《明末暴君: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 第1章 穿越皇帝,竟被挟持 “陛下…陛下…”远处一阵焦急的喊声不断传来。 朱明远猛地睁开眼,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意识。 颠簸的马车、仓皇逃窜,这是永历皇帝?南明小朝廷?我……是谁? 短暂的混乱和撕裂感过后,朱明远接收完原神记忆,已经明白他这是穿越到南明流亡皇帝朱由榔身上! “南明啊,这个离谱的时代,如今建奴早已南下,占据了汉家大半壁江山,明朝只剩下西南地区。” 原身去年被拥立为皇帝,今年年初李成栋大军进逼广州,原身带着家当连夜跑路,先是到了梧州,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李成栋已经攻下广州,继续向梧州进攻。 如今正是原身从梧州跑路去桂林的路上。 除了外部压力外,内部党争不断,太监和锦衣卫联手控制皇帝,大臣内部勾心斗角,军阀林立。 “艹!皇帝被太监和家奴挟持,简直离谱!” 记忆之中这位皇帝确实软弱没有主见,谁都能吓一吓,在广州肇庆的时候就是被内阁首辅丁魁楚吓得连夜跑路。 在梧州的时候,被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吓得跑路。 算算时间,原身刚刚被拥立,到逃亡缅甸最后被吴三桂这个狗汉奸活活勒死,也就是十六年时间。 “淦!十六年时间能干啥?是继续保持原身本色,毕竟皇帝的身份在这摆着,想要享受生活,至少不缺美色,应该没问题。” “还是奋力一搏,毕竟自己熟知未来历史发展,尤其是这个时期还有不少人能用,李定国、堵胤锡、张煌言、朱成功、瞿式耜、焦琏等等等等。” 想到此处,朱由榔脑海之中升起一个念头:“我是中国人、汉族!华夏儿女!” 随即想到建奴入主中原后,实行愚民政策,主动错过工业革命,防汉胜过防列强! 以及软骨头慈禧炸裂的发言,“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以及“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新华字典里面所有的那种侮辱的词,丧权辱国、割地赔款、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等等,全都可以形容那个时期! 一想到这里,朱由榔只觉的胸口烧起了一团火焰。 既然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而且还是永历帝朱由榔身上,自己占据皇帝这个正统大位,那么必须要做点事情,决不能眼看着大好河山,落入这群异族之手! “今日,我便是永历帝朱由榔!拼尽全力也要阻止建奴入主华夏大地!” 这个念头不断在朱由榔的脑海之中回荡,这一刻起,他与原身合而为一! 仔细地感受着身体的状况,除了有些头痛,并无大碍。 躺在铺着不算厚实锦褥的马车内,车厢不算宽敞,陈设简陋,车厢上挂着一柄御用雁翎刀。 根据前身记忆,这柄雁翎刀是原身为自己准备的。 前身打算若是有一天被建奴追上,避免受辱,便以此刀自刎殉国。 “还算有种,明朝末代这几个皇帝,崇祯、弘光、隆武,包括十六年后要被勒死的永历朱由榔,还真没一个屈膝投降的!” 扭头看向马车口,还有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地侍立在车门内侧,实则眼神闪烁,身体微微前倾,恰好封住了他通往车外的唯一路径。 眉头微皱,这二人的姿态,不像护卫,更像是…看守。 融合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这两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的亲信。 王坤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二人勾结擅权误国,挟持天子。 而这两人此刻正牢牢把控着这支逃亡队伍的控制权。 就在刚才他昏迷未醒之时,征蛮将军焦琏曾疾驰而来,禀报后方追兵已近,情势危急。 焦琏请求率领麾下精兵断后阻击,以期歼灭张月部追兵,为车驾赢得喘息之机。 然而,马吉翔和王坤却以“圣体欠安,龙驾为重”、“禁军兵力需全力护持中枢,不可轻易分兵冒险”为由。 强行驳回了焦琏的请求。 严令焦琏所部必须紧贴车队,不得擅离,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怕兵权旁落,更怕焦琏这等悍将一旦离开掌控,会生出对他们不利的变故。 大学士瞿式耜、户部尚书严起恒等少数忠贞之臣试图进言,也被他们以各种借口阻拦,根本无法靠近天子车驾。 朱由榔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多是马吉翔手下的锦衣卫。 这些鹰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内外,与其说在防备可能的敌人,不如说是在监视车队内部,尤其是焦琏和那些仍心怀朝廷的官员。 “必须出去!必须见到焦琏!”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朱由榔心中呐喊。 这是个脱离掌控的好机会! 此刻若不能掌握主动,突破马、王二人的封锁,调动焦琏这支锋利的矛,等待他的也只是受制于人。 得不到任何自由。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身。这个轻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那两名小太监的警觉。 “皇上,您醒了?”左侧那个年纪稍长、眼神灵活的太监立刻凑上前,脸上堆起谄媚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您龙体尚未痊愈,王公公吩咐了,要您好生静养,千万不可劳神动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朱由榔看向车外的视线。 右侧那个略显稚嫩、但神色同样警惕的小太监也赶紧附和:“是啊皇上,外面风大,且有屑小之徒惊扰圣驾,您还是在车内安全。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奴婢们便是。” 这俩太监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种惯有的,对这位年轻皇帝隐形的轻视和掌控欲。 在过去的记忆里,原主朱由榔性格较为软弱,常常被这些近侍宦官左右。 朱由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平静道: “朕无碍。扶朕起来,朕要出去透透气,见见焦将军。” 两个小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年纪稍长的太监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了几分: “皇上,这可万万使不得。马指挥使和王公公再三叮嘱,眼下局势未稳,您的安危是头等大事。焦将军那边军务紧急,自有马指挥使他们协调,您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朱由榔听出来了这个太监的意思。 强调马吉翔和王坤的叮嘱,实际意思是,这事皇帝做不了主。 “哦?”朱由榔眉头微挑,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曾经当过兵的凌厉眼神和身为皇帝的气势,还是让两个小太监心头一凛, “朕乃一国之君,要见自己的将军,何时需要经过奴才的允许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还是他马吉翔、王坤的天下?” 这话语气不重,却如惊雷般在小小的车厢内炸响。 两个小太监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吞的皇帝会说出如此尖锐的话,顿时脸色一白。 年纪较大的太监反应快些,连忙跪倒,口称“奴婢该死”。 但身体依旧堵着门:“皇上息怒!奴婢们也是为您着想啊!实在是……实在是外面情况复杂,王公公他们……” “滚开。”朱由榔不再跟他们废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起身,略微适应这副躯体,每一步踏得沉稳。 “皇上!”年纪较大的太监见软的不行,脸上那点谄媚瞬间收起,露出了一丝属于王坤心腹的跋扈。 他竟伸手想要虚扶朱由榔,但实则是阻拦皇帝:“您不能出去!王公公怪罪下来,奴婢们担待不起!” 另一个小太监也慌了神,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试图形成合围之势。 朱由榔刚准备动手,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听得一个洪亮焦急的声音穿透了锦衣卫的层层阻拦: “陛下!陛下!末将焦琏有紧急军情禀报!张月追兵已不足三十里,若再不阻击,车队危矣!恳请陛下准末将出战!” 是焦琏! 他显然不甘心坐以待毙,不顾马吉翔的阻拦,强行闯到了御驾附近。 紧接着,是马吉翔那尖厉的呵斥声:“焦琏!你好大的胆子!惊扰圣驾该当何罪?军情自有本指挥使与王公公共商决断,岂容你在此喧哗!来人,将他‘请’下去!” 随即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和推搡争执的声音,显然焦琏的亲兵也与阻拦的锦衣卫形成了对峙。 朱由榔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瞬间明白时机稍纵即逝。 眼神一冷,看向眼前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太监。前世有过军旅生活训练,这副身躯虽然不如前世健壮,但一些基本的发力技巧和格斗经验还在。 眼见皇帝不为所动,继续向车门靠近,两名太监竟然竟梗着脖子道:“皇上,恕奴婢难以从命!王公公……” 话未说完,只见朱由榔猛然抽出车厢挂着的御用雁翎刀。 “噌!”的一声,长刀出鞘。 在两名小太监惊愕的目光之中,皇帝竟持刀捅来。 “噗嗤…噗嗤…” 鲜血顺着雁翎刀血槽潺潺流出滴落在马车内。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朱由榔强忍恶心,将两名哀嚎抽搐的小太监踹到一旁。 “狗奴才,你们也敢挟持皇帝!” 一把掀开车帘,迈步而出! 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夹杂着人群的汗味和金属的冰冷。 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车队停滞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官道上,文武官员、宫眷、士兵混杂一处。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疲惫。 不远处,身材魁梧、甲胄染尘的焦琏正被数名锦衣卫围住,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面色阴沉地站在焦琏对面。 而稍远一些,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则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冷眼旁观,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朱由榔的突然出现,瞬间让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惊愕、疑惑、担忧、甚至是畏惧,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位刚刚“病愈”的年轻皇帝身上。 焦琏看到皇帝,虎目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奋力推开身前的锦衣卫,单膝跪地,声音有些颤抖:“陛下!末将焦琏,叩见陛下!” 马吉翔和王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随即快步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皇上,您怎么出来了?您龙体未愈,此地危险,快请回銮驾休息……” 王坤也尖着嗓子道:“是啊皇爷,这些粗鄙军汉在此喧哗,没得惊了圣驾。万事有老奴和马指挥使为您分忧,您放心便是。” 他们的话语依旧充满了关怀,言语之中却和以往一样,都是控制欲,试图将朱由榔重新推回那个被隔离的囚笼。 然而,此时的朱由榔,已非昨日之朱由榔。 他站在车辕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无视了马、王二人的话语,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焦琏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焦将军,平身,敌情如何,详细报来。”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焦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喜。 马吉翔和王坤则瞳孔骤缩,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启禀陛下,张月部骑兵五百余,精锐步卒千余,共计一千五百余精锐出梧州向我部赶来,现已距朝廷车驾不足三十里。” “朝廷车队皇家仪仗、文武官员及家眷,更有一路随行百姓溃兵。 陛下!贼兵锋锐,转瞬即至。我车驾冗繁,半日之内必被追上!届时玉石俱焚,国体何存?臣焦琏,请率本部儿郎,折返阻敌!” 焦琏部共有精兵三千余,武器装备乃至战马虽然不如张月部,但若是运筹得当,利用广西复杂地形,加上张月部只是孤军深入,说不得能一举将之击溃,甚至全歼张月部。 自己若是趁此机会和焦琏一同前去阻敌,一来可以突破王坤、马吉翔等人的挟持以及政治封锁。 二来也能借此机会收拢军心,穿越而来,自己绝不做原身那样懦弱的傀儡。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清晰地传遍全场: “朕方才于车中,听得真切。逆贼张月追兵,已近在咫尺。诸位将士脸上的疲惫与决绝,朕看到了;这千里奔波的妇孺眼中的惶恐,朕也看到了。”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扫过远处一众将士、百姓、以及随行官员家眷,最终定格在焦琏身上。 “焦将军临危请战,欲以血肉之躯为我等赢得生机,此乃忠勇无双,国之柱石!若我大明将士皆如焦卿,何愁虏骑不破?何至有今日之困?” 远处一众将士百姓,目光纷纷落在焦琏身上,更有老臣眼角闪烁泪光。 大明王朝如今风雨飘摇,危如累卵,建奴如今已占据北京、河北、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等地,并攻陷南京,基本控制长江中下游,占据大半江山。 朱由榔继续道: “昔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栉风沐雨,方有天下。今日之势,虽危如累卵,然朕不敢忘先祖之艰难,更不敢负天下臣民之望!朕意已决——”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坚定地看向焦琏。 “焦将军,朕与你同去阻敌!朕要亲眼看看,是我大明的刀锋利,还是叛军的马蹄快!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天子,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苟安于妇人宦官之手!” 寒风卷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朱由榔那句石破天惊的“朕,与将军同往!”,瞬间让喧嚣的场面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惊骇、难以置信、狂热、阴鸷——齐刷刷钉在那位刚刚醒来、脸色苍白的年轻皇帝身上。 他站在简陋的车辕上,龙袍在风中鼓荡,身形单薄,眼神却极为锐利。 下一瞬,整个队伍沸腾。 最先炸开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胖脸肥肉剧烈颤抖,尖利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天抢地的表演意味: “皇爷!万乘之尊!天下根本!岂可亲蹈险地?!这成何体统!若是太后知晓,该何等忧心疾首!定是焦琏这莽夫,妖言惑主,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他一边嘶喊,一边疯狂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太监。 两名小太监心领神会,硬着头皮上前,就想伸手去“扶”朱由榔,实则是想将其强行架回马车囚笼。 几乎同时,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动作更快。 他“唰”地一步抢上,精悍的身躯恰好隔在朱由榔与焦琏之间,手按绣春刀柄,虽未出鞘,但凛冽的杀气已弥漫开来。 随后转身在马车下方面向朱由榔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却透着强硬: “陛下!王公公所言极是!战场刀剑无眼,流矢岂认君王?陛下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赎! 焦琏身为大将,不思稳妥护驾,反怂恿陛下涉险,居心叵测!请陛下即刻回銮,军事自有臣等与焦将军处置!”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些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然会意,手按刀柄,脚步移动,隐隐对焦琏及其身后的亲兵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焦琏须发戟张,握紧了刀柄,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怒目而视,毫不退让。 空气瞬间凝固,刀兵相见的冲突一触即发。 第2章 出发阻敌,背后冷箭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与构陷,朱由榔心中雪亮。若是此刻陷入与权宦的口舌之争或武力对峙,正中对方下怀。必须跳出他们的逻辑陷阱,站在更高处破局。 没有理会马、王二人,目光如电,扫过已经快到近前的两名小太监。 目光之中的帝王威严与杀气,令两名小太监立即止步,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惶恐、却又因皇帝之言而眼底燃起一丝火花的文武官员和普通士兵,朱由榔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沉痛,直击人心: “万乘之尊?天下社稷?”重复着王坤的话,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若朕终日蜷缩于车驾之内,听任忠勇将士在前浴血,而奸佞小人却在身旁构陷忠良、闭塞朕之耳目!这‘尊’在何处?这‘社稷’又何在?!” 随后猛地伸手指向后方烟尘起处,声如金石: “张月追兵距我等不足三十里!尔等告诉朕,是焦将军欲奋勇杀敌、保我大明血脉是‘居心叵测’,还是尔等坐视君父与朝廷陷入绝境是‘忠君体国’?!” 朱由榔目光如炬,终于狠狠钉在脸色剧变的马吉翔脸上: “马指挥使!你口口声声护卫朕之安危。朕问你,是千余追兵的刀剑更利,还是我大明三军将士的忠勇之心更坚?!” 随后锐利的目光落在王坤身上“王公公!你口口声声怕太后忧心。朕再问你,是母后愿见她的儿子做一个苟且偷安的傀儡,还是愿见她的儿子做一个能与将士同生共死、重振大明声威的君王?!” 这番话,气势磅礴,彻底打破了马、王二人营造的为陛下安危着想的虚伪外壳。 大学士瞿式耜原本忧心皇帝亲征太过冒险,此刻却听得心潮澎湃,老泪盈眶。 他深知,这是打破宦官专权、振奋士气的千载良机! 瞿式耜猛地排众而出,整理衣冠,对着朱由榔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洪亮无比: “陛下!圣明烛照!老臣愚钝,只知拘泥于君王不立危墙之下古训! 然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欲亲冒矢石,与将士同甘共苦,此乃太祖、成祖之雄风!必能上感天心,下激士气! 老臣虽朽迈,愿为陛下先驱,以彰陛下与军民共赴国难之决心!” 瞿式耜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他的表态,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点下了最后一把火。 瞬间,其他一些尚有血性的文官、御史,乃至低级将领,纷纷出声附和: “陛下英武!” “吾等愿随陛下死战!” … 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这群文官只要不跳出来附和王坤、马吉翔二人,此事便成了一半。 焦琏和其部下的士兵们,原本就对马、王阻拦他们充满怨气,此刻见皇帝不仅支持他们,甚至要亲自与他们一同赴死,这股被压抑的忠诚和血性彻底爆发。 “万岁!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焦琏部开始,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到整个护驾军队。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向朱由榔,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拥戴与效死之心。 这股骤然凝聚的军心士气,形成了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瞬间冲垮了马吉翔和锦衣卫试图维持的武力威慑。 马吉翔的脸色变得铁青。此人精明似鬼,深知此刻若再强行阻拦,别说焦琏的部队,就连其他士兵都可能瞬间哗变,届时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自己! 权衡利弊,知道事不可为,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陛下……英武决断,非常人所能及。臣……佩服。既如此,臣请率一部锦衣卫精锐,誓死护卫陛下左右!”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将监视进行到底,但性质已从“控制”变为“跟随”。 王坤见大势已去,面如死灰,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讪讪道: “老奴……老奴谨遵圣意。后方车队,老奴定当竭力维持。” 朱由榔明白这二人选择了暂时退让,保住对后方车队,尤其是宫眷和财货的基本控制权,以待时机。 若不是锦衣卫还有六百余众,加上朝臣之中还有这二人的同党,朱由榔很想现在就令焦琏动手将这二人挫骨扬灰。 心中冷哼一声,朱由榔并不是很担心宫眷安危,内廷之中除了王坤外,还有一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坐镇。 此人后来虽然同样专权,但却深受太后信任,有他在王坤和马吉翔二人就无法控制后宫。 而且,这次和焦琏阻敌也不需要三千兵马。 按照朱由榔心中计划,最多带两千兵马,由焦琏全权指挥,利用广西地形,足以重创甚至歼灭张月部。 至于剩下一千兵马,朱由榔打算让瞿式耜率领其中三百精锐迅速赶往桂林接手桂林卫和桂林防务。 七百人则交给严起恒,命他护卫车架,同样也是防备马吉翔和王坤。 “焦卿,命你留下一千精兵待命,即刻集结剩下精锐。” “臣遵旨。” 焦琏立即领命离去。 “瞿爱卿。” “臣在。” “朕命你统精兵三百,星驰赴桂,整饬城防,以固社稷。另赐尔天子剑,准先斩后奏,凡怠战违令者,立斩以肃军纪。” “臣遵旨。” “严爱卿,朕命你带六百甲士,护持余下人等,抛弃皇家仪仗,轻装简行,前往桂林,特授专断之权,军务紧急,可先斩后奏。” “着内阁即刻拟旨,司礼监批红用印!” 随后看向一旁的马吉翔和王坤道:“你二人留在车队,护卫车队安全便可。” 二人,尤其马吉翔还想派锦衣卫监视皇帝,还未说完便被朱由榔厉声打断。 “朕意已决,勿复多言!” “臣遵旨。”“奴婢遵旨。” 朱由榔一口气将安排完,但下方一众文臣武将却面色各异,心中升起怪异之感。 诏书用印之后,同天子剑交予两位重臣手中。 朱明远返回马车,穿戴一直放在马车内的天子甲胄。 这套甲胄是黑红二色鱼鳞甲,全部穿上至少有几十斤重。 活动活动手臂,铠甲虽重,但却并不影响活动。 又将御用雁翎刀挂在腰间。 朱明远在铜镜前仔细打量一番,原身作为明朝宗室,宫廷生活优渥,面容英武,但却多了文雅气质。 身体素质终究不如穿越前。 “看来以后得好好练练。” 离开銮驾,冷冷的看了一眼车驾内的两名小太监尸体,尽管王坤已经知道自己斩了这两人,但王坤此刻却绝口不提此事,而是小心的伺候皇帝着甲。 王坤早已命人牵来一匹高大神骏良马。 此马肩高近六尺,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如墨,乃朱由榔王府所养,传言为古大宛遗种。 朱由榔自己并不会骑马,但前身却是学过马术,虽不如冲锋陷阵的骑兵精湛,但上阵杀敌却也足够。 翻身上马,朱由榔直奔车队后方焦琏统领的兵士处。 找到正在查看地图的焦琏,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在什么地方阻击。 以及用怎样的方式阻击。 焦琏刚要叩拜行礼,但被朱明远直接挥手打断。 “军情紧急,焦爱卿莫执俗礼。” “是!” 焦琏此时正在查看这一区域地形图。 朱由榔一眼便看早上经过的一处峡谷。 若是精心设伏,足以歼灭后方追击的一千敌军。 峡谷中段“鹰嘴岩“处通道宽度仅4米,千人部队将被迫拉成长达1.5里的纵队。 两侧崖壁高差80-100米。 清军骑兵在峡谷内无法展开侧翼冲锋,步兵受限于狭窄地形,战斗效能下降六成以上。 “焦爱卿,可有想好在何处阻击追兵?”朱明远当即问道。 “回陛下,此地距离平乐有四十里左右,末将准备掉头前往沙子镇附近设伏。” “哦?焦爱卿可是要在早上经过的那处峡谷伏击追兵?” 闻言焦琏有些诧异的看着正在打量地图的朱由榔。 “陛下,斥候通常会重点侦查峡谷、隘口、桥梁等传统伏击点,此地地势险峻,敌方探子定然重点查看。” “即便我军斥候能将建奴斥候全部猎杀,敌方靠近此处时也会慎之又慎,重复检查,根本无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朱由榔闻言心中升起一阵尴尬。 这种地形即便是他这种不怎么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非常适合打伏击战。 逆贼张月虽是降将,但也久经战阵,在此处伏击定然被对方发现。 “陛下,末将打算在敌军所有骑兵离开关隘后,以三百骑引诱敌方骑兵脱离队伍,在此处密林之中再埋伏一队骑兵,与一半火器营兵士,绞杀敌军所有骑兵。” 焦琏指着地图上那处峡谷后方,为朱由榔讲解自己的作战部署。 “另在进入峡谷口远处埋伏一队步卒,等敌方所有人马进入峡谷后,再以烟雾通知封锁敌军退路。” “剩下兵士歼灭敌军步卒。” 朱由榔点点头,对于行军作战,未来还要找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继续学习。 “好,这一战焦爱卿全权指挥,朕绝不插手。” 对于焦琏的能力,朱明远很放心。 此人的军事指挥才能极强,且此前一直驻扎在平乐府,对周边情况极为熟悉。 两千多名兵士,已经列队等待。 这些兵士之中,有四成是骑兵,但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川马、滇马等南方山地马。 朱由榔轻叹一声,明末南方缺骑兵,除数量不足外,马种劣势明显。 体型限制下,难以披重甲冲锋,多用于侦察、骚扰,难以与建奴骑兵抗衡。 不过好在追击清军应是李成栋部,他们的马匹大多数也是南方山地马。 剩下步卒之中,有四百余火铳兵。 朱明远仔细观察,三百余人手中尽皆是鸟铳,另一百人则使用三眼铳,没有一支燧发枪。 但若是使用得当,也能对后方追兵造成不小的杀伤。 这群兵士不到一半着甲,而且并非全甲,大部分人只有半身甲,既有明制也有清制,好似万国牌。 好在手中兵刃还算齐备,没有出现扛着锄头或铁锨的兵士。 不过这群兵士虽然甲胄不全,军容也并不怎么严整。 但兵士们面色冷硬,眼神如刀,无一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战旗虽残破,却依旧高扬,旗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更显狰狞。 这是一支能战敢战的强悍军队,随时等待命令上阵斩杀一切来犯之敌。 看着这支军队,朱由榔原本有些冰凉的身子体内热血好似快要沸腾。 大军开拔,战马奔驰,二人率两千精锐前往沙子镇阻敌。 见大军远去,马吉翔召见心腹锦衣卫千户,暗中交代: “你速带一队精干人手,暗中跟着焦琏部……你知道该怎么做。” 千户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借张月的刀?” 马吉翔冷笑:“记住,我们的人绝不能动手。但若看到皇帝落入险境,定要将皇帝安全带回来,可暗中帮张月的斥候一把,告诉他们焦琏部署。” 第3章 布置 瞿式耜拿到诏书和天子剑,带领三百名甲士出发,全速赶往桂林。 严起恒则率领六百甲士与锦衣卫卫队护卫车队轻装简行。 而同一时间,从平乐府出发的一千五百余建奴兵马已经行进了六里地。 建奴哨骑已经前出十里侦查。 五里路,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抵达。 猎杀建奴哨骑的轻骑兵早已越过沙子口峡谷。 一队队兵士按照各自部署,前往预定伏击地点。 所有布置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等追击清军抵达。 只是焦琏此刻却有些担忧。 皇帝陛下亲自前来坐镇,若是安静地待在后方还好,他有把握全歼追兵的同时保护好皇帝陛下。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皇帝会和以前一样,遇到战事惊慌失措。 毕竟这位皇帝陛下的过去,以及被拥立后的种种表现和情况他一清二楚。 这位皇帝陛下过去虽读过兵书,但从未亲自上阵指挥,且一遇战事,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一路逃亡。 虽然此前皇帝陛下说过他绝不会干预自己指挥。 但他怕一旦开战后,皇帝陛下惊慌之下抛弃大军,慌不择路逃离。 如此一来,对于军心将是毁灭性打击。 想到此处,焦琏有些欲言又止,很想提醒皇帝陛下。 不过焦琏始终还是没有开口,大军开拔之前,他已下令留下一百余骑,保护好皇帝陛下。 良久之后,焦琏下定决心,他必须为这两千余兵士负责。 想好措辞后,焦琏下令大军暂停行军,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 “陛下,此战关乎大明存亡,将士们皆愿以死报国!陛下乃万民所系,如今能亲临战阵,将士们士气倍增,誓死杀敌!臣愿以性命护陛下周全,但求陛下稳坐中军,为将士们压阵!” 此言一出,周围骑兵尽皆看向二人。 朱由榔会心一笑。 他明白,焦琏心中并无他意,只是希望自己能稳定军心,同时能够为众将士做出表率。 若是自己表明决心,今日一战后,自己的威望将在军中大幅提升。 想到此处,朱由榔面色一正,声音铿锵。 “朕知此战之重!今日与诸君同列战阵,自当生死与共!诸将士听令!今日之战,!若朕胆怯后退半步——” 说到此处,朱由榔眼神锐利,猛然拔剑,寒光一闪,直指天际。 “凡我大明将士,无论尊卑,皆可斩朕之首级以正军法!朕若畏敌,天厌之!朕若惧死,人诛之!” 稍顿,朱由榔声如雷霆。 “但若诸君见朕挺立不退,亦当随朕死战!今日唯有前进之生路,绝无后退之活途!杀敌者赏,退后者斩——朕与尔等,共受此令!” “大明万胜!诛尽清虏,誓死不退!” “大明万胜!诛尽清虏,誓死不退!” “大明万胜!诛尽清虏,誓死不退!” 战刀指天,声如雷霆,全军将士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这一刻全军战意沸腾至顶点。 朱由榔下马双手扶起跪地的焦琏。 这一刻,焦琏内心同样被朱由榔的决心所感染。 大军再次出发,气势更盛。 一个多时辰后,轻骑来报。 我方三十余骑在七里外遭遇敌军哨骑。 一阵厮杀后,全歼敌方七余骑。 十二里外,遭遇敌方十三骑,斩首十一人,俘虏两人。 已经探得情报,除张月部外还有一百建奴镶黄旗监军。 斥候退下,焦琏骑在马上向朱由榔抱拳行礼。 “陛下,末将亲率三百骑吸引敌军,后续一应部署,末将已安排完毕,还请陛下坐镇此处。” “爱卿一切小心。” “徐啸岳。” “末将在!”一名身着轻便札甲,腰后配着雁翎刀和两柄铁锤的青年军官上前。 “陛下之安危全系你一人!”焦琏重重的拍了徐啸岳肩膀一下,语气极为严肃沉重。 “末将必以死相护!” 交代完徐啸岳后,焦琏率领三骑,和大部分步卒,打上焦琏旗帜,前往峡谷附近布置诱敌。 此地早已埋伏好火器部队和弓弩部队,以及剩下的三百余骑。 由一名千户统领,各百户、总旗、小旗官率领各部做好进攻准备。 联络兵已经前往附近制高点隐藏,若发现建奴骑兵过来,会第一时间以旗语通知。 此外每隔一段都会有轻骑部署,往来传递军情。 至于距离更远的峡谷口,战事一旦开启,则以浓烟通知军情。 朱由榔打量着护卫自己的骑兵百户徐啸岳。 此人鼻梁高挺如刀削,猿臂蜂腰,肩宽胜常,端坐于马上,像一柄尚未开锋的陌刀——沉冷、锐利,却仍裹着一层未褪尽的粗粝。 “锋芒内敛,而杀意未消,好一个虎将苗子!”朱由榔内心赞叹道。 而远远吊在后方的锦衣卫千户和一小队锦衣卫成员,此刻却并未按照马吉翔的安排,查探焦琏具体部署。 他们远远的藏在大军后方,准备根据情况,找机会离开。 至于能不能带回皇帝,他们根本不在意。 沙子镇峡谷口外,张月攻克平乐后,建奴镶黄旗哈哈木麾下一牛录剩余两百人以及李成栋麾下另一营千余人驻扎平乐。 他们这一营人马以及建奴镶黄旗百名骑兵,继续追击永历帝逃亡队伍。 若是能够追上永历帝,斩杀或俘虏是大功一件。 自从他们向建奴投降后,进攻南明残余势力连战连捷。 麾下兵士渴望为新的主子建功立业。 对于如今的这个乱世,张月心中较为复杂。 尤其是当举起屠刀挥舞向嘉定百姓,以及那些拒不剃发的义军时,心中也曾有过犹豫。 但他已经和李成栋绑定,利益驱使下,最终还是挥舞屠刀。 大军已至沙子镇峡谷口,张月下令暂停行军。 “哨骑还未回报?”张月扭头看向部下皱眉问道。 “将军,我方哨骑自一个时辰前断联后至今没有消息,新派出的的哨骑前去查探情况,但眼下还未回报。” “嗯。” “此处峡谷,一个时辰前哨探汇报并无埋伏。”那名负责军情传递的中年军官及时说道。 张月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四处扫视,并未下令是否继续前进。 “派人继续查探。” “诺。” 两队步卒迅速脱离队伍,而张月同时下达另一条军令。 “全军即刻贯甲,整队待令!。” “诺。”旗牌官得令,一甩缰绳飞速传达军令。 第4章 交战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一营兵士迅速披甲,在各自军官的命令下整队。 骑兵队伍内,负责监军的一百余镶黄旗骑兵,各个神情倨傲。 对张月还未探查到永历帝踪迹便下令全军着甲备战,他们心中很是不屑。 “这群汉人当真软弱无能,到现在还未追查到皇帝踪迹。”一名身形魁梧,长相粗犷丑陋的镶黄旗军官语气之中满是对绿营的不屑。 “塞冲阿代子,听说昨日平乐府又有一群汉军,全编进汉军旗了。这帮人倒是识相,知道给咱大清当狗比给明朝殉葬强!” “哼!尼堪就是这副德行!打仗时缩得像阿其那,投降了倒会摇尾巴。你瞧他们那怂样——铠甲穿得跟唱戏似的,火铳放得比娘们绣花还慢!” “不过汉人女子滋味当真不错,尤其是这些江南女子,她们的肌肤就像冬天的雪一般。” “塞冲阿代子,等我们找到找到那永历小皇帝,他身边的女人我们能不能享用享用?”一名满脸猥琐,皮肤黝黑的骑兵嘴角都快流下了哈喇子。 “哈哈哈…” 一狂笑声在镶黄旗位置处响起,笑的肆无忌惮,充满嘲讽之意。 绿营一众跟随各自长官投降满清的汉军心中只觉愤怒,但却无可奈何。 满清的军事组织主要包括八旗军和绿营。 满八旗地位最高,蒙八旗次之,汉八旗地位地最低。 而绿营则比汉八旗地位还低,除此之外还有俸禄同样最低。 他们在野猪皮的眼中与牲畜奴隶无异。 张月身边有一个精通满汉双语的随行军官,平日负责双方沟通翻译。 张月闻言面无表情,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 这些人在江南所做的暴行,张月也已见过多次,每到一地除了跑马圈占良田外,对于村镇城池更是大肆劫掠。 强占汉族女子更是这群野猪皮极为热衷的事情。 手下兵卒已经披甲完毕,而再次检查沙子镇峡谷关隘的兵士也已经返回,这处关隘并无伏兵。 张月心中松了口气,立即下令,快速通过峡谷。 焦琏率领的两百骑兵已经抵达峡谷口三里之地。 正好撞见敌军哨骑。 七名哨骑立即掉头返回,焦琏派手下一队精骑冲去,将五名敌方哨骑斩杀。 计算好时间后,焦琏立即下令掉头,向着预定埋伏区域冲去。 而在更远处制高点看到这一幕的暗哨,立即汇报上去。 隐藏在稍远处的伏兵,在树丛的掩护下,悄悄向着峡谷口抵近。 埋伏在峡谷进口的伏兵此时并未有什么动作。 他们的任务是等敌军全部进入峡谷之后,再封锁峡谷口。 为了避免被敌军哨探找到,他们埋伏的地方距离峡谷口稍远。 逃走的两名哨探进入峡谷找到张月将遭遇焦琏部骑兵之事汇报。 “禀报将军,我等在峡谷口三里外遭遇明廷大将焦琏部骑兵,看其旗帜约有三百余骑,焦琏也在其中。” 张月目光一凝,焦琏此人他知晓,统兵能力极强,且骁勇善战,若是能将此人擒获或斩杀,也是大功一件。 不过片刻,他又皱起眉头。 焦琏此前驻扎在平乐府。 因明廷永历皇帝逃亡到此,皇帝下令让教练带军随行护卫,因此他们进攻平乐府很是顺利。 但此刻他不去护卫永历皇帝,为什么出现在沙子镇附近。 张月这些年随李成栋四处征战,虽比不得李成栋等悍将,但也知军。 从平乐出发,永历皇帝最有可能的是逃亡桂林。 但此地距桂林超过两百里地,且一路并非中原那般平坦,加上随行的六部官员和家眷,没有个十几日绝对不可能到达。 “张月,本代子命令你,你部所有骑兵随我们前去追杀焦琏,至于你,继续带着剩下步卒,加快速度离开峡谷。” 思索之际,负责监军的镶黄旗百人队代子冷漠的声音响起。 张月眉头紧皱,他总觉得焦琏此时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 “塞冲阿代子,焦琏出现在这里,应该是诱兵,目的是分开我部骑兵与步卒,我等还是谨慎行事。”张月恭敬一礼,语气谦卑。 “呵呵,明廷军队不堪一击,他们的皇帝早已闻风丧胆,大军肯定守在皇帝身边,焦琏这一支骑兵应该是明廷皇帝留下牵制我军。” “想来他们的皇帝离此地不是很远,如此大功就在眼前,你却犹豫不定,怪不得会被我们杀的节节败退。” “塞冲阿代子,万一后面有伏兵的话…” “啪!” 张月还未说完,名叫塞冲阿的骑兵统领一鞭子抽在张月身上。 “狗奴才,这是军令,做好你分内的事情。” 张月握着马鞭的手由于愤怒骨节发白,但是不敢当场发作。 “末将领命。” “呵呵,愚蠢的阿其那。” 张月部五百骑兵,随着一百余镶黄旗骑兵,在瓜尔佳·塞冲阿的带领下加速离开峡谷。 而剩下所有步卒在张月的统领下加快速度前进。 骑兵离开峡谷,继续加速向着焦琏撤离的方向追击。 隐藏在暗处观察的哨探立即将情况传递。 过了一会儿,张月率领的步卒逐渐离开峡谷,而就在此时峡谷后方最后一名兵卒也已进入峡谷之中。 后方伏兵立即行动,封锁峡谷口。 隐藏在道路两旁附近的伏兵等待对方进入口袋之中。 一百名镶黄旗骑兵离开峡谷后速度很快,不多时便与张月部骑兵拉开距离。 塞冲阿和一众手下愤怒不已,直骂张月手下骑兵废物。 无奈之下只等降低速度,等会追上焦琏部,他们还要靠张月手下骑兵冲阵消耗,等时机合适他们再摘取军功。 建奴骑兵以蒙古马和满洲马为主,镶黄旗作为建奴上三旗,所有战马更为精良。 身处伏击之地的朱由榔和剩下四百余骑已经做好准备。 哨骑汇报焦琏所率骑兵距离此地只剩下不到一里,与后方追击的建奴骑兵相隔二里地左右。 远处马蹄声轰隆响起,朱由榔面色严肃。 待焦琏所率骑离开后,早已布置在官道两侧的火铳兵与弓弩手,待建奴骑兵冲来,进入伏击阵型之中纷纷开火。 “砰砰砰…” 鸟铳冒出股股烟雾,铅质弹丸呼啸而出。 三十米内距离,破开敌方骑兵棉甲,血花伴随着对方的痛呼声渗出。 当即便有近五十骑骑兵摔落马下。 紧随而至的是密密麻麻的剑雨,他们所瞄准的是对方胯下战马。 除了镶黄旗一百余骑兵人马皆备棉甲,剩下的四百余张月手下骑兵马匹并未披甲。 加上镶黄旗骑兵在后方,因此并未被攻击到。 枪声响起,惊扰部分正在前冲的骑兵,又有数十人被受惊马匹摔落,随后便被冲来的骑兵踩踏而亡。 道路上的尸体逐渐化作肉泥。 第5章 对冲 平乐府到桂林这一段地形根本不适合骑兵大规模冲锋作战。 官道并不宽阔,最多容两道三骑并行。 因此建奴五百余骑兵形成较长队伍,且一旦开战前边骑兵根本无法掉头。 现在能够选择的要么是抓紧冲出伏击范围,要么下马与两侧埋伏敌军进行山地战。 此时骑兵队伍已经开始混乱,而两侧伏兵第二轮射击已经开始。 “砰砰砰…” 又是一轮鸟铳与弓弩齐射。 不断有人马倒地不起,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明军的喊杀声、伤兵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以及后方建奴的催促声在狭窄的官道上响彻不停。 敌军骑兵进入包围的那一刻,远处制高点已经燃起冲天狼烟。 这是接战建奴骑兵后约定好的信号。 此处狼烟升起不多时,更远处沙子镇峡谷出口附近同样升起一道狼烟。 张月率步卒已经离开峡谷,但仍有大部分步卒以及辎重仍在峡谷之中。 就在此时,官道两侧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火铳数量有限,大部分部署在伏击骑兵以及张月来时峡谷入口处。 剩下的所有步卒全都部署在峡谷峡谷出口附近。 张月面色一变,瞬间明白焦琏故意现身,根本目的是为了引走己方所有骑兵。 “迎敌!” 各部军官立即组织部下刀盾兵前出组成防御。 尤其是张月身边,上百人架起盾牌与长枪,将张月护在其中,如同一个刺猬。 “杀贼报仇就在今日!” “杀!…” 数十个内装硫磺、硝石、松脂等混合易燃物的陶罐引燃抛入盾阵之中。 “轰…” 火罐炸开,猛烈的火焰席卷盾阵。 “啊啊…” 数十名刀盾兵化作一个个人形火炬,后方兵士迅速补充阵型。 己方钩镰枪手勾住盾牌边缘拖拽,一杆杆长枪长矛用力捅进盾阵之中。 敌方盾阵同样应对,待伏兵抵近,同样以长枪应对。 一时间,战场上密密麻麻的长枪来回捅刺,鲜血沿着枪尖流淌染红枪缨,一滴滴殷红的血液好似流水一般落到地上。 峡谷通道内大量士卒被堵在里面,无法及时增援。 整个战场形势以张月部所率清军勉强抵抗。 张月努力稳住阵型,在正前方部署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以图持续前进,为后方峡谷内的兵卒腾出支援空间。 但焦琏统帅的这一支明军,同样战力强悍。 双方在峡谷口附近区域形成胶着状态。 被引走的清军骑兵,此刻同样陷入危机之中。 建奴镶黄旗代子塞冲阿想要下令撤离。 但后方远处一队火铳兵和弓弩手从后方两侧冲出,将官道封锁,看其人数接近百人。 官道狭窄无法摆开骑兵阵型,现在掉头,他们这百名镶黄旗骑兵将承受所有火力攻击。 建奴骑兵统领塞冲阿见此,心中愈发焦急。 随即咆哮着下令:“让这群狗奴才加速冲过去!” 前方不远处官道左拐后继续前行不到一里,道路两侧是一片不大的平原地带,适合小规模骑兵冲锋。 而此时朱由榔已经带着剩余骑兵摆开骑兵冲锋阵型,等待剩下的建奴骑兵。 焦琏率领的两百余骑,此刻已经抵达进入阵型之中。 “陛下,稍后骑兵冲出,还请陛下留在原地稳定军心。” 朱由榔面色严肃点头,古代冷兵器骑兵冲锋,其中凶险远不是他能够想象的。 此时全身微微有些颤抖,尤其是握着雁翎刀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 此时并非恐惧,而是即将面对战阵厮杀的兴奋。 随着一阵阵马蹄轰鸣声由远及近,远处官道上开始出现建奴骑兵。 就在此时,焦琏下令,五十余手持三眼铳的骑兵从阵型边缘冲出。 手持火铳的骑兵不多时接近成功冲出的清军骑兵。 进入五十步内,三眼铳纷纷开火。 “嘭…”低沉浑厚的爆鸣声响起,铅弹呼啸射出,大部分击穿清军骑兵或战马甲胄。 一轮骑射,数十骑清军甲胄渗出殷红血液,应声倒地。 轰完一轮之后,这些骑兵立即掉头返回。 朱由榔心有疑惑,但却并未在此时发问,更未直接下令冲锋。 焦琏也并未向朱由榔做任何解释。 随着越来越多的清军骑兵冲出伏击之地,鸟铳开火的声音越来越少。 不多时清军剩下的所有骑兵在对面全部集结。 看其规模还有三百多人,建奴镶黄旗骑兵剩下七十余。 其中接近一半身上带伤。 趁着对方还未摆开阵型。 焦琏猛地抽出出腰间长刀,声音浑厚凌厉,透着冲天杀意。 “一二三队,正面迎战,四队向右迂回,包抄侧翼!” 焦琏身边两名旗牌官骑马左右飞奔传达军令。 朱由榔扭头看去,两边均有号旗摇摆,示意接到军令。 “攻!” 焦琏挥动手中战刀,身边帅旗猛烈向前挥动。 四支骑兵队伍队旗响应,同时引导本部骑兵。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旗帜前冲。 正面冲阵的三队骑兵结合三眼铳组成三叠阵。 第一叠阵由手持三眼铳的骑兵组成。 第二叠阵则全都是手持骑枪甚至还有几柄马槊的精锐骑兵,组成锥形阵,负责凿穿敌阵。 第三叠阵骑兵甲胄稍次,在第二阵之后,视情况扩大战果。 三叠阵和第二叠阵的锥形阵都是在行动中完成。 足可见这支骑兵队伍军纪之严明。 战马加速前冲,大地为之颤动。 另一边的清军来不及完成骑兵阵型,旗帜挥动除七十余镶黄旗骑兵外,剩下骑兵在各自军官带领下迎面冲锋。 第一叠阵火铳骑兵冲到距离清军还未完成的阵型十步开火。 “嘭嘭嘭…”远处传来一阵阵火铳枪声,伴随着烟雾升腾。 双方近乎同时开火,双方各有死伤。 随后以三眼铳作为钝器挥舞,与敌军肉搏。 “砰砰砰…”三眼铳沉重的金属铳管全力砸在骑兵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响起一阵骨骼断裂的“咔嚓”声。 双方混战,清军还未来得及展开形成骑兵阵型,一时间对方骑兵大乱。 趁此机会第二叠阵精锐骑兵以锥形阵开始加速。 马槊骑枪夹在腋下,距离敌军百米立即加速冲锋。 即便是最后的冲锋状态,第二叠精锐骑兵仍旧保持阵型不乱。 战马全速冲刺,所有力量集中在枪尖一点,撞击的瞬间,长枪轻松洞穿敌军胸甲,将之刺于马下。 转而握住腰间铜锤,用钝器与清军展开肉搏。 一次冲锋将清军骑兵勉强形成的阵型凿穿,后续骑兵沿着被撕开的口子杀入其中。 不大的平地上到处都是痛苦绝望的惨嚎声。 主战场已经形成胶着之势。 清军左翼七十余镶黄旗建奴骑兵催动战马,想要通过弓箭远程支援已经陷入颓势的绿营骑兵。 但焦琏此前布置的右翼骑兵同样使用弓箭骚扰镶黄旗骑兵。 朱由榔看着眼前双方骑兵间的厮杀,心中默默记下焦琏的排兵布阵,此战结束之后一定要找焦琏这等武将学习兵法。 建奴镶黄旗骑兵无论甲胄还是战马都要强于明军。 负责牵制其的一队骑兵也只能通过弓弩远程骚扰对方。 眼见绿营骑兵已经陷入颓势,再继续下去恐怕会被全歼。 到那时,明军所有骑兵围杀他们七十余骑,即便镶黄旗骑兵战力强悍,也逃不过被全歼的下场。 “这群废物奴才,勇士们,随我冲!” 塞冲阿当即下令冲锋支援。 七十余骑在行动中迅速完成阵型转换,同样以锥形阵冲杀。 焦琏立即下令,除护卫朱由榔的一队骑兵,剩下骑兵尽皆冲向七十余建奴骑兵。 地面传来的马蹄奔腾震动声,以及眼前的冷兵器拼杀场景,令朱由榔此刻全身血液为之沸腾。 尤其是面对这些建奴镶黄旗骑兵,朱由榔不禁又想起这些野猪皮入关以后对汉人造成的杀孽。 此刻的朱由榔恨不得提刀冲去,将这群野猪一头头的砍了。 双方骑兵阵型均以锥形阵对冲。 接战的瞬间两方骑兵最前排人仰马翻。 后方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马蹄踏着前一名骑兵的尸体继续冲锋。 只是这一次与建奴骑兵冲锋,战况与冲击绿营骑兵完全相反。 建奴镶黄旗骑兵战马基本都是满洲马,无论体型还是爆发力都远超南方马。 加之建奴八旗兵常年征战,这些人建奴镶黄旗骑兵个个身经百战。 现在的情况完全反过来,七十余骑组成的锥形阵好似巨大的箭镞一般,贯穿阵型。 一个照面,最先与之接战的百余骑阵型直接被凿穿。 好在第二波骑兵已经冲锋至建奴镶黄旗阵型中央位置。 建奴镶黄旗组成的锥形阵好似一根箭镞一般被拦腰截断。 塞冲阿愤怒的咆哮声响起:“一群废物奴才!” 趁此机会,剩下骑兵加速突入建奴骑兵阵型之中。 双方再次展开马上厮杀。 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花,焦琏部下骑兵着甲率远不如建奴骑兵。 两次冲锋建奴损失二十余骑,剩下五十余骑战力仍旧强悍。 建奴镶黄旗代子塞冲阿立即下令脱离战斗。 他看到了远处的焦琏和朱由榔二人,当即改变战术,准备率领剩下骑兵直奔焦琏与朱由榔。 看其位置,焦琏隐隐以旁边的一名年轻将军为首。 “难道焦琏身边的年轻人是南明的永历小皇帝?”这个念头升起,再加上朱由榔身上精良的甲胄,塞冲阿更加确信。 依仗战马优势,四十余骑成功冲出。 “勇士们,那个穿着黑红鱼鳞甲的就是伪帝朱由榔,冲上去活捉他!冲!” 建奴骑兵速度很快,绕开与之厮杀的骑兵,绕了一圈甩开追击,直奔朱由榔而来。 四十余骑口中发出尖锐的胡哨声。 它们凶狠布满褶子的沧桑脸上尽是对朱由榔的贪婪之色。 活捉了朱由榔,它们不仅能获得金银田产好包衣,甚至能够获得世袭爵位。 “徐啸岳,你带二十骑保护陛下,余着随本将拖住建奴。” 焦琏抽刀竟要带头冲锋。 这位南明骁将,与与史料记载一样,身先士卒,勇猛善战。 保护朱由榔的白骑原本就是按照骑兵三叠阵的阵型布置。 焦琏下令以后,三队骑兵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逐渐加速。 骑枪横端,八十余骑拱卫朱由榔的骑兵面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带着决绝。 他们都清楚建奴八旗的战斗力,尤其出现在此地的还是建奴八旗中的上三旗之一。 地面传来阵阵轰隆声,双方战马加速到极致,骑枪借助惯性轻松洞穿骑兵甲胄。 又是一阵厮杀展开。 朱由榔目光死死锁定建奴骑兵,虽然己方八十余骑呈三叠阵有足够的阵型纵深。 但建奴骑兵的战斗力和装备战马优势,如今已经轻松突破己方第一队骑兵,已经和第二队骑兵厮杀。 照此下去,这群建奴骑兵即便会有损失,但也能够冲开这三队骑兵。 朱由榔自然也看出这一点,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徐啸岳!”朱由榔沉声道。 “末将在。”徐啸岳手持骑枪声音铿锵有力。 “骑枪给我。” 朱由榔伸出右手,徐啸岳不明所以,将手中骑枪恭敬交给朱由榔。 骑枪入手很有分量,长足有三米多,枪头是四棱破甲锥,枪杆应该是白蜡杆,具有一定韧性。 穿越前他练习八极拳,同样也练习过枪术。 八极拳的拳法体系脱胎于六合大枪,穿越前经常练习。 这具身体虽然不如前世那般强健,但多年的练习早已经融会贯通。 “将士们,建奴野猪皮的目标是朕,他们想要带着朕的脑袋回去,尔等可敢随朕冲杀,灭了这群鞑子!” “杀鞑子,护陛下!…” 身旁的百户军官徐啸岳面色大变,完全没想到这位此前只知逃跑的皇帝陛下,现在竟然敢亲冒矢石,带头冲锋。 可他的任务是保护好皇帝陛下,骑兵冲杀凶险无比,而且如今面对的还是建奴镶黄旗骑兵。 想到此处,他再也顾不得失仪,连拽住朱由榔胯下战马马鬃。 “陛下,万万不可,有末将等在此,定能护您周全。”徐啸岳额头上布满冷汗,生怕皇帝陛下直接带头冲锋。 朱由榔眉头微皱,看向一脸紧张的徐啸岳沉声道:“徐啸岳,朕命你松手,若你真的想保护好朕,那就跟紧朕。” 感受到朱由榔压迫的目光,以及皇帝陛下的命令,徐啸岳明白他已经无法再继续阻止。 随即也不再犹豫抽出腰间战刀,下令剩下二十余骑全都拱卫在朱由榔前面。 朱由榔端着骑枪,目光直视已经在冲击第三队骑兵阵型的建奴骑兵。 “弟兄们,今日,我朱由榔不是什么监国、皇帝,我等皆是同袍,我们同生共死。” “斩一建奴镶黄旗骑兵头颅者,赏银百两,斩一绿营骑兵头颅者赏银五十两,弟兄们,杀!” “杀!” … 朱由榔话音落下,包括徐啸岳在内的二十骑爆发出一阵冲天的喊杀声。 战马嘶鸣,战旗猎猎,保护朱由榔的二十骑一甩马缰加速冲锋。 朱由榔一手紧握马缰,一手横端骑枪,胯下战马嘶鸣,随着最后二十骑冲出。 胯下战马速度这一刻仿佛也受到朱由榔的感染,四蹄腾飞竟隐隐有超过前队骑兵的趋势。 徐啸岳心中焦急,死命的催促战马勉强跟在朱由榔后面。 此时建奴镶黄旗已经突破最后一队骑兵防线。 四十余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骑,个个身上染血,但却不见疲惫,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由榔。 先锋骑兵伴随着劲风,与建奴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骑枪捅穿胸甲,枪尖带着滚烫的鲜血透体而出。 金瓜战锤砸断头颅,骨裂声伴随着骑兵痛苦的哀嚎声在这处不大的平原上四处响起。 双方这一次对冲各有死伤。 镶黄旗代子塞冲阿和另一名很是强壮的骑兵,二人轻松斩杀己方三骑成功冲出直奔朱由榔而来。 现在只要擒下朱由榔便能以其为质,要挟焦琏投降。 他们既可以活着回去,又能获得战功,可谓一举两得。 在塞冲阿等人眼中,朱由榔不过是一个没胆的逃跑皇帝,如今能够待在这里应该已经用尽了所有胆气。 二人身上棉甲布满血污,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塞冲阿右臂棉甲被利刃切开一道口子,周围隐隐有血迹渗出。 但他自信可以轻松擒下伪帝。 塞冲阿丑陋如同恶鬼的面庞上浮现一抹贪婪的狞笑。 朱由榔眼神冰冷,枪尖遥指塞冲阿。 塞冲阿手持一杆染血长枪,双方战马全速冲锋。 另一名随同塞冲阿冲出的骑兵则盯上了手持雁翎刀的徐啸岳。 马速提升至极致,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奔流声。 第6章 阵斩建奴 双方不到十步,朱由榔暴喝一声,腰背发力,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向塞冲阿心窝。 几乎在同一瞬间,塞冲阿手中长枪同样刺出,目标却是朱由榔肩膀,他自信能将朱由榔活捉。 电光火石之间,朱由榔一抖长枪,枪尖荡开塞冲阿刺来的长枪角度。 枪尖变换角度直刺塞冲阿面门,若是这一枪刺中,塞冲阿那丑陋的脑袋恐怕会被当场穿透。 塞冲阿到底是身经百战之人,脑袋一歪险之又险的避开这一枪,但头顶兜鍪被带走,右侧耳朵被枪尖撕碎。 一击未能斩杀,战马前冲数十步,朱由榔调转马头,再次持枪冲向塞冲阿。 第一次冲锋,塞冲阿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逃跑伪帝竟有如此勇气与他正面对冲,且马上厮杀功夫亦是不弱。 右耳伤口的鲜血将其半边脸庞染红,显得更是狰狞可怖。 伤口的剧痛并没有令这位身经百战的镶黄旗代子恐惧,相反激起其凶性。 后方快要冲来的焦琏等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皇帝陛下望风而逃的懦弱与胆怯早已深入人心。 如今看来传言不实。 长枪遥指,战马飞腾,朱由榔眼神冰冷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塞冲阿。 这一刻耳边只剩下马蹄声,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 一百步…五十步… 距离越来越近,突然,塞冲阿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胡哨,试图扰乱朱由榔。 但朱由榔不为所动,仍旧保持冲锋姿态。 手中枪尖直指塞冲阿面门,二十步… 此时手中长枪已经蓄满力量,突然,朱由榔猛然下压长枪。 原本指向塞冲阿面门的枪尖,此刻却直指其胯下战马。 同时朱由榔压低身子,近乎伏在马背上。 借助战马的冲锋巨力,加上四棱破甲锥的枪头,这一击足以洞穿塞冲阿胯下披甲战马。 塞冲阿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战马。 长枪已然刺出,目标是朱由榔的胸膛,此时若回防格挡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塞冲啊展现出了惊人的骑术和反应。 右手强行将刺出的长枪向下压砸,试图用枪杆砸开朱由榔刺来的枪尖! 但距离太近,手中长枪足有三米长,根本无法在双方快要交汇的瞬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塞冲阿手中长枪险之又险的的从朱由榔后背掠过,枪尖在朱由榔背部铁甲上擦出一道火花。 而朱由榔手中长枪依然刺中塞冲阿胯下战马。 枪杆传来巨大的反震之力,朱由榔立刻松手。 同时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之感。 “唏津津——!” 耳边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甚至带破音的战马嘶鸣声。 朱由榔扭头看去,塞冲阿胯下战马在惯性下翻滚摔倒,不断挣扎悲鸣。 一杆长枪洞穿其脖颈间的棉甲,刺入其战马体内。 人塞冲阿已经摔落马下,其左腿应是在摔落马下后扭曲变形。 朱由榔调转马头。 “驾!” 战马再次奔驰。 再次来到塞冲阿身前,朱由榔跃下战马看着还在不断挣扎的镶黄旗代子,瓜尔佳塞冲阿。 这个之前还咆哮着指挥清军冲锋的建奴上三旗代子,此刻正单膝跪在泥泞与尸骸之间。 金钱鼠尾辫散乱了,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华丽的铠甲早已泥泞凌乱不堪。 他粗重地喘息着,试图强撑起自己庞大的身躯,但一条腿显然在落马时受了重创,每一次发力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闷哼。 看着朱由榔向着自己走来,口中发出朱由榔听不懂的愤怒谩骂声。 “噌!”的一声,朱由榔抽出腰间雁翎刀。 刀身散发着森然寒光。 朱由榔一脚踩中塞冲阿已经扭曲变形的那条腿。 左手拽住其头上已经略显散乱的金钱鼠尾辫。 “茹毛饮血的猪狗。” 雁翎刀刀刃好似杀鸡一般,划开塞冲阿喉咙。 滚烫的鲜血潺潺喷涌而出。 “嗬…” 塞冲阿口鼻溢血,庞大的身躯不断扭动挣扎。 朱由榔双手紧握雁翎刀高举,瞄准其头颅全力一刀斩下。 “噗!” 一颗大好头颅瞪大眼睛“咕噜噜”的滚落在地,铜铃般的牛眼之中还带着疑惑、绝望、还有愤怒。 而另一边徐啸岳也解决了与塞冲阿一同冲出的另一名建奴骑兵。 朱由榔拔出长枪翻身上马。 此时这片小平原上的厮杀已经结束。 焦琏下令各部军官收拢军士,立即策马赶来 朱由榔面带笑意,还未等开口便见焦琏下马跪伏于地,盔缨俱颤,叩首泣谏道: “陛下!陛下万乘之尊,身系天下社稷,岂可轻冒矢石、亲蹈险地!今日阵前斩骑,虽显神武,然臣等肝胆俱裂!若陛下有半分差池,臣等万死不足以赎罪,江南亿兆黎民何所依归?” 话音落下焦琏顿首,声沉而促。 “圣身系天下安危——慎之!重之!” 朱由榔翻身下马,立即扶起焦琏,犹豫方才的激烈厮杀,此时朱由榔双臂微微颤抖,尤其是右臂,隐隐有刺痛传来。 “朕非不知性命之重!然社稷倾覆至此,将士浴血,朕岂能独安于后?”朱由榔此刻还未平复气息,声音急促,但仍旧尽量控制。 顿了顿继续道:“卿之忠谏,朕铭于心。然虏骑迫睫,非仗剑不足以激士气!朕答应卿,后必慎持重…但若江山需血祭,朕亦不惜此身!” “陛下…” 焦琏还想再劝,但被朱由榔出言打断。 “爱卿速速收拢人马,支援沙子镇峡谷。” “诺!” 跟随在朱由榔身边的徐啸岳此刻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别样的神采。 “这位陛下有高祖成祖之风!”徐啸岳心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收拢清点完毕,己方六百余骑阵亡两百二十八人,重伤十六人。 建奴连同绿营共五百余骑尽皆被斩。 留下五十余骑照顾伤员打扫战场,剩下骑兵冲向沙子镇峡谷。 等众人靠近峡谷出口区域,遍地都是残肢断臂,殷红的血液染红地面,每一脚踩下,都带着血泥。 远处峡谷之中仍有喊杀声。 附近负责联络的军士见己方骑兵到来,立即汇报当前战况。 目前张月残部已经被逼退进入峡谷之中,出入口均已被堵上,歼灭他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焦琏立即下令所有火铳兵进入峡谷支援。 此时的张月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步卒苦苦支撑。 峡谷通道前后早已经堵住。 盾兵在前,长枪兵次之,后方则是火铳兵,形成攻防阵型。 张月部被逼进通道之后已经组织了多次冲锋,但始终无法冲破封锁。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被斩杀。 张月身上铠甲尽是血污,胸口护心镜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嘴角溢血受伤不轻。 耳边不断传来一阵阵火铳射击声,以及双方军士的喊杀声。 看着一个个手下不断被收割性命,张月满心苦涩。 此刻的局势已经很明朗,骑兵被吸引调走,剩下步卒尽管已经提前披甲。 峡谷通道的限制导致大军被堵在其中,首尾同时遭到攻击不得相顾。 被敌军所灭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我等投降吧。” … 第7章 密谋 手下亲卫都在劝说张月投降,反正他们这群人早已投降习惯。 最开始跟随李自成等农民军起义,后来被明军击败投降。 建奴入关后不敌,又投降建奴。 如今不敌明军再次投降,也不过换个地方混口饭吃。 张月也想投降明朝,但此前投降建奴后,随李成栋南下因剃发令对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进行三次屠杀。 以及攻灭南明政权,俘虏并杀害了南明隆武帝朱聿键,又攻破广州,剿灭了南明绍武帝朱聿鐭的政权。 他们这群人为外族当奴才,也因外族手上沾满了汉人同胞的鲜血。 他们想投降,但明军能答应吗? 张月此刻心中很是纠结,同时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 若是塞冲阿率领的骑兵能够获胜,转而支援自己,或许还能反败为胜。 但随着远处又有明军支援到来,张月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投降吧将军,明军支援已经到来,我们没有机会了。” 张月颓然的闭上双眼,无力的点点头。 朱由榔在峡谷外等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队兵士压着降卒从峡谷内走出。 这群人与建奴一样,留着金钱鼠尾辫。 不过看其面容却是汉人,无论怎么看,朱由榔都觉得别扭无比。 “陛下,此人是李成栋部参将张月。”焦琏来到朱由榔身侧指着被困住跪地的中年男子说道。 朱由榔点点头,眼神不善的看向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张月。 就是这群人甘当建奴马前卒,对同胞毫不留情。 嘉定三屠,李成栋下令屠城。 清军挨家挨户,见人就杀,老弱妇孺皆不能免。 大屠杀持续了数日,街上尸体堆积如山,河水被染红。据载,仅第一次屠杀,遇难者就约有三万人。 除了入关后的杀孽。 建奴捡便宜入主汉家江山近三百载,给这片大地给这里的人民带来的只有苦难。 近代落后挨打的根源便是因为这群愚蠢的鞑子,满清误我中华三百年,列强无不怀念满清。 也正是因为近代落后,日本杂种们才敢侵略华夏,带给这片土地和华夏儿女更加沉痛的灾难。 “罪臣张月,叩见陛下。”张月以头抢地,似乎是受不了朱由榔充满杀意目光,以及周围明军士卒仇恨的目光。 “你也配称臣?你是谁的臣?我汉人王朝没有你这样的臣子。” “尔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屠戮我汉家儿女,万死不足以赎尔等之罪。”此刻的朱由榔眼底迸出深深的冷意与厌恶。 张月面色骤变,皇帝这番话显然是不打算饶恕他们。 身后跪倒在地的五十多名投降的兵士,面色唰的惨白。 朱由榔看向一旁同样充满杀意的焦琏。 “焦爱卿,将此贼和其部下军官押回桂林城,在全城百姓面前施以极刑!余者尽皆斩首!” “诺!”焦琏抱拳,随后下令周围军士执行皇帝命令。 “不要,皇帝陛下,我们只是执行将军军令…” … 不少投降的军士挣扎着大声求饶,但被旁边的明军拽着金钱鼠尾辫毫不留情的拖到一旁斩首。 张月等一众军官明白一旦到了桂林城,等待他们的还不如现在就被斩首。 想要开口辱骂激怒皇帝,但旁边的军士眼疾手快,粗暴的卸下这群人下巴。 一柄柄寒意森森的雁翎刀猛然斩下,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一颗颗大好头颅滚落。 焦琏收拢麾下兵马。 此一战全歼张月和塞冲阿部。 己方共折损五百六十七人。 “焦爱卿,朕深知你忠勇无双,屡次危难中力挽狂澜。如今局势危殆,朝廷飘摇,朕心实如焚。以你之见,眼下尚有否奇策可挽狂澜?朕愿闻将军直言,纵刀山火海之谋,亦当慎思之。” 返回的路上,朱由榔想听听这位南明名将对于如今局势的看法。 听到皇帝发问,焦琏面色不变,但心中却已经升起警惕。 南明各个政权因内斗,徒然消耗抗清力量,若是能够统一所有抗清力量,或许就不是如今逃亡桂林,大半国土沦丧的局面。 如今的局面焦琏不认为这位皇帝陛下不清楚,今日有此一问莫非是试探? 但这位皇帝陛下性格懦弱,没有主见,受一众只知内斗的官僚裹挟。 尤其这位皇帝更加信任马吉翔和王坤等奸佞。 “不过,从这一战来看,这位陛下此前莫非都在藏拙?” 想到此处,焦琏略一沉吟道: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然臣闻‘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当年弘光、隆武之败,非兵不利,实内溃也……臣唯恐朝中纷议,徒乱军心。” 焦琏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余光不断打量着皇帝。 听到焦琏的回复,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这位南明重臣到底还是心有疑虑。 “卿言如锥,刺朕心矣…… 弘光、隆武之祸,朕岂不知?然今日庙堂之上,犹有以门户私见倾轧者,实乃朕之过也!” “陛下,臣…” 朱由榔摆摆手,打断焦琏。 “焦卿,如今之局势稍不注意便是大厦倾颓,外族入主我汉家江山,朕再不愿再受党争掣肘,返回桂林后,朕决意清理党争。” 说到此处,朱由榔扭头看向一旁面色阴晴不定的焦琏。 党争之祸是一场将派系利益、个人恩怨置于国家存亡之上的自我毁灭性内斗。 崇祯、弘光、隆武三朝之事近在眼前。 焦琏心中极为复杂,充满了悲凉、愤慨与无奈。 “唉…”朱由榔长叹一声,沉痛的声音在焦琏等人耳边响起。 “今虏骑蹂躏,宗庙蒙尘,江山板荡,非我一姓一家之危,实天下华夏之祸也!” “朕德薄,以致神器遭劫,然每念及神州陆沉、兆民泣血,未尝不中夜褪衣,涕泗交颐!” 这番话说罢,焦琏连同身边护卫的徐啸岳二人不禁红了眼眶。 “陛下,都是臣等无能,以致社稷倒悬,黎民泣血。”焦琏抱拳垂首,铁骨铮铮的将军竟也垂泪不止。 “焦卿,今之势,闯、献旧部,亦为赤子;各路勋镇,皆朕股肱。往日恩怨,譬如昨日死;今后之功,需诸位勠力同心!无论出身,不论前嫌,凡能挥戈向虏、保境安民者,便是大明忠臣。” 说到此处,朱由榔一扫颓丧之色,取而代之的则是森寒的杀意与决绝。 “朕只愿朝堂衮衮诸公,摒弃小隙,共赴国难,” “焦卿,你可愿随朕扫清胡尘,光复神州!?” 焦琏全身一震,只觉体内血液沸腾,同时不可置信的看向朱由榔。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陛下竟有此心,且对于如今天下局势有此等看法。 他虽然不喜跟随李自成和张献忠造反的那些农民军。 一方面是因为他出身于明朝正统的军事体系,世袭锦衣卫,后成为将领。 1644年,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殉国。 这对于他们这种明朝旧臣来说,是天塌地陷般的巨变和不共戴天的仇恨。 后来效力于弘光政权,弘光政权覆灭后,现在效力于永历政权。 农民军为了生存和发展,不断与明朝军队争夺地盘和资源,双方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焦琏等大多数正统文官和军阀,认为他们是流寇习性难改,联合他们无异于引狼入室,甚至担心其会颠覆南明政权。 但也因为他作为广西巡抚瞿式耜的部将和最得力的干将,他的立场深受瞿式耜影响。瞿式耜是“联合抗清”的坚定拥护者。 多多少少对于焦琏有一定影响,而如今天下之局势,只能拉拢一切抵抗建奴的力量方有一线生机。 与农民军的斗争属于内斗,而建奴则是外敌。 焦琏尽管心中不喜农民军,但也能为大局考虑。 “陛下!臣今日得闻此圣谕,犹如拨云见日!心中块垒,顿化满腔热血!” “臣一介武夫,只知忠君报国,阵前杀敌!往日见朝中纷扰,将士寒心,每每痛彻心扉,却无力回天!今日陛下既明示乾坤,号令天下,臣焦琏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扫荡群丑,万死不辞!” 焦琏声如洪钟,带着哽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以往懦弱不堪的陛下竟有如此决心与韬略。 朱由榔此刻心中大喜,有了焦琏和这支军队,等到桂林后便可开始着手布置。 另一边的文武百官和宫廷车队早已抛弃一切阻碍行动的皇家仪仗,正加速向着桂林而去。 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满脸阴沉的坐在马车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皇帝陛下最近可是遭逢何种变故,此番为何会亲冒矢石?这与陛下往日行事大相径庭。” 马车内另一名身穿劲装甲胄的锦衣卫千户内心充满疑惑。 除了此人之外,还有一名千户,这两人乃是马吉翔的死忠。 “大人,皇帝陛下这么做定是有奸佞进谗言,我等身为天子亲卫,岂能坐视。” 另一名千户说到此处压低声音继续道:“大人,我等不若返回桂林之后,替陛下铲除这群奸佞。” 说罢还在脖颈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马吉翔眉头微皱,抬眼看向手下二人。 “此事休要再提,待咱家联络司礼监王公公再说。” 打发走两名手下,马吉翔前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马车。 二人坐定马吉翔立即表明来意。 “王公公,陛下如此做法,可是有奸佞在进谗言?” 王坤缓缓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此非奸佞进谗言,陛下早前不慎撞到头部,清醒之后却性情大变,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均是陛下所做。” 马吉翔微微蹙眉,身为皇帝近臣,他自然知晓。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信只是一次昏迷,便让这位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皇帝产生如此变化。 “王公公,我观陛下似有夺权之意,此事如何奈何?” “马指挥使莫非不愿陛下掌权?” 马吉翔眉头紧皱,王坤分明是明知故问,自从这位皇帝被拥立以后,一切军国大事都受自己与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影响。 “王公公,此话何意?” 王坤嘴角勾勒一抹笑意缓缓开口道:“陛下亲冒矢石与焦琏阻击建奴,应是为了扭转此前留给朝臣的怯懦印象。” “甚至借助此事凝聚军心,拉拢焦琏。文臣武将之中,瞿式耜、严起恒与焦琏等人虽支持陛下,但奈何咱们这位陛下性格懦弱,无法掌控朝廷。” “一旦表现出胆气与血性,再施恩与焦琏等军中之人,如此一来等过几日返回桂林,或许就会借助军队清理朝堂。” 王坤说完便盯着马吉翔,手指在桌上缓缓敲击。 “王公公,若你猜测为真,陛下或许会对我等动手?” 说到此处,马吉翔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位陛下性格懦弱,毫无主见,怎会有如此心机手段。王公公下官还是觉得或许是严起恒等人进谗言所致。” “严起恒等一众老贼视我等如奸佞仇寇,或许是他们撺掇陛下?” “马指挥使,这一路咱家始终在陛下身边伺候,怎能不知严起恒等人有无向陛下进谗言?” 说罢,王坤端起桌上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马吉翔还是觉得天方夜谭,一次昏迷岂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不过一想到这老太监一直在皇帝身边,且二人如今又是合作关系。 在这种大事上,马吉翔相信王坤不会欺骗自己。 想到此处立即问道:“王公公,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用不用在半路断了小皇帝的臂膀?” “不可!” “且不提严起恒此人行事谨慎,单是护卫的这五百余军士,以你锦衣卫的这些人也定然不敌,贸然行动恐怕咱们会被当成反贼当场诛杀。” 王坤直接否决马吉翔的计划。 “只要将小皇帝掌控在咱们手中,整个朝堂还不是我等说了算,小皇帝身边都是咱们的人,等小皇帝回到桂林,还不是任由我等拿捏。” 马吉翔点点头,想了想问道:“王公公,小皇帝这次的事,我等要不要给他一个教训。” 说到此处,马吉翔眼神阴翳凌厉,捏着茶杯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心中不知在谋划些什么手段。 第8章 焦琏劝谏 “马指挥使,陛下究竟是陛下,收起你那些心思。”王坤不紧不慢的品味杯中没有丝毫波澜的香茗。 “即便要做,也要想好做了之后该如何平息陛下怒火,且不牵连我等,马指挥使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度?” 马吉翔点点头告辞离去,只留下仍旧保持着那副从容姿态,自斟自饮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皇爷,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车队后方一架较为简陋的马车内。 “阁部,陛下此番亲冒矢石阻击建奴追兵,此举颇有太祖、成祖之风。” 一名年约三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双目之中充斥着奇异光芒,语气略带激动。 “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之陛下似乎…”另一名年轻官员说到此处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量该如何表达。 “似乎是换了一个人般?”第三位年轻官员立即开口接上。 “不错,就是如此,此前的陛下…” “且住!此非人臣所当议之处,亦非人臣所当议之事。” 就在此时,端坐在主位年约五旬的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严起恒缓缓说道。 “阁部教诲的是!下官等一时口不择言,是下官等思虑不周,请阁部恕罪。” 严起恒点点头,并未追究几名部下失言。 心中同样与王坤一般升起深深地疑惑。 如此一幕发生在车队各处马车内,都在小声讨论着皇帝今日发生的变化。 … 与车队始终保持三十里距离的焦琏部已经扎营造饭。 大帐内,焦琏面露凝重之色。 今日歼灭建奴追兵后,皇帝下令始终与车队保持三十里距离。 加之今日皇帝说的那番话,焦琏心中已有猜测。 或许这次回到桂林,皇帝陛下就要对内廷和朝堂动手了。 内廷还好,毕竟属于皇帝私事,且王坤等一众司礼监太监妄图把持朝政裹挟皇帝,杀之对皇帝反而有利。 但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秉笔王坤和锦衣卫马吉翔等人树大根深,军中亦有其势力。 而朝堂上一众官员势力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眼下只有自己这不到三千可战之兵,手中力量根本不足以扫清内廷朝堂,稍有差池便是天倾之祸。 皇帝如今有扫清寰宇之心,自己决不能看着皇帝陛下在此等关头因急于求成而酿成大祸。 想到此处,焦琏当即前往朱由榔休息的营帐。 此刻的朱由榔借助昏黄的烛光思索下一步如何清理党争。 见焦琏这么晚过来寻找自己,朱由榔心中一动,今天和焦琏说了那么多,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获得焦琏的支持。 焦琏从梧州带来的这不到三千可战之兵,朱由榔打算,其中的一千人取代如今的锦衣卫。 剩下的则成为自己未来组建新军的班底。 行礼过后,焦琏忧心忡忡的劝谏。 “陛下,党争之祸,根深蒂固,非一日可除,如今清虏铁骑环伺在外,我朝形势,譬如累卵,全赖文武百官、各路镇将勉强维系。” “您欲清除之人,盘踞内廷朝堂多年,树大根深,党羽众多。王坤、马吉翔等交结内外,朝堂文武相互勾连,军中亦有其势力。陛下虽有九五之尊,然直隶之兵几何?心腹之将几人?一旦事泄,彼等狗急跳墙,臣恐……臣恐萧墙之祸,烈于外敌。” 朱由榔点点头,自然知道想要清理内廷和朝堂不能操之过急。 焦琏说到此处,见皇帝陛下没有打断,看其表情知晓其中厉害。 心中不由大定,当即将自己思虑之策禀告皇帝。 “陛下,如今局势,首当清理内廷宦官和锦衣卫,再重选一批陛下心腹重建锦衣卫,充入内廷护卫陛下安全。” “至于朝堂党争,陛下暂且隐忍不发。对诸臣,明赏罚,重军功,将忠勇之士逐步安排到关键位置,掌握实权。对军镇,施恩义,结其心,使兵马粮草渐集于陛下信重之人。” “待至日后,若能击退清虏下一次进攻,收复寸土,陛下威望日隆,权柄自握。届时,陛下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如雷霆扫穴,令宵小束手。” 听完焦琏的策略,朱由榔面露喜色,原本便打算先行清理内廷太监和护卫皇帝安全的锦衣卫。 只是目前心中还没有具体的行动办法。 “焦卿,朕目前打算先清理内廷太监和锦衣卫,尤其王坤、马吉翔二贼,如今已有不臣之心。” 说到此处,朱由榔面露愤怒之色,下一刻仿佛便要择人而噬一般。 “对此二人,爱卿可有良策助朕?” 闻言焦琏面色微变,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对锦衣卫指手画脚是极大的僭越。 “陛下垂询,臣本不当僭越。然圣意殷殷,臣敢不竭诚以对?惟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事关禁密,非外臣所宜轻议。伏乞陛下圣断。” 闻言朱由榔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想到明朝时期的锦衣卫是一支完全听命于皇帝、绕开传统司法体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秘密力量,来监察百官和民众。 从洪武十五年,太祖正式裁撤亲军都尉府,改设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以来。 纵观整个明朝历史,锦衣卫作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刀,随着皇权的强弱、个人偏好以及政治斗争的需要而起伏波动。但其重要性贯穿明朝始终。 尤其是制衡朝堂,对抗文官集团以及维持平衡。 朱由榔打算将重整后的锦衣卫恢复到洪武永乐二朝时期的巅峰。 这一切都必须自己亲自来操作,焦琏同样也看出自己的打算,故而对此事避之不及。 “嗯。” 朱由榔点点头,并未继续紧追不舍,而是询问焦琏对如今局势的具体看法,尤其是对农民军的看法。 谈及农民军,焦琏虽然也觉得应该与之联合共同抗清。 但言语之间的厌恶与恨意却怎样也掩藏不住。 除此之外,当谈及崇祯朝各地农民起义时,言谈之间对于他们又有些同情。 由此可见,焦琏对于农民军的态度是极为复杂的。 这也让朱由榔明确了以后该如何用焦琏。 七日后,严起恒带领车队已经进入桂林城中。 朱由榔等人在桂林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准备等待次日进入城中。 当晚徐啸岳带交给瞿式耜的密旨,秘密进入城中与早已赶到桂林接手防务的瞿式耜取得联系。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令瞿式耜找一批得力手下秘密监视锦衣卫。 而进入城中的马吉翔立即联系早已派到桂林的锦衣卫暗子。 两人交谈许久,当夜百余名锦衣卫分批进入桂林当地驻军之中。 第9章 核心班底人选 在朱由榔等人赶往桂林城的这段时间。 沙子镇关隘发生的战斗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传遍江南各地,并以极快的速度传向北方各地。 尤其是朱由榔亲冒矢石,阵斩镶黄旗代子瓜尔佳·塞冲阿,令不少仍旧忠于明朝的百姓官员振奋不已。 但已经投降建奴的汉人以及建奴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认为这是永历朝廷故意散出的消息,为朱由榔扬名,其目的无非是因为如今明朝连续丧失失地的情况下,提振士气与民心,凝聚起各方势力,让他们看到一个希望,愿意继续团结在永历朝廷周围,苟延残喘。 皇帝亲冒矢石阵斩一名常年征战的镶黄旗勇士,这在建奴等势力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永历皇帝在广州北拥立即位,李成栋率军进攻,朱由榔闻风而逃。 这件事早已在建奴的推动下传遍整个天下。 如今突然出现这则消息,分明就是永历帝朱由榔有意为之,或者永历朝廷有意为之。 各方反应不尽相同,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则消息,已经被建奴拿下的北方地区,各地纷纷爆发小规模起义。 但很快便被建奴朝廷平定。 焦琏离去之后,朱由榔令人取来纸笔,在质地粗糙的竹纸上开始书写这一时期能当大用的文臣武将。 目前已经接触过的是瞿式耜、严起恒和焦琏三人,朱由榔已经决定好如何用他们。 瞿式耜一个完美的“宰相”和“留守”,在治理后方、制定战略、凝聚人心、提供后勤方面,做的非常出色。 严起恒在朝廷颠沛流离、财政崩溃的情况下,他能想方设法筹措粮饷,维持政府的基本运作和军队的供应。没钱,再多的名将也无法作战。 焦琏在永历朝廷一路溃逃、众叛亲离之际,焦琏始终不离不弃,忠勇无二。这种品质在乱世极为稀缺。 他是顶尖的猛将、战术家,尤其擅长指挥骑兵和步兵进行防御与反击战。桂林保卫战中,他身先士卒,以少胜多,数次击退清军,堪称南明版的“张辽”。 这三人中瞿式耜任战时内阁首辅统筹政务、稳定人心; 严起恒任户部尚书、大学士,总管财政后勤并协调朝中各派矛盾; 焦琏可任命为提督禁旅,除了负责自己和朝廷官员的绝对安全外,令其训练一支精锐新军,作为救火队,在关键时刻投入战场,足以扭转局部战局。 新军除了救火之外,还得继续扩充,若是未来有机会,绝对要以自己直接掌握的新军为主。 有这三人在,自己有充足的底气解决朝堂党争,统一思想,对外斗争。 前期先这样安排,在桂林至少撑过1650年的桂林保卫战。 除了这三人外,这一时期还有不少可用之人。 朱由榔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明末杰出的军事家、民族英雄,南明政权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两蹶名王”战神李定国。 记得前世看过许多关于这位战神的介绍,尤其是其军事能力。 当时的历史学家和军事研究者普遍认为,如果南明内部能保持团结,给予李定国充分的信任和支持,他完全有能力创造更大的奇迹,明清之际的历史甚至有可能被改写。 随后又下笔写下一个人名:张煌言。 张煌言之所以能被誉为“东南柱石”,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忠义气节,更因为他是一位能力极为全面、出色的军事家、政治家和外交家。 一个常用的历史假设是:如果郑成功在1659年北伐南京时能完全采纳张煌言的急攻策略,而非犹豫围城,南明或许能一举拿下南京,改变历史进程。这个假设从侧面印证了张煌言战术判断的果断和正确性。 张煌言具备卓越的战略眼光与大局观,出色的军事与组织才能,高超的外交与统战才能,强大的个人魅力与领导力,极限环境下的生存与适应能力,是一位能力极为全面的复合型人才。 在南明势力四分五裂的情况下,深知团结才是唯一生路。 他是南明阵营中最重要的“粘合剂”,始终主张并实践与郑成功、李定国等势力协同作战。最具代表性的就是1659年的“长江北伐”,他极力说服郑成功共同出兵,并一路充当先锋,沿途联络各地义军,一度收复四府三州二十四县,震动清廷。 第三个人则是被后世史学家誉为“南明擎天一柱”的堵胤锡。 他是南明阵营中最具宏观战略眼光和灵活外交手腕的大臣。 堵胤锡是朝中最早、最坚决主张联合李自成、张献忠余部(“闯营”、“西营”)的官员。 正是他亲自招抚了李锦、高一功的忠贞营,并将其纳入朝廷体系,为南明带来了第一支强大的野战军团。 他力主“联合诸营、会师北伐”,规划了以湖广为基地,联络东南郑成功、西南明军,共同反击的战略蓝图。此规划若得以实施,局面将大为改观。 此外他能在朝廷文官集团(歧视农民军)和农民军将领(不信任朝廷)之间充当唯一的信任桥梁。 这三人该如何用,朱由榔心打算授李定国全权指挥西南军事,联合夔东十三家,以云贵为根基,北出川陕,东进湖广。 张煌言则令其总督浙闽军务,牵制清军东南兵力,与李定国西线呼应,形成战略夹击。 至于堵胤锡则任命其为督师大学士,总督湖广、江西等地军务,赋予他调动、协调各路兵马,尤其是忠贞营的全权。 并且给予这三位绝对信任。 除了这几位核心班底,对于海上霸主郑成功、夔东十三家以及何腾蛟等等有实力,但需谨慎联合甚至制衡的势力。 这些势力也需要联合,虽不一定能够成为手中的中坚抗清力量,但也可在局部牵制清军。 核心班底定好,至于年轻人才,则可令这几位核心班底推荐,自己综合考量加以培养使用。 除了人才之外,还有非常重要的装备方面。 如今朝廷偏安一隅,南方马远远不如北方马,想在云贵西南地区养一支能够和建奴八旗抗衡的骑兵根本不现实。 这一时期,火炮、火枪技术是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变量。清军之强,在于其拥有了孔有德等带去的先进火炮部队乌真超哈。 目前只有不惜重金,通过澳门葡萄牙人或传教士如汤若望的弟子、耶稣会士引进西洋火炮技师、购买最新式火炮。 在昆明、桂林设立“神机厂”,由心腹太监或大臣直接督办,建立一支直属自己、装备精良的炮兵部队,这将极大提升野战中对抗八旗骑兵的能力。 自己虽然不懂具体的改良细节,但却知道火炮火枪发展进程。 届时可以将这些理念告诉专业人士,令他们改进。 若是自己接下来的设想能够达成,或许真的能够在十年内,甚至更短时间,与建奴划江而治,未来继续北伐甚至一举收服所有山河。 看着桌上的名单,朱由榔轻叹一声,若是崇祯皇帝,以及后来的弘光、隆武政权能够消弭党争,一致对外。 何至于搞得现在山河破碎,汉家百姓更是惨遭建奴屠杀毒手。 满清入关后,发动了多次针对汉人的镇压和屠杀。 扬州十日,多铎这个杂种下令屠城,幸存者王秀楚在《扬州十日记》中记载“城中积尸如乱麻”,焚尸簿载其数约八十万余。 嘉定三屠,清廷颁布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嘉定百姓不从,清将李成栋下令屠城,后民众反抗,李成栋又两次屠城,三次屠杀死伤者无数,繁华都市化为废墟。 江阴八十一日、南昌大屠杀、庚寅之劫、潼关、昆山、潮州… 以及四川大屠杀,野猪皮以“民贼相混,玉石难分”为由发布屠省令,对四川进行系统性灭绝。 张献忠死后,野猪皮持续镇压,导致四川人口从明末600万锐减到康熙初年的几万,清廷不得不实施“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政策。 一想到野猪皮对汉家犯下的如此杀孽,朱由榔心中便燃起极度的愤怒。 “哪怕我没有其他穿越者的系统相助,纵使拼尽全力也要与建奴拼杀到底!” 一句话,大明可以亡,但汉家天下不可亡。 谁都可以坐这汉家天下,但决不能是建奴等一众异族。 今日起,我,便是永历帝朱由榔!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一刻朱由榔内心极为坚定,只觉得轻松不少,有了清晰的奋斗目标,全身都是干劲。 直到后半夜,朱由榔才沉沉睡去。 两日后,朱由榔接到瞿式耜送来的密折,这才下令全军拔营前往桂林城。 第10章 死谏 瞿式耜的秘折上是关于马吉翔安排锦衣卫成员进入桂林守军,以及监视朝臣的情报。 马吉翔进入桂林城的当天夜里便联系早已安排进城中的锦衣卫暗子。 百余名锦衣卫成员分批进入桂林卫。 桂林常备军桂林卫之中,有一些中下级军官已经被马吉翔收买。 不过这一切都在瞿式耜的掌握之中。 只不过目前并不清楚马吉翔如此做的目的是继续搞党争挟持皇帝,还是想在建奴大军进攻时里应外合。 毕竟活捉如今的皇帝,向建奴请降,马吉翔恐怕能够得到建奴丰厚的赏赐。 朱由榔一路思索马吉翔如今的行为。 只是朱由榔心中有些疑惑,记忆中,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始至终都未曾投降过建奴朝廷。 而且各种资料的记载中,马吉翔也并没有向桂林卫中安插这么多心腹。 “难道是因为我穿越过来,当初在车队的那番表现,让马吉翔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他和王坤的掌控?” 朱由榔并没有纠结这些,关于穿越过来,性格和行事方式与之前大相径庭也并未在意。 虽然古人比较迷信,但也没人能想到自己是穿越而来。 而自己现在的皇帝身份,也没人敢当面质问自己为何性格与行事方式大变。 况且此前与焦琏的一番对话,已经表明此前的懦弱只是因为受马吉翔与王坤等人的裹挟,不得已而为之。 未来完全可以将原身的懦弱原因推给这些奸佞。 一路思索间,逐渐抵达桂林城。 距离桂林城不到五里,朱由榔穿上鱼鳞甲,带着严整肃穆的大军向着桂林城开进。 城中文武百官在瞿式耜与严起恒的带领下早已在城门外迎接。 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与王坤带着内廷太监女官同样恭敬的侍立一旁。 城门两侧锦衣卫组成盛大的仪仗。 指挥使马吉翔身着一袭绛红色麒麟曳撒,织金锦料在光下隐有流波。胸前麒麟补子以五彩丝线绣成,张爪怒目,此时的马吉翔很是恭敬,但面容紧绷。 朱由榔骑在马上,眼睛余光在其身上停留片刻,面无表情的越过马吉翔和庞天寿等人。 众人抵达位于桂林城中独秀峰下的靖江王城。 最后一位靖江王朱亨嘉,于1645年八月在桂林自称“监国”,意图与隆武帝朱聿键争夺南明正统。 隆武帝朱聿键视朱亨嘉为僭越,派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出兵讨伐。朱亨嘉势力薄弱,很快兵败,被俘后押送至福建。 后来这位靖江王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后来被隆武帝赐死,其党羽被清洗。 瞿式耜被派到桂林接手防务的时候,已经下令将靖江王府收拾出来。 桂林卫早已清理好城中道路,这一路朱由榔畅通无阻。 街道两旁的百姓偷偷摸摸的通过窗缝打量着这位皇帝陛下。 靖江王城是整个桂林城的绝对核心。其座规模宏大、规制严整,城墙高大,自成体系,犹如城中之城。 完全可以作为暂时的皇城。 王城布局仿照应天故宫,中轴线对称。 主要建筑包括承运门、承运殿(王府正殿)、寝宫、御苑等。独秀峰被围在王城后院,成为王府的天然屏风和后花园。 各级官署衙门,如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等“三司”衙门,主要分布在王城的周边地区,特别是东西轴线和南北轴线 附近。 瞿式耜如今便在广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总览桂林事务。 进入王城后,四处都有抽调而来护卫皇帝的桂林卫。 而核心王府则由锦衣卫守卫。 朱由榔心中已经明了,马吉翔还是想继续掌控自己。 心中冷哼一声,朱由榔并未有所动作。 承运殿内,朱由榔高坐主位,下方两侧恭敬站着朝堂文武百官。 “陛下升殿——!” 鸣赞官话音落下,瞿式耜率领百官高呼:“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 一番简易的朝会礼仪结束。 瞿式耜率先汇报这一段时间桂林防务大事。 “陛下,臣瞿式耜自奉旨之日起,与桂林文武日夜不敢懈怠,今桂林城防已初具规模,粮草略有盈余,将士用命,民心渐安。此城可为社稷中兴之基,陛下于此,可暂安龙潜之渊矣!” 瞿式耜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有光,语气沉稳洪亮充满信心。 “臣谨将防务事宜,为陛下条陈之:” “其一,城防之事,城墙各处豁口已加固,壕沟加深一丈二尺。共备下擂石、灰瓶无数,火药三千斤,红衣大炮二十三位已架设于要害城门。” “其二,军旅之事,得蒙陛下天威,现已募得新兵1200人,收拢忠勇溃卒1300人,皆已编练成营。加之原桂林卫1500余可战之军,臣已犒赏三军,将士皆愿为陛下效死!” “其三,粮饷之事,府库现有存粮1万1千石,若精打细算可支军民三月之用。另已派人前往湖南、云南等地继续筹粮。” “其四,斥候之报,现已探明,虏酋李成栋部尚在消化粤地。但已整军准备继续进攻桂林,臣已严令哨探,彼若有动,我军必先知之。” “但有臣等在,必不使虏骑惊扰圣驾分毫。惟愿陛下保重龙体,则天下幸甚,中兴有望!”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众人,听完瞿式耜的条陈,心中稍安,但仍有不少人仍旧很是担心,尤其是司礼监王坤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朝堂文武心思不一。 顿了顿,瞿式耜继续说道:“然桂林虽固,终非偏安之局。臣斗胆进言,待局势稍定,应速遣使节,联络湖广之何腾蛟、闯部、献部,令其挥师东下、北上,以成掎角之势。则中兴大业,方可图也。” 瞿式耜话音落下,下方官员仿佛炸了锅一般议论纷纷。 下方文武官员,对于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态度不一。 其中至少一大半人长期将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视为“流寇”,甚至视其为比满洲威胁更甚的“心腹之患”。 他们仍旧认为应该采取崇祯朝时期,“攘外必先安内”策略,优先镇压农民起义。 朱由榔并未理会下方一众臣子的议论,也没有表态,究竟是否联合农民军。 他今天也想看看,南明时期,朝廷内部究竟会内斗到什么程度。 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快要争吵的群臣,已经有几位面红耳赤。 “臣丁时魁泣血上奏,陛下!臣今日之言,非为自身功名,实为我大明三百年江山社稷,为列祖列宗之英灵,泣血以陈!臣宁死,亦不敢奉此‘联寇’之策,此非救国之道,实乃速亡之途啊,陛下!” 朱由榔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跪伏在地,不断以袖拭泪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 “哦?不知联合闯、献旧部共抗建奴,会如何速亡?”朱由榔语气没有丝毫情绪,也没有任何表态。 下方一众官员眉头微皱,一时间摸不清皇帝陛下的心中想法。 “陛下!想那孙可望、李定国者,何人?乃巨寇张献忠之义子,昔日屠戮宗室、戕害百官、荼毒百姓之元凶余孽!我等与彼等仇寇,有君父之仇,社稷之恨,不共戴天!”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下正统所在,若与此等流寇媾和,岂非自弃宗庙,认贼作子?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太祖高皇帝、见崇祯先帝!” 说到此处,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情绪越发激动。 “此辈狼子野心,岂可信乎?今日局势危殆,若此等贼寇借抗清之名,行挟持之实,届时待陛下如傀儡。” “这天下,究竟是朱家的天下,还是他张献忠余党的天下? 我等今日仰其鼻息,他日必为其所噬!清虏之患,犹在肌肤;流寇之患,深在骨髓啊,陛下!” 丁时魁再次叩头作响,声嘶力竭。 “与虏交战,纵使不敌,陛下仍是天下共主,民心所向。” “然若委身于寇,则纲常沦丧,名分尽失。天下忠义之士将离心离德,以为朝廷已非大明之朝廷,乃流寇之朝廷矣!届时人心尽失,陛下凭何复兴?凭何号召天下?” “臣恳请陛下三思!宁可持守正统而亡,不可苟合逆贼而生! 当速召忠良,整肃朝纲,徐图恢复。” “即便暂避锋芒,退入蛮荒,亦能保太祖衣冠礼法不坠。若引寇入室,则国体崩坏,神器易手,悔之晚矣!臣今日血溅丹墀,以死谏之,望陛下洞察!” “臣丁时魁,泣血顿首,死罪死罪!” 说罢,丁时魁竟要撞阶死谏,幸好一旁的焦琏眼疾手快,拦下丁时魁。 “握草!”朱由榔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穿越而来第一次朝会竟然会发生这种死谏之事。 不过朱由榔强压情绪,继续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此时丁时魁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也不知是真的急火攻心,还是装出来的。 “陛下,丁大人攻心昏死过去。” “陛下息怒!丁大人狂悖之言,冲撞天威,罪该万死!然其心可诛,其情可悯啊!陛下!” “丁时魁之所以口不择言,乃至泣血丹墀,正是因其忠君之心切,忧国之念深,以至于方寸大乱,行此狂狷之举。其心中唯有陛下,唯有大明,绝无半点私心啊!” 正在朱由榔思索要不趁此机会,强压朝堂反对声音之时,下方一道道为丁时魁求情的声音响起。 朱由榔看去,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大学士朱天麟,永历朝廷被打成“吴党”头子。 记得永历朝廷未来的文官集团主要分为两派: 楚党,以刘湘客、袁彭年、丁时魁等为首。 吴党,以朱天麟、王化澄、堵胤锡等为首。 在对待农民军的问题上,楚党视其为“流贼”、“国仇”,认为与之合作是奇耻大辱,有损朝廷尊严。 他们害怕孙可望、李定国等实力派人物掌握大权后,会彻底架空文官集团。 哪怕到了关乎家国民族存亡之际,仍旧顽固地坚持“联虏平寇”,联合清军剿灭流寇的陈旧思维。 完全看不清清廷已成为所有汉人势力,包括明朝残余和农民军的共同死敌这一现实。 他们还认为可以借清军之力除掉农民军,再图恢复。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目光扫过下方臣子。 忽然间,朱由榔只觉得一股悲凉的情绪席卷全身。 如今明朝的局势已经到了偏安一隅,甚至不到十六年便要彻底灭亡的程度。 除了少数一些认为应该联合团结一切力量共抗建奴的官员外。 朝廷内的大部分官员仍旧要继续内斗。 “这个天下真的还有救吗?”朱由榔看着下方官员,只觉一阵绝望。 朱由榔示意王坤先将已经昏死的丁时魁抬下去救治。 对于是否联合农民军抗击建奴一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这件事不能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只能暗中派堵胤锡联系李定国等农民军。 待稳定桂林之后,再着手清理这群主张“内斗优先、清理农民军”的高官和派系。 而正在此时,瞿式耜与严起恒二人隐隐有驳斥丁时魁等一众反对联合农民军官员的意思。 朱由榔立即给了两人一个眼神,制止了二人。 眼见朝堂如此,朱由榔并未继续就是否联合农民军共同抗清一事朝议。 “此事日后再议。” “陛下圣明…” “诸卿,李成栋部已在广州整军,或许再过一两月便会兵临桂林,如今桂林城缺粮缺兵,诸卿可有良策?” 根据瞿式耜的陈奏,在接下来的李成栋部进攻桂林,能够凑到五千左右兵力,粮草也能暂时维系桂林军民所需。 但朱由榔清楚的记得,桂林城最大的危机是1650年,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统领十万大军进攻桂林。 此战桂林城破,瞿式耜被俘并最终就义。 如今算算时间还有接近四年,趁着这段时间,朱由榔打算在桂林训练一支强军。 马吉翔与王坤二人对于瞿式耜的陈奏早有预料。 在广州之时,瞿式耜便主张皇帝留守抵御建奴,当初也是因为他们和已经被杀的前首辅丁魁楚劝谏,如今才逃至桂林。 现在瞿式耜再次提出守卫桂林,加之朱由榔此前的变化,二人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第11章 朝堂上风起云涌 站在朱由榔身侧的王坤隐晦的给了马吉翔一个眼神。 收到王坤的示意,马吉翔眼睑低垂,随后情绪有些激动的走出队列跪伏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那迂腐之论,此乃取死之道啊!” 马吉翔情绪激动,语气之中充满了悲切。 朱由榔眼神一冷,熟悉的一幕难道要继续发生。 马吉翔这个时候站出来,目的不言而喻,他还是想一路逃跑,所用手段无非就是制造恐慌,让自己恐惧。 接下来恐怕就是偷换概念,把“逃跑”包装成“战略性转移”和“中兴的起点”。 随后又是借机攻讦瞿式耜等主战派,指责他们不为皇帝安全着想。 马吉翔的这些手段原身脑海中之中原本就有记忆。 不过自己已非之前那个懦弱的朱由榔,且必须死守桂林,否则真的撤到云南,恐怕要重蹈原身覆辙。 “马吉翔,你并不知道我的决心,今天且看看有多少人与你一般。” “陛下,李成栋凶悍善战,自广州北上势不可挡,瞿式耜数千疲卒恐难以抵御。据报其先锋已过梧州,不日兵临城下。” “且桂林城防年久失修,所谓天险,在其火炮面前无异于纸糊泥塑。陛下万金之躯,岂可置身险地?若待城破之时,臣等死不足惜,然陛下若有差池,国祚何依!” 听到马吉翔的这番奏对,朱由榔心中冷笑一声,这种话原身自从被拥立以后,已经听到过数次。 老套路了。 “哦?那不知马爱卿可有良策?”朱由榔淡淡问道,看向马吉翔的眼神活像看一只露着屁股上蹿下跳的猴子。 而瞿式耜、焦琏与严起恒等几位主战派重臣,听到朱由榔询问马吉翔撤离意见,纷纷面色一变。 皇帝陛下好不容易脱离王坤、马吉翔等人,忍辱负重这么久,如今这二人竟还想故技重施,还想继续裹挟陛下,甚至控制陛下。 身着战甲的焦琏一想到这一路上,皇帝陛下的推心置腹,再看向马吉翔的双目之中几欲喷火。 “哼!”焦琏冷哼一声,当即便要站出来驳斥马吉翔。 “咳。” 就在此时,焦琏耳边响起一道咳嗽声,循声看去,却是端坐的皇帝陛下。 下一刻,焦琏不动声色的收回已经探出的脚,静静的站立在武官队列。 “陛下,为今之计,我等当继续西行,前往沅州或南宁深处腹地,群山环抱,易守难攻。我等西行,李成栋之流必不敢孤军深入穷追。彼时我等可暂避锋芒,赢得喘息之机。” “此番西行,非是仓皇逃窜,实是效仿先汉高祖之据巴蜀、唐肃宗之幸灵武,此乃以退为进,挽天保本之上策!” 说到此处,马吉翔抬头看向朱由榔。 而朱由榔则是很配合的点点头。 看到朱由榔并无不悦之色,且点头认同,马吉翔心中大喜。 “看来小皇帝还和以前一样,此前种种应是有人进谗言。” 想到此处,马吉翔精神一震。 “陛下云贵之地,尚有数十万大军可用!正可为朝廷屏障。陛下若亲临抚慰,许以恩赏,收拢军心,再派能臣治民,要不了几年当有百万雄师在手,届时何愁不能光复中原?” 听到此处,朱由榔心中冷哼一声,这马吉翔还真是将原身当傻子。 这一时期全国总人口也不会超过2亿,但经历战乱,实际控制区人口大幅减少。 云贵地区在明代属边疆省份,开发程度较低,少数民族聚居,人口密度远低于中原。 云贵地区总人口绝不会超过三百万。 古代农业社会,征兵比例即便是极限状态通常不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十。 理论上能得最大兵力也就20多万。 但云贵山地多,耕地少,根本不可能支撑大规模脱产军队。 但实际上能够维持的兵力也不过约5-10万。 即便这些兵力也得兼顾生产。 一但放弃桂林,像原身一般退入云贵,无非再走一遍前身的经历。 届时还是得依靠孙可望与李定国的大西军。 李定国虽可靠,但孙可望却有狼子野心,自己手中没有力量,无非又做一次傀儡。 “陛下!非臣要诋毁忠臣,那瞿式耜、焦琏等人,其心虽忠,其智实愚!” “他们只知一味喊打喊杀,欲将陛下囚于危城,以成其忠烈之名,却全然不顾陛下之安危、宗庙之延续! 此乃挟天子以保其名节,绝非真正的忠君爱国! 若陛下留在此地,岂不正中其下怀,成了他们沽名钓誉的筹码?” 说到此处,马吉翔见皇帝仍旧没有表态,自觉皇帝已经听进去自己的这番陈奏,心中大定,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陛下!臣自追随陛下以来,身家性命早已置之度外,一切所思所想,皆为陛下安危计,为大明国本计!” “臣岂不知劝迁会遭人非议?但只要能保得陛下周全,臣愿担这千秋骂名!恳请陛下速断!” “臣愿率锦衣卫扈跸,以身作盾,必护陛下周全至安全之地!若再有迟疑,真恐悔之晚矣!” 马吉翔重重叩首,当真一副忠臣良将泣血陈奏。 “还请陛下速断。” 文臣队伍之中又有四人站了出来,朱由榔一一看去,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兵部右侍郎程源。 这个名字很是熟悉,略微思索朱由榔想起来这人。 此人是马吉翔在文官集团中的最重要盟友之一。口才便给,善于权术。 是永历朝中推动朝廷依赖军阀和不断逃亡策略的重要推手。 “看来这些人便是朝中支持马吉翔的文官盟友。”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马吉翔。 “好!好一个‘存火种、蓄锐师’!马吉翔,你这套说辞,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马吉翔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仰头看着一脸平静,却言语如刀的皇帝。 面对马吉翔及众臣,朱由榔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 “去年从肇庆逃到梧州,从梧州逃到桂林,朕,逃得还不够远吗?逃掉了什么?逃掉了民心!逃掉了士气!逃掉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建奴是虎狼,难道我大明将士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瞿卿、焦卿等文武、被建奴打下的地方尚有我汉家儿郎纷纷起义,他们尚敢战,朕,为何不敢?” 说到此处,朱由榔突然站起身来,身上甲片摩擦作响,手指承运殿外,气势如虹。 “这桂林城,就是朕的北京!这靖江王府,就是朕的紫禁城!太祖太宗在上,朕若再弃城而逃,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朱由榔话音落下,一众臣子纷纷跪伏在地。 除瞿式耜、焦琏等人外,这一刻众人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 “这位皇帝陛下真的变了!” “难道真如传言那般,皇帝陛下此前都是因为被王坤和马吉翔二人掌控,不得已而装出那般懦弱。” … 一瞬间,众朝臣脑海之中思绪翻飞,偶尔有几个官职不高,较为年轻的朝臣趁着此时身处角度刁钻偷偷摸摸的快速看了一眼皇帝,随后迅速垂首,余光却盯着已经以头抢地的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马吉翔。” “臣,臣在。”马吉翔此刻只觉得皇帝的目光如刀,四肢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你口口声声为朕安危,实则贪生怕死,如今又想故技重施,继续逃亡,莫非尔欲挟朕以自重?!” “陛下,臣,臣万死不敢。” 马吉翔重重的叩头,额头将地面撞击的砰砰作响。 此时马吉翔只觉得心慌不已,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关于皇帝身上的变化,已经开始有流言传出,说是他与王坤等人弄权,挟持掌控皇帝。 如今皇帝在朝堂上公然说出此事,莫非是想现在就要撕破脸? 想到此处,马吉翔心中恐惧的同时,很想大喝一声让守卫王府行在的锦衣卫冲进来直接劫持皇帝。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强压下去,且不说这里面还有焦琏这位猛将,在他出声的瞬间恐怕就能将他制服。 王府行在外还有皇帝与焦琏带回来的一千余兵士。 承运殿外除了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外,还有焦琏经常带在身边的百户徐啸岳带领的一个百户士兵。 “看来小皇帝此前是真的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想到此处,跪伏在地的马吉翔拼命地下压上半身。 看着马吉翔,朱由榔眼神之中不断闪过森寒杀意。 他很想趁此机会将马吉翔、王坤和程源拿下斩首,一举清理锦衣卫和内廷。 但一想到自己目前手中掌握的力量,以及后续还要联合所有愿意抵抗外敌的势力,朱由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 此时并不是斩杀马吉翔等人的时机。 若是现在斩杀马吉翔,只能定马吉翔“惑乱圣心”、“贪生怕死”以及妄图挟持掌控皇帝的罪行。 但这更多是战略分歧,至于妄图挟持掌控皇帝这条罪行缺乏强有力的实证。 直接因此杀人,尤其是在他尚未真正做出投敌叛变的行为时,难以服众,可能被其他势力视为皇帝滥杀或内部清洗的借口,不利于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抗清。 “还是得再逼一逼马吉翔。”朱由榔心中想道。 “昔年宋室南渡,一退再退,终至崖山蹈海。朕,不愿做第二个赵昺。” “朕,即国柄。朕之所在,即大明庙堂所在。”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桂林防务全权托付于瞿式耜,城内文武皆听瞿式耜调遣。凡再言逃亡者,有违令者、散播谣言者、动摇军心者——无论品阶,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焦琏听命。” 身着战甲的教练一步跨出单膝跪地。 “今当乾坤板荡之际,正臣子奋戈之时。练兵选将,乃中兴之第一要务也。朕思之再三,非宿将重臣,不足以肩此巨任。特晋尔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总督京营戎政兼提督广西兵马事,俾尔专司督练,整饬戎行。” “臣,焦琏叩谢天恩!” 两道任命下达,朝堂上无人出言反对。 片刻后朱由榔离开承运殿,前往后宫寝殿休息。 从穿越到现在,一直都住野外,如今的生活条件远不如现代社会。 这一路用了好久才慢慢习惯古代生活。 在后宫女官的服侍下舒舒服服的洗了澡,沉沉睡去。 这一觉朱由榔睡得很是安稳舒服。 但离开承运殿各自返回衙门或住处的朝廷官员却难以安寝。 瞿式耜、焦琏与严起恒等人忙着桂林大小事务。 一众文官都在思量今日朝堂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而马吉翔与王坤等人却心慌不已。 尤其是马吉翔,原本都以为小皇帝会在朝堂之上趁此机会一举将自己和王坤等人拿下斩首。 但不曾想最终小皇帝并未处理自己。 “小皇帝此举到底是何意?”马吉翔百思不得其解。 片刻之后,马吉翔安排一名心腹手下联系司礼监王坤,准备与王坤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心腹手下领命离去,半个时辰后回来,告诉马吉翔司礼监王公公言说自己身子抱恙。 “这老太监莫非是想与我划清界限?” 马吉翔面色阴沉,愤怒的将手中茶杯摔碎。 “来人。” “大人。” “去叫赵城、高震、韩通、许芳速来见我。” “诺。” 马吉翔背着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复往日沉稳冷静。 一炷香后,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四人进入房内,看着显得憔悴不少的马吉翔心中不由一惊。 也就一个朝会的事件,为什么指挥使会憔悴至此? “嗯,你们来了,坐吧。” “大人,此番召我等前来,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情?”指挥同知赵城问道。 见四人过来,马吉翔心中稍定,这四人是他的心腹,完全忠诚于自己。 “今日朝堂上…” 马吉翔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手下四人。 听完之后,这四人心中纷纷一惊,各自心中升起不同的想法。 “桂林卫我们的人安排的如何了?”马吉翔看向指挥同知赵城问道。 “大人,一百多名兄弟基本已经安排完毕,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至少能掌控一个千户的军队。” 第12章 各方猜测 听到这个消息,马吉翔点点头,紧张感再次缓解不少。 随后看向缉事千户韩通。 “这两天想办法找几个与瞿式耜和焦琏有关的人,交给高震好好拷问拷问。” “大人放心。” 随后马吉翔看向章刑千户高震。 “大人放心,只要人到了我手里,有无数种办法让他们开口。” 高震人高马大,看上去威武不凡,但一开口,阴沉的声音却令房内几人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许芳,这几日派人盯紧焦琏和徐啸岳,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大人。” 来的四人之中,许芳的官职最低,只是一名锦衣卫百户,但许芳手下的一个百人所是马吉翔砸了大笔银子,养出来的校尉支战力不输焦琏带来梧州卫。 “另外衙门最近加强守卫。” 安排完所有事情后,马吉翔原本惨白的脸色已经逐渐变得红润。 另一边靖江王府承运殿偏殿内。 这里被设置为内阁值房。 此时内阁值房内,瞿式耜、吕大器、李永茂三位阁臣草拟今日皇帝任命意见。 原来的内阁首辅丁魁楚,在广西梧州被清将李成栋俘杀。 如今内阁只剩下三位阁臣。 票拟完成,派人送到司礼监批红。 “瞿大人,这份任命票拟,司礼监那边会批红吗?”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吕大器忧心忡忡的开口问道。 闻言瞿式耜从一堆文书奏折后抬起头来。 吕大器的问题让瞿式耜与李永茂陷入沉思之中。 司礼监如今真正的掌权人是掌印太监庞天寿。 此人主宰内廷,干预军政,一直以来排挤瞿式耜等排挤抗清忠良,原本深受永历帝信任。 但自从此前皇帝性情大变之后,对于这位掌印太监的态度也不似以前那般信任。 瞿式耜缓缓摇了摇头:“陛下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陛下,庞天寿此刻应该在苦恼如何重新获得陛下信任,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在此事上动什么手脚。” 吕大器和李永茂二人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最近有不少关于皇帝和内廷的流言传出。 皇帝陛下此前的懦弱表现,都是因为司礼监掌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等人专权,甚至妄图掌控皇帝。 皇帝迫不得已只能虚与委蛇,如今重新掌权,自然要将这些人清理。 “自丁魁楚被杀,内阁首辅之位一直空悬,接下来的首辅位置非瞿大人莫属。” “二位大人,此事还望二位大人莫要再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首辅一位还是得陛下圣裁,只是如今内阁只有我等三人,接下来还得向陛下谏言举行阁臣廷推。” 二人点点头,看向瞿式耜欲言又止。 他们很想和瞿式耜确定,皇帝陛下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毕竟皇帝性情大变后,第一封圣旨便是下个瞿式耜。 今日的朝会更是让瞿式耜独揽桂林军政大权。 这种信任是前所未有的。 他们猜测瞿式耜和焦琏以及严起恒三人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但碍于此事牵扯到皇帝本人,身为臣子议论皇帝有大不敬之嫌,最终还是将各自想法压了下去。 “瞿大人,若是陛下同意内阁阁臣廷推,朝堂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李永茂轻叹一声,满脸忧色。 这次廷推少则一人,多则三人入阁。 如今朝廷内的这些官员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将己方人员推荐入阁,对己方势力将是一次极大的强化。 再加上首辅之位悬而未决,说不得还能争一争。 瞿式耜三人自是明白这一点。 如今建奴已经占据大半江山,但朝廷内却仍旧风争斗不停。 “廷推牵扯六部、各科道官等,司礼监和锦衣卫想必也会趁此机会有所动作。”吕大器揉了揉太阳穴,似是有些头疼。 明朝后期官员入阁,需吏部牵头,召集九卿(六部尚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科道官(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 等高级官员举行会议。 与会官员共同商议、推荐候选人(通常是2-3人),形成一份名单,以书面形式呈报给皇帝。 皇帝可以选择廷推名单上的人,也可以否决并自行任命。 但每到廷推之时,朝堂内总会掀起明争暗斗。 “大敌当前,我等也得争上一争,决不能让只知内斗之人入阁。”瞿式耜目光坚定, 只是吕大器此刻却目光闪烁,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而另一边的内廷,下朝之后,王坤直奔自己住处。 期间马吉翔派人过来也被底下的小太监挡了回去。 王坤泡上热茶,心中思索皇帝今日此举。 “皇爷,难道您以前真在韬光养晦?” 王坤心中思绪翻飞。 若皇帝此前真的在韬光养晦,可为会选在如今这个时候展现自己的雄才大略。 天下大半已落入建奴之手,朝廷如今在西南一隅苟延残喘。 如此局势下,难道还能力挽狂澜? “唉…终究是老了。”王坤喃喃道,但那双狭长的眸子之中却精光闪烁。 而六部中的户部衙门内,严起恒和户部一众官员此刻却眉头紧锁。 今日朝会上,皇帝擢升焦琏总督京营,此举表明皇帝是想在桂林重建京营。 “严大人,陛下此举是否有些草率,如今桂林城中钱粮勉强足够军民三个多月用度,若是再重建京营,钱粮根本无法支撑。” “不错,如今大半国土沦丧,只剩广西、贵州、以及湖南南部等地,除广西我等能调用钱粮外,其余各地恐无法调度。” … 户部官员都在讨论重建京营的可能性,但算了一圈下来,以如今的钱粮根本不足以重建。 严起恒没有出言,自抵达桂林城后,严起恒便已经清点整个桂林和广西的钱粮数目。 目前桂林钱粮只够支撑军民三个多月用度,但这段时间朝廷已经派人前往广西各地征调钱粮。 同时瞿式耜也以朝廷的名义向堵胤锡、何腾蛟等人下发文书征调钱粮。 等钱粮一到,至少足够支撑桂林军民撑到夏收。 严起恒如今掌管户部,虽然皇帝想重建京营需要消耗大量钱粮,对于户部压力极大,但严起恒反而充满了干劲。 从皇帝半路给他和瞿式耜、焦琏下圣旨之后,严起恒心中便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如今皇帝朝会上公然擢升焦琏京营总督,再次确定了他的猜想。 对于如何弄到钱粮,严起恒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但却不宜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寝殿内,朱由榔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安稳。 一直到次日卯时,被女官叫醒。 在女官宫女的服侍下,朱由榔洗漱完毕,打开寝殿房门,迎面而来便是一阵冷风。 朱由榔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用完简餐后,朱由榔去练了一会六合大枪。 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远不及后世,加之身处乱世,一个强健的身体是收复山河的基础。 辰时,朱由榔来到承运殿,开始一天的朝会。 朝会上只有瞿式耜汇报了桂林防务等事务。 眼见再无人上奏,朝会很快结束。 朱由榔则前往承运殿后的圜殿。 这里原本是承运殿和后方寝宫之间的过渡和连接,如今被更改为朱由榔处理事务的一处办公场所。 今日仍旧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随侍。 “王坤,命人去请瞿式耜、严起恒、焦琏三位大人。” “奴婢遵旨。” 不久之后,三人来到圜殿外等候召见。 王坤已经在门外等候。 “王公公。” “三位大人,皇爷已经等候多时,还请三位大人入殿。” 三人在王坤的带领下进入圜殿行礼。 “臣,瞿式耜” “臣,严起恒” “臣,焦琏” “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三位爱卿快快请起,王坤,赐座。” “皇上厚恩,臣等何敢僭坐!” 三人回话间下跪辞谢。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皇权至上的时代,规矩是真的令人心烦。” “三位爱卿劳心劳力,不必多礼,坐下吧。” “是,臣等敬遵圣谕。” 殿内俯视的小太监已经搬来三个圆凳,三人微微欠身虚坐。 “朕召三位爱卿前来,实是因国事维艰,朕心如火焚,唯有与三位腹心之臣,方能一吐肺腑。” “自国家多难以来,全赖卿等肱骨竭力,方能存此社稷一线之脉。然如今局势,外有清虏步步紧逼,内有……”说到此处,朱由榔故作停顿。 三人听到此处,默默地用余光打量一眼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王坤此时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轻叹一声,朱由榔继续道:“总之诸事纷扰,朝廷播迁,人心浮动。内阁首辅之位久虚,政令中枢乏人统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瞿式耜心中惊疑,昨日方在内阁值房与两位阁臣商议过此事,没想到皇帝今日便提出内阁首辅之位空悬和继续补充阁员。 “莫非陛下有意让严起恒和焦琏入阁?”瞿式耜心中猜测。 在瞿式耜心中思索之际,朱由榔的声音再次响起。 “瞿先生,”朱由榔目光殷切的看向瞿式耜。 “卿之忠贞、才干与威望,朝野无出其右者。值此存亡之秋,非有磐石之臣不能稳定大局。朕意已决,欲请先生出任内阁首辅,总揽机务,调和鼎鼐,望先生万勿推辞,为朕,也为这大明天下,担起这千钧重担!” 朱由榔说完也不等瞿式耜回应,转而看向严起恒。 “严先生,你精于实务,老成谋国,与瞿先生素来同心协力。朕欲请你入阁,襄助瞿先生,共理朝政。你二人一德一心,则国事可图。” 瞿式耜严起恒,刚想起身辞谢,但被朱由榔挥手打断。 朱由榔明白瞿式耜和严起恒作为深受儒学熏陶的正统大臣,面对首辅高位、入阁,按照礼制和政治惯例,必须立即、坚决地回绝,以表示自己的谦逊、不贪慕权位。 只作为新时代青年,他却不想继续这种虚礼。 “二位爱卿,不必再言!” “此何时也?乃江山倾覆、社稷危亡之际!此非朕酬功论赏,而是千斤重担需人来扛!朕不是在问你们愿不愿意,朕望你们帮朕救一救这大明的天下!” “瞿先生,严先生,莫非你们也要学旁人,在此虚礼推诿,眼睁睁看着这大局崩坏吗?今日之事,朕意已决,万无更改!” 听到皇帝这番几乎是“泣血恳求”之言,瞿式耜和严起恒二人脸上的谦逊和推辞之色瞬间消失。 二人面色极其凝重、肃穆,带着悲怆的之色。 二人离席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皇上圣谕至此,臣……肝脑涂地,无以报称!!” “国事糜烂至此,臣非敢爱身惜死!既蒙皇上信重,以社稷相托……” 瞿式耜、焦琏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中含泪但无比坚定地望向朱由榔。 “臣瞿式耜,臣严起恒 唯有竭尽肱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有一息尚存,必不负皇上今日之托!” 说完之后,二人再次将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此刻二人决心已如金石,不可转移。 朱由榔起身下阶亲自扶起二位重臣落座。 随后看向焦琏。 “焦卿,昨日朕命你总督京营戎政,想必你已明白朕想在这桂林重建京营,打造一支不输于成祖时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劲旅,助朕扫平建奴。” 焦琏目光灼灼,皇帝有此雄心,作为武将自然肝脑涂地,携三尺青峰为皇帝马前卒,横扫天下。 只是若想打造一支堪比成祖时期,巅峰战力之京营,在西南一隅绝难以实行。 明成祖时期,京营官军不下七八十万。 当然这其中包含了后勤以及其他附属部队。 五军营、三千营与神机营,这核心三大营人数规模不下十万之众。 巅峰时期,五军营又分为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军,每军编制可达数万人。 三千营,最初以投降的3000名蒙古骑兵为骨干组建,故名“三千”,但后期规模远不止三千人,发展成为一支精锐骑兵军团。 神机营,世界上最早的专职火器部队,编制通常认为在5000至7000人左右,但操作火炮、火铳需要大量辅助人员,其总人数也可能上万。 单单这三大营编制,在如今的这个时期,哪怕是在云南、贵州和广西三地,集三地之力也无法满编,更不可能供养如此规模大军。 第13章 筹措钱粮之猛药 思虑片刻,焦琏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朱由榔自然明白这些。 他也并没有打算在西南就打造如此一支劲旅。 “焦爱卿,仅仅西南之地确不足以打造如此规模劲旅,尤其西南无足以匹敌建奴骑兵之好马。” “不过,西南之地却有山地作战基础。” 殿内三位大臣尽皆看向皇帝,要论山地战,莫过于忠贞侯秦良玉的白杆兵。 “莫非陛下是想调忠贞侯来桂林?可忠贞侯如今已年过古稀,加之各地战乱,恐忠贞侯难以抵达桂林。”焦琏说道。 朱由榔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调忠贞侯来桂,不过朕有意派人前往四川请忠贞侯派熟知山地作战和训练良才来桂,协助焦卿训练一支善于山地作战的精锐。” 朱由榔说完看向三位重臣,他虽然知道这一时期有可能在西南之地训练一支强军,但具体的细节还需要三位大臣完善。 焦琏思索片刻说到:“此举确实可行,忠贞侯麾下白杆兵来源于四川石砫宣慰司,多为当地的土家族人。他们自幼生活在险峻的武陵山区,极耐艰苦,擅长山地跋涉和野战。” “而广西狼兵、瑶族、壮族猎户,生长于艰苦环境,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他们熟悉山地、丛林作战,擅长使用短兵器和埋伏战术。” “若是钱粮到位,加上忠贞侯派来的训练良才,臣有信心为陛下训练打造一支精通野战强军。” “至于兵员来源问题,除当上述各族猎户外,还可在广西、贵州招募青壮,以及收拢从其他战场上被清军击溃的明军残部,以及各地自发的抗清武装,如小股农民军、忠明义士等。” “溃军之中不乏能征善战之兵,只需剔除老弱病残,加以整合。” “至于忠诚度和纪律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军功、粮饷以及训练,并且严明军纪,赏罚分明,自然可以解决。” 焦琏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殿内几人纷纷点头,此法确实可行。 只是其中牵扯最大的还是钱粮问题。 严起恒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心中明白,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钱粮。 没有钱粮,皇帝纵然雄才大略,将军如何善战,一切皆是无根浮萍。 严起恒面色严肃,声音低沉:“陛下,臣有两策可筹措钱粮,只是陛下须如秦孝公信任商鞅之信任臣,方可筹措足够钱粮!” 朱由榔神色郑重,目光灼灼的盯着严起恒,眼神之中尽是信任。 “臣之两策,分短期猛药及中长期财政改革。” “短期内须筹措足够钱粮用以抵御建奴再次进攻及焦将军启动招募训练新军之用。” “其一,行劝输鬻爵之非常法,以聚豪室之资。” “当此乱世,忠义之士与趋利之徒并存。臣请陛下明发谕旨,着臣与部院详议,厘定捐输章程。 凡粤西巨室、富商,能纳粮千石、输银万两者,陛下可钦赐“忠义”、“护国”匾额,或授以散官勋爵;其愿效力者,更可委任如州同知、县丞等低级官职。对此辈,当以皇恩结其心。 然其间必有悭吝守财、罔顾国难者,臣请陛下授臣以权,可遣锦衣卫暗核其家资,明定其助饷之额,喻以利害:国若不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乃半劝半迫,虽非正途,实乃速筹军资之猛药。” “其二,籍没逆产,追赃助饷,以清奸蠹而实军储。” “凡有降虏从贼之官员,其田宅、商铺、货殖皆属逆产,理当悉数查抄入官,变价以充军实。 再者,可择一二民愤极大、劣迹斑斑之贪墨旧吏或为富不仁者,罗列其罪,明正典刑,抄没家产。 此举既可大快人心,彰显陛下肃清吏治之志,更能顷刻间得巨万之资。然此法须慎,务必证据确凿,师出有名,只惩首恶,不可滥及,以免人心动荡。” “其三,专营盐铁,设卡征榷,握利权于朝堂。” “广西虽非盐产地,然广西乃连接广东与西南腹地之“咽喉”。臣请陛下准臣立“粤西盐铁使”,总揽盐铁专卖。 盐主产自广东沿海,必经广西之地,我当于梧州、桂林设官盐局,官运官销,或发引招商,其利尽归朝廷。 于各水陆隘口设立税卡,对绸缎、药材、铜锡等货殖课以商税。此二项,若能雷厉风行,则月有定饷,可保军需不绝。” “其四,请旨敕谕丛林,劝纳“护国香火”。 粤西之地,寺观林立,僧道众多。天下梵刹道宫皆受国恩百年积累,田连阡陌,仓廪充实,香火之盛,过于墟市。彼等方外之人,常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今社稷危殆,苍生倒悬,正是其彰显功德、护国佑民之时。 臣恳请陛下颁下恩旨。可宣召各大寺院住持、宫观道长入宫,由陛下亲赐素斋,晓以大义。言明朝廷艰难,王师缺饷,但为保境安民,使佛法道统不堕于胡尘。请其自愿捐纳钱粮,以为“护国香火”之资。 对于捐输踊跃之寺观,陛下可御笔亲书“护国佑民”、“敕建忠义”等匾额颁赐,或加封高僧大德以“国师”、“真人”尊号。如此,则彼等得享殊荣,朝廷得实利,且不伤陛下仁德之名,亦全其方外之体的。此事若行,所得粮米,足可充数月之军需。” 说到此处,严起恒声音转低而愈显凝重。 “至于桂林府城,当行临时户捐之法。请敕令知府衙门依黄册所载户等,上户捐银十五两、中户八两、下户三斗粮,鳏寡孤独者免之。可晓谕士民:今日捐一缕粟,便是明日保一分家,但使王师得饷,则桂林城垣永固。” “此猛药虽非常例,然社稷倾危之际,正需非常之举。” “然陛下!以上诸策,皆乃剜肉补疮之权宜,仅可解燃眉之急。若欲根基永固,非行根本之策不可!” 严起恒正待继续谈根本之策,但此时坐在一旁的瞿式耜突然出言打断。 “严大人!我知你为筹军饷,殚精竭虑,此心此志,日月可鉴,我深感敬佩。然则,你这“保城户捐”之策,请恕我万万不能苟同! 他转而面向御座上的朱由榔,深深一揖。 “陛下!严尚书此策,名曰“保城捐”,按户等征收,看似公允,然则施行起来,实则与横征暴敛无异,必将尽失桂林百姓之心!”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示意其继续。 严起恒提出的这四项短期搞钱的策略,除保城捐,向桂林老百姓征钱粮之策不会同意之外。 其他四策中他想到除专营盐铁之策外的剩余三策。 原本今天的想法就是先试探这三位重臣的态度,之后准备派马吉翔带锦衣卫去执行,徐啸岳监督。 这个时代老百姓过得已经很苦,他实在下不了手。 但对于富不仁的豪强以及官员寺庙等下手心中则毫无压力。 钱粮大多数都在这些人或势力的手中,若是能将这些人手中的财富积累起来,除了桂林防务所需,自己的新军计划也可以展开。 原本以为自己心中所想会遭到两位文臣的反对。 没想到户部尚书严起恒提出的猛药更狠。 朱由榔再看向严起恒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欣赏。 “不过,严起恒应该知道短期筹措钱粮,不可强制征收百姓钱粮,否则肯定会激起民变,但严起恒将这一条仍然加上是几个意思?” 一瞬间,朱由榔的目光变得狐疑起来。 就在此时,严起恒似是察觉到朱由榔的目光,转头看向朱由榔。 二人目光交汇,朱由榔读懂了严起恒的意思。 “好一个老狐狸!”朱由榔心中暗道。 此时瞿式耜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陛下,严大人,其一,百姓膏血已竭,安能再堪此重负? 陛下居於深宫,或未知民间之惨状。臣终日奔走于城防,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桂林百姓,连年经受战乱、溃兵、徭役之苦,早已是室如悬磬,野无青草。 中户之家,已难得一饱;下户贫民,鬻儿卖女者比比皆是!此时再行“户捐”,即便是劝谕,到了胥吏手中,必定层层加码,鞭扑催逼。这哪里是“捐”,分明是夺其口中之食,活命之粮!我等日日言说为国为民,岂能如此盘剥百姓? 其二,名为“劝捐”,实为强派,必生民怨! 严尚书言“下户贫苦,则可免之”。此话……唉,何其天真!一旦朝廷开了“捐”这个口子,定了章程,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亟需钱粮的军汉,岂会区辨谁是上户、谁是下户? 他们必定挨家挨户,敲骨吸髓!最终必然是富者设法转嫁,贫者家破人亡!届时,满城怨声载道,百姓视朝廷如寇仇,视王师如虎狼。陛下,民心若失,我等纵然守住桂林孤城,又有何意义? 岂不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起恒兄! 你只道此举可聚民之财力,却未见其足以催生民变之祸啊!前朝旧事,犹在眼前!杨嗣昌辈为何功败垂成?非兵不利,战不善,实乃失尽民心!我等若效仿之,岂非重蹈覆辙?” “陛下!臣并非迂腐,亦知无饷则兵溃。然筹饷之道,当有先后,有本末! 为何不先彻查军中空饷、严惩克扣贪墨之军官? 为何不全力清丈那些被豪强隐匿的田亩,迫使其纳粮? 为何不对那些发国难财、囤积居奇的奸商课以重税? 这些事,虽艰难无比,得罪权贵,然却是正道!是将刀口向外的强国之术! 而严尚书此策,却是将刀口向内,对准了最无力反抗、最为困苦的升斗小民!此乃剜肉补疮,疮未补而肉先溃之下下策!臣誓死反对! 臣愿捐出全部家产俸禄以充军资,亦愿率百官节衣缩食,与士卒同甘共苦!然,绝不可再向桂林百姓,加征一文钱、一粒米! “臣泣血上奏,伏惟陛下圣鉴!”瞿式耜说到激动处,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瞿卿平身,卿所言极是!民心乃中兴之本,根基若失,纵有雄兵百万,亦如沙上筑塔。 朕若为一时之军饷,而寒了桂林百姓之心,失了天下人之望,则有何面目自称天子,又有何资格妄谈中兴?”朱由榔适时开口。 “陛下圣明!” 瞿式耜与严起恒二人同时拜倒,只是严起恒嘴角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位爱卿平身,除保城护捐之策外,其余四策,朕会派锦衣卫去做,只是此事还需户部协助,严爱卿之后和户部及内阁议一议,再拿个详细章程出来。” “猛药之策就这么定了,严爱卿,接下来说一说你的提升赋税与财政改革的中长期策略。” “陛下圣明,体恤民艰,臣感佩万分。速成并非长久之策,只能解一时之困。” “然长期获得足够钱粮,那便唯有下定决心,行固本培元、正道征税之法。此法如同良医治病,去疴除根,虽见效稍慢,然一旦成功,则军饷可有源源活水,朝廷根基方可稳固。” 朱由榔与瞿式耜正襟危坐,皆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严起恒。 “其一,清丈田亩,此乃万世之基,亦今日第一要务! 陛下明鉴!如今并非田亩不足,而是奸猾豪强、不法胥吏上下其手,将十成良田隐匿了七八成!他们或仗功名免赋,或凭权势欺隐,致使朝廷税赋年年短缺。 臣请陛下赐臣一道严旨,简派敢作敢为之御史与户部干员,再由陛下钦点一队忠勇亲军护卫,就从桂林府始,重新丈量土地,逐丘核查,编造新的鱼鳞图册。遇有阻挠清查、隐匿田产者,无论其是何功名、有何倚仗,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其所隐田产尽数没官变卖!此事虽开罪四方,然却是扩增税基、充盈国库的根本!臣愿亲自主持,为此得罪天下豪强,亦在所不惜!” “其二,广兴屯田,自给自足,以养战守之气。 眼下桂林周边,荒地甚多,流民亦众。臣以为当军民并举: 军屯,即可令新练之军,于操演之余,划地垦荒,种粮种菜。当年所产,即可补充本军食用,极大减轻朝廷转运之耗。 民屯,招抚流亡百姓,由官府贷予牛、种,鼓励其开垦荒地。并颁下明诏:凡新垦之地,免其三年钱粮,三年之后方许起征。如此,则流民有所归,荒地不复废,数年之后,朝廷便多一稳定税源。 陛下!此二策,皆非旦夕可成之事,处处艰难,必谤议满朝,阻挠四起。然臣深信,此乃中兴正道,别无他途! 臣不敢惜身,唯请陛下赐臣专断之权,并遣一军护持。臣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若不能使朝廷粮饷窘境稍有缓解,臣甘愿伏斧钺之诛,以谢陛下! 臣愚钝之言,皆出自肺腑,伏惟陛下圣断!” 第14章 钱粮计划 严起恒的长期经济发展策略说完,朱由榔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之中。 殿内三位大臣见此也并未打扰。 “短期策略的确具备可行性,原本就想除掉马吉翔,趁此机会让马吉翔与如今的锦衣卫执行这个计划,一方面能收上大量钱粮,另一方面可以用这些钱粮为自己训练一支忠于自己的新军,有了新军之后才能执行严起恒所说的长期策略。” 但严起恒长期策略之中的第一条清丈田亩之策,朱由榔却有不同想法。 这一时期战乱不断,建奴入关已经打碎了明朝的统治基础,若是趁着天下大乱的机会,利用短期猛药得到钱粮打造新军。 朱由榔在想能不能趁着这个时机搞土改。 土地兼并问题,几乎所有封建王朝的衰亡,其内部根源都绕不开这个问题。 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肯定能够得到民心支持。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么干很大可能会加速灭亡。 一方面会触怒唯一支持我如今的统治基础。 此时朝廷的直接保护者是瞿式耜和焦琏等将领。他们的军队粮饷从何而来?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桂林、柳州等地地方乡绅和地主的支持。 猛药之策一旦实行,未来同样需要依赖地方乡绅和抵住支持。 这些将领和官员们本身很多就是大地主或地主利益的代言人。 若要土改,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目前朝廷上的这些人,这无异于自毁长城。 一旦失去本地豪强和军队的支持,清军打来,手下没人再为自己卖命。 第二点便是时间窗口不存在。 现在这一时期是其最危险的时期之一。 记得1650年11月,清军攻陷桂林,瞿式耜殉国。 土地改革需要强大的基层执行力,需要丈量土地、登记造册、重新分配,这需要一支忠诚且有效率的官僚队伍。而南明流亡政府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 第三点,土改会迫使地方上的所有地主豪强彻底倒向清廷或其它军阀,因为他们会认为自己比“流贼”更可怕,是在刨他们的根。 清廷正好可以以“为民父母”、“保护士绅”的名义进行宣传,反而巩固了他们的统治合法性。 这会使得永历朝廷在政治上被彻底孤立。 想依靠军阀-地主集团去摧毁他们自己,这在实际政治中是行不通的。在没有自己绝对嫡系武装和基层组织的情况下,推行这种改革等同于政治自杀。 想到这里,朱由榔不由得想起前世的社会主义变革。 手握真理武器,但在如今的这个时代却根本无法实行。 单是思想理论这一条光靠自己推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科学共产主义是一套完整的、建立在古典哲学、古典政治经济学和空想社会主义基础上的科学理论体系。 记得明末的思想家如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人,虽然对君主专制进行了猛烈批判,提出了“天下为主,君为客”等先进思想,但其思维范式仍未跳出“仁政”、“复古”、“井田”等儒家框架。他们是中国本土的启蒙思想家,而非共产主义者。 更别提如今这个社会的物质基础不存在。 仅仅儒家思想这一条,也不是自己能够撼动的。 想到此处,朱由榔回过神来,目光从瞿式耜和严起恒二人身上扫过。 自己目前所需要仰仗的两位重臣,以及未来想要团结的堵胤锡等人都是儒家学派思想与价值观的坚定践行者。 摇了摇头,朱由榔还是将这些跨度太大的想法掐灭。 虽然不可能在如今这个时代发动一场社会主义革命。 但却可以将李自成的口号政策化、制度化:尝试在控制的区域内,更彻底地推行“均田”,并辅以高效的军屯,这能极大争取民心,获得兵源和粮草。 打造一支有理想凝聚力的队伍,用“均贫富、等贵贱”的朴素理念来武装队伍,使其超越普通的流寇,拥有更强的战斗意志和组织纪律。这更像是一场披着儒家“仁政”外衣的激进农业改革。 不过这一切还是得建立在手中有一支强军的前提下。 “严起恒的猛药之策,对于地主豪绅这个群体还是不够狠,只打那么一两家,后续还得靠他们提供钱粮,太过掣肘。” “包括寺庙等方外之人,这些人把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挂在嘴上,这次就让他们真正普度普度。” 这些得罪人的事情还是交给马吉翔和如今的锦衣卫去做。 此前朱由榔在朝堂上的那番话,其目的就是要逼马吉翔有所行动,但马吉翔现在除了想尽办法控制更多的军队外,便是装缩头乌龟。 正好趁此机会给马吉翔再上上强度,到时候一旦引起朝堂动荡,也好将马吉翔推出去背锅。 “到时候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因为马吉翔的撺掇才这么干,反正前身的懦弱性格已经深入人心。” 理清心中思路和计划,朱由榔回过神,目光扫过瞿式耜与严起恒,缓缓起身,语气沉静而坚决,透着一股被艰难时局磨砺出的决断力。 “二位爱卿之言,皆是为国谋策,赤诚可鉴。瞿卿护民,严卿开源,一体一心,皆是朕之肱骨。” 随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严起恒,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严卿! 朕准你所奏! 清丈田亩、推行商税、军民屯田,此三策,是刮骨疗毒的苦药,却是救国的正道!朕深知此事之难,必是荆棘遍地,谤议满朝。那些豪强勋贵、贪官胥吏,绝不会坐以待毙。 朱由榔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朕今日赐你全权! “着你即刻筹设“粤西饷司”,总揽清丈、征税、屯田事宜。朕会明发上谕,无论朝堂百官、所有士绅庶民,凡有阻挠新政、抗税不纳、隐匿田亩者,许你先斩后奏! 朕会抽调一营精锐兵马,专供你调遣护法!朕要你做的,就是刨出那些蛀空国家的硕鼠,把该收的税,一粒不少地给朕收上来!” 随后语气稍缓,但更为凝重。 “严卿,朕知道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但朝廷的活路,就在于此。你不要怕得罪人,你的身后是朕!朕与你在一条船上,共担此风险!” 钱粮问题除了上面这些办法之外,还有西南的特产如茶、丝绸、糖以及肉桂和药材等也可与海外商人贸易换取火器等。 只不过此事还需要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负责联络葡萄牙或欧洲的一些国家。 庞天寿此人早年由着名的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施洗入教。他的信仰非常虔诚,不仅影响了宫廷中的许多人,包括后来永历皇帝的嫡母王太后、生母马太后、皇后王氏以及太子慈煊都接受了天主教洗礼。 据史料记载,庞天寿因为这层信仰的加成,后来派遣卜弥格出使罗马。 大概是在1650年,在庞天寿和王太后的主导下,决定派遣卜弥格作为永历朝廷的特使,远赴罗马觐见教皇英诺森十世(及后来的亚历山大七世),寻求军事援助。 不过欧洲由于深陷“三十年战争”并未成功。 但完全可以命庞天寿和他手下的那些虔诚的教徒们配合,用丝绸这些特产向葡萄牙等国商人换取先进火枪火炮。 朱由榔将将收集广西特产的事情安排给执掌户部的严起恒。 至于派庞天寿联络商人,这件事还得他亲自办。 “三位爱卿,你们对西南地区比较熟悉,可知晓番薯、番麦和马铃薯等物?”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对朱由榔的问题有些奇怪。 “陛下,番薯和西麦在东南沿海与西南地区已有种植,尤其是番薯,因徐光启积极推广以应对饥荒,如今在这些地区都有大量种植。” “番麦在广西等地也有种植,不过目前也只有少量种植,至于陛下所说的马铃薯则从未听过。” 朱由榔说出的三种东西明显是农作物一类,身为户部尚书的严起恒当即回答道。 朱由榔点点头,这一时期红薯和玉米虽未在全国广泛种植,至于土豆,目前要么还没传入国内。 即使这一时期已经引种,其种植范围也极其狭小,可能仅限于个别洋人或士大夫的园圃中作为“洋芋”观赏或尝鲜。 “严爱卿,马铃薯拳大根块,皮色赭黄似粗陶,芽眼深陷如星斗。内瓤坚白若雪,曝干则粉糯如粟。其深埋土中如铜铃暗藏。 此物极耐寒瘠,碎石坡地亦可生长。即便天下大寒,禾稻尽槁,唯此物在地下安然无恙。刳木为臼,捣之作饼,味虽平淡,然食之腹中沉实,可抵半日饥荒。” “此三物若得推广种植,则大大缓解粮食短缺。” “陛下,臣今日便安排户部清吏司官员负责寻找。”严起恒道。 “西南地区多山地,可令当地百姓开垦山地种植。” 将此事定下之后,朱由榔让瞿式耜和严起恒先回衙门,单独留下焦琏。 “焦爱卿,你带来的梧州卫,朕要留下至少一千人,你以剩下的一千人为基础重建京营,但切记京营士兵包括军官,尽量选择普通百姓。” “尤其各层级军官,还需你尽力多培养普通百姓。” 焦琏闻言诧异的看向朱由榔。 这一时期能够指挥军队作战的军官,大多都是世袭军户或朝中武将勋贵后代,普通百姓进入军中,需要耗费心血培养,且需大量时间。 而如今西南之地已危如累卵,焦琏担心在这么短时间内不足以培养出足够的中低层军官。 看出焦琏的担心,朱由榔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世袭军户或武将勋贵后代,若是能力足够自可担任,但在比例上还需控制,最多不超过三成,此事你一人知晓即可。” 朱由榔的真实目的是打造一支忠诚于自己的强军,尤其与后续的军制改革计划有关。 此事如今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做,但可以提前准备,不过此事朱由榔暂时并不打算告诉焦琏。 “臣遵旨。” 焦琏离开后,朱由榔喊来如今贴身护卫安全的徐啸岳,让其换上布衣,带人与自己从王府后门离开。 一刻钟后,一身布衣,腰挎雁翎刀的徐啸岳与两名百战老兵跟着朱由榔离开王府。 朱由榔身着一身黑色布衣,双手揣在袖子里。 离开靖江王府范围,进入商业区域,尽管如今大明江山已经风雨飘摇,有人逃离桂林,但毕竟是少数。 瞿式耜与朝廷进入桂林城,为这座西南重镇增添了不少肃杀之气。 桂林城作为广西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经历了明代的长期发展,一度是一座繁荣富庶、风景秀丽的西南重镇。 其繁华程度虽然无法与“苏杭”这样的全国性经济中心相比,但在岭南地区绝对堪称一流。 即便到了现在,大街上仍旧人来人往,虽有不少逃难而来的流民,但也秩序井然,这也多亏了瞿式耜与严起恒等人提前安抚民心。 涌入桂林的流民也正在逐渐安置。 离开王城后,街上的秩序远不如王城内,朱由榔也明白,这是因为王城乃朝廷行在,四处可见巡逻维持秩序的军士。 “徐啸岳,你是定国公一系,还是魏国公一系?” 朱由榔忽然开口问道。 朱由榔的忽然询问,令徐啸岳哀伤不已。 “陛下,臣非定国公嫡系长子长孙,而是定国公徐允祯的堂侄,臣祖父是徐允祯祖父的庶出弟弟。” “闯贼攻陷京城前,臣因家中事务已在江南两年,建奴南下后,臣随靖南侯黄得功在芜湖与清军激战,后来身中一箭,被当地百姓救下。” “芜湖之战,靖南侯中箭自刎殉国,臣伤势好转后一路辗转最终加入焦琏将军军中。” 徐啸岳的身世朱由榔在焦琏那里已有了解,只是焦琏知道的并不是很全面。 要来徐啸岳,原本打算清理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后,令其重新执掌锦衣卫。 但后来知道徐啸岳身世后,朱由榔一时间又有些犹豫。 据焦琏所说,徐啸岳虽身为百户军官,但却具备很强的军事指挥才能。 徐啸岳伤势好转后,一路流亡到焦琏处前,沿途不断收拢同样流亡的散兵游勇、义勇壮丁,组成一支小型的武装队伍。 这一路不仅仅是一次逃亡,更是一段“微型战争实习”。 据焦琏所说,徐啸岳善于观察分析,能在混乱中迅速判断局势,找到关键点。这是优秀指挥官的必备素质。 他不善言辞,但下达命令时清晰、果断。他的坚韧和身先士卒的作风常常赢得士兵们的信赖。 此人有将帅之才,若不是朱由榔将徐啸岳从焦琏那要来,焦琏已经打算重点培养徐啸岳。 “徐啸岳,定国公一脉除你之外,基本已经殉国,而魏国公一脉徐文爵与时任南京守备的赵之龙、大学士王铎等一大批文武官员,开城向清军统帅多铎投降。” “你定国公一脉与国同休,朕听焦琏说过,你不仅是为家族复仇,更认为自己肩负着重现先祖徐达荣光。” 徐啸岳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充满渴望,他明白皇帝陛下如今告诉自己这些必有深意。 “唉,原本朕还打算令你执掌锦衣卫,但以你的才能做锦衣卫指挥使的确浪费。” “朕思来想去也只有将你放在军中最为适合,除焦卿负责重建京营外,朕还打算重建腾骧四卫,只是如今钱粮捉襟见肘。” 听到这里,徐啸岳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他也明白皇帝陛下的不容易,西南之地根本不足以养这么多军队。 “钱粮一事朕与众臣会想办法,日后定然要重建腾骧四卫,朕打算将腾骧四卫建设成一支战力不输甚至超过京营的强军,到那时,朕会给你机会。” “陛下!臣…” 徐啸岳闻言当即便要跪倒叩谢,但朱由榔挥手将其打断。 腾骧四卫是天子禁军。它不属于国家常规军事系统,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这一刻徐啸岳只觉体内血液沸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求救呼喊声,同时伴随着长刀出鞘的声音。 第15章 处置纵兵劫掠将领 徐啸岳反应极快,与另两名护卫立即将朱由榔护卫在其中,同时远处一队腰佩雁翎刀的护卫迅速向着这里赶来。 “去看看怎么回事。” 待护卫到来,徐啸岳手下一名军士前去探查情况。 不一会儿,那名军士满面怒容返回。 “回禀陛下,前面有十二名军士抢劫百姓财物。” 闻言朱由榔面色一沉:“走,朕要看看究竟是谁的部下胆敢公然抢劫百姓!” 众人护卫着朱由榔来到喧闹之地,护卫散开清场。 朱由榔看去,前方几处店铺的门板被砸开,三三两两的兵丁正嬉笑着从里面搬出布匹、粮食,甚至抢夺妇人手中的首饰。 店铺内传来一阵哭喊、咒骂和砸摔声。 一个老者追出店铺,跪在一名看上去像是军官的兵丁前哭求:“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小老儿一家活命的口粮啊!” 那名军官面露狰狞之色,一脚将老者踹倒在地。 两名嬉笑的兵丁架着一名年约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从店铺内走出。 后面一名年轻男子哭求着追出,当即便有兵丁拔出佩刀,以刀柄砸在年轻男子额头。 看到这一幕,朱由榔怒从心起。 “拿下!记得留一个人回去通风报信。” “徐啸岳,立即派人调五百人前来。” “是,陛下。” 徐啸岳带出的护卫足有三十多人,其中二十多人立即上前。 抢劫百姓的兵丁见此忙将抢到的财物胡乱塞进胸口,连忙抽刀。 “蹭蹭蹭…” 一时间腰刀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远远围观的百姓慌忙四散逃开。 眼见对方拔刀,这群百战老兵没有任何言语,纷纷拔刀冲上去三两下便将这群抢劫百姓的兵丁控制。 抢劫百姓的这群兵丁看上去凶狠无比。 可遇到这群百战老兵一个个毫无反抗能力。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当街对官军动手!” “直娘贼!睁开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爷们儿是正牌官军!剿匪杀贼的时候不见你们,爷们儿弄些嚼谷,你们倒来充正经人!” 其中一人梗着脖子,一脸不忿的大声咒骂。 “哪个营头的?报上你们将主的名来!老子们累死累活拱卫桂林,这里的钱粮娘们合该老子们受用!你们是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敢来抢食?” … 这群人中的大部分都沉默不语,他们明白这群将他们拿下的人来历不简单,单单是干脆利落的动手下了他们腰刀,足以证明这群人是厮杀老手。 “啪!啪!…” 徐啸岳手下两名悍卒两巴掌下去,将叫嚣的最凶,也是最不长眼的两个抽的脸颊肿胀。 一口血混合着几颗白牙吐了出来。 “呜呜呜…” 钢刀架在十一名兵丁的脖子上,将这群人押着跪在朱由榔前方。 “问问他们是谁的部下,还有什么人在城中抢劫百姓,以及什么时间抢劫。” “是,陛下。” 徐啸岳满脸肃杀之气走到十一名兵丁身前。 “尔等何人麾下?今日之行,是奉谁之命?抢掠所得,需上交几分?” 跪地的兵丁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其中那名像是军官的人。 感受着脖颈上寒气森森的钢刀,看着周围将他们拿下的众人。 这名军官大致明白,这群人应是军中的百战老卒,他们与负责桂林城防的桂林卫气质截然不同。 “回,回大人,我等也是奉上官之命,所得钱财九成上交。” “尔等上官是何人?” “回大人,是,是戚总兵。” “哪个戚总兵?” “回大人,是,是戚良弼总兵,戚总兵隶属思恩侯陈邦傅。”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榔微微愣神,脑海之中回忆陈邦傅此人的信息。 陈邦傅南明割据军阀、劫驾权臣、谋杀同僚、卖国贼。 核心地盘在广西浔州一带。 永历政权成立后,他凭借手中的兵力,表面上归附朝廷,实际上将广西浔州一带视为自己的独立王国。 此人极力排斥朝廷派来的官员,企图将永历朝廷置于自己的势力影响之下,“挟天子以令诸侯”。 朝廷的财税和资源经过他的地盘,大多被他中饱私囊,用于扩充个人势力。 据记载,1647年,清军进攻湖南,永历帝朱由榔惊慌失措,从全州逃往桂林,后又想逃往南宁。陈邦傅看准机会,上书极力邀请永历帝驻跸他的老巢浔州。 永历帝一度进入陈邦傅的势力范围,几乎被其软禁,企图彻底控制皇帝。 陈邦傅的信息在脑海之中闪过,朱由榔此时脸色阴沉至极。 “陈邦傅手下的人,倒是有些难办。” 若是按历史时间线发展,最近朝廷就能收到陈邦傅的信。 不过如今的朱由榔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懦弱,且优柔寡断的朱由榔。 “徐啸岳将这些人抢夺之财物尽数还给百姓。” “是,陛下。” “陛下,方才故意放其中一人离去通知,臣恐戚良弼带兵前来,届时陛下受到冲撞,惊了圣驾,还请陛下先回行在,此事交给瞿大人处理。” 徐啸岳连忙劝谏,毕竟广西地区见过皇帝陛下的人不多,万一到时起了冲突,刀兵无眼。 “不必,朕就在这里等这位戚总兵过来!”朱由榔语气之中带着不容置疑。 徐啸岳明白,今日他无法阻止皇帝,立即叫来心腹手下,一方面催促支援兵丁加快速度,另一方面通知总领桂林防务的瞿式耜以及焦琏。 随后调整护卫位置,拱卫在朱由榔身前。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先到的却是总兵劫掠的戚良弼。 更远处的街道响起一阵马蹄声和兵甲碰撞声。 为首一人胯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一看就是北方好马。 后面则跟着十余骑,更远处则是一队约有百人左右的步卒。 这群人最差也穿着半身甲,各个膀大腰圆,一看便不缺粮饷。 戚良弼勒马,坐在马背上眼神扫过下方双手揣在袖子之中的朱由榔和徐啸岳。 “尔等是何人?为何对本将手下动手?”戚良弼并没有喊打喊杀,而是皱眉询问朱由榔一行人来历。 “看来这位戚总兵并不认识自己,如此事情倒是好办了。”朱由榔心道。 徐啸岳刚想亮明身份,立即便被朱由榔出言打断。 “这位将军,我大明如今风雨飘摇,正需军民同袍共赴国难,将军却纵兵为祸乡里,此等行径与豺狼何异?”朱由榔语气低沉,双目直视坐在马上的戚良弼。 戚良弼微微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面容俊朗,颇有书卷气的少年竟敢骂他豺狼禽兽。 当即心中怒火升腾而起,但很快又强压下。 “呵…黄口小儿竟敢妄议军机。” 戚良弼不知眼前少年真正身份,但也知道皇帝行在已经设在桂林王城。 在瞿式耜接管桂林后便下令手下军士不可在桂林城中劫掠百姓财物。 不曾想自己小妾宠爱的弟弟安生了不过几日,便又离营做出此等事。 眼前此人气度沉稳不凡,敢说出这番话的或许是朝中某位大人的子侄。 他的顶头上司是思恩侯陈邦傅,虽然不惧如今的永历朝廷,但在桂林也不可做的太过。 想到此处,戚良弼心中有了计较。 “此地流寇与土司勾结,百姓资敌屡见不鲜——本镇清剿匪产,正是为国锄奸!” “念你不知其中真情,且有拳拳报国之心,今日本将不与你计较,速速放人,本将大人有大量,自可放你离去。” 朱由榔差点被气笑。 明末军阀化将领常以“剿匪”为劫掠借口,如左良玉部亦曾如此,戚良弼如今用的也是这一套。 就在此时,派去调兵的人已经回来,调集的五百人已经进入各条通向此地的道路,已经将戚良弼带来的这一百余人成合围之势。 朱由榔心中一松,顿时有了底气。 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森寒:“笑话,光天化日之下,将军明明纵兵劫掠无辜百姓,却说的冠冕堂皇,如今陛下行在就在桂林王城,且瞿大人早已接收桂林城防务,敢问这桂林城中百姓如何勾结土司,又如何资敌?” “将军今日此举,闹到朝廷自有公论!” 戚良弼刚刚强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升腾而起。 皇帝如今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一路从广东逃到桂林,未来还得靠自己顶头上司保护拱卫桂林。 即便此事闹到朝堂又能如何,戚良弼不信如今的这位皇帝敢对他动手。 想到此处,戚良弼面色一冷,举起右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与贼匪勾结的狂徒拿下!不论死活!” 军令一下,戚良弼身后的兵丁从两侧大步跑出。 这群人手持长矛,对准护卫在朱由榔身前的徐啸岳等人。 “贼子竟敢冲撞陛下!动手!” 徐啸岳大喝一声,连通此地的各条街道内奔出大队着甲兵丁,将戚良弼等人包围。 坐在马上的戚良弼心中一突,徐啸岳的命令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位阻拦自己如同书生一般的年轻人竟然是当今皇帝陛下。 戚良弼扭头扫视一圈,此时自己已经被包围,周围起码数百兵丁,且这群人身上散发的悍勇之气远胜自己手下的这群兵。 “这位皇帝不是懦弱无能,没有丝毫主见吗?为何今日所见与传闻截然不同?” 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 “皇……上?是……陛下?!这……不可能……我完了……” 只是瞬间,脸上原本的倨傲早已消失变得惨白。 戚良弼几乎是直接从马上滚下来,此时的双腿完全不受控制。 连滚带爬的来到护卫在朱由榔身前的徐啸岳等人前方,当即五体投地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身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筛糠。 “臣……臣戚良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戚良弼声音变得撕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已经带着哭腔。 此刻他除了“罪该万死”,大脑一片空白。 “徐啸岳,卸了他们兵器甲胄,尽皆拿下!另,告诉焦琏,令他带人接管戚良弼驻扎在城外的大营,若有反抗者,可就地斩杀。” “是,陛下!” 徐啸岳并未离开朱由榔身边,而是将这些事情安排下去,他要随时守在皇帝身边保护皇帝。 朱由榔静静地看着不停叩首,全身抖如筛糠的戚良弼沉默不语。 戚良弼带来的这群兵丁,见自己主将如此,纷纷放下兵器,尽皆跪倒在地。 而先前被拿下的十一人,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此前叫嚣的最厉害的两人身下流淌不明液体,竟吓得然昏死过去。 “陛下!陛下开恩!臣瞎了狗眼!臣猪油蒙了心!臣不知是圣驾在此,臣狂悖无状,臣罪无可赦……” 戚良弼猛地指向先前被拿下的十一人。 “是……是这些杀才蒙蔽了臣!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臣……臣这就将他们军法处置!求陛下饶臣一条狗命!臣愿赴汤蹈火,为陛下效死!求陛下看在臣往日微功的份上……” 戚良弼语无伦次,朱由榔已不想再听此人胡言,如此将领,如此军队,如何能打赢建奴。 经过此事,朱由榔已无心再继续逛下去,命人将戚良弼带回朝廷行在。 返回王城,朱由榔令瞿式耜派人审问戚良弼纵兵劫掠百姓之事,以及陈邦傅详细情况。 而焦琏已经带着一千兵丁,直奔戚良弼城中驻地。 接管的过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胆敢拦阻者,尽皆斩杀。 当天下午,瞿式耜带着审问戚良弼纵兵劫掠百姓,败坏纲纪,以及欺君之罪的奏疏,和相关人员的画押供词一同呈交。 除此之外,便是陈邦傅手下兵力以及在浔州的所作所为等汇总。 朱由榔直接拿起关于陈邦傅此浔州的详情查看。 陈邦傅是原广西总兵陈邦辅之子,凭借父荫接管部分旧部,又通过笼络地方土司、招募散兵游勇扩充势力。 以浔州为根据地,控制广西中部部分地区柳州、庆远等,但实际直辖范围有限。 目前陈邦傅直接掌握的兵力在一万五千左右,其中核心部队约数千人。 瞿式耜接管桂林之后,便以朝廷名义向陈邦傅下诏,命其抽调至少五千人拱卫桂林。 但陈邦傅以土司窥伺,流寇窥边,兵力不足和财政困难为由,上书表示需与幕僚、部将商议,并请求朝廷重申调令。 一来二去,陈邦傅最终派了总兵戚良弼带两千余新招之兵前来拱卫桂林。 在浔州一带,陈邦傅完全就是一位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但当朱由榔看到接下来的内容时,面色陡然一变。 第16章 暗示 据戚良弼交代,陈邦傅在清军进攻广州,皇帝撤离肇庆,逃向广西之时,便已经暗中与清军勾结。 皇帝抵达桂林前,已派子陈曾禹向清廷示好。 朱由榔眉头紧皱,他知道陈邦傅会向建奴投降,但那是在1651年的事情。 不曾想,此人早有投降建奴之心。 “陛下,陈邦傅此贼已有反心,据戚良弼所言,此贼打算上书迎驾,名为保护陛下朝廷安全,实则是想行曹贼迎汉天子之举,挟天子以令诸侯。” 瞿式耜心中很是担忧,如今广西之地,除朝廷行在控制的桂林,及周边地区,还有陈邦傅以及靖江王朱亨嘉残部,以及广西各地的土司,如泗城土司、思明土司等。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兵,在乱世中观望风向。 其中势力最大,兵力最强的便是陈邦傅。 原本瞿式耜等大臣还想收拢陈邦傅,未来等钱粮充裕,调拨给陈邦傅,命其抵御建奴,收复河山。 但陈邦傅此贼如今已有反心,若是处理不好,恐直接威胁朝廷。 “朕,非惑于十常侍之桓帝,亦非困于董卓之献帝,此贼不过踞守一隅之枯骨耳。” “陛下,臣食言,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榔瞥了瞿式耜一眼,并未计较。 瞿式耜带来的奏疏里面已经拟定戚良弼之罪责,判其斩首。 今日劫掠百姓财物的十二人尽皆处斩。 另焦琏已接管戚良弼带来的军队,内阁也已派人前去调查军中有多少人劫掠过桂林百姓。 等查清楚之后依法论罪。 “瞿爱卿,等事情调查结束,选个日子,通知全城百姓,细数戚良弼之罪,将其在百姓面前处以极刑。” “陛下,可是要判此贼凌迟?” 朱由榔点点头:“若非此贼家眷都在浔州,不灭此贼三族不足以平民愤,倒是便宜此贼。” 听到皇帝的话,瞿式耜莫名觉得全身一冷。 等瞿式耜离开之后,朱由榔召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前来。 “臣马吉翔叩见陛下,恭请圣安。”马吉翔由随侍太监领着进入殿内,也不敢去看皇帝,立即拜倒在地。 “朕安。” “马吉翔,今日朕找你来有两件事情交代你去做。” 马吉翔跪在地上,目光垂地,以示恭敬:“臣恭听圣谕。” “第一件,过些日子,朝廷会处理一些贼人,贼首已判处凌迟之刑,告诉镇抚司的那帮废物,出新之前多练练手艺,一千刀以内,若是贼首断了气,尔等便自己去替那贼首凑足千刀之数。” “臣领旨。镇抚司确有几位老手,刀功是传承下来的手艺。臣回去便亲自督练,必不辱圣命。”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事,朕闻桂林城中,颇有富室巨贾,平日倚仗财势,多行不义之举。或欺压良善,或勾结胥吏,乃至私通外敌、囤积居奇者,亦未必无有。” 马吉翔先是一愣,随即微微躬身:“陛下明察万里,臣亦风闻此类劣行。然苦无实据,未能肃清。” 朱由榔目光变得锐利:“朕欲整饬纲纪,自当以法度为先。尔掌锦衣卫,当为朕之耳目。可详加查访,凡有触犯国法、悖逆伦常者,无论轻重,一一录档呈报。” 马吉翔听在耳中,心中迅速思索皇帝说这番话的意思,尤其是听到法度与录档,皇帝的语气加重,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锦衣卫有密折直奏之权,凡涉谋逆、资敌、乱政者,可先行密拿,再具本上陈。” 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语气略缓: “然天下未定,人心浮动,卿当谨记,凡事皆需依律而行,不可枉纵无辜,亦不可……徒耗国力。” 马吉翔微微抬眸,看到朱由榔此时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臣必恪尽职守!依《大明律》查案,案案铁证,字字合规,绝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榔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 “善。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卿素来机敏,当知朕心。” 看着马吉翔那张郑重,却略带兴奋的面庞,朱由榔心中冷哼一声。 马吉翔已经领会了其中意思,接下来势必会借着此事为其捞不少好处。 “让徐啸岳来见朕。” 马吉翔一路风风火火,回到锦衣卫衙门,立即召手下四人前来议事。 最先到的是掌刑千户高震、随后是指挥同知赵城,缉事千户韩通与百户许芳同时到达。 马吉翔先将凌迟之事告诉高震,随后看向四人将皇帝方才命他搜集桂林城富商大户和胥吏官员不法罪证之事,几乎一字不差的告诉四人。 甚至于语气的变化也都绘声绘色的讲述出来。 “你们觉得,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虽有一些猜测,但皇帝对我等信任不如从前,还是得摸清皇帝心意,谨慎行事。” 四人纷纷陷入沉默之中,脑海之中思索皇帝的意思。 马吉翔也并没有催促。 良久之后,指挥同知赵城眼神之中微不可察的闪过一抹精光。 “大人,皇帝的意思是让我们不择手段抄了桂林这些富商大户,以及当地官员胥吏的家,根本目的是为了弄钱!” 马吉翔微微点头,缉事千户韩通若有所思,剩下两人面露疑惑之色看着赵城。 “皇帝所言然天下未定,人心浮动,恐怕是在说如今朝廷极端困难,这是在暗示我,常规手段,如征税、劝捐已经行不通了。暗示我等可以用尽各种手段。” “朝廷流亡、军队缺饷,国力直接等同于钱、粮、物资。国库就是国力,军饷就是国力。” 几人闻言微微点头。 “徒耗国力,其中真意怕是,我等兴师动众地查案、抓人、审讯,折腾了一大圈,最后如果没能给朝廷搞来钱粮,那就是在徒耗国力。” 说到此处,赵城意味深长的看向马吉翔。 “大人,皇帝真正的意思是,让我等不择手段查抄官绅富商家产,无论是抓人、还是办案,最终结果,必须是有大量的钱粮物资进入国库。” 说到此处,除马吉翔外,剩下两人纷纷点头。 “若是如此,我等趁着此次机会,不若…”高震眼前一亮,话虽未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罗织罪名,查抄家产的事情,锦衣卫可没少干,甚至都有相应的流程以及分账比例。 但马吉翔却没有表态,而是皱眉思索。 摇了摇头,马吉翔继续道:“可皇帝说此事需依律而行,不可枉纵无辜,这句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查有实据,岂不与不择手段有所冲突?” 马吉翔疑惑的地方就在这里,若是找不到实际的证据,恐怕完不成皇帝的要求。 毕竟如今皇帝都想重建京营,加上桂林防务征招新兵,以及日常事务,定然需要大量钱粮。 见马吉翔有此一问,指挥同知赵城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心中则是已经在思索,要如何向皇帝表忠心。 “皇帝的真正意思是要让马吉翔打着律法的旗号去找罪名,不能平白无故去抓人。这是摘出去自己的关键!将来若是出了大乱子,皇帝完全可以说:‘朕一再告诫他要依法办事,不可冤枉好人。’” 皇帝此举分明就是让马吉翔不择手段搞钱,而且还要背锅。 “从皇帝回到桂林,当堂斥责马吉翔开始,已经有动马吉翔的心思,只是碍于时局,不好直接动手。” “如今却是已经连罪名都已经给马吉翔找好,只等他对官绅富商动手之后搞到钱粮,便会以此事将马吉翔处理。” “甚至于回到桂林的那次当堂斥责,恐怕也是想逼马吉翔恐惧之下,对皇帝动手!” 想到这里,赵城只觉全身汗毛忽然炸起,一股凉意从头顶直冲脚底。 因为马吉翔上次被斥责之后,为了自保,已经有了动皇帝的想法。 “若是猜的不错,恐怕我们在桂林卫做的那些,早已被皇帝所掌握!这位皇帝陛下当真不简单!” 一时间赵城冷汗直冒,心中疯狂思索如何尽快向皇帝表忠心,将自己和马吉翔摘出去。 强行压下心中的念头,赵城不动声色的看向马吉翔,心中方才所想的那些并没有说出来。 马吉翔早先发迹是因为,其妹妹是崇祯皇帝的嫔妃,他因此成为皇亲国戚,获得了“锦衣卫千户”的世袭武职身份。但这只是一个闲散的荣誉衔,并非实权职位,从未进入过锦衣卫当差,也不了解锦衣卫的具体事务。 后来崇祯帝自缢。马吉翔南逃至南京,投靠了由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拥立的弘光帝朱由崧。 他凭借其外戚身份和善于钻营的本事,被弘光朝廷任命为广东都指挥使。 此后,隆武政权在福建建立,但马吉翔并未积极效忠,更多地是在观望。 隆武政权失败后,桂王朱由榔在广东肇庆即位,年号永历。马吉翔审时度势,率领他在广东的军队和资源,迅速投靠了永历帝。 他的及时投靠对于初建、势单力薄的永历政权来说是一大支持。因此,深受永历帝的信任和感激。 凭借“从龙之功”和原有的都指挥使身份,马吉翔很快被调入中央,被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负责皇帝的安全和侦缉百官,是皇帝最亲信的职位之一。 从此,他得以常伴永历帝左右,并利用这个位置开始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短短时间便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 但此人到底还是不如赵城这种世袭锦衣卫,从祖上开始一直便在锦衣卫当差。 关于其中的弯弯绕,赵城一清二楚。 此前若非马吉翔投靠皇帝,他恐怕已经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后来给马吉翔送了不少钱财,加上自己一直低调,不时向马吉翔表忠心,逐渐取得马吉翔信任。 而且马吉翔也需要他出谋划策,对付朝中与他作对的那些官员。 如今皇帝陛下对马吉翔已经起了杀心,这个时候暗中操作一番,将马吉翔钉死。 很快赵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大人,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把罪名钉死,要经得起查,不要留下任何口实尾巴。”赵城及时开口说道。 “没有的事情,如何做到?” “大人您别忘了我们的身份,锦衣卫有无数种办法把罪名钉死,且,天下官绅富户,又有几个干干净净?” 马吉翔挑了挑眉,萦绕在心头的困惑顿时消散一空。 “许芳,此事交给你去做,务必不留痕迹。” “大人放心。” 圜殿,徐啸岳领命直奔禁卫驻地。 皇帝命他在禁卫与焦琏军中挑选精明强干的军士监视锦衣卫的一举一动。 好在随焦琏从梧州而来的军中有不少尖哨和缉事马军。 这些人都是军中负责侦查敌情的好手。 尤其是尖哨,每一个都是精锐侦察兵,通常选拔身手敏捷、经验丰富的士兵,承担高风险敌后渗透任务。 一个时辰后,六名精挑细选的尖哨,恭敬的站在禁卫驻地。 朱由榔没有带一个厂位,独自一人在徐啸岳的陪同下过来。 徐啸岳带着守卫,离开六人所在房间,在外围警卫,保证今日皇帝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漏出去。 推开房门一眼看去,六人虽风尘仆仆,甲胄在身,他们的眼神锐利、沉静,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力。这是一群活在阴影里,比狐更疑,比狼更韧,比蛇更静的人。 朱由榔心中很是满意。 一番见礼之后,朱由榔直接开口:“今日密召尔等,非为军前冲杀,却关乎社稷存亡,朕之生死。事机绝密,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天崩地裂,亦不得外泄。违者,非止其身死,国祚亦将倾覆。尔等可明白?” 六人呼吸一滞,当即跪地以身家性命保证。 “朕今日之语,皆出肺腑,朕如今……已是耳目闭塞,如陷深渊!锦衣亲军,天子缇骑,本应为朕之耳目爪牙,监察百官,肃清奸佞。可如今,奏报来的,是真是假?身边人,是忠是奸?朕,不知道!” “故此,朕要你们六人,化为六道无形之影,替朕去看,去听,去分辨!” “朕予你们密旨一道,许你们暗中监察锦衣卫上下,自指挥使至看门小校,其一言一行,交际往来,夜间所往,密会何人,俱要详查!朕要看到锦衣卫皮囊之下,究竟是赤胆忠心,还是魑魅魍魉!” 六人听到此处,精神一震,皇帝要他们去监察天子耳目,这其中的意思已经明了。 “陛下,我等一定为陛下做好监察锦衣卫之耳目。” 这六人身世清白,最重要的是背后没有与任何官员有所牵扯,全都出自寻常百姓,这一点是令朱由榔最为放心的。 当天夜里,六道穿着劲装,隐藏在黑夜之中的身影,逐渐靠近锦衣卫衙门。 而就在此时,桂林城内一座青楼之中,重新换了一身衣物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悄悄离开青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其方向分明是如今的天子行在,靖江王府。 第17章 投效、廷推 夜里戌时半,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全身裹在黑袍之中,低头在徐啸岳的带领下进入圜殿。 此时的靖江王府,锦衣卫已经被换下,负责皇帝行在安全的已经变成带回来的那群百战老兵。 赵城双膝跪地,头颅垂下。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恭请圣安。” 朱由榔并未理会赵城,继续查看手中奏疏。 而赵城就保持跪伏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一刻钟后,朱由榔放下手中奏疏,缓缓看向赵城。 “赵城。” “臣在。” “朕记得你自隆武朝事情,便已经接任指挥同知,朕自去年登基,马吉翔因拥立之功坐上了本该属于你的指挥使位子。”说完朱由榔盯着赵城。 “陛下圣明,臣虽驽钝,亦知朝廷官职非臣子私器。马指挥使既有拥立之功,自当膺此重任。臣之所念,唯愿鞠躬尽瘁以报效陛下,岂敢以位禄为怀?若蒙陛下不弃,臣愿以残躯效犬马之劳,纵执戟宿卫,亦胜于位列朝堂而心系私怨。” 赵城语气很是诚恳,面上也很是坦然。 “你赵家乃正宗的锦衣卫世籍,自成祖时期便供职于北镇抚司,世代相传侦缉、刑讯之技,家族谱系在锦衣卫档案中清晰可查。 你父赵霆曾任北镇抚司理刑百户,以手段酷烈、善断奇案着称,在阉党与东林的倾轧中艰难生存,后因处理一桩涉及宫廷秘闻的要案而被灭口。” 说到此处,朱由榔故意放慢语速,目光始终落在赵城脸上,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除了提到其父赵霆之事外,一闪而逝的伤感之色,再无其他情绪。 “你自小便被作为家族接班人培养,不仅习练家传刀法、骑射、追踪,且熟读《大明律》,更是精通“锦衣卫内部条式。” “闯贼攻破北京,你时任锦衣卫缉事百户,不愿投降建奴,后一路辗转抵达江南,后投效弘光、隆武,待朕登基之事,你早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 见皇帝对自己的过去一清二楚,赵城更是确定皇帝已经动了更换锦衣卫的心思。 只是如今再提这些,或许是皇帝愿意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想到此处,赵城浑身一震,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略带哽咽,却又努力保持清晰: “陛下!陛下竟将臣之微末行迹、犬马之劳悉置于心……臣……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臣本一介武夫,世受国恩禄养。昔年幸得先帝简拔,委以尺符寸柄,常思捐躯沙场以报皇恩于万一。” “臣……臣每念及国事维艰,常中夜起坐,泣血椎心,恨不能即刻为陛下扫清寰宇,重光日月!” “然……然臣自知愚钝,如今朝堂之上,贤才济济,皆为陛下股肱。臣一介武夫,若只凭血气之勇,贸然行事,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恐反成祸乱之阶,玷污圣明。此非臣所愿见!” “故臣近年来,只有韬光养晦,静待天时。臣所待者,非为个人显达之时,乃是陛下有命,社稷有需,万急无赦之刻!届时,臣必当效死向前,以这残躯为陛下破坚阵、挡矢石,九死无悔!此方不愧对陛下今日之垂询,亦不负臣家世代所受之国恩!” 说完,赵城重重叩首,已是涕泗横流。 朱由榔看着赵城此番表明心迹,心中也升起一抹悲凉。 赵城此人虽善于钻营,但更能审时度势,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北京城破,他们没有向闯贼,更没有向建奴屈膝投降。 北京城破,建奴入关,有些人随皇帝一同殉国,如崇祯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王承恩等。 但也有不少投降了建奴,如洪承畴、吴三桂等大明曾经倚重之臣。 也有如赵城一般辗转来到江南,第一时间继续投效大明朝廷。 想到这里,朱由榔心中很是复杂,原本的计划是将锦衣卫从上到下全部清理,但赵城今日的这一番奏对,却令他对眼前之人甚至整个锦衣卫、内廷上下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是啊,风雨飘摇、局势动荡,大半国土沦丧,这些人中还有很多事是忠于明朝,不愿投降建奴。” 这个念头在朱由榔心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又将之强压下去。 他现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但对方今夜的这番奏对,他愿意给此人一个机会。 “你之用心,朕已明了。”朱由榔若有所思。 “陛下,臣还有要事陈奏。” 朱由榔点点头,赵城将锦衣卫进入桂林之后,以及皇帝当廷斥责马吉翔后,马吉翔所有的动作,今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出。 并且请奏自己愿意将马吉翔的罪责钉死。 朱由榔目光深邃而审慎,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考量: “赵城,尔方才一席话,恳切沉痛,朕心……甚为触动。” “国事如此,正需文武臣工摒除私念,共赴国难。尔既有‘静待天时’之志,又怀‘效死向前’之心,朕若不用,岂不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的朱由榔面庞忽明忽暗。 “指挥同知这个位置,离朕近,离……宫闱朝堂的阴私之事,也近。” 朱由榔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赵城: “朕,不要你去做那耀武扬威的仪仗。朕要你做回天子的缇骑,朕的耳目。朕要你如磐石般沉于水下,默观暗流,细查暗礁。你,明白吗?” “时机一到,朕需要能定鼎乾坤的东西。不是风闻奏事,不是疑似的罪证,而是能让他万劫不复、满朝文武无人敢置一词的铁证!” 赵城闻言,脸上并无过多震惊之色,反而是一种沉毅果决的神情骤然取代了之前的激动与谦卑。 他并未立刻叩首,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以同样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道: “臣,领旨。陛下之心,便是臣之所向。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粉身碎骨之处。” 朱由榔直起身,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话语里的寒意更甚: “此事,他日功成,尔便是大明中兴之勋臣。若有差池……赵卿,你我君臣,皆无退路可言。去吧。” 离开行在,一身黑衣的赵城隐没于墙角暗夜之中。 赵城离开不久,朱由榔便安排徐啸岳通知今天的六人,派出一人重点盯着赵城。 若是赵城有任何异动,可直接将其斩杀。 夜里,朱由榔回到寝宫安歇,原身所有妃嫔住在王府寝殿。 这一时期,永历帝后宫共有三人。 皇后王氏,妃子戴氏和杨氏。 根据原身的记忆,皇后王氏性慈俭,知大体,在流亡途中,她曾亲自为士兵缝补衣物,鼓舞士气。 据历史记载,王皇后被清军俘获后,从容赴死,临刑前曾说:“吾母太后陷虏,苟免非孝。虽然,上崩,吾又奚侍?”遂殉国。 杨氏与戴氏最终同样殉国。 穿越之前,永历帝与戴氏所生长子朱慈爝已经夭折,到目前还未留下子嗣。 来到桂林的这两天,朱由榔还不曾去过后宫。 一路从广东奔波到桂林,甚是疲惫,朱由榔用这个理由搪塞王皇后。 只是今天他不得不面对后宫几女,今日皇帝生母马太后派女官下懿旨,让皇帝为宗庙传承多多考虑。 朱由榔在随侍太监和女官的陪同下来到王皇后寝殿。 站在门口朱由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此时的王皇后还未就寝,朱由榔借着烛光看去。 皇后王氏身着一件半旧的湖绸褶子,颜色是略显低调的藕荷色,但领口和袖缘却用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这已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 此刻端坐在菱花铜镜前,身影被柔和的烛光笼罩。她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梳妆。一头青丝绾成了一个端庄的倾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祥云镶珠的步摇,和一朵用细纱制成的、几可乱真的粉色宫花。这已是眼下仓皇行朝中能寻到的最好的妆饰了。 朱由榔看着眼前的王皇后,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心底一酸。 原本一动不动地坐着的,姿态保持着皇后应有雍容的王氏,此刻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却微微绞紧了一方素帕,透露了内心的波澜。 女官关上殿门,朱由榔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儿。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鼻梁纤直添风骨,唇线淡抿隐坚柔。 肌肤瓷白若雪染惊鸿,身姿如玉竹清癯,背脊挺直擎威仪。见之忘俗,令人心生敬重。 殿内萦绕着淡淡香味,朱由榔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弦此刻松了不少。 二人此刻没有宫廷俗礼,只余夫妻间的情义。 烛火摇曳,窗外喧嚣的寒风无法吹散殿内的柔情温暖。 次日早上承运殿内。 随侍太监宣一众大臣进殿朝会。 一番见礼之后,在朱由榔的示意下直接进入今日朝会正题。 吏部尚书手持笏板,出列,行至御前,躬身奏对。 臣,吏部尚书晏清谨奏: “陛下! 臣窃惟,‘天下安危,系于宰辅;朝廷隆替,重在铨衡’。今国步维艰,胡尘未靖,正乃主忧臣劳之时,亦为名世辅弼之秋。内阁为机务重地,首揆乃百僚之师,非德才兼备、威望素着者,不足以当此重任,佐陛下中兴之业。” “当前内阁诸公,虽夙夜在公,殚精竭虑,然或囿于精力,或疲于案牍,员额尤显不足。 首辅之职,总领枢机,协调六部,更需专任而笃志。今观之,似有更张提振之必要。此非人谋不臧,实乃时势使然,为国事计,不得不言。” “故此,臣斗胆恳请陛下圣断: 一曰:增补阁员。 恳请陛下允准,于廷臣中简拔一至二员贤能,入值内阁,参预机务,以分劳瘁,以广圣听。 二曰:廷推首辅。 恳请陛下敕下,循祖宗旧制,举行廷推,会集部院九卿、科道官员,公推贤才,以定首辅之选,安定中枢。 既议廷推,臣身为天官,掌铨选之职,不敢缄默,愿以一人荐于陛下,陈于朝堂: 乃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 吏部尚书晏清话音落下,各部官员开始小声议论。 朱由榔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官员,并未急于表态。 吏部尚书晏清继续道:“臣之所以冒昧举荐瞿老先生,其由有三: 其一,资望足以服众。 式耜乃万历朝进士,两朝老臣,历仕神庙、熹庙以至陛下,清名直节,海内共仰。累官至巡抚、尚书,名器已极,入阁拜相,顺理成章。 其二,才略足以担纲。 式耜通晓兵事,亦精吏治,知军国之大要,有统筹之全局。其为人公忠体国,坚韧不拔,正可一扫萎靡之气,振奋举朝之心。值此非常之时,正需此非常之相材! ‘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瞿式耜便是今日之非常之人。若以其入阁秉政,必能内和外协,上辅圣主,下驭群僚,中兴大业,庶几可望! 然,此终是臣一人之愚见。 伏乞陛下圣明,允臣所请,敕下廷推,广咨众议。若百官公论皆与臣同,则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倘有更优者,亦出自公心。最终乾坤独断,恭候陛下圣裁! 臣,谨奏。” 吏部尚书晏清说完,户部尚书严起恒、兵部尚书王化澄等纷纷出列附议。 “吏部之议,公允妥当,瞿相公实乃不二人选。” “臣附议” … 武将之中焦琏等人也纷纷附议。 甚至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也同样出列附议。 但廷中还有一半官员沉默不语。 其中以彭元年、刘湘客等人为主。 朱由榔也能猜出他们的心思,吏部天官当廷提出推瞿式耜任内阁首辅,彭元年等人必然明白这是自己的意思。 他们虽心有不愿,但碍于皇帝如今的变化,以及朝中势力,自知阻止不了,首辅之位也再无别人担任可能。 他们的沉默实际上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接下来的阁臣,他们必然要争上一争。 不过朱由榔心中有数,内阁增补阁员,和首辅之位,目前他只要瞿式耜坐上首辅位置,严起恒入阁即可,至于再加一两名阁臣于自己计划并没有什么影响。 此时朝中所有官员都在等待皇帝表态。 无论是增补阁员,还是廷推首辅,皇帝的旨意是唯一钥匙,没有这道旨意,廷推无法进行。 第18章 朝堂风云 短暂的沉默过后,朱由榔下旨。 “天官所奏,乃是老成谋国之见。现今时事艰难,枢机之地,非重臣不足以稳定。瞿式耜功在社稷,朕亦素知其忠贞。便依卿所奏,敕下廷推,会同九卿科道,公议增补阁员及首辅人选。务要秉公持正,荐举贤能。” “陛下圣明。” … 朱由榔旨意下达,廷内所有官员,包括彭元年等人纷纷附议,再无沉默。 增补阁员及首辅人选一事如此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关于严起恒昨日奏对提出的中长期恢复经济策略的实施。 无论是清丈田亩、广兴屯田还是设立筹粤西饷司,无论哪一件事都得举行廷议,之后下发明旨。 这些事情无论其中的任何一件都需要朝廷各部门配合,其中牵扯的利益,无论朝中还是当地官员,基本都牵涉其中。 接下来朱由榔提出的事情,才是真正与众臣斗法。 朱由榔目光变得锐利,扫视所有朝臣。 “诸卿,方才所议之事,乃固国之本,朕心稍安。 然,朕日夜忧思,另一事亦关乎社稷存亡,便是这粮饷筹措、朝廷用度。 今我等暂驻桂林,百废待兴,然广西地僻民贫,府库空虚,大军云集,每日耗费钱粮无数。若饷械不继,纵有十万忠勇,亦难为无米之炊。诸卿可有何良策?”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都将目光投向严起恒的户部众臣。 严起恒整肃衣冠,稳步出列,神色凝重地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但带着疲惫与恳切,双手高举笏板如同捧着一颗救国之心。 “臣,户部尚书严起恒谨奏:陛下,今日朝廷之困,不在生财无道,而在疆土日蹙;不在征敛不勤,而在民力已竭。桂林一隅,非苏杭富庶之地,骤迎圣驾,百官云集,大军驻防,每日所耗米粮恐以千石计,银饷更无算。府库早已空虚,各省解送之路多为贼所断,当前之计,已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说到此处,严起恒略作停顿,让皇帝和群臣消化这严峻的形势。 故此,臣以为,当务之急,唯有‘节流’、‘开源’二策,并行酷烈之法,或可暂延一线生机。若有不妥,乞陛下与诸公明断。” 接下来的奏对便是昨日严起恒提出的长久之策,只是将设立盐铁司一项从猛药之策中,拿到长久之法中。 除此之外,严起恒还提出更多细节之事。 缩减宫廷用度,除皇帝及太后后宫必需之用外,一切仪仗、宴饮、赏赐皆可暂省。内侍宫人,亦可酌情裁汰,以减少口粮之耗。 百官俸禄,暂改俸禄为实物发放,依市价折兑米、盐、布匹,等酌情减成支给。 兵部协同,核查军籍,淘汰空额,集中粮饷,专供战兵。 “陛下,臣深知,以上诸条,牵涉甚广必遭怨怼。 然今刀悬颈上,唯求生耳。臣既受此任,愿以身当天下之谤,惟求陛下信之坚,诸公行之速。臣将日夜坐镇户部堂署,每一文钱、一斗米之出入,皆亲自稽核,必使皆用于刀刃之上。 但能多撑一日,便能多为陛下保住一日江山,多一分以待天下之变!” “臣之愚见,仓促奏对,伏乞圣裁。” 严起恒奏对完毕,朝堂上一片死寂,旋即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朱由榔端坐于皇帝宝座,目光扫视着朝堂众臣反应。 他明白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宫中用度以及百官俸禄之事好解决,自己只要带头表决,从今日起缩减宫中用度即可,有了皇帝带头,百官俸禄之事很好解决。 但最难的问题还是军中冗员、清丈田亩、设立盐铁专营以及屯田之事。 军中冗员,吃空饷以及屯田之事,牵扯广西当地军队,尤其是桂林卫,甚至包括还在广西地区的各路明面上忠于朝廷,实际上拥兵自重的军阀,甚至于湖广等地的何腾蛟等部。 清丈田亩则牵扯出身广西、湖广等地的地方豪强代表官员,此举等于直接断他们命根子。 至于盐铁专营,势必牵扯朝中与与商人有勾结的官僚。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的官员情绪激动,朱由榔看向户部众臣所在位置。 周围已经渐渐围上来一些官员,看架势,好似要与户部官员动手一样。 就在这时,一些年轻的一些年轻的御史,立即出列表示支持,情绪激动。 其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官员从朝臣末尾出列。 “臣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同敞附议!” 朱由榔闻声看去,此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炬,虽衣衫简朴却脊梁挺直,眉宇间凝着忧思决然之气,一身文武兼济的沉毅风骨。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榔心中一动。 张同敞,字别山,湖广江陵人,明末抗清名臣、民族英雄。他是明代着名政治家张居正的曾孙,以忠烈气节和文学才华着称,在南明时期坚持抗清直至殉国。 1650年,清军攻广西,张同敞与瞿式耜共守桂林,城破后拒绝投降,被俘囚禁。 在狱中坚贞不屈,赋诗明志,与瞿式耜互相激励,终被汉奸贼子孔有德杀害。 令朱由榔记忆犹新的是,孔有德见抓到瞿式耜,立即过来劝降,但被张同敞开口一篇长篇大论,将孔有德卖祖求荣,骂了个狗血淋头。 孔有德恼羞成怒,当时就命人打断了张同敞两只胳膊,挖了他一只眼睛。 后来临刑的时候,张同敞坚决不肯跪着受刑,站在那里用一只还可以看到的眼睛,镇定的看着刽子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砍下张同敞头颅,血淋淋的身子站在那里居然屹立不倒。 刽子手上前推,居然推不动,当时的孔有德和清兵吓坏了,呼啦一下子跪了下来,对着血淋淋的身子磕了几十个响头,张同敞身体才砰然倒地。 张同敞临刑前曾留下诗句: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君。” 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位有名的抗清名臣、民族英雄,这一刻朱由榔心生敬意,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同敞,好似要给他撑腰一般。 张同敞察觉到皇帝的眼神,精神为之一振,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陛下,严阁老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 “朝廷今日之困,根源就在于田亩册籍混乱,豪强隐匿无数,国家税源枯竭。清丈田亩,可令税赋公平,减轻小民负担,而充实国库!” “盐铁专营,可免奸商从中盘剥,其利尽归朝廷,此乃救急之良法!” “屯田之策,更是诸葛武侯、太祖皇帝都曾行之有效的良策,可使军队自给自足,减轻地方压力!” 听到张同敞的奏对,朱由榔满意地点点头。 而剩下的一众官员,尤其是心中反对这些策略的官员心中暗道不好,当即便有官员出列驳斥。 一名大腹便便的红袍官员,猛地扑出跪倒,捶地大哭,眼泪却挤不出几滴,声音尖利刺耳。 “陛下!万万不可!此乃亡国之策啊!” “严阁老久在中枢,不知地方疾苦!如今清虏压境,人心惶惶,乡间本就一触即溃。此时再派官差下乡清丈田亩,势必引发大户骚动,小民惊恐,此非催生内乱乎?” “那些胥吏必然借此机会上下其手,勒索乡绅,逼反良民!届时外有清兵,内有流寇,朝廷将何以自处?” “此策看似为国,实则是逼天下人背弃朝廷啊!陛下!” … 朱由榔看去,是朱治憪,时任广西巡抚,随同附和的还有刘远生、万翱等一批在广西、湖广地区拥有巨大田产和影响力的官员。 这些人一个个面露悲痛之色,仿佛皇帝要是答应了清丈田亩,立马便会激起民变一般。 朱由榔明白,这几人一番陈奏看似忠心,但他们“忠心”的背后,是他家族在广西隐匿的大片良田即将不保的恐惧。 这几人的话音刚刚落下,又有官员出列反对。 一个瘦高文官,面带冷笑,阴阳怪气,捋着自己的山羊胡: “严阁老真是高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盐铁专营?与民争利至此,亘古未闻! 如今各地商贾,感念皇恩,尚愿冒险输送物资。若行此策,必致商路断绝,市井萧条!到时莫说军饷,就连陛下与百官,怕都要饿死在这桂林孤城!此策之毒,甚于鸩酒!” 朱由榔看去,此人名王维让,乃当朝国舅,迎着朱由榔的目光,此人丝毫不退! 盐铁专营一事竟是这位国舅带头反对,朱由榔目光一寒,心中已经升起对此人的杀意。 “臣附议!” “臣附议!” … 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恐怕盐枭巨贾多年来为他们输送了庞大的利益分红。 朱由榔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并未做声,给了这位国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收回目光。 盐铁专营反对之声还未结束,此时一个身着武官服却大腹便便的武将出列,此人横眉立目,几乎是指着严起恒的鼻子咆哮。 “放屁!让老子们的兵去种地?老子们刀头舔血替朝廷卖命,欠饷半年了! 现在不发饷银,反倒要我们去土里刨食?荒废了武艺,鞑子打过来你严起恒去挡吗?! 那些好田好地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安家之本,谁敢来丈?谁敢来收?我看你是鞑子派来的细作,想耗死我们!” “末将附议!” … 反对屯田的大多都是广西等地,尤其是桂林守将和桂林当地官员。 这一时期军队是他们的私人资本。而且,此举是想通过控制田亩和粮草来进一步控制军队,必然遭致这些将领的反对。 至于盐铁贸易,这里面的利润极大,这个时期不乏许多与商人勾结的官员,走私盐铁,从中谋取巨额利润。 朝廷设盐铁专营,此举断了他们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一时间,朝堂上尽是反对之声,其势浩大。 他们来自地方利益集团、官僚腐败体系、军阀势力,并且能拿出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引发内乱”、“与民争利”、“动摇军心”来包装自己的私心。 御座之上,朱由榔的拳头在龙袖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尽管之前便已经做好了被朝臣反对的准备,但如今国家都快亡了,这些人脑子里居然还只有自己的田、自己的钱、自己的权! 此刻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咆哮着下令将这群蛀虫拖出去砍了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是滚烫的。 就在这时,只见瞿式耜面色铁青,一步跨出班列,并未先向皇帝说话,而是猛地转身,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肃静!” 一声断喝,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瞿式耜身上。 “此乃大明朝堂,天子御前!不是市井街巷!诸位皆是朝廷肱股、进士及第的衣冠之士,如此喧哗争吵,成何体统!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瞿式耜以“礼法”和“体统”两顶大帽子瞬间压住场面,这是文官系统无法反驳的至高原则。 “严阁老所奏,条条皆是呕心沥血、为国筹谋的救时之策!如今国势何等危殆?皇上与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这广西一隅,每日所想应是如何抗虏复国,而非一己私利!” 他指向那些反对的大臣,言辞愈发激烈。 “尔等开口闭口便是‘引发内乱’、‘与民争利’!我问你们,是清丈田亩会引发内乱,还是任由豪强隐匿田产、国库空虚、大军无饷而溃会引发内乱?是盐铁官营与民争利,还是让奸商囤积居奇、前线的将士们吃不上盐、拿不到刀枪会亡国?!” 一时间朝堂上原本反对的臣子尽皆垂首,但却以沉默对之。 瞿式耜转向御座,拱手奏请,但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因循守旧,畏惮人言,则社稷倾覆只在旦夕之间!臣瞿式耜,以为严阁老之策可行。纵有万难,亦当试行。唯有上下齐心,共度时艰,方能为我大明求得一线生机!” “眼下当务之急,是请陛下圣裁,令诸臣就严阁老所奏各条,逐一条陈利弊,提出补充之法。而非在此喧哗攻讦,徒乱圣听!请陛下明示!” 一时间,朝堂众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从御座上缓缓起身。 如刀一般的目光扫过方才朝堂上反对的臣子,最后变得平静落到瞿式耜与严起恒身上,声音平稳清晰却透着不容置疑。 “瞿卿,请平身。” “先生方才所言,字字千钧,震耳发聩。严先生所奏诸策,朕已反复思量。先生说的对,这不是市井之地,是朕的朝堂!诸卿皆是国之干城,今日所争,亦是为国事焦心,朕心深知。” “然则,瞿先生问得好!是清丈田亩会乱,还是无饷无粮、军队溃散会亡国?是盐铁官营是争利,还是让将士们空着肚子、拿着钝刀去送死是亡国?!” 众臣听到皇帝重复了瞿式耜最有力的两个反问,皇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朕以往……确是优柔寡断,惧惮人言,致使山河日蹙。如今醒悟,若再因循苟且,畏首畏尾,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有何资格做这天下之主?!” 此言一出,众臣愕然纷纷看向皇帝,这出乎所有大臣的意料。 “故此,严先生之策,非行不可!这不是议论该不该行的时候了,是议论该如何行之的时候!” “然,诸卿所虑,亦非全然无理。清丈田亩,如何能杜绝胥吏扰民?盐铁专营,如何能畅通无阻?屯田之策,如何能不废操练?这些具体章程,正是需要尔等臣工,摒弃门户私见,合力详议补充的!朕要的不是反对的声音,朕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由榔一锤定音,做出最终决策,在“必须做”的原则上绝不退让,但在“怎么做”的执行层面开放讨论,分化瓦解反对联盟。断绝反对派继续胡搅蛮缠的念头。 下方原本持反对意见的臣子顿时面露苦涩,今日之事依然无法继续阻止,只能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着大学士严起恒总揽此事,会同户、兵二部及相关衙署,于三日之内,拿出一个详尽的试行条陈来。就从……桂林府周边及朝廷直接掌控的营兵开始试行。” “诸卿,今日非比往日!我大明已退无可退!唯有君臣一心,刮骨疗毒,方能置死地而后生!望诸卿能体谅朕之苦心,勿再作无谓之争,共勉之!”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许多大臣甚至忘了呼吸,他们无法相信刚才那番话出自那个优柔寡断、遇事只会哭泣和逃跑的永历皇帝之口。 “看来关于陛下的传言非虚,此前的优柔寡断、懦弱都是因王坤与马吉翔等人胁迫,陛下一直韬光养晦。”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臣子心中升起。 瞿式耜、严起恒与张同敞等人,先是瞬间的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无比激动的光芒。 瞿式耜率先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尽犬马,万死不辞!天佑大明,中兴有望!” 严起恒紧随其后,重重叩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个动作里。 张同敞等一众年轻官员纷纷叩首高呼:“陛下圣明!”声音之大响彻朝堂内外。 他们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而持反对的朝臣,皆是瞠目结舌,面色如土。 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和武器——皇帝的软弱——突然消失了。 他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皇帝明确的决断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反对严起恒策略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皇帝已经“圣裁”的事情,尤其是在皇帝进行了自我批评并展现出如此强硬姿态后。 谁先出头,谁就是“不愿君臣一心”、“作无谓之争”的罪人。 他们像被掐住了脖子,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暂时憋着。 而原本保持中立,待时而沽的朝臣在震惊之后,随即开始飞速计算。 他们是最敏锐的“风向标”。皇帝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变,权力的天平似乎正在剧烈倾斜。 行短暂的沉默后,其中一部分人迅速做出反应,纷纷出列,躬身附和: “陛下洞悉万里,臣等愚钝!” “臣附议!必当谨遵圣谕,愿为瞿阁部、严大人效犬马之劳!” “陛下有此决心,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他们迅速倒向看起来即将掌握主导权的一方,开始歌功颂德,试图弥补刚才的沉默或反对。 有了这两拨人的带头,剩下的持反对意见的官员无奈也只得跟着附和。 众人的反应朱由榔一一看在眼中,只是没有任何的喜悦之色。 朝会在一片看似“君臣一心”的氛围中结束。 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才开始汹涌。 第19章 任用张同敞 朝会结束,朱由榔留下瞿式耜、严起恒与张同敞。 几人随着皇帝来到圜殿。 朱由榔目光落在张同敞身上:“张卿,对于如今的局势,你如何看?” 历史上的张同敞以以忠勇刚烈、文武双全着称,其自幼受家学熏陶,博览群书,擅长诗文,目前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参与诏书起草和经筵讲学,具备深厚的文化素养。 在清军南下的危局中,他主动请缨督军,多次亲临前线激励士气,指挥作战,展现出胆略和统帅能力。 可惜在1650年桂林城破,张同敞与瞿式耜殉国。 如今朱由榔想要用张同敞,但心中还未决定究竟要将张同敞放在哪个位置。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看看张同敞对于如今局势的看法。 张同敞没想到皇帝会最先询问自己,略的诧异的看向皇帝。 对上目光,张同敞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欣赏和鼓励。 略一思量,张同敞手持笏板躬身一礼。 “陛下垂询,臣诚惶诚恐。今日天下之势,实乃危急存亡之秋,臣虽愚钝,敢不剖肝沥胆以陈? 江北中原,已非我有;楚地粤疆,屡易旌旗。 清虏恃其弓马之利,步步南侵;我朝虽据半壁,然政令难出广西,兵饷困于山川。 更可痛者,内则朝堂纷争未息——党争相攻如故,诸镇帅拥兵自重,或怀观望之心;外则百姓流离,田畴荒芜,军中缺粮哗变之事屡闻。 如此局势,若再不整饬,恐社稷倾覆之祸不远矣!” “别山,慎言。”瞿式耜趁着张同敞停顿之际,连忙出言提醒张同敞。 朱由榔轻笑一声看向瞿式耜:“瞿卿,张卿所言字字皆出自肺腑,我大明的臣子还不至因直言进谏而获罪。” “几位爱卿,大明如今已危如累卵,朕,只要听真话。” “陛下圣明。” “张爱卿,对于如今局势,爱卿可有何良策?”朱由榔继续问道。 朱由榔很是期待,张同敞对于如今这种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的局势能够提出怎样的策略。 同时这也是一次试探。 张同敞精神一振,他明白接下来的奏对皇帝实在考察。 “陛下,今天下近半虽已落入虏手,内忧外患,然臣以为,天命未改,事犹可为! 今湖南虽残,何腾蛟犹拥众数万;粤西险塞,瞿式耜守桂林若金汤。昔光武起于河北,昭烈据守巴蜀,皆以寸土而争天下。陛下宜: 一固根本——以桂林为枢,缮甲兵、积粮秣,抚流民、垦荒畴。使粤西成铁壁之基; 二联诸藩——急遣使西入川滇,招抚孙可望、李定国等,彼皆汉家儿郎,岂愿剃发事虏?;北联湖广何腾蛟、郝永忠等,共筑湘桂之防; 三明赏罚——严惩溃逃之将,如弃广州之杜永和,重赏死战之士;黜退朝中谄附之徒,拔擢忠勇; 四奋天威——陛下当亲御戎装,巡师劳军! 昔汉高祖屡败屡战,光武昆阳奋击,皆以帝王之身激将士死志。若陛下暂驻桂林,则三军感奋,民心必附! 臣愿请缨前敌——或协守桂林参赞军政,或赴湘南监军督饷。 臣祖文忠公尝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今臣惟求寸刃报国, 但得陛下赐尚方一剑,使臣得斩溃将于阵前,则臣虽万死亦无憾矣!” 张同敞一番奏对结束,朱由榔眼中尽是欣赏,此人并没有像传统士大夫那般,视农民军是颠覆明朝统治、导致崇祯帝自缢的“流寇”、“逆贼”。 历史上的南明朝廷自视为大明正统的延续,而农民军则是反叛势力。在初期,南明朝廷甚至一度幻想与清军联合“剿寇”。 也正是因为南明各个朝廷和这群官僚军阀,将阶级内部矛盾凌驾民族矛盾之上,整天内斗不休,导致永历朝廷岌岌可危。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与严起恒。 “张卿之论,二位爱卿怎么看?” “陛下,别山之论乃是正论,只是对闯、献旧部,尤其孙可望等人若是招抚联合,然朝中诸臣工之中,恐有大半反对。” 瞿式耜忧心忡忡,朝中支持联合闯、献旧部农民军的只有少数大臣,大多数仍视农民军为仇寇、死地。 这一点从皇帝回到桂林的当天朝会便能看出。 “陛下,联合闯、献旧部之事目前不宜操之过急,微臣建议此事还是暗中进行,只是闯、献旧部之中,孙可望势大,且距广西最近,但恐孙可望拥兵自重,甚至掌控朝廷。” 朱由榔暗自点头,历史上永历朝廷,尤其是永历帝四处逃窜,盘踞在西南的各路军阀,除李定国等少数人,其余大多与孙可望一样拥兵自重。 穿越到现在,朱由榔便在思索招抚农民军的这件事情。 尤其是孙可望,大西军领袖张献忠在四川西充凤凰山抗清战斗中牺牲后,余部由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将军共同率领。 目前这一时期,无论是孙可望还是后来绝对忠诚朝廷的李定国,现在对于自己的态度都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利用永历皇帝这块招牌来为自己服务,扩大势力和影响力。 仔细想想,目前也只有堵胤锡改编的忠贞营真正纳入朝廷,不过其生存也不容易。 湖广总督何腾蛟与堵胤锡不和,且对农民军充满根深蒂固的歧视和戒备。他害怕忠贞营壮大威胁自己的地位,在粮饷、装备和军事行动上处处刁难、牵制,不肯与之配合,甚至见死不救。 想要稳定湖广,必须处理好何腾蛟、堵胤锡和忠贞营。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禁觉得有些头疼,事情还得一步一步去做。 眼下最重要的稳定桂林,以及想办法发展如今的地盘,弄到更多钱粮。 瞿式耜总领机务,底下还有一帮子文臣,足够完成日常政务处理,军事方面目前桂林也养不了多少军队,焦琏一人也完全足够。 思来想去,将张同敞放到户部,协助严起恒接下来的改革最为合适,毕竟一旦开始将困难重重。 “张卿,你提出的方略目前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固根本,稳定桂林,现如今瞿卿总览桂林军政,焦卿执掌军务,严卿署理户部,无论桂林防务亦或焦卿重建京营,都离不开钱粮供应。” 说到此处,朱由榔轻叹一声:“张卿,你乃江陵公之后。当年江陵公以一己之力推行改革,整吏治、理财政,方让大明有过一段国库充盈、边防稳固的光景,这份魄力与功绩,至今仍为世人称道。如今国势衰微,恰是需要继承这份改革心志之时。” “眼下朝廷困局你也知晓,今日朝堂上群臣反对财政改革,严卿虽执掌户部,但实在独木难支。”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严起恒眉头紧锁,手不自觉攥紧了朝笏。 “张卿,你既有祖上改革的智识根基,又久历世事懂军需利弊,这份才干正是户部急需。 朕欲命你入户部辅佐严卿,帮他梳理赋税、核查库藏,把每一分钱粮都用在刀刃上,或充军饷保疆土,或济民生固根本。 这不仅是为大明解危,更是续写你张家为国分忧的风骨。” “朕知此事困难重重,势必触怒众多既得利益者,然,国难当头,朕非以君权强你,实是信你心怀社稷,亦能承续先祖之志。 若你二人能让户部改革有成,便是为大明留住了一线生机。望你勿辞,与严卿同心协力,既不负祖上荣光,也不负朕与天下百姓的期盼。” 说罢,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同敞,等待他的回答。 张同敞此刻胸口像被重石压着,忽然觉得肩上沉重。 深吸一口气,张同敞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笏板,目光坚定,带着慷慨之色。 “陛下所言极是!先祖当年为国改革,甘冒天下非议亦不退却,如今国难临头,臣身为张家后人,岂敢惜身避事?臣愿遵陛下旨意,入户部辅佐严大人,定以先祖为表率,鞠躬尽瘁,只求为大明争得一线生机,不负陛下信任!” 说罢深深一礼。 安排好张同敞,严起恒突然说道:“陛下,臣有要事单独陈奏。” 话音落下,圜殿内除朱由榔外的其他臣子尽皆躬身退去。 “徐啸岳。” “臣在。” “圜殿三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 严起恒目光灼灼,眼布血丝,语气之中蕴含着森森寒意:“陛下,臣所提长期改革三策,如今看来若想实行必然千难万难,但局势却不容常例徐徐图之,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行事。” “今朝野皆知清丈为筹饷,而奸党亦已窥伺其中,欲借机瓜分、变本加厉,不若趁此机会布饵垂钓,使群蠹自现形迹,则可一鼓尽歼之!” 朱由榔眉头一挑,看向严起恒的目光带着震惊,但迅速隐去。 面上虽然很是平静,但心绪此刻翻涌不断。 他完全没有想到严起恒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财政改革他心里清楚的知道没那么容易,尤其是涉及田亩土地,改革一旦开始,势必有很多人阻挠。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是调动军队镇压,但那也是在马吉翔的锦衣卫搜刮来足够钱财,让焦琏至少训练一支不下三千人的军队,才开始进行。 前期也主要是将人撒出去,暗中调查。 这个过程至少也得三个月以上时间,才能逐步展开计划。 但现在严起恒提出的计划,却能将计划的全面实施提前不少。 只是严起恒钓鱼计划若是一旦开始实施,将在很短时间确定朝廷和地方的大大小小反对团体。 若是全都杀了,朝廷恐怕立时得少一半官员。 进行这件事情同样需要军队,且必须是在处理掉马吉翔和王坤之后。 包括处理完内廷与王坤以及外廷官员等勾结的太监宫女。 明朝后期,皇帝不断出事,甚至暴毙、意外死亡,有人将此事归于老朱家基因问题。 但仔细想想这其中有许多问题经不起推敲。 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情况下,才能全面展开这些事情。 接下来有利益牵扯的官员肯定还会继续上书反对改革,如此一来必须得做出点让步,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记得今年三月,李成栋会派兵通过梧州进攻桂林,虽然这次因自己穿越而来,将焦琏以及其手下的军队留在桂林。 但这次保卫战,对于自己凝聚军心民心将极为有利,未来与孙可望、李定国等农民军联合,也不会像原来的历史一般,被人当成傀儡。 “md,时间很紧迫啊。” “得催一催马吉翔,桂林城就这么大,豪商数量不会太多,一个月时间必须要让马吉翔结束这件事。” “所得钱粮优先供应焦琏重建京营,第一批钱粮到位至少让焦琏练出一卫强军!” 脑海之中迅速将接下来的计划梳理一遍,朱由榔看向等待回复的严起恒。 “严卿,此事可行,但需等焦卿练出一卫可战之兵,再开始动手,目前还是先做好调查布置事项,另,今国势艰难,正需非常之人建非常之功。卿素称知人,当为朕不拘一格搜罗英才。” “臣遵旨。” 严起恒躬身离去,朱由榔批阅奏疏。 其中一份奏疏看完之后,朱由榔只觉一阵火大。 这份奏疏是庆国公陈邦傅迎奉自己去浔州。 浔州是陈邦傅的老巢,自己若是去了,估计也和历史上一样,成为陈邦傅的傀儡。 “这狗东西真是找死!” 桂林距离浔州约四百余里,按战略地位看,属于后方,一直留着这个炸弹在自己身后当真是寝食难安。 昨天抓了陈邦傅手下的戚良弼,原本打算将其在全城人面前明正典刑,但现在看来不能贸然处理。 至少不能仓促处理。 “必须得想个办法,既要杀了戚良弼明正典刑,争取桂林民心,震慑军队,又能稳住陈邦傅一段时间,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将桂林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大本营。” 第20章 一应部署 “徐啸岳。” “臣在。” “召焦琏。” 过了一会,焦琏步履匆匆赶来。 没有什么寒暄,朱由榔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焦卿,戚良弼部下调查的如何?” “回陛下,戚良弼部共两个千户所两千两百四十人,他们从浔州过来,这一路上基本都参与过劫掠百姓。” “其中有两百四十二人杀过百姓、行过淫虐百姓之事。” “这两个千户所从小旗官到千户官,除了另一位千户和三名百户是陈邦傅安插之人,基本都是戚良弼的人。” 朱由榔听完焦琏的汇报面色铁青。 万万没想到建奴还没打进来,这帮军阀先对自己人动手,而且这群人还都是同一个省的。 深吸一口气,朱由榔语气冰寒:“将戚良弼部所有军官,以及杀过百姓、淫虐过百姓的人全部拿下,剩下人打乱整编,交给焦卿你。” “臣遵旨。” 焦琏离开后,朱由榔命人通知瞿式耜,尽快将戚良弼和其心腹部下的罪责查清,将之公之于众。 做完这一切,朱由榔提笔酝酿,他要给陈邦傅去一封信。 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暂时稳住陈邦傅。 良久后,朱由榔开始动笔。 写完之后,朱由榔并未写下时间,这封密旨将会随着戚良弼的所有罪责证据一同发到浔州。 随后招来马吉翔,命其在一个月之内必须完成调查桂林官商豪绅之事。 马吉翔回到锦衣卫衙门,不多时,锦衣卫所有军官全都步履匆匆的回到衙门。 当天夜里,除早已渗透进桂林卫的锦衣卫外,剩下所有锦衣卫全都出动。 他们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趁着夜色前往桂林城内所有富商豪绅宅子附近,一部分开始监视。 另一部分则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进入一些府邸之中。 另一边,朱由榔名徐啸岳从军中选出的六人,除始终监视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的一人外,剩余六分在暗中监视着这群人。 锦衣卫搜刮到钱财之后,内部定然会按比例分配。 他们的任务是盯着这笔钱财,在锦衣卫分钱之前,掌握他们所有的行动。 之后朱由榔会对锦衣卫动手。 等拿到这笔钱,就可以展开接下来的计划。 次日一早,朱由榔在徐啸岳的保护下,前往桂林城南门外最大的校场,南校场。 此时的南校场内,最近一段时招募的新军在其中如火如荼的开展训练。 目前这里进行的都是基础技能训练。 其中的大部分都在进行金鼓、旗帜号令,主要是训练新军的纪律性。 只有约一千余人进行刀盾、枪、弩箭和火器等技能训练。 目前这个校场内也不过三千余人。 这其中还有从戚良弼那补充进来的新军。 看了一会,朱由榔没有惊动焦琏和正在训练的军队,转头前往西校场。 西校场内则是桂林卫的驻地。 这里的训练基本都是战术协同训练。 目前主要是守城阵型训练。 这是最重要的训练,反复演练在城墙、城门、瓮城内的防御部署。 火力层次配置,如何让弓箭手、火铳手、炮兵形成远近交替的火力网。 滚木礌石运用,练习协同投掷、推动守城器械。 缺口堵塞与反突击,当城墙被轰出缺口时,如何迅速用备用的木栅、沙袋堵塞,并组织小队进行反冲击,将突入的敌军赶出去。 校场和城墙上训练的如火如荼,朱由榔对于古代军事战争,尤其是这种具体的战术布置训练并不了解。 好在陪同在身边的徐啸岳精于军事,不时为朱由榔解惑。 “徐啸岳,以你观之,若是李成栋部进攻桂林,此地军兵能否抵挡?” 徐啸岳沉思片刻说道:“陛下,桂林城坚池深,地势险要,桂林卫如今有五千余可战之兵,其中虽有一半新兵,但臣观此地将领练兵极有章法,若只守城,以李成栋部一万余兵力,我等自然无忧。” 朱由榔点点头,记得接下来的三月李成栋只派遣了大约一营兵力进攻桂林,这一战李成栋部进攻失利撤离。 此后一段时间桂林遭遇过两次规模较大的进攻,但最终都被守住。 一直到1650年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率军大举进攻广西,桂林城守将赵印选等弃城遁逃,桂林被清军攻陷。 而朱由榔真正担心的事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率大军来进攻,或者说因为穿越的原因,原本1650年桂林才会被大举进攻而提前。 现在无论朱由榔还是这个危如累卵的明朝,最缺的就是时间。 回到靖王王府行在,一封迎驾奏疏已经被摆在桌案上。 朱由榔打开后,是盘踞在湖南武冈的定蛮伯刘承胤,上书迎驾皇帝去武冈。 看到这个名字,朱由榔脑海之中出现这个人的记忆,这货与陈邦傅一样,上疏迎驾,目的仍旧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是没有穿越这件事,历史上的朱由榔将在今年前往武冈,被此人控制,后来清军破常德,逼近武冈,刘承胤决定投降。他先想献上永历帝作为见面礼,后又挟岷王出降。 好在永历帝在一众官员保护下及时逃离。 想到此处,朱由榔先是愤怒,恨不得将这帮乱臣贼子千刀万剐,但很快所有的愤怒烟消云散,最终化为无奈的长叹。 “终究还是因为实力不够强,手中没有强军,否则这帮货哪里敢生出这些心思。” 将这份奏疏直接扔给随侍太监烧掉。 另一边内阁值房内。 六部九卿、六科给事中和各道监察御史等在朝官员齐聚。 不过永历朝原本各部官员并不齐全,还有衙门如刑部和工部,目前还没有尚书掌事。 至于各部配属官员,如今还有大量缺口。 奏疏上关于内阁增补阁员呈报的只有两人。 分别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化澄、户部尚书严起恒。 看到这个名单,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 左都御史王化澄,在未来被打成吴党一派,与之党争的楚党一派因政见和权利,常攻击其贪庸误国。 但也有历史记载说这位左都御史王化澄并非贪庸误国,此人和张家玉、杨畏知、朱天麟等在统筹维护朝局上有极大作用。 甚至就政治眼光和政治魄力上,这些人与堵胤锡、张煌言这类能够依据形势变化高瞻远瞩者上不相上下。 即便是瞿式耜,就战略眼光与未来实力强大后进行北伐这等事情上也与他们有差距。 目前朝中还未真正形成“楚党”和“吴党”具体两派。 未来再看看这位重臣到底如何。 目前内阁五人,基本都赞同与农民军联合。 而反对与农民军联合的官员没有进入内阁,也是因为这些人目前官职与掌握的权力还不足以对抗严起恒等人。 等未来李成栋反正之后,才逐渐真正的形成两党之争。 朱由榔下旨命内阁票拟,随后批红,正式任命的旨意在次日朝会宣读。 同时还有对张同敞的任命也同时下旨。 思来想去,最终任命张同敞为户部右侍郎。 次日一早,朱由榔在院中练完枪法,直接前往圜殿处理政务。 在马吉翔没有弄来钱之前的这段时间,朱由榔打算不再继续召开朝会。 提笔沉思,朱由榔奋笔疾书。 一旁的随侍太监侍立一旁随时等待皇帝安排事务。 半个多时辰,朱由榔命人将写好的东西送到户部严起恒手上。 户部衙门,严起恒和张同敞两人正在拟定盐铁专营和清丈田亩等事情计划。 二人看完朱由榔写的东西后陷入沉思之中。 朱由榔命人送来的纸上写着的是关于未来成立火器司的构想。 如今朝廷手中真正掌控的军队只有焦琏的新军营。 就连桂林卫如今虽然名义上朝廷掌控,但实际上的控制权还在广西当地将领手上。 可无论是新军营还是桂林卫,根本没有多少火器使用,且其中一半都很老旧。 朱由榔计划在锦衣卫弄到钱财之后,立即着手成立火器司。 同时命司礼监太监庞天寿联络海外各国购买最新式的火枪火炮。 等运来之后命人研究仿制,甚至改进。 皇帝命他们寻找相关人才和查明关系各类矿山,尤其是铁矿、硫磺等。 当天张同敞前往桂林当地各个衙门调查此事。 另一边的锦衣卫,经过五天时间的监视、调查,目前手中已经掌握了不少桂林当地富商为富不仁的证据。 同时还有广西当地各个衙门官员,官商勾结行不法之事的证据。 但对于广西当地驻军桂林卫,却并没有查到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马吉翔已经准备开始收网。 这些信息,马吉翔几乎每天都会密奏,但除了马吉翔之外,朱由榔还收到指挥同知赵城的密信以及派出去监视锦衣卫的人传回的消息。 目前马吉翔除了桂林卫军官之外,剩下的官绅富商并未有任何隐瞒。 但赵城给的秘折中已经写明,等马吉翔开始抄家,等所有财物抄走之后,在具体的数目上恐怕会做手脚。 朱由榔当做不知道,稳坐钓鱼台。 之后的三天,关于陈邦傅手下总兵戚良弼的罪刑所有口供和证据已经收集完毕。 刑部将所有证据汇聚成册以及审案记录交到圜殿。 戚良弼带兵从浔州过来,一路所过村镇尽遭其劫掠,据戚良弼交代,劫掠百姓之事在陈邦傅军中屡见不鲜。 甚至都已成为惯例。 三法司给的意见是,戚良弼处以斩首,其手下军官尽皆绞刑,劫掠过程中杀人、奸淫者尽皆斩首。 名单上共三百七十四人被处以死刑。 朱由榔对照呈报的案卷,在戚良弼以及动手杀人、淫虐百姓的人后面写下凌迟二字。 其余参与者改斩首、绞刑为腰斩。 同时下旨除凌迟戚良弼外,夷其三族。 腰斩之刑在明太祖朱元璋时期便已经被废除。 但这种刑罚视觉冲击力极强,行刑场面极其血腥、惨烈,能直接刺激观者的感官,引发最原始的恐惧。这种直观的恐怖景象,能让围观群众刻骨铭心。 腰斩不会立即致命,由于人体主要器官位于上半身,受刑者在被砍成两段后意识还会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会承受无法想象的剧痛和心理恐怖。这种“延迟死亡”放大了惩罚的效果。 朱由榔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桂林卫,日后此事传出,也是为了震慑那群胆敢纵兵劫掠百姓的军阀。 这么做肯定会流出皇帝残忍的传言,但对于收拢安抚民心而言却有很大效果。 刑部官员拿到皇帝的朱批,满脸愕然之色。 一众官员商讨过后再次上疏确认此事。 在得到皇帝的明确旨意后,有人想上疏劝谏,但被同僚拦下。 行刑之前,朝廷派人将劫掠百姓,处死戚良弼部共计三百七十四人之事,提前传遍整个桂林城。 处决地点位于城西校场内。 桂林城中百姓争相前往观刑,这一日犯人被带到校场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 焦琏提前带兵前往校场维持秩序。 朱由榔在官员的陪同下来到行刑台附近。 戚良弼等人被绑缚着带到行刑台上。 监斩官亲自宣读处决旨意。 宣读完旨意,时间一到,监刑官下令行刑。 锦衣卫掌刑千户高震带着一众精通凌迟之刑的锦衣卫开始行刑。 旁边还有早已熬制好的吊命汤剂。 台上即将接受凌迟之刑的无比惊恐,挣扎着扭动,但已经被绑缚在木柱上动弹不得。 戚良弼由高震亲自动手,一刀刀割下去,戚良弼疼痛和惊恐的嘶吼声以及咒骂声响彻云霄。 台下百姓纷纷拍手叫好,尤其是被劫掠过的百姓,一边流着泪,一边高呼皇帝圣明。 戚良弼被割了一千一百余刀死去。 凌迟之刑结束后,剩下的被判腰斩之刑的人满脸恐惧,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基本都是被兵士拖着上了刑台。 行刑台上摆放了二十具铡刀,一个个罪大恶极之人被固定双手双脚,拼命扭动挣扎。 随着行刑话音落下,一把把看上去就令人恐惧的铡刀纷纷落下。 行刑之人提前练过,基本都能做到一刀两断。 这群被腰斩的凡人双臂在地上拖行,断口处各种器官流出,近乎铺满整个行刑台。 鲜红刺鼻的血液和器官,以及挣扎扭动的半截身子,这一幕刺激的在场围观的人纷纷呕吐不止。 只有一部分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老兵岿然不动,朱由榔面色苍白,强忍着恶心,只一眼便不想再看。 但还是强忍着留在原地一直到行刑结束。 接近半天时间的行刑,哀嚎声和惨叫声从未停止,许多人不忍看下去。 但比哀嚎声更大的则是桂林百姓的叫好声。 次日,朱由榔手书密信,连同戚良弼等人的实证一同上路,发往陈邦傅所在浔州。 七天后,一则军情急递未经内阁,直接抵达朱由榔所在圜殿。 查验火漆后,朱由榔连忙打开。 第21章 军情急递 李成栋部平定广州之后,派部下郝尚久率两千精兵进梧州,三日前已从梧州出发,兵锋直指桂林。 看完军情急奏,朱由榔眉头紧皱。 前世看历史记载,1647年三月清军进攻桂林,但并未有明确记载具体有多少兵力,以及是谁率军。 比较有争议的是这次清军进攻桂林的兵力,有数千也有上万。 如今看来自己穿越的影响还在南明政权内,不过接下来随着自己的计划开始执行,未来的历史走向或许会真的改变。 朱由榔立即召集内阁成员和焦琏前来圜殿议事。 不多时,内阁如今五位成员加上焦琏全部来齐。 待众人看完军情急递,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卿,李逆部两千余人直逼桂林。如今局势危殆,城中守备虽有所整顿,然敌我两方战力悬殊,朕且问卿,以此城之防务、将士之心志,卿能否为朕、为大明守住这西南门户?” 话音落下,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瞿式耜。 瞿式耜神色坚毅,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而决绝。 “陛下!桂林城高池深,粮械虽非充裕,然将士皆怀忠义之心,百姓亦愿同仇敌忾。臣已督防近一月,加固城防、整训士卒,绝非毫无准备。李逆部虽来势汹汹,然其军远来疲敝,我军据城而守,占尽地利!” 随后瞿式耜将目光看向焦琏。 “且陛下令焦将军重建京营,如今新军虽只有三千余,但焦将军练兵极有章法,桂林卫五千可战之兵,加上三千新军,且李逆部从梧州出发抵达桂林至少需二十余日,这期间继续募兵,届时桂林足有万余守军。” 说完这些,瞿式耜抬头直视朱由榔,目光灼灼。 “臣瞿式耜,受国恩、奉君命,唯有与城共存亡之志,绝无退缩苟全之念!陛下若问臣能否守住——臣答:能守!纵使血溅城垣,亦绝不使逆贼踏破桂林半步!” 瞿式耜说完,朱由榔并未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焦琏。 焦琏自然明白皇帝之意。 “陛下,两千余兵士,臣在五日内便可募足,十余日只练习守城,届时均可投入城防。”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看向严起恒、王化澄以及吕大器和李永茂四人。 “陛下,目前户部钱粮足够桂林城军民至少半年用度,这段时间,户部以筹集粮草为主,在李逆部到来之前,至少再多筹集两月用度。” 听完严起恒的回答,朱由榔放心不少,如今桂林缺钱缺兵。 一万守城军队,加上多半年的粮草,朱由榔并不担心这两千人。 毕竟现在的自己可不是历史上的永历皇帝,在桂林遭到进攻时直接撤离,只留下空城和瞿式耜等少量守军。 而且锦衣卫如今正在抄家筹集钱财。 真正令朱由榔担心的是驻扎在浔州的陈邦傅部。 此人已有二心,暗中派其子与李成栋联络,目前还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达成什么交易。 这次李成栋部仅派两千余人进攻桂林,暗中是否已经与陈邦傅联合,共同进攻桂林。 想到此处,朱由榔目光看向剩下的三位内阁成员。 “三位爱卿,可有良策助朕守住桂林?” 说完这句话,朱由榔的目光直接锁定王化澄。 王化澄似是察觉到朱由榔的目光,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建议陛下留在桂林,以稳定军心、民心,且可联湖广何腾蛟部与刘承胤部,在桂林战事焦灼之时,此二部对李成栋部形成合围之势。届时自可全歼李成栋部。” 顿了顿,王化澄继续道:“只是此事还有风险,关键在于桂林城防能否抵御李成栋进攻,以及浔州的陈邦傅是否已与李成暗中联合。” 朱由榔挑了挑眉,诧异的看向提出这条策略的王化澄。 “陛下,此事可行,只是朝廷前些日子斩了陈邦傅手下总兵戚良弼,臣恐此时陈邦傅已有反心。” 此时瞿式耜忧心忡忡说道。 “陛下,此事却也简单。”王化澄继续道。 随后整个圜殿所有目光全都看向王化澄。 “陛下,几位大人,其一陈邦傅部虽有万余,但多是乌合之众,战力不足,即便与李逆部联合,想要攻下桂林也只是痴心妄想。” “其二,陛下可派遣钦使携丹书铁券赴浔州,加封陈邦傅为镇国公,总督广西军务,赐饷银三万两!若其受封,则命其出奇兵袭李逆部粮道;若不受—那三万两便是给他买幡的钱!此事一定要传的人尽皆知。” “其三,迅速联络湖广何腾蛟,命其亲率大军南下支援桂林,命堵胤锡率忠贞营经略湖广,牵制满清亲王勒克德浑、孔有德、尚可喜等率领的中路清军主力。” 王化澄说完具体策略,朱由榔不由眼前一亮。 第三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湖广地区现在主要由何腾蛟和忠贞营控制,但此人与堵胤锡不合,更是仇视农民军,在对堵胤锡和忠贞营多有掣肘。 若是趁着这次机会能够将何腾蛟调离湖广地区,只留堵胤锡总督湖广军务,给其放权,以堵胤锡的能力和忠贞营的战力,长期牵制清军中路主力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王大人第三条计策不可实施!” 就在此时瞿式耜突然出言反驳。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目光很是平静,似乎早已料到瞿式耜会反对调湖广何腾蛟。 “哦?卿为何反对?莫非另有良策?” 瞿式耜躬身答曰:“陛下,何腾蛟镇守湖广,乃楚地屏障,若轻率调离,恐清虏乘虚而入,则湖广必失,朝廷更失根基。 且桂林虽急,尚有焦琏诸将死守,未必无援不可待。臣以为当严令周边诸将分兵策应,而非调擎天之柱冒险驰援。若湖广有失,纵保桂林,亦如断臂求生,非长久之计啊!” “阁老,非也,自前年李自成死后,大顺军余部李过、高一功等率众数十万徘徊于湖北荆襄地区。 堵胤锡时任湖广巡抚,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湖北公安县的草坪圩,单骑入营,与大顺军首领谈判。成功说服李锦、高一功等人接受朝廷招安” “自去年春季开始堵胤锡指挥忠贞营出兵攻占荆门州,取得了成军后的首次大捷,随后攻克夷陵继续西进,夺取了长江上游重城夷陵,打通从西面进攻荆州通道。 之后又收复 湖北多个州县,声势大振。肃清荆州外围清军,为围攻荆州创造了有利条件。” 说到此处,王化澄轻叹一声,语气有些沉重:“去岁秋,堵胤锡率忠贞营围攻荆州,一旦攻克荆州,即可切断清军在湖北的南北联系,西可威胁宜昌、四川,东可进逼武汉,南可拱卫湖南,从而一举扭转整个湖广战局。” “唉…” 王化澄长叹一声,语气之中充满愤怒:“清军守将郑四维虽据城死守,但忠贞营战术灵活,不仅强攻,且采取穴地攻城等办法,几乎破城。” “连日强攻,眼看即将破城,清廷急调大量八旗精锐南下救援,不曾想何腾蛟嫉功妒能,畏惧忠贞营壮大,竟按兵不动,导致清援军毫无阻碍地直扑荆州。 在清军内外夹击之下,久战疲敝的忠贞营遭遇惨败,损失惨重,被迫解围南撤。” 此时的王化澄双目通红,恨何腾蛟嫉贤妒能,一举葬送荆州之战大好局面。 “若按战前部署,湖广总督何腾蛟应率领他在长沙的直属明军北上攻击岳州或武昌,以牵制清军援兵,忠贞营定然一举攻克荆州,彻底扭转整个湖广局势!” “如今湖广一带真正牵制清军主力的是堵胤锡与忠贞营,何腾蛟狭隘短视,以门户之见排斥忠贞营,处处掣肘!” 王化澄目光看向瞿式耜,继续道:“瞿阁老,桂林之危,命何腾蛟亲率本部部分军队配合陛下全歼来犯之敌,陛下下旨命堵胤锡总督湖广军政,以堵胤锡之才能,没了何腾蛟掣肘,整合湖广各方势力,调度指挥忠贞营,足以长期牵制清军主力。” 随后王化澄看向朱由榔郑重说道:“待桂林之危解除,陛下可派户部张同敞前往湖广,展开屯田,负责钱粮,如此一来,只等时机,出兵北伐。” “陛下,为大明计,为天下计,臣请陛下早日决断!” 王化澄话音落下,整个圜殿陷入安静之中。 朱由榔脑海之中思索王化澄策略,其余人同样陷入思索之中。 瞿式耜看向皇帝,张了张嘴,随即陷入沉默,他与何腾蛟交好,但也明白荆州之战最终败退,最根本的原因是何腾蛟违约不至。 且如今的皇帝陛下,已非之前,有心想要为何腾蛟辩解,但此刻却无言以对。 朱由榔此刻并未注意瞿式耜的变化,脑海中已经确定王化澄的策略,对于稳定湖广,牵制建奴主力最为适合。 何腾蛟缺乏统筹全局的军事才能,无法调和内部矛盾,根本无法整合整个湖广抗清力量,且指挥无能,屡失良机。 1649年,清军大举进攻,何腾蛟麾下各路将领不战而逃,他本人最终在湘潭被俘,英勇就义。 他的就义虽壮烈,但直接导致了湖南防线的总崩溃。 “若是能够将何腾蛟调回,将解决湖广最大的一个隐患。”朱由榔心道。 只是何腾蛟将湖南视为根本,已经有军阀化的趋势,他真的能奉旨率军前来桂林吗?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已经决定,趁此机会想尽办法调回何腾蛟。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先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瞿式耜,随后目光落在王化澄身上。 瞿式耜察觉到朱由榔的目光,心中一动,明白皇帝更加倾向于调回何腾蛟。 “王卿言之有理,朕已决心调回何腾蛟,命堵胤锡总督湖广军政。” 说到此处,朱由榔略微停顿继续道:“只是何腾蛟虽是忠贞,但也是对大明的忠贞,此人对朕,对如今的朝廷是否忠贞?朕下旨,何腾蛟能否奉旨前来?” 朱由榔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瞿式耜听到这两个问题,尤其是何腾蛟是否还对皇帝忠心,心中大惊。 皇帝此问,分明已经质疑何腾蛟的忠心。 心中一叹,瞿式耜明白这是因为此前皇帝从梧州逃离,原本计划准备北上进入湖南时,何腾蛟派部将率兵前来“迎驾”,但实际上却是“阻驾”。 上疏皇帝,强烈建议皇帝不要来湖南,导致皇帝无法进入湖南,只能滞留在广西。 这份奏疏主要内容是陈述湖南局势之危殆,实际上是“恐吓”以阻皇帝前行,强调皇帝身系天下,不可轻入险地,“说理”以明其忠心,提出替代的战略方案,实际上是“画饼”以安皇帝心。 这份奏疏在场几人都清楚,文字上看,滴水不漏,完全是一片忠君爱国、老成谋国之言。每一句都是在为皇帝的安危和社稷的存续考虑,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实际上却是维持了自身权力,将朝廷中枢隔绝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避免了被直接干涉。 且此湖广之地军阀割据、互不统属,错失了用一个政治核心(皇帝)来凝聚各路兵马的历史机遇。 瞿式耜当即开口为何腾蛟辩驳:“陛下,何腾蛟虽有掣肘堵胤锡忠贞营,也是因忠贞营乃李自成大顺军余部,闯贼攻破京城,先帝自缢,此乃国仇家恨,以如今局势看,虽有门户之见,但其对陛下对大明依然忠心耿耿,还望陛下明鉴。” “瞿爱卿,朕明白,但如今天下局势危殆,正需联合所有抗清力量,抵御建奴,收复河山,何腾蛟的确不适合继续留在湖广。” 朱由榔立即出言安抚,随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朕意已决,着内阁票拟,调何腾蛟亲率兵马支援桂林,配合桂林全歼来犯之敌。” “特赐堵胤锡天子剑,晋堵胤锡总督湖广军务,加兵部尚书衔,一切镇守调度、官吏黜陟、兵马钱粮皆听堵胤锡便宜行事,湖广文武各官悉受节制。” 大方向的战略确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战术计划和布置。 不过此事需要焦琏等一众武将制定,内阁众人尽皆退下,只是瞿式耜仍留在圜殿,似乎有事单独陈奏。 第22章 调整湖广 圜殿内,只剩下瞿式耜没走。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心中明白瞿式耜接下来还是想为何腾蛟说话。 此二人虽未有多少私交记载,但二人却是政治同盟。 历史上瞿式耜同后来反正得李元胤等人排挤打压过堵胤锡,认为湖广战局失利乃堵胤锡之罪。 但实际上湖广战局失利乃何腾蛟之过。 此外,二人的主要矛盾还在于后来张献忠部孙可望上疏请封秦王之事。 此举遭到朝臣大半反对,但堵胤锡与王化澄等人主张朝廷准请依封孙可望。 此事加剧了朝堂党争。 心中轻叹一声,朱由榔只觉得此时很是头疼。 瞿式耜非常适合坐镇朝堂中枢,统筹朝政事务,稳定后方。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榔穿越过来后,命瞿式耜坐内阁首辅位子,统筹全局。 堵胤锡、张煌言等人适合战略规划统筹某一战略区域,整合各方势力,以及具体的务实执行,如今的局势,他们不适合放在朝堂。 但需要皇帝和朝廷全力支持,放权给他们。 思绪翻飞间,瞿式耜的声音响起。 “陛下,关于调何腾蛟回援桂林,堵胤锡总督湖广旨意可否再行商议?” 朱由榔并未回应,目光定在瞿式耜身上。 感受到朱由榔带着审视的目光,瞿式耜心中一沉,此刻他已明白,皇帝最终的决定不可改变。 “瞿卿,湖广之事朕意已决,卿可手书一封书信派人送于何腾蛟,毕竟他虽能力不足以总督湖广军政,但对朝廷还是忠心的。” 听到皇帝的劝慰,瞿式耜心中轻叹一声,躬身告退。 焦琏离开圜殿,立即赶往大营召集部下军官以及桂林卫军官共同商议具体战术计划。 内阁阁臣直接前往内阁值房召集一众官员,商议动员桂林百姓,稳定人心等事情。 朱由榔召马吉翔前来,再次催促马吉翔,十天内必须完成钱粮筹集之事。 同时命徐啸岳通知暗中盯着锦衣卫的人,这段时间一定盯死锦衣卫。 安排完事情之后,朱由榔提笔书写给堵胤锡的密旨。 若是何腾蛟能够成功调回,湖广各地防务还得两人交接,这个过程之中多多少少会造成一些混乱,堵胤锡必须要有足够的魄力,迅速稳定局面。 这就需要皇帝给予其足够的信任,以及足够的权利。 天子剑以及圣旨是权利,至于信任,则需要朱由榔的这一封密旨。 书信写完,朱由榔将之密封交给徐啸岳。 “徐卿,这封信你派亲信,亲手交给堵胤锡,让你的亲信亲眼看着堵胤锡看完,想必堵胤锡看完这密旨,会有回信过来。” “陛下放心!” 内阁的速度很快,当天连同密旨一同离开桂林城。 另一路人马带着给陈邦傅的圣旨和赏赐前往浔州。 但在其出发之后,还有一队精通侦查的老兵秘密前往浔州,暗中监视陈邦傅部。 当天夜里,徐啸岳向皇帝汇报了一件事情,下午酉时初,司礼监秉笔王坤,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二人私下见了一面。 至于谈论了什么,负责监视的人怕打草惊蛇,并未靠近。 但马吉翔回到锦衣卫衙门之后,找到高震,命其暗中联络已经渗透进桂林卫之中的锦衣卫暗子,等待机会。 这件事情赵城已经告诉徐啸岳。 “让你们再继续蹦跶十天吧。” 朱由榔心中冷笑一声。 夜里朱由榔返回后宫寝殿,这段日子与王皇后再无此前的生疏之感。 洗漱之后,朱由榔枕在王氏腿上,一双纤纤玉手为其按揉脖颈。 “陛下,今日又劳神了,这天下重担,万钧之重,都压在您一人头上…若臣妾这微末指力,能为您化去万一的愁苦,便是日日按到指节酸痛,也是心甘情愿。” 王皇后语气温柔,充满怜惜,令朱由榔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不少。 朱由榔闭着眼,长叹一声,声音疲惫而沙哑: “唉……‘重担’?皇后,朕有时觉得,这非是重担,而是滔天巨浪,朕只是一叶随时倾覆的扁舟,被浪推着,不知要漂向何方。若非身边还有你与母后,还有这几位不离不弃的忠臣,朕…朕真不知是否还有力气走下去。” 王皇后手上动作更轻柔,声音坚定些许: “陛下切莫如此说。您是天子,是大明的希望。这舟虽飘摇,但船上承载的是太祖太宗的江山社稷,是天下汉家百姓的念想。 浪涛虽急,但终有平息之日。您看,当年蜀汉先主刘备,不也是几经颠沛,终成鼎足之势?陛下且宽心,保重龙体才是第一位的。” 朱由榔微微睁开眼,握住王皇后的手: “皇后…这些宽慰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朕方能听进一二。只是苦了你了,跟着朕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不曾有过一日安闲。朕…愧对于你。” “陛下这是哪里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帐幔缓缓放下,烛火摇曳… 次日一早,文武官员齐聚承运殿。 朱由榔前往承运殿。 朝会礼仪结束之后,内阁首辅瞿式耜一步跨出队列,直接开始廷议。 军情急递内容说完,整个承运殿内并没有任何的惊讶之声。 此事昨日已经传遍朝廷,一众官员从内阁的反应来看,根本没有弃桂林而去的想法。 由此推断,皇帝陛下这一次将不会再继续逃跑。 朝堂众人想法不一,大部分官员还是希望能够留在桂林守城,破碎的大明太需要一场由皇帝坐镇指挥的胜利! 但仍有部分官员,尤其王坤、马吉翔之流,以及他们的附庸,在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便已经和王坤接触过。 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今日朝堂之上决不能主张弃城逃跑。 自从皇帝来到桂林后,王坤已经明显察觉到皇帝的刻意疏远,而一直以来的同盟马吉翔如今忙着查抄桂林城内官绅富户。 皇帝昨日又催促了马吉翔,命他十日内完成此事。 当天马吉翔找了王坤,二人已经商议好,等抄家之事结束,便劝说皇帝启程离开桂林。 朱由榔目光扫过承运殿内一众臣子,见无人跳出来劝谏弃城逃离,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原本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之驳斥,随后砍了脑袋祭旗,以表明自己死守桂林的决心。 心中轻叹一声,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眼睑低垂的王坤,心中冷笑一声。 看着安静的朝堂,朱由榔明白所有人都在等待自己。 身着褪色龙袍,指尖深深抵着御案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丹陛下垂首的群臣。喉结滚动吞咽下苦涩,再开口时声线带着压抑的震颤。 “朕观诸诸卿皆愿与朕同守此城,与社稷共存亡,朕...心实为震动,亦深感惭愧。” 似乎真的被朝臣所感动,朱由榔稍稍停顿片刻,继续道: “桂林非仅一城,乃是我大明最后之肝胆,天下忠义所系!虏骑虽锐,能破城墙,安能破我辈心中之长城?诸卿便是这长城最坚之砖石!” 下方焦琏,张同敞以及一众年轻官员只觉全身鲜血沸腾。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群臣面庞,尤其是一众愿死守桂林的臣子,语气转为激昂,目光如炬。 “朕今日在此立誓,朕即粉身碎骨,绝不弃城先遁!朕之天子剑,当为桂林之碑,要么矗立于城头,要么折断于阵前!朕与诸卿,君臣一体,非为苟全性命于乱世,乃欲昭忠烈于千秋!”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这不是冷漠,此刻所有臣子都被皇帝话语中的决绝、悲壮和信任所震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气氛。 下一刻,在一众老臣的带领下,所有臣子尽皆跪拜,声音哽咽颤抖地高呼:“陛下!臣等万死不足以报国恩!” “臣,誓与桂林共存亡!” “臣等誓与桂林共存亡!” … 朱由榔离开承运殿的时候,总感觉今天的朝会充满魔幻,完全没有料到今天的朝会竟然如此顺利。 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在徐啸岳的陪同下直奔焦琏大营,看看焦琏等一众武将制定的作战计划如何了。 而另一边盘踞在浔州的陈邦傅,接到了来自桂林朝廷送来的关于手下总兵戚良弼被斩杀的消息,随同而来的还有皇帝秘辛和赏赐,以及戚良弼等人的罪证。 圣旨宣读后,传旨太监并未逗留,直接离去。 陈邦傅看完所有罪证之后,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有想到朝廷和皇帝竟然敢杀他派去的总兵。 虽然戚良弼的确纵兵劫掠百姓,但这些在陈邦傅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如今无论是建奴,还是打着朝廷名义的军队,又有几个不曾劫掠过百姓。 穿着一身绸缎宽袍大袖的宛如一个地主老财一般的陈邦傅勃然大怒。 陈邦傅之子陈曾禹、幕僚吴德操二人,看着愤怒的陈邦傅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父亲,不知何事让您如此生气?”陈增禹问道。 陈邦傅随手指向被其扔在地上的圣旨和戚良弼等人的罪证。 陈曾禹、吴德操二人立即拿起查看。 “戚良弼……在桂林让朝廷给剐了。瞿式耜好手段,这是要拆咱的台,抽咱的筋啊。” “戚良弼这杀才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咱浔州军的人!如今朝廷不问一句就凌迟处死?甚么狗屁御审?分明是瞿蛮子联袂严起恒那帮酸儒,要给咱们立威!” 也不知想到什么,陈邦傅猛然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吴德操拿着朱由榔写给陈邦傅的密信看向陈邦傅。 “侯爷,这里还有皇帝陛下的写给您的一封信。” “哦?” 陈邦傅立即上前,一把夺过吴德操手中的信,撕开查看。 皇帝密谕致征蛮将军陈卿邦傅。 “朕承天命,守社稷,危难之际,全赖尔等忠勇之臣砥柱中流。卿镇抚西陲,朕素倚为干城,推心置腹,未有疑忌。 然今日之事,骇悚震怒,非独朕躬惊危,实亦关乎卿之九族祸福!卿麾下总兵戚良弼,非但私通北虏,克饷激变,且纵兵劫掠百姓,罪证确凿。朕念卿颜面,本欲付卿自处。 岂料此獠枭獍之心,豺狼成性,竟于密议中口出狂言,欲效逆莽故事,阴结死士,谋刺朕躬,以挟天子而乱天下!锦衣卫于左近擒得其心腹,口供、画押俱在,铁证如山! 朕闻之,背脊生寒,岂为此贼之恶?实为卿之后怕!此等灭门夷族之滔天大罪,若使其果真发难,则卿虽百口莫辩,必受其累,千秋忠名,毁于一旦,朕虽欲救卿,然国法何存?天理何在? 事急矣!为保全卿之身家性命、忠义功名,为杜绝对卿之清誉有任何污损牵连,朕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已敕锦衣卫即刻将此逆贼及其同党一干人等,即刻锁拿,明正典刑,夷其三族!此非仅为国除害,实为卿斩断祸根也!” … 这封信,朱由榔想告诉陈邦傅的是,戚良弼干的那些烂事,原本想送回来交给陈邦傅亲自处理。 但不曾想戚良弼竟然阴谋造反,行刺皇帝,罪证确凿,没办法,为了你陈邦傅的忠名,朕只能帮你先宰了戚良弼。 书信最后是以朱由榔自己的名义,从内帑拨了一千两银子,安抚戚良弼带来的军队。 陈邦傅看完这封信后,只觉得心中莫名一松,他并不在意皇帝到底有没有出钱安抚军心。 他在意的是皇帝的态度,原本还担心,下一步皇帝要下旨夺了自己兵权,但现在来看,皇帝并没有那些心思。 一时间陈邦傅,阴沉的脸色顿时恢复红润。 “哈哈哈,还是陛下圣明。” 将皇帝密信,一脸得意交给陈曾禹、吴德操二人。 陈邦傅笑吟吟的离开大堂前往后院。 不多时,二人看完密信各自返回。 当天下午,陈邦傅儿子陈增禹面带焦急之色,匆匆前往陈邦傅宅邸。 也不知说了什么,不多时陈增禹离开后,又带着两名神秘人进入宅邸。 “侯爷,提督大人派我等前来,与侯爷商议归顺之事。” 陈邦傅皱了皱眉,慢慢放下茶盏,装作疑惑的问道:“提督?不知是哪位提督?” “侯爷,自然是广东提督李成栋大人。” 第23章 桂林防御计划 陈增禹已经告诉过他这二人的身份。 年纪在三十多岁的那个是其幕僚张恂,另一个较为年轻的是其护卫,不配留下名字,此外还有一队护送张恂的人马在城外驻扎。 “哦,李提督此番派你二人来找本侯有何要事?”陈邦傅语气之中带着些许不满,无所谓的问道。 二人对视一眼,听出陈邦傅语气之中的不满,张恂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索措辞。 “侯爷,李大人命我等前来,乃是与侯爷商议与侯爷联合,一同进攻桂林,剿灭伪帝朱由榔。” 陈邦傅挑了挑眉,这才正眼看向张恂。 “笑话,本侯乃是大明忠臣,尔等是何人?他李成栋是何人?不过三姓家奴而已,仅凭他区区两千人马便想攻下桂林坚城,也不怕被全歼在桂林城下!” 陈邦傅很不客气,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屑。 李成栋最早是李自成麾下高杰的人,高杰与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有私情,害怕事情败露,于是在崇祯八年左右带着邢氏和部下叛离李自成,投降了明朝政府。 李成栋作为高杰的部下,也一同“由贼变官”。 1645年,清军大举南下。高杰死后,李成栋率领部下投降了清朝豫亲王多铎。 他成为了清军南下征服中国的急先锋和主要打手,因其对江南地形的熟悉和骁勇善战,为清朝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番嘲讽的话语听在张恂耳中,并没有引起其丝毫的波澜。 张恂心中冷笑一声,陈邦傅与李成栋别无二致,此前派其子陈增禹暗中联系李成栋,为的也不过是投降新主子。 这番话除了嘲讽之外,还有另一层威胁的意思在。 进攻桂林的计划李成栋已经制定好。 本部人马从梧州出发,北上经过平乐府进攻桂林。 而计划之中的陈邦傅部,从浔州出发,通过柳州进攻桂林。 如此一来,双方人马可对桂林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而与广西桂林相连的湖南何腾蛟部和堵胤锡忠贞营,接下来满清亲王勒克德浑、孔有德、尚可喜等率领的中路清军主力,将佯攻湖广等地,牵制此二部。 只要顺利拿下伪帝朱由榔,则大局可定。 这其中陈邦傅部的作用很大,若是陈邦傅能够按照计划通过柳州进攻桂林,则此计划可成。 但若是陈邦傅不愿进攻桂林,李成栋本部大军会有动作。 之所以只派两千人进攻桂林,大军还在梧州,目的便是防备驻扎在浔州的陈邦傅从浔州出兵切断梧州和平乐的大军联系。 李成栋本部进可进攻桂林,退可稳定梧州、平乐两府,以后再徐徐图之。 不过全部的计划,张恂并未告知陈邦傅,此行本就是为了试探。 陈邦傅此人极度自私自利,毫无原则,现在还不能确定此人是否真心投效清廷。 张恂明白,陈邦傅这是没有看到实际的好处心生不满。 想到此处,张恂正色道:“侯爷,您反正之事,大人已经禀告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您此次要是配合李将军进攻桂林,拿下伪帝朝廷,此后也不是不可能与恭顺王孔有德比肩。” 陈邦傅全身放松的背靠红木大椅,斜眼看向张恂。 “封王么?本侯考虑考虑,增禹,送客。” 张恂和陈增禹皆是眉头紧皱,疑惑的看向陈邦傅,但此时的陈邦傅闭上双眼,没有理会。 “侯爷,李大人已派兵从桂林出发,最多二十日便能抵达桂林,还望侯爷尽快答复。告辞。” 几人离开后,陈邦傅睁眼冷哼一声。 不多时,其子陈增禹返回。 “父亲,清廷此次以王爵换您出兵进攻桂林,但儿子看您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前些日子父亲不还让儿子暗中联络李成栋。” 目前投降清廷的汉人之中,也只有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和一位公爵,续顺公沈志祥,这三王一公,获得如此高的爵位。 就连为清廷进攻江南,立下汗马功劳的李成栋,此时也只是广东提督,连一个低级爵位都没有。 陈增禹此时很是疑惑。 陈邦傅轻叹一声,看向自己儿子。 “今时不同往日,你还记得这些日子关于陛下的传闻否?”陈邦傅反问道。 陈增禹点点头。 “陛下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陛下,如今的朝廷已经开始改变,陛下先是命瞿式耜与焦琏,一人负责桂林防务,一人招募练兵,后来又将瞿式耜推到内阁首辅位置,又命王化澄和严起恒入阁,提拔张同敞户部右侍郎。” “如今的桂林城内,焦琏手下已快招募满五千兵力,加上原本的桂林卫也已经扩大至五千,等二十多日后,桂林城至少一万多守城兵力。” “桂林城坚,且周围地区多山地丘陵,极具防御优势,且焦琏善用兵,即便李成栋主力全部进攻,恐怕也拿不下桂林。” “再说我等,从浔州出发进入柳州,而柳州如今有总兵侯性坐镇,我等需先攻克柳州才能进攻桂林,短时间内根本攻克不了。” “而湖广地区,有堵胤锡在,又有忠贞营,清军主力目前根本攻克不了。” 说到此处,陈邦傅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此次进攻桂林大概率会无功而返,届时清廷又如何会对我等敕封官爵。” 陈增禹点点头,听了陈邦傅的这番局势分析,他也明白,如今的永历朝廷气数未尽。 “父亲,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 陈邦傅轻笑一声:“等。” … “陛下,清军此次进攻桂林势必无功而返。”焦琏站在江南地区地形图前,将如今的局势分析的一清二楚。 其中便包含了浔州陈邦傅、柳州府以及湖广地区,甚至还有贵州和云南四川等地。 四川地区如今是张献忠余部盘踞,其势力已经逐渐向云贵地区渗透。 建奴英亲王阿济格、肃亲王豪格率领的西路清军主力,如今尽皆被挡在四川。 李成栋部只能通过梧州经过平乐进攻桂林。 桂林城靖江王府,皇帝行在圜殿内,立着两张地形图。 一张是广西包括湖南广东以及贵州云南的西南地区地形图,另一张则是桂林周边详细地形图。 此外,殿内还摆放着一张舆地模型。 舆地模型与后世军事沙盘很像,不过如今的材质是用泥土制成。 朱由榔端坐首位,焦琏、瞿式耜、王化澄以及徐啸岳尽皆站在殿内。 焦琏昨日便开始商定具体的战术计划。 今日朝会之后,朱由榔召集这几位心腹大臣商定具体战术布置。 王化澄和瞿式耜并未出言,而是由焦琏向皇帝汇报。 朱由榔听完点点头,如今的局势与焦琏分析一致。 大方向上已经能够确定,这个时候能够进攻广西桂林的也只有刚刚平定广东的李成栋。 但也存在陈邦傅这个变数。 发给陈邦傅的圣旨昨日已经出发,但现在谁也不清楚陈邦傅的态度。 “陛下,桂林安危不能寄托于陈邦傅的态度,焦将军制定战术须得考虑陈邦傅会与建奴合兵一处通过平乐进攻桂林,或者陈邦傅北上进攻柳州府,再从柳州府进攻桂林。” 瞿式耜看向朱由榔缓缓说道。 “瞿卿的担心不无道理,陈邦傅前段时间派其子陈增禹暗中联络李逆,如今态度暧昧,朕记得柳州府是总兵侯性坐镇,其麾下现有多少人马?”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问道。 “回陛下,柳州府侯性麾下原有柳州卫所兵两千余,加上原广西柳州副将覃裕春前往湖广前,所留两千余狼兵,共计四千余可战之兵。” “四千余兵,稍后向侯性去旨,命其重点关注浔州陈邦傅部,若是陈邦傅想通过柳州进攻桂林,命其不惜代价阻击陈邦傅,另,徐啸岳,遣心腹能力出众之人,盯着柳州通往桂林要道,若是陈邦傅真余李逆部联合,速速来报。” “是,陛下。” “焦卿,你继续。” 焦琏弯腰拱手,随后走向地形沙盘。 地形沙盘上已经将桂林城和周边地形全部容纳在内,比地形图更加直观。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李逆部此次只派两千余人进攻桂林,恐怕只是其前锋部队,李逆部目前最有可能的便是在梧州集结。” “若只两千余人,末将亲率三千精锐足以将之歼灭在平乐至桂林段,若是李逆部大军尽出,我军可依托桂林周边山地地形提前布置,以前出阻击、逐次消耗、最终固守 的策略积极防御。” 众人纷纷点头,两千余军队,尽管李成栋部尽皆百战精锐,但数量毕竟太少,且桂林是己方的主场。 李成栋不会自大到仅靠两千余人便想攻陷桂林,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其大军在梧州集结,寻机出动。 “陛下诸位大人,第一阶段末将打算前出阻击,迟滞消耗。利用桂林以南的险要地形,最大限度消耗清军锐气、兵力和时间,为桂林城防巩固争取时间。” 焦琏指向山盘中的桂林南部区域。 “臣亲率两千精锐,携带大量弓弩、火铳和轻型佛郎机炮。在平乐以北、漓江两岸的峡谷险要处,如昭平县的松林峡、五将峡等,设立多道防线。利用地形设伏,用火器、滚木礌石袭击清军。” “之后加速赶到阳朔,在阳朔县境内,选择诸如古榕山庄附近或杨堤等江面狭窄之处,设置水障,两岸固守,进行第二轮阻击。 这期间,本部兵马轮换着,白天阻击,夜间派小股部队袭扰清军营寨,焚毁其粮草辎重。目标是让清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行军速度降至最低。” “此举目的在于在于最大消耗李逆部兵力,措其锐气,为湖广何大人部争取合围时间。” 朱由榔点点头,看着听着焦琏的具体战术计划,此时也正是自己学习军事的好机会。 “第二阶段则是坚壁清野,巩固城防。” “在末将前去阻击李逆部队的同时,诸位大人在桂林,立即将桂林城郊,特别是南面、西面所有粮食物资包括人口全部运入城内。填埋城外无用之水井,污染无法运走的水源。拆除城外临近建筑的房屋,以免为清军提供攻城材料。” “另外动员城中青壮,协助运输、救护、修筑工事,甚至分配一些辅助守城任务。” “陛下,诸位大人,以上乃是末将制定的两条防御策略,若按此实行,即便李成栋部倾巢而出,也绝不可能攻陷桂林。” “陛下,焦大人之防御策略可行,等李逆部大军来到桂林城下,此时也是疲惫之师,锐气尽丧,若是此时派遣一支精锐骑兵偷袭其粮草大营,若能成功,李逆部定会退走。” “若是湖广何腾蛟部能完成合围,或许此一战可全歼李逆部!” 瞿式耜语气很是激动,此时脑海之中已经想到,这一战成功全歼李成栋部对于整个天下局势的影响。 朱由榔也点点头,认同焦琏的部署。 随后将目光投向瞿式耜。 桂林城中具体防务由瞿式耜统筹。 “陛下,诸位大人,关于桂林城具体防务计划,昨日臣已与焦将军商议过。” 朱由榔点点头,示意瞿式耜继续。 “桂林城城池坚固,共有八个主要城门。清军主攻方向必然来自南面的文昌门、南门、西门一带。我等须重点防御南、西方向,兼顾东、北方向,城中须保留一支可随时增援各门的预备队。” 瞿式耜指向桂林南线。 “文昌门、南门,这是清军从阳朔、雎山来的主攻方向,压力最大。此地至少部署约3000人,由我亲自坐镇。 将大部分重型红衣大炮、大将军炮部署于此段城墙。炮口集中对准南来的大道和可能架设炮兵阵地的区域。城墙多备灭虏炮、佛郎机等中型火炮。 在城外设置壕沟、陷马坑、拒马。瓮城内堆满柴草,准备火攻。” 随后又指向西门。 “西门临近漓江通道,清军可能从此处水路并进。此处部署2000人。 在象鼻山、老人山等制高点设置炮台,控扼江面。城墙上部署火炮防止敌军登岸。用铁索、沉船,部分封锁漓江河道。 东线的东江门、就日门,面临小东江和漓江,也可能受到攻击。 在此处部署1500人。在伏波山、叠彩山等制高点设置炮台,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江面及滩头。 北线安定门、拱辰门,背靠虞山、铁封山,地势险要,且非清军主攻方向。可部署 1000 人,主要起警戒作用,防止清军小股部队迂回。 此外,必须保留一支机动部队,约2000-3000人。随时支援战况最激烈的城门。 若某处城墙被突破,立即进行反冲锋,将敌军赶下城墙或消灭在瓮城内,甚至准备夜间出城偷袭。” 说完桂林城的具体防务计划,瞿式耜看向朱由榔道:“陛下,有焦将军在外先行消耗李逆部,我等坚壁清野,提前部署,固守城池,此次定然让李逆部有来无回!” ps:作者有话说中有李成栋 计划进攻桂林图。 第24章 准备 关于桂林城防务两位大臣拟定的计划完全可行。 其中的许多细节问题便需要各部衙门商议去办。 瞿式耜与焦琏拟定的计划都已形成奏疏,目前便放在朱由榔面前的御案上。 朱由榔打开瞿式耜关于桂林城具体防务奏疏,一条条查看。 此时此刻,圜殿内所有臣子全都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 所有的计划制定好,最终都需要皇帝最终决断。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瞿式耜等一众大臣心中思绪翻飞。 皇帝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如今这种危急存亡时刻,皇帝是否还会像在广东肇庆,在梧州时那般,答应好的留守城池,但等敌军稍有动作便闻风而逃。 所有人都在等待,圜殿内静悄悄的,众人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多时,朱由榔合上奏疏,看向瞿式耜。 视线对上,瞿式耜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瞿卿,若是在桂林城周围实施坚壁清野,那么多百姓该如何安顿?被迁走的百姓战后如何恢复正常生活?” 所谓坚壁清野具体内容包括,坚壁,加固防御。 加强城池、堡垒、关隘等防御工事,储备粮草和武器,固守待援。 组织军民协同防守,利用地形优势,如山地、河流构建防线。 清野,则是清除一切资源。 将城外村庄的粮食、牲畜、柴草等物资转移至城内或隐蔽处,来不及转移则销毁。 破坏水源、道路、桥梁,填埋水井,迫使敌人陷入缺粮、缺水、行军困难的境地。 坚壁清野的优点在于消耗敌方锐气,延长其补给线,为援军争取时间,尤其适合应对机动性强但后勤依赖掠夺的军队。 缺点则是对百姓生活造成严重影响,需提前组织疏散和物资转移,执行不当可能引发民怨,如强制迁移导致流离失所。 如今朝廷实还未真正在桂林站稳脚跟。 坚壁清野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实施不当,非但不能退敌,反而会对朝廷造成极其严重的负面影响,甚至可能加速其崩溃。 听到皇帝的问题,瞿式耜松了口气。 “陛下,朝廷抵达桂林之前,有不少士绅百姓逃离桂林,如今城中有不少空置的屋舍,这些空置屋舍可分配给迁来的百姓居住。” “至于剩下百姓,我等与户部和工部已经商议过,桂林城中还有不少空地,迁移百姓时,可将其房舍材料一同带走,到桂林城中重建,如此一来足以将桂林周边百姓全部安置。”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问道:“百姓迁移过来,如何在桂林生活下去?” “陛下,户部可划拨一部分钱粮,用以为这些百姓重建屋舍,迁移而来的百姓可参与建设,每日都能领到钱粮,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廷需征发百姓民夫,参与运送粮草,修筑城防等,足以保证其生活。 至于日后朝廷稳定住广西地区,百姓们还可返回继续生活,恢复生产所需粮种、耕牛、农具等,由朝廷负责,此外还可免除三年税收及劳逸。” 听到瞿式耜已经和户部商议好如何安排百姓,朱由榔这才放下心来。 “瞿卿,此事你们内阁商议,派遣精明强干之臣去办此事,迁移百姓过程中可从京营调兵保护,但记住,这个过程中一定不能出现伤害盘剥百姓之事!” 朱由榔神情严肃,语气很是郑重郑重。 “陛下圣虑深远,特谕不可伤害盘剥百姓,此实仁德圣主之心,臣敢不铭记肺腑?臣必以护土安民为纲,务使兵不害民、民不资敌。” 听到瞿式耜的保证,朱由榔这才放心的点点头,瞿式耜以忠贞刚直、体恤民情着称,朱由榔相信他不会在民心这件事上出问题。 随后看向焦琏说道:“焦将军,社稷危难,前出桂林消耗阻敌,全系与你,今日之局,非出奇不能制胜,非豪杰不能担此重任。 朕虽在九重,亦知战场之势,瞬息万变,朕,将此事拜托与你,一切兵马调度、战机决断,皆由你临机专断,可先行事,后奏闻!朕与你,不是君臣奏对,而是腹心相托。你之所令,即朕之旨意!” 闻言,焦琏单膝重重跪地,甲叶铿锵作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臣,一介武夫,蒙陛下信重,此恩此信,重于泰山,臣焦琏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朱由榔走下御阶,亲自将焦琏扶起,重重的拍了拍焦琏肩膀。 焦琏虽不知这是何意,但也感受到皇帝对他的信任与托付。 一众臣子退去,但朱由榔留下了地形图以及舆地模型。 圜殿内只剩下徐啸岳。 看着陷入沉思之中的徐啸岳,朱由榔轻笑一声,明白徐啸岳很是希望参加这次前出桂林的阻敌之战。 “啸岳。” “嗯?陛下,臣一时走神,还望陛下恕罪。”徐啸岳慌忙请罪。 朱由榔拦住徐啸岳,轻叹一声问道:“你可是想随焦将军前出桂林阻敌?” 徐啸岳面色一苦,不知皇帝为何猜出他的心思。 “陛下,臣…” 徐啸岳还未说完,便被朱由榔出言打断。 “朕明白你的心思,但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办,无论内廷还是锦衣卫,朕身边,如今只信任你,你可明白?” “等日后朝廷有了钱粮,朕自会给你机会。” 徐啸岳闻言立即屈膝跪地,垂首沉声道:“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股肱之力?纵肝脑涂地,亦要为陛下肃清宫禁、整顿缇骑。今日之言,臣刻骨铭心,静待王师鼎盛之时。”言毕以额触地。 瞿式耜返回内阁值房,此时内阁值房内一众大臣早已齐聚,只等首辅回来。 “诸位大人,接下来的固守桂林之事,还需诸位大人竭力配合。”瞿式耜朝着内阁值房一众大臣拱手道,声音之中竟带着喜悦之色。 众人纷纷回礼。 当天一道道圣旨拟定,由司礼监盖印之后,发往各部衙门。 永历朝廷从去年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因为皇帝主动守城对抗建奴将整个朝廷凝聚。 朱由榔更换便服,在徐啸岳的陪同下离开王府行在。 目前所有事情都有各部衙门官员去办,他这个皇帝反而清闲下来。 走在桂林城中,不时有巡逻兵士穿梭于各个街道。 守城旨意下达之后,瞿式耜下令封锁桂林城,只许进不许出。 街上商贩行人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紧张几分,他们也能察觉到桂林城中的变化,战争即将到来。 各部官员行动很快,已经在城中设立征招民夫的地点。 经过城中富商大户宅子的时候,朱由榔看到大部分富商宅子门口已经被锦衣卫接管。 隐隐还能听到宅子里面传来的求饶哭喊声。 根据六名密探和赵城的回报,锦衣卫这段时间和疯了一般,在城中四处抓人。 锦衣卫接收了广西承宣布政使司司狱,这几天都快将牢房塞满了人。 只以为指挥使马吉翔已经准备接手提刑按察使司司狱。 朱由榔坐在马车内,通过窗户看向正在抓人的锦衣卫。 被抓之人的一大家子无论男女老幼,上了枷锁镣铐,被带回牢房。 随后大队锦衣卫冲进宅子,过了一会儿,一箱箱装着各种财货的箱子被抬上了牛车。 所有锦衣卫脸上洋溢着兴奋喜悦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朱由榔坐在马车内也同样笑了起来。 这批钱财到位之后,只要钱财足够,火器司、京营、甚至于腾骧四卫都可以着手考虑开始建设。 如今只等这次战事结束,接下来便是整合整个广西的所有力量,等待明年李成栋的反正。 这两年暂时先不考虑向外扩张,首要任务还是继续搞钱,然后是整合整个大西南的所有力量。 算算时间,如今孙可望和李定国已经开始逐步渗透云贵地区,接下来他们便会向云贵地区进兵。 可惜手里的直系力量不足以抗衡孙可望等人。 而云南沐王府也已不复明朝开国之初的辉煌。 这一代黔国公沐天波于1645年土司沙定州叛乱,被迫出逃,如今已经失去对昆明和沐王府的控制权达一年半之久。 记得如今的黔国公和忠于沐王府的臣子,以及少数土司的支持下,现在应该困守楚雄等滇西城池,形势甚至还不如朝廷。 以朝廷如今的情况,根本阻挡不了孙可望等人入住云南。 而自己穿越而来的时间实在太晚,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这些事情发生。 “唉…” 朱由榔长叹一声,此时只觉得很是无力。 “时间,我现在很缺时间。” 马车继续前行,离开王城范围,直接前往南线文昌门,城门处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有余。 各种滚木擂石、大将军炮等守城器具运送到城墙上。 城外拒马、鹿角等防御工事加紧建设。 沿着城墙转了一圈,最后来到焦琏组建训练的京营。 校场内训练的如火如荼,三千余士兵训练野战各种阵法和协同作战。 剩下兵士则开始训练守城项目。 在桂林转了一圈,返回行在。 随着时间推移,桂林城越来越紧张,但无论朝堂还是军中,虽然忙碌,但却并没有出现百姓那般的慌张。 而就在桂林加紧时间备战的时候。 传给浔州陈邦傅的旨意抵达。 传旨太监宣读完旨意,等待陈邦傅的回复。 这封圣旨加封陈邦傅庆国公,广西总督,且赐饷银三万两。 朝廷加封陈邦傅之事,在故意推动下,消息甚至比圣旨更加迅速传到浔州。 如今不仅浔州一地,整个广西,甚至湖广、广东等地尽皆知晓陈邦傅被加封庆国公。 尽管饷银还未运来,但仅仅是爵位的提升,陈邦傅听完之后心中已经大喜过望。 连忙安排传旨太监住下,陈邦傅亲自写信,请传旨太监带回去。 待天使走后,陈邦傅儿子开口问道:“父亲,如今朝廷加封您庆国公,总督广西军务,接下来我们是否出兵相助朝廷?” 陈邦傅收敛心神,看着自己儿子轻轻摇了摇头。 陈增禹看到陈邦傅摇头很是不解。 “父亲这是何意?” “唉。”陈邦傅轻叹一声,看着自己儿子心中有些失望。 “儿啊,朝廷此举你以为如何?”陈邦傅反问道。 “自然是希望父亲助朝廷抵御建奴。” “不错,可在这个时候朝廷加封我为庆国公,其本意是怕我们投靠建奴,即便是这个总督也只是有名无实而已。” “那父亲,我们接下来如何做?” 陈邦傅沉吟片刻道:“我们坐山观虎斗,若是朝廷真的能顶住李成栋大军进攻,说明大明气数未尽,我等以后便和朝廷站在一起,暂不考虑投靠清廷。” “父亲,那朝廷这次若是眉头挺住?” “哈哈哈,那我等投效清廷又何妨,即便这次没能献上皇帝这份厚礼,整个西南地区还有那么多忠于大明的人,还有孙可望、李定国等贼寇,我等未来也不缺军功傍身。” … 而另一边的湖广地区,湖广总督何腾蛟与巡抚堵胤锡几乎同时收到朝廷旨意。 何腾蛟听完旨意,久久沉默不语,安顿好传旨天使,何腾蛟连忙召集手下心腹商议此事。 而另一边的堵胤锡除了朝廷旨意外,还收到皇帝密旨,同时还有一些补养身子的药材。 堵胤锡大为感动,但看完密旨之后,同样久久沉默不语。 何腾蛟与堵胤锡二人原本就不对付,如今湖广地区抵御清廷中路大军主力,现在这个时候调回何腾蛟,虽然只命何腾蛟在湖广各地最多抽调五千人马。 但这个时候内部势必会造成一定混乱,堵胤锡担心清廷会趁着这个时候大举进攻。 沉吟片刻,堵胤锡迅速写完奏疏交给天使,随后召忠贞营将领商议建奴主力进攻之事。 他必须在何腾蛟离开之前做好一切部署,至少保证建奴中路主力一直被挡在湖广。 江南地区因李成栋进攻桂林一事,瞬间变得烈火烹油。 各路天使赶回桂林城之时。 桂林城中锦衣卫的抄家行动今日终于结束。 第25章 行动开始 从锦衣卫开始抄家开始,这一段时间,内阁每天都能收到大量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的奏疏。 但此事朱由榔示意过瞿式耜,这些奏疏全都被压了下来。 加上这段时间朝廷重心在桂林防务上,此事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波澜。 当天下午,赵城秘密来到圜殿。 “陛下,此番锦衣卫抄家,因时间紧迫,桂林城中也不过抄到银钱两百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七十三两,其余古玩字画等折合三十余万,剩下房产地契以及粮食共计折合银七十余万,总共在三百余万。” 朱由榔手中拿着赵城带来的财物统计奏疏,一条条查看过去。 总共三百多万令朱由榔不禁满意点头,有了这笔钱,至少能重建京营三大营之中的五军营,并且给五军营配发足够的火铳以及轻便的弗朗机炮。 在朱由榔的设想中,即便是纯步兵的五军营,其中至少得有一半的兵士配置各类先进火器,另一半则以广西和西南地区的狼兵、各族猎户组成,这支部队将成为立足广西甚至西南的核心战力。 如果钱粮足够还要搞出神机营。 这两大营搞出来,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够正面对抗建奴精锐骑兵。 毕竟这个时代拥有射程超过弓弩,威力更强的火器,只是技术上需要再进一步,在燧发枪的基础上,比如定装药和弹丸的改进。 骑兵朱由榔也想过,但一支精锐的足够规模的骑兵,这点钱根本养不起。 且江南地区的马种不如西北地区,无论体型还是综合耐力、爆发力等,以这样的马匹组建的骑兵根本无法与建奴骑兵正面对抗。 “陛下,马吉翔等已经决定,这三百万中,其中一百万交给您,剩下锦衣卫以及朝中几位大人和桂林卫中一部分军官共同分配,分配比例也已定好。” 赵城跪地,汇报完分钱比例,额头直冒冷汗。 “呵呵,马吉翔倒是会做生意,拿朕的刀去割肉,自己倒留了七成利。” “给朕一百万,他们分两百万,当真好计算。” 朱由榔冷笑一声,随后打开另一份奏疏,上面是参与这次分配的所有锦衣卫、朝中官员和桂林卫中各级军官的分配名单。 其中马吉翔一人要拿七十万。 “徐啸岳。” “臣在。” 朱由榔将明代交给徐啸岳,语气森然:“派人暗中盯着名单上的这些人,等时候一到全部拿下。” “诺!” 最后一份奏疏里面则是记载了被抄家的这些士绅豪强的所有罪名。 被抄的每一家,第一个罪名便是暗通建奴,定谋反之罪。 剩下的则是鱼肉乡里、侵占百姓田产、逼良为娼等罪名。 除了第一条的暗通建奴外,剩下的罪名全部查有实证。 朱由榔没有任何意外,这个时代的士绅豪强,有几个是干净的? 抓十个士绅豪强,一个个砍头过去,恐怕没有冤枉的。 既然现在罪名查有实证,倒是为朱由榔省了不少麻烦。 “赵城,你做的不错,等这次事情结束,锦衣卫便交给你。”深思熟虑之后,朱由榔还是准备将锦衣卫交给赵城。 徐啸岳未来肯定要放在军中,他的作用在锦衣卫是浪费。 而如今自己身边能够信任的人中,还没有比赵城更加适合统领锦衣卫的人选。 只是此人的忠心还需考验。 赵城闻言心神一震,这个位置他早就有资格坐上去,但后来杀出一个马吉翔来,不得已屈膝于马吉翔。 如今皇帝天恩浩荡,但自己却不能如此直接的答应下来。 调整好心神,赵城以额触地,语气带着颤音,急切而惶恐:“陛下!天恩浩荡,臣……臣赵城感激涕零,虽万死不能报其一!此知遇之恩,臣刻骨铭心!” “然,指挥使之职,干系重大,总揽缇骑,护卫圣驾,乃朝廷之栋梁。臣赵城才疏学浅,资历浅薄。若骤然担此重任,犹如以蝼蚁之力擎泰山,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恐误了社稷大事!” 这番话说的诚惶诚恐,语气极为真诚,朱由榔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无语至极。 这帮人明明心里想的恨不得能立刻坐上这个位子,但在皇帝面前还是得搞一搞三次三让这种又臭又长的程序。 朱由榔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御案,打断赵城任何尚未出口的废话。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而是像两道冰锥,直刺赵城。 “赵城,戏,该演完了。” “马吉翔的时辰到了。你的新官袍,要用他的罪状来裁。”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赵城听到皇帝这番不容置疑的话后,所有的惶恐、谦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决绝。他不再伏地,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与朱由榔对视,虽然依旧跪着,但脊梁挺得笔直。 “臣,领旨!” 赵城离去之后,朱由榔又招来瞿式耜。 “瞿卿,桂林卫中那些老鼠查的如何?” “陛下,桂林卫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官,与马吉翔及桂林当地土豪劣绅牵扯者共计四十七人,桂林卫各级军官相互勾连,历年来贪墨军饷,甚至纵兵劫掠桂林周边百姓,且杀良冒功。” “陛下这是桂林卫从上到下各级犯案军官名单及罪证。” 瞿式耜呈上奏疏,朱由榔一条条看去,所有人的罪名、罪证条条明确,全都查有实证。 除了这些罪证之外,令朱由榔和瞿式耜等大臣担忧的是,若是清军进攻桂林,这群人会不会暗中与建奴勾连,在敌军进攻的时候突然反叛。 如今朝廷的各地卫所战力一言难尽。 “瞿卿,后备军官人选能否统领桂林卫,此次建奴进攻,桂林卫能否守城?” “陛下,如今即便将桂林卫各级军官全部处理,绝不会影响桂林卫,此前焦琏已从手下军队中抽调足够军官担任桂林卫各级军官,桂林卫绝不可能乱。” 朱由榔点点头。 “瞿卿,告诉焦琏将军,让他做好准备,明日旨意一到,立即拿人,以最快时间稳定桂林卫。” “臣领旨。” 瞿式耜告退,去做准备。 一个时辰后,徐啸岳安排完事情回来。 朱由榔立即下令:“徐啸岳,明日调六百亲军,另从京营之中调五百精兵配合与你,势必一举拿下马吉翔和锦衣卫中众人。” “锦衣卫中有一个百户所,马吉翔花了不少钱财,这个百户所从上到下只忠于马吉翔本人,明日动手时带上火铳和强弩,务必第一时间将其剿灭。” “臣领旨。” 朱由榔迅速拟定好旨意交给徐啸岳。 靖江王府行在,原本一千余人护卫。 但明日行动至少调六百人走,只留四百余人护卫。 明日瞿式耜、焦琏和徐啸岳他们清理内廷之外的人。 而自己将带着剩下的亲卫清理内廷宦官宫女。 不过目前掌握到的情况,除了王坤便是其心腹的部分宦官宫女。 但朱由榔知道,除了这些人外,剩下的人中还有不少是王坤的人。 明天动手之后,只能通过审问王坤等人揪出剩下的人。 这段时间一应吃食等物,都是朱由榔命徐啸岳在桂林城中找的厨子,每日采买都有徐啸岳派心腹去。 且这些人都被亲卫看管,避免他们与任何原本内廷之人接触。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王坤等人。 但这段时间王坤表现的很是老实,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这倒是令朱由榔觉得有些不解。 “不知你还有什么手段?” … 瞿式耜离开行在,秘密前往京营驻地。 将皇帝的旨意下达之后迅速离开。 当夜整个桂林城一片安静,到宵禁时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桂林城街道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士兵穿梭。 次日一早,瞿式耜来到桂林卫大营,命桂林卫上下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全部在校场集结。 今日是军营发饷银的日子,皇帝要亲自为桂林卫全体将士发饷银。 桂林卫上下军官听到皇帝亲自来发饷银,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之色。 如果皇帝带着钱粮过来,亲自发,那么他们便无法从中克扣。 不过皇帝陛下这次过来亲发饷银,恐怕也只是为了十多日后建奴进攻桂林,来此激发将士守城决心气势而已。 等这个月过了,日后还是走正常的发饷流程,届时他们照样上下其手,该拿多少拿多少。 桂林卫经过这段时间募兵,规模已达一个正常卫所兵力,5600人。 一卫有五个千户所,五十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下辖2个总旗,约50-60人。 每个总旗下辖5个小旗,约10-12人。 5600人尽皆集结于校场内,由于今日发饷,所有人并未穿戴甲胄,及武器。 校场内静悄悄的,从指挥使到各级军官尽皆肃立笑场。 而另一边,焦琏已经点齐三千全副武装的兵马,其中有五百人带着火铳,五百人带着弓弩,剩下两千人带刀盾、长枪等,严阵以待。 徐啸岳带着六百亲卫,以及从焦琏五军营中调来的五百精兵同样集结完毕。 其中三百人持火铳,两百人持弓弩。 靖江王府行在,朱由榔早上直接穿上甲胄,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在一队亲卫的跟随下,直接前往亲军所在。 身下的四百亲军,除去两百人守卫王府外,剩下两百名亲卫也已集结完毕。 朱由榔直接下令拿下行在内廷所有宦官宫女。 带着亲卫来到王坤处时,王坤静静地坐在房内,似乎已经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见皇帝过来,王坤理了理衣冠,立即下拜。 “皇爷,您来了。” 朱由榔看着以额触地的王坤沉默不语。 王坤同样沉默。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带走吧。” “将所有宦官宫女押往王府后花园集中看管,不允许任何人出声。” “诺!” 随后朱由榔带着一队亲兵离开王府,前去与焦琏部汇合。 锦衣卫那边有徐啸岳和赵城配合行动,朱由榔并不担心。 清理桂林卫才是重中之重。 来到京营大营,朱由榔身穿一身甲胄,气势极为不凡,策马经过已经集结完毕的五军营。 目光扫过一名名军士。 眼前军阵肃立,绵延开来,仿佛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数千人鸦雀无声,眼神齐齐盯着前方经过的皇帝陛下,极致的“静”,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 如林般指向天空的长枪矛戟,锋刃在晨曦中闪烁着成片的、冰冷的寒光,犹如龙鳞乍现。 朱由榔并未进行任何训话,这次是为了防止桂林卫暴动,来到焦琏面前轻轻点头。 焦琏会意,策马而出。 “出发!” 三千名军士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整齐有序的离开大营。 桂林城中今日静悄悄的,不少地方都有军兵把守,尤其通往桂林卫大营的这段路,街道上没有任何一名百姓。 瞿式耜坐在校场高台上,面对这即将从上到下换血的桂林卫,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下方的桂林卫中,各级军官,尤其是指挥使等高层,也不知为何,今日只觉气氛有些压抑。 忽然,众人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奔跑时,铠甲甲片相撞的金铁声。 众人不以为意,甚至不少兵卒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皇帝陛下亲自过来发饷银,这个月他们的上司无法克扣,总算能满饷一个月。 而各级克扣粮饷的军官此刻,心中对于这位丧家之犬一般逃难到广西的皇帝很是不满。 不少人已经打算抓紧时间捞够钱,以后找个机会投降清廷,大小也混个官职,继续压榨下面的人,滋润的活着。 无论是在大明还是未来的清廷,对于他们而言无非换个主子而已。 每月就那点饷银,何必拼命。 思索间,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批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火铳的五军营军士从大营各个方向迅速冲了进来。 数千精兵将桂林卫从上到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桂林卫从上到下疑惑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此时一身精良甲胄,腰悬雁翎刀的皇帝在瞿式耜等人的迎接下,登上高台,大马金刀的坐在中心位置。 而桂林卫中一应军官看到这一幕后,心中猛然一跳。 第26章 收网 看着四面八方身披棉甲,面容肃杀,手持锋利武器的五军营将士。 在场桂林卫将士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这哪里是来发放饷银的,分明是弹压叛乱的。 一时间整个桂林卫人心惶惶,尤其是克扣军饷的那些军官,他们此刻心中已有猜测。 不待桂林卫众人行动,一队队面带杀气的凶悍士兵进入桂林卫队列之中,将桂林卫四十七名各级军官全部拿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是桂林卫指挥使,你们没有权利拿我!” “我是千户长,你们这帮杀才,有甚么资格拿我!” … 这些军官不断挣扎扭动,但拿人的兵丁没有任何手软,拳脚相加之下,很快老实下来。 “陛下,陛下,臣等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不知是哪个小人在陛下面前进谗,离间天家与将士之心!桂林卫上下厉兵秣马,只为早日北伐,光复神京,何罪之有啊陛下!” 桂林卫指挥使不断大叫,不过目光始终落在站在朱由榔身边的瞿式耜身上。 自从瞿式耜接手桂林防务后,便一直盯着他们,期间更是想在他们手中夺权。 好在桂林卫各级军官大部分是自己人,与他们绑在一起。 朱由榔看着一众被五花大绑还不断叫嚣的桂林卫各级军官,眼中冷意更盛。 这群人不仅贪墨克扣军饷更是将“国家精锐”变成“将领家奴”。 明朝之初的卫所制是一种寓兵于农的军事制度。 理想状态是士兵平时屯田自养,战时出征。军户世袭,保证兵源。军官由朝廷任命,兵将分离,防止武将拥兵自重。 可现实是,到了明朝中后期,这套制度几乎完全失效。 土地兼并,军官、豪强大量侵占卫所屯田,士兵失去生活来源,大量逃亡。 军户生活困苦、役使繁重,导致军户大量逃亡,卫所兵员严重不足,名册上多是“空饷”。 留下的士兵多为老弱病残,缺乏训练,根本无力作战,被称为“乞丐兵”。 卫所制崩溃后,大明不得不依赖将领自行招募士兵,这就产生了营兵制,如戚家军、俞家军。在这个过程中,“家丁化”现象就愈演愈烈。 官利用职权,吃普通士兵的“空饷”,或者大幅克扣他们的粮饷。 然后将这些节省下来的资源,集中用来供养一小批精心挑选的、骁勇善战的士兵。这批人就是所谓的“家丁”。 这些家丁的粮饷、装备、甚至家眷生活都完全依赖于将领个人。 一旦有战事发生,这些家丁就是部队的骨干和中坚。 普通卫所兵只负责摇旗呐喊,真正的攻坚和恶战都由家丁来完成。 例如,李成梁、祖大寿、吴三桂等都拥有数量庞大的精锐家丁部队。 将领们将这些家丁视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和政治筹码。 朝廷因为需要倚仗这些将领打仗,往往对此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 这就形成了将帅视士兵为家丁,士兵视将帅为恩主的局面。 桂林卫目前的这5600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瞿式耜接管桂林防务后,从大量难民和溃卒以及当地百姓之中招募而来。 再加上此前桂林卫之中清理了一大部分老弱病残后,勉强凑了一卫人出来。 而桂林卫真正的精锐目前都在桂林卫这些被拿下的军官庄子内,甚至还有一些在城内官绅富商的庄子内。 尽管这已经是人尽皆知,且墨守成规的事情,但现在朱由榔想抵御建奴,甚至收复河山,这种事情必须从根子上斩断。 朱由榔没有搭理这或是求饶,或是喊冤的军官,示意瞿式耜现在开始。 瞿式耜躬身一礼,随后目光扫过全体桂林卫将士,手捧圣旨,声音洪亮:“肃静!”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桂林卫兵丁此刻同时安静下来。 “桂林卫全体将佐兵丁,跪听宣谕!” 下方全体桂林卫将士,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多数人脸上是麻木和茫然,只知道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而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各级军官此刻冷汗岑岑,今天皇帝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顿时心如死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桂林卫乃岭南雄师,国之藩篱,向赖将士效命,共纾国难。然近得劾奏,卫中竟有蠹吏悍将,罔顾社稷危殆,贪墨军实、克扣饷银,以致戍卒饥寒,士气摧折。此等悖逆之行,上干天和,下负将士,实为国法所不容! 查桂林卫上到指挥使,下至百户军官等,侵饷自肥,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官爵,明正典刑,传首各营。其同党附恶者,一律按律严惩,决不姑息!所克扣饷银,朕今日悉数补上,足额发放将士。 尔桂林卫全体官兵,当知朕心之痛、朝廷之威。自今以后,卫所大小将吏,务须涤虑洗心,共励忠忱。凡饷银发放,每月张榜公示,许士卒直禀监军御史。若再有效尤贪渎者,准将士合词纠举,朕必以尚方剑待之! 时值艰危,凡我将士,宜念君父之仇,重同袍之义。戮力同心者,朕不吝爵赏;玩法负恩者,天必降诛!钦哉特谕。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宣读完,整个桂林卫一片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朱由榔目光扫过下方桂林卫一众将士,他们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容和希望的亮光。 许多人仍在虔诚地叩头。 看到这一幕,朱由榔知道,今日的这一举动自己做对了。 四十七名桂林卫军官被押上校场高台,绝大多数已经瘫软如泥,更有甚者已然失禁。 但也有为自己鸣冤叫屈的。 “皇上!臣知错了!臣愿献出所有家产充作军饷,求皇上饶臣一命啊!” “是指挥使逼我做的!是朝廷饷银迟迟不到,我才出此下策啊!” “朱由榔!昏君!我等为你们朱家卖命,你就如此对待我等!大明迟早要亡,我在下面等着你!” “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给昏君卖命的下场!” … 试图将水搅浑的、绝望的诅咒的、求饶的不绝于耳。 不过没人在意,下方一众桂林卫将士,尤其是长期被排挤和可口军饷的普通士卒,无不叫好,拍手称赞。 行刑令下,刀斧手很是干脆的将四十七名军官斩首。 一颗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下方桂林卫一众将士更加沸腾。 朱由榔嘴角勾勒一抹笑意。 很快尸体被清理下去。 一个个箱子被抬上高台。 户部官吏纷纷上台,为桂林卫全体将士发饷。 而朱由榔一直坐镇校场,直到桂林卫所有饷银全部发放结束。 瞿式耜和焦琏留下,完成桂林卫重整。 至于桂林卫指挥使的人选,目前朱由榔还没有适合人员,只能让焦琏暂代桂林卫指挥使,至于各级军官则由桂林卫中选拔,但诸如千户等高级军官则从焦琏五军营中抽调一半补充,另一半还是从桂林卫中选拔。 朱由榔率百名亲卫直奔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衙门已经被徐啸岳率领一千一百精兵团团包围。 马吉翔消耗大量钱财培养的许芳和一个百户所的精锐,尸体到处都是。 白虎许芳身中两箭,倒在锦衣卫衙门门口。 曾经权倾朝野的马吉翔被两名武士死死按在地上,官帽滚落,头发散乱,华丽的飞鱼服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狼狈不堪。 剩下的锦衣卫成员则被集中在另一侧看管。 “徐啸岳,擅杀天子亲军,就不怕陛下问罪于你?”马吉翔双目通红的盯着沉默不语的徐啸岳。 马吉翔如今还在做着春秋大梦,认为徐啸岳是受瞿式耜、严起恒等人指使,擅自进攻锦衣卫衙门。 他心中仍然抱有侥幸心理,认为皇帝是受瞿式耜、严起恒与焦琏等人的唆使,这才派徐啸岳过来清剿锦衣卫。 等皇帝过来,他继续晓以利害,及时认个错,还和以前一样,皇帝会继续放过他。 “陛下一定是受到瞿式耜等人的谗言影响,甚至你们这些贼子挟持陛下,才会如此对我,等陛下过来,为我平冤,本指挥使定要杀尽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 马吉翔不停的叫嚣,徐啸岳冷眼看着已经快要癫狂的马吉翔默不作声。 “笑话,瞿式耜等人是乱臣贼子,难道只有你是忠臣、良臣?”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但却充满冷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马吉翔和徐啸岳均是精神一震。 朱由榔在一群忠心将领的护卫下,缓缓走入锦衣卫衙门。 马吉翔挣扎着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挤出悲愤与忠诚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他的表演。 “陛下!陛下!您终于来了!老臣……老臣等您等得好苦啊!这些乱臣贼子,他们包围锦衣卫衙门,擅杀天子亲军,这是谋逆啊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一切……这一切定是有人陷害老臣,欲图离间我们君臣啊!陛下明察!” 被压在地上的马吉翔不断以额头触地叩首,表演极其逼真,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试图用忠心和君臣之情来绑架皇帝。 朱由榔面无表情,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吉翔,你的戏,还没演够吗?” 马吉翔一愣,眼见皇帝不受影响,迅速调整策略,磕头如捣蒜,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陛下!老臣知错!老臣或许……或许在政务上有些专断,但那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陛下的安危啊!陛下您还年轻,不知朝堂险恶,老臣不得不事事操心,这才惹来非议。臣有罪,臣愿交出所有权力,只求在陛下身边做个老奴,伺候陛下,以赎罪愆!” 朱由榔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平静的看着继续表演的马吉翔。 穿越而来,朱由榔有原身的全部记忆,马吉翔和王坤做的那些勾当他都一清二楚。 马吉翔利用永历帝的软弱,主导决策,甚至影响军事安排,利用职权敛财,加剧朝廷财政危机。 其权斗加剧了南明内部矛盾,削弱了抗清力量。 原身从广东肇庆逃亡,一方面是因其软弱,另一方面则是马吉翔和王坤这两人暗中挟持。 当时的内廷全是王坤和马吉翔的人,原身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处在二人的监控之中。 可以说原身基本已经沦为这两人的傀儡。 马吉翔眼见皇帝没有任何表示,见感情牌无效,脸色由白转青,眼神中开始透出绝望和疯狂。 “朱由榔!竖子!你……你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没有我马吉翔当初拥立你,替你稳住朝局,你以为你能坐上这皇位?能坐稳这皇位?我是权臣不假,但哪个皇帝手下不需要一条会咬人的狗?!你现在想过河拆桥?休想!没有我,如今这朝廷,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 “竖子,你朱家迟早被清算,你,不过是个懦弱的皇帝,你无论到哪都是别人手中的傀儡!今日杀了我,明日朝堂百官就会架空你,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 朱由榔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看见马吉翔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此模样,心中有些失望。 不再理会马吉翔无能的咆哮,朱由榔平静的宣判马吉翔。 “马吉翔,你欺君罔上,把持朝纲;构陷忠良,祸乱宫廷;截断皇纲,以充私囊;更欲将朕置于傀儡之地!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朕,大明天子朱由榔,今日便以天子之名,判你——凌迟处死,夷灭三族!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乱我大明者,背叛君父者,是何下场!” “不……陛下饶命……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愿做牛做马……陛下……” 马吉翔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语无伦次地哀求。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皇帝,如此快的时间,便能够掌控军队,一言将他苦心经营的势力摧毁,一言诛灭他的三族。 朱由榔挥了挥手,命人将马吉翔押下去,择日凌迟。 随后带着亲卫直奔王府行在。 内廷之中还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等着处理。 等赶到王府行在之时,被五花大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反而一脸平静的看着朱由榔。 朱由榔眉头微皱,这位权势滔天的太监眼神中没有丝毫慌张,也没有像马吉翔一般求饶,反而很是平静。 “皇爷,老奴有要事向您单独禀奏。” 朱由榔眉头微皱,不明白这个时候王坤还要耍什么花招。 点了点头命人将王坤带到圜殿,周围三十步内不得有人靠近。 冷风将圜殿窗户吹拂的不断咯吱作响。 王坤跪在殿内,目光平静直视朱由榔。 “那个懦弱的皇爷在马车上应该已经死了吧。” 王坤此言一出,朱由榔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第27章 王坤的怀疑,朱由榔的抉择 王坤这句话一出口,窗外的冷风忽然停下,圜殿恢复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寂静。 朱由榔虽然迅速恢复平静的姿态,但放在龙椅扶手上却出卖了此时的心境,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好在有御案阻挡了王坤的视线。 王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皇帝方才情绪上的瞬间变化还是被他敏锐的捕捉到。 毕竟身在内廷,从最底层的小太监,一路爬上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种内廷大员,他最不缺的便是察言观色的本事。 朱由榔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平静,再次看向王坤的眼神中充满极度锐利和审视,死死地盯住王坤,试图看穿他到底知道多少,是试探还是确凿。 同时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好奇,暂时压下立刻杀人的冲动。 朱由榔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踱步,走到王坤面前。 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在王坤耳边响起:“你,刚才说什么?朕,没有听清。” 王坤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二人视线再次交汇。 “陛下,老奴所窥探到的,是陛下最大的秘密——陛下,似乎已非原来的陛下了。龙椅上的您……究竟是谁?” 王坤视线毫不退缩,明白皇帝这是试探,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朱由榔眼角抽了抽,克制住内心的剧烈波动,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质问:“王坤,你可知……妖言惑众、诽谤君上,是何等大罪?你刚才的话,是何用意?” 王坤并未回答,而是缓缓地,清晰地开口,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奴自陛下还是桂王之时,便已投入府中,当时隆武帝在汀州遇害,而陛下父兄相继去世,陛下是最有资格的皇朝继统人,但陛下那时对如何做皇帝的言谈举止一窍不通。” “而老奴在崇祯帝时期便受皇帝信任,懂得宫中‘故事’,故指点陛下皇帝言行举止。” “陛下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老奴烂熟于心。” 说到此处,王坤略微停顿,而这番话的重量充分压在朱由榔心上。 是的,朱由榔被拥立为监国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位老太监指点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让皇帝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丑。 若论最为了解皇帝的人,绝对是长期伴随左右,教导皇帝言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朱由榔面色阴晴不定,他认为这个时候的人虽然会觉得原身的变化有些不合常理,故而在亲冒矢石埋伏建奴追兵时,便有意透露,自己以前是因为王坤与马吉翔等人专权,挟持皇帝,不得已韬光养晦。 但这些话骗骗外臣还可以,甚至能够骗过后宫,包括朱由榔生母以及皇后等人。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像自己想的那般。 “如此一来,皇后等人还得再试探。”朱由榔心中想道。 王坤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自月前那次,陛下昏迷之后,陛下虽容颜未改,但眼神、步态、口音细微之处,乃至批阅奏章的习惯笔触,皆与往日迥异。旁人或许不察,但老奴……看得清楚。” “老奴并非妖言惑众,只是眼尚未盲,心尚未瞎。陛下若非陛下,那便是……天意如此。” 说罢,王坤以额触地,不再言语。 王坤这番话,将揭穿变成了体察,将指控包装成了承认天意。 他没有攻击,而是陈述了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并将自己的身份变化归为天意。 朱由榔脸上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警惕、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秘密被戳破,有时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缓缓直起身,背对着王坤,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落的雪花。 “王坤提到天意,是在向我投诚?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我的变化,而‘天意’是最佳的解释。他……想和我做交易?” 朱由榔语气不再冰冷,转身看着跪地不起的王坤,语气之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探究: “天意……呵呵,好一个天意。王坤,你今日不是来求死的,是来……向‘天意’讨个前程的?” 王坤心中一动,他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一丝转机,正欲顺势开口,阐述自己的价值。 但就在他抬头准备回话的瞬间,他看到了朱由榔的眼神——那眼神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慌乱与探究,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看到这个眼神,王坤只觉全身冰冷。 朱由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眼光很毒,看得很准。这份洞察力,若是用在为国尽忠上,本该是朕的臂助,是已经危如累卵的大明的臂助。” “唉…”朱由榔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可惜。 “可惜,‘天意’这东西,太过飘渺。朕能信的,只有‘人事’。而你这双看得太准的眼睛,和这张知道得太多的嘴,就是最不安的‘人事’。” 朱由榔转过身,不再看王坤。 王坤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他脸上的平静终于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陛下!老奴……”但话到嘴边,却噎住了。他从皇帝的背影里,只读到了“此事已了”的冷漠。 下一瞬,王坤突然惨笑出声。 “呵呵……呵呵呵……老奴……明白了。陛下……果然已非昨日的陛下了。昨日的陛下,优柔寡断,绝无此等……决断之力。也好,大明风雨飘摇,需要的……或许正是陛下的狠心。” 王坤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说完这句话,王坤重新挺直了腰板,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但这次是死寂般的平静。 王坤以头叩地,行最后一个大礼: “老奴……谢主隆恩。老奴将死之人,于国于君,已无用处,然,老奴终究是大明的奴婢!这深宫之中,能看清‘人事’的,未必只有老奴一双眼睛……” “愿陛下……励精图治,驱除建奴,光复神州!陛下……珍重。” 朱由榔喊来亲卫,将王坤带了出去,给了王坤一个体面。 看着王坤被带离的背影,朱由榔眉头紧皱。 王坤最后的话,已经表明一件事情,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看清了自己。 朱由榔目光看向王府后宅,眼神莫名。 后宅之中还有原身生母马太后、嫡母,王太后。 后宫妃嫔有正宫皇后王氏、戴贵人以及杨贵人。 抵达桂林城后,朱由榔虽然不用每天都前去拜见太后,但每隔两三天至少得拜见一次。 每一次去,朱由榔都以国事繁重、大明危在旦夕这类理由尽量减少与这些人的相处时间。 去的最多的则是皇后王氏。 但每一次也都带着防备心理。 戴贵人以及杨贵人那里,这段时间,朱由榔根本没有去过,就是担心被她们察觉出端倪。 尽管她们虽然不知道穿越这种事,但这一时期,人们迷信的情况下,会不会认为他被妖魔附体之类的。 想到此处,朱由榔眼神发生了莫名变化。 从平静到挣扎,隐隐有杀意浮现,不多时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28章 解决隐患 站在窗口的朱由榔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陷入沉思之中。 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念头,但不知为何,每当心中升起杀意之时,总会不由自主的迅速消弭这股杀意。 每一次前往后宫,心中总会产生原身对于后宫众人的不同情绪。 有对生母马太后的属于母子之间的依赖之情,又有对皇后王氏的属于夫妻之间的情义。 这种情绪是属于原身的情绪。 思来想去以后还是再试探一番吧。 在朱由榔思索之际,负责审问王坤等人的亲卫返回,同时还带着一封未曾拆开的书信。 “陛下,与司礼监王坤勾结者共计三十四人,其中十二人负责日常监视陛下及后宫各位娘娘,另有一封书信王坤藏于王城外宅,臣已命人将其外宅一干人等拿下。” 朱由榔看了看这封信的火漆完好无损,信封内是王坤写的关于皇帝性格大变的猜测。 虽并未直接言明皇帝被妖魔鬼怪上身,占据皇帝身体,但言语之间却全是这个意思。 这封出自皇帝身边亲信太监的信上内容,一旦传了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定会给朱由榔带来无尽的麻烦。 不过好在这封信和信中内容并没有流传出去。 朱由榔看向单膝跪地的亲卫,沉吟片刻道:“与王坤勾连者,尽皆处死。” “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擅权误国、妄图挟制天子。” “诺。” 亲卫领命离去,朱由榔将手中这封信投入熏炉之中付之一炬。 小冰河期的,就连西南地区冬季也是冷的令人颤栗。 朱由榔此时只觉的全身充满寒意,一股莫名的孤寂感席卷全身,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离开圜殿,朱由榔先去生母马太后处。 此时那些没有与王坤有勾连的宦官宫女已经被放回。 门口的太监女官颤颤巍巍的跪下禀告朱由榔,马太后正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正在祷告。 宫女正要通报,但被朱由榔拦了下来。 记得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影响下,永历帝嫡母王太后、生母马太后,皇后王氏,以及不少内廷太监宫女信奉了天主教。 外廷大臣虽未受洗皈依,但不少大臣看中庞天寿与海外国家的联系,试图通过庞天寿寻求火器支援,故而对庞天寿乃至天主教持友好态度。 庞天寿此人通用弄权,但朱由榔一直没有对其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能够通过庞天寿联络葡萄牙等国,与之贸易购买先进火器。 此前没有做这件事也是因为手里没钱,现在马吉翔刮了三百多万,准备了二十万购买最先进的燧发枪和大炮。 明朝时期的各类关于火器的研究记载书籍,朝廷一直有所保留。 只是目前朝廷并没有能够创新火器的大才。 下一步便是命庞天寿负责联络荷兰或者葡萄牙,购买先进火器,最好能够用西南地区的各种土特产结算。 比如茶叶和瓷器等物。 这些东西西南地区要多少有多少。 思索间,马太后的祷告已经结束,朱由榔进入殿内。 “老奴见过陛下,恭请圣安。” 朱由榔看向庞天寿,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两鬓斑白,不过却精神矍铄。 “朕安。”朱由榔点点头。 庞天寿立即告退,殿内只剩下生母马太后和随侍宫女太监。 朱由榔挥手令所有宫人退下,先是恭敬一礼,随后缓缓开口道:“母后,儿臣刚清理了司礼监,王坤及其党羽,已悉数伏法。让母后受惊了。” 马太后并未追问为何清理王坤,也并没有询问任何关于朝政之事,而是慈爱却略带审视地看着朱由榔:“我儿如此做必有道理,王坤此贼早在肇庆便多有僭越,清理了也好,国事艰难,我儿也要注意身子才是,你近来却是清减了许多。” 朱由榔心中一暖,到底是母子,无论何时母亲总是关心儿子。 不等朱由榔想好如何开口,马太后继续道:“我儿如今有这般霹雳手段,倒全然不似你往日仁柔的性子。” 朱由榔心中一凛,马太后与其温柔,但他心中明白这句话已经是在明白着问出了这段时间心中的疑惑。 定了定神,朱由榔长叹一声,似是陷入回忆之中,眼神放空,仿佛回忆: “母后,自梧州至桂林路上,马车颠簸,儿臣不慎撞了脑袋,当时陷入昏迷之中,可儿臣心神似乎进了另一处地方,不曾想竟见到太祖高皇帝立于一片混沌之中,面容悲戚。” 说到此处,马太后眼角一跳,她信奉天主教,对于这些梦中神受之事也早有耳闻。 看着似乎陷入沉思之中的马太后,朱由榔继续道:“太祖先是怒斥儿臣优柔寡断,随后言道,大明江山倾覆在即,皆因后世子孙固步自封,不识变通。他痛心之余,授予儿臣一套非常之法,言此乃挽救朱明国运的最后契机。” “故而,儿臣醒来后,再也没了往日仁柔的性子。” 马太后目光如炬地盯着朱由榔,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最终,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由疑虑转为一种复杂的释然。 “原来如此……竟是太祖显圣!怪不得,我儿近日行事,虽看似离经叛道,细思之下却皆直指要害。为娘起初还担心你……罢了,是祖宗庇佑,不忍见我朱明江山就此断绝啊!” 听到马太后如此说,朱由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也轻松了些:“儿臣接下来所为,或许会更不合常理,但请母后相信,一切皆是为了生存,为了逆转这天倾之局。 儿臣需要母后的支持。” 马太后站起身,走到朱由榔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慈爱:“皇儿……你变了。变得……像个真正的乱世之君了。既然是天意,为娘便与你一同担着。你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外面若有闲言碎语,为娘替你挡着。” 朱由榔离开太后寝殿,转而直奔皇后寝殿,将这番说辞同样说给皇后王氏。 皇后王氏基本与太后反应一致,如此一来,稳定住内廷,也解决了自身变化的一个最大隐患。 再次回到圜殿,锦衣卫之事已经处理完毕。 赵城目前在安抚重整锦衣卫剩下人员。 所有银钱已经清点入库,不过这笔抄来的银钱朱由榔并未入户部,而是进了内帑。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瞿式耜和焦琏前来回报。 桂林卫已经彻底稳定。 闻言朱由榔松了口气,清理桂林卫和锦衣卫这两件大事结束,稳定内廷与朝廷行在。 接下来便是应对朝廷官员,尤其是与王坤、马吉翔有勾连的官员,以及广西、桂林当地官员。 弹劾马吉翔抄家的奏疏已经堆满内阁,抄家之举动了这群人的利益,明日朝堂必然又是一场争斗。 朱由榔命人叫来严起恒、张同敞以及赵城,安排一番后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朱由榔特意多吃了点东西,今天将有一场不见血的争斗! 而一众朝臣也已摩拳擦掌,尤其与桂林卫和桂林当地士绅豪商有利益牵扯的官员,彼此交换眼神。 第29章 朝堂风波,图穷匕见 朱由榔理了理衣冠,四平八稳的走上龙椅。 随侍太监高呼:“陛——下——升——殿——!” 朱由榔坐定后,鸿胪寺官员出班,引导百官行一跪三叩头的大礼。 鸿胪寺官员高唱:“排——班——!”、“进——!”、“跪——!”、“叩——首——!”、“山——呼——!” 一众文武按照流程完成礼仪。 “臣等恭请皇上圣躬万安。” 文武官员齐刷刷拜倒参拜。 朱由榔看着殿内的一众文武大臣,内心之中第一次将自己当成了这个已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帝国皇帝。 在此之前,朱由榔并未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一方面外部建奴逐步蚕食大明王朝还剩下的国土,另一方面内廷王坤、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等人在侧。 一直以来,朱由榔心中始终觉得不安。 昨天总算解决了内廷王坤和马吉翔等人,再加上抄了三百多万银钱能够支撑培养一支一万五千人左右的精锐军队。 当然不包括骑兵在内。 三百万至少足够这支军队两年消耗。 这两年只要在广西稳定住,有严起恒和张同敞同时展开盐铁专营以及屯田等长期经济策略,两年后足以供给这一万五千人的精锐军队,说不定还能继续扩军。 想到此处,朱由榔嘴角闪烁一抹笑意,再次看向朝中大臣底气足了不少。 无他,如今已经控制整个桂林卫、锦衣卫,再加上焦琏新组建的五军营五千战兵。 如今整个桂林城所有武装力量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 “朕安。” 一众文武大臣纷纷起身,手持笏板眼观鼻鼻观心。 朱由榔并未开口,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大臣。 双方都在等。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蓝色官服却打着鸂鶒补子,头戴獬豸冠,手持笏板的官员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臣监察御史郭璠冒死劾奏!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假借筹措军饷之名,在桂林纵兵横行,对士绅富户敲骨吸髓,强索银钱! 以致民怨沸腾,士林侧目!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简直是在动摇国本,毁我大明最后一点人心!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朱由榔目光定在郭璠身上,此人官居七品,以直言敢谏闻名朝廷。 不过在听到马吉翔以假借筹措军饷之名搜刮桂林士绅富商时,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转而升起一阵杀意。 郭璠的弹奏,好像一滴水滴入油锅内,朝堂立马炸开了锅。 “马吉翔狼噬桂林,竟使士绅悬梁于祖祠!臣请按‘监守自盗’条剐此獠!朝廷营立即释放被锦衣卫抓的良善士绅商人,且退回被马吉翔趁机搜刮的钱财。” “臣冒死劾奏!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假筹饷之名,行盗匪之实。” “臣附议…” … 大殿内数名官员纷纷出列,细数马吉翔罪证,朱由榔眼睛微眯,盯着下方的几名官员。 “他们是怎么知道马吉翔搜刮桂林是为了筹集饷银钱财?”朱由榔脑海之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而且即便是要杀马吉翔也不能以筹集饷银的由头杀,而是以马集乡擅权误国、结党营私甚至私通建奴都可以。 如此一来加上马吉翔查出的罪证,直接将这些士绅豪商钉死,抄的三百多万银子自然而然能够留下。 但若是让这群官员将此事定成为朝廷筹措饷银,马吉翔借此贪墨,那么不仅这些作恶多端,欺压良善的士绅豪商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而且这些银子也得全部退回去。 一瞬间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数道念头,视线在赵城和几位心腹大臣脸上扫过。 尤其是赵城,感受到朱由榔的目光之后,心中一凛。 此事只有几位心腹大臣和贴身护卫徐啸岳与赵城知道。 瞿式耜和严起恒等大臣,包括赵城,面上闪过惊愕和疑惑之色。 显然他们也不清楚消息为何泄露。 但略一思索二人便释然了,这群人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么做的目的也不过是利益牵扯其中。 朱由榔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跪伏在地的官员们,最终定格在赵城微微发白的脸上。 “莫非是赵城泄露出去的?” 就在此时,瞿式耜突然出列,声如洪钟打断喧嚣:启奏陛下!马吉翔罪证确凿,然其所为绝非是为筹措军饷! 严起恒立即会意,袖中拳头紧握,扬声道:瞿阁老所言极是!若按尔等所言马吉翔假借筹饷贪墨,岂非将桂林数万遭士绅豪商荼毒的百姓冤屈尽数抹杀? 说着猛然转身指向跪地官员,尔等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可敢让桂林父老上殿作证? 赵城突然惊醒般抬头,冷汗瞬间浸透朝服。他疾步出列跪倒: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马吉翔是假借为民伸冤,根本不是为朝廷筹集粮饷,但被抄家的这些桂林士绅豪强,欺压当地良善、荼毒桂林百姓,甚至暗通建奴乃是铁证,锦衣卫暗档皆有记载! 听到三位大臣的奏对,朱由榔只觉恍然大悟。 这群提出马吉翔为筹措饷银的官员,一方面是想将桂林士绅豪商摘出来,钱财银子朝廷退回,今日在朝堂上做这些事情的官员也能得到好处。 另一方面则借此机会铲除马吉翔。 还有最深层次的一点,将马吉翔假借筹措军饷的罪钉死,那么必然牵扯到皇帝。 毕竟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只有皇帝能够调动。 马吉翔这么做显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 而他们作为直言敢谏,纠正皇帝错误的臣子,一来可以博得名声,二来也以此制约皇帝行事。 此事一旦做成,朱由榔好不容易收回的权力,甚至于有些时候乾纲独断,直接被这群官员粉碎。 未来也必然要受他们制约。 这是文官集团在自己手里抢权力,而且自己这个皇帝还得背上与民争利败坏祖宗法度的昏君、暴君之名。 不过片刻,朱由榔想通了这一点。 瞿式耜和严起恒心中叹息一声,继而无比愤怒。 大明帝国已经风雨飘摇,而这些臣子现在想的还是争权夺利。 “当真好算计。”朱由榔内心感慨,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文官的手段。 原本只是以为这群人是想借着此事搞钱,维护自身利益,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的目的竟是在自己手中夺权。 赵城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正此时,试授户科给事中蒙正发深吸一口气出列,他并未直接硬撼“私通建奴”这项新罪名,而是巧妙地将话题拉回他们的主战场。 蒙正发面向瞿式耜,语气看似恳切,实则尖锐:“瞿阁老、严大人赤胆忠心,下官敬佩!赵指挥使所呈罪证,若查实,马吉翔自是罪该万死!” 随后话锋随即一转: 蒙正发声音提高,转向御座:“然而,一码归一码!马吉翔结党营私、或有不臣之心,此乃其罪一;但其假借圣意,在桂林城以筹措饷银为名,行搜刮民财之实,此乃其罪二!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说到此处,蒙正发言辞愈发激烈,带着一丝为民请命的悲愤: “若因其有结党之罪,便将其在桂林所行横征暴敛之事轻轻揭过,那桂林士绅商民被罚没的家产又如何算?天下人只会说。”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朱由榔。 “是朝廷…纵容鹰犬,行此与民争利之事!届时,朝廷威信何在?陛下清誉何在?!” 此时,最先弹劾马吉翔的监察御史郭璠立刻出列声援: “户科给事中蒙大人所言极是!马吉翔其罪当诛,然国法昭昭,赏罚需有度!桂林之事,人证物证皆指向其贪墨军饷、残害地方。 此案当明正典刑,公告天下,所抄没之财,亦应悉数发还苦主,以彰朝廷公道! 至于其私通建奴等罪,可另案审理。岂能因后罪而掩盖前恶,让桂林百姓寒心?!” 一直沉默的礼科给事中丁时魁出班。 丁时魁语气沉稳: “陛下,臣有一言。为今之计,不如将马吉翔两罪分审。 其一,由其筹饷贪墨、激起民愤之罪,由三司会审,并将赃款明细公示,该退还的退还,以安民心。 其二,其结党、通虏等罪,由锦衣卫协同审理。 如此,既显陛下公允,又不使国法废弛,更能堵天下悠悠之口。望陛下圣裁!” 丁时魁话音落下,朝堂中立即响起一阵附和之声:“望陛下圣裁!” … 朱由榔深深的看向丁时魁和蒙正发二人。 这二人是未来李成栋反正之后,朝堂中代表楚党一系的五虎中的二人。 丁时魁在桂林陷落后,投降满清,孔有德召其为幕僚,后被清廷委任广西学道。 而蒙正发在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三王大军入湘后,明军一溃千里之时,见形势不妙逃回清廷统治下的故里。 蒙正发受清朝总兵全节的优待,后来又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借口,娶了一大堆小老婆。 阖家欢乐之余舞文弄墨,在《三湘从事录》中摆出一副历史评判者的架势,大放厥词。 但当蒙正发返回清廷统治下的湖广享清福的时候,李定国和夔东十三家抗清力量,在艰苦卓绝的与建奴厮杀。 而蒙正发却痛斥李定国等民族英雄为“流贼”。 想到这些朱由榔眼神一寒,恨不得当场将其廷杖直接打死。 同时心中已经分析这些人的真实目的。 这几人的策略非常清晰,承认马吉翔有“结党”、“通虏”等新罪,但坚决将“桂林筹饷贪墨”这件事单独剥离出来。因为只有这件事,能直接攻击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定自己与民争利,并触及核心利益,银子得退。 始终打着“为民请命”、“维护国法”、“朝廷威信”的旗号占据道德制高点,让自己和瞿式耜等人难以公开反驳,否则就是坐实“昏君”之名。 提出“分案审理”、“赃款退还”,这是阳谋。若是同意,银子就飞了;若强行反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就是为了这笔银子才让马吉翔去桂林的。 想到这些,朱由榔只觉得一阵头疼,这群文官手段还真是高明。 这番驳斥,有理有据有节,文官集团的政治斗争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朱由榔很想将这些人直接处死,但现实却是不能这么做。 因大臣意见不合或争权就随意诛杀,无异于自认是商纣、隋炀帝一样的暴君。这会严重损害统治的合法性,失去天下人心包括军队和百姓的支持。直接动摇朝廷在桂林的民意基础,且朝堂官员必然人心惶惶。 甚至瞿式耜等一众臣子也会因为自己直接用暴力清洗臣子,也感到寒心,到时候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大规模清洗官员,整个朝廷的行政系统会立刻瘫痪。 这些敢于争权的大臣,他们并不是孤立的个人,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士绅阶层和官僚集团。 处罚一两个人可以,但如果无正当理由地大规模清洗,会激起整个集团的强烈反弹,可能导致集体罢朝、消极怠工,甚至逼出更极端的兵变或政变。 想到这些,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哪怕是在古代这种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及其身旁的股肱之臣身上。 朱由榔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上那本记载桂林士绅豪强的罪证册子,目光低垂,仿佛在深思。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瞿式耜。他须发微张,向前迈出一步,声如洪钟。 “几位大人此言差矣!马吉翔在桂林所为,正是其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铁证!他所结之党,便是桂林那些囤积居奇、鱼肉乡里的豪强!他所欺之君,便是假借圣意,行中饱私囊之实!” 严起恒冷笑一声:“发还苦主?尔等口中的‘苦主’,便是账册上这些与马逆暗通款曲、甚至有可能资敌卖国之徒吗?! 如今国难当头,将士们在前线浴血,粮饷匮乏!若按尔等之意,将查抄逆产充作军饷,便是‘与民争利’; 那莫非要将这些银子,原封不动送还给那些资敌的‘苦主’,才算得上是‘朝廷公道’?! 这究竟是何道理!” “资敌”二字一出,如同一把匕首,瞬间将“士绅”和“建奴”联系起来,朝堂再次一静。 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最终落在瞿式耜与严起恒身上,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到底是老臣,手段更加高明。 时机已到! 眼见一众臣子还要继续驳斥瞿式耜与严起恒,朱由榔突然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桂林之事,是非曲直,已有公论!马吉翔罪大恶极,其罪在于欺君、在于祸国、在于通虏!他所搜刮的,是不义之财!所侵吞的,是朕拨给将士们的救命钱!” “此案不必再议!马吉翔诸罪并罚,决不待时!其所抄没之逆产,悉数用作平虏军饷,一两银子也不得挪作他用! “至于桂林……” 他语气稍缓:“待战事稍息,朕自会下诏减免钱粮,抚恤真正受马逆迫害的无辜百姓。瞿式耜、严起恒、赵城,此案由你三人会同审理,务必将马吉翔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朱由榔凌厉的话语落下,如同九天雷霆,在大殿中炸响。 最后那句“此案不必再议……一网打尽!”更是不留任何转圜余地,如同铁幕落下。 刹那间,殿内的气氛凝固了。 原本还想再“争一争”的郭璠、丁时魁、蒙正发以及朝中支持三人的臣子们表情不一。 郭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份“为民请命”的慷慨激昂还僵在脸上,但眼神里已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计划彻底破产后的空洞。 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极轻微的“嗬嗬”声,最终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全靠朝服的宽大袖袍遮掩住正在剧烈颤抖的双手。 丁时魁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击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踉跄一下才勉强站稳。 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强烈的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偷偷抬眼想窥探圣颜,却正好撞上徐啸岳按剑而立、冰冷扫视全场的目光,吓得他立刻低下头,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再不敢多发一言。 蒙正发的反应最为“精彩”。 他原本自以为得计的“两全之策”被皇帝彻底无视,并遭到了最直接的驳斥。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表情极其复杂,既有算计落空的恼怒,又有在绝对权力面前被看穿一切的羞愤,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深深垂下头,试图掩盖眼中的怨毒,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官袍下摆,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整个过程中,大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朱由榔话语落下后的余韵,以及某些大臣粗重而不自知的喘息声。 就在此时,瞿式耜、严起恒与赵城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地应道:“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一场刀光剑影的朝会就此落幕,朱由榔记住这三人的名字,以后得找机会将这三人清理。 过了一会儿,朱由榔退入圜殿,刚端起茶盏,徐啸岳便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陛下,丁时魁与蒙正发二人退朝后并未回府,而是前往内阁值房求见瞿阁老。” 朱由榔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眉头微皱,随后轻啜一口。 不多时,一封来自湖广总督兼督师何腾蛟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朱由榔独自坐在御案前,展读何腾蛟送来的奏疏。 看完何腾蛟的奏疏,朱由榔面色铁青。 指节猛地收紧,“刺啦”一声,将奏疏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放下奏疏,腮边的肌肉因牙关紧咬而微微凸起。 随后又立刻拿起奏疏展开,死死地盯着奏疏上的文字,两簇幽暗被极度压抑着的怒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第30章 军阀何腾蛟 “狗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何腾蛟的奏疏被愤怒的摔了出去。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噤若寒蝉,见皇帝如此暴怒,吓得跪地全身颤抖。 “召瞿式耜来,召瞿式耜来!” 皇帝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圜殿。 小太监缓缓退出圜殿,关上殿门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圜殿内,朱由榔深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缓和。 瞿式耜跟在小太监身后,步履匆匆。 这位随侍太监来内阁值房找他很是焦急。 尽管久在朝堂,但瞿式耜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随侍太监通报后,二人进入圜殿。 朱由榔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臣瞿式耜拜见陛下。” “瞿卿免礼,看看这个吧。” 随侍太监接过何腾蛟奏疏,交给瞿式耜。 打开奏疏瞿式耜认真查看。 钦命督师五省、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臣何腾蛟谨奏: 为陈情军务要害,乞暂缓入桂,以固根本事。 臣诚惶诚恐,顿首谨奏于陛下。 陛下使臣持节督师湖广,臣每念天恩浩荡,未尝不涕零,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托。今接陛下严旨,命臣分兵星驰回援桂林,臣捧读之际,五内俱焚,彷徨无措。 然臣之所以不敢奉诏即刻南行者,实有万不得已之下情,敢为陛下沥血陈之: 一曰,楚地危如累卵,臣实难顷刻离穴… 随着瞿式耜的细读,瞿式耜只觉手上的奏疏越来越沉重,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汗珠。 越是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瞿式耜合上奏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瞿式耜心中长叹一声,何腾蛟的奏疏核心内容只有三点。 一是楚地不可离,他若动,军心即散,长沙必失。楚地一失,粤西门户大开。 二是军队不可强令,郝永忠等部非经制之师,只听何腾蛟节制。强令南调,恐生兵变。 三则朝廷不可信,直言若返朝,必遭朝廷中心怀叵测之辈构陷,请皇帝先清君侧。 瞿式耜理了理心神,沉吟片刻道:“陛下,何督师所言,虽逆圣意,却也是……实情。” 朱由榔盯着瞿式耜认真道:“实情?呵呵,楚地存亡,全系于他一身之去留’。好大的口气,朕在他眼中,还是天子吗?” “何督师这是给朕出了一道题。题目是,要么保住湖广,但朕要容忍他听调不听宣;要么逼他回来,但后果是前线溃散,甚至兵祸内引。” 瞿式耜已经听出来皇帝对何腾蛟已经极为不满,小心说道:“陛下明鉴。何腾蛟话虽不中听,但确是实情。郝永忠等部,非国家经制之师,实为私兵。眼下唯有何腾蛟能节制。” 朱由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呵呵,何腾蛟分明是拥兵自重,竟然给朕提条件,他若回来,还要清君侧,怎么?他想效法成祖皇帝,也给朕来一出奉天靖难?” “陛下,陛下,何腾蛟…” “清君侧?呵呵,他这是直言朝廷已是谗言之地,自己回来就是飞蛾赴焰。他这是直接指责朕是昏君,身边都是奸佞!” 瞿式耜话还未说完,便被朱由榔打断,瞿式耜心中惊骇不已。 效法成祖皇帝、清君侧,瞿式耜明白何腾蛟虽无反心,他只是放不了手中权力,奏疏内容虽然通篇使用“顿首”、“沥血”、“涕零”等谦卑词汇,但核心内容却无比强硬。 这已经是拥兵自重,皇帝有此反应也实属正常。 但何腾蛟所在湖广地区,乃是抵御清军中路主力的最前沿,现下得稳定住皇帝情绪,切不可因此贸然强召何腾蛟回桂林。 就在瞿式耜思索之际,朱由榔压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若答应他,便是向他,向天下人承认,朕这个皇帝,需要向手握重兵的督师妥协,才能坐稳江山。朕若不应,湖广有失,桂林便是下一个长沙” “陛下,眼下清军逼近,桂林安危系于一线。是否先准其所请,令他速派一支偏师回援,解燃眉之急?稳定大局后再从长计议。” 瞿式耜权衡之下,还是冒着皇帝暴怒,迁怒于他的风险,开口劝谏。 朱由榔目光锐利:“准,当然要准。不仅要准,朕还要下旨褒奖他虑事周详,为国操劳。” 瞿式耜愕然的看向皇帝,他已经做好承受皇帝的怒火,万万没想到皇帝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朱由榔继续道:“但旨意要加上两条。第一,朕要的是精锐回援。第二,告诉他,朝廷已整饬京营,内廷之事朕自会处理,让他不用担心有人进他的谗言,专心对敌。” “拟旨吧。让他知道,朕看懂了他的账。但现在,还没到结账的时候。” “臣遵旨。” 瞿式耜带着皇帝的旨意离去,而朱由榔提笔给堵胤锡再写一封密信。 现在看来,何腾蛟绝不会甘心交权,而现在清军中路主力被牵制在湖广。 决不能大动湖广,这也是朱由榔第一次发给何腾蛟的旨意中,只让何腾蛟最多带五千兵马来桂林。 目前也只能先维持好湖广局势,另外就是命令堵胤锡暗中发展忠贞营,同时为其派户部得力人手前去帮堵胤锡做好后勤之事。 至于银钱和粮草等物,目前朱由榔手里并不多,且即便有多余粮饷,想要送到堵胤锡手中却是难上加难。 湖广之地是何腾蛟的大本营,粮草等物目标太大,一旦进入湖广必然瞒不过何腾蛟和其手下势力。 何腾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给堵胤锡送钱送粮壮大忠贞营。 “唉…” 轻叹一声,朱由榔开始书写密信。 当天下午下给何腾蛟的明旨和给堵胤锡的密旨几乎同时出发。 而堵胤锡此前接到的旨意如今也有了回信。 朱由榔展读之后久久沉默不语。 “到底是公忠体国之人,远不是何腾蛟之辈所能比拟。” 堵胤锡的回信与何腾蛟的很像,但信中尽是担忧皇帝若是强令何腾蛟回桂,造成湖广局势混乱,建奴中路主力趁机大举进攻,防线崩溃。 堵胤锡的意思是何腾蛟和湖广当地有不臣之心的士绅和各个势力得徐徐图之。 最好是皇帝在桂林稳定住之后,大力发展军备,若能在广西之地组建一支强军的话。 何腾蛟等人自然会心甘情愿的交出兵权。 “乱世之中,皇帝的身份是一种政治符号,能够占据大义,但也仅限于此,最终靠的还是谁的拳头大。”朱由榔喃喃自语。 任重而道远。 锦衣卫衙门,赵城兴奋的看着朱由榔送来的一百亲卫。 这些人是皇帝从自己的亲卫中调来填补锦衣卫。 虽然人并不多,但这也表明了皇帝的态度,这些人全都交给他,这一次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稳了。 当然赵城也明白,这一百人只忠于皇帝。 不过话说回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本就只忠于皇帝。 他没有马吉翔那么蠢,妄图掌控皇帝。 马吉翔就是例子,从去年拥立皇帝,一直到抵达桂林之前,马吉翔在朝廷中是当之无愧的权臣,其手中权力直接压过内阁,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如今马吉翔却是成了阶下囚,不日便要被凌迟处死。 赵城已经想明白了,如今这位皇帝陛下,绝不是以前看上去的那般懦弱不可。 其心机、手腕,尤其是此前暗示马吉翔搜刮桂林的那一次,他虽然猜出了皇帝的用意。 但即便他自己已经猜出了皇帝意思,把他换到马吉翔的处境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按皇帝的意思去做,事后被丢出去平息风浪。 要么直接跑路,投降建奴,成为建奴包衣奴才。 至于在为皇帝搞钱的过程中想别的办法,以这位皇帝的心机必然能够看出来。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指挥使一旦这么做,定会引起皇帝不满。 一旦皇帝认为指挥使与其并非一条心,那么这个位子也算是坐到头了。 “只希望陛下能够看在我忠心且实心用事的份上,不会让我和马吉翔一样的下场。” 赵城心中暗道。 随后带着五十人浩浩荡荡的杀进马吉翔府邸,准备抄家。 此前围剿锦衣卫衙门的时候,马吉翔、高震和许芳等包括忠心于马吉翔的锦衣卫成员住处,已经调了部兵马团团围住。 而现在就是赵城发挥的时候了。 “马吉翔,希望你们家里还有足够的银钱。” 锦衣卫的这群杀才粗暴的闯进马吉翔等人府邸之中,将能搬的全都搬走,甚至连桌椅床凳等尽皆搬走。 这些东西在乱世之中虽然并不怎么值钱,但能换多少是多少,陛下现在很缺钱。 抄家行动一直持续了一夜时间。 马吉翔家里超出银钱加上宅子共计二十七万两。 高震、许芳等忠于马吉翔的锦衣卫从上到下共抄得银钱加宅子共计折合六十九万两。 马吉翔等一众罪官家眷尽皆羁押在锦衣卫诏狱,择日问斩。 虽然皇帝下旨内阁和锦衣卫同审马吉翔,但谁都明白,马吉翔必死无疑。 皇帝处理马吉翔以及白天朝堂上的一切迅速传遍桂林全城。 各方反应不一,当地还剩下的士绅富商人心惶惶,他们生怕过段时间,锦衣卫再对他们动手。 而桂林城百姓,尤其是被抄家的豪强欺压过的百姓则高呼皇帝圣明。 而朝中官员,与当地豪强有利益牵扯者,以及想效仿东林前辈通过党争夺权的官员,尽皆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陛下是要杀人的。 次日朝会,礼仪结束之后,朝堂上极为安静,朱由榔只觉无趣。 朝会结束之后,赵城带人押着抄出来的银子送进王府行在。 这些钱只能入皇帝内帑,决不能入户部。 皇帝虽然没有明言,但赵城明白如今局势,户部虽有严起恒与张同敞二人,他们绝不会侵吞国库。 但银子一旦从户部拨下去,这些银子定然受各个层级盘剥,等真正用来办事的时候,恐怕最多还能剩下三成,甚至更少。 历经崇祯朝,以及弘光、隆武两朝,赵城早就看明白。 这群文官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甚至比他们这些干脏活的锦衣卫心更黑。 圜殿内,朱由榔听完赵城的汇报,满意的点点头。 内帑又增加九十六万两银子,目前手里总共有四百多万,手下力量又能增加不少。 看着单膝跪地的赵城,朱由榔沉声道:“赵城,锦衣卫这副担子,朕便交与你了。马吉翔前车之鉴在前,望你莫步后尘。朕要的忠心很简单:做大明江山的盾,莫成蛀空梁柱的蚁。” 赵城双膝跪地,叩首及地,声沉如铁。 “臣愿作陛下手中绣春刀,刀锋所向,绝无二心。马氏前车血痕未干,臣每食必睹,夜寝必警。” “赵氏全族性命便是忠心的押品,若负圣恩,请悬臣首级于诏狱匾额,以诫后来。” “嗯,起来吧,朕可明白告诉你,只要你忠心办事,朕绝不会让你步马吉翔后尘。” “谢陛下。”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赵城,接下来重整锦衣卫,除朕给你的一百精兵外,你可在桂林当地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挑选人才,另,你祖上乃世袭锦衣卫,想必也认识不少还未投降建奴的同僚,这些人只要还忠心我大明,也可召进锦衣卫中。” “朕要的是绝对的忠心。” “臣遵旨,必不负皇爷所托。” “你去吧。” 赵城离开后,朱由榔召焦琏前来询问准备的如何。 根据探子汇报,以逆贼李成栋部行军速度,最多十日之内便能抵达桂林城下。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全力打赢这一战,而且要赢得漂亮。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焦琏进入圜殿。 “陛下,三千精兵已经准备完毕,随时能出桂林,阻击李逆部,请陛下下旨。”教练沉声道,声音铿锵有力。 “准!” 得到皇帝命令,焦琏回营准备,大军出征的日子定在明日早上。 届时朱由榔将检阅大军,亲自前往城门送行。 第31章 检阅大军,各方动作 卯时初刻,滇南的晨光尚未刺破云层,寝殿内悬浮着一夜清寒凝成的薄雾。 朱由榔在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悸中醒来。 他刚要动,却感觉到臂弯里沉沉的暖意。 是皇后王氏。 她睡得沉静,头枕着他的手臂,青丝如瀑,铺了满枕。 熹微的晨光里,竟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柔光与安宁。朱由榔不忍抽手,生怕一点动静,就打碎了这片刻的、偷来的宁静。 窗棂透入的微光勾勒出皇后纤细的眉宇,那里在白天总是深锁着忧思。只有在此刻,在丈夫的身边,她才像一个寻常的妻子。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王皇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醒转。初醒的朦胧在对上丈夫凝视的瞬间,化为一抹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陛下醒了……怎不唤臣妾?”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柔软,不似平日那般端庄持重。 朱由榔微微一笑,王皇后展颜将身子向他靠得更紧了些,汲取着这黎明前最后的暖意。 二人温存片刻,女官通报进殿,服侍皇后梳洗穿衣。 简单的用过早膳,朱由榔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院中练习枪法。 来到桂林的这段时间,风雨无阻,如今的朱由榔看上去比之前强壮一些,多了一些武人的精壮干练。 练完枪法洗漱之后,两名小太监将御用皇帝甲胄搬进寝殿,服侍朱由榔着甲。 甲身以最上等的赤色织金锦为底,锦缎上盘绕出磅礴的江崖海水纹,寓意着山河永固。 锦缎之上,是千锤百炼的鱼鳞甲片交织成的防护。甲片层层叠压,如龙鳞覆体。 胸前与背后,是两个高浮雕的狻猊兽首,兽口怒张,獠牙毕露,吞出暗沉的黑铁色泽,狰狞肃杀。 两肩上的蟠龙护臂,与臂甲相连。当他手臂微动时,龙睛上的宝石便闪过一道血红的光,如同活物凝视。 腰间束着一条鞶带,带扣是整块白玉雕成的螭虎,却偏偏用朱砂点了虎睛,平添一抹噬人的血色。 下身的腿裙、鹘尾与拖泥,甲片排列整齐,行动时发出金石相撞的轻微声响,沉雄有力。 墨黑中夹杂着几丝显眼银丝的长发,只用一根乌木铁簪稳固地束在顶心,再无半分文士的飘逸,只有武人般的利落。 几缕散发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与他深邃眼窝中投射出的、冰原狼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绝境淬炼出的果决与狠辣。 御用雁翎刀挎在腰间,更添威武霸气。 朱由榔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向着五千新军校场驶去。 而更早之前,朝廷文武官员,全部出发前往校场。 城中也有不少百姓前往校场,这是朱由榔有意为之。 这次检阅新军,除了为新军送行外,便是震慑百官宵小,同时给桂林百姓信心。 朱由榔抵达校场时,旭日徐徐东升。 桂林大校场上,旌旗猎猎,三千甲士肃立如林。 文武百官静立两旁。 校场最外围是桂林城中百姓,两千新军维持校场秩序。 朱由榔的銮驾抵达将台时,焦琏身披山文甲,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焦琏,恭迎陛下检阅!”皇帝抬手间,校场四周战鼓骤起,如惊雷滚过天际。 阵列最前,五百长枪手齐踏一步。枪缨翻涌似血浪,精钢枪尖在桂地艳阳下绽出凛凛寒光。 “杀!”一声断喝,长枪突刺如毒蛇吐信,破空声撕裂云霄。枪阵变幻间,甲叶铿锵,每一个转身都带起金属浪潮。 右翼刀盾手忽举盾相击,包铁木盾撞击声震四野。 雁翎刀齐齐出鞘,雪亮刀光织成银网,踏步前劈时,脚下黄尘应声扬起。 前排军士猛然下蹲,后排凌空跃起劈砍,动作整齐划一,三千人的呼喝竟如一人。 左翼火铳兵在令旗指挥下疾步前插,装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硝烟味随风漫上将台。 最令人动容的是中军骑兵。 当五百铁骑策马奔驰时,大地为之震颤。 马槊平指如林,铁蹄踏地似雷,冲至御前五十步齐刷刷勒马人立,战马嘶鸣声中,骑士齐声高呼:“大明万胜!” 焦琏挥动令旗,三千新军重新聚拢成林。 捧起令旗焦琏疾步登台:“启禀陛下,三千将士日夜操练,愿为陛下手中利剑!” 朱由榔接过令旗奋力挥动,校场上顿时枪刺如林、刀光映日:“万岁!万岁!万岁!” 望着这支在夕阳下宛若金甲神兵的队伍,皇帝眼角微湿。 这震天呐喊穿透桂林城,仿佛在向北方宣告:大明战魂未熄,江南犹可一战。 朱由榔大手一挥,内廷宦官和锦衣卫从车架上搬出一坛坛御酒。 随后率领文武百官走下点将台,朱由榔亲自为最前排甲士倒酒。 文武百官同样为全体将士倒酒。 尽管他们的将军昨日已经告诉过他们,今日出征陛下要亲自为他们倒酒送行。 不必跪地行礼或推辞。 但朱由榔经过的每一位将士,此刻全都眼眶通红。 明朝中期后,文官节制武将,他们这些人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老爷们称为臭丘八。 但今日,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皇帝陛下,率领文武百官亲自为他们这些被人看不起的臭丘八倒酒。 将士们们虎目含泪,紧紧捧着碗,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终于,当朱由榔走到焦琏面前时,这位钢铁般的将军已是热泪纵横。他没有端碗,而是重重跪倒在地,甲叶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感动与沉重,“臣……万死不足以报陛下信重!三千将士,亦感念天恩!” 朱由榔亲手将他扶起,同样为他斟满一碗酒,然后转身,面向所有将士,高高举起手中陶碗。 三千将士,全体“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右手紧握成拳,重重的砸在胸口,形成一个庄严而肃穆的军礼。 朱由榔目光扫过这片沉默的、由忠诚与钢铁组成的森林,朗声道: “将士们!大明的忠勇之士们! 今日,朕站在这里,站在桂林的烈阳下,站在你们——我大明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之前!朕的心,与你们的脉搏一同跳动!朕的血,与你们的赤忱一同沸腾! 就在此刻,北方的豺狼正踏着我大明故土,刀锋直指我江南山河!他们以为,我大明男儿的脊梁已断!他们以为,我神州上下的血性已凉! 但,他们错了! 你们,是焦琏将军呕心沥血练出的雄师!你们,是朕与朝廷的倚仗!你们,更是这天下亿兆黎民,驱逐鞑虏、光复神州的希望! 朕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你们将要面对的,或许是数倍于己的凶顽之敌。 你们的任务,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而是要像最坚硬的磐石,挡住洪流的冲击! 要像最狡猾的猎手,削砍豺狼的爪牙!用你们的勇毅,去消耗敌人的锋芒!用你们的智慧,去拖延敌人的铁蹄! 朕,不要你们做无谓的牺牲,朕,要你们成为插入敌喉的骨鲠,成为烧灼敌心的烈焰!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明的瑰宝。 朕在桂林,日日为你们祈祝,夜夜盼你们凯旋!待到他日光复河山,日月重开之时,朕将与你们共饮长江水,同祭孝陵山! 你们的功绩,将刻于碑石,永世传颂!你们的姓名,将载入青史,万古流芳! 现在,告诉朕,告诉这天下! 大明的疆土,当如何?” 台下山呼海啸:寸土不让! 大明的仇敌,当如何? 台下怒吼震天:虽远必诛! 朱由榔目光扫过这片沉默的、由忠诚与钢铁组成的森林,朗声道: “这碗酒,敬即将出征的勇士——愿旗开得胜,痛击鞑虏!” “饮胜——!”焦琏举碗高呼。 “饮胜!!!” 三千甲士的怒吼与兵刃的撞击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声震百里,气冲云霄! 检阅新军结束,朱由榔率百官亲送焦琏部三千五军营将士出征。 目送大军远去,众人各自返回。 内阁几位阁员返回值房,皆是振奋之色。 瞿式耜、严起恒和王化澄等重臣在将台上目睹全程,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人感慨万分。 “陛下今日之举,有太祖、成祖之风!军心至此可用,国事犹可为也!” … 而那些惯于清谈、以门户之见党同伐异,试图效仿前明东林旧事争权夺利的官员,则陷入了极大的尴尬与不安。 皇帝对武人的超规格礼遇,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他们一向以“文尊武卑”为惯例,以“操持权柄”为能事。 如今皇帝绕开他们,直接与底层将士建立如此深厚的情谊,让他们深感权力被架空、地位受威胁。 日头正隆,蒙正发、郭璠和丁时魁三人在一处酒楼包房内喝着闷酒。 “成何体统?天子之尊,竟为匹夫执勺,斯文扫地啊!”蒙正发摇头晃脑,语带讥讽。 “焦琏一介武夫,如今圣眷如此之隆,恐非国家之福……”丁时魁忧心忡忡,实则忌惮军功集团崛起。 “三千人便如此张扬,若真立下大功,日后这朝堂之上,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郭璠此言一出,几人相顾默然,眼中尽是忧虑。 三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隔壁,正有两名扮作寻常商贾的锦衣卫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语。 而桂林城中,仪式结束后,“皇上亲手给当兵的倒酒”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桂林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路边商贩旁,人们兴奋地议论着军容之盛,描绘着皇帝亲民之姿。 他们不懂复杂的朝局,但他们最朴素的认识是:“皇上这么看重这些兵,他们肯定能打!桂林,或许能保住了!” 一场检阅亲军各方反应不一,而朱由榔此刻拿着陈邦傅送来的奏疏眉头紧皱。 此前朝廷的封赏,陈邦傅已经全部接受,但直到现在,陈邦傅也未派一兵一卒支援桂林。 根据探子传来的情报,此人目前只是加固城防,大军没有任何出动的迹象。 柳州与浔州交界处,也未见陈邦傅大军踪迹。 而陈邦傅的奏疏之中冠冕堂皇的话一大堆,如何如何感谢皇帝,但对于支援桂林,只说浔州是柳州和桂林的屏障,决不容有失。 故而他准备死守浔州,防备李成栋部大军主力攻陷浔州、柳州,与先军合力对桂林形成合围之势。 “呵呵。” 朱由榔冷笑一声,陈邦傅此举分明是想做墙头草,一方面给自己的奏疏说要固守浔州,成为柳州和桂林的屏障。 但朱由榔猜测,陈邦傅恐怕也正和李成栋谈条件。 陈邦傅摆明了就是在坐山观虎斗,若是李成栋一方势大,攻陷桂林,那么他就可以调兵进攻柳州,届时与陈邦傅部汇合进攻湖广,配合清军中路主力围剿何腾蛟和堵胤锡部。 这样一来,他也能为他的新主子立下大功。 若是桂林成功守住,恐怕陈邦傅会抓住机会派兵直取梧州。 若是成功拿下梧州,对于朝廷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而浔州国公府内,陈邦傅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诉他自己的儿子陈增禹。 所言内容与朱由榔推断几乎一模一样。 另一边吞并梧州的李成栋部,一众手下大将幕僚坐于厅内,一名从陈邦傅部归来的幕僚带来陈邦傅的意思。 幕僚说完之后,坐在首位的李成栋冷笑一声。 “陈邦傅真是好算计,坐山观虎斗,他也不怕我们先进攻浔州灭了他!” “诸位,陈邦傅既然坚守浔州,两不相帮,我等接下来是率大军与前军汇合攻桂,还是命前军调转先攻浔州?” 话落,李成栋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心腹,目光最终停留在其养子李元胤身上。 不过李成栋随即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心中轻叹一声,自己这个养子这段日子以来明里暗里劝自己反正归明。 对于此次进攻桂林永历朝廷持反对意见,只要攻下桂林灭了永历朝廷,这绝对是能够封王的大功。 李元胤察觉到其养父的目光,当即起身恭敬道:“孩儿以为陈邦傅此人不可信,如今我军从梧州出发通过平乐进攻桂林,若是陈邦傅出兵短我后路,届时我军恐成瓮中之鳖。” “稳妥起见,孩儿以为可命前军调转先攻浔州,我军从梧州出发直奔陈邦傅部,待拿下陈邦傅部,继而攻克柳州,届时可分两路南北夹击桂林。” 李成栋眉头微皱,片刻后沉声道:“如今桂林就在眼前,陈邦傅早有不臣明朝之心,正好是我军主力出动,一举攻克桂林,剿灭永历朝廷的最佳时机,届时便是泼天之功!” “可若是陈邦傅与您虚与委蛇,趁着我军主力进攻桂林,此贼出浔州断我军后路,进攻我军…” 李元胤话还未说完,便被李成栋打断。 李成栋摆了摆手冷声道:“无妨,我军主力除前军两千,现下还有一万余,我与你留下三千精兵,防备陈邦傅即可。” “父亲…” “此事如此定了。勿要多言!” 安排完军务,李成栋带着心腹离开整军,留下李元胤神色黯然轻叹一声。 次日一早,李成栋部近万大军离开梧州,向着桂林方向进发。 第32章 难题重重 无论是李成栋大军的动静,还是桂林焦琏部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双方早已各自派了探子互相盯着,双方大军一动,各自哨探通过各种办法将消息传回。 不过两地相距七百余里,还需要一定时间才能传回消息。 桂林城中,朱由榔身边跟着徐啸岳和一队亲卫,视察城防准备情况。 城墙上下大量征调的民夫运送滚木礌石、搬运火炮弹药等物。 瞿式耜坐镇指挥,城楼上重新整编后的桂林卫军容严整,目光锐利,全然不似刚到桂林时,尽是老弱病残。 这段时间除了整顿卫所,裁撤老弱病残外,户部咬紧牙关拨了不少银子用以改善兵士伙食。 根据《大明会典》规定:守城军士每日支米1升,约1.18市斤,按月发盐1斤。 战时另有“行粮”标准,出征士兵每日米1.5升,盐菜银1-2分,可购腌菜\/酱菜。 主食以糙米、小麦为主,边地掺杂粟、豆类等。 副食以腌菜、酱瓜、黄豆酱等。 蛋白质则每旬给豆腐1-2次,年节配给腌肉,但肉类的来源主要依靠卫所自养。 但后来即便是这个标准也难以维系,从明仁宗、宣宗以后这个标准不断下调。 到了嘉靖年间,面对倭寇和北方蒙古的威胁,不堪使用的卫所军被废弃,转而大量招募士兵。 一直到现在实行的是募兵制与卫所制双轨并行。 朝廷抵达桂林后,桂林卫士兵每天仅以稀粥和自己挖的野菜与一点点咸菜度日。 豆腐和肉类更是没有。 户部拨款后,如今勉强能够达到明初时守城军士的伙食标准。 提高伙食标准,加上处理了吃空饷压榨底层士兵的桂林卫各级军官,这一举动深得军心。 路过的地方,兵士们眼中迸发出的再不是浑浊与麻木,而是…希望。 离开城墙后,朱由榔径直前往户部衙门。 严起恒、张同敞见皇帝突然到来,先是错愕,随后迅速见礼。 “臣严起恒。”“臣张同敞。” “恭请圣安。” “朕安,二位爱卿快起来。” 朱由榔上前亲自扶起二人。 “陛下,臣惶恐。”张同敞连忙就要跪拜,但被朱由榔拦住。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不喜这些虚礼,但对于张同敞这样的传统士大夫而言,礼不可废。 故而朱由榔从未想过在礼制问题上做任何靠近现代社会的改变,那无疑是自掘坟墓。 户部大堂内,朱由榔坐于首位,命随行亲卫清场,只留下严起恒与张同敞二人。 “二位爱卿,朕此来有两件事情。” 朱由榔言简意赅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件,无论是清丈田亩、成立盐铁司以及屯田,朝臣之中无论是谁想伸手的尽管让他们伸手,尽量加快进度,桂林这一战后朕要具体名单。” 说到此处,朱由榔看向二人严肃说道:“二位爱卿,这件事,你们要做的不留痕迹,不能给那些蠹虫留下任何把柄。” 严起恒、张同敞二人立即严肃道:“请陛下放心,此事臣等已有完善计划。”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另一件事,便是对桂林和整个广西的寺庙劝捐香火之事,此事实行起来朕心里有些没底,特意来请教请教二位爱卿。” “若只有桂林一地也就罢了,如今桂林豪绅经马吉翔这一次将之势力瓦解,不成气候,但朕却不愿只对桂林一地寺庙道观动手。” 说道这里,停顿片刻继续道:“寺庙道观在本朝享有赋税和徭役豁免,也正因如此,从本朝开国至今,他们积累了大量寺田及香火田。” “若是将这些田产查抄分给百姓,如此一来,越来越多涌入广西的流民百姓也就能够安置,且朝廷又能多一笔赋税。” “二位爱卿,可明白朕之心意?” 说罢朱由榔目光落在张同敞身上。 历史上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通过全国清丈田亩,虽没有对寺庙道观进行“物理”上的动手如拆毁、驱逐僧侣,而是用“经济”手段动了它们的“奶酪”。 将大量原本被宗教势力占据的社会财富重新收归国有,用于支撑摇摇欲坠的明朝财政。 可惜,在张居正死后,不仅他本人遭到清算,支持他的那些改革者同样被清洗,而一条鞭法改革直接停止。 改革成果也被勋贵、士绅豪强摘了果子。 张同敞明白皇帝意思,沉吟片刻道:“陛下圣明!于危难之际,思非常之策。寺观广占良田,不纳粮、不服役,僧道坐享其成,而百姓流离失所。取其财以资军饷,收其田以安黎民,实为救时之急务。” “然此事牵涉甚广,操之过急则恐生内变。臣以为,此事不当视为掠夺,而当作为一场正名与改革。其目的非但与民争利,而是为朝廷正名分,为天下均贫富。”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四步完成。” 朱由榔点点头,对张同敞的策略很是期待。 “一曰正名,依《大明律》清查投献田,此乃物归原主;” “陛下,寺观田产来源纷杂,当区分对待,方显朝廷公允。” “其一,前朝敕赐之田。此乃历代先皇恩典,当造册登记,暂允保留。然国难当头,可谕令各寺观暂纳三成田赋,待天下太平再复旧例。 其二,信众捐献之田。此虽合法所得,然今观其数,已逾万顷。当定其限额:百人寺院留田不过五百亩,超出之数由朝廷赎买,分与无地流民。 其三,投献之田,此乃国朝痼疾!豪强为逃赋税,假托寺观之名;僧道为扩田产,暗行兼并之实。臣请陛下明发诏谕:凡投献之田,尽数归还原主;若原主不存,即充作官田。此非掠夺,实乃正本清源! 张同敞声音转厉: “其四,强占侵夺之田。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当立即收回,涉事僧道按律治罪! 至于僧道度牒,更当严查。无牒者皆令还俗,授田编户;鬻牒而来者,本非诚心向道,可许其带产还俗。如此,可得精壮充作屯兵,可得良田分与将士,更可正佛道清静之本。” 朱由榔眼前一亮,张同敞的第一步直接给出解决之法,他很期待接下来的三步,毕竟此事一旦开始,其中某个环节出错,可能起到反作用。 “二曰定标,每寺留足香火田,余者归公; 陛下,若一刀切尽数没收,则天下寺观皆为我敌。需网开一面,使其有生路,则反抗不力。” 定限田:比照卫所军户例,僧道计口授田。每僧给田十亩为基,方丈倍之。余田尽数归官,可安其心而不断其炊。 立捐输:信众布施岁入百两以上者,三成充作护国捐。寺观香火愈盛,报效愈多,合情合理。 设僧纲:择高德僧道任僧录司官,分辖各寺。既示朝廷优容,又可暗察虚实。 “如此,则佛道不怨,豪强难谤,而朝廷岁入可增。” 说完第二步,张同敞舔了舔嘴唇,朱由榔立即示意其先喝口茶。 “三曰分田,优先分与阵亡将士遗属;” “陛下,取之于斯,用之于斯。如何分配,关乎民心向背。” “其一为忠烈田,阵亡将士遗属优先授田,每户三十亩。要让三军将士知道,为国流血者,家小必得温饱。 其二义民屯,流民编户入屯,官给牛种,十一征税。闲时耕作,战时协防,此乃诸葛武侯遗法。 其三勋绩田,将一部分田产,赏赐给坚持抗清的将领和官员,既是褒奖,更作楷模。” 前三步说完,张同敞忽然停住,似是在思索,朱由榔和严起恒二人均未打扰。 片刻后张同敞继续道: “四曰攻心,请高僧出任僧官,共倡护国即护教。” “拉拢高僧、名道,争取有民族气节、支持抗清的宗教领袖。可以请他们出任僧官、道官,令其登坛说法,护国即是护教,支持朝廷即是保全宗教火种。 打击劣迹斑斑者,与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更甚通清者。 将此辈之劣迹公之于众,可将其罪状刊印成告示,命说书人在市井传扬。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此举是为民除害。 另,臣建议将诏书译成白话,令驿卒在各府县城门宣读。 重点要讲明,今日取自寺观的每石粮米,都将化作将士手中的刀剑;每归还百姓一亩田,就是在大明疆土上多扎下一根木桩。如此,反对者若敢阻挠,便是与天下汉人为敌。 陛下试想,当江南千座寺观都传出,护国即护教的钟声,当万千僧众皆为我朝诵经祈福,何愁民心不向?” 说到此处,张同敞长出一口气,严肃道: “陛下,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臣建议,可先于桂林试点,成功后再推行全国。必须派遣清正重臣负责,以防地方官吏借机肥私、激化矛盾。” “若行事得法,则朝廷可得百万军饷,可得万顷良田,可募十万新军,更可赢得亿万民心!若操切鲁莽,则恐佛道离心,士绅寒心,内外交困,大局危矣!臣张同敞,愿为陛下前驱,推行此策,万死不辞!” 朱由榔起身亲自扶起张同敞,眼神之中尽是欣赏之色。 张同敞所提策略,虽不能在全国推行,但在桂林一地完全可行。 这些寺庙道观之中,不乏有和当地豪强、官吏勾结,甚至与朝廷之中勋贵官吏勾结者。 但此前因马吉翔之事,已经将桂林当地官吏豪强清洗一遍,这其中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但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等桂林之战结束,这件事情就可以着手开始,先完成桂林一地寺庙道观改革,积累经验,未来朝廷打下一地,便可着手开始改革。 一地一地慢慢来,总比直接在全国开始改,所受到的阻力更大。 而且接下来自己还会继续加大军费投入,京营除五军营,还得继续扩充,同时还要组建一卫精锐骑兵,为日后平原地带作战做好基础。 手里有强兵,所做的改革只要是有利于百姓,且掌控住舆论,哪怕将天下豪强得罪个遍也不怕。 历来造反的能够形成大规模叛军的只有老百姓,李自成就是例子。 “张爱卿所言策略,正合朕意!既要借佛道香火养我大明兵甲,便该如此雷霆手段。” “等此战结束之后,张卿便总览此事。” “臣,谢陛下。” 朱由榔从户部离开后,严起恒看向张同敞忍不住点点头。 到底是张居正的后人,对于先祖曾经所实行的改革之法熟稔于心。 回到王府行在,朱由榔并未歇息,直接前往后宫先找到生母马太后,告诉马太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要用庞天寿负责联络海外商人,购买先进火器。 这一时间,马太后已经信奉天主教,平日里庞天寿带着马太后和嫡母王太后祷告。 出于孝道,长期调用庞天寿也得先取得马太后的同意。 马太后并非强势干政的女性,她在史书中更多以“贤德”“慈孝”的形象出现,其影响力主要通过对永历帝的辅佐和道德示范体现。 马太后是能够顾全大局的人,历史上的马太后支持朝廷与张献忠余部,如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合作,体现出对现实政治的务实态度 长期调用庞天寿之事,马太后自然同意。 回到圜殿,朱由榔看着这位历史上记载复杂的宦官头子,这也是他第一次单独召见庞天寿。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年约五十多岁,身着绯色宦官服,胸前的补子是神兽白泽,此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而有神,善于察言观色,气质沉稳精干。 同时微微躬身的庞天寿也在偷偷打量着坐于御案后的皇帝陛下。 这段时间后宫之中传出皇帝陛下梦中得见太祖高皇帝,因此性情大变。 此事乃是从马太后和王皇后宫中传出。 这一时期庞天寿还未开始涉足朝堂党争,一心侍奉上帝。 当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对上帝的信奉更加虔诚。 终于朱由榔率先打破沉默。 “庞卿,召卿前来,实有社稷攸关之事相托。朕观虏骑铁甲纵横,非弓马可独抗。闻西方诸国火器之利,可穿重铠、裂坚城,卿常与濠镜澳番商往来,可能为朕分忧?” 庞天寿躬身道:“陛下圣明。老奴确识得几位佛郎机商首,其红夷大炮射程三里,鸟铳之精更胜建奴倭奴。然则...” 说到此处,庞天寿面露难色。 朱由榔挑了挑眉:“无妨,有何难处尽可说出。” “陛下,陛下,火器之事不难,但若是此辈要求在桂林建立教堂,并许其教士自由传教,该当如何?” 闻言,朱由榔眼睛微眯,下一刻变得锐利,审视下方躬身的庞天寿。 第33章 提前布局,大战将起 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庞天寿心中一紧,此刻他已明白,皇帝是真的变了。 此前海外之人已经提过要在大明建立教堂,其教士自由传教。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不是单纯的想要发展更多信徒。 此时大明正呈现三方割据,建奴、南明、农民军的混乱局面。 对于葡萄牙等西方势力而言,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不愿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刚刚入关、政策不明的清朝身上。同时扶持南明,可以让自己在未来无论哪一方获胜时,都能保有立足之地和话语权。 在南明政权最脆弱时提供帮助,所要求的代价是微不足道的。 但一旦投资成功,未来能获得的回报将是极其丰厚的一个亲西方的大明政府。 朱由榔和庞天寿都明白,教堂的建立,远非一座建筑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一个永久性的、受条约哪怕是口头约定保护的据点。 教堂将成为收集大明各方政治、军事情报的完美中心。传教士和商人可以凭借身份自由往来,了解内政外交动向。 一旦获得建堂许可,就意味着西方势力在法律和事实上被南明政权所接纳。他们可以借此干涉地方事务,甚至影响朝廷决策。 以此为基地,不仅可以传播信仰,更可以系统性地引入西方文化、科技与法律观念,从思想层面影响大明的精英阶层,甚至是,为长远的殖民扩张奠定基础。 获得稳定的据点后,西方商品,如钟表、玻璃器皿的销售和大明商品,如丝绸、瓷器、茶叶的收购将更加顺畅,利润也将更高。 一旦南明在火器供应、训练乃至战术上形成依赖,西方就拥有了制约南明的最有效筹码。 西方传教士、工匠、商人乃至雇佣兵都可以合法地、大规模地进入大明,为后续的全面渗透打开大门。 “或许他们目前并没有这些想法,但我却不得不防,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国力是否强大,统治阶级是否清醒。” 朱由榔心中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再次看向庞天寿的目光之中充满了警惕。 他现在不确定庞天寿是否知道一旦自己同意西方建立教堂,传教士自由传教这其中的深意。 不过此事需等桂林之战之后才能开始进行,即便庞天寿别有用心,教廷也别有用心。 若是对方真的提出这个要求,那么必须得找到对策才行。 “嗯,朕知道了,若他们提出这些条件,朕只愿用瓷器、茶叶等物与之交换,且要压低价格,要他们最先进的火器。” “桂林之战后,由你去办此事。” “诺,奴婢告退。” 看着庞天寿离去的背影,朱由榔轻叹一声。 “多事之秋,处处都是难题。” 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朱由榔命人取来《神器谱》、《军器图说》、《火攻挈要》以及《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等书。 他虽知晓历史走向,以及南明时期大的历史事件,以及历史走向。 但涉及军事、火器、农业、科技等具体细节,却是门外汉。 尤其是军事这方面,作为皇帝可以不如李定国、焦琏等精通军事作战的将帅,但必须要能明白他们的方略。 还有从西洋商人手中购买的最新式火器,这一时期有了燧发枪,但还没有定装药。 改善火器等具体事务必须要有专业人士来做,他只能根据自己所了解的知识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 明朝时毕懋康所着《军器图说》,书中明确记载了名为“自生火铳”的燧发枪。 这是中国古籍中最早、最明确的燧发枪图文记录。书中详细描述了其击发机制,通过扳动机括,使燧石与铁板摩擦生火,点燃火药,省去了传统火绳枪的火绳步骤。 《神器谱》的作者赵士祯被后世公认为中国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最杰出的火器专家之一。 《神器谱》中不仅有其发明的图样,还详细阐述了制造工艺,如枪管锻造、钢材选择、火药配制、射击训练方法以及火器部队的战术编制。 强调火器要与刀、牌等冷兵器协同使用,形成完整的作战体系。 其中记载了多种新式火器,如掣电铳、迅雷铳、震叠铳等。 掣电铳是其最具创新性的发明。它采用了类似西方佛郎机炮的后装式子铳结构。 士兵可以预先装好几个“子铳”,作战时轮流装入枪腹,实现了连续射击,极大地提高了射速。 这在当时是世界领先的设计理念。 迅雷铳,一种多管轮射火器,有多个枪管,可连续发射,既能射击又能格斗,攻防兼备。 震叠铳,这是一种有前后两个火门的双管火绳枪,号称能连续射击两次。 此外还有鹰扬铳、三长铳等各具特色的火器。 赵士祯的着作有“中西合璧”的特点,既有学习引进,更有自主创新,将中国传统工艺与外来技术完美结合。 如今这些着作的主人,除了传教士汤若望外,都已入土,所留的这些书籍都是宝贵财富。 “好在这群人逃亡的时候将这些书都带了出来。”朱由榔暗自庆幸。 户部衙门,今日下值之后,严起恒邀请张同敞来住处一叙。 严起恒的尚书第,在靖江王府附近,并非高门大院,而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留下的旧宅。 因其简陋,无人问津,严起恒主动选择了这处最不起眼的宅院。 宅门是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环已是锈迹斑斑。没有石狮子,只有几级长满青苔的石阶。 宅子仅有一进院落。 推开宅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长满绿藻的古井,井边放着一个木桶和几个盆栽的兰草,是为数不多的生机。 张同敞看去,严起恒宅子内只有七八间不大的房子。 严起恒带着张同敞进了省稼堂,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摆了四个菜,两碗糙米饭和一壶酒。 桌上只有一个荤菜,是一尾清蒸鲜鱼。 一盘空心菜,一盘腐竹和一道冬瓜薏米汤。 这些菜是严起恒提前安排家中老仆提前准备的。 张同敞看着桌上简单的四道菜,以及进了宅子之后的一幕幕,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润。 早就听闻户部尚书严起恒为人清廉,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座小小的宅子除了严起恒和其夫人孩子外,仆人只有一位,从绍兴老家就一直跟随身边。 厨娘一位,长随一名,都是来到桂林后雇佣的流民。 严起恒端起酒杯抱歉地说:“寒舍简陋,唯有粗茶淡饭,委屈别山了。” 张同敞大手一摆,慨然道:“阁老何出此言!如今国步艰难,前线将士常有断炊之虞,你我在此能有一饭一蔬,已是上天眷顾。阁老之清风,同敞素来敬仰,此饭胜却那珍馐百倍!” 一杯酒下肚,张同敞只觉胸腹还是老君炉倒悬,金丹沸滚九重天。 这是桂林本地的土酒,价格亲民,但性烈醇厚,直抒胸中块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严起恒有些担忧的说道:“别山,劝捐寺庙道观,其中关窍盘根错节,一动则牵全身。 岭南佛寺信众广布,寺田多与士绅豪强、甚至地方大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强行推行,恐未得其利,先致其乱。” 说到此处,严起恒轻叹一声,继续道。 “清丈田亩与设立盐铁司,现下还未正式实施,朝中就有不少官员,甚至有人打着内阁几位阁员的名头,想要插手。” 这几件事情,无论哪一件,一旦开始,必然掀起滔天巨浪,别山,劝捐僧道之事,不知……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张同敞轻叹一声,他何尝不知这些事情之艰难。 当年他的先祖推行一条鞭法改革,其中之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到了他,看如今这位陛下的意思,恐怕还得重新推行一条鞭法,甚至在此基础上还要做更大的改革。 对此他反而觉得全身热血沸腾,继承先祖革新之志,乃是他毕生所求。 张同敞畅饮一杯烈酒,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声音坚定: “阁老所虑,正是我心之所危。此事如持利刃剖痈,下刀须准,下手须狠,更须防毒血四溅,反伤自身。我之方略,有三步。” 见张同敞如此自信,严起恒产生了极大好奇,死死盯着张同敞。 “其一,找寻护国持身之玄门执枢者,由其带头执行策略,之后请陛下封其玄门魁首,以此为率。” “接下来便是立威,擒贼先擒王,重点查桂林周边名山古刹,若其有不法之事,当以雷霆手段处理,此两件事定要广而告之,让百姓们都知道这些寺庙道观所做之事,如此一来,百姓便不会闹事。” 严起恒点点头,此法可行,从寺庙道观内部打开口子,这样矛盾便转移到他们玄门内部。 “其二便是分化,在动刀的同时,我会立即颁布《护持正法檄》。” 在檄文中明确宣告,朝廷并非与天下僧道为敌。对于恪守清规、田产仅足自给的小寺庵堂,非但不取分文,反而予以表彰。” “最后便是以释治释,选择与朝廷一心的玄门中人担任道僧录司之职,主持此次清丈与改革事宜。” “不过最终能否成功改革,不在我等策略,这一次桂林之战若是打的好,打得漂亮,无论是劝捐之事,还是清丈田亩亦或盐铁专营,阻力会小上不少。” 说到此处,张同敞严肃道:“若是此战失利,则一切皆休。” 严起恒重重点头,他与张同敞看法一致。 任何时候,朝廷改制都是要流血的,没有强军镇压,桂林必乱。 张同敞是个务实的行动派,次日一早便找到皇帝请求皇帝派得力之人,秘密调查桂林周边寺庙道观。 朱由榔欣然同意,命人招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陛下圣安。” “起来吧。” “赵城,在锦衣卫中挑选得力之人,暗中调查桂林周边寺庙道观,收集不法罪证,此事要办的隐秘。” “诺。” 朱由榔看着赵城认真道:“朕要的是实证,切不可罗织罪名。” “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 赵城迅速返回锦衣卫衙门,召集心腹手下安排此事。 他明白皇帝的举动还是为了搞钱,但这次搞钱不同于马吉翔,那是为了一同收拾马吉翔,而他不必和马吉翔一般。 否则皇帝也不会再次交代要实证。 想通这些,赵城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不多时,锦衣卫这段时间新提拔的一名得力千户匆匆赶来。 “圣上密旨,要查桂林道观寺庙。文渊你稍后去档案库,把广西桂林府所有寺庙道观的僧道册、香火簿、田产契约都调出来,记住,用‘稽查边贸商税’的名义调档,不得走漏风声。” “是,大人。” 赵城点点头,随后继续道:“此事关乎皇室机密与地方稳定,必须选派最精干隐秘的人手,暗中调查切不可暴露。此事你亲自负责。” 陆文渊领命离去。 看着陆文渊的背影,赵城一时间有些恍惚。 陆文渊与他一样同样世袭锦衣卫差事,不过陆家比他赵家更加辉煌。 陆文渊祖辈陆墀,以军籍隶锦衣卫,后赠都督同知。 其子陆松,袭职为锦衣卫副千户,后因陆炳显贵,累官至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陆家最为辉煌的一代便是陆炳,嘉靖十八年陆炳随帝南巡,因救驾有功升任都指挥同知。 后来掌管锦衣卫事务,累升至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是大明第一个以三公兼任三孤的官员。 陆炳死后,谥号为 “武惠”,追赠忠诚伯。 到了陆文渊这一代,家族不似昔日辉煌,但陆家主脉在锦衣卫中皆有官职。 陆文渊此前因马吉翔掌权,不愿趋炎附势,被马吉翔扔到案牍库管理文书资料,一直未能启用。 赵城深知陆文渊能力,故而掌权之后,第一件便是起复陆文渊,命其担任千户之职。 回到千户,陆文渊所立即召集得力之人,分别安排事务。 当天下午九队或是化成普通百姓,或是流民、富商等锦衣卫成员秘密离开桂林城。 … 另一边,焦琏率领三千大军,经过四日的行军,终于抵达第一个阻击点。 第34章 迎敌 李成栋部两千前军选择陆路推进,目前刚出平乐府。 这无疑给了焦琏足够时间提前布置。 焦琏这一路率大军急行军,终于赶在李成栋两千前军一日前抵达平乐以北。 中军大帐内火把噼啪作响,将焦琏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光摇曳,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此时的焦琏浓眉紧锁,俯身在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地图上,从平乐至桂林的山川河流脉络清晰。 几名心腹游击、千总肃立两侧,帐内气氛凝重。 焦琏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 “探子来报,此次进犯桂林李逆部,乃是其麾下悍将罗成耀率领的两千精兵。” “此贼确是一员悍将,冲锋陷阵时颇有孤狼之态,虽有谋略,却如一头披了层薄甲的野猪,悍勇是其本性,那几分谋略,不过是给他这身蛮力镶了道边儿,看似唬人,实则破绽更甚!” “此獠用兵,有三个习惯,正是我军破敌之匙:” “其一,其谋在形,而不在神。他懂得依样画葫芦,布阵、设营皆合章法,看似有模有样。然其用兵呆板,不知变通。我若动,他必依‘兵法’而动,此乃取死之道。” “其二,悍勇是其底气,亦是其死穴。每逢受挫或战局胶着,他便会焦躁不耐,转而迷信其悍勇,将先前那点谋略抛诸脑后,试图一力降十会。此即由‘假聪明’变回‘真莽夫’之时。” “其三,其心骄矜,尤忌被辱。 此贼内心轻视我军,若我军示弱,他必以为我怯懦可欺,那点可怜的谋略会被他的骄心吞噬殆尽,从而奋不顾身地猛扑上来。” 说到这里,焦琏环顾帐内一众部下,见无人嘲笑罗成耀,心中松了口气。 “罗成耀这两千余人马俱是百战老兵,我军三千人马其中两千都是这段时间招募的新军,若是硬碰硬,咱这三千人还真拼不过他们。” 帐内只有焦琏一个人的声音,其余手下并未接话,但眼神之中升腾起的战意却表明他们自信自己的兵不弱于罗成耀部。 “都过来。”焦琏话音落下,周围几名将领纷纷围了上来。 “你们看这里。”焦琏手指指向距离平乐不远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是二塘,本将打算在这里布置一千人马,待李逆部赶到时,与之交战厮杀,但不可恋战。” “赵千总。” “末将在!”一旁站着的一名魁梧汉子大声应道。 “这一千人交给你,切记要败得像!要让他们觉得,我广西儿郎,不堪一击!再狼狈后撤。尔等需丢弃些破旗烂鼓,做出真溃逃的模样。” “李游击。” “末将在。”另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看上去有些木讷的汉子应道。 “你带两百马弓手,于二塘两侧丘陵密林潜伏。待赵千总退过,若敌军追得太急,便放箭阻滞,不可恋战,射完即走,沿途继续丢弃辎重,引他们往葡萄方向来。” “赵千总,李游击,你们的任务是引诱敌军进葡萄峰林,一定要不能露出破绽,必要时可丢弃些许火铳。” “诺,末将定不辱命!”两名将军语气铿锵有力回道。 焦琏的手指还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葡萄、白沙一带的一片表示峰林的密密麻麻标记上。 语气突然转为森然: “这里,就是咱们给客人准备的第二道酒!刘千总!” 一名精悍的千总踏前一步:“末将在!” “你领一千弟兄,化整为零,以百户为单位,提前散入这峰林之中。每一座山包,每一条田埂,每一片竹林,都是你们的杀敌之所!” 他握紧拳头。 “本将要你们像山魈鬼魅,声东击西!从山头放箭,从沟壑杀出,用藤索绊他们的马,用竹枪捅他们的腰!不许列阵对攻,只许骚扰、分割、消耗!让他们进不得,退不得,睡不得!把他们这两千人,给我磨掉一层皮,耗掉一半胆气!” 刘千总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大帅放心!到了这迷魂阵里,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焦琏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兴坪那个巨大的漓江弯道上。 焦琏声音斩钉截铁: “这里,就是决胜之地!卢千总!” 另一位面容冷峻的千总应声而出。 “你率剩下一千所有精锐,包括所有骑兵和火铳手,多带旗帜、锣鼓,提前埋伏于老寨山、相公山等制高点。待敌军残部被驱赶至此,陷入江湾绝地,听我号炮为令,一齐杀出,封锁陆路!” “水军哨官!” “末将在!” “率你麾下人马控制漓江弯道附近水域,从明日开始,不许有一条舢板、一只渔船下江!” “末将得令!” 布置完毕,焦琏环视众将,目光灼灼。 “诸位,随我布下这天地罗网,叫他们有来无回,此战,务求全功!”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抱拳低吼: “谨遵将令!扬我军威!” 帐外夜色深沉,漓江水声隐隐传来,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就此悄然展开。 焦琏走到帐门,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而另一边已经从平乐府离开的两千兵马由李成栋麾下罗成耀率领。 李成栋部自降清之后,一路南下进攻广东,其部下作战异常勇猛,完全不似当年投降明军后。 密探已经将焦琏率领三千兵马离开桂林之消息送到。 罗成耀认为明朝残军败将不值一提。 他们还在广东之时便已经听说永历小皇帝在桂林厉兵秣马,以图重整山河。 不仅罗成耀,还有许多降清的明军将领以及清廷将领都嗤之以鼻。 永历小皇帝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罗成耀自信可轻松击溃焦琏率领的三千散兵游勇。 次日一早,焦琏部寅时末(凌晨五点)埋锅造饭,迅速吃完后,大军按照昨日部署分成三部由各自将领带着前往预定地点。 而焦琏本人率领一百亲军与随着赵千总一千人马前往二塘丘陵处,亲自吸引罗成耀。 大军趁着破晓之前的夜色加速行军。 而罗成耀部此时刚刚上路不久。 一个时辰后,罗成耀部骑兵哨探传来消息,在二塘丘陵地带发现正在行军的焦琏部。 其部旌旗招展,远远看去有数千之众。 罗成耀闻言,一脸兴奋。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的传令兵和将领们高声下令: “好!终于撞上焦琏这厮了!传我将令,全军加速前进,辎重拖后,所有骑兵随我充当前锋,务必咬住敌军,别让他们跑了!” 见罗成耀似乎要孤军深入,其身后部将面露迟疑,连忙道:“将军,焦琏此人用兵勇猛果敢,颇通谋略,有将帅之才,末将以为其中有诈,将军还是遣哨骑再探虚实。” 罗成耀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慌什么?!尔等听真了: 第一,焦琏此刻与我遭遇,必定心慌。他若列阵以待,我军正好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溃其军心;他若后退,便是畏战,我军正好纵马掩杀,追亡逐北!” 他越说越自信,用马鞭指向远方: “第二,我军锐气正盛,正当一鼓作气。此时不进,更待何时?难道要等敌军站稳脚跟,深沟高垒吗?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罗成耀的勇,就是他焦琏的催命符!” “第三,哨探既已发现他,他必也发现了我。此时比拼的就是速度与胆气!加速前进,正可打乱他的部署,让他那些弯弯绕绕的计谋都来不及施展!” “最重要的一点!伪帝之军,多是散兵游勇,不堪一击!” “儿郎们!随我冲!建功立业正在今日!” 罗成耀话音落下,不顾部将,率领亲卫一马当先加速前进。 几位部将相视一眼,最终轻叹一声,军令已下,纵使他们觉得焦琏突然出现在二塘有诈,也不得不随军冲锋。 另一边的焦琏部,一千多人步伐放缓。 两百名精锐马弓手已经藏身于后方管道两侧埋伏。 先锋哨探骑兵也已禀告焦琏,遭遇罗成耀部哨骑,双方厮杀一场,故意留了一名哨骑回去给罗成耀报信。 “传我将令!大军停止前进,结阵以待敌军,与敌交战后切不可恋战。” “诺!” 旗牌官策马奔腾,将焦琏军令传达下去。 很快大军展开阵型,焦琏策马立于军前。 不过展开后的大军松松垮垮,将士东倒西歪,阵型散乱。 这是焦琏有意为之。 半个时辰后,远处烟尘扬起,罗成耀部两千人马滚滚而来。罗成耀一身亮银甲,手持长枪,见焦琏军容,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罗成耀对副将笑道: “久闻焦琏勇冠三军,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其兵如乞丐,其阵如乱麻,看来桂林无人矣!” 身旁副将眉头微皱:“将军,焦琏勇猛,恐有诈。” 罗成耀:“匹夫之勇,何足挂齿!今日便擒了这头病虎,用其头颅请功!” 两军对阵,罗成耀拍马而出,高声挑战:“焦琏!可敢与某决一死战?” 焦琏冷笑一声并未亲自出马,而是点头示意身旁几名嗓门大的百户长策马来到阵前。 其中一名名为陈峻的年轻百户声音洪亮,他的话语将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 “罗成耀!尔本大明臣子,受国朝俸禄,如今却认虏作父,甘为建奴鹰犬!尔之祖先在九泉之下,亦当为你这数典忘祖之徒蒙羞!你还有何面目,以汉人之身,立于华夏土地之上?!” 话音落下,不待罗成耀开口,陈峻继续大声喝骂。 “尔在那建奴主子面前,不过是一头养来看门的恶犬!赏你几根骨头,便让你调头来撕咬旧主。恬不知耻,犹自得意!我且问你,若他日鸟尽弓藏,你这无忠无义之犬,天下何处可容你?!” 罗成耀此时脸色铁青,略黑的面庞不断抽搐,怒目圆瞪,好似一头即将冲锋的发狂野猪一般。 “休要狺狺狂吠!你若有半分真本事,何须投靠外虏以求存?正因你在我大明军中不过一庸碌之辈,才要改换门庭,摇尾乞怜!如今仗着主子势大,便忘了自己是谁?背祖求荣之辈,也配谈‘悍勇’二字?你的悍勇,就是用来对付自己同胞的吗?” “竖、竖子!安敢辱我!全军进攻!全军给我压上去!目取焦琏首级者,赏万金!取此小贼者,赏万金!给我杀!” 罗成耀陷入暴怒之中,尤其是数典忘祖、认虏作父这些字眼,更是戳中他的肺管子。 其副将和部下根本阻拦不住,随着罗成耀率亲军带头冲锋,其本部兵马阵型立时脱节。 几名部将控制部下,尽量跟上。 而焦琏见此一幕,明白罗成耀已经暴怒,失了理智,如此情况恰好正中其计划,也无需在与之厮杀一番。 随即立即下令,后军变前军,全速脱离此地。 在两军阵前叫骂的百户陈峻挑了挑眉,朝着冲来的罗成耀空啐了一口,立即拍马撤离。 旌旗、甲胄、刀枪盾牌,甚至还有火铳等丢了一地。 罗成耀见此一幕更加确信焦琏不过虚张声势,即将追上焦琏部时,两侧丘陵箭如雨下,射倒数十名追兵。罗成耀挥刀格挡,怒吼:“雕虫小技!焦琏技止此耳!追!” 随后又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弹丸射来,身旁十多名亲卫被击中栽于马下。 埋伏在两侧丘陵上的伏兵为焦琏率领的一千人马拖延时间。 罗成耀立即下令分出两队骑兵清剿管道两侧伏兵。 见此一幕,两侧伏兵毫不留恋,立即撤离。 罗成耀部紧咬焦琏的“败兵”不放,一头扎向葡萄镇方向的峰林平原。 双方你追我逃,逐渐深入葡萄至白沙的百里峰林。 前方官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纵横交错的田埂小路,四周孤峰林立,视线受阻,大军队形被拉长、割裂。 突然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都活了过来。 罗成耀的愤怒此时已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谨慎。 逃跑的焦琏部深入峰林之后,七拐八拐,最终消失在一处丘陵之后。 罗成耀意识不对,立即下令停止追击。 随后立即下令副将率前锋前出探路,探查敌军动向。 他则带着主力随后跟上。 罗部前锋正行进间,侧面一座不过三十丈高的小山包后,突然射来一阵密集的弩箭,专射马腿和无甲士兵。 待他们组织冲锋,山后早已空无一人。而队尾却又传来惨叫声,另一股明军从竹林杀出,用长竹枪捅刺后迅速消失。 ps:作者有话说里面,有此战简略部署地图,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 第35章 大胜,李成栋大军进逼 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罗成耀部副总兵眉头紧皱。 入目所及此地地形极为复杂,且动手的明军速度很快,所用袭扰之法,颇具南塘公鸳鸯阵之型。 他此刻已经明白大军如今已经陷入焦琏陷阱包围之中。 为今之计,只有趁对方还未合围之时,加速冲出去。 想到此处,罗部副总兵大声下令:“加速行军,以最快速度冲出去!” “砰、砰、砰…” 话音未落,侧面丘陵上又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开火声响起。 浓烟从远处升腾而起,一枚枚弹丸带着劲风呼啸着击中将士马匹。 “唏律律…” “啊…救我…救我…” 战马嘶鸣,兵士惨叫声不断响起。 罗部副总兵并未理会受伤将士,带着还能继续行动的将士继续沿着道路冲去。 这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有敌军,不时有密集值箭雨射来,火铳开火如年节鞭炮… 而罗成耀统率的主力部队此时同样遭受四面八方的攻击。 一支百人队被诱入一条狭窄的田埂,两侧是深水鱼塘。 两侧水面下突然冒出明军水鬼,用利刃割断士兵脚踝,顿时血染池塘。 罗成耀率领的主力部队,空有悍勇,却找不到拼杀的对象。 他们刚冲向田埂处救人,附近丘陵后又响起一阵火铳开火声,还未来得及躲避,主力队尾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全军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杀机的迷魂阵,士气在不断的骚扰、冷箭和同伴的惨叫声中迅速跌落。 而焦琏手下那名名叫陈峻的大嗓门百户,此刻带着十多名精骑策马立于不远处的一座丘陵上。 “罗成耀,建奴鹰犬、无耻狗贼…” 各种污言秽语不断骂出,罗成耀眼皮直抽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陈峻活捉好好炮制,千刀万剐。 而陈峻找准时机率小股精锐突然袭击,斩数十人后扬长而去,而罗成耀暴怒追击,却每次都扑空;追逐袭击之间,极大地打击了罗部军心。 激战半日,罗成耀部已伤亡超过七百,人人疲惫不堪,惊魂未定。 罗成耀本人头盔上也插着一支箭翎,状若疯虎,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中计,只能收拢残兵,试图尽快冲出这片死亡迷宫。 大军艰难跋涉,终于在午后冲出葡萄峰林。 而焦琏部总兵收拢葡萄峰林所有人马,向着漓江大拐弯处进发。 至于焦琏率领的一千余精兵早已抵达最后一处战场,提前埋伏。 他们这一支人马要尽快在最后一处战场周边布置,防止有敌人逃脱。 罗成耀率领着一千余名狼狈不堪的残兵,终于逃到兴坪。眼前是壮丽的漓江大拐弯,江水滔滔,水浪翻涌。 但举目望去,江中竟无一条舢板,一条渔船。 罗成耀部众人眉头紧皱,看着这一幕瞬间明了,此地焦琏恐怕早设下陷阱。 众人面色一变,当即就要率军继续逃离。 “轰隆!”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来时官道两侧的山巅之上,瞬间竖起无数“焦”字大旗!焦琏身披重甲,立于帅旗之下,如同天神。 五百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精锐鸟铳手、弓箭手、长枪兵、刀盾手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早已架设好的三十门虎蹲炮,炮口齐齐瞄准罗成耀部剩下人马,只待将军下令。 焦琏声如洪钟: “罗成耀!尔已身陷绝地,插翅难逃!本镇念尔等亦是汉家儿郎,不忍尽屠!此刻下马受缚,可免一死!” 罗成耀环顾四周,前有漓江,后有重兵,部下面如土色,战意全无。 如今只能通过漓江江岸逃离。 但还未等罗成耀下令,远处密林之中冲出不少刀盾兵和火铳兵。 他们迅速组成防御射击阵型,封锁江岸撤离通道。 如今的局势对于罗成耀而言已陷入绝境,目前手下仅剩一千一百余兵马,但已无战心。 想要成功突围已经不可能。 但要他下马受降,将自家性命交予焦琏甚至永历帝,他绝对不干。 自从随李成栋叛明降清之后,他们南下进攻各个城池冲在最前,手中早已不知沾了多少明朝官员将士的鲜血。 嘉定三屠,数万百姓便是死于他们刀下,此外还有江阴、昆山、广州等地,这一路过来早已不知有多少汉人百姓,大明官吏、将士惨死刀下。 “若是投降,永历朝廷绝不会饶恕我这样的贰臣和屠夫!” 想到此处,罗成耀原本心中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为疯狂的斗志。 “噌!”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翻身边一面倒在地上的军旗,跳上江边的一块巨石,对着身边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咆哮。 “兄弟们!听见山上那只焦老虎在叫唤什么了吗?他在叫我们投降!哈哈哈!你们真以为,投降了,就能活吗?!” 罗成耀猛地将刀指向桂林方向。 “看看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贼!当年他朱家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揭竿而起,随着闯王一路打进北京,逼死了崇祯皇帝! 后来清军南下,我们身为汉人,加入朝廷军队,抵御建奴,但朱家的皇帝和他们身边的那些酸腐文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是怎么说我们的?说我们是流贼是降将! 现在坐在桂林那个行宫里的伪帝朱由榔,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闻风而逃的懦夫!他连自己的都城都守不住,也配让我们下跪效忠?” 罗成耀此时已经声嘶力竭,状若癫狂,语气极尽嘲讽: “他朱家皇帝管过我们吗?没有!是李大爷带着我们,从北到南,一刀一枪打下了地盘,才养活了大家!现在,这个躲在广西山沟里的逃跑皇帝,和他手下那帮只知道党同伐异、满口仁义的酸臭文人,还想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 下方一众将士听到这里原本已经散了的士气,此刻竟重新开始凝聚。 许多人不自觉的握紧手中兵器,脸上尽是决绝之色! 见到这一幕,罗成耀声音更是嘹亮几分。 “别忘了嘉定!别忘了广州!朝廷的账本上,我们早就该死了!今天放下刀,明天就是我们的死期!他们不会给我们机会做良民!” 此话一出,直接将在场所有部下的后路尽数斩断。 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参与过屠杀汉人百姓,今日若是投降恐怕放下武器之后便会被明军屠杀。 反正他们这些流贼本就不被明朝朝廷所不喜。 投降是死,不投降舍命一搏,说不得还能砍出一条生路! “焦琏兵力不多,他把主力都散在葡萄峰林那个迷魂阵!这里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最薄弱的防线!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必然松懈!我们拼死一击,必能撕开缺口!冲破这里,前面就是阳朔,就是生天!” “杀上去!砍倒那面焦字大旗!让桂林城里的那个懦夫皇帝听听,他忠臣的惨叫声有多悦耳!” “杀!” “杀!” … 焦琏以及身边的将领,将罗成耀这番疯狂的咆哮听在耳中。 将领们早已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纷纷请战: “大帅!末将请命,必斩此獠狗头!” “贼子安敢辱及圣上!大帅,冲下去杀光他们!” 焦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手指紧握刀柄。 “噌!”长刀出鞘遥指冲杀的罗成耀部。 “众将听令,杀!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身边旗帜挥舞下令。 漓江岸边两个方向的大军接到军令,随即立即下令部署。 “铳手、弓手,前列就位!听号令,分段轮射!” 军令下达,早已分三队列队的火铳兵展开攻击。 “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丸激射而出。 “嗖嗖嗖…” 火铳兵队列后是列队的强弓手,一支支箭矢抛射,密集如雨。 罗成耀部剩下的这一千多兵士此时的冲锋毫无章法,他们如同野兽一般直扑堵了来时路的焦琏中军所在。 “炮队听令!目标,敌冲锋集群,五十步至八十步区域,霰弹覆盖!”指挥炮队的百户军官一声令下。 三十门虎蹲炮同时点火。 “轰、轰、轰…” 虎蹲炮发射的炮弹呼啸射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声落入密集的冲锋集群之中。 “轰隆…轰隆…” 炮弹爆炸,密集的破片向着四面八方崩射,穿透士兵身上的棉甲。 炮弹爆炸的位置血肉横飞,距离最近的兵丁身躯四分五裂,鲜血碎肉四散横飞。 而两侧密集的弹丸和箭雨落到冲锋的人群之中。 一名名兵士嘶吼着、哀嚎着不断倒地。 但此时这群人却没有丝毫的退却,他们已经认为明朝朝廷和军队不会放过他们这群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此战唯有一往无前,方能杀出一线生机。 枪炮箭雨虽然密集,但到底无法形成后世现代化热武器形成的火力封锁。 不少已经发狂的敌军身体带伤冲出火力封锁。 负责此地指挥的卢千总大手一挥立即下令:“长枪兵,结阵!枪尾杵地,枪头前指!任他疯狗扑食,也给本千总扎死在阵前!” 占据退路的长枪队中立即有军官高声呼喊:“靠拢!紧靠!肩贴肩!” 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向中心挤压,形成一道人墙。 第一排士兵将长枪枪尾杵地,枪身斜向上方,枪头大致对准前方敌人的胸部高度。这个角度可以格挡或偏转敌方劈砍来的兵器。 第二、三排杀伤核心。士兵将长枪从第一排士兵的肩头平直前伸,形成第一道致命的枪锋线。 后续排数,第四排及以后的士兵,将长枪以更高的角度向前上方伸出。 枪阵形成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形成一道防御铁壁。 随后卢千总再次下令:“刀盾手,护住两翼,填补枪阵空隙!跳荡队待命,听我号令,专砍滚进阵来的残敌!” 敌军距离越来越近,火铳兵和弓手转换位置,从枪阵侧后方继续消耗敌军。 罗成耀部冲出火力封锁的士兵面露狰狞,身染鲜血,手指刀枪如疯子一般不要命的冲击枪阵。 “噗嗤、噗嗤…” 一道道铁器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罗成耀部最前排的士兵被密集的枪阵捅死。 但其身后的士兵踩着战友的尸体全力一跃,想借此突入阵中。 但被后方第三、四排长枪捅穿。 鲜血顺着枪身汩汩流淌。 这条路上枪阵化作一台绞肉机,不断收割着冲来的罗成耀部士兵。 而漓江岸边两侧封锁江岸的部队缓缓向着罗成耀部推进。 逐渐在漓江拐弯处对罗成耀部形成三面合围。 厮杀一直在持续,双方士兵的血涌在这一刻同时被激发。 罗成耀部,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突出火力封锁,长枪兵所组成的阵型压力大增。 好在两翼有刀盾兵护卫,加上火铳兵支援,暂时稳住阵型。 长枪兵组成的阵型后还有焦琏部个人勇武最为精锐的跳荡队。 他在等,等罗成耀部被大量消耗,等对方士兵露出疲态之时,下令精锐跳荡队杀出,一举奠定胜局。 罗成耀周围被亲卫重重护住,他与部下大声死后指挥,但现在他的军令已经无法起到作用。 这支军队此刻已经化作野兽,不顾一切的冲锋。 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突破长枪队的阵型。 进入阵中一通乱杀。 很快长枪兵阵型被敌军击溃。 到底是一路跟随李成栋南下征战厮杀的百丈悍卒,作战极为勇猛。 焦琏心中轻叹,若非利用罗成耀用兵弱点,以及充分利用桂林至平乐这段地形。 自己带来的这三千人马若是放在平原上,双方列阵硬碰硬,恐怕对方一个冲锋便能冲垮己方阵型。 敌军冲垮长枪兵组成的阵型,还未来的及喘息焦琏便已下令。 后方以逸待劳的精锐跳荡队直接杀出。 这群精锐是随着焦琏从梧州撤下一路护送皇帝的老兵。 无论是个人厮杀战力,还是大军成阵厮杀,个个都是军中好手。 他们如猛虎下山般从后方杀出,进行反冲锋,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刀挥舞,每一刀斩入敌军脖颈,带出滚烫的鲜血。 他们如同一群杀人机器,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好似死神一般收割着敌人生命。 两翼刀盾兵也一同开始冲锋,漓江江岸围拢的部队负责保护火铳兵和弓箭兵的刀盾兵怒吼着杀了上来。 局面瞬间变成混战,不过罗成耀部也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漓江大拐弯处,不大的地方化作绞肉机,哀嚎声,疼痛的撕心裂肺压过江水翻涌的轰鸣声。 混战中,罗成耀身中数刀,左臂被齐根斩断,血流如注,亲兵死伤殆尽。他如同困兽,挥舞着雁翎刀,发出不甘的咆哮。 最终被围拢上来的兵士乱枪捅死。 满身血污的陈峻一刀将之枭首。 他用长枪挑着罗成耀不甘闭眼的头颅大声吼道:“贼首罗成耀已伏诛!降者免死!” “贼首罗成耀已伏诛!降者免死!” … 罗成耀被杀的呼号声传进剩下士兵的耳中,他们已经消失的理智被拉了回来。 许多人丢下手中刀枪,跪地受缚。 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江湾。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此战最大的收获是四百余匹高大的蒙古战马,此外便是已经被杀的敌军身上甲胄。 修修补补,还能再凑出一千余。 焦琏写好战报,立即命人加急送往桂林。 他知道,皇帝一直在等这次的战况,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朝廷,太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 当天夜里,焦琏部就地扎营休整。 还未睡下,探子传回消息,李成栋亲率一万大军现已抵达平乐。 第36章 捷报传回,宵小龌龊 中军帅帐内,烛火摇曳。 焦琏召集一众部将商议接下来是退兵返回桂林固守城防,还是在这段路上继续骚扰消耗李成栋部。 与罗成耀部的战斗结束,本部兵丁战死九百六十,重伤二十三。 接近千人的死伤,其中大部分都是这段时间招募而来的新兵。 三千人还剩两千,面对李成栋部万余精兵,焦琏没有任何把握战而胜之。 李成栋此人用兵能力远不是罗成耀所能比拟。 去年半年时间连破广东三十余城,控制区域超过半个华南。 且此人善于骑兵突袭、快速机动,调度大军得心应手,在战役指挥层面具备敏锐的战场嗅觉和灵活的战术组合能力。 虽然焦琏不齿其反复无常,但对于李成栋的作战指挥能力却极为重视。 一遍遍的研究平乐至桂林这段路上,能够依托有利地形设计伏兵的所有地方。 焦琏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心中放弃了针对李成栋这支大军的想法。 终究还是兵力太过悬殊,且李成栋绝不是罗成耀之流,能够轻易上当。 这两千人带回去投入城防,能够发挥出的效果远胜在城外与李成栋部野战。 大帐内一众部将目光灼灼的盯着焦琏。 今日与罗成耀的一战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听到李成栋率本部精锐来犯,他们没有丝毫的胆怯,眼中透露的全是跃跃欲试。 “诸位,本将决意撤军返回桂林。” 焦琏的话语一出,帐内一众部将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失落。 但他们也没有争,他们发自内心的佩服自家主将,且这支军队纪律也非桂林卫那等卫所军所能比拟。 见帐内一众部将情绪低落,焦琏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穿透大帐向外扩散。 附近还未休息的兵士纷纷看向大帐方向。 焦琏目光扫过每一张不甘的面孔,声音沉稳如铁: “弟兄们!今日大破罗成耀,杀得两千敌军片甲不留,证明我京营儿郎个个是猛虎!你们的热血,我焦琏看在眼里,敬在心头!” 随即话锋一转,手指平乐方向:“野战赢了,是我们刀快!但守城若赢,能断李成栋的根基!桂林城墙就是我们的铁甲,城门就是我们的盾牌,我们要把这座城变成磨盘,把一万敌军磨成肉泥!” 说到此处,焦琏一双虎目扫过帐内一众部将,此刻他们脸上的失落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方才的那股跃跃欲试,想要和李成栋部碰一碰的战意。 焦琏暗自点头,最后斩钉截铁道:“今日退,不是畏战!是要把胜利的火种烧得更旺!诸位记住今日的退却,是给我们拉满了弓弦!等李成栋撞上桂林城墙时……” 他突然提高声量,声震四野: “我们要用一场更酣畅淋漓的大胜,告诉全天下京营虎狼之师,既能野战破敌,更能守城歼敌!” 一众部将拥立的点头,心态经过焦琏的这番话已经迅速转变。 对于军人而言,他们渴望战功,今日与罗成耀的一战已经证明,在差不多的兵力下,他们能与李成栋部这种百战之师野战硬碰硬。 而桂林守城,关乎皇帝陛下和朝廷的安危,更是关系天下正统与抗清大业! “将军说得对!在野地里砍两百个脑袋,哪比得上在城头砍两千个!” “让李成栋那厮来撞墙!老子在桂林等了这么久,正缺他这颗狗头给城墙添点彩头!” … 当夜焦琏招来哨骑,命他们将李成栋从平乐出发,以及自己的计划军情奏疏加急送往桂林。 焦琏与罗成耀的这一战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对于桂林的永历朝廷和朱由榔而言,他们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来鼓舞人心,鼓舞天下心向大明的所有人的人心。 同时也是一种震慑,尤其是震慑盘踞在浔州的陈邦傅,武冈的刘承胤以及湖广的何腾蛟。 夜里朱由榔并没有回到后宫寝殿,而是和徐啸岳一遍遍的查看圜殿内的桂林事态图。 看着憔悴的朱由榔,尤其是皇帝鬓角出现的几缕银丝。 不知为何,徐啸岳只觉眼角一酸。 烛光下隐隐有水雾弥漫。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今年也就二十四岁,危难之际被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拥立,又一路辗转。 先是受内廷王坤、马吉翔与外臣丁魁楚等大臣的挟持,不得已忍辱负重,韬光养晦。 解决了这些乱臣贼子,外部建奴大军步步紧逼,内部各路将领,不听宣调,逐渐形成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势。 更有甚者还想继续效仿王坤、马吉翔之事,想要挟持掌控皇帝。 如此局势下,这位年轻的皇帝苦苦支撑。 想到这些,徐啸岳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角,但这一举动被朱由榔敏锐的捕捉到。 自从穿越到现在,朱由榔始终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之中,尤其是对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格外敏感。 明朝中后期的那几位皇帝莫名其妙的死亡,始终在提醒着他,这个时代的朝堂皇室危机重重,暗箭难防。 “陛下,夜深了,也该歇息了。”徐啸岳的声音打断了朱由榔的思绪。 “毅庵,你说焦卿此去能带回如何战果?”朱由榔声音很是疲惫,甚至有些沙哑。 徐啸岳身躯猛地一震,这还是皇帝第一次称呼他的表字,其中的荣宠不言而喻。 随即立刻深深作揖,语气带着惶恐与微微颤抖:“陛下!臣……万不敢当此称!军情紧急,陛下心忧国事,直呼臣名啸岳即可!” 朱由榔摆了摆手:“此处没有外人,毅庵不必拘礼,你告诉朕,焦卿此去能否打一场漂亮仗,朕…太需要一场胜仗。” 听到皇帝再次以字相称,不再纠缠于称呼,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陛下,焦将军勇烈冠三军,且对桂林周遭地形了如指掌。而罗成耀此人虽有谋略,但实则呆板,此人更擅冲锋厮杀,焦将军若是部下杀局,亲自引诱罗成耀,以罗成耀的性子必然中计深入。” 说到此处,徐啸岳略微停顿,似乎是给皇帝思索的时间。 “陛下,焦将军近段时间重整京营,此次带出去的三千战兵,其中一千为梧州老卒,一千为收拢各地而来的溃兵,剩下则是新军,但焦将军练兵得法,指挥调度有力,加之对桂林地形熟知,这三千人定能战胜罗成耀部。” “陛下还请安心。” 朱由榔微微点头,徐啸岳的分析有理有据,但战争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焦琏虽能征善战,且善谋略,但到最后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朱由榔很担心短短一个多月训练的兵,真的能挡住罗成耀手下那些百战之兵吗? 且李成栋如今已经率本部大军离开梧州,向桂林而来。 原本的历史中,这一时期,李成栋只是遣部下千余军队进攻,规模并不大。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穿越,改变了一些东西。 广西局势突然变得捉摸不定。 桂林能否挡住李成栋这一万主力进攻? 返回后宫前殿,朱由榔思虑万千,彻夜未眠。 又是两日后,一封前线捷报进入桂林,负责带回捷报的是此前在两军阵前喝骂罗成耀的百户陈峻。 捷报传回,朱由榔大喜,立即下令百官升殿。 承运殿内,朱由榔一袭龙袍,神采奕奕的端坐龙椅。 下方百官也听到一些消息,焦琏率军大败罗成耀部,今日皇帝特意为此召集百官升殿,其中之意恐绝非简单的论功行赏。 礼仪过后,朱由榔示意随侍太监,传百户徐俊进殿。 徐俊一袭甲胄,手捧装着罗成耀首级的木盒与焦琏捷报奏疏,单膝跪地。 “末将五军营百户徐俊叩见皇帝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将军一路辛苦,起来吧。” “谢陛下。” 随侍太监接过木盒和奏疏,木盒中装着罗成耀还死不瞑目的人头。 朱由榔看完面无表情,随后看向文武百官。 “众卿,都看看罗成耀人头。” 随侍太监捧着木盒,缓缓经过一众文武官员队列。 瞿式耜、严起恒等臣子面上尽是喜悦之色,如此大胜,势必能稳定桂林人心,同时也能震慑某些暗中宵小。 朱由榔将一众臣子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后看向内阁首辅瞿式耜。 “瞿卿,焦卿的这封奏疏,由你为众卿念一念。” “臣不胜荣幸,谨遵陛下旨意。” 瞿式耜打开奏疏,神情变得严肃,声音郑重铿锵有力。 “臣总督京营戎政、挂征蛮将军印、总兵官焦琏谨奏。 为荡平逆氛、枭斩悖逆以固根本事 臣焦琏诚惶诚恐,顿首谨奏陛下: 永历元年三月初二,逆臣李成栋遣伪总兵罗成耀率精卒二千,沿漓水西犯,旌旗蔽江,欲窥桂林。” “接圣上敕谕,命臣率京营精锐三千,迎击西犯逆贼罗成耀。臣即日整军出桂林,南下迎敌。自平乐以北,据桂江天险,设三重铁阵以待。 贼将罗成耀,自恃凶悍,驱兵猛扑。臣先以弱形诱之,骄其心志;复引贼入葡萄峰林绝地,分其股肱;终在兴坪漓江大拐处,以京营虎蹲炮、神机铳连环轰击,弩箭如蝗,长枪如林,锁江断岸,布下天罗地网!” 瞿式耜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一众臣子表情各异,张同敞面色激动,恨不得亲提雁翎刀上阵斩敌。 “三千五军营将士无不以一当百。血战半日,终将罗成耀并其七百余死党,尽数斩于阵前!江水为之不流,贼众胆裂,跪降者三百有余,所有缴获伪印、文书,另造册呈报。谨具本专骑驰奏。 所有俘囚皆系悍卒,臣意或发往桂林屯田,或编入前锋效死。惟乞陛下明示。” 瞿式耜的声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此战虽是小胜,但面对的却是李成栋部百战之悍卒,且是野战灭敌。 更重要的是焦琏重整京营才有多长时间,也不过一月有余而已。 其中大量新兵溃卒,如此短的时间,便能击溃强敌,属实令下方不少臣子意外。 但更多的臣子则是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此战虽是小胜,但确是一次强心剂,提振士气,振奋人心。 朱由榔看向殿内站着的百户陈峻,沉声道:“陈峻,你为众卿讲讲,焦将军此战如何部署,又如何歼敌。” “末将领旨!” 陈峻还是第一次进入朝廷的朝会大殿,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但随着其讲述,也逐渐进入状态。 朱由榔和一众文武认真听着,不愿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到半个时辰,陈峻绘声绘色的讲完,朱由榔面带笑意,令人将陈峻带下去领赏。 接下来便是如何赏赐焦琏和这三千精英虎贲的事情。 至少要在朝会上公开的确定对于焦琏和这三千精锐的封赏,李成栋率一万大军进攻桂林,桂林岌岌可危。 敌军压境的危急关头,必须立刻论功行赏,但不能是传统的、需要长时间酝酿的封爵,而应是快速、有力、能直接转化为战斗力的激励。 如果等到击退李成栋再行赏,期间若军心不稳,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朱由榔深知这种关头,决不能吝惜赏赐,必须要让所有居民看到,自己和朝廷与血战将士站在一起,朝廷的立场是坚决抵抗,而非妥协投降。 这能稳定桂林内部,压制任何潜在的异动。 所以必须得赏赐,而且得大张旗鼓的赏赐。 脑海之中迅速思索,朱由榔当即沉声道:“诸卿皆知,平乐大捷,焦琏以三千将士破敌,斩敌首罗成耀,此乃社稷之幸。然,朕闻战报,心甚焦灼,李成栋亲率万余精锐已出平乐,距桂林不过数十日路程。” 说到此处,朱由榔微微前倾。 “朕若待其全功而后赏,寒的是三千将士之心,损的是桂林守城之志。 “故朕决意,待焦卿率部回桂,朕亲自携白银万两、备足酒肉,前往迎候王师。凡参战将士,皆赏三月饷银;阵亡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官府奉养。 着吏部、兵部即刻拟定有功将士升赏名录,今夜就要送到朕的案头!千总以下军官,可由焦琏先行擢升,朕一律照准!” 说完对于三千将士的赏赐,殿内官员无人反对。 接下来便是对于焦琏本人的封赏。 “至于焦卿,朕深知此战之功,足以封爵。但朕要留着这个爵位待击退李逆,守住桂林之日,朕当亲率文武,在万军之前,在桂林百姓前,为他行封爵大典!” 话音落下,还不等朱由榔继续说下去,下方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陛下!焦将军之功,臣等岂敢抹杀?然我大明祖制,非开疆拓土、平定天下之乱不封爵。 昔年万历三大征,惟李如松等寥寥数将得封。今焦将军虽破敌两千,然其职乃京营总督,守土本为其责!若守城之功即可封爵,则九边将士年年御虏,岂非要人人封侯? 此例一开,爵位泛滥,朝廷名器尽毁矣!” 第37章 封赏,援军抵达 紧接着礼科给事中丁时魁又跳了出来。 “陛下!焦琏已官至京营总督,若再封伯爵,节制诸军,则广西兵权尽归其手。 昔年左良玉封宁南伯后如何?骄横难制,朝廷令不能行!今日封的是伯,他日难道要封王吗?此非赏功,实乃种祸!” 朱由榔眉头紧皱,深深的看了一眼出班的试授户科给事中蒙正发,与礼科给事中丁时魁,将这二人深深的记在心里。 这两人屡次三番的在朝堂上与自己唱反调,此前马吉翔一事中,他们代表士绅豪强争取利益。 如今大战就在眼前,又跳出来反对自己为焦琏封爵。 “若是给他们封爵,想必这会应该涕泗横流,感动的一塌糊涂吧。”朱由榔看着两人表演,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朱由榔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文臣,除了这两人外,其余还有一些文官见自己没有回应,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 朱由榔心中冷笑一声,作为了解明朝和南明时期文官集团的后世之人,他对这些所谓的清流心思很清楚。 承平时期,国家体系的核心是文官政府,军队受文官节制,如兵部、督师。但到了南明这种战时政权,谁有兵,谁就有话语权。 焦琏这样的悍将地位急剧上升,必然削弱传统文官系统的决策权。 一旦焦琏封爵,将成为超然于一般文武之上的顶级勋贵。他的意见将举足轻重,甚至可以绕过正常的官僚程序直接影响皇帝。 这是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不愿看到的,他们如今想的仍然是维持以文驭武的政治传统。 除此之外,这些清流文官从心底里轻视武将,视其为粗鄙的武夫。 他们认为运筹帷幄、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人之学和他们的智慧,武将不过是执行的工具。 如今一个工具竟然要获得最高的荣誉,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高人一等,想必此时心里嫉妒的很难受吧。 想到此处,朱由榔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不过也没有在朝堂上揭穿这些人。 如今这些人留着还有用,未来陈邦傅、何腾蛟等军阀的权利被自己收回,甚至于到明年李成栋反正。 未来的朝堂上将会非常热闹,那时候的朝堂上才是真正的派系林立,这些人留着到时候和他们狗咬狗。 省的到时候新的势力进入朝堂又和瞿式耜、严起恒等人打擂台。 “好,好一个祖制,尔等与朕大谈祖制,好!朕便与你们论一论祖制!” “《皇明祖训》有言,凡天子亲王,将军守土,务须同心协力,以安社稷。 如今李成栋犯上作乱,兵锋直指桂林,尔等不让朕与守土之将同心,反以虚文阻挠,这究竟是恪守祖制,还是曲解祖训、陷朕于不义?! 若桂林有失,朝廷有失,太祖陵寝何在?大明法统何在?到那时,你我皆是无根之木、亡国之臣,还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无论是方才出言反对的蒙正发、丁时魁,还是殿内一众心思各异的文官,此刻尽皆哑口无言。 蒙正发偷偷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皇帝陛下,发现皇帝的眼神一直在自己和丁时魁身上,连忙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唉,这位皇帝什么时候也用祖制反过来压我们了?”蒙正发心中一跳。 无论是崇祯朝,还是后来的弘光、隆武朝,即便是去年这位皇帝刚刚被拥立,文官集团最喜欢的就是用《皇明祖训》压制皇帝。 每一次都是无往而不利,但如今接连被这位皇帝以《皇明祖训》反过来压他们。 一时间许多人心中极为憋屈。 “祖制,不该是我们拿来说话的吗?” “看来以后还得好好研究研究《皇明祖训》。”许多人心中升起这个念头。 朱由榔见再也无人出言,直接将此事定下。 “待击退李逆大军,成功守住桂林,朕届时当亲自为焦卿举办封赏大典!” 说罢,朱由榔也不等百官反应,直接离开承运殿。 “退朝—” “哈哈哈…” 回到圜殿,朱由榔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今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真令人心情愉悦。 “毅庵,将罗成耀头颅炮制一番,挂在城门上。” “诺。” “对了,还有牢里面的张月,这段日子养好,等李成栋大军兵临城下时,在城头斩了张月祭旗。” 同一时间,罗成耀兵败被斩的消息也传到李成栋手上。 李成栋大怒,当即催促大军加快行军步伐,尽快赶到桂林夺下城池,活捉伪帝朱由榔。 当日一早,焦琏率大军拔营,马不停蹄的赶往桂林城。 六日后,焦琏大军已经抵达桂林城外十里处。 朱由榔一早换上甲胄,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城外迎接焦琏大军。 由于小冰河期的影响三月的桂林,寒风仍旧带着刺骨的冷意。 城外荒野上,焦琏率领的两千精兵步伐整齐,铁甲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此刻刻军容整肃,旗旗招展,但却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 距离桂林越来越近,焦琏端坐在战马上,望着桂林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一紧。 渐渐地,焦琏看到了文武百官,看到了锦衣卫卫队手持各种旌旗仪仗,随后又看到了立于百官之前,身着金色鱼鳞铠,腰胯御用雁翎刀的皇帝陛下。 焦琏心中一暖,随之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皇帝率文武百官亲迎得胜归来的大军,这是无上的荣耀。 来到近前,焦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铿锵抱拳道:“臣,焦琏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焦将军辛苦。” 千言万语只化作简单的问候,就在此时,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现。 只见皇帝陛下,双手抱拳,冲着焦琏与焦琏身后的两千精锐躬身一拜。 “噗通!”焦琏重重跪倒在地,随后是两千精锐,见皇帝陛下向他们行礼,全都重重跪地。 “陛下万万不可!” 焦琏以额触地,后方大军也同样如此。 这些铁打的汉子在面对罗成耀部的虎狼之师时,没有落一滴泪,受伤后同样也咬牙挺着。 但在这一刻,他们这些被人看不起的丘八、杀才,竟然受到皇帝陛下如此礼遇。 后方一众文武大臣眼眶通红,尤其是一众心系社稷安危的臣子,有的都泣不成声。 “陛下!…” 朱由榔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焦将军,诸位将士,你们打出了大明的大明的赫赫天威!当受朕一拜。” “焦将军,诸位将士快快起来,朕已在城内校场备好酒肉银钱,今日朕要与诸位将士不醉不归!” 说罢,朱由榔上前亲自扶起焦琏,一把握住焦琏手腕,与一众文武和两千精锐步行入城。 看着皇帝和精英士卒入城,蒙正发、丁时魁以及部分文官心里酸溜溜的。 “陛下此举过于恩宠这些臭丘八了。”丁时魁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蒙正发斜眼瞥了一眼丁时魁,并未出声,这周围到处都是锦衣卫,他可不想被锦衣卫记在生死簿上。 不动声色的与丁时魁拉开距离,二人缓缓进入城中。 桂林城内校场。 点将台上摆放着六个木箱,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是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晃眼的碎银。 按照朱由榔定下的标准,此次出证将士赏三月饷银,京营在永乐朝每月俸禄折合银子约一两五钱。 但现在朝廷没钱,最终定下的标准是每月一两银子。 此次出证活着回来的士卒有两千一百多人,折算下来就是六千三百多两。 重伤与阵亡将士抚恤相同,都是八两银子,翻倍则是十六两。 此次共有七百多士卒获得抚恤,共计一万两千多两。 再加上五军营各级军官的俸禄赏赐,这一次朱由榔差不多要出两万多两银子。 这些钱都有皇帝内帑出,现在朱由榔内帑还有四百多万,一次性花了两万多两,朱由榔认为非常值得。 大军在点将台下整齐列队。 户部官吏坐在点将台上拿出名册,一个个核对发放赏银。 朱由榔的旨意早在焦琏还未回到桂林,便已派快马送到。 等这次击退李成栋大军,守住桂林,就可以为焦琏赐下爵位。 朱由榔思索良久,最终决定赐其为平粤伯,至于已有官职则不用继续擢升。 等未来稳定西南局势,开始北伐后,焦琏再立新功之后提升。 这一次的小胜之所以搞得这么隆重,这也是出于目前的政治需要。 若是换成崇祯朝以前,这点功劳皇帝恐怕只会派传旨太监带着东西跑一趟就行。 但现在自己说是皇帝,实际上势力范围也仅限桂林城和周边一些区域。 现在正是稳定人心,收拢军心之时。 一名名普通士卒上台,看着拿到手里的三两银子,感觉有些恍惚。 他们这些兵,已经有多久没有拿到全额俸禄了? 如今参战将士有功者赏赐,阵亡者有抚恤,家中亲人有官府奉养,免除徭役,同时还有田产赐下。 对于阵亡将士的家眷来说,单单是朝廷赐下的田产,也足够他们生活一辈子。 当然这些都是在永历朝廷还能存在下去的基础上。 若是未来永历朝廷被建奴灭了,无论田产还是银子,这些东西都将成为建奴的战利品。 这个道理,这些军中普通士卒心里明白。 这也是朱由榔的之一。 校场外的百姓们和负责维持秩序的桂林卫士卒,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分。 朱由榔环顾四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今日犒赏将士结束之后,这一切将传遍全城,桂林的将士们看到这些心中也会升起渴望。 皇帝不吝封赏,有功将士不仅得到赏银,更有军职提升。 银子领完,一众将士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吏员带领下,前往校场内一个个早已摆放好的桌椅落座。 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桌子,鸡鸭鱼肉,各种新鲜蔬菜一盘盘的端了上来。 每张桌子上放着两坛果子酿造的酒,校场一侧还摆放着数百坛各类花卉与果子酿造的酒。 今日酒肉管够,但也决不能浪费。 如今米粮供应紧张,朝廷严格控制粮食用途,决不允许一粒米用来酿酒。 文武官员也同样落座,朱由榔命人搬来一坛槟榔酒,舀起第一碗。 “这第一碗酒,敬阵亡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就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抚恤至终老。” 朱由榔的声音传彻整个校场,所有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皇帝。 随后又舀第二碗,高举过头。 “这第二碗,敬在场的每一位!你们是大明的脊梁,只要脊梁不弯,大明不灭!” 说罢,朱由榔一口饮尽。 “万岁!万岁!万岁!”校场上呼声雷动,许多老兵泪流满面。 皇帝、大臣和一众普通将士同席而坐,共饮共食。 犒赏将士一直持续到中午。 朱由榔这才和重臣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全力备战,等待李成栋大军抵达桂林。 当天夜里,一封加急密信送到朱由榔手中。 是湖广督师何腾蛟派来支援桂林的五千大军抵达木龙渡附近的伏波山一带。 此次来援的将领是驻守湖南道州的副总兵卢鼎。 看到密信中的卢鼎名字,朱由榔心中一动。 此人早年是左良玉部下,崇祯十七年,卢鼎受任军中机要事务。 如今是何腾蛟麾下,驻守道州。 史料记载,卢鼎在1648年被朱由榔封宜章伯,同年又晋封宜章侯。 1650 年,清兵攻下桂林后又追至云南,卢鼎率兵出营,犒赏士卒,决心背城一战,最后自刎而死,以死报答朱由榔的恩情。 且卢鼎还具备一定的军事策略和指挥才能。 根据原本的历史,清军进攻广西时,卢鼎能够与郝摇旗部农民军、焦琏部南明官军联合,利用清军进攻时的漏洞,在全州大败清军,将其逐出广西。 在各方军事力量较为复杂的南明时期,既有南明官军,也有归附的农民军。 卢鼎能够与不同派系的军队合作,如与郝摇旗、焦琏等部协同作战,共同抗击清军,这表明他具有一定的协调和合作能力,能够在复杂的军事格局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想到这些,朱由榔看着手中的密信沉思片刻。 最终还是打消了直接拿掉卢鼎军权的想法。 原本朱由榔是打算将何腾蛟派来的这五千兵马直接收归朝廷,打散编入京营、桂林卫和接下来即将组建的腾骧四卫中。 可现在卢鼎是这五千人马的统帅,接下来的守城战,也无需担心来的将领会听封不听调,贻误战机。 只是还得派遣身边的亲信之人与卢鼎大军汇合,届时作为一支驻扎在城外的奇兵,在关键时刻给李成栋致命一击。 想到此处,朱由榔立即下旨,命卢鼎直接前往桂林城东的尧山一带,秘密隐藏在其中。 这一带丘陵起伏,林木茂密,非常适合隐藏部队。 此地偏离从平乐来的主要进攻方向,南面,不易被李成栋的侦察部队发现。且从此处出击,可直插敌军侧翼。 按照李成栋部行进速度,最多七日内,他们便可抵达桂林附近。 第38章 监军制度调整,大战在即! 卢鼎部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这件事。 尽管朱由榔从个人角度对于卢鼎的能力认可,以及信任卢鼎的忠诚。 但那也是因为原本历史上,朱由榔一年时间连续两次封赏卢鼎,之后桂林陷落,朱由榔出逃。 卢鼎率兵出营,犒赏士卒,决心背城一战,最后自刎而死,以死报答朱由榔的恩情。 这些都是建立在有了这两次封赏之后,而且历史的记载总是言简意赅,不愿多费笔墨详细记载其中的事情。 因此保险起见,必须得派一位懂军事,且知晓此次桂林保卫战内外夹击计划,且绝对忠诚皇帝和明朝的心腹去。 接下来的桂林保卫战,朱由榔打算让焦琏统帅军队,瞿式耜负责一应后勤事务。 思来想去也只有徐啸岳适合担任卢鼎大军监军一职。 明朝时期的监军体系从洪武时期已经设立, 这一时期充当监军一职的是文官系统的御史、给事中担任,洪武、永乐两朝,皇帝亲掌兵权。监军为临时差遣,职责以,纪功罪、核劳效为主,权力有限。 到了明中期,监军形成制度,这一时期监军主要由内廷宦官担任,再辅以文官,从中期以后,监军的权利急剧膨胀,甚至凌驾于统领之上。 到了如今这个时期,既有宦官,又有文官,还有武将,权力格局混乱。 这一职位的设立的初衷和优点是,强化中央集权,防止将领拥兵自重,形成藩镇。 绕过官僚体系的层层瞒报,使皇帝能直接掌握前线真实情况。 协调不同部队、文武官员之间的关系,监督军费,防止贪污克扣。 但在实际的运行之中却产生了很多弊端。 通常军队主将与监军宦官、文官三方互相掣肘,导致命令不一,贻误战机。 将领处处受制,动辄得咎,只能但求无过,不求有功,严重挫伤了其积极性和临机决断能力。 宦官、文官成为朝中党争在前线的代理人,其弹劾和汇报常常都是为了党争相互攻讦。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外行指导内行,直接导致战局溃败! “所以,监军的这一职位必须得选择懂得军事的人担任,且监军的权力决不能大过将领权利,尤其是战时决策、指挥等,监军决不能直接命令部队,更不能越过将领。” 想到此处,朱由榔连忙在面前空白纸上写下对于监军的职权调整。 “想要发挥监军这一制度的优点,必须明确其职权范围。” 朱由榔下笔,第一条便是写下,军队将领的不可干涉之权。 在具体作战时机、战术选择、部队调动上,主拥有最终决定权,监军不得干涉。 对监军的职权范围限制,他们主要监督作战命令是否被执行,军纪是否严明。 核查监督军费使用,粮饷发放、装备状况,杜绝贪污。 此外便是协调不同部队之间的配合,协调军队与地方官府的关系,保障后勤通道畅通。 直接向皇帝奏报军情、战功和问题,但奏报内容必须事实清晰,避免诬告。 写完这些内容,朱由榔继续写下其运作流程。 这其中的重点便是监军拥有直接奏报皇帝的权利。 对于重大赏罚、后勤物资分配,需要主将与监军联合签署才能生效。这既防止主将滥权,也防止监军专断。 此外,作战前,主将必须召开由监军、副将、参将等参加的军事会议,共同商议作战计划。 监军有权在会上提出异议并记录在案,但一旦主将做出决策,监军必须全力支持并监督执行。 还有就是收回监军对于军队将领,包括普通士卒的审判权和处置权,他们只有审判权和处置权。 写完对于监军这一角色的构想,朱由榔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如此更改之后,监军这一角色,有些具备后世军队中政委、参谋和督察的职能。 “或许再调整调整,还能真的具备这些职能。” 想到此处,朱由榔忽然叹息一声。 对于派监军,目前也只能在他掌控的军队之中使用。 甚至是派遣徐啸岳去卢鼎军中,也必须将自己更改后的监军职权,通过旨意下给卢鼎。 但旨意的下发必须经过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之后再下发六科,只有通过六科审核并副署的圣旨,才能成为正式文件,下发到各部院执行。 否则就是中旨或内批。 官僚系统有权拒绝执行。 朱由榔知道,若是自己将对监军的调整想法通过正常程序下旨,绝对下发不了。 先不说内阁一众阁员,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就算他们能通过,下到六科。 六科给事中也绝对会将这道旨意驳回。 无他,拿回监军这一角色的权利,直接触动他们的利益。 如今的所谓督师、经略等等,基本上都是监军这一角色的权利最大化。 他们实际上就是是战区最高指挥官。 且还有宦官系统,虽然现在除了王坤,内廷宦官基本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但在此之前,各地明军军队之中还有以前派的监军。 思来想去,这件事只能暗中进行,且如今能够信任的且有能力的人太少。 想到此处,朱由榔亲笔书写密旨,加上火漆和自己印章。 密旨准备好之后,朱由榔还是决定将召来徐啸岳,亲自和这位拥有将帅之才得心腹谈一谈。 徐啸岳进了圜殿,朱由榔直接将自己对于监军的职权调整原原本本的告诉徐啸岳,目光始终落在徐啸岳的脸上。 听完皇帝的打算,徐啸岳心中先是一惊,感叹这位皇帝能够看出监军这一角色如今已经成为军中毒瘤。 从皇帝对其权利调整来看,徐啸岳也同样认为此事可行。 既能杜绝将领做大甚至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又能解决监军与武将之间的对立与掣肘。 徐啸岳明白,皇帝单独召见是对自己的信任以。 且皇帝承诺过,在桂林稳定后,开始组建腾骧四卫,而且自己将执掌腾骧左卫。 未来自己也得考虑监军的问题。 许多将领正是因为受尽监军的气之后,逐渐明白,只有把军队变成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私兵,才能避免被外行瞎指挥和朝中政敌陷害。 于是,他们开始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才形成军阀,后面的将领有样学样。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徐啸岳明白,湖广之地的何腾蛟,以及他手下的明军将领,还有陈邦傅、刘承胤等人,实际上已经形成藩镇割据。 徐啸岳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陛下圣明!此策高屋建瓴,直指我朝军政积弊之核心,若能施行,实乃中兴之基也!臣,完全赞同,并愿为陛下此策,效死力以推行!” “好!” “毅庵,你此去卢鼎军中是代表朕,朕赐你斗牛服一袭,绣春刀一柄。” “今夜宵禁之后,你去亲卫营挑选一些精干人员,秘密离开桂林,与卢鼎部汇合。” “至于密旨,朕会让赵城挑选一队精干人员亲自护送。” “陛下,臣叩谢天恩。” 徐啸岳当即离开圜殿前往亲卫营挑选随行人员。 随后朱由榔召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命其挑选一队精干成员护送密旨,重点挑选三名精通情报传递的成员。 赵城不敢耽搁当即回到衙门,直奔一名千户衙门。 “大人。”见赵城风风火火的进来,这名千户立即从书案后起身抱拳行礼。 “嗯,不必虚礼,沈青,在你的千户所里挑选三个擅长情报传递的兄弟,最好是军中夜不收转成锦衣卫的兄弟。” “今夜宵禁后,你和陛下亲卫长徐啸岳一块秘密离开桂林,之后的事情徐大人会告诉你,你们要找出至少两条能通向桂林城内的秘密路线。” “是大人。” “嗯,记住,无论到了哪里,记住你的身份。” 赵城交代完又迅速离去。 沈青沉吟片刻命人喊来手下百户赵影,校尉陈墨、柳幺。 这三人中的赵影与沉默加入锦衣卫前是军中夜不收,后来建奴南下他们所在卫所战败,这两人因传递军情活了下来,之后一路辗转进入锦衣卫。 而柳幺则男生女相,容貌清秀俊美,若扮上女装,便是秦淮河畔也属上乘。 此人善口技,能模仿各种动物叫声,更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不同年龄、性别、身份的人,从贵公子到教书先生,从富商妾室到江湖郎中,切换自如。口技足以乱真。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仿佛能洞穿人心一般。 这三人便是沈青挑选的善于情报刺探、传递的精锐。 剩下再小了一小队卫所好手,负责这一路的护送。 而另一边的徐啸岳此时也已经挑选好了手下,一共三人,个个都是军中好手,此去卢鼎军中主要负责内外夹击李成栋大军之事。 人多反而容易引起卢鼎反感。 一更三点,王府行在亲卫营,四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悄悄离开,向着东门而去。 这一路上他们准确的避开夜间城内的巡逻士兵。 城门口,四个背着包袱,做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们。 徐啸岳几人到来,守城士卒立即紧张起来。 手中刀枪已经对准他们。 徐啸岳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交给守城军官查验。 出城后,徐啸岳迅速将这次皇帝交给他们的任务说了一遍。 随后几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段也不过三里距离,几人很快抵达卢鼎部营寨外。 不过几人并未直接进去,而是立即更换官袍。 此来代表皇帝陛下,且还有传旨职责,决不能堕了皇帝威严。 锦衣卫千户沈青身着绯色官服,胸前补子是熊罴,腰悬雁翎刀。 而徐啸岳则是一身赤红斗牛服,头戴乌纱帽,腰间则是一柄皇帝御赐绣春刀。 沈青和一众锦衣卫看着徐啸岳身上的赐服,心中极为羡慕。 能得到皇帝赐服的,无论是哪个品级,都代表了皇帝的恩宠。 他们锦衣卫因马吉翔一事,卫内大半同僚被清洗,如今锦衣卫从上到下,连同他们指挥使大人没有一件赐服。 心中轻叹一声,调整好情绪,沈青派陈默前往卢鼎大营通报。 过了一会,只见大营入口处,副总兵卢鼎亲自出营迎接天使。 因是皇帝密旨,故而卢鼎将几人带到中军大帐,屏退左右。 沈青从背后取下诰敕匣,取出其中密旨,随后让众人共同查看火漆印章。 确定无误后,卢鼎当即跪地听旨。 “皇帝敕谕道州副总兵卢鼎: 兹有虏逆犯境,社稷危殆。着令卢鼎所部五千精锐,为桂林之外应,隐于郊野,伺机破敌。此军之胜败,关乎国本,朕寄予厚望。 为彰朕信任之忧,并协军事之万全,特设监军一职,以徐啸岳充之。其职分,明定如下,尔等须恪守不渝: 一、于卢鼎将军: 卢卿乃朕之干城,授以专阃kun之权,军中一切战守机宜、进退行止,皆由卢卿独断,朕不从中制!徐啸岳唯参赞谋划,不得干涉临阵指挥,凡有将令,皆以卢鼎为准。 二、于监军徐啸岳: 汝之责,首在监与检,佐卢卿以成其事。 … 三、于粮草供应: 卢鼎所部五千人马,即日起即为御营先锋,其一应粮饷、器械、犒赏,皆由朝廷统筹供给,经徐啸岳查验,按实拨付。务使将士饱暖,用命杀贼。 钦此。” 旨意内容非常精确,着重强调卢鼎作为统兵大将和徐啸岳监军各自权利。 听到这份旨意内容,卢鼎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作为一卫统领,他深知监军一职的危害。 多少战事就是因为监军外行指挥内行,导致大败,从土木堡之战、萨尔浒之战,到松锦之战,这其中就有监军不懂军事,误判形势,胡乱指挥之祸。 而这封旨意明确了监军没有任何干预主将指挥之权,这无异给了他一针强心剂。 “臣卢鼎领旨,叩谢陛下天恩。” 沈青看向卢鼎沉声道:“卢将军,我与这几位锦衣卫弟兄留下,并非陛下信不过您。实因此事千系重大,他们是陛下与咱们之间的唯一桥梁。 其职责有三。 一是护卫本官安全。 二是待总攻之时,需由他们以最快速度、最熟之路向城内发出信号,确保内外夹击分秒不差。此事关乎胜败,非他们不可。 最后则是将军您此战立下不世之功,需有陛下亲信在场见证,日后论功行赏,他们便是最好的人证,可堵朝中悠悠众口。” 卢鼎明白这是锦衣卫千户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如此说。 锦衣卫代表什么,他自然清楚,天子亲军与耳目。 此次派来的监军徐啸岳一身斗牛赐服,锦衣卫则是一位千户亲自过来,足以说明皇帝对自己的重视。 卢鼎神色一正,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甲胄袍袖,向着桂林城方向,郑重地单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他转向徐啸岳与沈青,声音洪亮而恳切。 “陛下天恩,信任若此,将阖城安危、社稷希望托于末将之手,卢鼎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徐大人,沈大人!二位之言,如拨云见日。卢鼎一介武夫,往日只知听令冲杀,于大局时有惶惑。今日得遇密旨,得见二位,方知何为王师气象,何为君臣一体!” 陛下予我专阃之信,是知遇之恩;派徐大人协理军务,是辅佐之谊;遣沈千户联通中外,是保全之智。此三者,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有此三者,此战若再不胜,非天意,乃我卢鼎无能!” 听到卢鼎如此说,再加上卢鼎并没有任何排斥,徐啸岳和沈青心中一松。 卢鼎说完,立即召来军中一众部将。 待所有人到齐,卢鼎高声道:“刚到的圣旨!陛下有旨,我等五千儿郎,自此编为御营先锋!这是天大的荣耀!从今日起,我等不再是孤军,而是陛下钦点的王师!” 事情安排妥当,旨意传达完,锦衣卫千户沈青命令除赵影、陈默和柳幺之外,剩下的锦衣卫小队立即返回复旨。 徐啸岳将计划告诉卢鼎,卢鼎当即决定趁着夜色立即拔营,大军分批前往尧山一带隐藏。 夜里朱由榔还未离开圜殿,回来复旨的锦衣卫将在卢鼎军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回报。 当听到卢鼎召来军中所有部将,当场宣布,自此编为御营先锋后,欣慰的点点头。 又给自己扩充了一卫兵马。 除了卢鼎部在按照既定计划行动外,焦琏次日一早便接收桂林城防,将一应兵马投入各个守御位置。 根据桂林地理特点,李成栋部主攻桂林南面,特别是象山-宁远门,也就是南门一线。 除了守城部下重兵与大量重火器之外,象山也就是象鼻山是扼守漓江与城南的战略制高点。 在此地焦琏将剩下的所有重炮部署在象鼻山山顶及面向陆地的西侧山腰。 山脚前沿,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铁蒺藜,减缓敌军冲锋速度。部署少量精锐步兵,配备弓弩和火铳,进行骚扰和预警。 山腰防线,利用天然洞穴和人工开凿的射击孔,建立多层火枪和弓箭射击阵地。 山顶驻扎最精锐的部队,作为最后的预备队,随时准备向任何方向发起反冲击,肃清攻上山腰的敌军。 李成栋大军进攻,必须得打下象山防线,这里是焦琏插入的一根钉子,也是消耗李成栋主力的绞肉场。 城内锦衣卫和桂林官府这段时间一直在抓人,所抓的基本都是李成栋部探子,且无论白天夜里,除了军队出动外,任何人不得进出桂林。 周边村镇也早已坚壁清野,不留任何东西给清军。 朝廷各部衙门主官每日齐聚内阁值房,安排城中一应事务。 而朱由榔则是每日前往城门防线查看。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日夜里,桂林城为一匹飞马极速奔来。 李成栋部距象山防线只剩二十里。 大战在即! 第39章 战局分析,相互猜测 象山,位于桂林东南,紧邻漓江,山体陡峭,临水而立,形成天然防御工事。其形如巨象饮水,山顶可俯瞰周边水道与陆路,易守难攻。 山顶上布置着两门桂林城中最为精良的红夷大炮。 此处的作用是利用大炮射程和居高临下的优势,优先摧毁或压制对方的火炮阵地。 红夷大炮满药,再加上山顶优势,其最大射程可达到五里。 李逆部若是在这个范围内扎营或者组织进攻,山顶的红夷大炮足以轰击这个范围内的所有敌军,同时也能起到对李逆部的心理震慑作用。 象山山腰设置为炮兵群的核心,此处一共有中型大将军炮4门,负责轰击进入山前开阔地的敌军大型方阵和器械。 山脚设置八门弗朗机炮,敌军步兵开始冲锋时,佛朗机炮凭借其高射速,可以形成密集的弹幕,有效地阻滞和分割敌军队伍。 从山顶到山脚,依次形成梯次火力,覆盖从远处到近处的所有区域。 象山要塞早在瞿式耜进入桂林接手防务之时便已经开始布置,如今勉强完成各处阵地布置。 此处焦琏部署两千五百人,一千人是五军营士卒,剩下的则是桂林卫中士卒,此地由焦琏部副将白贵坐镇。 同样也是老兵带新兵。 白贵接到的是焦琏的死命令,坚守象山,绝不后撤。 訾洲在象山正东方向,焦琏在此处设置了一个辅助炮兵阵地,形成侧翼火力。 此地设置弗朗机炮六门,从漓江对岸侧击进攻象山的敌军,让其腹背受敌。 若是李成栋选择部分水路进攻,则可封锁江面,与象山火炮形成交叉火力,任何渡江或沿江机动的敌军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訾洲辅助阵地一千人,皆是焦琏重整五军营中士卒,由焦琏手下千总赵兴统领。 城外的布置除了这些外,就是隐藏在尧山一带的卢鼎部,这支奇兵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出动,一举奠定胜局。 而南城门一线防线有三千守城士兵,城墙上设置红衣大炮和大将军炮以及弗朗机炮。 守城兵卒皆来自桂林卫,其中一半是桂林卫老兵和收拢的各地溃兵整合后加以训练。 剩下的则全是这段时间征招的新兵。 至于焦琏本人则坐镇桂林南面防线指挥全局。 城中则设置三千人的精锐部队,其中一千骑兵,剩下两千步兵。 这支精锐一方面支援城墙防线各处,另一方面静待时机,若李成栋部在象山要塞陷入苦战之中,士气正低落时,焦琏则会亲率这三千精锐出城进攻李成栋部。 同时隐藏在尧山一带的卢鼎全员出击,一举歼灭李成栋部。 现在的守城计划与此前众人商议的大致相同,只是在兵力部署上做了一些调整。 以及何腾蛟部出了五千人马前来支援桂林。 原本的打算是只要成功守住桂林即可,而现在有了这五千人马加入,焦琏和朱由榔一致决定,尽量歼灭李成栋部主力。 至于按照原本历史中发展的那样,李成栋会在明年以广东之地反正归明。 无论是此次全歼李成栋部,还是最终被其逃走,对于如今的局势而言大有好处。 李成栋的死活,反正与否,朱由榔心中已经有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象山要塞山腰,白贵一身戎装,听着手下探子汇报。 李成栋部于二十里外扎营,明日一早会继续向桂林方向进发。 这一路撒了不少探子哨骑。 双方哨骑于今日厮杀一场。 白贵明白,李成栋定然知晓己方会在象山阻击其推进。 接下来的象山,必然会遭到李成栋部猛攻。 而二十里外的李成栋部,现在也已经扎营。 中军帅帐内,身形魁梧,面容凶悍,尤其长着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眼睛的李成栋,和手下部将围在桂林周边地图旁,也在商议明日大军驻地以及接下来的进攻计划。 灯火通明的大帐内,李成栋手指重重地点在桂林位置上,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前面就是桂林,伪永历朝廷的巢穴。要破此城,有一个人,我们绕不过去,京营总督焦琏。” 提到焦琏的名字,帐内众人眉头紧皱,面色肃然。 从今年年初,张月部率军追击伪帝朱由榔车驾,焦琏在沙子镇一带设伏,全歼张月部。 到前段时间罗成耀部两千精锐,尽皆被焦琏设计歼灭,罗成耀更是被当场斩杀。 张月和罗成耀的能力他们是知道的。 “此人是块硬骨头,我与他虽未直接交手,但其事迹,早已如雷贯耳。” “传闻此人以勇毅善战、善守能攻着称,在张月、罗成耀之事前,许多人以为焦琏只是一名不善谋划的猛将,但如今看来此人不仅勇猛,且善谋。” “你们看这。” 李成栋手指已到桂林城外象山位置。 “此地乃是象山,我军原定主攻方向为桂林城南,想要抵达桂林城下,必然经过象山。” 说到此处,李成栋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似是在思索接下来的战术布置。 “罗成耀之事前,本督判断桂林城内守军力量不足,象山之地虽是要冲,但他们没有足够兵力设置要塞。 且永历朝廷内部党争不断,文官压制武将,加上伪帝朱由榔性格懦弱,毫无帝王之气。 象山必然只能作为一处传递军情的烽火台而已。 不过此前传言伪帝朱由榔乃是韬光养晦,天下人却认为此事乃永历朝廷有意散步,目的便是激起各方逆贼反抗之志。” 说到此处,无论是李成栋还是帐内其他部将,皆是眉头微皱,他们现在也无从判断这个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前些日子,焦琏率军全歼罗成耀部,恐怕伪帝朱由榔韬光养晦的传言是真,否则以那帮文官的性子,断然不会令焦琏兵出桂林,他们只会鼓动皇帝命焦琏一路护送,望风而逃,如肇庆、梧州那般。 但如今看来,伪帝朱由榔恐怕真的是在韬光养晦,我们的人在桂林周边各个方向均未看到伪帝朱由榔出逃踪迹。 若是猜测不错,想必焦琏此时已经全权接管桂林防务,如此一来,象山必然是我等在进攻桂林城之前必须要拔掉的第一颗硬钉子。”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认为主将李成栋的分析不错。 李成栋手指在象山停留片刻,随后沿着象山到桂林城南圈定了一片地方。 “这个范围原本是我军的主攻位置,焦琏恐怕已经在此部下天罗地网,其防御核心定在城南。” “焦琏必以象山为全军支柱。此山扼守漓江与陆路咽喉,乃天生之堡垒。我料其上必架有红夷大炮等重器,射程可达数里。我军若从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人马尚未接敌,便已遭其炮火粉碎。” 随后手指指向象山对面的訾洲。 “象山对岸之訾洲,与象山隔江相望,近在咫尺。此地恐伏有火炮,与象山构成交叉火力。我军若攻象山,侧翼便完全暴露于訾洲炮火之下,将陷入一片死亡谷地。” “但焦琏绝不会将所有人堆在山上。城南城墙是其第二防线,城中恐怕藏有一支精锐预备队,由焦琏亲自掌握。 此贼骁勇,最善捕捉战机。一旦我军在象山脚下师老兵疲、阵型散乱,他便会亲率这支预备队,开门突阵,予我致命一击。” 李成栋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收回目光之后,又重新落在地图上的象山。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此刻还想听一听一众部将有什么想法,毕竟与焦琏这等智勇双全的将领,必须考虑周全。 在信息情报掌握不全面的情况下,多方考虑,关系最终战局的胜败。 “若本督分析不错,尔等以为接下来我军应如何部署才能打下桂林?” 李成栋问完,帐内一众将领并未出言,全都陷入思索之中,李成栋也并未催促。 片刻之后副将马宝试探性的说道:“将军若以此论,我军强攻城南,乃是死路。末将以为我军胜机,在于一个诈字与一个动字。” “哦?”李成栋来了兴趣。 副将马宝用兵风格以骑兵突袭为核心、战术灵活为支撑、韧性防御为补充,擅长在中短途战斗中以速度和计谋打破僵局,尤其擅长 快速穿插、局部攻坚。 说不定在此战中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破局点子。 “将军,焦琏之强,尽在城南。其之弱,便在其余各门。我军若全军压上城南,正合其意。因此,我军首要之务,便是让他猜不透我之主攻方向。” “我之策略,声西击东,暗度陈仓。 第一步,示形于西,锁困全城。 末将可率五千兵马,大张旗鼓,迂回至城西、城北,于老人山一带扎下坚固连营。 此举有三大用意,其一,避开象山炮火,保全我军主力;其二,切断桂林陆路粮道与外援,形成战略包围;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便是要让焦琏坚信,我之主攻方向在此!” “届时,可命诸将在西门、北门日夜佯攻,锣鼓喧天,造足声势,迫使焦琏将城中守军与预备队调往西、北二门。” 李成栋并未出言,也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始终落在马宝身上。 马宝停顿片刻,好让一众部将有时间思索此策,随后继续道:“当焦琏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城西之时,我真正的杀招,将来自漓江之东!”他手指指向普陀山、月牙山一带。 “我将精选三千敢死锐卒,多备舟筏、飞钩、云梯,趁夜色秘密集结于东岸山林之中。待城西战事正酣,焦琏预备队被调动之际,这支奇兵便强渡漓江,主攻桂林东南角城墙!” “之所以选择此处,是因此处是焦琏防御体系之软肋。其象山炮火射界多向西、南,对此地鞭长莫及。且他必以为有漓江天险,疏于防范。我正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马宝的策略说完,但随即又轻叹一声。 帐内所有人目光离开地图,全都看向马宝。 “只是,此计有一最大关节,若处理不当,满盘皆输。” “哦?马将军,不知是何关节?细细说来,我等也参详一二。”副总兵杜永和问道。 杜永和在李成栋一众部下之中最擅守城。 “焦琏非庸才,若将军推测不错,焦琏极有可能识破我迂回意图。” “在我军向西迂回,队形拉长,侧翼暴露于桂林城下之时,是全军最危险的一刻。焦琏极可能派精兵出城截击!” “因此,迂回途中,各营需紧密衔接,后卫需是最精锐之部,由经验丰富之将统领,随时准备转身迎战。行军要迅捷,不可拖沓。只要我军主力安全抵达城西扎营,战略主动权便重回我手!” 马宝直接点出其中关节,同时也有应对方案。 但仍旧面色凝重。 这种侧敌行军,对于一支而言军队是最严峻的考验之一,对组织度、纪律性和士气的压力堪称极限。 军队的侧翼是软肋,是战线最薄弱的部分。当一支军队将侧翼完全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尤其是桂林这样的坚城行军时,无异于将自己的咽喉送到对手的刀锋前。 每一个士兵,尤其是处于暴露侧翼的士兵,都能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城墙。 他们知道城内的守军正在注视着自己,随时可能像洪水一样冲杀出来。 这种未知的、随时可能降临的打击,会持续地煎熬神经,导致士气急剧下降。 行军中的军队无法保持严整的战斗队形。士兵们背负辎重,队伍拉长,一旦遇袭,从行军状态转为战斗状态需要时间。 这种我知道你会来打我,但我不知道你何时来、从何处来的被动感,会催生巨大的集体焦虑。 各营紧密衔接、行军迅捷、精锐殿后等对策,正是应对这一考验的关键,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焦琏趁此机会一旦率城中精锐进攻,已经被拉长行军队伍的军队无法在第一时间顶住进攻,毫无疑问接下来将会是一场大的溃败。 在李成栋帅帐商议进攻计划之时,身处桂林城中的朱由榔此刻在圜殿内,同焦琏、瞿式耜、张同敞等几位心腹重臣,也在分析李成栋会采取何种策略进攻桂林。 对桂林之地极为熟悉的焦琏同样猜测李成栋是否会带主力迂回进攻城西。 其分析的内容与马宝相差不大,仅仅是迂回兵力上的不同。 “陛下,他们不清楚桂林城中究竟有多少兵马,届时迂回大军一旦溃败,剩下的军队也无力继续进攻只能撤离。 而在这个时候,驻扎在浔州观望的陈邦傅,以及湖广一带的刘承胤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而他们一旦战败,已经攻下的平乐、梧州定然会被我军趁此收回。 届时广东只剩佟养甲,而我军携大胜之威,号召广东各地义军举事,我军再通过梧州进入广东,届时广东一地将被我军收回!” 说到此处,焦琏目光离开地图,转而看向殿内一众臣子,最终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陛下,李成栋此人虽善用奇兵,但其部下军纪较差,绝对无法成功完成迂回策略,想必这一点李成栋也明白,若此贼真用此策,无疑是取死之道,我军反而一战定乾坤!” 另一边的李成栋帅帐内,李成栋也已同样理由否决了马宝的策略。 这条策略若是换成军纪严明,行动迅速的军队,以及城中的焦琏没有魄力出城进攻的情况下,此策绝对是一条高明的策略。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手下的这群杀才虽然战力强横,但军纪确实一言难尽。 眼见账内剩下部将没有新的策略,李成栋手指象山沉声道。 “此战本督率八千人,直接推进到象山以北、桂林城南的开阔地,但停留在明军重炮的有效射程边缘。” “抵达此处之后扎下营寨,届时再命三千人全力进攻象山消耗吸引象山明军火力,剩下五千人跟上,但做出进攻之举,实则是做戏,届时这三千人哪怕全都死在象山,给明军造成我军伤亡很大,剩下兵力士气低落的假象。” “届时五千人溃败逃向营寨,做出士卒松散,军心大乱假象,引诱焦琏率精锐出城围攻。” “尔等看此地,左翼夜里埋伏两千精锐,隐于此处山谷。 右翼伏兵两千精锐,藏于远处树林,五百骑部署在伏兵之后,各伏兵昼伏夜出,严密封锁消息。” 李成栋在进攻正面指向两侧设置伏兵之地。 随后继续道:“一旦焦琏出城,放其全军进入伏击区,信号为三声号炮,伏兵齐出,左翼断其归路,右翼击其侧翼,前锋部队转身死战,缠住明军,骑兵快速穿插,分割敌军阵型。” 说完自己的策略,李成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届时一举歼灭焦琏城中精锐,敌军定然士气崩溃,届时我军强攻桂林,一举拿下伪帝朝廷!” … 桂林圜殿内朱由榔问道。 “按照焦卿之意,李逆最终会选择拔掉象山钉子,稳步推进?” 话音落下,焦琏并未回答,而是看向地图,再次确定自己是否有任何遗漏。 面对朱由榔的疑问焦琏点点头,但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李逆很大可能选择稳步推进,但其善谋,尤善诡诈。” “此贼进攻广东之时,以数千清军伪装撤退,引诱我军主力出城,随后回师反击,以精锐骑兵侧翼包抄,一举攻占广州。” 顿了顿,焦琏皱眉说道:“若臣所料不错,此贼正面进攻,应会采取与进攻广东之时相同策略。” “陛下,届时,便是双方主将战场临机决断,与能否看出对方策略的较量。” 焦琏已经将所有的可能全部分析出,且给了相应的应对策略。 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看向焦琏:“此战全权交给焦卿,届时朕会亲临桂林城墙,与桂林共存亡!” 第40章 大战前的试探 次日一早,李成栋拔营,继续向象山推进。 直到傍晚时分才缓缓抵达象山,大军在距离象山红衣大炮最大射程外开始扎营。 另调一队虎蹲炮炮队前往漓江江岸密林中隐藏。 这队人共计六百余,携带虎蹲炮五门,江对岸就是訾洲,也是焦琏部下的火力点之一。 李成栋虽然不确定訾洲是否有教练提前布置的伏兵,但有这六百人和五门虎蹲炮,能够牵制抵御江对岸訾洲的伏兵。 他们的任务并非与江对岸訾洲对轰,平时隐匿在林中,江对岸一旦有敌军想要过江,立即开炮封锁江面。 大营的布置松松垮垮,但实则暗藏通道和撤退路线。 侧方伏兵等入夜之后,悄悄离营,进入预定位置,夜里不举火把,虽然布置侧方伏兵的速度稍慢一些,但胜在稳妥。 且围攻象山,以象山做血饵,引诱焦琏出城野战,这个计划绝不是一两天时间便能完成的。 趁着围攻象山的这段时间,足够完成侧方伏兵布置。 而象山上的主将白贵,通过单筒望远镜看到李成栋部扎营情况。 尽管有些模糊扭曲变形,但也足够了。 这一时期,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信奉天主教,与传教士瞿安德、卜弥格等人往来密切,这些单筒望远镜都是这些传教士送来的。 白贵立即下令旗牌官通过旗语通知桂林南线守军。 桂林城墙上,焦琏坐镇城楼,其中两座敌楼无时无刻都在观察象山,他们同样配备单筒望远镜,每一敌楼除了观察的士兵外,还有一名精通旗语的旗牌官,负责接收象山消息以及传递消息。 白昼用旗语传递,夜里则是火把,此外还有炮响,烽烟以及传令兵。 任何时候,象山与桂林城都能保持及时通信。 敌楼的观察的了望手立即将军情传递给焦琏。 焦琏随即下令,让白贵小心敌军夜间偷袭。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夜里子时,李成栋下令营寨灭火,很快整个营寨一片漆黑。 位于象山的了望手立刻汇报这一情况。 白贵不敢耽搁立即传令各处小心戒备。 从李成栋大营灭了一切照明之后,整个象山要塞从子时起便进入戒备状态。 除了一直处于战斗位置的士卒,剩下所有士卒全都和衣而眠。 整个象山要塞从山脚一直到山顶都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氛围。 但这一夜象山要塞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成栋当夜派出哨骑侦查周围情况,选定侧面伏兵位置。 次日一早,李成栋大军并未出动,而是派遣多支小股部队,从不同方向试探性进攻山脚阵地。目的不是攻克,而是探查情况。 山脚工事的坚固程度和兵力密度。 明军火力点的位置和火力配系,特别是火炮的射界。 山脚与山腰、山顶之间的支援路径和通讯方式。 八支小队并未着甲,只以轻装敏捷为主,配备盾牌、单刀和弓弩的兵士从大营出发。 每一支小队足有五十人左右。 带领这支小队的是李成栋部参将郭虎,此人擅长军情侦查,尤其是率领小规模部队深入。 八支小队阵型分散,以避免被象山火炮一锅端。 距离象山还有二里距离时,最先头的小队中十多人突然摔在明军提前挖好的陷坑内。 “啊…” “救命…救我…” 陷坑底部布满了鹿角枪,跌落陷坑的士卒还未彻底死去,都在挣扎哀嚎。 郭虎见此一幕只觉头大,如今距离象山山脚还有二里距离,明军便已经布下陷阱。 由此可以推断,象山山脚到山顶防御力量定然极强。 打了这么多次仗,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由此可见主将李成栋昨夜的推断完全正确。 郭虎立即命人救出陷坑内的兄弟,同时放慢脚步,一点点向着象山脚下探索。 这一战必然是剥洋葱式的进攻。 象山山腰,白贵接到了望手的观测汇报,立即明白这些人前来的目的是试探象山虚实。 随即下令山上所有火炮不得开火。 同时下令距离一里外驻扎的一百火铳手与两百弓弩手,待敌军抵达射程范围内火力全开,将试探虚实的敌军歼灭。 火炮要留给李成栋大军进攻的时候用。 象山从山脚向外纵深二里设置了大量陷坑、拒马、鹿角等迟滞消耗敌军的工事。 此外还驻扎着一百名火铳手与两百名弓弩手。 其目的一方面是防备李成栋采取小规部队试探进攻,另一方面则是待李成栋大军正式进攻,用于消耗敌军。 郭虎带领的八支小队,一点点试探出这一路上的陷坑,做好标记,而其侧方一百名火铳手弹药已经装填完毕,更后方则是两百弓弩手呈密集阵型远程抛射。 敌军靠近两百步内火枪队百户军官一声令下。 “瞄准,放!” “砰砰砰…” 一阵硝烟弥漫,弹丸呼啸射出,而后方的弓弩队,军官也同时下令抛射。 霎时间,密集的弹丸和箭雨如同雨点般落在郭虎率领的小队中。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起。 尽管郭虎已经下令小队分散前行,但第一波火枪和箭雨攻击,还是有几十人死伤。 很快第二轮剑雨与火枪攻击再次袭来,郭虎无奈,只得带着剩下的兄弟撤离正面。 他们这点人根本突破不了明军的防御纵深,试探象山虚实。 不多时从另一个方向进攻的小队也灰头土脸的返回。 最终八支小队攻击四百人只有两百多人撤回大营。 李成栋得到消息后立刻意识到象山的防御不仅坚固,而且纪律严明、指挥得当,镇守此地的绝非寻常守将。 大帐内,李成栋沉吟片刻调整方案,从战术搔痒升级为 重锤破障 ,以绝对优势的远程火力,强行撕开象山的外围防御体系。 次日一早,李成栋部出动三营人马。 其中一营配备了从大将军炮到虎蹲炮,共计二十门,中型大将军炮一共四门,其中的两门调动而出。 这些火炮形成了临时的炮群,在最远距离使用实心弹,轰击那些可见的支撑点土垒、拒马、鹿砦,试图将其摧毁。 另外两营人马负责保护火炮。 “轰隆…” “轰隆…” 二十门火炮火力全开,声势震天,实心炮弹呼啸轰出,在天空中划过密集的抛物线,落进明军提前布置的纵深防御工事上。 身在山顶的白贵见这一情况,忍住象山所有火炮轰击的冲动。 李成栋今日调集火炮,其目的是摧毁象山纵深二里内的防御工事,为接下来大规模进攻扫清障碍。 山顶的两门红衣大炮必须留在其大规模进攻之时使用。 且只有两门,装填速度慢,无法一次性打掉李成栋炮群。 而山腰的大将军炮射程还不足以够到李成栋火炮群。 思来想去若是能用象山外围纵深的陷阱换掉李成栋的火炮群很是划算。 白贵通过单筒镜,基本能够判断,这次清扫象山外围障碍的火炮数量基本是李成栋大军的大部分火炮。 而且听其动静,里面并没有红衣大炮这种工程重炮。 思索片刻,李成栋即便是带着红衣大炮恐怕最多也就能带两到四门,这种大炮重量实在太重,而且数量不多。 “传令,等李成栋炮群推进到大将军炮射程内立刻开炮,务必打掉李成栋炮群!” “诺!” 传令兵立即向山腰大将军炮阵地传达军令。 纵深外围,半个时辰的炮击之后,纵深外围已经被炮火覆盖一遍。 炮群继续延伸射程使用霰弹,对整个炮火覆盖的区域进行清扫。 “轰隆…” … 炮火延伸之后,总兵范承恩下令步军填埋陷坑,挪开鹿角、拒马等物。 而另一边的桂林城墙上,一身戎装的朱由榔在亲卫和锦衣卫的护卫下,早上已经坐镇南线。 一杆大名龙旗屹立在城头,三角旗帜随风猎猎。 周围是其亲卫营亲卫,大部分保护皇帝安危,剩下的则要保护龙旗不倒。 守城将士中有不少都是朝廷来到桂林之后招募的新兵。 原本对接下来的守城战还感到恐惧,但今日一早便见皇帝陛下,主将亲自坐镇防线。 不知为何他们心中的那些恐惧消散于无形。 毕竟这些新兵大多都是桂林本地人,他们的亲人如今都在城中。 守住桂林就是保住亲人,否则一切皆休。 战前守城将士已经知晓此次进攻桂林的是清廷李成栋部。 此人南下之后多次屠城,最为出名的便是过去不久的嘉定三屠。 数万百姓死于此人之手,他们心中明白,若是城破,李成栋必然会屠城,届时他们的老婆孩子,家中父母都将成为李成栋刀下亡魂。 如此一来,加上皇帝亲自坐镇,桂林守城将士的士气达到顶峰。 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炮火声,朱由榔知道李成栋已经开始进攻象山要塞。 接下来就看李成栋如何进攻。 象山纵深外,范承恩率领炮群已经清理一里内的防御工事。 炮群开始缓缓向着象山方向逼进。 火炮进攻的这段时间,象山外围驻军迅速撤离到山脚,整个象山要塞并未进行任何反击。 山腰处负责指挥大将军炮的百户始终盯着敌军大将军炮,他的任务是摧毁敌军炮群。 但对方很谨慎,大将军炮始终处在炮群最后方。 而前方的虎蹲炮一点点向山脚移动。 如今山下纵深防御外围一里已经被清理干净。 他还得等,等所有火炮全部进入射程内。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外围纵深只剩下不到两百步距离内还未被摧毁的时候,敌军大将军炮终于进入己方大将军炮射程之内! “所有大将军炮全部瞄准地方大将军炮,务必一次将之炸毁!” “瞄准!” “放!” “轰隆…”“轰隆…” … 象山山腰所有火炮同时轰击,其声势之大,甚至震得整个象山晃动。 震耳欲聋的炮声不断响起。 一枚枚炮弹轰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声落进李成栋炮群之中。 “不好,快退!” 山腰的炮响传来,范承恩立即意识到,象山守军目的是打掉他们的火炮。 但现在已经晚了,大将军炮重量达一千斤,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运走。 仅仅第一轮攻击,三门大将军炮被砸毁,前面更多的使用虎蹲炮的士卒被敌军炮弹炸的血肉横飞。 象山守军攻击虎蹲炮使用的是霰弹,而攻击虎蹲炮的用的是实心弹。 很快第二轮、第三轮… 象山山腰火炮一刻不停,大量炮弹倾泻而出。 李成栋部炮群短短一刻钟时间被摧毁,此外还有不少人马被炸死。 但对方撤退非常迅速,这一次攻击,除了炮群外,只有不到三百敌军死于山腰火炮攻击。 山顶的主将白贵见到这一幕立即下令山脚守军前去修复防御工事。 李成栋已经得知炮群被打掉的消息,如今已经能够确定的是山腰处设有火炮。 那么山脚与山顶定然会设置。 毕竟象山也不过五十多米。 当天李成栋并未继续进攻,负责侧方埋伏的精锐还未到位。 对象山的围攻必须等到侧方完成部署才能进行。 此后一连七天时间,李成栋也只是派小股部队进行骚扰进攻,破坏象山脚下防御阵地。 避免象山守军重构纵深。 而这七天时间,侧翼伏兵布置完毕。 藏在尧山的五千兵马,这段日子一直在等,等桂林城的进攻信号。 徐啸岳换上一身戎装,随时准备随着大军冲杀。 尧山这里在他们部署之前,户部已经安排了足够的粮草,足够他们使用两月时间。 訾洲火炮阵地,这段日子与桂林城一样,没有发射过一枚炮弹。 焦琏设计的訾洲、象山和桂林城南门,这三个点位能够形成火力交叉覆盖,最终目的是要留给李成栋大军开始全面进攻时使用。 所有人都在等,等李成栋接下来的动作。 终于在第九日的时候,桂林接到象山要塞旗语消息,李成栋大营有大规模敌军出动,人数目前还无法判断,但至少超过五千之众。 第41章 时机已至,大军出动 焦琏得到消息之后,下令象山要塞按照原定计划尽可能得多杀伤敌军有生力量。 同时城墙生起一道冲天狼烟。 这是通知隐藏在訾洲的辅助火炮阵地,配合象山歼敌。 同一时间,隐藏在尧山的卢鼎部大营,哨骑看到桂林方向升起的狼烟立即通知身在帅帐的徐啸岳。 卢鼎也在帐内,目光看向徐啸岳,他们隐藏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李成栋部致命一击。 如今看到桂林城升起狼烟,卢鼎以为是约定暗号,心中早已按捺不住。 但真正的约定出击暗号,只有徐啸岳知道。 等徐啸岳观看回来,卢鼎迫不及待的问道:“徐大人,是不是可以出击了?” 徐啸岳摇摇头。 “卢将军,这道狼烟并非与焦将军约定暗号。” “哦,唉…” 卢鼎将刚披上的甲胄取下,坐在案台后郁闷的灌了一碗凉水。 看到这一幕,徐啸岳不禁莞尔。 这几天两人聊了很多,其中便有皇帝这段时间的变化,以及对武将不吝赏赐。 当听到焦琏此战过后将要封爵的时候,卢鼎一双眼睛冒着绿光。 恨不得如今指挥桂林保卫战的是自己。 “卢将军,不必沮丧,陛下雄才大略,那些酸腐文人别想像东林党那般以文御武,我观陛下之意,此后文官节制武将恐会被废除。” “且陛下已令户部严大人和张大人在桂林一地丈量田亩土地,此乃继承张文忠公改革之志,未来有了足够钱粮,你我武将何愁没有仗打,何愁没有爵位?” 卢鼎点点头,失望的情绪一扫而空,徐啸岳所言极是。 如今大明偏安一隅,若是此战大胜,未来说不得能兵出桂林,收复失地。 到时候只要自己立下大功,何愁不能像今日的焦琏一般。 象山要塞,白贵站在山顶,通过单筒镜注视着李成栋大军。 通过旗帜和队形观察,这次进攻的敌军数量足有一万。 确定之后,白贵立即通知桂林。 随后下令象山要塞守军,按照原定计划展开防卫阻敌。 李成栋的大军兵分两路,正面从桂林城南线防御方向开阔地带进攻象山要塞,另一路则从靠近漓江方向进攻。 对于象山要塞的进攻是一场极为逼真的戏。 正面进攻方向李成栋投入三千人,另一路投入两千人。 但这些人并非一次性全都压上去,每一次进攻最多一千人。 而且是分成小队进行攻山,完全按照真正攻山的方法进行。 但在此地牺牲三千人的计划,李成栋部高层并未告知中低层军官和士卒。 这样做不会被象山守军看出破绽。 等到合适的时机,李成栋自然会下令撤军。 剩下的人则在象山山腰大将军炮的射程范围之外。 号角声响起,这是代表进攻的命令下达。 一队队士卒手持兵刃如同饿狼般在开始冲向象山山脚。 而同一时间,白贵下令大将军炮和虎蹲炮全部开火。 “轰轰轰…” 一发发炮弹落入冲山的队伍之中,霰弹的碎片四散溅射,轻松穿透这些士兵身上的半身甲。 血雾飘散,残肢碎肉四处溅射。 冲锋的士卒竟无丝毫退意。 并非他们不惧不断射来的炮火,而是他们若是敢退,后队将会直接动手将他们斩杀。 象山各类火炮配置极为妥当,大将军炮、虎蹲炮和弗朗机炮形成梯次不间断火力覆盖。 但仍旧有不少敌军冲出火力封锁,很快逼进象山山脚。 山脚弓弩队和火铳队军官按照各自战术布置,持续开火抛射,攻击冲杀而来的敌军。 火铳队采用的是更迭射击,也就是三段式射击法。 一发发弹丸射出,虽不精准,但胜在足够密集。 冲破火炮覆盖的敌军不断有人倒下,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冲到山脚下。 昨日的炮战,白贵虽然命人连夜修复纵深陷阱,但却没有成功。 李成栋一直派小顾部队携带火铳进行骚扰。 因此今日只有这两百步距离的陷阱,但在敌军的悍不畏死的冲锋下,很快大部分陷阱被破坏,陷坑也露了出来。 第一波进攻只有五百余人,通过单筒镜看着手下不断死亡的李成栋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人本就是要死在这里的。 桂林城头,朱由榔与焦琏通过单筒望远镜也在观察象山战况。 朱由榔也看了出来,这一次的进攻更像是试探,李成栋并没有投入全部兵力。 远处象山区域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响。 与此同时,訾洲辅助火炮阵地,隔着漓江向李成栋部开炮。 一轮火炮齐射刚刚结束不久,还未来得及开始装填完火药,江岸对面突然响起一阵炮响声。 “轰隆隆…” 焦琏提前安排在訾洲的用来杀伤封锁江面的火炮阵地被袭来的炮弹摧毁。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到了中午时间。 李成栋大军鸣金收兵。 看着留下一地尸体伤残袍泽离去的李成栋部,白贵眉头微皱。 半天时间的进攻,白贵没有看明白李成栋究竟是什么意思。 敌军半天时间始终没有突破到山脚。 趁着这段时间,守军立即吃饭补充体力。 而在桂林城头与将士们同吃一锅饭的朱由榔与焦琏二人在谈论今日李成栋的进攻。 “焦卿,根据象山传来的消息,李成栋部出动万余大军进攻,莫非李成栋要强攻象山,拔掉象山要塞?” 朱由榔对此比较疑惑,强攻象山直接落进焦琏为李成栋准备的绞肉场。 就算李成栋能够攻下象山,但到了那时也势必损失惨重。 届时他又如何进攻桂林这座坚城。 “陛下,李成栋今日的进攻有些奇怪。” “哦?焦卿不妨说说如何奇怪。”朱由榔挑了挑眉,语气轻松的问道。 焦琏沉思片刻说道:“陛下,今日李成栋出动大军数量与进攻方式有些不像此人平时用兵手段。” “此番李成栋进攻桂林,总兵力也不过万余,而今日一战几乎全部出动,且今日李成栋所用战术根本就是添油战术,此为一也。” “其二,此前八天都在试探性进攻,为何今日突然倾巢出动。” “其三,任何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永远不会一次性投入所有兵力。总会保留一支预备队,用于应对守军的反击、扩大战果、或防止其他方向的意外。” 焦琏说出自己的疑惑,朱由榔点点头。 造成现在的结果无非两点。 一是后方出了问题,比如粮道被断,但这是不可能的,浔州的陈邦傅在桂林战局没有明确结果之前不会有任何动作,且此前陈邦傅已经告知朝廷,李成栋出发前留下了一支大军用以牵制他。 第二点便是战前焦琏的那番分析,前面八天时间,李成栋在布置伏兵,今日突然大举进攻,显然是伏兵已经布置好。 “陛下,臣敢断言,林城东此贼定然是已经布置好伏兵,就等臣带精兵出城与他野战,届时此贼定然放弃象山,直接与臣野战,此前布置的伏兵恐怕会直接杀出,一举将臣歼灭。” “嗯,爱卿言之有理,若是如此,焦卿打算如何?”朱由榔兴致勃勃的问道。 他的心中此时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过有些冒险。 李成栋以象山为饵,欲调出焦琏和城中精锐预备队,若是全歼焦琏部,势必大挫桂林守军锐气。 但如今既然看出此贼计划,且尧山还有五千伏兵以逸待劳,若是三千守军出城,吸引李成栋主力和精锐伏兵,彼此焦灼之下,此时五千伏兵突然杀出,甚至可以加上桂林城守军,以及象山守军。 三千精锐在李成栋大军中心开花,外侧有大军围攻,李成栋觉得插翅难逃。 只是这条计划若是执行,那三千精锐此战恐怕全都得折在里面。 就在朱由榔思索之际,焦琏的声音突然响起:“陛下,等再过几日,再消耗一些李成栋部下士卒,也让李成栋以为臣真的上当,届时臣率三千精锐出城与之野战,尧山伏兵与象山守军进出,在外围猛攻,李成栋定然插翅难逃!” 闻言朱由榔突然愣神。 随即正色道:“焦卿,真绝不允你亲涉险境!” “陛下…” “不必多言!” 李成栋大军撤退后,一直到天将入夜的时候,李成栋部大军再也没有进攻过。 经过清点,今日的进攻总共杀死敌军六百二十七人,被丢弃的伤者共计十九人。 而己方损失三十四人。 这一日战果颇丰。 但白贵并未放松警惕,夜里加强巡逻暗哨。 果不其然,寅时初,暗哨传来警报,有小股敌军夜袭象山。 不过对方只有一百余人。 这一百人同样没有冲到山脚防线。 次日一早,李成栋大军再次出营,与昨日一般展开对象山的进攻。 一日时间的进攻同样未能取得什么战果。 夜里则是每两个时辰派出兵力袭击象山营地。 尤其是在寅时初,前来袭击的敌军并未进攻,而是携带铜锣敲个不停。 一连三日时间,白天李成栋进攻,夜里派人前来骚扰。 象山守军苦不堪言。 三日时间,李成栋部伤亡已近两千。 “时机已到,从明日起,大军尽出猛攻象山,一旦与象山守军全力近身肉搏,直接做溃败状撤离,各部将领明日事情安排好,明日做戏之时,要混乱,但决不能发生踩踏。” “诺。” 寅时三刻,李成栋全营出击,两门红夷大炮用马牵拉,运抵至最大射程,负责这两门大炮的军士构筑阵地,瞄准象山山腰。 剩下大军直奔象山。 卯时一刻,进攻的号角声响起。 第一波八百悍卒开始分散冲锋,象山山脚和山腰火力全开。 “轰轰轰…” 山脚炮群发生霰弹,已经冲到近前的敌军被轰成碎肉。 山脚火铳队和弓弩队,一轮又一轮的齐射,敌军冲锋时士卒好似被死神的镰刀割麦子一般,一片一片的倒下。 但这一次的冲锋并非浅尝辄止,前方敌军倒下之后,后方敌军又再次冲了过来。 敌军第一波进攻的八百人死了一半还多,终于有敌军冲了过来。 山脚刀盾兵与长枪兵很快与之拼杀。 长枪队排开,枪刺如林,狠狠刺入冲锋的守军体内。 刀盾兵从两翼冲出,形成口袋阵攻杀。 雁翎刀刀身散发着寒芒,挥舞着砍向敌军。 近距离的冷兵器搏杀,其惨烈程度以及对人的冲击远超火铳和弓弩。 鲜血四溅,断肢横飞,双方士卒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对战争的恐惧,眼中只有疯狂。 见第一波冲锋的将士已经接敌,李成栋立即下令,第二波一千两百人开始冲锋。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象山只剩下山腰处的火炮阵地开火。 而就在此时,已经调整好角度的两门红衣大炮点燃引信。 “轰隆…” 两声震天巨响在远处传来,两枚实心弹呼啸射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声精准砸在象山山腰火炮阵地。 当即就有两门大将军炮被砸毁。 山顶指挥全局的白贵立即通过单筒镜砍向火炮开火的地方。 随即下令山顶两门从开战至今还未使用的红衣大炮瞄准李成栋部红衣大炮。 数十名士卒用各种工具开始调整,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不过李成栋部红衣大炮第二轮射击也同样需要时间。 山下双方的厮杀已经白热化,随着李成栋部第二轮士卒冲到战场,山脚守军压力大增。 白贵立即下令山腰守军支援,同时山顶的五百精锐也下山支援。 就在此时远处李成栋部两门红衣大炮再次咆哮着开火,又有一门大将军炮报废,此外还有两门虎蹲炮阵地被砸毁。 象山山顶红衣大炮也完成了角度调整与瞄准。 “放!” 一声令下,山顶两门红衣大炮怒吼着发射两枚实心弹。 红衣大炮开火的动静震天动地,整个象山为之晃动。 远处李成栋部操作两门红衣大炮的士卒只听见一阵刺耳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随后一枚炮弹精准命中其中一门红衣大炮将之砸毁。 而另一枚炮弹并没砸中,而是落入人群中。 两名士卒被这枚炮弹炸成肉泥。 山顶红衣大炮立即再次清理装填,随后又是两发炮弹呼啸射出,这一次将李成栋部最后一门红衣大炮摧毁。 随后大炮调整角度,瞄准象山和桂林城开阔地带。 山下随着防御阵地,随着山腰和山顶援军抵达,压力大减。 就在这时,李成栋再次下令第三波两千人出动。 随后李成栋目光看向桂林城。 而桂林城内,焦琏见李成栋人马已经有一半陷在象山战场,此时时机已到。 桂林城头升起三道狼烟,狼烟直冲天际。 藏在尧山的徐啸岳见此立即通知卢鼎出兵。 这三道狼烟便是提前约定好的信号。 卢鼎部五千人马早已早好准备,接到进攻信号,浩浩荡荡的离开大营,全速向着象山战场赶去。 南线城门后宽阔的大街上,三千人马已经整装待发,现在只需要主将一声令下,城门打开便能冲杀出去。 焦琏单膝跪地,眼中尽是决绝。 “陛下,末将焦琏请陛下下旨,命臣亲率三千精锐出城野战,此战胜败在此一举,机不可失。” 朱由榔目光复杂的看着焦琏,最终还是点点头,随后解下腰间御用雁翎刀递给焦琏。 “焦卿,此去,活着回来。” “吱呀…” 城门缓缓开启,焦琏骑着高大战马,身后是一千精锐骑兵和两千步卒,浩浩荡荡出城,直奔象山战场。 第42章 焦灼待援 出城与李成栋部精锐野战,朱由榔一直反对焦琏亲自带兵。 从穿越到现在,朱由榔已经见识过焦琏的谋略与胆气。 这位大将擅守,但更擅进攻,且练兵治军水平很是高超,同时具备战略眼光,能够通过和李成栋的这一战分析整个西南地区以及广东等地的局势,甚至都能够想到此战获胜之后,如何兵出广西,进攻广东。 焦琏绝对是一位帅才。 而自己目前缺少的便是焦琏这种既能统兵作战,又能着眼全局的帅才。 此次出城与李成栋部野战,焦琏率领的这三千人马主要目的就是引出李成栋的伏兵,以及牵制李成栋部主力在桂林南线这一带。 双方完全接战之后,訾洲奇兵强渡漓江,从背后进攻,象山守军倾巢而出,尧山五千守军突然杀出,对李成栋部形成内部开花,外部合围之势。 如此一战可定乾坤。 最终决定战局的是尧山卢鼎部的五千精兵,至于訾洲,前几日訾洲那边的炮响已经说明李成栋在訾洲对岸设有一支兵马用以阻敌。 决定胜局的尧山五千兵马赶到战场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而焦琏的这三千人马需要在李成栋主力的合围之下撑住一个时辰,争取时间。 朱由榔和焦琏也想等上半个多时辰再出城与李成栋部野战,这样一来焦琏的这三千人马只需叮嘱李成栋部两刻时间即可。 可机不再失,三道狼烟已经升起,李成栋必然怀疑这三道狼烟的作用。 若是此人立即撤离象山,转为改成围困桂林,再向广州求援,建奴强军借此支援,到了那时桂林危矣,朝廷只能通过柳州后撤, 届时恐怕要重组历史上永历帝的老路,又一次成为流亡政权。 那么这些天所做的努力都将白费。 恐怕此刻江南地区的所有势力都在盯着桂林,等待桂林这一战的战局结果。 “一个时辰,不知焦卿能否顶住。”朱由榔很是担心。 身旁的瞿式耜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焦琏此举风险太大,一个不慎恐怕全军尽丧李逆手中,甚至本人也得折在桂林城外。 就在此时,朱由榔忽然招来焦琏部副将赵兴。 此人如今负责南线城墙守卫。 “末将赵兴见过陛下。” 朱由榔点点头立即问道:“赵将军,如今桂林守卫中有多少上过战场的老兵,多少最近一段时间招募的新兵?” “禀陛下,桂林城守卫老兵有七百,此前上过战场之溃兵六百,剩下尽皆是新兵。” 整个南线也就三千多守军,只有一千三百名老兵,自己亲卫营则有九百多人。 想了想,朱由榔说道:“赵将军,从上过战场的老兵之中抽调一千人于南门后待命,记住,只着甲带兵器即可,万不可被城外敌军察觉。” “诺!” 而此时,焦琏部队尾士卒已经离开城门,桂林城门轰然关闭。 围攻象山的李成栋见此脸上露出一抹激动之色。 随即立即下令。 “进攻象山之兵继续围攻,牵制象山守军,剩下主力随本将迎战焦琏,命埋伏守军切断焦琏退路,此战一举歼灭焦琏部主力!” “诺!” 随即李成栋部剩下四千余主力全速通过象山,向着焦琏部冲去。 … 桂林守将赵兴领命离去,而一旁的瞿式耜有些疑惑的问道:“陛下,此时为何抽调一千老兵离开城防?”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瞿卿,焦卿此去要面对李逆部所有主力围攻,他只有三千人,至少要撑住一个时辰,等卢鼎部大军抵达。” “可这三千人陷入重围之后,真的能顶住一个时辰吗?” 闻言瞿式耜眉头紧皱,很明显,瞿式耜也没有把握,象山守军如今正被围攻,届时李成栋是否会调围攻象山之兵回头进攻焦琏还犹未可知。 “陛下之意,是派这一千老兵出城迎战李逆部主力,以减轻焦将军压力?” 朱由榔点点头。 “可陛下,一千人马恐也难以起到太大作用。”瞿式耜很是担忧的说道。 “朕之亲卫营尚有九百余善战之兵,两千人,足以为焦卿减轻不少压力。” 瞿式耜点点头,他并没有因为皇帝要调自己亲卫营上战场而劝阻。 如今战局下,这一支兵马能起到很大效果,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同时也很欣慰,皇帝在此时能够做出如此决定。 “陛下想派何人率领这支兵马出城?” 闻言朱由榔沉默片刻道:“朕,亲率这两千兵马出城迎战。” 瞿式耜大惊,当即跪地泣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此非万乘之尊所为,臣愿以死谏之!” 再抬头时,额头已见血痕,声音悲愤而沉痛。 “陛下!陛下系天下臣民之望,社稷之根本!昔日土木之变,英宗北狩,国势遂倾颓。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陛下今日轻出,非是救焦琏,实是弃天下于不顾!” “陛下乃一国之大脑,焦将军乃一国之臂膀。 今大脑欲代臂膀赴刀剑之险,若有不测,则大局崩坏,神州陆沉,届时岂是焦将军一人之败,实乃三百年大明江山之终局啊!陛下!”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代表着明朝正统的政治符号。 若是自己被俘或者被杀,恐怕也不需要等到十六年后,清军便能一统天下。 但这一次自己不得不去,无论是焦琏的战术构想,还是自己的战术构想,最重要的一点,是教练部决不能在卢鼎部到来之前便被全歼。 否则李成栋部收拢兵力重构阵型,届时卢鼎部就不是一支奇兵,而是要在面对面与李成栋部硬碰硬。 且卢鼎部一旦靠近,其动静根本隐藏不住,李成栋一旦察觉,若是直接撤离,此战便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只有自己这位皇帝打着大明龙旗,亲自出城,如此一来,两千兵力既能为教练部减轻压力,也能引起李成栋部的疯狂。 只有将李成栋部所有主力牢牢的钉死在桂林城外,才能完成最终合围计划。 亲手扶起瞿式耜,朱由榔亲自为这位老臣拭去额头的血渍。 “瞿卿,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此战关乎整个东南甚至江南大局,朕,不得不如此…” 君臣之间并没有激烈的争执,听完朱由榔的计划,瞿式耜长叹一声,不再劝谏,他明白,他劝不住皇帝。 不过他心中有了计较,桂林城可破,但皇帝决不能死! 朝廷百官可以死,只要皇帝活着,湖广之地和西南地区都可去的! 不过瞿式耜并未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他要根据战局变化而做最终决定。 在赵兴抽调老兵,朱由榔命人集结亲卫营之际。 城外焦琏部率领的三千精锐,此刻已经开始结阵,远处李成栋部主力已经越过象山,逐渐逼近焦琏部。 两方大军在桂林城外这片不算太大的平原上展开阵型。 焦琏从桂林城中拉出将近两百辆各种车架,先在象山方向和侧面首尾相连,形成车阵防御。 随后长枪兵和刀盾兵在车阵后形成刺猬防御阵型,静待象山方面李成栋步兵主力。 而象山方向李成栋的步兵主力也已抵达。 先头部队一千人组成多个厚实的楔形阵,分别从不同区域冲击焦琏正在布置的车阵。 随后五百人迅速穿戴重甲,组成重甲步兵,跟在先头进攻部队身后。 先头部队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撕开焦琏部已经快要布置完成的车阵。 打开进攻通道,为后方五百重甲步兵创造机会。 届时五百重甲步兵突入阵中将这个缺口撕开。 与此同时后方的两千多人也在开始组成阵型。 李成栋骑着高大战马,一双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车阵中心的焦字大旗。 “今日一战,定要彻底歼灭焦琏部,之后打下桂林城,活捉伪帝,我等可凭此战功平步青云!” “噌!” 李成栋拔出腰间沾染了不知多少同胞鲜血的战刀,遥指焦琏中军大纛。 “攻!” 催促进攻的号角声响起。 最前方重甲步兵将领拔刀喝道:“攻!” 五百重甲步兵,缓缓向车阵方向移动,抵达火铳射程范围外便停了下来。 前方是已经正在冲锋的破阵部队,很快他们冲进火铳射程之内。 “砰砰砰…” 正面密集的弹雨射来,此时焦琏部一半的火铳手都集中在这个区域。 随即又是密集的剑雨抛射。 即便是镶嵌了金属铁片的棉甲也挡不住火铳射来的实心弹。 不少士卒倒地哀嚎不止,但后方仍旧冲锋的士卒并未理会地上的袍泽。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好似刺猬一般的车阵。 破阵的士卒同样携带火铳,此时已经停下和车阵内的敌军对射。 但焦琏部外有车阵防护,内有刀盾兵盾牌防御。 许多弹丸打中车架,激射不少木屑,并未穿透木屑和盾牌。 而焦琏部的士卒有外围车架保护,损失很小。 大军后方同样也在布下防御,后方和侧面车阵则用来防御李成栋的伏兵。 长枪透过车辆缝隙透出,斜直敌军,后方则是一层手持火铳和强弓劲弩的士卒严阵以待。 在桂林城外的这片无险可守的区域,调集各种车架形成外围防御已经是最优解。 象山上的白贵看到桂林城外正在交战的这一幕,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冲破象山围攻,支援桂林城外战局。 但山脚围攻的李成栋极为悍勇,象山守军即便占据火力优势也无法短时间内突破。 訾洲提前布下的奇兵此刻与象山守军一样,同样无法突破李成栋提前布下的守军,他们携带着虎蹲炮与火铳,訾洲奇兵甚至连漓江都无法强渡过来。 江面上如今还飘着不少尸体与残肢断臂。 尧山伏兵没有带任何辎重,全速向着桂林城外战场赶去。 而李成栋提前埋伏的伏兵此刻也同样全速赶往桂林战场。 李成栋的伏兵距离象山战场也就五六里,最多半个多时辰便能赶到。 趁着这段时间,桂林城守将赵兴已经抽点完一千老兵,在南门后集结。 而朱由榔的九百亲卫此刻也同样在门后集结。 他们只等军令下达,便离开桂林,加入桂林城外战场。 当得这这次是皇帝陛下亲率他们杀出去,所有老兵心情激动,两千老兵无一人畏惧。 朱由榔和瞿式耜盯着城外焦琏部下的刺猬阵型,如今双方已经短兵相接。 密密麻麻的敌军围在车阵外,想突破车阵,但车阵后方如林一般密集的长枪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冲阵的士卒,甲胄装备虽不如五百重甲步兵,但在李成栋大军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 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快速突破车阵防御。 车架后方的长枪兵,手中长枪已经被鲜血染红,枪缨上的鲜血如丝线般潺潺流下。 外围敌军用大斧,铜锤不断劈砍打砸,想要毁掉车阵。 焦琏立于大纛一侧高处,冷眼看着已经陷入焦灼状态的象山正面战场。 桂林城外喊杀声震天,哀嚎声响彻四野。 刺猬阵型如同一台不断旋转的血肉碾子。 李成栋看向焦琏中军大纛,此刻面色平静,焦琏部已经彻底被牵制在桂林城外。 焦琏部下的防御阵型确实非常有效。 但在李成栋看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焦琏无非是在等象山和訾洲方向的守军而已。 但这两处有精兵把守,他们想要突破防守前来支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两处最终的结局大概率双方会同归于尽。 “焦琏啊焦琏,我在等四千精锐伏兵,你在等什么?象山?还是訾洲?” 随着时间的推移,象山方向进攻的李成栋部大军尸体在车阵外层层堆积。 尸体无法及时清理,已有敌军踏着尸体跃入阵中,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大杀四方,便已经被阵中的刀盾兵砍成臊子。 浓烈的血腥味以及火铳的硝烟充斥着桂林战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半个时辰之后,远处山林中传来一阵喊杀声。 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由远及近,向着焦琏大军的侧翼冲去。 李成栋眼前一亮,他的伏兵终于来了! 城头的朱由榔和瞿式耜眼神一凝。 第43章 城外血战,押上一切 焦琏的刺猬车阵在经过半个时辰的血战后,已显疲态。 外层车城多处破损,烟火四起,士兵们正在与冲至阵前的李成栋步兵殊死搏杀。 随着李成栋部精锐伏兵抵达,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这两千骑兵没有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进行整队,他们凭借着极高的军事素养,在奔驰中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股黑色的洪流。 不过他们没有直接冲击车阵,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和纪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沿着车阵的外围开始狂奔。 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卷起漫天尘土,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防守在车阵后的焦琏部士卒,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已经略显疲惫。 如今见到外围两千精锐骑兵绕着车阵狂奔,对于这些守军来说是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碾压。 不过车阵内的各级军官立即大喝令所有战兵收拢心神,专心面对进攻。 这些骑兵都是弓马娴熟的精锐,他们在马上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般洒向车阵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像步兵那样瞄准,而是进行覆盖式射击,不求精准射杀,只求最大限度地压制和杀伤阵内的守军,尤其是那些暴露在外的弓弩手和火铳手。 但弓箭的杀伤力极为有限,骑兵也无法直接冲开车阵防御。 奇兵队军官当即下令,其中最为精锐的五百重甲骑兵于刺猬阵侧翼下马猛攻。 而剩下的一千五百骑兵继续运动,寻找战机,同时不断骑射,骚扰镇内守军。 “这两千余骑恐怕是李成栋提前布下的后手吧?” 朱由榔自语。 此时腰间已经悬了另一柄御用雁翎刀。 朱由榔并未在伏兵出现的瞬间立即下令出城与敌军骑兵野战。 他在担心,这两千骑兵并非李成栋的全部伏兵。 如今焦琏的刺猬阵仍然能顶住进攻。 且阵中还有一千骑兵精锐也在等待时机。 就在此时,象山方向的车阵被撕开一道口子。 进攻的敌军立即通过这个车阵口子杀入阵中。 防守的长枪兵手中长枪捅进敌军体内,但却被这名敌军士卒死死抓住,一时间无法拔出。 而突入阵中的敌军挥刀砍向这名长枪兵的脖颈。 森寒刀光晃眼,在这名长枪兵的眼中越来越近。 “噗…” 一捧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随即眼前景象一阵晃动逐渐缩小,暗淡,最终彻底闭上。 如此一幕在这处战场上不断发生,一众正在厮杀交战的士卒脚下是鲜血、残肢,甚至还有肉泥。 朱由榔在城墙上,通过长筒望远镜看的真切。 如此惨烈的战争是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未曾见过的。 尽管此前也亲手斩下建奴头颅,也见过血腥的战场厮杀,但今日这一幕还是深深的冲击他的心灵。 强忍恶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厮杀惨烈的战场,他必须要适应,在这个时代未来无论是想要活下去,还是向北伐完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种景象只会越来越多。 他有皇帝的身份,在这个明末乱世,他要做一位马上皇帝。 位于中军大纛下,站在马车上的焦琏俯视整个战场,指挥调度。 车阵内层的预备队立即顶上,与通过缺口冲进来的敌军短兵相接。 侧面的五百重甲步兵进攻速度比象山正面战场的进攻更加猛烈,速度也更快。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重甲步卒,砍开车架,最前方的重甲步卒此时已经被炸成了刺猬。 但长枪却无法破开敌军身上的重甲,只有后方的火铳兵手中鸟铳射出的实心弹才能击穿。 同时这一区域的守军已经换上金瓜锤等各种钝器。 对付重甲步兵,除了火器之外,最有效的也只有钝器。 “砰砰砰…” 沉闷的钝器击打声响起,戴着厚重兜鍪的重甲步卒,被金瓜战锤砸的骨裂。 但后方更多的重甲步卒通过缺口不断向着车阵中涌入。 焦琏随即继续调度预备部队补上缺口。 但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有效堵上缺口。 在车阵外齐射的李成栋部剩下一千五百骑兵趁此机会冲向缺口。 他们想通过这个缺口冲杀进来,若骑兵真的冲杀进来,车阵内的步兵恐无还手之力。 焦琏目光一凝,立即下令阵内一千骑兵上马,随后下令打开一个缺口。 一千骑兵浩浩荡荡的通过缺口冲出,迎战敌军一千五百骑兵。 双方骑兵根本没有展开什么阵型,很快便撞在一处。 骑枪借助战马的惯性,将敌军骑兵身体狠狠洞穿摔落战马。 李成栋见此一幕,当即下令象山方向剩下大军冲阵。 决战已经到来。 而此时的焦琏形成的车阵已经开始逐步收缩,眼见就要被越来越多的敌军冲破。 城墙上的朱由榔见此一幕当即下城来到城门后。 战马已经备好,亲卫扛着大明龙旗。 朱由榔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开启。 两千兵力在皇帝的率领下杀向象山方向敌军。 随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头上的瞿式耜目光复杂的看着率领大军的那道威武身影。 “终究是天意…” 桂林城中出现的两千援军自然被教练和李成栋二人看到。 焦琏心中感动,但随后又是惊骇之色。 因为他已经发现,李成栋原本进攻他的剩下步卒,在皇帝的大明龙旗出现的那一刻,迅速转变方向。 朱由榔率领的两千老兵,其中只有五百余名骑兵。 剩下的尽皆是步卒。 双方在行进之中开始形成阵型。 朱由榔率领仅有的五百骑兵,形成数个厚厚重的楔形阵。 朱由榔手持一柄长槊,眼神如刀,早已没了当初刚刚穿越而来的清澈。 如今只剩下杀意和决绝。 此战要么胜,今后稳定广西,甚至影响整个西南,窥视广东等地。 要么战败一切皆休,与原身一般踏上流亡之路,也不过是延缓死亡时间而已。 朱由榔双目之中尽是决绝之色。 握着马槊的手越来越紧。 战马速度越来越快,朱由榔已经能够看清敌军疯狂的眼神。 他们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尽是贪婪之色。 当朱由榔的两千老兵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剑,从桂林南门刺出之时。 皇帝的龙旗在硝烟中展开,所有看到这面旗帜的明军,从焦琏到最普通的士卒,几乎瞬间热泪盈眶,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回光返照般炸裂开来。 焦琏残部爆发出惊人的呐喊,竟然将冲入车阵的敌军骑兵又顶了回去一小段距离。 “陛下亲征!天佑大明!” 李成栋在远处望见龙旗,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狂喜与狠厉。 “朱由榔……他竟敢出来!天赐我不世之功!” 他立刻对传令兵嘶吼:“全军压上!围住那杆龙旗!焦琏已是瓮中之鳖,先擒伪帝!” 无论是进攻象山,还是围攻焦琏,最终的目的这位明朝伪帝朱由榔。 只要斩杀或者擒获这位明朝皇帝,大功便能到手。 “哈哈哈…” 李成栋狂笑出声,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尽是戏谑。 他还有两千伏兵一直没有动作,目的便是防着桂林城守军出城支援。 如今这位伪帝亲自率军出城,剩下的伏兵此时正好使用。 传令兵立即打旗语,传达主将命令。 远处山林之中李成栋部最后一支伏兵旗牌官通过单筒镜收到将令,立即向主将传达。 “上马!” 两千余骑兵纷纷上马,紧握手中骑枪。 “随本将进攻,活捉伪帝!” “冲!” “驾…” 又是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已经亲自上阵杀敌的焦琏看着远处的另一支伏兵,心中焦急无比。 从皇帝亲率两千士卒出城野战的那一刻开始,整个桂林城外战场局势便已经变了。 现在李成栋部进攻的主要目标已经从焦琏部换成了皇帝。 算算时间,距离卢鼎部五千大军赶来最多一刻钟时间。 只要撑住一刻钟时间,战局将被逆转。 “卢鼎啊卢鼎,你最好快一点,在快一点…” 朱由榔手持马槊,将一名长枪兵捅了个对穿。 迅速将马槊抽出,朱由榔率领的这五百骑兵如同一柄利剑一般,硬生生在数千敌军群中杀了个来回。 看着越来越多从象山方向涌来的敌军,以及远处两千余精锐骑兵好似发疯一般向着自己冲来。 朱由榔明白,接下来便是形成与焦琏一般的刺猬圆阵,想办法与焦琏部连接,抵御李成栋部近万大军的进攻,撑到卢鼎赶来合围。 朱由榔勒马调转方向,率领五百余骑冲向步兵圆阵。 五百骑兵进入其中,圆阵合拢。 接下来便是以防御阵型撑到卢鼎大军抵达。 随着远处伏兵逐渐进入战场,战场中心迅速转移。 朱由榔的一千步卒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龙旗与皇帝护在中央。 周围则是亲卫营五百亲卫。 大明龙旗猎猎,战场硝烟弥漫,两千士卒无一人眼中有畏惧之色。 他们仍旧留着汉人的头发,穿着明军的甲衣。 而阵型外面的李成栋部大军,虽然也是汉人,但他们穿着建奴风格的甲胄,脑袋上却都是丑陋至极的金钱鼠尾辫。 本是袍泽同胞,在这一刻却刀兵相向,砍向同胞的刀没有丝毫犹豫,握刀的手也没有任何颤抖。 跟着朱由榔出城的老兵,他们大多是跟随朝廷辗转多年的老卒,战斗经验丰富,心志如铁,深知这是最后一战。 李成栋的步兵主力以及冲来的伏兵,逐渐开始合围,如同铁桶般将他们层层包围。 盾牌兵顶前,长枪如林刺出。 弓弩手疯狂抛射,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入明军圆阵,每一秒都有人中箭。 刀斧手伺机前冲,与明军进行最残酷的肉搏。 而明军一方外围是一排盾牌防御,后面是长枪兵刺出的长枪,更后面是火铳兵与弓弩手。 双方火铳兵透过前方战友之间的空隙相互对射,弓弩手抛射密集的剑雨。 朱由榔带领的两千兵马形成的阵型缓缓向着焦琏部之前形成的阵型移动。 焦琏见此一幕自然明白朱由榔的意思,立即撤出战场,坐镇中军指挥阵型向着皇帝方向移动。 每前进一步,双方都要倒下数具尸体。 好在朱由榔带兵冲来是从教练部侧面进攻,两个阵型之间并没有李成栋部重甲步兵。 终于在倒下数百具尸体之后,双方阵型成功融合,组成更大阵型。 朱由榔松了口气,立即将指挥权交给焦琏。 他目前能够明白大的战略规划,但还不具备指挥具体的战斗能力。 焦琏来不及行礼,当即接过指挥权,连同朱由榔的亲卫营此刻也同样归焦琏指挥。 只不过焦琏忧心皇帝安危,并未动用亲卫营,只是命令他们一定保护好皇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成栋大军进攻的势头越来越猛,圆阵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士兵们没有退路,背后就是皇帝的龙旗。他们用身体挡住缺口,倒下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尸体在阵前堆积,与敌军被杀的尸体,同时形成了一道矮矮的尸墙。 李成栋见此一幕,完全没有料到,在桂林城外这种无险可守的地形中,明军与他手下的大军竟然能够在野战中硬碰硬,其战力甚至隐隐超出他的大军。 瞿式耜双手用力抓着城垛,眼睛死死盯着城外已经合拢,不断缩小的圆阵。 从他的角度看,皇帝和焦琏部形成的刺猬阵型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刺猬阵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已经疯狂的敌军。 双方的盾牌和长枪甚至已经碰撞到一处。 但敌军数量实在太多,圆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赵将军!” “末将在!”赵兴抱拳道。 “依你之见,城外大军还能支撑多久?”瞿式耜语气焦急的问道。 他们架在城墙上的大炮如今根本无法开火,稍不注意炮弹便会打进圆阵之中。 皇帝陛下在圆阵之中,他们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赵兴眉头紧皱,如今这种情况,他实在无从判断。 “赵将军,城内守军还有多少?” “回禀阁老,距离南城门最近的南线守军还有两千余,不过其中只有三百余上过战场的老兵。” 赵兴已经明白瞿式耜的意思。 “赵将军,调集南线一千五百守军,只留五百人守住城门,剩下人出城支援陛下!” “阁老,这…” “赵将军,此战之后陛下若是怪罪,本阁一人承担!” “诺!” 随着赵兴的离去,瞿式耜开向尧山方向,口中喃喃道:“卢将军,一定要快啊!” 在赵兴调集守城部队的时候,城中忽然来了一群身着红色的布面甲,头戴明铁盔,装备臂手,腰间挎着雁翎刀,金瓜战锤、和长枪的精锐重甲锦衣卫。 领头者赫然便是锦衣卫如今的指挥使赵城。 城外的情况赵城也知道,如今皇帝陛下陷入苦战之中,他们这群天子亲卫又能如何心安理得的留在城中。 赵城带了三百人过来,留了一半保护皇帝后宫。 赵兴集结完一千五百守城将士,加上锦衣卫三百重甲骑兵,组成一千八百人在城门后集结。 瞿式耜看着这一幕,并未劝说赵城。 瞿式耜双手抱拳,向着一众将士深深一礼。 “陛下安危,拜托诸位了!” “阁老放心!” 桂林城门又一次缓缓开启。 “驾…” 三百名骑着不如李成栋部骑兵战马的全甲锦衣卫,加速冲向战场。 第44章 支援抵达,大战落幕 朱由榔一眼便认出红色布面甲的锦衣卫,随后城门后又出现大队步卒。 目光看向桂林城墙,城墙上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两百余守军。 “这一战终究还是押上了一切。” 朱由榔非常清楚,锦衣卫的核心职责是扈从警戒、监察百官,而非作为普通战兵投入这种死伤极高的野战。 环顾整片战场,自己和焦琏的五千兵马已经死伤三成。 朱由榔今天也算是见识到外围进攻的这帮人投降建奴之后战斗力之强悍,远超以前为大明卖命之时。 明末财政破产,用于军队的经费被层层克扣。士兵常年拿不到军饷,甚至连基本的口粮都成问题。 结果就是士气极度低落,毫无战斗力可言。 明朝以文制武,军队的指挥权往往掌握在不懂军事的文官或太监监军手中,将领处处受制,难以发挥才能。 军队内部山头林立,派系斗争严重,有功不赏,有过不罚,甚至有功被上级冒领,让前线将士心寒。 对于普通士兵和底层军官来说,在明朝当兵是一条看不到希望的绝路。 要么饿死,要么被敌人杀死,要么因战败被朝廷问罪。 他们作战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甚至是迫不得已。 朱由榔明白如此情况下,军队绝对毫无任何战斗力可言。 而这些人投降建奴之后,他们经过系统性的整编,最早的时候创建了汉军八旗,直至这一时期的绿营。 且没了文官和宦官的掣肘,再加上投降的将领甚至都有被封王的,形成了榜样效应。 再加上建奴明确的军功奖励,立功就能获得升迁、赏银、土地和奴隶。 建奴蛮子入关允许军队劫掠,财富和人口成为最直接的战利品。 而建奴入关的目的是打下整个明朝土地,对于他们而言就是开疆拓土,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投降建奴的将领心态发生改变。 从保住官位变成了开疆拓土,博取功名。 这些人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新主子的信任,往往表现得比满洲八旗更加卖力、更加凶狠。 朱由榔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故而在桂林时对桂林卫重新改革,以及改革监军体系,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而今日的这一战证明了朱由榔的改革是正确的。 自己和焦琏带出来的这五千人,既有新组建的五军营士卒,也有桂林卫士卒。 若是以前和李成栋部这种战力强横的军队野战,恐怕现在早已投降。 但现在防御阵型虽然一直在被压缩,但却没有一名士兵投降。 战斗力或许还差一些,但朱由榔相信未来自己手下的军队战力会越来越强。 这些改革还不够,接下来也要扭转这些将领的心态。 让他们的心态同样改变成为开疆拓土,获取战功。 思索间,桂林城中一千五百步卒迅速冲来,从背后开始进攻李成栋部。 不过李成栋在桂林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便已经下令桂林城门口方向的军队变换防御阵型,抵御桂林城中冲出的部队。 剩下的继续猛攻。 三百着重甲的锦衣卫形成多个冲锋阵型,犹如狼入狼群一般。 他们之中一部分是世袭锦衣卫出身,从小就练习武艺,剩下的要么是军中夜不收和精锐转为锦衣卫。 在个人勇武这一块,经过整编后的锦衣卫甚至超过军中悍卒。 但这一千八百人加入,也只是稍微减轻一些朱由榔和焦琏的压力。 李成栋手下原本进攻象山剩下的四千余步卒,加上提前埋伏的四千骑兵,至少超过八千人围攻。 李成栋除了自己的亲卫外,已经压上所有军队。 身处战阵中央的朱由榔眼见一直到现在李成栋部也没有更多的兵力进入战场。 现在已经确定,李成栋带来的所有兵力全部投入进来。 算算时间,已经快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防御阵型被破开两个缺口,焦琏立即将所有亲卫投入进去,填补缺口。 如今阵型中只剩下自己的亲卫营没有动。 片刻后又有两处被破开缺口,朱由榔也将亲卫营投入进去。 但防御阵型还是在缩小,撑到现在,已经有一半将士倒下。 如此高的伤亡,还是无法阻止阵型缩小。 随着时间推移,有不少敌军踩着脚下尸墙,越过阵型,向着朱由榔和焦琏冲来。 朱由榔和焦琏冷哼一声,纷纷拔刀,冲上去与敌军血战。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敌军身披数创,甲胄破碎,满脸血污,眼神里却燃烧着擒杀帝王的疯狂。 如今的朱由榔又岂是泥捏的,挥舞雁翎刀与之搏命。 那敌军已冲到五步之内,带着一股腥风,手中钢刀全力向着朱由榔当头砍下! 朱由榔没有硬接,他身体向右侧敏捷地一闪,避开刀锋,同时手腕一翻,雁翎刀由下至上,疾电般撩向对方因挥砍而暴露的右臂腋下! “刺啦——!” 刀锋精准地划破了链甲的缝隙,割开了皮肉。那队正吃痛,动作一滞,发出一声怒吼。 一击得手,朱由榔毫不停留。 他顺势踏步上前,身体重心前压,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右臂,雁翎刀由撩转劈,借着冲势,刀光如一道白色闪电,直劈对方因受伤而门户大开的颈侧! 这一刀,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那队正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觉颈侧一凉,随即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手中的钢刀“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疯狂的火焰瞬间被恐惧和难以置信取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来不及查看,又有人冲来,朱由榔紧握染血的雁翎刀,继续与之搏命。 而焦琏此刻也陷入斩杀冲入战争之中的敌军。 尧山方向,徐啸岳和卢鼎已经出发一个时辰,快要抵达桂林城外主战场。 两人此刻无比着急。 在李成栋大军抵达之前,锦衣卫建立的与城内联络通道,已经将焦琏的分析带给他们。 开战之后,为了防止暴露尧山守军,这些天桂林城一直没有和他们联系。 虽然情况不明,但两人都清楚,这支五千人的伏兵能够发挥作用的前提是,李成栋部必须被牵制在桂林主战场无法撤退。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支明知必死的军队出城与李成栋部大军野战。 徐啸岳怕的是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 卢鼎认为朝中还有大臣能够拦住皇帝,况且还有焦琏这位统兵大将,自然不可能让皇帝陛下亲涉险境。 但徐啸岳太明白如今这位皇帝陛下,要真的带兵出城,绝对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而且有极大可能,皇帝陛下此时已经率军出城。 徐啸岳不断催促大军加快速度。 原本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抵达桂林主战场,竟然硬生生的在还未满一个时辰的时候便已经抵达。 当二人亲眼看到桂林城外上万大军厮杀的惨烈景象,以及被重重包围的那杆随风飘扬的大名龙旗后,大吃一惊。 卢鼎立即下令:“传令!全军突击!骑兵两翼包抄,截断李贼退路!步兵中央突破,撕开一道口子!” 随后用马鞭指着战场中央的那杆大明龙旗:“弟兄们!皇上和焦将军正在血战!李成栋叛军已是强弩之末!随我杀进去,碾碎他们,建不世之功!杀——!” 先锋骑兵毫不减速,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从战场左右两翼进行大范围迂回。 他们的任务不是直接冲阵,而是插入李成栋军后方,切断李成栋的退路和心理防线。 马蹄扬起的尘土将首先从后方笼罩李成栋军,制造被包围的恐慌。 三千五百主力步兵以严整的营方阵,迈着沉重的步伐,直接冲向李成栋围攻部队最密集的侧翼。 他们并未停下来列阵,而是以行进队形,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狠狠地撞进去! 卢鼎亲率五百精兵,紧随主力步兵之后,随时准备投向最关键的位置。 援军已至。 战阵中央,满身鲜血一直强撑着的朱由榔,在看清卢字帅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死死攥着滴血的卷刃雁翎刀,强撑已经很是疲惫的身体大声喝到:“看到了吗?!是卢鼎!是朕的卢将军!天不亡我大明!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 已经身中两刀的焦琏,此时精神一震,这一刻战局将要逆转,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席卷全身。 一直站在桂林城头,心弦紧绷如铁石的瞿式耜,眯起那双因日夜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远方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旗帜。 “是……是卢将军的旗吗?” “大人,是,是卢字旗!” 瞿式耜缓缓地、缓缓地松开紧抓城垛手,身体因为精神的骤然松弛而微微晃动。 缓缓抬起头,望向苍穹,两行热泪从他深刻着忧虑皱纹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苍天……佑我大明啊!” “速调所有医官、民夫准备出城!携带所有金疮药、担架,全力救治陛下与焦将军,以及所有负伤将士!” “等待命令打开所有城门,迎接王师!准备热食、热水、营房…” “命令城防炮兵,延伸射程,轰击李成栋溃退之路线,阻其归营,为卢将军追击创造条件!” … 一条条命令下达,城内立即热闹了起来。 而远处的李成栋看到卢鼎大旗的那一刻,看到卢鼎大军全军出击,足有数千人的那一刻,从胜券在握到如坠冰窟,随后心如死灰。 “怎么可能还有伏兵?!伪帝怎么可能调动其他军队!这不可能!” 李成栋精神恍惚,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手中仅剩五百预备部队,根本无力扭转接下来的战局。 极度的不甘和愤怒让他面目扭曲。 长时间的作战,桂林主战场双方已经疲惫不堪,而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逐渐开始合围,大军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电光火石之间,李成栋做出了他此刻唯一正确,但也最痛苦的决定。 他一把拉过身旁的传令兵,声音因绝望而嘶哑变形:“鸣金!撤退!全军向象山大营方向撤退!前军变后队,骑兵断后,快!” 此时还在猛攻防线的李成栋部大军已经看到远处逼进的卢鼎部大军。 当卢鼎的帅旗和无数明军旗帜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正在厮杀的李成栋部将士绝望的惊呼:“是明军的援军!我们被包围了!” 这句话如同死刑的宣判,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杀伤力。 恐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军中蔓延。 士兵们不再听军官的号令,整个进攻体系开始从外部迅速瓦解。 位于阵列最后方的士兵,疯了一般向没有敌人的方向逃跑。 溃逃发生在一瞬间! 他们的逃跑直接导致后方所有阵型的崩溃。 这种崩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由外至内,层层传递。 而李成栋的鸣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围攻朱由榔和焦琏战阵的所有将士都明白,一切都完了,卢鼎大军进攻速度很快。 李成栋部崩溃的速度更快。 象山方向,李成栋在剩下亲卫和预备部队的保护下,在卢鼎部骑兵还未抵达时便已经头也不回的逃向象山方向大营。 最前线与焦琏部血战的士兵,听到鸣金声,随后看到后方自己人已经在溃逃,他们明白,自己被主将抛弃了,一时间心如死灰,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不少人绝望之中被士气大震的明军斩杀,还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数千人的大规模溃散,直接导致战场一片混乱,许多李成栋部士卒被同袍踩踏而死。 整个战场上绝望的哭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已经吹响反攻号角的明军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撤退的通道被丢弃的装备、尸体和混乱的人群堵塞。 为了逃命,溃兵会毫不犹豫地推倒、抽刀砍杀挡在前面的同伴。 而后方则开始发生成建制的投降,上至总兵,下至普通士卒,双手将武器举过头顶跪地投降。 李成栋快马加鞭,身后不断有桂林城墙上射来的炮弹。 原本跟随撤退的五百步兵由于速度跑不快,被呼啸而来的炮弹砸成肉泥。 路过象山要塞的时候,李成栋立即下令还在围攻象山的部队迅速撤退。 大局已定,朱由榔在亲卫的护送下返回桂林城,焦琏虽身中两刀,但都是轻伤,简单包扎之后,留在城外指挥清理战场。 而卢鼎和徐啸岳二人,带领所有骑兵出发追击溃逃的李成栋部。 朱由榔回到桂林,直接前往承运殿。 朝中官员如今都在承运殿等待消息。 当听到桂林大胜,卢鼎部在一个时辰内赶到桂林城外,奠定胜局,一众官员欢呼不已。 这场桂林之战的大胜,对于永历朝廷而言绝非一场简单的军事胜利,而是一次在政治、军事和心理层面上的强心针式续命。 朱由榔此时才完全放松下来,也没有更换甲胄,靠在龙椅上。 桂林城外接下来的事情有瞿式耜、焦琏和卢鼎处理。 接下来他和文武百官就要确定此战的封赏。 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臣子,朱由榔心中明白,接下来对武将的封赏,恐怕还得受到阻挡。 这帮想效仿东林前辈的文官,必然不会看着焦琏等一众武将被封赏,他们必然会搞出点事情。 除此之外,李成栋如今大败,接下来是否出兵桂林,也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毕竟除了李成栋之外,广东还有一个佟养甲,手下也有一些守城兵力。 但最重要的是,这一战后,桂林是否还有兵出广州之力! 这一战朱由榔看的清楚,双方是死伤几乎差不多。 就在桂林之战结束之时。 原本盘踞在四川贵州一带的孙可望、李定国等部,打着“为沐氏复仇”的口号,兵分两路进攻云南。 第45章 战后事务 “驾…” 李成栋挥动马鞭的频率极高,身后跟着不到三百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焦急。 骑兵后面则跟着两千余丢盔弃甲的步卒,他们身上的甲胄和武器早已不知丢到哪里。 步兵后面是紧追不舍的卢鼎部骑兵,卢鼎和徐啸岳不断催促。 但刚到象山要塞,官道上却都是从攻打象山要塞撤下来的溃兵。 溃兵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骑兵根本冲不出去。 而李成栋身后还跟着两千余溃兵,显然李成栋路过象山时鸣金收兵的意图便是利用象山溃兵为他们逃跑拖延时间。 这一招非常有效。 当路过漓江时,此前部下的数百守军还在抵御江岸想冲过来的敌军。 李成栋这一次并没有鸣金,只是传下话去,待大部队通过之后鸣金收兵。 卢鼎和徐啸岳愤怒的斩杀数名溃兵,发泄心中的怒火。 尤其是卢鼎,这一战他虽有功,但却比不得焦琏统筹全局,亲率三千死士出城前指李成栋八千主力之功。 若是能够生擒李成栋,或者斩杀李成栋,皇帝绝不会吝惜一个爵位的赏赐。 毕竟李成栋此贼自投降建奴之后,一路南下对汉家百姓和明朝官军造下了太多杀戮。 “唉!”卢鼎重重叹息一声。 “娘的,到底还是让此贼跑了!” 徐啸岳深吸口气,驱散心中郁闷。 “卢将军不必心急,此战之后相信用不了太久,陛下定然会派兵出桂林进攻广东,届时还有更多的功劳等着卢将军。” “唉…” 二人放弃追击李成栋,立即下令收拢收缴溃兵兵器,清点押送溃兵返回桂林。 桂林城外主战场,如今尸横遍野,血气冲霄。 城内民夫在一众管理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的抢救伤员、运送尸体。 全身是血的焦琏坐在一具敌军尸体上,望着如血的残阳感慨万分。 这一战虽然伤亡还未清点出来,但焦琏猜测,桂林城外主战场,双方死伤恐怕相差不大。 李成栋麾下士卒作战实在勇猛,若不是提前布下一层车阵防御,恐怕早已被全歼。 这一点从皇帝带出的两千精锐便能看明白。 那组成外围一圈防御阵型的桂林卫老兵,死伤超过六百,若非及时与己方汇合,恐怕早已被攻破。 即便汇合之后,外围防御阵型也是不断被攻破,好在内圈还有九百亲卫,不断填充在各处。 一直到卢鼎支援到来,最开始形成外围防御阵型的一千桂林卫老兵,如今已经基本死伤殆尽。 这就是人数差距和战力差距直接导致的结果。 耳边不时传来伤兵痛苦的哀嚎声,许多民夫见战场上的惨烈景象呕吐不止。 焦琏支撑着疲惫的身躯看着一个个手足袍泽残破不堪的尸体被运走,一双虎目之中噙满泪水。 受伤较重的士卒,即便有大夫医治,也恐难活过今晚。 城内军营,大片地方被腾出来用于救治伤兵,整个桂林的大夫早已被瞿式耜请来。 朱由榔迈步走进伤兵营,耳边四面八方都是将士的惨烈哀嚎声。 伤兵营不断有新的伤员送进来,也有没有挺过去的重伤士卒被抬出去。 朱由榔走进一处临时大帐,一名额头见汗的大夫看着眼前腹部被长枪洞穿的士卒眉头紧皱。 那伤口处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无论是这名大夫还是朱由榔都明白。 这名伤兵已经没救了。 而大帐内还有不少身受枪伤、刀伤,被弓弩射穿肢体的伤兵已经受到最初的救治。 许多伤兵见全身染血的皇帝陛下过来,激动的就要下拜。 朱由榔连忙拦住这些将士。 “弟兄们,都听着,谁也不许再行礼,都给朕好好躺着。” 一个断了手臂的少年兵,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正疼得浑身发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泛红,似乎刚刚哭泣过。 另一名光着上身,胸口被裹住的中年老兵紧咬着一根木棍,忍受着伤口带来的疼痛。 朱由榔缓缓走过一个个伤兵,轻声安抚。 临走时告诉医馆,缺少任何东西可直接禀报瞿阁老,甚至可以直接来找自己。 看望伤兵一直持续到夜里,朱由榔才返回后宫洗漱更衣。 次日一早,并未召开朝会。 朱由榔直接前往圜殿。 瞿式耜、严起恒、焦琏以及卢鼎和徐啸岳已经等候。 行礼完毕,焦琏率先禀报此战各项统计。 御案上已经摆放着一摞奏疏。 朱由榔打开焦琏的奏疏,一边听着,一边查看。 “陛下,象山两千五百守军,此战之后阵亡九百七十三人,重伤九人;訾洲伏兵一千守军,阵亡六百二十七人,重伤六人。” “桂林城外牵制李成栋部主力三千两百二十七人,阵亡两千三百二十人,重伤十六人;陛下率领两千零六人,阵亡一千二百六十三人,重伤二十七人,锦衣卫三百一十六人,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六人,一千五百零六名桂林卫守军阵亡三百二十人,重伤七人。” “此战陛下亲卫、锦衣卫、五军营和桂林卫阵亡将士五千六百三十人,重伤七十一人。” 听到这个数字,朱由榔眉头紧锁,随后看向李成栋部死伤。 “陛下,李逆部訾洲守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象山要塞阵亡三千三百九十三人,桂林城外阵亡四千三百八十人。” “一共俘虏三千六百七十七人,北方战马一千三百二十三匹。” 一战阵亡五千六百三十人,这相当于一个整编卫所,而且是在桂林城外这片不大的平原上进行白刃战。 白刃战的惨烈程度,朱由榔如今也深有体会。 原本桂林卫加上重建的五军营也不过万余人而已,这一战直接损失了桂林一半兵力。 “唉…”朱由榔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圜殿内的卢鼎。 卢鼎明白皇帝意思,当即躬身下拜:“启禀陛下,我部五千六百人,此战折损七百六十三人。” 朱由榔点点头,接下来是瞿式耜汇报此战的各类物资损耗,以及征调民夫消耗的粮米,再加上战后对象山要塞的重新修补。 今天圜殿内的这场小朝会,完全是为了如何花钱所召开。 户部尚书严起恒躬身道:“陛下,此番大战之后,将士们的抚恤该按照何种标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案后的皇帝,他们之中除了卢鼎外,都知道皇帝来到桂林之后通过抄家获得了不少银钱,如今就放在内帑。 此战对于朝廷而言是一场大胜,在如此风雨飘摇的时期,这场大胜对于朝廷而言从流亡政府到抗清旗帜的转变。 对于天而言是从逃亡天子到三军之主的蜕变! 此战之后,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永历朝廷的声望将上升到极高的高度。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因为这场大胜,这场大胜将被宣传为 “天不亡明” 的象征。 它向所有尚在观望的势力证明,永历朝廷不仅有存在的名义,更有生存和取胜的能力。 这面抗清旗帜因此变得更加鲜明和具有号召力。 胜利会暂时压制朝廷内部激烈的党争和投降论调。 共同的胜利喜悦和皇帝威望的提升,使得各方力量能更紧密地团结在朱由榔周围,为了中兴的共同目标而战。 此战重创清军在南线最锋利的矛头,这为朝廷赢得宝贵的战略窗口期,用以整合内部、联络其他抗清力量,为后续的生存和反击奠定了基础。 此时正是需要大加抚恤和封赏的时候,这个时候决不能吝惜些许银钱和官职,甚至爵位。 毕竟那些投降建奴的汉奸都能被封王,若是朝廷吝啬这些封赏,恐怕会寒了将士之心,寒了天下人的心。 如何抚恤,如何封赏,还得皇帝说了算,他们这些大臣也只能提提建议。 沉吟片刻,朱由榔开口道:“此战为国捐躯者抚恤与上次一样,至于封赏,焦卿、卢卿,你们今日拟定有功将士名单,朕与内阁看后批红。” “瞿卿,通知工部,在全城寻找手艺高超的雕刻匠人,真要在桂林为为国捐躯者立碑建祠,不但要让百姓方便祭祀,今后皇家也需祭祀,祭祀规格与太庙同。瞿卿,你们内阁议一议,在桂林城中选择合适的地方。” 瞿式耜和严起恒两位重臣心中先是一惊。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举在整个大明朝从未有过,更何况享受与太庙同等规格的祭祀。 此举是否有违礼制? 但随即二人在心中认真思索此举所带来的意义。 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朝廷能倚仗的,就是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此议若行,对军心的激励将达到无可复加的地步。这或许是稳住乃至绑定军队忠诚的最有效手段。 在朝廷漂泊无依之际,树立这样一座“忠烈丰碑”,是在向天下人宣告,朝廷赏罚分明,重情重义,与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军阀政权有云泥之别。这对于吸引人才、收拢民心至关重要! 想到此处,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缓缓整理衣冠,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语气开口。 “老臣初闻,觉得骇然。可细细想来……陛下说得对!” 若无这些忠勇将士流血,我大明早已血脉流干,又何来宗庙祭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们护卫是天下正气,华夏衣冠!他们,当得起!” 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这件事只要内阁同意,接下来的百官朝会,自有内阁众臣与那些反对此事的官员打擂台。 至于武将,朱由榔根本不用担心,此事对于武将而言只有好处。 接下来便是对于此战有功将领的封赏,焦琏自不必说,封平粤伯,至于卢鼎,朱由榔暂时还未想好,还有赵城、瞿式耜、徐啸岳等等一众无论是在前线出力,还是后方调度的臣子,都有封赏。 不过此事无需在圜殿商议。 朱由榔目光扫过殿内一众臣子,现在对于广东是否出兵是个问题,他想听听殿内这几位臣子的意见。 “诸卿,桂林之围已解,李成栋败退。眼下广东空虚,朕在考虑,是否应乘胜出兵,收复广州。” “但此乃关乎国运之决断,不可不慎。我军新经血战,折损过半,利弊皆极为分明。” “今日,朕要听你们的实话。” 瞿卿,你总管全局,先说说你的看法。” “陛下,老臣以为,此时不可兵出广东,理由有三。” 殿内众人看向瞿式耜。 “其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我军与李成栋血战,已伤元气。 孙可望部兵出云南,此人究竟何意尚不清楚,若是其意在吞并全黔,窥视广西。若我军主力东征,与李成栋、佟养甲再耗兵力,则桂林空虚,无异于将八桂之地,拱手让于孙贼! 其二,根基未稳,倾巢危矣。 桂林新定,人心未附。此时远征,粮道漫长,若战事胶着,则进退失据。届时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大势去矣! 其三,名分未定,腹背受敌。 孙可望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若其与李成栋暗通款曲,我军将遭两面夹击,必全军覆没。 故,老臣以为,当下之要务,乃固守桂林,遣使与孙可望周旋,确定其意,先稳住西南,再图广东!”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看向焦琏等人。 焦琏抱拳道:“陛下,末将以为此时不宜东进。” “一者,孤军不可深入。 尽管卢将军部可堪一战,但桂林此战后,我军折损过半,需时间休整,若仅以卢将军部为前锋,兵力单薄,一旦遇伏,后果不堪设想。” “二者,孙可望之患,远大于李成栋。 李成栋新败,已是丧家之犬。而孙可望兵强马壮,其锋正锐。我军主力东进,他若从背后袭来,如何抵挡?” “三者,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末将以为,当以一部兵力前出,收复梧州,巩固防线。主力则坐镇桂林,看住孙可望。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东出不迟。” 朱由榔又看向殿内其他三人,三人也认为此事不适合兵出广东。 说来说去,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兵力、钱粮不足。 此事只能就此作罢。 接下来还是继续以整军备战为主。 另一方面则是趁此机会收复平乐与梧州。 朱由榔一只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随后看向众臣沉声道:“诸位爱卿,如今广西一地,尚有一心腹大患!” 众人面色一凝,明白皇帝的意思。 广西浔州还盘踞着一位已有二心的军阀陈邦傅! 第46章 伏波 朱由榔端坐于圜殿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瞿式耜、严起恒、焦琏、卢鼎、徐啸岳五人,神色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诸卿,桂林已定,然广西未宁。浔州陈邦傅,拥兵自重,朕蒙尘时,此人便首鼠两端。 此前李逆部进攻桂林,此人依旧按兵不动,窥伺风向。” 说到此处,朱由榔微微停顿,让这番话在臣子心中沉淀。 “朕,欲召其来桂林行在,共商国事,加其官爵,以示朝廷宽厚,化干戈为玉帛。诸卿以为……陈邦傅会来吗?他若来,朕当如何待之?他若不来,朝廷又当如何应对?” 朱由榔话音落下,殿内众臣心中思绪纷飞。 早在林城东进攻桂林之前,皇帝便已经下旨安抚陈邦傅,但旨意之中也有令陈邦傅支援桂林意思。 但桂林之战历时半个多月,从战前到如今战事结束,陈邦傅竟然未出一兵一粮。 此人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陛下终于要对陈邦傅动手了。此乃必然之事,只是时机和手段的选择。必须用阳谋,占尽大义名分,方能不引起其他军阀恐慌。” 想到此处,瞿式耜当即说道:“陛下圣明,宽仁为本。老臣以为,陛下召其入朝,乃天恩浩荡。 陈邦傅若来,便是识时务之俊杰,陛下当晋其爵禄,留于京师,参赞机要,以示荣宠。如此,浔州群龙无首,陛下再遣一稳重之臣前往抚军,可不动刀兵而定之。” 说到此处,瞿式耜微微停顿:“然,若其不来……” 语气突然转冷:“便是目无君上,心怀异志。届时,陛下可先下诏斥其不臣,夺其官爵,令广西诸将共讨之。彼时,我军讨逆,名正言顺,天下无人敢助之。” 朱由榔目光随后看向严起恒。 严起恒明白皇帝意思,今日圜殿内的五人,各有其职分,看皇帝意思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开战准备。 “陛下,臣附议瞿阁老。然臣补充一点,诱其来朝之策,饵料需足。” “除加官晋爵外,陛下可特赐内帑金银,并承诺其麾下将士粮饷,由朝廷接济半数。 此乃千金买马骨,既安陈邦傅之心,亦可直接收买其军心。若动刀兵,耗费之巨,恐十倍于此,请陛下三思。” 两位文臣已经表明了态度,接下来便是武将,如果招安不成,届时必须打掉陈邦傅,决不能留这么一个首鼠两端的军阀在广西大本营。 朱由榔的目的便是趁此桂林大胜的机会,拿下陈邦傅,解决这一隐患。 作为武将,他们要考虑的是,如果要打这一仗,该怎么打,以及什么时候打。 “陛下,陈邦傅据守浔州,地理熟悉,以逸待劳。我军新疲,若仓促强攻,正中其下怀。必须谋定后动。” “陛下,用兵之道,一张一弛。我军血战方歇,正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此刻若驱疲兵以攻坚城,非但难以速胜,一旦受挫,则新胜之锐气尽失,广西全局或将动摇。” “因此,臣请陛下,予臣两个月之时限。在此期内,臣有三件事要办。” 朱由榔挑了挑眉,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桂林城内大军折损过半,此时肯定不能出兵,毕竟陈邦傅部有一万大军,且固守浔州,若是并不能速胜,势必影响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民心、军心。 毕竟守城战不同于攻城战。 “其一,整编俘虏,去芜存菁,将此次俘获之降卒,汰弱留强,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带新,快速恢复我军建制与战力。” “其二,招募新勇,补充缺额,依托桂林大胜之威,在周边府县募兵,填补战损缺额。” “其三,休整士卒,缮治器械,让老兵得以休养,伤兵得以恢复,同时补充箭矢、火药,修缮盔甲兵器。” “待两月之后,我军兵精粮足,士气复振。届时,陛下再下明诏,陈邦傅若识时务,则慑于我军兵威,或可不战而降;若其冥顽不灵,则我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可一鼓而定浔州!” “此时不动,正为日后之速动。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 “末将附议!” 卢鼎和徐啸岳与焦琏意见一致。 朱由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诸卿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朕便登上两个月,届时陈邦傅若识相,便给给他个柱国,让其在朝廷养老,若还想拥兵自重,便以雷霆之位扫清叛逆,广西乃朝廷所在根基,绝不容有此等首鼠两端之辈存在!” “陛下圣明!”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走下御案,来到一侧挂着的广西全图。 手指平乐和梧州二地沉声道:“诸卿,梧州锁两广之喉,平乐护桂林之翼。此二地,非良将精兵不能守。朕欲分兵镇之,诸卿以为当遣何将前往,方可保万全?” “此二地各需多少兵马,方能固守?粮饷军械,当作何调配?” “卢将军、焦将军,你二人身系全军,于麾下将领才能、军中虚实最为熟知,且先说说你们的看法。” 皇帝问完,卢鼎明白如今桂林卫、京营还有自己麾下兵马,桂林卫和京营折损过半,只剩自己麾下兵马还算完整。 如今正是担担子的时候,当即说道:“陛下,梧州为四战之地,直面广东强敌,非重兵强将不能守。臣愿担此重任。” “臣以为,需步卒四千,擅水者组建一千水师,合计五千兵马。步兵据城、控扼陆路关隘;水师则巡弋西江,一则预警,二则断敌粮道,三则保我粮道畅通。” “此五千兵,足以形成威慑,使广东方向建奴不敢轻窥。若遣兵过少,则形同虚设,徒耗粮饷。臣本部尚有余力,可分此兵而桂林主力依然无虞。罗守璋在,即臣在,梧州必为陛下锁住东南门户!” 卢鼎说完,焦琏随后立即说道:“陛下,平乐毗邻桂林,乃我军根基之地,需一心腹稳将,既能守土,又能与桂林、梧州瞬息呼应。” “臣举荐臣之中军副将赵兴。此人并非冲阵之将,但极善守御,处事缜密,且对广西山川地理了如指掌。由他镇守平乐,陛下与臣均可安心。” “平乐非前线,然位置关键。兵力宜精不宜多。予赵兴两千精锐步卒,辅以五百骑兵作为机动斥候即可。如此,既可巩固防务,亦不过多分散我军恢复元气之兵力。” “赵兴驻平乐,东可与梧州卢鼎部呼应,北可随时回援桂林。两千五百精兵,据城而守,足以抵御小股敌军或叛军,若遇大敌,则固守待援,为我桂林主力出击争取时间。此乃万全之策。” 朱由榔听完两位将领的分析,心中已有决断,当即排版道:“善!二卿公忠体国,思虑周详,朕心甚慰。” “然梧州虽重,终为一隅。卢卿乃朕之肱骨,国之干城,岂可屈居一隅? 朕之身边,桂林之安危,乃至扫平陈邦傅、北望中原之宏图,皆需卿统揽全局,居中策应。梧州防务,遣一良将足矣,卿当为朕掌天下之兵,而非一城之将。” “至于梧州之地,可遣一擅守稳重之将领镇守。” “另卢卿部五千兵马此次梧州,朕之意思遣三千即可,另两千善战之兵留下,作为重建神机营及腾骧左卫根基。” “令两千可从桂林卫及五军营之中抽调。”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落到卢鼎身上。 “卢卿,焦将军血战桂林,功勋卓着,朕已将京营重任托付于他,护卫行在根本。 然广西全省之安危,四境之征伐,非大才不可统领。朕思来想去,唯卢卿你可当此重任。故特授你为都督同知,提督广西军务总兵官。 自此,广西一省之军务,皆由卿统筹。望卿与焦卿一外一内,同心协力,则大明中兴可待!” 这一职位是朱由榔想到的最优解,毕竟卢鼎有救援大功,且其部下五千兵马经此之后皆为朝廷之兵。 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乃是从一品高级武官,如今五军都督府并未设立,即便日后真的设立朱由榔也将五军都督府官职当做荣誉职位,实权还是自己亲自掌握。 至于提督广西军务,虽是实职,但朝廷就在广西,真正的权利同样在自己手中。 此举既避免了与焦琏职权的直接冲突,又给予了卢鼎配得上其功勋的地位和实权。且朱由榔对卢鼎同样寄予厚望,此人经过系统性培养,未来绝对可以独领一军。 卢鼎听完皇帝对自己的官职安排,心中大喜,当即跪地叩首。 “陛下如此信重,授臣以方面之任,待臣以腹心之托!臣卢鼎,唯有肝脑涂地,为陛下扫清广西,北定中原,方能报此天恩于万一!” “都督同知”是从一品,位极人臣,这是皇帝对他救驾之功的价值给予了最高等级的认可。 提督广西军务,等于将整个广西战区的前线指挥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作为一员大将渴望独当一面、建功立业,如此一来,何愁未来东进广州,甚至北伐克复中原没有机会。 至于皇帝的另一层意思,他也明白,这是平衡他这位外来将领与焦琏这种心腹将领的手段,如此安排最为合适。 且自己在皇帝和朝廷危难之际来此,未来也可成为焦琏那等皇帝心腹倚重之重臣! “卢卿请起。”朱由榔亲自扶起卢鼎。 此事就这样在圜殿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组建腾骧左卫和经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之事。 腾骧左卫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亲军卫,原本是负责宫廷仪仗、守卫皇城担任宿卫任务的上直卫。 但朱由榔对于腾骧四卫的构想是打造成战力不输于京营的精锐部队,毕竟未来若是出兵收复失地,仅靠京营是远远不够的。 按照朱由榔的构想,腾骧左卫构建成一支精锐骑兵部队,未来收复南方乃至北方,还是得依靠精锐骑兵部队与建奴八旗精锐作战。 毕竟火器部队受限于机动能力,若是在两军对阵,无论是面对建奴步卒还是骑兵是极为有效的手段,但用于追击建奴骑兵则力有不逮。 “诸卿,朕决意重建腾骧左卫,将腾骧左卫打造成一支战力不输建奴八旗精锐的骑兵部队,这腾骧左卫指挥使,朕欲命徐啸岳担任,不知诸卿可有异议?”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徐啸岳身上。 今日在圜殿这一问,并非征求一众臣子的意见,他早已有了决定,但接下来组建腾骧左卫,还得需要众臣配合。 殿内众人自然明白皇帝意思,并无任何异议。 随后朱由榔看向焦琏。 “焦卿,五军营此战折损过半,卿可以剩下将士为基,继续招募新军,且李逆部俘虏一部分可打散充入五军营,至于神机营,朕之意思是打造一支高度合成化、兼具火力、防护与机动性的精锐!” 朱由榔看向一众将领说道:“神机营其核心是,以远克近,以步制骑,火力为王。” “按朕之意思,神机营不应再是单一的火器部队,而是一个完整的作战系统,具备在100步至300步,甚至更远距离上,构筑多重死亡地带的的能力。” “远射队负责第一、二层火力。装备重型火绳枪,射程远,穿甲能力强,专门用于在300步外狙杀敌军军官和旗手。 轻型野战炮,射速快,发射霰弹,在150-200步距离上进行面状覆盖。” “近战火力队,负责第三层火力。 装备多管火铳:在50-80步距离上形成一轮毁灭性的近距离齐射,专门用于对付冲锋的骑兵集群。 在敌军骑兵即将冲阵的最后时刻,给予其致命一击。” “护卫与支援队,负责第四层防线及工事 装备:战车:构成移动防御核心,车上搭载中型火炮和火箭。 火箭车和中型火炮进行面积覆盖,打击敌军士气与队形。 长枪兵与刀盾手,负责保护火铳手,在近战中结成枪阵,是最后的防线。” 说道此处,朱由榔目光灼灼,随后继续道:“如此一支神机营,通过精妙的战术配合,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从而真正做到既能与敌军步兵作战,又能抵御敌军骑兵进攻,成为朝廷野战主力之王牌!” 听完朱由榔对神机营的构想,一众臣子先是心中一惊,若是按照皇帝构想,成功建立这么一支神机营,大明军队将不惧在未来与绿营甚至建奴精锐野战。 随后众人心中却是一叹,想要建立如此一支神机营,那得花费多少银钱?如今朝廷甚至皇帝内帑足够支撑这种花费吗? 第47章 皇帝也穷 听完朱由榔的构想,户部尚书严起恒当即苦涩说道:“陛下,组建神机营,铸强军以御虏,此乃老成谋国之道,臣心中万分赞同,恨不能即刻便成!” “臣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朱由榔点点头:“不知严卿有何疑问?” “陛下,不知陛下打算组建多大规模神机营?”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朕意先期组建一卫。” 一卫也就是5600人规模的神机营,严起恒迅速在心中盘算。 众人并未打扰,都在耐心等待。 约莫一盏茶时间,严起恒严肃道:“陛下一卫人马一次性组建所需银两如下。” “武器装备采购与制造,鸟铳至少需要3000杆,如今价格在10到20两之间,去年在肇庆时,朝廷从葡萄牙商人手中购买过鸟铳,一杆需18两白银,300杆鹰铳,一杆需25两。仅此一项便须耗费六万余两。” “弗朗机炮至少40门,中型大将军炮至少六门,此一项预计在五千余两。” “战车200辆,火箭至少一百具,这一项又需万两银子。” “此间还未算火铳火炮所需大量弹药,这些都需银钱。” “此外还有规模不低于两千人的刀盾兵和长枪兵保护火器兵,雁翎刀、盾牌、长枪、甲胄、甚至战马等至少需银十万两。” “5600人的安家费,需五万六千两,前期训练花费也在三万两左右。” “一次性组建这支神机营,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损耗,以及余海外商人价格不定,至少需白银二十万两以上。” 算完一次性组建神机营所需要的银子,严起恒停顿片刻,似乎是给皇帝和一众臣子消化时间。 “陛下,算完一次性建设投入,接下来便是这5600人饷银,按陛下给与士卒的饷银来算,一人饷银一年所需折合白银在十八两左右,这一项每年便是两。” “此外还有武器与甲胄等维护费用,每年至少也需两。” “弹丸、引线、火箭等等,每年至少需万两银子。” “后勤杂项,包括运输、工匠、医药、粮食等,每年也至少需耗费一万五千两。” “陛下,综合算下来,维持神机营每年所需银两也在十四万两银子。” “另,若是开战,这些投入恐怕还会翻倍,甚至数倍,陛下前些日子超模贪官豪强家财得了一些银钱。” 说到此处,严起恒轻叹一声。 “但,除了神机营外,陛下还想组建腾骧左卫,继续扩建五军营、桂林卫等,也是不菲的花费。” “如今朝廷刚刚在广西落脚,夏税秋粮至少得到今年后半年才能第一次收取,盐铁专营等长期获利事务,也非短时间便能获利,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榔听完严起恒算的这笔账,原本还热血沸腾的心,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的冷却下来。 随即又是一阵挫败感。 他虽然还有四百多万,但此战过后,单单抚恤加上补充满桂林卫和五军营,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此外还有腾骧左卫,以及接下来要成立火器司,又是一大笔花费。 这些还都是一次性的投入,一旦这些军队和火器司设立,后续的维持更是吞金兽。 如此一来,四百多万根本支撑不了几年。 “穷!”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不过随即又想到张同敞负责寺庙道观劝捐一事,也能弄来不少银子,再加上接下来处理柳州和浔州陈邦傅,还能再刮一些。 如此一来,三年时间内勉强足够,三年时间也足够户部展开长期经济改革。 一旦广西一地经济改革完成,支撑目前这些军队的银钱便有了长期来源。 想到此处,朱由榔沉声道:“严卿言之有理,是朕操之过急,这样,神机营仍然组建,但眼下只组建一支三千余人的神机营,这些人全部装备火器。” “焦卿,三千人的神机营组建成功之后,平日里五军营和神机营合练。” “火器之事朕会解决。” “臣等遵旨。” 安排完这些事情,朱由榔目光落到严起恒身上。 “严卿,桂林之战后,建奴短时间内不会继续进攻,趁着这段日子,盐铁司和清丈田亩等事情可着手展开,此事朕会命锦衣卫配合你,若有必要,朕可调兵助你。” 说到最后朱由榔声音越来越冷。 殿内的温度似乎都有些下降。 这两件事,里面的利益和油水,很多人都会眼红。 其中牵扯到的人也会阻挠抵抗,而无论哪个时代,搞清丈土地这种事情,很多时候都得杀得人头滚滚。 殿内一众官员心中一凛,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自从摆脱了王坤等人的挟制,经过一次次的朝堂争斗,和两次血战,身上隐隐有了太祖和成祖的影子。 瞿式耜思索片刻,试探的问道:“陛下,清丈田亩之策,可否徐徐图之?若是强行推行恐引起广西之地乡绅士子抗拒。” 朱由榔轻笑一声,随后语气沉重:“朕深知,清丈田亩,如手持利刃,剖开乡绅之腹,取其膏腴。那些乡绅士子必以笔为枪,以言为刃,煽动民变,诽谤朝堂,谓朕为苛暴之君,甚至暗中勾结虏廷,欲置朕于死地!” 说到此处,朱由榔停顿片刻,缓缓从龙椅之上站起身来继续道:“然,朕为何仍要行此得罪天下之事?” 众人的目光随着朱由榔移动。 “只因我大明之衰,非亡于流寇,非败于东虏,实亡于这满口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的士绅豪强!他们兼并土地,隐匿田亩,转嫁税赋于小民!朝廷无饷募兵,百姓无粮果腹,根源皆在于此!” “李自成为何能聚百万之众,非是其有什么所谓的天命,根源便在于天灾、人祸之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百姓们只是想吃饱饭,逢年过节有口肉吃,平日里还要受士绅豪强欺凌压迫,朝中庸碌之辈只知争权夺利,不管百姓死活。” 说到这里,朱由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继续说道:“若朕也是一名普通百姓,在这个狗艹的世道里,也得操刀子砍了士绅豪强和贪官污吏,杀出一条活路来!” “太祖当年为何造反,不还是因为这些?从秦末陈胜吴广起义,再到如今,多少王朝是因为百姓被逼的没了活下去的希望,才不得不拿起刀造反杀出一条活路?” “众卿,清丈田亩之策,朕不仅要在桂林和广西实行,日后每打下一地,也要照此实行,谁若是敢挡路,那么朕便杀出一条血路,即便这天下士绅豪强被杀个干净又能如何?” “今日朕若因惧其反抗而退缩,则朝廷永无足饷,将士永无饱饭,百姓更是永无宁日!中兴大业终是镜花水月!朕宁可做一个得罪天下士绅豪强,却能养活十万大军的暴君,也绝不做一个被乡绅架在火上烤、最终国破家亡的仁君!” “诸位,一定要记住,皇帝是因为有了百姓才是皇帝,官员,也同样是因为有了百姓才是官员。” 说完这番话,朱由榔只觉胸中郁结清了不少。 不过这番话听在圜殿几位臣子耳中却是惊涛骇浪。 焦琏终于明白,为何此前组建五军营,皇帝让他尽量招募普通百姓、流民。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严起恒心中激动不已,皇帝这番话当真是振聋发聩!他从心底里支持。 对于士绅豪强,他们趴在这个国家背上吸血这么些年,也该是他们反哺国家之时。 而瞿式耜心中轻叹一声,他明白此举一旦实行,这位皇帝必然会被天下士子读书人口诛笔伐,毕竟如今这个时代能供得起读书人的大部分都是士绅豪强家庭,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如今皇帝动的是他们的切身利益! 朱由榔不清楚殿内一众臣子怎么想,此时却是陷入前世的回忆之中。 他所生活的那个年代,有一位伟大的存在解决了困扰这个国家和民族两千多年的土地兼并问题。 即便是他自己,同样出身于农村就,他在城市里打拼,即便是最终实在混不下去,他还有一条退路。 那就是老家,大不了回老家,还有一处遮风挡雨的住处,家里的十几亩田地也饿不死他。 可现在这个世道不一样,大明立国至今两百多年,期间有不少人想解决土地和赋税问题,但最终没一个有好下场。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在他死后,也被腐朽的官僚们摘了果子。 朱由榔重新坐回龙椅,沉吟片刻继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瞿卿,通知工部选择一处合适地方,朕要成立大明火器司,用以研发制造先进火器。” “臣遵旨。” 一应大事安排完后,朱由榔单独留下户部尚书严起恒认真叮嘱道:“严卿,清丈田亩之策,在实行的时候,一定要让百姓们知道,这么做是为了给他们土地,万不能被士绅豪强煽动利用,此事朕会令锦衣卫配合好。” “陛下放心,臣遵旨。” 圜殿再次恢复了平静,朱由榔心中明白今日这番话说出,接下来严起恒开始改革,自己未来势必要面对更加困难的局面。 但,这又如何? 既然穿越一遭,那就搅个天翻地覆! 当天夜里,朱由榔招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行完礼后,朱由榔盯着赵城认真打量一番,他没有想到赵城会在城外厮杀最为惨烈之时,敢带着锦衣卫三百人出城驰援。 “你很不错!” 闻言,赵城有些愣神,随即便要跪拜,但朱由榔直接打断赵城。 “回去的时候从内帑拿五万两银子,一部分用来给阵亡的锦衣卫兄弟们抚恤,一定要安顿好他们的家人,剩下的继续扩充锦衣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锦衣卫要配合户部搞清丈田亩。” “这件事朕已经和户部确定好计划,若是有任何人胆敢阻挠,赵城,你要让他们明白,锦衣卫的手段!” “朕,要你执掌的锦衣卫如同在太祖、成祖时期那般,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臣,遵旨。” “去吧。” 当夜,溃逃撤离的李成栋一路不停,飞快的向平乐方向逃去。 这一路李成栋沉默不语,如此惨败直接葬送了他手中几乎全部主力,死前精锐骑兵更是全部葬送在桂林城外。 此番再回广东,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恐怕会非常难过。 佟养甲本就是为了牵制他,如今他惨败回去,佟养甲必然会借此机会打压。 思来想去,如今手中也只剩下义子李元胤手中三千余兵马。 此外在广东各地分散驻守的部下,总计也不过三千余。 李成栋这一路都在思索接下来逃回广东该如何做,也悔不当初不听其义子李元胤的劝告。 “将军,接下来我等是返回梧州驻守?还是直接退回广东?” “回广东,此战过后,永历朝廷必然出兵收复平乐、梧州,继续留在梧州也只是困兽之斗,我等回广东之后立刻招兵买马,恢复实力。” 而另一边的桂林城,卢鼎回到校场之后,立即按照朱由榔的意思,抽调三千兵马交给焦琏。 剩下的两千兵马,二人商议一番后,一半留在京营,另一半则由徐啸岳带走。 手下所有兵马就此全部被分了出去,但卢鼎心中没有丝毫不愿,皇帝给的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他将执掌桂林卫,既有高官厚禄,又有实权,未来还有立功封爵的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 况且这时皇帝仁厚,若是自己不识抬举,效仿何腾蛟、陈邦傅等人拥兵自重,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五千人马,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他看的很清楚。 此后的三日时间,朝廷各部衙门已经统计完毕死伤将士名单,以及立功将士名录,同时准备册封焦琏爵位大殿。 这些银子一概由皇帝内帑出。 朱由榔的意思是典礼一定要办的敞亮,要让整个桂林城都知道。 圜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眼睑低垂。 朱由榔已经安排好他前往濠镜找海外商人商议购买军火之事。 只是朱由榔要求,支付给对方的银子用广西一地的各类特产,诸如香料、茶叶、瓷器以及木材等与他们换取。 并且尽量压低价格,至于对方要求在朝廷控制的区域内设立教堂,他们的传教士自由传教,也可答应。 庞天寿一时间有些疑惑,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态度转变。 第48章 广西战略布局 除了购买先进火器之外,朱由榔命庞天寿再和海外商人谈一谈贸易往来之事。 庞天寿连封赏大典都未参与,次日一早便出发前往濠镜。 与此同时,卢鼎带来的五千兵马也已经完成划分。 有卢鼎出马,再加上军饷补足,各级军官到了新部队,都能升一升官,从上到下没有什么人是不愿意的。 而且这些人原本就是何腾蛟从湖广各地东抽一营,西拼一部硬生生凑起来的。 当天白贵率领重整后的五千人马离开桂林,前往平乐。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白贵和卢鼎部另一位副将两人前去,但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 命白贵率五千兵马先打下平乐,五千大军先留在平乐。 一时间军中几位高层很是疑惑。 距离大典开始时间越来越近,朱由榔对于一众有功之臣的封赏也做了决定。 此次只封一个爵位,那就是焦琏的平粤伯。 对于焦琏的封爵之事,上次焦琏全歼罗成耀部,朱由榔在大朝会上已经明确表态,桂林之战结束后就给焦琏封爵。 因此这次封爵的廷议,非常顺利的通过,蒙正发等人此战过后也安分不少。 显然在这个关头,他们要是还继续反对焦琏封爵一事,他们相当于对对抗皇帝、朝中部分大臣,以及整个武将集团和所有将士。 桂林保卫战关乎朝廷生死存亡,加上焦琏此前护送皇帝,先是全歼张月部,再全歼罗成耀部,桂林之战更是打的精彩,歼灭李成栋主力部队。 这些军功,在这个风雨飘摇,明军四处吃败仗的情况下,足以封赏一个爵位,且这个爵位也并非世袭。 未来肯定还有很多大战,朱由榔也必然会重用焦琏,此时封赏决不能太高。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的封赏是一件赐服,卢鼎则是从一品官职以及提督广西军务,徐啸岳并没有什么封赏,但这次封赏结束之后,便会擢升徐啸岳腾骧左卫指挥使。 而瞿式耜、严起恒等一众负责后勤政务的文官,则赏赐一些财货,以示恩宠。 高层的封赏确定好,朱由榔看向桌案上的一摞各级将士管理的封赏名单。 白贵、赵兴、刘起蛟等一众中高层军官,此战之后,也有能力独领一军。 白贵此战之后便要前往平乐驻守,他的能力已经受到过考验。 随后朱由榔又看到另一个名字,五军营百户徐俊。 徐俊此战之前被擢升为副千户,此次跟随焦琏出城野战,此人率领五百悍卒顶在方圆圈最外围。 此人不仅指挥得当,同时也极为骁勇。 单单他一人,在这次桂林之战中便斩杀敌军二十七人。 军中给的意见是擢升徐俊为正五品千户。 军中中低层军官,朱由榔对此人印象极为深刻。 与罗成耀部之战,徐俊在两军阵前将罗成耀喷的破防。 开战之后一人一骑傲立于丘陵之上,又一次将罗成耀喷的破防,后来更是一刀将罗成耀枭首。 看到此处,朱由榔有些心事重重。 如今自己直接掌控的有京营、桂林卫,接下来重建的腾骧左卫以及神机营。 军制采用的仍旧是卫所制。 但明末卫所制早已经名存实亡,除了桂林卫经过整编之后,仍旧保留着屯田与军户职能。 其他几军,名义上是卫所制,实际上已经是募兵制。 这段时间朱由榔考虑过是否改变军制,直接形成营、队、哨三级。 但通过在军中了解以及焦琏等一众将领偶尔商议,最终还是军制名称仍旧沿用卫所制。 但废除世袭军户制度,至于军队屯田,目前也是过渡阶段。 一条条名字和战功看去,朱由榔最终全部批红。 封赏之事确定之后,朱由榔招来焦琏、卢鼎和徐啸岳三人。 之后命亲卫在圜殿周围三十米外值守。 三人到了之后,朱由榔来到圜殿一侧挂着的广西地图。 直接指向陈邦傅盘踞的徐州。 “桂林战事结束后,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陈邦傅耳中,你们说陈邦傅会不会趁此机会出兵占了平乐和梧州?” 话音落下,三人心中俱是一惊。 “陛下,李成栋兵败定然撤离广西,梧州和平乐已是朝廷囊中之物,陈邦傅虽有反心,但却从未公开表明,此时应不会出兵贸然抢占这两地。” “嗯。”朱由榔轻轻点点头,随后手指指向梧州。 “若是朕令白贵屯兵平乐,长时间不收回梧州,你们说陈邦傅会不会出兵占了梧州?”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白贵率军出城前,皇帝的那道突然的旨意。 心中已经明白了皇帝这么做的意思。 浔州的陈邦傅部有兵马一万五千余,虽然主力精锐只有四千余,但数量确实太多。 按照之前众人商议的意思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等补充完兵马,操练一番后,便下旨让陈邦傅赶来桂林面见皇帝。 只要人一道,届时还是随意拿捏陈邦傅。 但众人心中明白,想要调陈邦傅过来难度极大。 毕竟陈邦傅手里有兵有钱,他在浔州过着逍遥日子,肯定比来朝廷中枢舒服。 故而众人心中清楚,对于解决陈邦傅,最大的可能性还是一战将之歼灭。 并且皇帝已经起了这个心思。 如今皇帝命白贵率军驻守平乐,但却不收回梧州,此举分明是有意让陈邦傅分兵占据梧州。 届时朝廷完全可以集中兵力进攻浔州或者梧州,压力要小上不小。 毕竟攻城战和守城战完全不一样。 想通这些,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陛下,想要达成陈邦傅分兵目的,恐怕一纸诏书难以命其分兵前往梧州。”焦琏忧心忡忡的说道。 朱由榔点点头,明白焦琏这句话的意思。 若是皇帝下诏命陈邦傅分兵镇守梧州,陈邦傅借故推脱。 那么无论是对于皇帝还是对于朝廷,必然有损威信。 此前湖广何腾蛟已经明确拒绝过一次。 但何腾蛟节制湖广,手下二十多万兵马,有这个底气和实力。 但陈邦傅麾下不过一万五千余众,且战力远不如逆贼李成栋部,若是被此等人拒绝,对于朝廷和皇帝威信必然是一次重大打击。 这封诏书的目的是为了让陈邦傅分兵,并非是给朝廷找理由出兵歼灭陈邦傅,其中意义完全不一样。 卢鼎和徐啸岳此刻内心想法也同样如此。 想要让陈邦傅分兵,难度极大。 朱由榔点点头,显然已经料到此事不是那么容易操作的。 “朕,明白,故而此事还需缓缓谋划,不过现在朕来找你们的目的是想问一问,若是陈邦傅真的分兵镇守梧州,届时尔等可能带兵攻下浔州与梧州?” “打仗的事情,需要你们谋划。” 三人闻言并未立刻拿出可行的计划,而是走到另一侧分浔州和梧州以及平乐的详细地形图前研究。 朱由榔并未打扰,说出自己的目的之后,具体该怎么打,就需要手下武将来研究。 他身为皇帝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尤其是涉及到战争的问题,专业的事情必须专业的人去做。 看着三人小声交换意见,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自己目前手里的将帅还是太少,目前在广西一地还够用。 思索间,朱由榔想起这次李成栋部进攻桂林战败后,被俘虏的那些中低级军官。 “记得李成栋手下是有几个能打的将领,李元胤一个、阎可义还有一个马宝。” 一个个名字在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这次俘虏的将领之中只有一个马宝。 不过朱由榔还在犹豫,马宝此人反复,降清之后,又随李成栋反正,之后又投降建奴,一直到康麻子时期的三藩之乱,作为吴三桂集团元老进攻建奴,最终投降被凌迟处死。 李成栋这些部将,除了少数几人,比如李元胤,他并不排斥。 但对于这种反复无常的,心中颇为反感,尤其是他们参与过对汉家百姓的屠戮。 “陛下。” 思索间,焦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朱由榔的思绪。 见皇帝回过神来,来到地图前,焦琏手指向浔州区域。 “陛下,若陈邦傅能分兵驻守梧州,势必造成其部兵力分散,此人麾下精锐不过四千,整体战力不及李逆部。” “若要剿灭此人,主战场势必要放在浔州。” “浔州是他的老巢,钱粮、军械、家眷尽在于此。一旦浔州被攻,他必方寸大乱,届时定然要梧州守军回救。到了那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 “一旦决定开战,臣率本部兵马围城,卢将军或徐将军在梧州和浔州之间,周围山林之中提前隐藏一支伏兵。” “若梧州守军一动,从战局上看,我方被浔州和梧州大军夹击,届时陈邦傅必然大喜。” “陛下,届时这支伏兵歼灭从梧州方向而来的增援兵马,随后立即攻占梧州,封锁广西和广东门户。” 说到此处,焦琏手指缓缓移动到平乐。 “如此一来浔州只剩下浔州一座孤城。” “陛下,到时可令柳州总兵侯性进兵浔州,白贵部兵出平乐,加上臣本部兵马对浔州成合围之势,就算耗,也能将陈邦傅耗死!” 听到这里,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点点头。 焦琏的策略,主要是围城打援,歼灭梧州部,再对浔州形成合围之势。 三面进攻之下,浔州陈邦傅部根本无法坚持多久。 而此战的关键是迫使陈邦傅分兵驻守梧州,不然若是桂林兵马去守梧州,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朱由榔看向卢鼎和徐啸岳,二人也是如此想法。 “好,陈邦傅分兵梧州之事,朕来办,三位将军抓紧时间补充训练兵马,至于火器,最多一个半月时间便能运回桂林。” “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练兵,届时一举拿下陈邦傅部,之后出兵扫清广西一切不臣贼人,朕要完全掌控广西!” “臣等遵旨!” 确定好军事方略后,朱由榔此时才算是放松下来。 接下来便是完成封赏大典。 夜里朱由榔前往皇后寝宫。 夜色朦胧,烛光摇曳。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此时已经乘坐开往濠镜的商船上。 除了庞天寿外,这次锦衣卫三十余干员随行保护。 庞天寿这一路上都在思索,为何皇帝会突然改变态度,同意在朝廷控制区域建立教堂。 他是朝廷内廷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但同样也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教徒。 对于朝廷他是忠诚的,目前朝廷所用的火器基本除了桂林城中原有的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他通过关系拉来的援助。 朝廷在其中并没有花费一两银子。 而支持火器的海外商人,背后有天主教的影子,他们是想通过对于永历朝廷的援助,继而多方下注。 搞不清楚皇帝目的,此次便是尽全力完成火器购买和贸易之事。 桂林后宫寝殿。 皇后怀抱着皇帝,说着悄悄话。 “陛下,来桂林这么长时间,您还未去过戴氏、杨氏两位妹妹那里。” 朱由榔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向怀中佳人。 他穿越到现在,后宫除了王皇后外便是这两位妃子,但为了不让更多人察觉他的变化,还从未去过。 如今皇后提起来,说明此前性格大变这一事,如今已成定论。 皇后这一么一说,朱由榔想起来,原身的太子朱慈煊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在这一两年出生。 不过这位太子的生母具体是谁,朱由榔记不清楚。 如今这个动荡时期,朱由榔从内心深处来讲,是不太愿意有孩子。 广西局势彻底稳定后,未来还要搞定云南方向的大西军,以及东进广东和解决湖广何腾蛟。 届时便是面对最大的敌人建奴。 未来的路势必充满战火硝烟。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来到了封赏大典的日子。 这一天朱由榔要更换两次符合礼制服饰。 祭祀太庙与英烈,礼部商议之后,还是决定皇帝穿青衣缯服。 祭奠阵亡将士,这属于凶礼的范畴。 穿着青衣既能体现对祖宗的尊敬,又能明确地向下属和军民传递 皇帝与将士同悲的信号。 这比穿着最隆重的衮冕更能体现人情味和共情力,政治效果极佳。 第49章 祭祀封赏大典 寅时末,朱由榔在宫女的服侍下穿着一袭青衣缯服。 这身礼服,去除了衮冕的华彩与金绣,仅以玄青色素缎裁成,宽袍大袖,庄重而内敛。他头戴乌纱折上巾,而非沉重的冕旒,通身上下不见丝毫明黄与朱红。 今日的大典总共两个部分,一是祭祀,二是封赏。 这几日时间,桂林官邸还有不少空置,工部找到其中一座靠近主街的空置官邸设为忠烈祠。 此时的忠烈祠外广场和街道上已经围满了桂林百姓。 朝廷内阁、六部九卿、一众朝臣和桂林官员神情肃穆站立于忠烈祠外广场。 现场有五军营将士维持秩序。 祭祀的部分原本按礼部的意思是在靖江王府宗庙进行。 但内阁提议在祭祀阵亡将士时,设立临时祭坛。 这也是无奈之举,此次祭祀朝廷和皇帝的意思是以后阵亡将士立碑建祠,与皇家宗庙同享香火祭祀。 此举为的也是民心军心。 后来内阁与礼部商议后,呈报皇帝批准。 故而今日的祭祀一事都在忠烈祠外广场进行。 神宫监设列好祖列宗神位,旁边就是大明桂林之战阵亡将士英灵总牌位,忠烈祠外立了一块高约九尺、碑身宽约三尺五寸、碑身厚约一尺,碑首雕刻有盘绕的龙形神兽螭龙。 碑座乃是一只巨大的赑屃,驮着碑身象征着江山永固,英灵长存。 正面以以篆书大字刻写,皇明桂林忠烈碑。 记述桂林保卫战的经过,赞颂将士们的英勇与忠烈。由皇帝钦点文章大家撰写,文辞雄浑悲壮。 此乃皇帝特许敕建,地位尊崇。 两侧分别立着两座刻满牺牲将士名字。 卯时正,晨光熹微,身着青衣缯服的朱由榔面容肃穆的立于太庙临时祭坛前。 司仪官高唱:“吉时已到——陛下致祭!奏乐!” 内侍奉上祭品。 雅乐奏响,皇帝至太庙列祖列宗神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帛、献酒。 礼部官员展开告太庙文,朗声宣读: “不孝孙由榔,谨告列祖列宗之灵,神州板荡,胡尘肆虐……幸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于桂林城下,大破虏酋李成栋,斩获万余……今特具太牢之礼,告捷于庙,伏惟歆享!” 司仪官唱:“礼毕——陛下移驾,致祭忠魂!” 朱由榔面色肃穆率领百官移步至大明桂林之战阵亡将士英灵总牌位前。 司仪官唱:“陛下亲读祭文——” 朱由榔从内侍手中接过祭文,面向英灵牌位与全场军民,声音沉痛而有力: “永历元年三月十六日,大明皇帝朱由榔,谨以三牲清酒,致祭于桂林之战阵亡将士之英灵曰: 呜呼!苍天垂泪,桂水呜咽。忆尔等从军之日,皆农家之子、闾里之杰。当此国难,弃耒耜而执干戈,别父母而赴沙场,忠义之心,昭昭可鉴! 桂林之役,尤为惨烈。虏聚数万豺狼之师,困我孤城。尔等众志成城,以血肉之躯,筑钢铁之垣。朕闻:有千户徐言,身被数十创,血透重铠,犹大呼杀贼而殁;有寻常士卒,粮尽矢绝,抱敌投火,玉石俱焚……此等忠烈,惊天地,泣鬼神!每思及此,朕,心如刀绞,涕泗横流! 尔等生于大明,死于大明。生,为忠勇之臣;死,为壮烈之英魂!山河因尔等而不堕,社稷因尔等而重光。今日之功,非朕之能,实尔等以性命所换也! 朕,朱由榔,今对天盟誓:尔等之父母,即朕之父母;尔等之妻儿,即朕之家人。必善加抚恤,使其衣食无虞,荣养天年。 且特敕令:尔等忠魂,配享于太庙之侧,永受国朝血食,春秋二祭,与国同休!尔等丹心,必将照耀史册,为万世景仰! 呜呼哀哉!魂兮归来,佑我大明!伏惟尚飨!” 朱由榔宣读完毕,亲手将祭文焚于灵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肃穆地将酒洒于地上。全场静默,唯闻哀乐与抽泣之声。 朱由榔转身,面向全场,声音由沉痛转为凛冽的杀意: “忠魂不远,且慢行一步!今日,朕与三军将士,以虏酋之血,为尔等壮行!带逆虏!” 司仪官高声接唱:“带逆虏——以血祭灵——” 六名锦衣卫力士,押解着三名被俘的清军高级将领马宝、杨大甫、黄应杰,他们身着白色囚衣,背插斩标,被强行按跪在英灵碑前。 这三人朱由榔大致了解他们的经历,都是反复无常之人,原本还考虑用马宝,但最终思索一番还是决定斩了此人,他可不想在未来的某一战,这些人见势不妙又带兵反叛。 朱由榔目光如刀,扫过俘虏,最后望向英灵碑:“尔等本是汉家儿郎,却投降建奴,助其侵我疆土,戮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日唯有尔等头颅,可稍慰我忠魂将士在天之灵!” “行刑——!” 行刑官手持鬼头刀上前。力士将杨大甫俘虏的头颅死死按在木墩上。 朱由榔对着英灵碑,高声祝祷: “第一刀,祭我桂林城下,奋勇捐躯之将士——!” 全场军民情绪激动,发出震天的怒吼:“杀!”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第二刀,祭我八桂大地,惨遭屠戮之百姓——!” 第二颗头颅落地。群情更加激愤。 “第三刀,祭我列祖列宗,告慰神州陆沉之痛——杀!!!” 最后一名俘虏被处决。此时,英灵碑前已是血流满地,血腥气与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朱由榔看着眼前的鲜血,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时,眼中已尽是决绝。他沉声说道,声音响彻全场: “将首级传示三军,悬于辕门!尸身拖去喂狗! “自此,朕与东虏,唯有一战,绝无媾和!凡我大明臣子,有敢言降者,有敢通虏者,犹如此獠!”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和哭声,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同仇敌忾的激愤。 “万岁!万岁!万岁!杀虏!杀虏!杀虏!” 整个祭祀广场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这一刻整个桂林被这场祭祀点燃。 他们是大明的百姓,是汉家儿女,绝不剃发易服屈服建奴! 司仪官在怒吼声中高唱:“血祭礼成——忠魂歆享——” 许多将士家眷泣不成声,牺牲的将士,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战争不可避免流血牺牲,甚至是他这位皇帝在如今这种局势下,也不得不亲自上阵杀敌,同样有阵亡的风险。 但建奴南下,外族侵略,只能以战争将他们赶出去。 许多阵亡将士家眷,听到皇帝亲口描述他们儿子、丈夫战死的惨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悲伤瞬间决堤。很多妇人会掩面痛哭,不少老人浑身颤抖,几乎昏厥。 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不仅知道他们亲人的名字,还为他们的死而落泪。这种天听竟达于微贱的震撼,是平民百姓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他们的悲伤从一家一户的私事,变成了被皇帝和整个国家铭记的国殇。 亲人的死,不再是轻于鸿毛的草民之殇,而是重于泰山的为国捐躯。皇帝宣布配享太庙,意味着他们的亲人将与历史上的英雄名臣一同被后世祭拜。 这对于阵亡将士家眷而言也算是一种慰藉。 周围维持秩序的将士们,此刻尽皆垂首落泪。 多少年了,他们头一次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大明士卒而感到自豪,皇帝没来之前,他们吃不饱也穿不暖,长官吃空饷,喝兵血,即便死了也只是找个地方草草一埋,谁又会记得他们是为这个大明,为了皇帝,为了百姓战死。 但今日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皇帝陛下竟然亲自祭奠阵亡同袍,为他们立碑建祠,永享皇家祭祀,在这一刻,在场一众将士们在悲怆之余,心中升起了一众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名叫,归属。 文武百官,连同平日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刺头,今日也是眼含热泪,尽管今日皇帝的祭祀之举有些不合礼制,但他们还是决定先放过皇帝一马,明日朝会就不劝谏皇帝。 此情此景,连普通士卒都能如此忠烈,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岂能苟且? 无形中砥砺了百官的气节,巩固了抗清的核心阵营。 血祭完成,朱由榔率百官默哀片刻。随后,皇帝退场更衣,准备第二幕的封赏大典。 第二场的封赏大典,朱由榔特意选在桂林桂林城内大校场。 五军营、桂林卫、还有腾骧左卫将士,身着甲胄,神色肃穆的立于校场内。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点讲台上摆放着一个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赏银。 辰时,文武百官和桂林百姓赶到城内大校场。 朱由榔这次更换了一身在晨曦下金光闪闪的鱼鳞甲。 头顶发髻插着一个铁簪子。 之所以每一次对于将领和军中将士的封赏,朱由榔都穿甲胄,其目的一是为了表明自己这个皇帝与军队将士的亲近之意。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举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文官集团,以后以文御武的时代将成为过去式。 包括对于监军职能的调整改变,这一切都是表明一个态度,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文官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要插手战争。 第三点便是抬高军队和武官的地位。 此前即便是同品级的文武官员,文官总是压过武官一头,但日后双方地位一致,没有谁比谁高,只是各司其职。 朱由榔一身戎装赶到桂林大校场。 整个校场内寂静无声,庄重肃穆。旭日东升,乐队改奏雄壮丹陛大乐。 文武百官、立功将士重新列班,行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贺桂林大捷,陛下洪福,大明中兴!” 朱由榔抬手,声音洪亮:“众卿平身。桂林之捷,实乃上天佑我大明,更是前线将士浴血之功!朕心甚慰!” 司仪官高唱:“宣——桂林首功之臣、京营总督焦琏,觐见!” 焦琏身着戎装,甲胄铿锵,大步上前,至皇帝前单膝跪地。 “臣,焦琏,叩见陛下!” “焦卿平身。” 朱由榔上前亲自扶起焦琏。 “桂林城下,卿以疲敝之卒,挡万余虎狼。焦卿手刃数敌,箭矢掠鬓而不退,炮火震天而色不变。若非卿如此,朝廷何以存?朕何以安?此功,非寻常战功可比,乃擎天保驾之功也!” 朱由榔说完看向一旁的内阁众人道:“内阁大学士,宣诏!” 瞿式耜出班,展开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京营总督焦琏,忠勇性成,韬钤夙裕。兹桂林之役,尔身先士卒,力挽狂澜,斩将搴旗,功冠三军,实乃社稷之干城也! 昔太祖开国,有功必赏;今国步维艰,尤需旌忠。特晋尔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封平粤伯,食禄一千石!赐丹书铁券。於戏!尔其益励忠忱,永保厥位。钦哉!” 一旁的内侍将丹书铁券与伯爵印信奉上。朱由榔亲手授予焦琏。 “望卿与朕,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再创不世之功!” 焦琏激动再拜,声音哽咽:“臣!焦琏!谢陛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鞑虏一日不除,臣一日不敢解甲!” 焦琏的封赏结束,接下来便是卢鼎。 司仪官高唱:“宣——护驾有功、忠勇可嘉之臣,卢鼎,觐见!” 卢鼎身着戎装,大步上前,至皇帝身前肃然跪拜。 卢鼎:“臣,卢鼎,叩见陛下!” 朱由榔同样亲自扶起卢鼎,目光赞许,语气沉稳有力: “卢卿平身。卿本楚地将门,素秉忠义。自朕践祚以来,卿护驾枢前,屡经恶战,不避斧钺,此乃扈从之忠;桂林之战,卿率军支援,歼灭李逆部主力,此乃帷幄之智。忠智兼备,朕心甚慰!” 朱由榔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殿内文武,声音提高,以示郑重。 “当此板荡之际,非重器不足以镇地方,非干城不足以托军务。广西乃朝廷根本,亟需良将坐镇,统合诸军,以御外侮。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戡乱定业,必资阃外之才;振武肃军,实赖中枢之任。尔镇将卢鼎,忠勇性成,韬略夙娴。扈跸则有保驾之勋,参赞亦显筹边之略。兹当疆圉多事之秋,特加倚界之隆。 兹特晋尔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节制广西诸处军务! 尔其统摄卫所,整饬行伍,缮治甲兵,申严号令。广西一应防剿事宜,文武官员悉听节制。务使将士用命,疆圉晏然,克副朕委任至意。 呜呼!尔其勉之,钦哉!” 朱由榔凝视卢鼎,语重心长:“卢卿,广西之安危,朝廷之倚重,朕之期望,尽托于卿肩之上了。望卿与焦琏等同心协力,俾使我粤西,固若金汤!” 卢鼎双手接过印信,神情激动而凛然,再拜:“臣!卢鼎!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以节钺重寄付臣,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臣必恪尽职守,整军经武,与广西将士同心戮力,誓保粤西,以固根本,以报陛下!” 接下来司仪官按功劳簿唱名,有功将士分批上台受赏。朱由榔一一勉励点头,由内侍颁发官诰、金银。 封赏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结束之后,朱由榔一一慰问阵亡将士家属,将抚恤和赏赐全额下发。 白发老翁、怀抱幼子的妇人、孤儿跪地哭泣不止。 朱由榔将亲手将一位老者扶起,又抱起一名孤儿,眼中含泪。 “老人家,您的儿子,是朕的恩人,是大明的功臣!” 随后朱由榔看向桂林百姓、将士,声音坚定。 “朕已下旨,所有阵亡之家,免三年钱粮徭役!赐忠烈之门匾额,悬挂门楣,见匾如见朕躬!尔等子嗣,即为朕之子侄,成年后,或入国子监读书,或授锦衣卫百户之职!朕,必不使忠魂于九泉之下寒心!” “谢陛下…” … 朱由榔怀抱婴孩走上点将台,声音响彻云霄。 “将士们!臣工们!大明的子民们!” “今日祭奠的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儿子!他们为何而死?为的不是朕一人之江山,为的是我汉家衣冠不绝,为的是我华夏文明不灭!” “桂林一役,已然证明,虏骑并非不可战胜!我大明将士的忠勇,足以撼山岳,贯日月!” “今日,我们在此祭祀英灵,封赏功臣,抚慰遗孤。这一切,并非终结!” “这,是中兴之始!是犁庭扫穴之号角!” 说到此处,朱由榔将率众婴儿高高举起。 “为了他们,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为奴,不再受辱!” “朕,朱由榔,在此对皇天后土、对列祖列宗、对天下万民立誓,自今日起,朕即为三军统帅!凡我大明王师所向,朕必亲临勉之!” “望尔等将士,不忘忠义,奋勇杀敌!朕与尔等约定,驱除鞑虏,光复神州!” “大明——万岁!” “中兴——必胜!” 瞬间,全场沸腾! 焦琏拔剑指天,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城中百姓热泪盈眶,振臂高呼,声浪如潮!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驱除鞑虏!光复神州!” … 封赏大典结束后,朱由榔返回王府行在。 而户部尚书严起恒在同一时间带来一个令朱由榔极为振奋的消息! 第50章 救命种子,农政人才 圜殿内,朱由榔命随侍太监取来绣墩。 户部尚书严起恒激动的将一封奏疏交给皇帝。 朱由榔打开奏疏,越看脸上的喜意越浓。 “好!好!好!” 朱由榔看完奏疏连连感叹。 “严卿,户部做的好,此乃一大功!” 严起恒见皇帝如此欣喜,心中也是一惊。 他给皇帝的奏疏里面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刚来桂林之后,皇帝让户部到处寻找的甘薯、玉蜀黍以及吕宋薯也就是土豆。 奏疏之中专门说明,这种吕宋薯与皇帝当初说的一模一样,不过目前还未大规模种植。 “好,好!严爱卿,此事你办得极好!此三物,番薯可于瘠薄之地广种,玉米能长于山岭,吕宋薯更是耐寒抗霜。若能在湖广、云贵推广,我军粮草便有了根基,百姓亦能少些饥馑。此乃社稷之功!” 严起恒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陛下天恩,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心系苍生、圣德感召所致。然,臣确有一事,需斗胆上奏,非为臣自己,乃为一位于国难之际,仍恪尽职守、出生入死之微末小臣。” 朱由榔挑了挑眉,这个时候这位清廉刚正的户部尚书竟然主动向自己推荐臣子,这可是第一次见。 “哦?爱卿细细说来。” 严起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陛下,寻觅此等新种,非坐于堂上发号施令可成。臣奉旨后,思虑再三,此事需胆大心细、不畏艰险之人。” “故而,臣斗胆委派了户部清吏司主事王怀朴,配合两名熟悉江湖的锦衣卫力士协助。” 说到此处,严起恒略一停顿,似乎是想让皇帝感受到其中的艰难。 “彼等此行,真可谓九死一生。为避清军关卡,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扮作流民商贾,穿越湘西苗瑶土司之地,其间风餐露宿、匪患不断皆是常事。” “更有一名锦衣卫,为护住带回来的一袋种薯,与当地土人冲突,身负箭伤,险些殒命……王怀朴此人,更是数次病倒于途中,全靠着一股忠君报国的信念,才将那种薯的种子,一粒不少地带回了桂林!” 朱由榔闻言也不禁动容,能从广东建奴侵占之地将土豆种子带回来实为不易,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可以想象。 “陛下,臣之所以冒昧举荐,实是因方今国难用人之际,似王怀朴这等忠勤任事、不避斧钺之下僚,实乃朝廷亟需之干才。 他亲身历经险阻,深知民间疾苦与地方情弊,若得陛下破格简拔,必能于漕运、屯田等实务中,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朱由榔认真的点点头,想了想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位户部清吏司主事。 “严卿,此人带回来的种子是吕宋薯?” “是,陛下。” “如此,朕便召这位忠勤任事的干员一见。” 闻言,严起恒精神一震。 随侍太监立即派人前往户部。 圜殿朱由榔命随侍太监上茶,君臣二人一边聊着接下来的屯田和盐铁专营,一边等待户部清吏司主事王怀朴。 一刻钟后,随侍太监进入圜殿禀告,王怀朴已经带着种子在外等候。 朱由榔点点头。 圜殿内,王怀朴立在庭下,身形清瘦如一支劲竹,裹在洗得有些发白的七品青色官袍里,更显孤峭。他年未三十,眉宇间却已刻满了这个年纪少有的风霜与沉静。 长期在外奔波,此人皮肤呈古铜色,双颊微微内陷,却丝毫不显羸弱,反透着一种岩石般的坚韧。 “臣,户部清吏司主事王怀朴,恭请圣安。” “朕安。” “王怀朴,严大人将你这一路的艰辛已经告诉了朕,这一路王卿辛苦了。” 王怀朴闻言精神一振,当即躬身说道:“陛下,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王爱卿,严尚书极力举荐,言你深通农事,于这三种新种四处查访问询种植之道。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听你讲讲,此物于我大明广西之地,该如何栽种,以资军需民用?” “臣,谢陛下垂询。臣才疏学浅,唯于农事一道,稍有涉猎。陛下所问,正是这三种作物能否于广西扎根之关键。请容臣分而述之。” 朱由榔和严起恒两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王怀朴。 朱由榔自己只是了解这三种作物产量大,不挑地,但对于该怎么样具体种植,自己则是一窍不通,而严起恒更擅大政方略与户部诸事统筹。 王怀朴将带来的三样作物种子一一呈上。 再一次见到土豆、玉米和红薯,朱由榔一时间有些恍惚,后世华夏有一位农圣解决了国人吃饭问题,人们早已不需要靠着这三种作物饱腹。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受限于生产力以及更加专业农业作物培育手段,再加上战乱,不少地方的百姓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 王怀朴指向红薯,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灼热,如同凝视着挚爱的珍宝。 “陛下,名为番薯。”他双手捧起一块番薯,动作轻柔。“此物乃 蔓根之属,其性喜温怕涝,耐瘠耐旱。” “于广西种植,首重择地。不必与稻米争良田,只消选取丘陵坡地、砂质土壤,排水便利即可。 种植之法,可剪藤扦插。一亩良种藤蔓,可扩种十亩乃至数十亩,繁衍极速。” “在江南肥地,此物亩产最高可达四千斤;即便在广西瘠薄山地,悉心打理,亦可得两千斤以上!且生长期短,四五月下种,九十月便可收获,可解青黄不接之急。此物,实乃活命第一急先锋。” 随后,他轻轻放下番薯,捧起一个土豆,指尖小心避开芽眼。 “陛下,此物名吕宋薯,其性与番薯迥异。它乃块茎,性喜冷凉,惧炎热潮湿。” “因此,在广西种植,需反其道而行之。”他语速稍快,带着一种传授秘法的恳切。“须避开炎夏,于晚秋种植,利用冬春较为冷凉之季生长,于次年春夏之交收获。 宜选海拔稍高、气候凉爽之地,如桂北、桂西山地。” “其食用之法多样,可煮可蒸,更能耐久储藏,实为军粮上选。然其最大之敌,乃晚疫病,尤其在湿热天气易发。臣已询广东一带种植此物之人,或可以草木灰拌种,轮作休耕以预防。此物,乃填补冬春粮荒之奇兵。” 最后,他指向金黄的玉米穗。 “陛下,此乃玉蜀黍。其性强健,耐旱耐瘠,根系深广,能固水土。” “广西之地,八山一水一分田,玉蜀黍正可播于那些无法开垦水田的山坡地、旱地。它屹立雨中,不畏风灾,且其秆、叶亦可作牲畜饲料,一举多得。种植之法,与豆类套种,更能肥田。此物,是为我大明向山岭要粮之开路利器。” 言毕,王怀朴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 “陛下,此三物,各有其性,各得其宜。番薯占坡地,速生救急;吕宋薯占冷季,查漏补缺;玉蜀黍占山岭,开疆拓土。 三者并行,则可构建一立体粮仓,使我大明土地物尽其用,人力无所闲置。” 最后,王怀朴朗声道: “若陛下信臣,给臣些许土地与流民,臣愿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为陛下于桂林府辟出示范农庄,产出粮种,培训农官,推广全桂!不需三年,广西军粮可增三成,流民可得安置,此乃固本培元,中兴我大明之坚实根基!” 听完王怀朴的奏对,朱由榔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人不仅找回来这三种作物种子,更是请教种植过这些作物的百姓,将种植之法带了回来。 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做。 他对农业几乎一窍不通,如果没有种植的办法,他也只能找人实验,那样最少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开始大规模推广种植,而王怀朴带回来的种植之法,最多一年,便可在广西之地推广。 “好!好!好!” “此三物,实乃我大明的续命仙丹,破虏利器!严尚书!” 严起恒立刻躬身:“臣在!” “拟旨!” “户部主事王怀朴,忠勤体国,学识宏深,于农事之道堪称国手。着即擢升为四品钦命督粮总管,赐钦差关防!” “王卿,桂林之地,但有无主荒地、失地流民,任你选取,建立皇庄,专司这三种作物的育种与推广。所需流民、军士,皆由你调度;所需钱粮,由朕的内帑优先拨付!六部有司,凡有掣肘,许你持朕之手谕,直奏天听!” “朕不要你立什么军令状。朕只要你记住—— 你种下的每一株苗,都是大明复兴的根基;你收获的每一粒粮,都是前线将士的肝胆!此事若成,卿便是……我朱由榔,与我大明亿兆子民,第一等的恩人!朕,与天下,都等着你的粮!” 王怀朴精神一振,当即跪拜,话语铿锵有力。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不负天下苍生!” 安排完王怀朴,差不多到了未时晚膳。 朱由榔留下严起恒和王怀朴一同吃用晚膳。 二人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朱由榔交代之后,过了一会儿,晚膳送来。 朱由榔的晚膳同样简单,一尾漓江鲜鱼、一碟腐乳、一碟清炒时蔬以及咸菜炒豆干和冬瓜汤。 主食与桂林城军中将士一样,都是杂米芋饭。 二人看着皇帝的吃食,不由得一阵心酸。 不曾想皇帝的晚膳,荤菜也仅有一尾鲜鱼。 “陛下,这…”二人双目泛红,严起恒语气有些颤抖。 朱由榔自然明白二人这是为什么,挥手打断道:“严卿,不必如此,朝廷如今艰难,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朕的吃食相比桂林百姓和将士已经好了很多了。” “国事艰难,朕也要和百姓将士们同甘共苦。” “唉…”严起恒长叹一声。 三人都明白如今朝廷的情况,而且朱由榔无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对于饭食也并非那种追求精致的人,在他心中并不觉得这种饭食有什么不好。 相反,在如今这个时代,他能吃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用完晚膳,王怀朴似是想起什么,立即说道:“陛下,臣此次外出寻找这三五,打听到宋应星与张履祥二人消息。” 听到这两个名字,朱由榔心中大喜。 宋应星的大名如雷贯耳,此人是明朝杰出的农学家、科学家。 其最杰出的着作《天工开物》是中国首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科学着作,被誉为 “中国 17 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具有很高的科学价值和实用价值。 “陛下,宋应星如今隐居在家乡江西奉新。” 朱由榔点点头,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此人请来。 “陛下,张履祥此人极重农学,主张耕读不偏废,三年前隐居浙江桐乡,这期间他亲自种稻、养蚕、养猪,甚至参与田间施肥、灌溉、病虫害防治等具体农活,还常向当地老农请教经验,能准确判断土壤肥力、作物长势等实际问题。” “陛下,若是能将此二人请来,对于农事发展有极大作用!” 朱由榔当即决定派锦衣卫秘密前往二人家乡寻找。 严起恒和王怀朴二人离去后,朱由榔坐在龙椅上,此时只觉得身心放松。 这三种作物一旦在桂林,乃至广西之地推广,能够解决极大的粮食问题。 来到桂林的这段时间,他虽然通过抄家,搞了一笔银子,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如今这个世道,自己想要组建强军打出桂林,最需要解决的便是粮食问题。 大半国土沦丧,自己手中有钱也难以买到足够的粮食。 如今大产量农作物种子和种植方法已经到位,人才也有,接下来找到宋应星和张履祥,稳定农业,广西将成为自己发展的根基。 “农业方面的人才现在有了,可还缺年轻的内政人才和将领之才。”朱由榔喃喃道。 稳定广西之后,完全可以开科举和武举,招揽人才,只是此事还需要谋划一番。 第51章 各方发展 封赏大典结束之后,桂林发展全面铺开。 次日朝会之后,朱由榔换上便装前往桂林新设立的东大营校场。 桂林之战后朱由榔擢升徐啸岳腾骧左卫指挥使。 腾骧左卫如今有两千老兵和一千招募的新兵。 这两千老兵之中一千人是卢鼎部骑兵,另一千则是从五军营和投降的李成栋部挑选出来的精锐。 桂林保卫战后俘获的敌军战马尽皆配备给腾骧左卫。 目前只有新招募的一千骑兵还未配备战马。 徐啸岳这段时间找过朱由榔,希望可以为腾骧左卫补齐北方战马。 但朱由榔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现在北方在建奴掌控之中,大批购买北方战马根本无法安全运到西南。 故而新兵们只能暂时使用南方马。 此战之后从敌军战死士卒身上扒下来不少受损甲胄,尤其是李成栋麾下所有重甲步兵和重甲骑兵甲胄。 兵仗局连夜修复补充,预计下个月便能凑出一支千人规模的重甲骑兵装备。 亲卫来到大营前禀告,朱由榔没想到出来迎接他的竟然是葡萄峰林之战中骂道罗成耀破防的五军营百户陈峻。 不过如今陈峻已是腾骧左卫千户。 “末将腾骧左卫陈峻,恭请陛下圣安。”全身着甲的陈峻单膝跪地沉声道。 “嗯,朕安。”朱由榔点点头,头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令他记忆犹新的中层军官。 “陛下,徐指挥使带着两千老兵在城外训练骑兵冲锋战法。” “嗯,大营内新招兵卒是谁在负责平日训练?” “回陛下,新兵由末将训练。” “带朕去看看。” “诺。” 朱由榔在徐俊的带领下登上东城城墙,下方便是腾骧左卫大营。 大营之中一千多新兵以最小的小旗单位各自进行最为基础的军纪、基础武艺以及体能训练。 这一时期的军队纪律修炼主要以旗帜、金鼓等来传达指令,要求士兵做到令行禁止。 看到下方一部分军士的体能训练,朱由榔微微挑眉。 每一位训练体能的士卒身上都穿着全甲,朱由榔细细看去,这些甲胄都是重甲。 身穿重甲的新兵有的小队围绕着大营进行急行军训练。 这种训练模式与后世军中的武装奔袭一模一样。 见皇帝目光始终落在进行急行军训练的新兵上。 陈峻适时为朱由榔说明:“陛下,新兵进行重甲急行军训练,是为了日后进入重甲骑兵序列,指挥使已经设下考教标准,新兵若是通过即可成为重甲骑兵。” “负重行军也只是其中的一项标准。” “哦?不知是什么标准?”朱由榔很是好奇。 “回陛下,徐指挥使从大明会典、武备志以及练兵实纪等典籍之中梳理出一套细致的训练考教标准。” “对于骑兵的选拔,不以花巧为标准,一切以战场实用为依归。” “第一类是士卒武艺与技艺考核。” “马术考核,士卒身披全副铠甲进行长距离的冲刺,考验马匹的爆发力和骑兵的控马能力,现下主要考教士卒的控马能力。” “控马能力考教通过之后,则是在设有壕沟、矮墙、陷蹄坑的障碍场中奔驰,要求人马不惊、不失蹄。凡骑卒,须能乘马跳过壕堑,飞跃城堞。” “最后则是在奔驰的马上,向左、右、后三个方向开弓射箭,中靶为合格。或左或右,回身射箭,俱中者为善。 ” “接下来则是对于兵器考核,马槊长枪这是核心考核。在跑道旁设置数个草人,骑兵需持槊在高速冲锋中将其戳穿、挑飞,并要求在接触后能顺势将槊抽出,以备再战。槊尖卡住或脱手即为失败。” “在冲锋路线上悬挂草席或藤圈,骑兵需用腰刀将其斩断,或用骨朵将其击碎。考核的是在电光火石间的劈砍准确性和发力。” “兵器类最后一项,主要考核三眼火铳,要求骑兵能在奔驰中完成点燃火绳、瞄准、射击的流程,并在射击后能熟练地将三眼铳调转,当作铁锤使用。” 朱由榔听着徐俊说的考教标准不仅点点头,冷兵器时代,尤其是对于骑兵的训练终究还要适应这一时期的实际情况。 “徐俊,你所说的这些考教标准,应该是骑兵的通用标准,重甲骑兵不同于轻骑,可有具体标准?” “回陛下,接下来便是重甲骑兵之标准。” “这是区分重甲骑兵和轻骑兵的关键,主要有力量考核和甲胄适应性考核。” “重甲骑兵至少能稳定地拉开八力甚至十力强弓,才能在马上使用重箭有效破甲。” “且需能身着全副铠甲,手持马槊,持续进行格斗训练半个时辰以上。” “甲胄适应性考核考,核官会近距离用训练钝箭或未开刃的刀剑射击或劈砍士兵的铠甲。士兵需站稳不倒,且甲叶不散、甲绦不断。这既是考甲,也是考士卒的心理素质和对抗冲击的能力。 披甲机动,要求士卒在披甲状态下,能自主上下马,并能在地上进行翻滚、起身、短距离冲刺等动作,以应对落马后的生存战。” “陛下,这些乃是重甲骑兵的最基本要求,而接下来的则是重甲骑兵作战的灵魂,同样也有考教标准。” 朱由榔默默听着陈峻的叙述,他在腾骧左卫花了大量银子,先期组建就单独给腾骧左卫拨了二十万两银子。 而腾骧左卫之中最为精锐,战力最强的也就是徐啸岳组建的重甲骑兵,他们是与建奴八旗精锐对抗的种子。 “陛下,重甲骑兵最为核心的是小队与集群战术协同考核。” “这是重甲骑兵的灵魂。” “以五骑、十骑为一队,考核其冲锋时保持队形密集、整齐的能力。要求如墙而进,马头平齐,前后有序。考核小队在冲锋中应对侧翼袭扰、前方出现障碍时的变阵与应变能力。” “而重甲骑兵最高标准的则是集群冲锋。” “以百户或千户为单位,进行全装实兵的模拟冲锋。旗鼓号令一下,全军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启动。” “能否在冲击路线上将速度提升至巅峰。在冲击敌阵,模拟为草人阵或木桩阵的瞬间,整个队形是否依然保持山崩地裂般的密集和完整。任何人的犹豫、超前或落后都会破坏墙式冲锋的完整,导致考核失败。 冲破敌阵后,能否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勒住战马,重新整队,准备进行下一次冲锋。” “陛下,以上便是骑兵的考教标准,许指挥使在设立这些标准的同时,也立下了赏罚规矩,考核优异者,赏银、布帛,或记录在案作为升迁的重要依据。 考核不合格者,初次罚饷、罚负重跑。再次不合格,则降为步军或辅兵,剥夺其作为荣耀铁骑的资格。” “按照指挥使的要求,腾骧左卫无论轻骑或重甲铁骑,每月至少进行一次考教,以保证腾骧左卫时刻都能拉出去与敌军作战厮杀。” 朱由榔听完满意的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腾骧左卫能够与建奴八旗精锐正面作战,而徐啸岳设置的这套考教标准,从士卒个人能力再到小队协同最后是大规模骑兵协同作战,全都考虑了进去,再加上赏罚分明,朱由榔很是期待日后与建奴八旗正面野战。 “好!好!好!”朱由榔连说三个好字,这是对徐啸岳这段日子努力的认可。 “陛下,指挥使率两千老兵在城外野战训练,您要不要去看看?” 朱由榔摇了摇头:“不了,腾骧左卫交给徐啸岳,朕,放心,徐俊。” “末将在。” “焦卿向朕提过,说你再历练历练,日后能独领一军,徐俊,如今朝廷太缺人才,尤其是你这样的军中将才,你,要好好学,好好看,朕等你日后为朕独领一军,征战天下。” 徐俊微微一愣,随即心中震撼,惊喜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能够记住他,焦琏将军能够在皇帝面前提过他,这不仅是殊荣,更是期许。 “陛下,末将定不辜负陛下,焦将军的厚望。” 朱由榔带着亲卫离开大营,直接前往新建的火器司。 桂林原本便有一个都司卫所军器局,主要负责桂林一地的兵器、甲胄等制造。 不过这个司卫所军器局早已名存实亡,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工部直接在司卫所军器局的基础上进行修缮与扩建,并改名为大明火器司。 火器司由皇帝本人直接担任最高长官。 大明火器司最高长官是总督,下设一名正三品督理同知。 督理同知实际掌管一切日常工作,正三品与六部尚书同级,其地位尊崇,在资源调配、人事任免上拥有极大话语权。 这一职位朱由榔打算寻找一名技术型官员担任。 这一时期大明火器司的资源和人事任免由朱由榔亲自掌控。 督理同知下设正四品监造副使一名,正四品提举佥事一名以及一名正五品稽勋郎中。 正四品监造副使负责核心研发与制造,其下设从六品作头若干,正七品匠师若干,他们是核心技术骨干。 朱由榔打算在全国各地网罗来天才匠人,甚至是有过仿制西洋火器经验的怪才。 这些人绕过官僚系统,直接提拔。 正四品提举佥事下设从七品司库大使若干,从七品采办使若干,他们负责各类制造兵器的原料供应充足、质量上乘。 正五品稽勋郎中,下设从七品训导官若干名,他们主要负责确保火药配方、工艺流程等核心机密不被泄露,并培养火器司内部官吏的忠诚度。 最基层包括各匠作的管事、库吏、学徒、护卫力士等若干名,负责一些日常事务,主要是为兵器研发和制造提供帮助。 大明火器司因为皇帝直接担任最高长官,从品级上一跃成为与内阁、司礼监平级的部门。 朱由榔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传统工部制造一门火炮,需要经历公文往来、层层审批、贪墨克扣,耗时数年。 而在大明火器司,因有皇帝坐镇,督理同知一言而决。一旦有任何需要,当天就能调配资源,日夜赶工,大大提升效率。 朱由榔已经想好,大明火器司未来运作方向,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集合大明甚至海外顶级人才,研究威力更强,操作更加简单可靠的各类火器,要在技术上超越建奴。 另一方面便是效率,火器司内未来成立更高效的流水线式生产方式。 除此之外,大明火器司的防卫也是最高等级,同时朱由榔打算命一部分锦衣卫进入火器司,暗中负责监察。 目前火器司暂时设在城内,此地位于城西,远离城墙和桂林百姓。 存放火药的库房则设在城外的七星岩一带山中溶洞之中。 这么做虽然需要在城外运进来,但胜在安全。 此事乃是绝密,目前只有朱由榔和一部分负责守卫的锦衣卫知晓。 现在缺的就是各类人才,尤其是懂得火器技术的专业人才,接下来便是寻找这方面的人才。 在火器司内转了一圈,朱由榔直接前往户部衙门。 无论火器司还是军队,目前消耗的是通过抄家获得的银子,但这些银子拿来应急和作为启动资金还行,想要长期维持,最终要靠的还是户部。 朱由榔走进户部衙门,严起恒亲自迎接。 张同敞在桂林保卫战刚刚结束之后,便动身离开桂林,前往桂林周边寺庙道观,完成香火劝捐一事。 如今盐铁司和清丈田亩一事主要是严起恒这位户部尚书亲自负责。 行礼过后,严起恒明白皇帝今日亲自前来的目的,当即直入主题。 “陛下,清丈田亩一事目前只在桂林一地展开,主要的问题在于掌控土地的地主士绅,不过锦衣卫这段时间一直在收集这些人的违法证据,待证据收齐,届时将这些地主士绅当着桂林百姓的面收拾了,再调军队镇压,一举解决桂林一地土地兼并问题。” “朝中想要插手此事的官员,锦衣卫已经记录在册,届时不怕他们发难。” “嗯,严卿亲自负责此事,朕放心,按照计划继续完成便可。” 说完清丈田亩之事,严起恒面色严肃的拿出一封奏疏交给朱由榔。 见严起恒如此严肃郑重,朱由榔明白这封奏疏里面应该是盐铁专营一事,此事不仅牵扯内部矛盾,更有外部建奴压力,绝不是仅仅设立一个盐铁司就能解决的。 第52章 再议盐铁专营 朱由榔一边打开奏疏,一边听着严起恒的奏对。 “陛下,在广西设立盐铁司一事,原本是为了给朝廷获得长期银钱来源,盐铁司只是第一步。” “以后所有进出西南之地商货,臣与户部诸臣工商议,以广西为门户,收取商税,此事若成,加上清丈田亩改革,西南一地可养兵十万。” 严起恒说到此处,神情激动振奋。 当然,朱由榔也明白,这十万兵马至少九万是步兵,装备北方战马的骑兵能凑出一万都很勉强。 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榔给徐啸岳一个满编卫所编制,但徐啸岳却主要训练其中的三千人。 无他,没有那么多北方战马,目前集合朱由榔直接控制的所有军队,加上从李成栋部俘获的战马,也就凑出了三千余。 剩下的两千余人当然也会参与骑兵训练,但也只能作为后备补充兵员。 朱由榔明白这位户部尚书的计划,朝廷只剩西南一隅,且四川已经沦陷。 原本云贵也在可图谋发展,但大西军孙可望等部从四川撤到云贵地区。 如今朝廷想通过广西专营盐铁,收取各种商税,势必影响云贵地区的孙可望等人。 “唉…” 严起恒轻叹一声,盐铁专营一事现在推行,必须考虑到盘踞云贵的大西军孙可望等部。 朱由榔看完奏疏,里面已经将推行盐铁专营以及收取商税一事需要面对的难题一一列了出来。 “陛下,实行盐铁专营和收取商税,面临的最大危机便是进攻云南的大西军孙可望部。孙可望部一旦控制云南,滇盐想要运出云南,只有通过广西才能运出售卖获得银钱。” “朝廷主要用广东和云南食盐。一旦展开盐铁专营,甚至收取商税,在广西设卡,届时只怕孙可望等大西军将领联合广东清军,不再向广西运送食盐,甚至于大西军会直接与朝廷开战!” “其次是严格的专卖和商税制度,可能会使得外省商人不愿进入广西。” 说到大西军,严起恒面色凝重。 朱由榔自然明白严起恒的顾忌,但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计划。 广西,特别是南宁、梧州等地,是云贵地区通往出海口的传统贸易咽喉。控制这里,就等于扼住了云贵经济的气管。 云贵地区的粮食生产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实现低水平的自给自足,但绝不足以支撑大西军长期、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且军队所需的火药、火器、布匹等物大部分需要依赖从外省运送。 通过对这些关键商品征收高额关税,甚至进行配额管制,朝廷可以直接从大西军控制的地区抽血。大西军要么忍受财政锐减和物价飞涨,要么就必须坐下来和朝廷谈判。 通过关卡,朝廷可以清晰地掌握云贵地区的物资进出情况,从而判断其经济状况、军事准备如大量采购硝石、硫磺甚至饥荒程度。 这给了朝廷巨大的情报优势和外交主动权。未来谈判,可以利用贸易许可作为筹码,换取大西军在政治和军事上的让步。 而且朝廷可以对忠于自己的商人、土司给予贸易优惠,而对孙可望的亲信商队进行严厉稽查和惩罚。这能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拉拢中间派,孤立死硬派。 这些都是朱由榔在严起恒上奏发展长期经济,设立盐铁专营与商业贸易一事之后,才想到控制云贵与大西军的政治和经济手段。 若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顺利实行,未来的三五年,甚至更短时间,能够分化拉拢大西军,尽快掌控整个西南地区。 但大西军孙可望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朝廷一旦这么做,势必引起反制。 第一,孙可望很可能派遣军队,以护商或清剿匪患为名,直接进入广西,控制关键道路,甚至武力夺取关卡。 第二,利用其强大的军事实力,在政治上倒逼朝廷,给朝廷和皇帝扣上破坏抗清大局、资敌虐民的帽子,煽动其他将领对朝廷的不满。 最后,大西军会不惜代价寻找替代路线。例如,尝试经四川与北方甚至清占区进行贸易。 严起恒提出此经济之策时,大西军还未从四川撤出,故而并不清楚此策背后能牵动整个西南局势,甚至是天下大势。 但随着孙可望等人带着大军撤离四川,进攻云南,严起恒发现盐铁专营和商税这一策略,宛如行走在刀锋之上,稍不注意便能引动朝廷与大西军开战。 故而严起恒不敢贸然决定,只能与皇帝和朝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朱由榔虽然熟知历史走向,但严起恒提出此策之时,他更关心的是能通过盐铁专营和商税搞到足够银钱,发展军事,以图北伐。 后来也是通过亲自参与政治,以及和瞿式耜、严起恒、焦琏等人经历这么多事。 再加上与朝堂臣子打擂台,和湖广何腾蛟、浔州陈邦傅等人明争暗斗,才逐渐具备了一些政治眼光,继而想到通过经济牵制西南,给日后与大西军谈判,甚至剿灭孙可望提前布局。 看着眼前这位忧心朝局的老臣,朱由榔心中充斥着欣慰、愧疚还有压力。 想了想,朱由榔将自己对此事的想法全盘托出,按照他的想法,趁着孙可望还未在云南立足,抓紧时间在梧州和南宁直接设立盐铁司与征榷司,先埋下一颗钉子。 随着朱由榔诉说自己的想法,严起恒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听完皇帝的真正打算之后,严起恒轻叹一声。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建议召朝臣共同商议。” 朱由榔点点头,自己的想法虽好,但实施起来势必牵动局势,且实行此事定然会麻烦重重,皇帝和朝臣作为决策层,必须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以及之后的应对之策。 当即朱由榔直接返回行在,同时命亲卫召集内阁诸位阁臣,以及经营总督焦琏和广西提督卢鼎。 不多时,一众内阁阁臣,以及军方两位将军,急匆匆的赶来圜殿。 行礼之后,众人立于圜殿,一双双目光尽皆落在皇帝身上。 朱由榔直接说道:“诸卿皆朕之股肱,社稷之干城。今日召大家来,非为别事,乃为我大明之生死存亡,寻一条活路。” 听到皇帝的这个开场,殿内众臣心中一凛,纷纷明白今日圜殿之中又要有影响天下局势的大事发生。 叫他们来,就是商议此事,虽然皇帝还未明说,但内阁一众臣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毕竟设立盐铁司之事,虽是户部主导,但他们也都或多或少参与其中。 “自两京沦陷,朕与诸卿辗转湖广,至此广西。表面看,我等暂得喘息之机;然则,我等却是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朝廷府库空虚,将士粮饷不继,而各地镇将,各自为政。长此以往,不需东虏来攻,我等便要自取灭亡了!” “朕近日寝食难安,常思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是何等艰难?若无一整套经国济世之策,如何能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今日我等之局面,比之当年,又如何?” “朕和朝廷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将复兴大明的指望,全然寄托于他人的忠奸之上!朝廷必须有自己的根基,必须有能养活自己军队、维系自己运转的钱粮!如此,天子方能是天子,朝廷方算是朝廷!” 朱由榔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整个圜殿,铺垫这么多,其目的便是将当前的改革与明朝的初心联系起来,赋予其政治正确性。 此时统一内阁诸臣的思想,接下来面对朝廷诸多臣子,避免被攻击为违背祖制,先站住朝廷大义! 几位阁臣皆是官场老人,自然明白皇帝这番话的目的,接下来要是朝中有人借着祖制攻击皇帝,他们便得站出来与那些人打擂台,支持皇帝。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故而,朕与严卿商议良久,决意行一件大事。这件事,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听到很多骂名,甚至会有人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是与民争利的昏君。” “但朕宁愿背一时之骂名,也要换大明江山之再续!这件大事便是,在广西,设立盐铁转运司,整饬商税,一切盐、铁、军需、大宗贸易,皆由朝廷统一筹划、课税、调配!” 内阁诸位臣子毫无意外,这个月大西军撤出四川进攻云南,此前商议的盐铁司这个时候就是牵动西南的一个导火索,朝廷若想实行,必须应对大西军的反应。 “此举有三重深意,诸卿且听。” “其一,是为强干。朝廷手握钱粮,方能犒赏有功之将士,如焦琏、卢鼎将军所部之忠勇,方能吃饱穿暖,为国立功。方能供养朝廷百官,使之不必为生计所迫,而去贪墨,去钻营。” “其二,是为固本。广西乃我等根基,商税公平,则民生可苏;盐铁官营,则物价可平。不能让奸商巨贾,吸尽了民脂民膏,却让朝廷和百姓受穷!” “其三,是为制衡。此事关乎全局,今后云贵、川楚之物资往来,皆需经我广西。朝廷掌握了经济之权柄,方能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说话的分量,让四方枭雄,不得不听!” “此事,千难万难。但朕意已决!今日召诸卿来,不是问该不该做,而是议该如何做成!” “然此策关乎国运,亦必触动四方。朕不欲行莽撞之事,尤忌对时局判断不明。今日殿内皆是股肱,望诸卿畅所欲言,尤其是...孙可望、李定国等,会作何想?我等又当如何应对?” 说罢,朱由榔目光落在殿内一众臣子身上。 殿内除严起恒外的几位阁臣面面相觑,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其强调,愿意背负骂名,也要完成此事,他们已经明确了皇帝的决心。 当下圜殿内陷入安静之中,众臣如今都在思索此事,毕竟这件事一直都是户部牵头进行,他们参与有限。 朱由榔也并未打扰,关于这件事,大的战略上,他已经想好,想要完成这件事可先通过政治和谈判解决,实在不行最终只有一战,通过战争解决此事。 良久后,内阁阁臣王化澄躬身道:“陛下,此策实为富国强兵之良方。然老臣所虑者,在于操之过急。孙可望若攻下云南,必视云贵为己物。我朝于广西设卡征税,在其看来,无异于扼其咽喉,断其财路。彼若以此为借口,兴兵问罪,以清君侧之名东犯,我朝新建之军,可能抵挡?届时内衅先开,虏寇乘于外,藩镇攻于内,大势去矣!” 说到此处,王化澄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再者,新政需人执行。如今官场积弊已深,恐清吏少而浊吏多。若所托非人,则良法变为苛政,盘剥商旅,鱼肉百姓。届时钱粮未入国库,而怨声已载道,反损朝廷威望。” 王化澄分析的两项问题,的确切中此事要害。 “陛下,臣以为暂时莫要全面铺开。可先择一二紧要关口试行,规模由小及大,税率由轻及重。如此,既可观其成效,亦可测大西军之反应,留有转圜余地。” “对孙可望,不宜即刻亮明刀兵。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前往云南,告知此事。言辞上,可称此为为筹措北伐军饷,特设之临时措置,并许诺按其提供之兵马数额,拨付部分协饷,以此羁縻,暂安其心。” 朱由榔点点头,也觉得可以先投石问路,看看各方反应,当即询问:“王卿,不知爱卿心中觉得何处关口可以施行?” 王化澄沉默片刻,目光看向殿内一侧广西全境地图,缓缓走到地图前指向其中一地:“陛下,臣以为可暂在南宁实行。” “陛下,原本梧州最为适合,但如今浔州陈邦傅部还未解决,若是在梧州实行,势必出兵进驻梧州,与陛下瓦解陈邦傅部韬略冲突,故而,可暂在南宁实行。” 闻言,包括朱由榔在内的殿内众人纷纷点头,即便要与孙可望部对上,在此之前也必须先解决浔州陈邦傅部。 “陛下,臣以为当立即在南宁建立盐铁司,其一,孙可望部如今还未完全攻下云南,立足未稳,由朝廷率先在广西推行国家专营政策,同时宣称,此举是为了汇聚天下资源,共谋北伐,是出于公心。而孙可望部若后来再争夺利益,就是出于私欲,破坏抗清大局。” “其二,孙可望等率领大西军进入云南,是打着为沐氏复仇和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旗号,其立场名分已经定下,共同抗清,接下来朝廷势必与孙可望、李定国等大西军将领谈判联合抗清事宜,在此之前,朝廷先在南宁设立盐铁司,则可掌握与彼等谈判之主动。” 说到此处,王化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面庞升起激动的潮红。 “陛下!这步棋,能极大提升在后续博弈中的话语权。一旦等孙可望等人在云南站稳脚跟,朝廷再想推行此类政策,将难上加难,几乎必然引发孙可望等人与朝廷开战,此事当迅速进行!” 王化澄说完自己的意见,不仅是朱由榔内心震动,殿内一众大臣同样震动不已。 朱由榔瞬间明白,这项策略一旦成功实行,是朝廷从流亡政府向一个真正拥有实权的中央政权转型的关键一步。 在众人心中激动之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陛下,要想保证此策成功实行,我等还需考虑孙可望等人届时孙可望等人狗急跳墙举兵东进!” 第53章 大西军局势,南宁盐铁司落地,风雨再起 殿内众人循声看去,是内阁首辅瞿式耜。 见殿内众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瞿式耜继续道:“陛下,诸位大人,要想推行盐铁专营,西南一地除了如今进攻云南平定土司的孙可望部大西军外,还有浔州陈邦傅部。” “盐铁专营一旦推行,不仅能为朝廷获得持续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且能通过经济遏制云南大西军孙可望等一众将领,此事能否顺利实行,基础在于朝廷能否在此辈狗急跳墙,兴兵来犯之际,顶住进攻。” 瞿式耜的一番话,将众人拉回最为现实的问题之中。 朱由榔并未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焦琏与卢鼎二人。 内阁几位大臣同样看向二人。 一瞬间压力瞬间压到焦琏与卢鼎肩上。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焦琏走到西南全境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 而卢鼎则是看向广西全境地图,尤其是与云贵接壤之地。 众人看着二人,谁也没有开口,静静等待二人。 良久之后,焦琏躬身一礼:“陛下,大西军若从云南进攻广西,其路线必然受云贵高原和广西盆地之间复杂地形限制。其主要进攻路线无非以下几条,且每条路线都有其利弊和关键节点。” “进攻广西,主要有三大方向,北路经贵州迂回,具体路线是从云南东部北上,进入贵州西南部,随后从广西西北部的泗城州、镇安府一线切入。” “从北路进攻的优点是可以避开我军重兵布防的正面,进行大范围迂回,有可能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柳州等地,切断广西内部联系,随后直扑桂林。 缺点则是路线最长,后勤压力巨大,且途经贵州土司地界,不确定性高。行军消耗大,速度慢。” 朱由榔和一众朝臣站在西南地图前,目光随着焦琏的手指而动作。 说完北路,焦琏手指再回到云南。 “中路则从云南广南府出发,直接东进,突破通往广西的天然通道,攻击归顺州、下雷州等地,随后沿着右江河谷,水陆并进,直扑南宁。” “此路优点是距离最短、最直接的路线。右江河谷是一条天然的进攻走廊,便于大军行进和后勤运输。” “但缺点是除桂林外,广西各路军队在此路线上有重兵布防。沿途的关隘、堡垒将是惨烈的战场,容易打成消耗战,届时臣亲率京营大军,直扑此地。” 众人点点头,这一条路线最直接,难度也最大,届时即便攻下广西,大西军也势必损失惨重。 “陛下,最后一条路则是南路迂回边境,从云南东南部临安府出发,向东南方向,进入安南边境的复杂区域,如思明府、钦州地区,夺取出海口,再从南面向北包围南宁继而进攻桂林。” “此路优点是,极其迂回,完全出乎意料,若能成功,可以彻底切断南宁与海路的联系,对我方造成巨大的政治和心理恐慌。 缺点则是路线最复杂,途经大量土司领地和烟瘴之地,非战斗减员会非常严重。后勤保障几乎是噩梦,而且容易与安南势力发生冲突。” 焦琏说完自己的分析之后,眉头紧锁,当即沉声道:“陛下,无论大西军从哪一路进攻,仅凭我们手中兵马实在难以抵御。” “陛下,对待大西军,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当大西军压境,建奴若是有大动作,朝廷恐…” 焦琏没有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仅靠如今这点兵马根本阻挡不了大西军。 张献忠死后,大西军二十万兵马撤离四川,即便这一路有所损耗,但主力仍在,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榔包括一众重臣在此事上如此慎重。 殿内一时间陷入安静之中。 一边是大西军的威胁,一边是盐铁专营与商税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朝廷现在太需要这些利润用于发展西南,以及建军练兵。 朱由榔迅速在脑海之中思索对策,盐铁专业和商税,自己绝对不能放手。 同时也不能逼得大西军与朝廷决裂,那么只有让出一部分利益,同时满足孙可望此人对于权利的渴望以及个人野心。 历史上,孙可望与朝廷联合,上疏请封秦王,结果朝廷一片反对。 孙可望多次派人向永历朝廷请封,甚至以武力相威胁。 永历朝廷在压力下,最终同意封孙可望为秦王,但孙可望对此并不满意,认为朝廷态度不够郑重。 在未得到正式册封的情况下,孙可望在贵州自行称秦王,设立官职,发布政令,形同割据。 在后期,他不再满足于做一方诸侯,而是企图取代永历皇帝,欲行禅代之事,这直接引发了南明内部不可调和的分裂。 孙可望的专权行为引起永历朝廷和其他将领的不满,尤其是与李定国的矛盾日益尖锐。 后来孙可望与李定国内讧,最终孙可望兵败投降清朝。 他的投降使清军获得西南地区的重要情报,加速了南明的灭亡。 由此可见,孙可望此人野心极大,在朱由榔原本的计划之中是通过拉拢李定国、刘文秀等大西军将领,随后孤立孙可望,以争取足够发展时间。 当自己掌控的军队强大之后,届时再视情况,如何拔掉孙可望这个毒瘤。 这个计划如今也能实施,但前提是不能逼得孙可望马上动手。 “陛下,臣以为南宁可继续设立盐铁司,届时孙可望立足云南之后,朝廷可适当为其让出一部分利益,先稳定住孙可望。” 正在朱由榔思索之时,王化澄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内众人看向王化澄。 “孙可望包括大西军各路将领,进入云南是打着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旗号,足以说明,他们不再以流寇自居,而是公开宣称要拥护朝廷的正统政权。” “陛下,若是他们继续以大西军的身份活动,会被云南当地的官员、士绅和民众视为贼寇,必然遭到激烈抵抗。即便他们已经在云南立足,这也不敢公开反对朝廷。” “如此一来,联合抗清将是他们如今的唯一选择,待孙可望等人在云南稳定之后,接下来势必与朝廷谈判联合之事,届时朝廷自可谈西南一地盐铁贸易以及商税之事。” 王化澄声音落,卢鼎抱拳道:“陛下,王大人,诸位大人,若孙可望等人投降建奴又当如何?” 王化澄轻抚自己胡须,随后摇了摇头:“断不可能,若是孙可望等人有投降之心,早在四川之事便可直接投降建奴,又何必打着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旗号,进入贵州和云南?再者,即便孙可望有投降之心,可大西军并非孙可望一人执掌,还有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三位将领。” “而他们不见得有投降建奴之心。” “陛下,如今现在南宁设立盐铁司,朝廷可在未来与大西军降临谈判时占据主动,即便孙可望等人心有不满,朝廷可给予他们封赏,孙可望有野心,不若在封赏一事上给予其更高的爵位赏赐。” 王化澄说完,朱由榔目光看向瞿式耜、严起恒等人。 “陛下,王大人所言可以施行,但朝廷需做好准备,尤其是在南宁增兵,护卫盐铁司,再者,浔州陈邦傅必须加快处理,届时朝廷便可专心应对大西军一众将领。” 内阁首辅瞿式耜当即表态,随后严起恒也同表态。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焦琏和卢鼎。 “焦卿,卢卿,你们二人加快补充训练兵员,不必计较银钱花费,但一定要能战之兵,缺钱缺粮,朕从内帑给你们出。”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严起恒返回户部衙门后,当即思索派谁去南宁实行盐铁专营一事。 派去南宁的官员非常重要,他们是去动无数人的奶酪,会面临巨大的诱惑,金钱、美色、承诺和致命的威胁刺杀、陷害。 必须对皇帝朝廷和中兴大明的事业有不可动摇的信念,才能不为所动,坚持到底。 此人必须能清晰地向商民解释政策,能义正词严地拒绝贿赂,能在被围堵、威胁时,依然沉着冷静,维护朝廷尊严。 他们需要在皇帝、内阁、锦衣卫、地方官僚、士绅、商人等众多利益集团间周旋。一味刚强易折,一味软弱则事必不成。 懂得何时该用圣旨压人,何时该与地方官妥协;知道如何借助锦衣卫的威慑力,又避免被下面的人架空;明白如何安抚大商人,又同时打击刺头。 盐铁专营是极其复杂的国家垄断经济行为,从定价、运输、销售到成本核算、利润审计,任何一个环节不专业,都会导致巨大漏洞,要么朝廷亏钱,要么民怨沸腾。 派往南宁的人,能设计出合理的盐引制度;能精准核算出官定价格,既能保证利润又不至于催生大规模走私;能迅速发现账目中的猫腻。 短时间内他们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凭空建立一个高效运转的官僚机构。 必须擅长组织架构、人员分工、流程设计。能确保命令从司衙发出后,能不被歪曲地传达到每一个税卡、每一个仓库。 同时还要具备出色的沟通与谈判能力。 他们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从粗鲁的军汉到精明的商人,从傲慢的土司到狡猾的胥吏。 能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能用自己的语言打动对方。在谈判中,能为朝廷争取最大利益,同时又能让对方觉得这生意还能做。 如今的朝廷之中,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完全具备以上的所有能力。 所派去的主要负责此事的官员,组合起来高效合作沟通,才能确保盐铁专营这一国策,能在龙潭虎穴中扎根并生存下来的唯一希望。 同时朝廷还得必须派一支强军坐镇,为这一国策保驾护航。 无论是朱由榔还是户部尚书严起恒都在考虑此事。 负责盐铁专营具体事务的官员,由严起恒推荐,而军队和锦衣卫,则由朱由榔安排。 严起恒思来想去,适合此事的首选张同敞,但他目前在负责寺庙道观香火劝捐一事,目前根本抽不开身。 严起恒想起户部员外郎汪皞,此人长期在户部任职,从基层的郎中做起,深谙钱粮、税务、账目之一切流程与漏洞。 虽然官职略低,但此人负责盐铁司以及后续的贸易税收极为适合。 严起恒对此人很是了解,想到此处提笔在奏疏上写下汪皞名字。 随后又写下四名户部精通算学、熟知漕运或盐政的技术型官员。 户部派去的人员已经确定,严起恒当天便将奏疏呈给皇帝。 而在圜殿的朱由榔,已经下令命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在锦衣卫衙门遴选干员,他们主要负责监督盐铁司官员,同时搜集一切与朝廷政策对抗的南宁官僚、士绅和商贾的违法证据。 盐铁司一旦在南宁落地,必然会引起当地势力对抗,届时必须杀一批典型,之后再由户部官员出面,拉拢一批势力,给予其利好政策。 而军队的话先期派两千兵马前去坐镇,待京营和桂林卫满编之后,继续派兵前往南宁坐镇。 焦琏回到京营大营,立即叫来手下副将刘起蛟,命其整顿一千兵马等待皇帝旨意前往南宁。 同时卢鼎在桂林卫之中挑选一千兵马,送到京营大营。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在桂林保卫战中率领三百锦衣卫出城杀敌,皇帝赏赐其飞鱼服与绣春刀。 锦衣卫衙门终于迎来第一件皇帝赐服。 回到衙门,思来想去还是派千户沈青,带两个百户所前往南宁。 沈青上次前往卢鼎部配合徐啸岳建军,并无什么大功,故而最终只得到了银两赏赐。 沈青接到指挥使命令,立即回到千户所,叫来百户赵影,校尉陈墨、柳幺三人。 他手下的这三人在卢鼎军中并没有发挥出多大作用。 这也是因为卢鼎原本就无二心。 桂林之战结束,看着一大批人获得封赏,他们早就憋着一口气。 当沈青说完他们要去南宁之后,几人心中立刻明白,这是一次好机会。 他们已经看明白,这段时间,皇帝对待有功之人不仅有赏赐,更有恩宠。 若是将南宁之事办好,皇帝定然不吝赏赐。 看完严起恒的推荐人选,朱由榔命人传汪皞来圜殿,朱由榔要亲自见一见此人。 良久之后,朱由榔听闻通传,他倏然转身,眼神如鹰隼般扫向进殿的臣子。 此人面容刚毅,肤色是因常年奔波而呈现的风霜之色,下颌线条硬朗,眼神锐利且专注,看人看物时,带着一种审视账目般的精准与穿透力,肩膀宽阔,身形结实。 他站在那里,姿态沉稳如山,没有丝毫文弱之气。 “臣户部员外郎汪皞,叩见陛下!” “汪卿平身。” “严尚书对朕说,你精通部务,更难得的是,有胆魄,有担当。” 汪皞伏身道:“臣,唯有忠心。” 朱由榔沉声道:“朕要的,不只是忠心,朕要的是能办事、能办成事的人。” “南宁之事,你可知其分量?这不是去地方上当个太平官!这是去虎口里夺食,去悬崖边开路!孙可望的刀,就悬在朕和你的头上!地方豪强的箭,也正对着你的后背!告诉朕,你怕不怕?” 听到皇帝的问话,汪皞抬头,身体如松般笔挺,语气掷地有声:“陛下天威在此,臣心中无畏!纵是刀山火海,陛下指明方向,臣便往前闯!能为陛下、为大明劈开一条生路,臣万死不辞!”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汪皞听旨。” 汪皞双膝跪地。 “着,擢升汪皞为户部左侍郎,总领南宁盐铁司一切事宜,南方三省盐铁茶税,皆归你节制!” “朕给你三样东西,第一,是权!准你临机专断,五品以下官吏,可先罢后奏!第二,是人!锦衣卫、地方驻军,随你调遣,为你护航!第三,是信任!朝中若有谤言,朕,为你担之!” “臣,领旨!叩谢天恩,若不能为陛下充盈府库,整饬商道,臣……提头来见!” 两日后,所有事情准备完毕,刘起蛟率两千兵马护卫户部官员浩浩荡荡的离开桂林城。 朱由榔率领文武百官亲送。 目送他们离去,朱由榔和一众内阁阁臣,以及严起恒等人稍稍松了口气。 但众人尽皆眉头紧锁。 朱由榔喃喃自语:“国事艰难,但愿汪卿此去,能为我大明劈开一条生路。” 严起恒躬身,语气沉静:“陛下,开路之人,往往最先遇到豺狼虎豹。汪侍郎此行,明处要面对地方豪强,暗处……朝中诸公…” 话未说完,但在场众人谁都明白,南宁盐铁司一事,定然牵动各方势力。 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赶来,将一个盒子递给朱由榔身边的指挥使赵城耳语几句。 赵城面色一变,立即上前来到朱由榔身边,低声道:“皇爷,刚收到的消息。南宁盐铁司一事……有人写了密信想要送给南宁知府谭汝文。但被我们的人截了下来。” 朱由榔瞳孔一紧:“查出来背后是谁派人送的?” “皇爷,送信的人已经进了诏狱,要不了多久…” “一查到底,无论是谁,但凡与此事有牵扯之人,夷三族!” 第54章 清查奸细,香火劝捐引风波 朱由榔和赵城的对话声音非常小,附近的一群臣子根本没有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 但从皇帝离开的脸色不难看出,一定又出了什么大事。 一想到锦衣卫主要干的事情,不少臣子只觉得脖颈忽然被一阵森寒冷风拂过,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多事之秋,又有人要倒霉了。 许多臣子脑海之中闪过这个念头。 赵城跟着皇帝回到圜殿,垂首沉默。 桂林城出了这种泄密的事情,他们锦衣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毕竟桂林之战前,皇帝便吩咐过他,要监控好桂林城内的一举一动。 如今桂林城中有人替南宁知府送信,虽然在其送出之前被锦衣卫拦了下来,但他也难辞其咎。 赵城已经准备好承受皇帝的怒火。 朱由榔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好似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等待老师惩罚,心中不由好笑。 “赵城。” “臣在。” “如此时局之下,桂林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会努力在对方阵营中安插眼线,桂林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情报战场。” “有人为南宁知府送信乃在正常不过之事。” 已经做好准备承受皇帝怒火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此刻听到皇帝如此说,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皇爷,臣惶恐。” 朱由榔摆摆手。 “桂林城中除了勾结地方官僚的,定然也有建奴探子、各路军阀探子,肯定也有不满朕在桂林的改革,伺机报复之辈。” 说到此处,朱由榔顿了顿,随后继续道:“赵城,锦衣卫如今共有多少人?” “皇爷,锦衣卫如今有两个满编千户所,沈青带了两个百户所去了南宁,千户陆文渊随户部张大人前去完成香火劝捐一事。三个百户所的人分散到各个军营,以及大部分朝臣家中,剩下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出去,在桂林调查奸细。” 朱由榔泰勒挑眉:“哦?大部分朝臣?” “皇爷,户部尚书严大人家中只有一位随侍多年的本家老仆,一位刚到桂林收留的厨娘,以及书童,根本无法再安插人手进去。” “哦?有意思,像严大人这样清廉的臣子有多少?” 赵城一愣,随即说道:“回陛下,如户部尚书严大人这般,还有户部右侍郎张大人,内阁首辅瞿阁老,兵部尚书吕大人,兵部左侍郎吴大人。” 朱由榔点点头,“赵城,锦衣卫人还是太少,你去内帑支十万两银子,锦衣卫至少要有一卫人马。” “至于人选,你可从流民、百姓、同僚、还有军中挑选,但人一定要可靠,桂林城的奸细尽快肃清,各处城门你们要派人去盯着,另外,你要给朕训练一支精干人马,将他们散出去,各路军阀、投降建奴军中、建奴伪朝廷,都要有锦衣卫的人。” “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赵城心中一凛,当即保证道:“皇爷深谋远虑,臣定竭尽犬马之劳!” 如今管理皇帝内帑的是司礼监典库太监李安辅,此人乃是桂王府老人,以前是朱由榔生父桂王朱常瀛身边的随侍太监,如今是朱由榔绝对的心腹。 除了此人外,朱由榔身边的随侍太监李国泰,同样也是桂王旧邸老人,此人一直跟在朱由榔身边,随其颠沛流离。 此前一直受王坤打压,那时的朱由榔懦弱胆怯,而如今,他穿越过来,斩了王坤,现在李国泰不仅是其随侍太监,更是被朱由榔擢升司礼监秉笔太监。 这两人是内廷之中,朱由榔绝对的心腹。 要不是如今手里的银子还需要发展军事,建立火器司,发展农业和经济等一众事务,手中钱粮不太够,否则朱由榔早就命二人着手重建东厂。 如今自己身边只有五百余名亲卫护卫安全,而他们不得进入后宫区域,而且东厂也是制衡锦衣卫的有力手段。 不多时,掌管内帑的李安辅回来。 “内帑如今还剩多少银子?” “皇爷,内帑如今还剩三百二十万一千两百二十三两银子。” 朱由榔点点头,但心在滴血。 桂林之战前后到现在,至少花了近一百万出去。 阵亡将士抚恤一项便花出接近二十万,卢鼎本部五千六百人全部纳入自己接掌控的体系,一应粮草和将士饷银现在全都由自己内帑出。 加上五军营、桂林卫补充战损,恢复满编,新建三千人规模的神机营,新建腾骧左卫,还有庞天寿前往海外商谈购买军火,推广种植三种心作物,南宁成立盐铁司,锦衣卫扩编。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耗费大量银钱的事情。 如今还只是先期投入。 朱由榔预计,这些事情完成,至少还需一百多万两银子砸进去,随后便是长期养着这些兵马,这也是大笔的银钱消耗。 剩下的这点钱,最多也就能撑住接下来的一年时间。 “张同敞啊张同敞,希望你能多搜刮点寺庙道观的银子吧。” 朱由榔小声喃喃道。 而此时的张同敞在锦衣卫千户陆文渊的保护下正在五岳观内做客。 桂林五岳观,唐时建,初名天庆观,宋咸淳二年改名五岳观,亦名东观。其位于桂林府城西,建筑规模宏大,有城市山林之胜,在广西道教中具有重要地位。 观内一间简朴的静室,窗外可见几竿修竹。室内唯有蒲团、矮几,以及一副手书守一存真。 玄静真人李守一身着朴素道袍,神色平静,如深潭之水。 而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官袍染尘,面容憔悴,但目光锐利,眉宇间凝聚着忧国忧民的焦灼。 张同敞被小道引入静室,玄静真人李守一起身相迎,二人对坐于蒲团之上。小道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 张同敞开门见山直接说道:“真人,客套话张某便不讲了。今日冒昧打扰清修,只为一事。国事艰难,陛下蒙尘,将士们在广西浴血,奈何粮饷不足。张某奉命,于广西全境劝捐香火,以充军资。五岳观乃桂北丛林之首,望真人能体恤时艰,带头响应。” 玄静真人静静听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一杯茶推至张同敞面前。 “张部堂,请用茶。您眉宇间有烽火之气,心脉浮动,久郁伤身。” 张同敞苦笑,并未碰那茶杯:“烽火漫天,山河破碎,张某何敢言身?唯有此心,系于社稷,苟延残喘罢了。” 玄静真人轻叹一声,他虽不下山,但广西和天下局势却也是知道一些。 如今朝廷势微,建奴大军已得天下七成,桂林城外血战早已传入山中清修之地,五岳观中有不少弟子早已下山投身于各路义军,抵御异族。 今日张同敞来此的目的,他也已经猜到。 道门自嘉靖一朝得到空前发展。 嘉靖帝痴迷道教方术,追求长生不老,常年深居宫中举行斋醮仪式,甚至将道教仪式纳入国家礼制。 他授予道士高官厚禄,如龙虎山正一道天师张彦頨被册封为“正一嗣教真人”,道士邵元节、陶仲文等官至礼部尚书,位极人臣。 朝廷出资修缮或新建道观,民间道观发展鼎盛,五岳观也因此在广西一地享有旺盛香火。 这些年来不少百姓、豪绅投献田产,捐献香火,观中却有不少银钱田产。 “部堂可知,这五岳观,平日靠何维系?” “略有耳闻。信众投献‘福田’,官绅亦有捐赠,加之四方香火,想必……颇为丰裕。”张同敞话语之中带着些许审问意味。 玄静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通透与一丝怜悯:“丰裕,皆是外物。信众投田,是为求心安,我等道人,便需代为耕种、收租、核算,此乃尘缘,是枷锁,非道也。官绅捐赠,多有所求,或求官运,或求庇佑,此乃因果,是重负,亦非道也。” 张同敞神色稍缓,但显得有些许急切:“既知是枷锁重负,何不卸下,以助正道?此乃莫大功德!” 玄静真人目光清澈:“部堂所言正道,是天下大义。我等修行人所求正道,是宇宙玄机。” “然,《道德经》有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如今,天下已至‘失礼’而兵戈不止之境。夫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部堂今日所为,便是这‘不得已’。” 张同敞有些动容,没想到这位道人竟将时局看得如此透彻,且言语中并无推诿。 玄静真人引用的《道德经》原文,描述了一个理想社会秩序不断衰败的过程。 道、德、仁、义、礼。 这是一个从自然无为的最高境界,一步步滑向需要外在规范和强制手段的退化史。 当一个社会失去了最根本的道,人们才开始强调德,当德也守不住了,便开始提倡仁爱,当仁爱也稀少了,就只能强调正义;而当连正义都无法维持时,就只剩下最后一点表面的礼仪规矩来勉强维系了。 如今连最后一点维系社会的礼法君臣之礼、华夷之辨等都已崩坏,天下陷入了完全靠暴力来争夺秩序的、最糟糕的状态。 战争,是世间最不祥的东西,任何智者都不会轻易动用。只有在被逼到绝境,完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才不得不使用它。 不得已三个字,完全体谅并肯定了张同敞的艰难。他的潜台词是,我完全明白,战争是无奈之举,朝廷也不想搜刮钱粮。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礼崩乐坏、文明濒危的最坏情况下,为了挽救危局而不得不采取的最后手段。 张同敞听完这句话,心中已经明白,这位玄静真人已经同意带头劝捐一事。 张同敞轻叹一声:“真人……明鉴!正是这万般的不得已!若有一线生机,张某又何忍来扰方外清净?” “部堂为的,是苍生免于涂炭,此心,近乎德。我道家亦讲济世度人。若吝啬外物而坐视苍生蒙难,则修的不是道,是自私自利之魔。” 说罢,玄静真人轻轻击掌。一名中年道士应声而入,恭敬地奉上一个木匣。 “此匣中,是五岳观名下所有田产地契,除留二十亩山地供观中道人植蔬自养,其余良田、山林共两千三百七十亩,尽在于此。” 张同敞浑身一震,有些羞愧的看着那木匣,又看向玄静真人。 “部堂观中所有香火钱、法事盈余,共计白银六万四千八百两。贫道只留八百两为观中修缮、医药之用,其余皆已准备妥当,届时请部堂一并取走。” 张同敞猛地站起,眼眶瞬间红了,他对着玄静真人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真人!此……此乃贵观根基所在!张某……张某代前线将士,谢真人高义!” 玄静真人起身扶起张同敞。 “非为高义,只为心安。田产钱财,实修道障碍。今日交出,于我观中弟子,或许是卸下重担,更能专心向道。此之一举,于国,于道,于我心,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玄静真人轻叹一声:“只是,部堂,钱财易得,人心难聚。这些田产银钱,或可解一时之急,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贫道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观中另有三十起名弟子资源下山加入军中,抵御异族,届时,还请部堂照料一二。” 张同敞肃然起敬,再次长揖:“真人放心!这些钱粮,张某必分毫用于将士身上!至于高足……皆是忠义之士,天地可鉴!张某定然代为照料,今日得见真人,方知‘道’不在避世深山,而在济世之心。张某……受教了!” 玄静真人回以一道家礼:“部堂保重。望您……能在这万千不得已中,守住您心中的‘一’。” 张同敞离开五岳观之时,身后是六辆马车,由锦衣卫护卫。 桂林香火劝捐一事,有玄静真人带头,此事便有了一个好的开端,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不少。 就在这时,远处十余名锦衣卫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千户大人,张大人,我等奉命调查寂云寺,此寺公然抗捐,张总旗在寂云寺周边村镇调查此寺违法之事,竟被寂云寺武僧当场打死。” 第55章 五岳观封赏,寂云寺风波 陆文渊瞳孔紧锁,语气冷冽:“抗捐不交,是为不忠;袭杀天子亲军,是为谋逆。寂云寺,已有取死之道。” “这些秃驴反了天了,接下来势必会逃,张大人,事不宜迟,下官立即率锦衣卫包围寂云寺。” 张同敞并未立刻做决定,而是看着回来报信的锦衣卫校尉:“寂云寺周围有多少锦衣卫人马?” 这名锦衣卫先是看向自家千户,见陆文渊点头,立即说到:“回禀大人,事情出了后,百户大人命附近兄弟赶往寂云寺,至少有五十多名兄弟,寂云寺这帮秃驴绝对走不了。” 张同敞点点头。 “陆千户,当下运送这批银子回去才是重中之重,寂云寺如今被锦衣卫兄弟封锁,既然逃不走一人,我等当快马加鞭将银钱送回桂林,再禀告陛下,带大军清剿匪乱。” 陆文渊点点头,寂云寺僧众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当下立即下令道:“你回去告诉李百户,封锁好寂云寺。绝不允许一名秃驴逃脱,等待命令。” “是,大人!” 那校尉转身上马,带着一众兄弟快马离去。 而张同敞率领的押送车队加快速度向着桂林城赶去。 两日后,王府行在圜殿内,张同敞将五岳观观主玄静真人主动带头捐献田产银钱,以及五岳观三十七名弟子下山投军一事一五一十的禀告皇帝。 朱由榔听完心中大震,他原本以为想要完成这件事极为困难,甚至已经准备好屠刀,冒着天下寺庙道观皆反的准备。 不曾想,五岳观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只留二十亩薄田,和八百两银子,这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这一刻他只觉得有些羞愧,毕竟自己身为皇帝,如今缺钱缺粮,却要向这些远离俗世的修行中人伸手,甚至于在内心深处将他们想象的很是邪恶、吝啬,他想过无数次,这些人靠着国家免税优待,大肆兼并土地,榨取百姓价值等等。 对于他们一切恶毒的想法都曾出现过,但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位道门中人竟然有如此超脱外物的心境。 这位玄静真人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中的丑恶。 良久之后,朱由榔看向同样心中羞愧的张同敞。 “张卿,玄静真人如此,朕,应如何敕封?” 张同敞眉头微皱,片刻之后轻叹一声。 玄静真人的捐献,源于济世度人的道心和卸下尘缘枷锁的修行需求。这是一种无条件的、发自内心的纯粹奉献。一旦皇帝下旨敕封,就等于为这笔捐献标上了价格。 天下会如何看待?人们会认为,五岳观是用巨额财产换来了朝廷的封赏。这将他崇高的布施行为,贬低为一场政治交易或投资行为。 这等于用最世俗的污垢,玷污了最纯净的初心。 对玄静真人而言,这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张同敞能够想象到,一旦今日皇帝敕封五岳观和玄静真人的消息传出去,五岳观必然成为修行中人众矢之的! “陛下,玄静真人之举,感天动地,臣初闻之时,亦五内俱沸,恨不能立请陛下颁下九重恩赏,以彰其德!” “然,臣一路归来,反复思量,深感对此等超然之士,世俗之封赏,实为下策,甚或是一种亵渎。” 说到此处,张同敞顿了顿继续说道。 “陛下,臣观古之贤君赏功,必度其性情,察其本心。昔汉光武欲封严子陵,子陵拒不受,垂钓富春,反成千古美谈,光武不损其明,而子陵全其高志。此乃人主知人之深也。” 朱由榔点点头,也觉得张同敞说的很有道理。 “陛下请想,真人为何捐其所有?非为求官,非为邀名,甚至非为寻常所谓忠义。他亲口对臣言,此乃‘卸下枷锁,专心向道’之举。他将金银田产视作修行的尘缘重负。我等若再以金匾尊号赐之,岂不是将他刚刚卸下的枷锁,又换成一副更沉重、更华丽的,强加于他身?” “再者,陛下若公然敕封,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们会以为,五岳观的倾其所有,是一场精心算计,为的就是这千金买骨的殊荣。届时,真人之赤诚丹心,将被污为沽名钓誉之伪善。我等岂能因一时感奋,而令义士寒心,令忠魂蒙尘?” “臣斗胆进言,对此等人物,我等当以国士待之,而非以勋臣笼之。 何为国士?知他之心,敬他之志,成全他的道,便是最高的回报。” “因此,臣之愚见,” “第一,陛下之感念,当存于心,而非形于诏。 第二,可密谕地方有司,对五岳观暗中护持,免其日后被宵小欺凌,使其能保有最后一方净土,潜心向道。此乃真人真正所需,亦是陛下能赐予的最珍贵的清净之恩。 第三,陛下可昭告天下,盛赞此等毁家纾难、心向苍生之精神,而不必独表五岳观之名。如此,既扬了正气,又护了真人,方为两全之策。” 张同敞说罢,看向皇帝,等待皇帝的决策。 香火劝捐一事,他还可以想办法找其他寺庙道观,不是所有的修行中人都有玄静真人这般境界。 这番话番话,不仅是在保护玄静真人,更是在引导皇帝如何成为一个能理解并驾驭非常之人、非常之情的明君。 朱由榔不禁点头,他穿越到现在,见过焦琏和瞿式耜以及张同敞等一众忠贞不渝,宁死不屈的忠臣良将。 但第一次听闻玄静真人这种超脱物外的方外之人。 “张卿所言,朕,明白了。” “待稳定西南局势,朕亲往五岳观上香。” 五岳观和玄静真人之事商议完毕,张同敞将寂云寺武僧打死锦衣卫一事禀告,同时锦衣卫已经查到寂云寺不法之事的证据。 朱由榔打开案卷,一条条罪名包括附近百姓口供,锦衣卫潜入调查,甚至书信,以及地方衙门存放的关于寂云寺僧众触犯律法后,花钱贿赂当地衙门。 高利贷与暴力收租,寺庙的田产一半都是通过高利贷,逼迫还不起债的农民“投献”而来的。寺僧依靠武力,以远朝廷规定水平的租率向佃户收租,动辄夺佃,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隐匿田亩,逃避税赋,寺庙田产众多,僧众利用方外之人的身份,大量隐匿田亩数量,拒不承担相应的徭役和税赋,将负担转嫁给普通百姓。 淫乱寺院,污秽佛门,附近百姓经常见女子深夜入寺不出;锦衣卫在寺中发现女子的衣物首饰。 山下有苦主百姓曾向当地衙门告过寂云寺僧众,奸淫其妻,但寂云寺送给当地衙门一百两银子,将此事压了下来。 之后,状告寂云寺僧众的苦主百姓,夜里家中走水,一家七口尽皆葬身火海。 此事之后,当地百姓对寂云寺畏惧如虎狼。 诸如此类的事情近十年发生了无数次。 一应罪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砰!” 朱由榔愤怒的将案卷证据砸在预案上,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召京焦琏来!” “诺!” 随侍太监立即离开圜殿交代下去,不多时焦琏来带殿中。 行礼之后,焦琏立即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 “焦卿,在京营点两千兵马,随张卿去一趟寂云寺。” “臣遵旨。” “张卿,寂云寺之事,朕全权交给你处理,务必将寂云寺这一众秃驴罪行公诸天下,在百姓们面前明正典刑,另,与寂云寺勾结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这群该死的东西,身为一方父母官,不为百姓做主,反与豪强联手欺压百姓。” “张卿,此辈官吏蠹虫,一旦查实,夷三族!”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几人心中一震。 似乎,皇帝从抵达桂林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被族诛。 尤其张同敞,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位皇帝陛下似乎有太祖高皇帝的影子。 张同敞并未在桂林城停留,当天和锦衣卫千户陆文渊,以及赵兴率领的两千五军营兵马赶往寂云寺。 寂云寺位于桂林府灌阳县附近的云栖山中。 山下有个名为望江圩的镇子,一个因水路和山货贸易而兴起的圩镇,街道狭窄,吊脚楼临江而建。是山民、商人、脚夫、僧侣的交汇之所。 附近距离寂云寺最近的是一个名为栖云坳的村子,村民几乎全是寂云寺的佃户或依附民,世代为寺庙耕种山田、看守山林、提供劳役。 张同敞和两千兵马赶到此地之时,立即下令陆文渊带锦衣卫人马以及其中一千兵马,前往灌阳县县衙,将县衙一众官吏全部捉拿下狱。 而他则是率领剩下兵马直接前往寂云寺拿人。 寂云寺如今有僧众共计一百六十九人。 寂云寺寺庙大殿内,供奉者不少金身佛像。 因打死锦衣卫一事,寂云寺直接对外宣布封山避世。 寂云寺住持,各堂各院长老僧人齐聚大殿金身佛像下。 “主持,武僧在山下打死了锦衣卫,如今锦衣卫围了我寺,只怕他们不会轻易离去。”一名吃的白白胖胖的中年僧人一脸愁苦的说道。 此言一出,众僧神色尽皆凝重。 “县令大人还未回信吗?”坐在首位的白胡须主持问道。 “主持,按理来说,县令大人应该有信到来,但…” 说到此处,另一名年轻弟子欲言又止。 慈眉善目的主持已经明白,朝廷恐怕要对他们动手了,外面一直没有撤走的锦衣卫,以及他们在此地的靠山之一灌阳县县令,到了如今依旧没有任何回信。 实际上那名被武僧失手打死的锦衣卫纯属意外。 大殿内这一众寂云寺高层根本不知此事,还是在镇子里的一名信众上山向他们报信,才知晓此事。 被锦衣卫包围的这几天,他们不止一次的想要与锦衣卫解释此事。 但那帮杀才根本不搭理他们。 “主持,怕个甚么!” “锦衣卫不过朝廷鹰犬,而且这大明朝廷如今在广西苟延残喘,我不信现在的朝廷还敢对寺庙动手。”另一名油光水滑的中年僧人瓮声瓮气的说道。 毕竟广西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足有一百多家,信众更是不知多少。 朝廷若是动了方外寺庙,整个广西剩下的方外之人能答应?无数信众能答应? “是啊主持,外面也就几十个锦衣卫,我们武僧就有八十余人,不若带上细软冲出去,投奔浔州陈大将军。” 慈眉善目的主持并未理会,手中不断摩挲着念珠。 “也不知陈将军是否收到咱们得信,此事也只有陈将军能帮上我等。”主持轻叹一声,竭力的维持着冷静。 当天夜里,张同敞率领一千京营悍卒以及五十多名锦衣卫冲进寂云寺。 “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命令下达,这帮杀才冲进寺庙,对一众僧人拳打脚踢,尤其是武僧。 这群武僧平日里在山下作威作福,整个灌阳县地界无人敢惹。 但面对朝廷悍卒,一个个却如同鹌鹑一般,无一人敢挣扎反抗。 不到半个时辰时间,整个寂云寺上到住持,下到普通僧人,尽皆被五花大绑跪在寺内大殿广场上。 张同敞和陆文渊以及赵兴三人面色肃杀。 “哪个是寂云寺主持?” 慈眉善目的住持呼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是寂云寺主持了嗔,不知这位大人为何夜闯我寂云寺,抓捕我等?” “呵呵。” 陆文渊冷笑一声。 “等你们进了诏狱就知道为什么抓你们这群秃子。” 听到诏狱这两个字,一众僧人面色大变。 虽然锦衣卫如今的名头远不如洪武朝和永乐朝,但这群僧人也知道,进了诏狱等于入了十八层地狱。 当即便有僧人哭嚎不止。 之前那名叫嚣着要带着武僧冲出去的僧人听到要进诏狱,面色惨白。 但随即想起他们背后还有浔州陈邦傅作为靠山,当即大喊大叫。 “你们这群朝廷鹰犬,就凭你们你敢动我们?你可知我们寺的佛田是谁在供奉?是陈大将军!你今日抓了我等,明日陈大将军的帖子就要递到御前!识相的,赶紧给佛爷们松绑!” 听到陈大将军,张同敞眉头紧皱,他没有想到寂云寺竟然与浔州的陈邦傅有关。 随即出声喝道:“尔等口中的陈大将军是何人?” “自然是庆国公陈邦傅,陈大将军!” 确定背后之人是陈邦傅,张同敞知道此事不能轻易决断,脑海之中迅速思索对策,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见张同敞听到陈邦傅的名头后,便沉默不言,还以为吓到了张同敞,当即更加狂傲的叫嚣。 “呵呵,你是朝廷的人,更该懂规矩。这广西的天,是陈大将军顶着的。为了几个锦衣卫的性命,伤了朝廷与大将的和气,这罪责,你担待得起吗?不如就此作罢,我们寺日后还能在陈将军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不错,即便是朝廷,想动我们,也得经过陈大将军点头,尔等鹰犬还不快快给佛爷松绑!” 被绑的僧众闻言,也纷纷鼓噪起来,脸上毫无惧色,仿佛不是阶下之囚,而是正在进行一场筹码雄厚的谈判。 第56章 寂云寺背后的势力 寂云寺的事,若是有陈邦傅的参与,便不能轻易处理这些僧人。 张同敞一时间想不到更加适合处理这件事的办法,当即下令,将所有僧众带回灌阳县大牢。 另一队官兵已经将县衙清理出来,县衙从县令到底下吏员如今都已关进衙门大牢。 锦衣卫一众校尉已经开始审讯。 待张同敞押着一众寂云寺僧众回到大牢时,正在受刑的县令周文渊瞬间心如死灰。 寂云寺从上到下一锅端,他帮着寂云寺遮掩的那些烂事必然会暴露出来。 毕竟整个寂云寺一百多名僧众,这些僧众之中绝对会有人吐口。 寂云寺僧众路过正在受刑的县令周文渊之时,住持包括一众寂云寺高层长老原本还信心满满,觉得他们背靠庆国公陈邦傅,朝廷一定不会动他们。 但这位县令可是正儿八经的科举进士出身,掌管一县事务的正七品县令,被收拾的不成人样,心中顿时打起鼓来。 朝廷的县令都被打的不成人样,他们这些方外之人能逃过这一劫吗? 庆国公陈邦傅收钱的时候很痛快,但在如今这个时候,会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吗? 大牢里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县丞、主簿、典史,甚至下面的牢头、胥吏等等,如今都在被身穿黑衣的锦衣卫校尉审讯。 几个骨头硬的,认为有庆国公在,朝廷也不敢动他们,故而面对锦衣卫的审讯拒不交待,甚至开口辱骂,叫嚣,态度极为嚣张。 尤其是典史刘立,是这里面骨头最硬的,背景也是最硬的。 他的姐姐是陈邦傅儿子陈曾禹养的外室,自认为有这层关系在,庆国公陈邦傅在广西一手遮天,即便是朝廷,也得给庆国公面子,看庆国公脸色。 但锦衣卫这帮杀才根本不管他的背景有多硬。 背景再硬还能硬的过他们? 两名最擅刑讯的百户,根本不惯着,将刘立剥了个干净。 随即用铁刷子一下下刮去刘立的皮肉,直至白骨露出,如同梳头一般。 对刘立的用刑过程缓慢而痛苦,刘立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肉体被一丝丝刮去。 剧烈的疼痛侵蚀着刘立的内心,他很快崩溃,祈求着锦衣卫手下留情,大喊自己要交代一切。 但两名行刑的锦衣卫并没有停手,硬生生将梳洗之刑完成。 刘立的手臂已经惨不忍睹,清晰的看到小臂的骨骼。 另一名校尉立即用麻绳将其大臂绑紧止血。 “硬骨头?呵。”其中一名校尉不屑的笑了笑。 “小子,你知不知道,落在爷们手里,还有无数种刑法,你可以慢慢享受。” “大,大,大人,我,我交代,嘶…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刘立嚎啕大哭。 一时间见者落泪,听者恐惧。 被迫自愿看完刘立受刑整个过程的寂云寺僧众更是恐惧不已。 牢房内充斥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之类的佛号。 不过这群原本狂傲不已的僧众,此刻一个个双腿打颤,面色惨白不已。 “快走!到你们了。” 后方押送他们的锦衣卫不断催促着,就好像阎王爷的催命符一般。 “官爷,官爷,我交代,我交代…” … 不少僧众受不了如此血腥惨烈的一幕,心神崩溃。 “呵呵,赶紧走,还没到你们交代的时候!” 绝望的僧众,被拖着带回牢房。 陆文渊已经给行刑的校尉们下了命令,这帮贼秃罪大恶极,尽管用祖上传下的刑讯手段招呼他们。 不必管会不会死人。 很快,大牢开始忙碌起来,各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响起,这些行刑的锦衣卫仿佛很是享受这个过程。 看的镇守大牢的五军营将士面无人色。 锦衣卫之名,从灌阳县大牢开始向着整个广西、西南以及天下传播。 张同敞立即写了一封奏疏,加急送往桂林。 而另一边的桂林知府王惠卿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案头放着一本关于寂云寺被朝廷顶上,且寺内僧众失手打死锦衣卫总旗的案牍。 寂云寺下的田产,里面有他的份额,且每年寂云寺都会通过灌阳县给他送上一笔丰厚的孝敬。 寂云寺和整个桂林地界所有的腌臜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孝敬足够,他甚至还能帮着遮掩。 但若是孝敬不够,他自有手段收拾。 在朝廷来之前,桂林地界,他就是土皇帝。 但现在寂云寺爆了,而朝廷来到桂林之后,尤其是皇帝这段时间的手段,让他很是惧怕。 锦衣卫指挥使、内廷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陈邦傅派来的总兵戚良弼,这些人无论哪一个都是他这位桂林知府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平时,他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存在。 但就在桂林,他亲眼见到了戚良弼被凌迟,手下一个个蛮横的将领被腰斩。 这位皇帝的手段有太祖高皇帝之风。 越想,心里越是恐惧,王惠卿此时头上冷汗连连。 他从未将希望寄托在庆国公陈邦傅身上,桂林保卫战,他就在城头。 如今朝廷在桂林的兵力,已经超过庆国公陈邦傅,甚至于军队战斗力,也不是浔州那些兵能够比拟的。 “不行,不能再等了!” “来人!” 王惠卿大喊一声。 门外一名小吏飞奔而来。 “备马!” “诺。” 不多时,王惠卿策马离开桂林府衙,直奔广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而另一边的浔州陈邦傅府邸。 陈邦傅已经看完寂云寺和灌阳县送来的两封信。 陈邦傅眉头紧皱,沉默无言。 “父亲,不知发生了何事?”陈增禹小声问道。 陈邦傅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示意其查看这两封信。 陈增禹看完信件同样眉头紧锁。 “父亲,这寂云寺僧人的胆子也太大了些,锦衣卫的人他们都敢打死!这分明就是找死。” 陈增禹说完,陈邦傅并未回应,仍旧眉头不展,他似乎是在思索其他的事情。 就在此时,门房通报,浔州当地的几位士绅想要求见他。 陈邦傅这才松开眉头。 “带他们进来。” “诺。” 门房领命离去,陈邦傅立即安排下人准备茶水。 同时将两封信收了起来。 很快门口五名衣着打眼看去不算华丽的士绅富商走了进来。 “国公爷…” … 五人进了厅堂纷纷抱拳行礼。 陈邦傅并未因为自己国公的身份托大,反而起身以礼相待。 众人纷纷落座,仆人一一奉茶。 前来见陈邦傅的为首一人身着一件深青色的暗纹杭缎直裰。在光线暗淡时看似朴素,但在阳光下,其缎纹的流光与上面用同色丝线织出的云纹 便会隐约浮现。 领口、袖口处,是玉色罗的内衬,足下一双粉底皂靴。 这五人中,只有一人有举人功名在身,剩下的都是富商,而他们全身上下的穿着,没一件不是逾制。 陈邦傅心中无语至极,朝廷行在如今就在桂林,四处都有锦衣卫鹰犬。 这群人在如此关口,竟然还如此高调,分明就是不把朝廷当回事。 若是皇帝还和以前那般优柔寡断,懦弱倒也罢了,这个时候没人会管他们。 但现在的皇帝有雷霆手段,从抵达桂林到现在,短短两个多月不知杀了多少人。 如今桂林一地在搞土地田亩清丈,虽只有桂林一地,但接下来定然辐射整个广西。 陈邦傅已经能够想象得到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死在朝廷和皇帝刀下。 看着下方坐定的五人,陈邦傅此刻只觉得头疼。 最近一段时间,他在思索自己接下来该以如何态度对待朝廷,对待皇帝。 而他们却给自己不停的找麻烦。 来的这五人中,为首一人名为陈观海,自身有举人功名,其父是天启年进士,于崇祯年致仕归乡。 另一人名谢永昌,浔州府豪强,拥有大量田产和私人武装,控制着浔江一段重要的航运。 其家族世代居于浔州,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与陈家关系极深。 还有一人名为苏汇通,掌控广西与云贵、安南贸易通道的大商人。 此人出身微寒,靠胆识和手段发家。主要经营盐、铁、药材、香料等暴利行业,与各方势力、土司、甚至海外商人都有交情。 这人是典型的战争商人,利用乱世物资匮乏的机会,低买高卖,积累巨额财富。他同时与南明军队和清军做生意,只要价格合适。 剩下的两人则与广西之地其他州府士绅豪商有关系和生意往来的商人。 这五人过来,已经代表了整个广西和浔州地区所有士绅豪强的态度。 而陈邦傅之所以能在浔州站稳脚跟,手下能发展出一万五千人马,靠的也是这帮人的钱粮支持。 而朝廷如今进行的香火劝捐与田亩清丈等于直接动他们的蛋糕。 虽然现在朝廷只在桂林一地推行田亩清丈,但在座的心里都清楚,等朝廷兵强马壮,势必在整个广西和整个西南地区推行这些事情。 毕竟如今是战时,建奴入关南下,将整个大明原本的体制已经打烂,如今推行这些事情只要拳头够大,皇帝有足够的魄力,远比和平时期推行阻力小很多。 陈观海躬身施礼,满脸堆笑:“国公爷安好!冒昧打扰,实是因一桩关乎桂省安定的急事,不得不来请国公爷做主。” 陈邦傅眼皮微抬不置可否:“哦?何事能劳动陈公与谢公的大驾?” 谢永昌接口道:“国公爷明鉴。近日朝廷张部堂推行香火捐、清丈田亩,此乃为国筹饷的良法,我等本应竭力报效。然……其中有些关窍,恐生变故。” “正是!不瞒国公爷,那桂林府外的寂云寺,名下便有我等投献的些许福田。如今朝廷要清丈寺产,若严格追查起来,这投献之田的来历……恐有司会深究,到时牵扯众多,难免引起地方震荡,反于朝廷安民之策不利啊!” 陈邦傅目光一凝,深深的看向陈观海。 这番话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们明面上是关心寂云寺的田产,实则是威胁。这些人都有不少田产挂在寺庙名下以逃税。 如果朝廷真要严查寂云寺,顺藤摸瓜,把他们这些人都揪出来,整个广西的士绅阶层都要震动,届时他们被朝廷收拾了,每年都拿分红和孝敬的国公爷也都得受到牵连。 届时事情闹大,他庆国公逃不了干系。 苏汇通轻叹一声,唱起红脸:“陈公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眼下国事艰难,更需稳定人心。若因清丈之事,逼得僧道不安,士绅疑虑,岂非得不偿失?我等深知国公爷肩负广西安危,故特来请教,望国公爷能向朝廷陈明利害,或……在施行中,稍作通融。” 陈邦傅手指轻敲座椅扶手,心中越发烦躁。 朝廷和皇帝他越来越看不懂了,桂林一战后,李成栋撤回广东,西南和江南局势略有变动,现下局势还不明朗,他距离桂林太近,必须慎之又慎。 但寂云寺之事牵扯甚多,他自己的利益也牵扯其中,按照他自己心中的想法,必要时可以放弃寂云寺的利益,向皇帝示好。 但他背后这些每年花费大量钱粮制成他的士绅豪强却不愿吐出这点利益。 今日言语之中更是充满威胁之意。 如今退路已经被这群人堵死,只能先试探试探朝廷,毕竟自己手中还有一万五千人马。 想到此处,陈邦傅轻叹一声。 “一万五千张嘴,每天都要吃饭。没有你们的粮饷,我这大军顷刻即散。散了,清兵来了,谁去挡?张部堂吗?就靠他一张嘴,和那几百个锦衣卫?” 顿了顿,陈邦傅语气低沉:“张同敞要当他的忠臣,可以。但不能砸了咱们的锅,断了弟兄们的活路。寂云寺之事,本国公会向朝廷,向陛下上疏陈明利害。” “想必皇帝陛下也能体谅我等的不易,如今抵御建奴,收复河山才是头等大事。” 听到陈邦傅表态,一众士绅豪商相互对视一眼,脸上浮现笑意。 “不错,如今抗清才是正事,没了我等,朝廷和陛下,在广西也拿不到几个钱。” … 说完正事,五人立即告辞。 陈邦傅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缓缓转身进了书房,陈邦傅亲写一封奏疏,当天便命人将奏疏送往桂林。 同一时间,张同敞的奏疏同样上路,目的地也是桂林。 一个小小的寂云寺,牵扯出的人,牵扯出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引起广西震动,天下震动。 第57章 火药配方改进,香火劝捐遇难题 在桂林视察火器司的朱由榔还不知道,香火劝捐和清丈田亩这两颗炸弹,炸出来的竟然是同一批人。 桂林火器司,第一批负责火器维修制造的工匠已经就位。 这批工匠共有七人,其中三人还是广西督司军器局的工匠。 明末时期,地方军器局早已名存实亡,里面的工匠靠着自己手中的技艺为百姓修补农具等事情过活。 剩下的四人则是这段时间锦衣卫四处调查找到的工匠。 可惜的是这七名工匠只懂得如何维修损坏的火器,但对于火器所需要的材料,尤其是金属材料的铸造并不清楚,更别提改良材料配比。 朱由榔有些失望,不过也能理解,这一时期,对火器方面有研究的人才死的死,隐居的隐居,还有一些应该在被建奴占领的区域。 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找到相关专业人才。 不过庞天寿刺去濠镜,应该能挖来一些这方面的外国工匠。 视察完火器部门,朱由榔前往火药部门。 火器司下设兵仗局专门研发制造维修各类火器。 而火药局则专门研发改进火药配比,以及发射药的改进。 这一时期,朝廷掌握的火药配比相比这个时代而言已经很是先进。 他来这里,是想看看能不能搞出后世的手榴弹这种类似的东西。 记得这一时期明朝对于火药的理论基础成熟,对于爆炸、破片杀伤的原理已经有充分认识。早就有震天雷、万人敌等类似手榴弹的守城武器。 生铁、铸铁甚至陶瓷、竹筒都可以作为弹壳。 铁壳能产生更多破片,杀伤力更大。 而明朝能大量生产。 这一时期的药捻也就是引信技术也很普遍。 而自己则是根据在后世的一些知识对于对现有武器的改进和标准化,这是完全可行的。 火药局设立在兵仗局百米之外,且中间还有数道厚实的夯土墙阻隔。 朱由榔走进火药局,招募而来的工匠纷纷下拜迎驾。 火药局内目前分硝磺提纯所、配方乾坤所、造化颗粒所以及毁伤验证所。 火药局内,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独特气味。永历帝朱由榔身着常服在一众亲卫的陪同下进入配方乾坤所。 对于火药的研究配比,这一时期的火炮和火铳的发射药,其配方已经极为接近75:10:15。 《武备志》中明确其,性直者主远击,即这种火药特性平直,用于远距离射击,书中记载的铳火药配方,硝75%、硫11%、炭14% 随侍太监喊来此地主要负责火药配方的官吏。 此人名叫林志,现为火器司正七品匠师,主要负责火药局火药配比一事。 《武备志》朱由榔已经命人抄录两册,如今这两册分别在火器司下兵仗局和火药局。 火药局的这本如今就在林志手中。 此人还在北京之时,便已经在朝廷的兵仗局负责火药配比研究这些事情。 北京城破后,此人一路辗转南下,最终投效永历朝廷。 “臣,火器司匠师林志,见过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朱由榔随手拈起一点硝石粉末,语气平和:“林匠师,不必拘礼。朕今日来,是想与你聊聊这火药的根本——配方。” 林志躬身:“陛下垂询,臣知无不言。” “好。朕问你,如今我大明官军制式火铳、火炮所用之药,其配方几何?性能又如何?你照实说,好坏朕都要听。” 林志略一沉吟道:“回陛下,现今通行之法,若以百份计,约是硝七十五、磺十一、炭十四。” “陛下请看,此方最妙之处,便在于这七成五的硝!” “硝为力之根源。此前诸多旧方,硝力不足,如同病夫,空有点火之象,却无破敌之劲。此方硝石足量,好比给火药装上了一副强健的筋骨,初速快,射得远,爆破的声势也极为骇人。” 说到此处,林志话锋一转。 “然而…此方刚猛有余,却失之醇和。其弊病,也皆由此而生。” “首要之弊,在于磺多炭少。” “这硫磺,性烈如火,一点就着,是好事。但它好比军中急先锋,能冲杀却后劲不足,燃烧后留下的残渣极多,皆是酸性秽物,久用之,于铳膛炮管损伤极大,士卒清理不便,更有炸膛之虞。” “而这木炭,如同军中主将,负责稳扎稳打,持久发力。此方中炭力稍欠,便导致燃烧虽猛,却未能尽善尽美。一部分硝石之力,竟被白白浪费,未能完全化为破敌之功。” “用于火铳,则膛压过高,伤及自身,用于爆破,臣总觉其力猛则猛矣,却如锤击皮革,未能将其力瞬间迸发,化作万千碎片。且硫磺易吸潮,储存亦需格外小心。” 朱由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实际上他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化学道理,只是记得后世这种黑火药的最佳配比而已。 朱由榔装模作样说道:“如此说来,此方是一位勇猛却不知收敛的悍将,能伤敌,亦会自损。那若……我们稍作调整呢?” “陛下的意思是?” “朕在想,若减磺一钱,增炭一钱。变为硝七五、磺十、炭十五,会如何?且将火药制成颗粒状,又会如何?” 林志若有所思,这种火药配方的调整,还得看调整后的测试如何,单单想,是想不出什么结果的。 当即林志安排手下工匠按照皇帝给的配比开始调制。 而就在此时火器司外,行在太监前来禀报,说是户部张大人送来急递。 随侍太监禀报之后,朱由榔明白张同敞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他难以抉择的事情。 临走之前命林志尝试新的火药配比,完成实验后,将情况直接向他禀报。 交代完林志后,朱由榔立即返回行在圜殿。 看完张同敞送来的急递,朱由榔陷入沉思之中。 香火劝捐一事,他没有想到竟然会与陈邦傅牵扯。 现在还不是动陈邦傅的时候,如今五军营还未满编,庞天寿在濠镜谈生意还未回来,总体兵力相比陈邦傅部还有些差距。 如此一来的话,香火劝捐暂时不宜全面铺开。 但旨意已下,此事到了如今,广西尽知。 若是现在命张同敞停止香火劝捐一事,等于直接向广西向天下表明,自己这个皇帝朝令夕改,畏惧陈邦傅。 届时自己这个皇帝威严尽失,朝廷法度尽丧。 可以想象的到,若是自己真的下旨停止香火劝捐,放了寂云寺僧众,正在实行的清丈田亩与南宁盐铁司必然无法再继续推行。 自己现在退一步,接下来便要一直退。 陈邦傅以及广西士绅豪强,未来必然变本加厉。 可现在若是撕破脸皮,陈邦傅联合广西士绅豪强造反,自己目前掌控的军队能不能打赢这一仗? 一时间朱由榔有些头疼。 片刻后,随侍太监又送来一份急递。 这份急递是浔州陈邦傅送来的。 朱由榔打开查看。 “恭报粤西军情并陈地方安危事。” “臣,都督同知,庆国公陈邦傅谨奏,百拜顿首于陛下御前。” “陛下蒙尘,播迁万里,臣每念及此,心如刀绞,恨不能提一旅之师,扫清寰宇,迎还圣驾。臣受国厚恩,镇守粤西,夙夜匪懈,唯以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为念。 然,近日地方颇生事端,情势汹汹,恐有不测之祸,臣不敢不据实奏闻。 前有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奉旨劝捐,忠心可悯。然其行事或稍显操切,于桂林府查办寂云寺僧众之时,引发激烈冲突。该寺僧人性情悍戾,竟致戕害天子缇骑,此诚人神共愤、罪无可赦之逆举!臣闻讯,亦怒发冲冠,已整饬兵马,以备不虞。 然,事有缓急,势有轻重。张侍郎欲以雷霆手段,尽剿该寺,查抄一切。其心虽公,其行恐激大变。盖因粤西地僻民贫,寺庙田产多与地方士绅、百姓生计息息相关,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遽然兴大狱,严刑峻法,臣深恐地方士绅百姓,不明朝廷苦心,误以为陛下与新朝不与士民共治,徒增惊扰,离心离德。 前线将士闻之,军心浮动。彼等多籍隶本乡,亲族产业皆在于斯,若后方生乱,则军心必溃。 若因此事,致使粤西税赋之源枯竭,则臣麾下这一万五千戍守之师,粮饷立断,不战自溃。届时,粤西门户洞开,陛下又将何所依托? 此绝非臣危言耸听,实乃局势使然,间不容发。 伏乞陛下圣断: 臣已严令地方,封锁消息,暂稳局势。然此非长久之计。张侍郎忠贞体国,然其刚烈,或不适于处置此等错综复杂之地情。为大局计,臣斗胆恳请陛下: 或可暂将张侍郎调回行在,另遣一老成持重之臣,前来安抚地方,徐徐图之。 或明发谕旨,申明朝廷德意,对此案涉案僧众依法严惩不贷,然对其余关联士民,则予以绥抚,以安人心。 臣戎马一生,粗鄙少文,唯知大局为重。当此社稷危难之际,稳定压倒一切。臣之一片赤诚,皆为陛下社稷着想。若言语狂悖,干犯天威,伏乞陛下恕臣万死之罪! 臣邦傅,无任惶恐待命之至。” “砰!”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侍太监看去,只见皇帝将急递愤怒的砸在御案上,双手青筋暴起。 随侍太监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这是被陈邦傅的急递气到了。 朱由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之后才逐渐恢复平静。 这封奏疏里面懂字里行间全是威胁之意! 朱由榔立即命人召内阁与焦琏等人前来商议此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这位皇帝决不能退让,继续与陈邦傅等一众军阀豪强拉扯,清丈田亩以及后续的盐铁商税必然难以推行,甚至其中的利益还得被这些人拿走。 而他这个皇帝以及朝廷现在很缺钱,同样也缺少时间。 目前建奴三路大军只是暂时被牵制,但不可能一直被牵制下去。 自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稳定广西,图谋发展。 况且原本的计划便是在五军营满编,以及庞天寿从濠镜购买到足够的火器之后,便着手收拾陈邦傅。 和陈邦傅的一战必须打,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但在打之前,还得先稳住陈邦傅一段时间。 内阁几位大臣以及焦琏和卢鼎抵达圜殿。 朱由榔直接命瞿式耜在殿内将陈邦傅的急递读出来。 众人听完陈邦傅的急递内容,只觉愤怒不已。 “陛下,臣请命率京营进攻浔州,斩了逆贼陈邦傅!”焦琏立即单膝跪地请战。 卢鼎也不甘落后,随着焦琏一同单膝跪地请战。 朱由榔心中暗自点头:“二位爱卿请起,陈邦傅不过冢中枯骨,迟早灭之,但目前五军营编制未满,火器还未运回,暂时不宜动兵。” 说完后,朱由榔目光看向瞿式耜等一众内阁臣子。 “几位爱卿,香火劝捐一事,朕未料到竟与陈邦傅有关,今日得见陈邦傅急递,相比正在推行的清丈田亩一事,以及南宁盐铁商税之事,日后陈邦傅定然伸手。” “朕,召几位爱卿前来,是想在正式对陈邦傅用兵之前,暂且稳住陈邦傅一段日子。” 殿内一众臣子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原本还想开口劝说,但皇帝已经定了调子。 也不知何时开始,皇帝逐渐开始变得乾纲独断。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内阁首辅瞿式耜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陈邦傅奏疏中只提寂云寺以及香火劝捐一事,不若成立一个临时衙门,一方面朝廷委派一位老臣,担任正使,张同敞为副使,并强制要求陈邦傅指派其麾下核心文官为代表,加入该衙门。” “成立此衙门的目的是与陈邦傅就寂云寺和香火劝捐一事拉扯,寂云寺僧众可先杀动手打死锦衣卫的僧人,剩下的则交由临时衙门会审,香火劝捐一事,该捐多少,捐什么,将此事细化,反复拉扯,直到火器运回,五军营和神机营完成补充训练。” “届时,便可派大军进攻浔州。” 瞿式耜话音落下,朱由榔眼前一亮。 第58章 拖延之策 若是按照瞿式耜的提议,设立一个临时衙门,再委派老臣以及陈邦傅部下前去调查此事。 届时双方长时间扯皮,给自己补充兵力争取时间。 “诸位,朝廷可委派何人前去?”朱由榔看向殿内一众臣子问道。 就在此时,王化澄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愿往。” 朱由榔目光落到王化澄身上,仔细思虑一番,这位大臣老谋深算,前几次提出的战略方案很是切合当前时局。 这种扯皮拖延时间的事情,以王化澄的老练必然轻松拿捏。 “好,此次谈判便由王卿主导。” “陛下,至于副使人选可委派蒙正发前去,此人能力足以胜任。”王化澄随即推荐了一位副使人选。 听到这个名字,就好像癞蛤蟆趴脚面一般,朱由榔只觉一阵恶心。 这货的口才朱由榔切切实实见识过。 不过此次扯皮,也不能让王化澄这等重臣亲自下场,派此人去倒是颇为合适。 当下,临时衙门正使副使人选确定。 “陛下,陈邦傅急递之中,提及军队粮饷一事,不若以厘定广西军饷额度,核查历年钱粮账目,以昭公平为由,朝廷可借此派特使前去浔州审计。” “明确告诉陈邦傅,浔州兵马粮饷今后由朝廷供给。” “无论陈邦傅是否同意,都能拖延时间。” 瞿式耜话音落下,朱由榔眼前又是一亮,这个办法同样能够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还未等朱由榔表态,瞿式耜继续说道。 “陛下,朝廷还可以仰赖干城,共商中兴大计为由,加封陈邦傅为太子太保,并征召其即刻入朝,参赞军机。” “相比陈邦傅定然推脱,朝廷收到其推脱奏疏后,继续下旨催促,言辞恳切关心,此举同样是持续拖延时间,且,届时朝廷大军整顿完毕,还可以陈邦傅藐视朝廷,不尊皇帝为由,出兵讨伐。” 瞿式耜的三策说完,殿内一众文臣纷纷点头抚须,这三策,都能有效拖延时间,为朝廷补充兵马训练争取时间,同时也不必立即做出处理寂云寺和香火劝捐一事的决定。 但打死锦衣卫的僧人必须杀,且施以极刑,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是皇帝个人权力与威严的直接延伸。攻击锦衣卫,等同于直接攻击皇帝本人,属于政治性极重罪,其惩罚必然是最严厉、最具震慑性。 朱由榔直接命内阁拟旨,成立钦命广西军务、粮饷、刑名协调会勘衙门。 当蒙正发接到旨意后,先是错愕,随即狂喜。 调会勘衙门虽然是临时性的,但此次他若是做的好能入了皇帝的眼,未来必然能进朝堂中枢。 想到此处,蒙正发只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 次日一早,临时衙门王化澄和蒙正发在一队锦衣卫的保护下前往灌阳县。 而朱由榔下给陈邦傅的两道旨意也同时出城。 旨意抵达陈邦傅处至少得一日以上时间。 朱由榔则继续前往火器司。 昨日朱由榔提出的火药配比,火药局已经开始制作,但实验数据还需要一段时间。 今日朱由榔前来是查看手榴弹的雏形,万人敌。 《天工开物》一书中明确记载:“万人敌在守城时一举而毙万寇。” 虽然万寇是夸张的说法,但足以说明其巨大的威力给时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万人敌是一种用泥土或木头制成的空心球体,外部有木制的框架保护,方便投掷和运输。 其内部填满了火药和铁蒺藜、碎铁片、毒药等附加杀伤物。 在守城战中最为常见。 使用时,士兵点燃引信,然后从城墙上向下投掷或直接扔向攻城的敌军人群。 它依靠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飞射的破片来杀伤敌人,尤其对密集的步兵队伍有很好的效果。 而更大体积的爆炸式炮弹则由震天雷这种攻城炮弹,早在宋元时期便已经应用。 震天雷是一种成熟的早期炸弹,用铁壳铸造,内填火药。 它既可以用抛石机发射,也可以由士兵在近距离投掷。 其原理和用法已经与现代手榴弹非常接近。 蒙古军队在征服战争中就广泛使用了从金朝和南宋学来的震天雷。 进了兵仗局,朱由榔直接前往制造万人敌的工坊。 朱由榔身着简朴的袍服,站在一群铸炮工匠面前。 他们脸上充满了对皇帝的敬畏,但也带着一丝困惑,不知天子为何亲临这烟熏火燎之地。 工坊地上放着制造好的守城用万人敌。 朱由榔看去,就好像一个大号的泥土疙瘩,上面有一些孔洞。 这个尺寸若是填充火药等东西,至少得四五十斤。 随后目光扫过众人说道:“诸位师傅,都是我大明万里挑一的巧匠。今日朕来,是想与诸位一同琢磨一件新兵器。朕姑且称之为——掌心雷。” 众工匠面面相觑,没有明白皇帝这番话的意思。 见一众工匠不明白,朱由榔直接形容:“诸位,朕想要的,是一件能让士卒手持、投掷出去,在敌军阵中爆炸的利器。” “陛下,火药之力,需密闭方可显现。若造得小巧,如何能有足够的威力?若造得够大,又如何能掷得远?此……似乎有些两难。” 一名年约五十左右,肤色黑红的工匠疑惑问道。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不求掌心雷能炸塌城墙,我们只求它能在三五步内,惊马、伤人、破甲。” 说到此处,朱由榔在脑海之中组织了一番尽量简单的言语形容道:“你们想想,两军对垒,清虏骑兵呼啸而来。在其距我阵前三十步,鸟铳齐射后,我军前排刀牌手,每人若能奋力掷出此物。” “霎时间,敌军阵前轰鸣四起,破片横飞!马匹受惊,阵型必乱!这片刻的混乱,就为我军鸟铳手争取了再次装填的时间,为我长枪手稳固阵脚创造了良机!它要的,不是犁庭扫穴,而是这一瞬间的震慑与杀伤!” 朱由榔说完,工坊内陷入暂时的安静,朱由榔也并未打扰。 片刻之后,方才那位老工匠试探的问道:“陛下,如此说来,此物外壳需用生铁,铸得薄而脆,一触即碎,方能破片伤人?” 朱由榔点点头,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匠人,很快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直接提到生铁。 这一时期,明朝是有生铁的铸造之法,生铁早已应用在军事领域如铸铁大炮,还有民生领域,诸如农具等。 “正是此理!外壳可铸成瓜棱纹,预刻浅槽,爆炸时自然分裂,如同天女散花!” 老工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继续道:“陛下,或可用竹筒制作此物。” “哦?”朱由榔来了兴趣。 如今朝廷真正掌控的只有广西部分地区,物资匮乏,但南方竹子却是漫山遍野,取之不尽,若是能用竹筒制作,能省下不少银子。 “陛下,在竹筒之中装填横药,且将铁钉、碎瓷、石子等物填充其中,爆炸之后如同天女散花般喷射而出,若是在建奴铁骑中炸开,任凭他们铁甲如何厚实,定然抵挡不了这片铁雨。” 老工匠说完,朱由榔赞许的点点头。 “不错!正是此理!” “除了用竹筒之外,另造一批生铁掌心雷,用空心木棒相连,木棒之中置入药线与掌心雷相连,使用时以火点燃药线。” 想了想朱由榔继续道:“诸位,朕给你们十日时间研究制造此物,届时若是成功制造,朕重重有赏。” 众工匠群情激昂,纷纷摩拳擦掌。 随后朱由榔又安排下去,在兵仗局工坊设立流水线式工作台。 并且将此事交代给一众工匠。 十天时间研究出手榴弹,一个月时间全力生产,届时与陈邦傅部开战,也多些胜算。 返回行在的路上,朱由榔坐在御撵上,却显得心事重重。 模仿后世的手榴弹也好,还是改进火药配方以及接下来的燧发枪等火器搞定装药,甚至于火炮的改良,只能增强军队的一部分的战斗力。 但想要灭了建奴,收服山河,远不是这些武器的改良能够决定的。 除非他能搞出远超这个时代的现代化热武器,哪怕就是一战时期的热武器,但以他自己和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显然是无法达到的。 所以想要靠着科技灭了建奴,收复山河,目前是不可能完成的时情。 这也是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银钱重建腾骧左卫这种纯粹的骑兵部队,未来除了腾骧四卫外,还有京营,也必须建立骑兵部队。 他们是正面对抗建奴骑兵的主力。 想要将建奴赶出去,最终靠的还是钱粮以及规模庞大的军队。 奈何现在连广西一地都未稳定,且孙可望等大西军进入云南,虽然已经明确了要联合大西军。 但怎样联合,孙可望若是还想历史记载中的那般野心极度膨胀,想要控制自己这个皇帝和朝廷,又该怎么解决隐患。 还有湖广的何腾蛟,如今明面上虽然以朝廷为主,但实际上已经形成军阀割据的局面。 还有海上霸主郑成功等等。 千头万绪,一时间难以静下心来。 “唉…” 朱由榔长叹一声。 在朱由榔烦恼的时候,同一时间,远在北京,已经鸠占鹊巢的建奴伪帝顺治皇帝却非常头疼。 军事上,尽管清军捷报频传,但局势远未稳固。 清军占领一个城市后,往往很快又会爆发新的起义或出现新的抗清武装。 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永历政权、郑成功、大西军、大顺军以及各地义军此起彼伏,让清军主力疲于奔命,无法进行彻底的消化和巩固。 湖广等地,堵胤锡、何腾蛟等部的顽强抵抗,进展缓慢且损失惨重。 东南沿海,郑成功的水师在海上拥有绝对优势,不断骚扰东南沿海,清军缺乏水师,对此几乎无可奈何。 政治上,此时顺治帝尚且年幼,大权完全掌握在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手中。 多尔衮权势熏天,自封皇父摄政王,严重威胁着顺治的皇权。 这种一山二虎的局面,是清廷最高层最不稳定的政治因素。 满汉官僚同样矛盾重重,清廷需要依靠汉族官僚如洪承畴、吴三桂来治理国家、平定南方,但又无法完全信任他们。 满族贵族与汉族降臣之间争权夺利,政治生态复杂。 多尔衮的专权也引起了其他满洲贵族,如郑亲王济尔哈朗等的不满,内部权力斗争从未停歇。 经济上,长达数十年的战乱,使得中国核心经济区如华北、江南遭受重创,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国家税源枯竭。 民族矛盾激化,剃发令激起了汉族各阶层的殊死抵抗,使得军事征服的代价变得极其高昂。 每占领一地,清军都必须用极其残酷的屠杀才能镇压反抗,这反过来又加剧了仇恨,形成了恶性循环。 连绵的战争需要巨额的军费开支,对于一个尚未恢复元气的政权来说,财政压力巨大。 同时关于永历帝朱由榔,广西桂林一战,全歼悍将李成栋部主力,这一消息传出。 整个清廷高层震动,许多人心中升起了明朝气数未尽之感。 尤其是已经投降清廷的部分汉人官吏,人心惶惶。 年幼的顺治皇帝怎么也不明白,懦弱的永历皇帝为何突然之间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甚至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称,这位永历皇帝颇有明太祖之风。 有传言说是这位永历皇帝以前都在隐忍,因为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坤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二人挟持,操控皇帝。 每每想到远在广西的永历皇帝,顺治心中竟升起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二人的处境何其相似。 年幼的顺治皇帝端坐在乾清宫内,聆听摄政王多尔衮的教诲,但他的心思早已经飘到广西。 心中幽幽一叹,如今的内廷和外朝有传言,摄政王似乎和自己额娘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唉…” 时间一晃而过,两天后,浔州陈邦傅接到皇帝旨意。 看完之后,陈邦傅眉头紧皱。 第59章 秦良玉来桂 给陈邦傅的这封诏书,主要内容是给寂云寺案定性为狂悖逆举,国法难容,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绝对制高点。 同时,明确指出陈邦傅有绥靖不力、督察疏忽的责任。这意味着,在法理上,陈邦傅已经处于待罪的被动地位。 诏书之中命陈邦傅抽调手下文臣加入临时衙门,共同处理寂云寺以及香火劝捐一事。 原本他发给皇帝的急递,想通过给皇帝和朝廷施压将张同敞调回去。 但皇帝新下的这道诏书,直接命张同敞担任临时衙门副使。 虽然自己的目的并未达成,朝廷仍旧要处理寂云寺,和继续进行香火劝捐。 但总算有了让步,这个名为钦命广西军务、粮饷、刑名协调会勘衙门相当于双方的缓冲地带。 这是朝廷给他的态度,若是不想和朝廷现在就撕破脸,那么他就得按照朝廷的意思走。 一时间陈邦傅有些犹豫。 思索良久,陈邦傅也没能做出决定,随即便召部下一众官员将领前来议事。 不多时,浔州一众陈邦傅文武官员陆续抵达。 等人到齐后,陈邦傅将皇帝旨意告诉众人,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做。 总兵姚春登思索片刻沉声道:“公爷,朝廷搞个什么会勘衙门,说白了就是不敢跟咱们动真格!要我说,这就是朝廷退了一步,咱们就该进一步! 要钱?一分没有!他们要是敢硬来,咱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音:“我等不妨学学左良玉!” 总兵姚春登说罢,监军道顾奕缓缓摇头:“不可!” 众人目光落在顾奕身上。 “姚将军,勇武可嘉,但如此做,怕是会引火烧身。” 随后他看向陈邦傅道:“公爷,皇上此举,已经是退了一步,作为臣子,我等不可眼下最好还是退一步,如此双方不至于立刻撕破脸…” “怕个甚么!小皇帝还敢与我等开战不成?” 顾奕还未说完,便被总兵姚春登出言打断,顾奕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厌恶与不屑。 “有勇无谋的莽夫!”顾奕心道。 “听顾奕把话说完!”陈邦傅眉头微皱,出言呵斥姚春登。 总兵姚春登缩了缩脖子,闭口不言。 顾奕继续道:“公爷,诸位,若我们断然拒绝,那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届时岂不是给了朝廷出兵讨伐的借口?若皇帝令焦琏、卢鼎等人对我们形成合围。我们便从地方柱石,变成了天下公敌,得不偿失。”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陈增禹忽然问道:“顾大人,朝廷与李成栋一战,虽胜,但也是惨胜,朝廷同样损失惨重,若朝廷派兵来攻,我等一万五千部重难道无法抵挡朝廷大军?” 顾奕摇了摇头:“小公爷,桂林一战,朝廷早已不复从前,皇帝也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皇帝,李成栋部尽皆悍勇兵将,其战力远超朝廷,可桂林城外,朝廷兵力进出,与之野战,竟与李成栋部战了个旗鼓相当,硬生生顶住李成栋部主力攻杀一个时辰。” “此等战力,诸位我浔州部众若是与李成栋部野战,可能打出如此战果?”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叫嚣的总兵姚春登呼吸一滞。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军中将领,还能不知道浔州士卒是个是什么样子。 除了直属陈邦傅手下的四千余精锐,其余的要是让他们对百姓烧杀抢掠,他们一个个都能嗷嗷叫的冲上去。 但若是面对李成栋部那等战力军队,恐怕第一波冲锋,己方阵型便得溃散。 根本不可能与李成栋部主力野战。 “而根据我方探子传来的消息,皇上除了拿钱给焦琏和卢鼎继续补充京营和桂林卫兵员,同时还重建腾骧左卫,这一点便足以证明,皇上,是有收复河山之决心!” “焦琏与卢鼎二人英勇善战,且通兵法,朝廷抵达桂林才多久?也不过一月有余,一月时间通过收拢溃兵,招募训练新兵,便能与李成栋部主力一战,若是此刻出兵讨伐,我等真的能守住这浔州城吗?” 顾奕的这番话说完,大堂内一阵寂静。 一众文武包括陈邦傅都明白,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以前的皇帝,这也是为什么陈邦傅面对朱由榔的这封旨意会如此犹豫。 若是朝廷真的派兵讨伐,他也没有把握。 且,李成栋如今被击败退守广东,他若是真的与朝廷撕破脸,只能投降清廷,但他们真的能走出广西吗? 想到此处,陈邦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顾先生,依你之见,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公爷,这会勘衙就是个扯皮的衙门。朝廷想用它来拖住我们,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也用它来拖住朝廷?” “我等派几个能言善辩的人去,与他们扯皮。彻底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桂林一战,相必清廷高层也会重点关注皇帝与桂林,届时必然会遣大军主力进攻广西,到了那时,我等进可与朝廷抵御建奴,建功立业,退可…” 顾奕并未说完,但众人心中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与清廷联合,剿灭拥立朝廷,届时同样是大功一件。 陈邦傅点点头,但一想到广西士绅又是一阵头疼。 他们现在已经和广西的士绅绑在一起,若是退一步,那些人又该如何安抚。 顾奕看着陈邦傅面色一变再变,心中已然明白陈邦傅的担心。 当即开口道:“公爷,此事我等退一步,广西士绅豪族必然不满。” 陈邦傅也是头疼的点点头。 “不错,届时,若是这些士绅豪族不满,我等该如何?” “呵呵。” 顾奕冷笑一声。 “公爷,此辈不值一提,他们若是蹬鼻子上脸,公爷可派兵与此辈交涉,他们手中的确有钱粮,但,我等手中有兵,他们若是顺从,一切安好,若是此辈想暗中做什么手脚,我等也可趁此机会收了他们手中所有产业。” “如此一来,我等将这些产业掌控在手中,日后也不必再受此辈掣肘。” 顾奕话音落下,大堂内,一众文武官员脸上露出笑意。 在这个时代,手里有兵,只要道德底线够低,根本不缺钱粮。 当即陈邦傅拍板决定,按照顾奕的意思参与到朝廷的临时衙门扯皮。 广西各种事务一团乱麻的时候,逃回广东的李成栋,此时也同样焦头烂额。 顺治三年十月,也就是去年1646年,清廷任命佟养甲为两广总督,李成栋为两广提督,二人合军进攻广东。 同年十二月,李成栋攻陷广州,随后佟养甲、李成栋又向肇庆进军,李成栋亲自提兵西进,先占肇庆,再克梧州,进逼桂林,很快广东全境陷落。 之后,佟养甲留在广州,调兵遣将,收取广东全境,李成栋则继续率军追击朱由榔。 李成栋随清军一路南下,在平定广东等地的过程中战功赫赫,但清廷却任命没有多少军队和战功的佟养甲为两广总督, 李成栋仅被任命为两广提督,不仅无权过问地方政务,军事行动上还要接受佟养甲的调度和节制。 两人原先的同僚地位变成了上下级关系,这让心高气傲的李成栋内心极为不满。 李成栋桂林之战惨败,仅带着不到五千兵马返回广东。 佟养甲趁机向清廷高层告状。 清廷考虑到李成栋南下征战有功,且考虑到安抚投降汉臣,故而只是下旨申斥一番,并未处置李成栋。 由于李成栋在桂林的惨败,广东等地百姓得知消息,民心大振,这段时间各地不时有大大小小的起义发生。 李成栋处理这些大大小小的起义已经焦头烂额,在广东一地招募新兵困难重重。 且佟养甲还在暗中掣肘。 这些日子,李成栋肉眼可见的苍老不少。 此时的李成栋,看着自己最看重的样子李元胤一阵头疼。 自己这个义子明里暗里,不断劝说自己反正归明,可他手中沾满了明朝官员将士以及百姓的鲜血。 他若是反正归明,永历朝廷会接受吗? 明朝的那些文官,他见识过,如此时局下,他们宁愿看着朱明皇室步步败退,最终被灭,也要和农民军打内战。 他们这种原本是农民军出身,随后投降明朝却又再次反叛的人,朝廷会放过他们吗? “父亲,皇帝陛下在桂林的所作所为有中兴之兆,大明气数未尽,我等毕竟是汉人,而清廷却是异族。”李元胤苦口婆心的劝说。 李成栋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位仍旧忠心明朝的义子,心中轻叹一声。 在桂林之战前,他是绝对不会考虑反清归明的,但现在他原本坚定的心已经出现动摇。 “元胤,让我想想吧。” 李成栋疲惫的挥了挥手,李元胤见此轻叹一声,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手下前来禀报,陈子壮在南海九江村组织义兵,与朱实莲等官绅联络各地义军,准备与陈邦彦共同攻打广州,其手下人数有数千人。 而陈邦彦在高明一带山区重组反清武装,并会同拥有 2 万余人的农民军首领余龙部联合。 “唉…” 听到这个消息,李成栋长叹一声,立即前往大营,准备应对陈子壮和陈邦彦接下来可能得进攻。 陈子壮和陈邦彦二人的事情也传到广西桂林。 朱由榔此刻坐在圜殿内,看着锦衣卫指挥使赵城送来的密报,心中激动不已。 这二人中,陈子壮目前的官职是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广东、福建、江西、湖广等地军务。 陈邦彦的官职是兵部职方司主事。 根据历史记载,在今年的八月,二人因战略失误,兵力悬殊和叛徒出卖导致城破被俘,最终不屈被杀。 这两人以文韬武略兼具着称。 陈子壮出身官宦世家,长期任职明朝中枢,其能力集中体现为顶层统筹、号召力及气节担当。 其战略规划与协调能力极强,作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他能统筹广东、福建等多省军务。 制定合兵攻广州的核心抗清战略,主动联络陈邦彦、张家玉等义军首领,试图整合分散的抗清力量,形成统一作战体系。 凭借自身官声和家族影响力,他能快速在南海九江村募集数千义兵,还说服海上武装提供 6000 余艘战船。 短时间内组建起水陆结合的抗清队伍,可见其在广东官绅与民众中的威望。 高明城破后,他拒绝清军劝降,即便被押赴刑场仍痛斥清廷。 其生为明臣,死为明鬼的气节,成为当时抗清义士的精神象征,进一步凝聚了抗清士气。 而陈邦彦虽为文人,但更以军事谋略、临场指挥及敌后渗透能力闻名,有岭南孤臣之称。 陈邦彦擅长出奇制胜,曾制定围魏救赵之计,在清军围攻桂林时,率军突袭广州城郊,迫使清军回援,间接解除桂林之围。 进攻广州时,又设伏禺珠洲,以火船突袭清军舰队,焚毁数十艘敌舰,展现出精准的战术预判能力。 陈邦彦深入高明山区重组武装,还成功说服农民军首领余龙2万余人、甘竹滩绿林豪强2000余人归顺。 将零散的民间力量整合成抗清主力,短时间内使麾下人马扩充至两万余人。 清远保卫战时,他率少量兵力坚守孤城,面对清军猛攻多次击退敌军,直至城破仍巷战到底,被俘后始终不屈,其实战韧性与战斗意志在史料中多有赞誉。 这两人的能力极强,未来想要收复河山,这两人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故而,朱由榔绝不会看着这两人重蹈历史覆辙,在明年被杀害。 当即朱由榔亲写两封密诏,令锦衣卫派人送到二人手中。 昨完这些事情后,又过了一日。 一则更好的消息传来。 派去四川给忠贞侯秦良玉送信的人回来了。 而且忠贞侯秦良玉带着自己孙子马万年,以及两百余名白杆兵旧部抵达广西。 听到这个消息后,朱由榔大喜。 原本只是希望忠贞侯秦良玉能派遣几位旧部前来协助训练一支山地强军,万万没想到这位七十多岁高龄的忠贞侯,竟然亲自前来。 第60章 创建山地军 “通知文武百官,随朕出城,亲迎忠贞侯。”朱由榔立即令随侍太监通知百官。 “对了,再挑一栋距离王府行在最近的宅子,再在宫中遴选几个宫女送去,另外传太医院准备好为忠贞侯诊治…” “皇爷放心,奴婢省的。”随侍太监李国泰明白皇帝的意思。 随后离开圜殿派手下太监前去安排。 而朱由榔则返回寝殿更换盛装。 半个时辰后,朱由榔率领文武百官站在桂林城门外。 锦衣卫已经安排好仪仗规格。 桂林朝廷行在所有官员,尽皆翘首以盼。 在场所有官吏,包括桂林百姓,不一定见过这位巾帼英雄,但绝对听过她的名声。 朱由榔心中尤其激动。 穿越前,只能在故纸堆中的字里行间,以及网络上了解这位巾帼英雄。 如今即将亲眼见到,心中的激动是难以言表的。 这位女将军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 后世文人对她赞颂有加。 秦良玉出身四川忠州文人世家,自幼受父亲熏陶,不仅通晓经史,更有“饶胆智、善骑射、熟韬略、工词翰”的美誉。 其父曾感叹:“汝虽女子,亦能如妇好、花木兰乎?” 后来嫁与四川石柱宣抚使马千乘。 马千乘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麾下的“白杆兵”闻名遐迩。 秦良玉与丈夫共同练兵,将白杆兵训练成一支纪律严明、战力极强的特种山地部队。 万历年间,秦良玉跟随丈夫参与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率五百精兵押运粮草,与丈夫一起率先击败偷袭的叛军,接连攻破多个营寨,南川路战功第一。 万历末年,马千乘被太监陷害死于狱中。 秦良玉代领夫职,继任石柱宣抚使。她率领白杆兵远赴辽东抗击后金,参与了沈阳、山海关等战役,白杆兵悍不畏死,令清军胆寒。 天启年,后金包围沈阳,秦良玉的兄弟秦邦屏、秦民屏随总兵童仲揆渡浑河作战,秦邦屏战死。 秦良玉率三千精兵奔赴榆关,朝廷加其二品官服,封诰命夫人。 同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的部将樊龙在重庆叛乱,秦良玉斩杀来使,发兵平叛,先后收复新都、重庆等地,因功被封为都督佥事,担任总兵官。 崇祯年,后金军队进攻永平四城,秦良玉率秦翼明奉诏勤王,崇祯帝在平台召见她,并赋诗四首加以表彰。 从万历年后,秦良玉代领石柱宣慰使之职,率领兄弟、侄子和儿子等人多次出征,为明朝抗击后金,平定奢崇明之乱、张献忠之乱等,立下赫赫战功。 她的兄弟、儿子、儿媳等多位亲人为国捐躯。崇祯三年,她的哥哥秦邦屏战死于辽东,她亲自赴京领回兄长的抚恤金,继续为国征战。 张献忠占据四川后,多次想招降她,均被严词拒绝。 她据守石柱,保境安民,使得石柱成为乱世中一方难得的净土。 崇祯帝自缢后,她先后接受弘光、隆武等南明政权的封爵,如今更是接到自己的诏书,跋山涉水,亲自带领家人部下从四川赶来桂林。 如今的四川既有农民军,又有清军,还有流寇,这位忠贞不二的女将军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过来。 朱由榔能够想象得到这其中的艰辛。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如此乱世之下,相较这位忠贞侯,钱谦益、洪承畴等人愈发显得丑陋。 他们不配用来和这位忠贞侯做比较。 半个多时辰后,远处官道尽头,烟尘微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没有旌旗招展的盛况,只有风尘仆仆的艰辛。 为首者,正是一身褪色战袍,胯下白马亦见清瘦的秦良玉。 她银发苍苍,面容疲惫却透露着坚毅。 她的身旁,跟着一个同样满面尘灰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正是其孙马万年。 他们身后,是不到百人的队伍。 这些白杆兵精锐,甲胄残破,兵刃上甚至可见搏杀后的痕迹,但行列依旧整齐,步伐沉稳。 朱由榔不待车驾停稳,便快步迎上。 秦良玉见此,迅速翻身下马,动作虽略显僵硬,却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 她正要依照礼仪下拜,朱由榔已抢先一步,双手紧紧托住她的手臂。 “老将军!万不可行此大礼!”朱由榔的声音此刻有些颤抖。 “朕……朕是盼援军,却何德何能,竟劳动老将军亲身涉险至此!这一路……” 目光扫过秦良玉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尤其是看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喉头哽咽,一时难以成言。 后方几位历经天启、崇祯、弘光和隆武几朝的老臣,此时已经泣不成声。 “陛下的诏书,言及欲建山地新军,以固广西根本。此乃中兴之基,老身岂能仅派部属,置身事外?” 她微微侧身,引见身旁少年,“孙儿万年,快来拜见陛下。” 秦良玉的声音沉稳,但却带着一丝疲惫。 少年马万年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清越:“末将马万年,叩见陛下!” “快起!”朱由榔扶起少年。 看着他与秦良玉相似的眉宇,再想到他父亲、祖辈皆为国战死,心中更是酸楚与敬意交织。 “马家、秦家,满门忠烈,江山铭记。” 随侍太监李国泰早已准备好车驾,一众文武官员纷纷上前见礼。 言语之间尽皆都是对这位忠贞侯的敬意。 众人随后返回城内,朱由榔先让太医为忠贞侯诊脉检查,今日暂且休息。 秦良玉以及亲人部众,一应生活用度尽皆由内帑拨付。 次日一早承运殿大朝会开始前。 朱由榔下旨允许秦良玉入朝觐见时,无需行三跪九叩大礼,仅行拱手礼。 在朝堂议事时,特意为她设置座,考虑到她七十多岁的高龄,允许乘坐肩舆入宫,无需步行。 而朱由榔则借着秦良玉不远千里从四川赶来桂林,在大朝会上借势立威提振士气,压制朝中悲观和动摇的情绪。 朱由榔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臣子朗声道。 “诸位臣工,昨日,忠贞侯秦老将军,抵桂。”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忠贞侯秦良玉身上。 “朕知道,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有人言,清军势大,我朝偏安一隅,前途未卜。有人心,仍在观望,在权衡。” “但昨日,朕看到了答案。” “秦老将军,年逾古稀,自川中石柱,穿越千里险阻,敌酋环伺,抵达桂林。她来,不是为高官厚禄,不是为苟全性命。她来,是为我大明江山,为抗清大业。” “老将军给朕,也给诸位,带来了三样东西。” 说到此处,朱由榔微微停顿,大殿内一众臣子,尤其是瞿式耜、严起恒、焦琏等臣子目光灼灼。 忠贞侯秦良玉来到桂林,这无疑是一次对朝廷,对军队和百姓,士气极大的提升。 “其一,是忠诚!马家满门忠烈,百死未悔。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这告诉我等,大明气数未尽,天下仍有忠义之士,愿为之效死!” “其二,是经验。白杆兵纵横西南数十载,尤擅山地之战。而广西,便是山峦之国。老将军此来,将为我朝操练新军,打造一支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战斗、取胜的山地劲旅。此乃固本之策,生存之道。” “其三,是决心!” 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扫遍全场。 “一位七旬老人都未曾放弃,我等又有何颜面言退?她的到来,便是告诉朕,也告诉在座每一位,唯有战,方可求生;唯有坚持,方有希望!” 朱由榔说完,殿内重臣高声道:“陛下圣明!” 朝会结束之后。 朱由榔和秦良玉来到圜殿。 “老将军,此处没有外人,朕便不说虚言了。老将军以古稀之龄,穿越千里险阻而来,朕心……甚是感佩,亦深感责任重大。” 秦良玉微微欠身:“陛下言重了。老身此来,只为尽忠,为大明留存一线生机。” “正是为了这一线生机。老将军请看,广西地瘠民贫,朝廷所能依仗的兵力、钱粮,皆远逊于北虏。朕今日在朝堂所言,是安定人心之策。但关起门来,朕想听老将军一句实在话——以此地形势,这山地新军,究竟能否练成?又能练到何种地步?” 秦良玉思索片刻片刻后答道:“陛下,广西之山,险峻过于川中,民风亦甚为彪悍。此乃练兵的绝佳根基。” “然而,练兵之要,首在选锋,次在粮饷,三在时日。” “山地军,需从土司狼兵及山民中另募敢死之士。若有充足钱粮,精选三千人,假以半年,可成一支善走、善守、善袭扰之师,足以倚托山势,固守一方。” 朱由榔点点头。 “半年……朕明白了。粮饷之事,朕会亲自督办,从内帑挤,从各府调,必不使新军有断炊之虞。” “但正因如此,朕有一事,必须与老将军约定。” “陛下请讲。” 朱由榔郑重说道:“老将军是国之柱石,万金之躯。朕要你运筹帷幄,传授战法,指点方略,但万不可再如往日般,事事亲力亲为,冲锋于阵前。” “遴选士卒、日常操练之事,尽可交由令孙与白杆兵老卒去办。老将军你,必须为朕,也为这大明,保重身体。这并非私情,而是国事。” 秦良玉感受到朱由榔话语中的真诚,沉默片刻道:“陛下体恤,老身感念。只是……” “没有只是。老将军,马家血脉,还有每一位白杆老兵,都是未来新军的种子,损耗不起,尤其是老将军。朕不希望看到,因一时操劳,折损了擎天之柱。老将军坐镇于此,便是军心,便是士气。这,是朕的旨意。” 秦良玉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有太祖之风的皇帝,终于深深一揖。 “陛下思虑周全,老身遵旨。定当竭尽残年余力,为陛下,为大明,练出这支能战之兵。” 听到秦良玉的回答,朱由榔松了口气,毕竟这位老人已经七十多岁高龄。 当天一封旨意传到朝廷各部以及桂林卫和京营军中。 即日起,设立桂林山地新军督练衙门,由忠贞侯秦良玉全权负责新军编练事宜。 一应人员选拔、器械打造、钱粮调配,所属各部、地方官府,必须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兵部、户部,即刻会同秦良玉,厘定新军操典、核定粮饷。 要以最快速度,从广西本地土司、民壮中,遴选三千敢战、耐苦之勇士,交由白杆兵骨干进行操练。 同时命令京营和桂林卫各各级将领,汲取新军战法,因地制宜,强化守备。 圜殿内,秦良玉离开后,朱由榔轻叹一声。 按照他的想法,至少训练两个卫所的山地精锐,并且装备最先进的火器,将这支山地军,打造成一支全能的特种部队。 可惜,钱粮不够。 “陈邦傅必须快点处理!”朱由榔眼神冷冽。 陈邦傅一天不处理,香火劝捐,包括盐铁司、商税和田亩清丈一天便不能顺利施行。 另一边,内阁大学士王化澄率领锦衣卫卫队抵达灌阳县。 等陈邦傅部下顾奕抵达。 双方第一次碰面,顾奕很懂礼数,当即以下官晚辈身份拜见大学士王化澄。 “下官顾奕,见过阁老。” 王化澄笑着点点头。 “不错,不错。”王化澄没来由的两个不错,令顾奕一时间很是疑惑。 他不记得自己或是自己长辈与这位大学士有什么交集。 “诸位,今日我等奉旨办差,首重一个公字。依老夫愚见,这衙门新立,当先定下议事章程,譬如几日一会,文牍如何流转,事项如何动议、附议、表决…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王化澄慢条斯理说道。 顾奕心中冷笑一声,这位朝廷的内阁阁臣,大学士,行事风格还真是不疾不徐。 不过这也正好随了他们拖延时间的意思,最好能一直拖下去,等待时局变动。 “阁老,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王化澄余光扫过坐在下方的顾奕一眼,心中冷笑。 恐怕他们还以为朝廷又要向他们低头。 这群军阀与墙头草一般,见风使舵,左右摇摆。 第61章 旨意抵达灌阳县 安排完临时衙门的事情,王化澄突然变得郑重。 “有旨意。” 话音落下,在场除了顾奕之外的官员和锦衣卫没有任何意外。 毕竟寂云寺的僧人打死了天子亲军,这是公然对抗皇帝,按照这位皇帝来到桂林之后的性格,必然要处死这些胆敢动手的僧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堂内,所有官吏尽皆跪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天命,抚驭万方,纲常法度,赏罚之权,皆出于上,此乃天宪! 前有锦衣卫总旗奉旨公干,竟于桂林府为寂云寺狂僧恃凶戕害,此非杀官,实乃藐天!非止逆举,实同谋叛!朕闻之,发指眦裂,痛彻心扉!若此风不刹,则国将不国,君何以君? 经有司查明,元凶乃寂云寺武僧净海、净山等一十八人,恶贯满盈,罪证确凿。此辈身披袈裟,心藏修罗,不诛不足以正国法,不剐不足以谢忠魂! 然,一寺之僧,何敢如此猖狂?必有包庇纵容、沆瀣一气者为之张目!着即: 一、元凶净海、净山,凌迟处死,传首广西各府州县,以儆效尤。 二、其余一十六名从犯,即刻斩决,悬首三日。 三、钦命广西军务、粮饷、刑名协调会勘衙门,即日起,彻查寂云寺历年不法情事,并严查灌阳县上下官吏,有无收受贿赂、徇私包庇、玩忽职守等罪!一经查实,无论官职,一体拿问,从严惩处!” 旨意宣读完,除了顾奕之外,在场所有人心中颇感惊讶。 这一次竟然只是处死元凶首恶,以及后来上山拿人对抗之僧众。 尤其是张同敞和锦衣卫千户陆文渊。 他们还以为皇帝这次会下旨,将寂云寺上下尽皆处死。 而顾奕此刻心中大惊,若是彻查灌阳县,势必会查出灌阳县这些年来对桂林官员的孝敬,以及牵扯到陈邦傅。 朝廷莫非不清楚这里面有庆国公的事? 顾奕心中有些疑惑,但看着王化澄合张同敞等人的态度,以及陈邦傅向皇帝上疏,朝廷和皇帝不可能不清楚。 但这道旨意却令钦差衙门彻查寂云寺,此举究竟何意? 莫非皇帝和朝廷想对庆国公下手? 脑海中产生这个念头之后,顾奕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必须要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庆国公提前做好准备。”顾奕心道。 但下一刻只听王化澄道:“陆千户!” “末将在!”锦衣卫千户陆文渊立即上前一步道。 “即刻起,奉圣旨查办灌阳县衙!你带人,给本官守住县衙所有门户!没有本官与张部堂的手令,任何人,包括我等随员在内,只许进,不许出!” “即刻收缴县衙内外所有马匹、信鸽,封锁一切通信渠道!有敢擅闯、擅传消息者,以通逆论处,就地拿下!” “诺!” 锦衣卫千户陆文渊立即带人前去布置,这一次锦衣卫将近一个千户所的人马,加上抽调而来的两千兵马,足以将灌阳县封锁。 顾奕心中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王化澄。 察觉到顾奕的目光,王化澄心中冷笑一声。 但面上却仍旧保持着微笑和善。 “顾监军,诸位,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圣意已决,要的便是一个快字,一个密字。” “只好暂且委屈诸位,就在这后堂歇息。好酒好菜,王某绝不会短了诸位。但本官初步理清账目之前,就请诸位在此协助调查,暂不要与外界联络了。” 说罢也不给顾奕等人说话的机会,当即便命贴身护卫安全的锦衣卫送一众从浔州来的官员前往后堂休息。 待浔州来的人都离开后,王化澄一脸笑意的看向张同敞。 “别山,此次寂云寺的案子你办的不错,陛下说了,让你放手去做,你背后有陛下撑着。” 张同敞心中一暖,天知道自己这几天得知陈邦傅参了自己一本,一直在想陛下和朝廷会有什么反应。 他最担心的是皇帝因为陈邦傅的态度做出让步,一旦如此,别说香火劝捐一事再也无法进行,后续的田亩清丈乃至盐铁司和商税这些事情,再也无法推行。 如今得到皇帝的明确旨意,张同敞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阁老,陛下的意思是?” 陈邦傅现在参与了进来,局势又发生了一些变化,尽管张同敞清楚,皇帝是一定要动陈邦傅的,但现在时机不到。 “别山,陛下已有决断,我等将此事拖延两月时间,给焦将军和卢将军争取练兵时间。” 王化澄说完,张同敞明白了意思。 “阁老,这几日审讯寂云寺僧众,现已查明灌阳县上到县令,下到胥吏皆与寂云寺僧众有所牵扯,这些年来的不法之事已经查明,可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张同敞将卷宗递给王化澄。 “据灌阳县县令交代,桂林知府虽未与寂云寺有什么直接牵扯,但寂云寺通过灌阳县,每年都会给桂林知府送一笔孝敬,多的时候每年有两万余两,少的时候也有近万两银子。” 说到此处,张同敞顿了顿继续道:“灌阳县县令猜测,桂林知府上面广西三司衙门的地方大员或许也参与其中。” 王化澄点点头,显然心中已经猜到。 毕竟身为文官,经历崇祯朝,明白东林党和地方官员是如何层层贪墨。 “别山,寂云寺僧众除旨意明确处理的一十八人外,剩下的以及灌阳县上下,暂且看押,待桂林完成整军,再行处理。”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亲自监斩,事后告诉灌阳县百姓,朝廷正在彻查寂云寺,让他们有冤屈尽皆来县衙状告,朝廷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安抚好灌阳县百姓。” “是,阁老。” 王化澄命人将卷宗誊抄一份,同时写了一封关于桂林知府和广西三司官员可能牵扯其中的奏疏。 次日一早,一小队锦衣卫快马加鞭将奏疏以及卷宗送往桂林。 而张同敞已经派兵将寂云寺一十八名,被收拾的不成人形的僧众提出牢房,押往临时搭建的刑场。 此时刑场外因为提前告知,灌阳县不少百姓围观,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张同敞带着一干犯人抵达之时,灌阳县百姓的情绪瞬间便被点燃。 第62章 捉拿桂林知府 这些年来,寂云寺在灌阳县这片地界简直如同土皇帝一般。 欺压良善,奸淫良家,侵吞百姓田产店铺,甚至不时还有打死人之事时有发生。 奈何百姓状告无门,县衙根本不管寂云寺僧众,每次有人状告,不仅那些不法僧人不仅不会受到惩处,之后状告之人还要受到寂云寺和县衙的报复。 灌阳县百姓苦寂云寺和灌阳县县衙久矣。 今日见一十八名僧众将被问斩,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群情激奋之下,甚至有百姓想要突破官兵上前手刃这些僧人。 但好在张同敞早已料到这一幕,提前调兵维持现场秩序。 否则根本走不到刑场,这些僧人恐怕就会被愤怒的百姓大卸八块。 临时刑场上,张同敞端坐监斩台,官袍肃穆,面色如铁,目光如炬。 十八名武僧包括首犯净海、净山,身披枷锁,遍体鳞伤,眼神中充恐惧,这段时间,锦衣卫的手段他们算是见识到了。 起初到了大牢一个个还威武不屈,但随着锦衣卫上了手段,很快这些人变如同鹌鹑一般,倒豆子似的将自己所干的违法之事吐了个干净。 生怕晚了继续被锦衣卫这帮杀才折磨。 但即便如此,陆文渊还是令手下,在这群僧人手上练习吃饭的本事。 灌阳县大牢就好像一个屠宰场一般,从早到晚哀嚎声不停。 待锦衣卫验明正身,张同敞猛地一拍惊堂木,压住了所有嘈杂。 整个法场除了一些抽泣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佛曰,慈悲为怀,亦曰,降魔卫道!此辈身入空门,不修佛法,不持戒律,欺压良善、戕害百姓、私藏甲兵,对抗王师,杀害天使!此乃佛门之耻,人间之魔!”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百姓,最终落在净海脸上,声如寒铁: “今日,本官便替佛祖,清理门户!以国法,正乾坤!” “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十六名从犯的人头瞬间落地,鲜血染红了台面。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名首恶则被固定在木桩上,行刑的锦衣卫为二人灌了碗参汤。 随后剥了二人衣物。 一刀一刀开始凌迟。 整个法场传遍二人的惨嚎声,以及下方一众百姓的叫好声。 行刑结束之后,张同敞大声告诉灌阳县百姓,灌阳县县衙从县令到胥吏等一干人犯,以及寂云寺剩下僧众所行不法之事还在彻查,朝廷已经派下钦差,待查明此辈不法之事后,定然给灌阳县百姓一个交代。 随后告诉灌阳县百姓,这些年来所若是受了冤屈,尽管前往灌阳县县衙,朝廷钦差亲自为百姓主持公道。 张同敞话音落下,百姓们一片叫好。 看着这一幕,张同敞心中一定,灌阳县百姓还没有到麻木不仁的程度。 至少他们还有愤怒,他很怕灌阳县百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当天灌阳县县衙便被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太多人状告灌阳县上下以及寂云寺僧众。 无奈,王化澄下令,在灌阳县当地遴选一批士子协助朝廷办案。 甚至连锦衣卫也被派出,在县衙周围搭设临时受理百姓案子的地方。 一连数日,王化澄以及张同敞等人都在处理灌阳县百姓的案子。 而王化澄的那封奏疏以及灌阳县案卷终于送到朱由榔手中。 看完案卷以及奏疏,朱由榔眉头紧皱,心中升起阵阵杀意。 “召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来见朕!”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赵城赶到圜殿。 朱由榔将案卷和王化澄的奏疏交给赵城。 赵城看完之后,心中一动,看向皇帝。 “抓了桂林知府,盯住广西三司的人,一旦桂林知府交代,立即抓人,无论是谁牵扯其中,无论多高的官职,一概拿下!” “诺!”赵城语气森寒,领命离去。 当天一队锦衣卫围了桂林知府衙门,赵城亲自带人走进衙门。 桂林知府王惠卿此刻老神在在的在府衙后堂品茗赏玩古物。 他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各种古物,尤其是历朝历代书画名家之作。 此事极为风雅,他向来不喜黄白俗物,故而一众下官向其送礼,总是想尽办法为其搜罗历朝历代名家之作。 当赵城带着几名校尉来到后堂之时,王惠卿先是一愣。 待看清来人身着大红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后,当即大惊。 王惠卿冷汗岑岑拿着名家画作的手不断颤抖。 “桂林知府王惠卿,王大人?”赵城语气冷冽。 王惠卿放下画作,立即跪倒在地。 “臣,桂林知府王惠卿,恭请陛下圣安。” “圣躬安。” “王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赵城冷笑道。 “上官,不知有何事,劳烦诸位上官来此。” “呵呵,知不知道,你知道,我们也知道,走吧。” 赵城说罢便不再与王惠卿多言。 两名校尉一步上前,左右拖着已经瘫软如泥的王惠卿离开府衙。 锦衣卫在桂林城中重设诏狱。 等王惠卿进了诏狱后,已经恢复了理智。 灌阳县和寂云寺之事他早已得到消息,故而提前找了广西三司衙门的上官。 上官告诉他不用太过担心,灌阳县和寂云寺之事,牵扯不了他们,朝廷也动不了他们。 明确得到上官的意思后,王惠卿瞬间明白,定然是庆国公陈邦傅参与了进来。 毕竟广西当地官员,很少没有和陈邦傅有所牵扯的。 但现在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抓自己,这令王惠卿感到事情似乎有所变化。 阴暗潮湿的诏狱内不时会响起一阵惨嚎声,令王惠卿一阵毛骨悚然。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交代所有事情,还是咬牙挺住,等待广西三司衙门和陈邦傅出手。 将王惠卿带到一间牢房后,赵城示意掌刑千户过来。 “王大人,本官只问你一次,你自觉点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全都交代清楚,如此可免去刑讯之苦。” “我锦衣卫掌刑千户一会就到,你的时间不多。” 赵城说完便不再言语,看向面色惨白的王惠卿。 听到锦衣卫掌刑千户马上过来,王惠卿身子不住的颤抖,此刻心中更是纠结。 第63章 广西三司衙门 阴暗潮湿,不时响起一两声惨叫的诏狱内,身戴枷锁镣铐的王惠卿身子抖如筛糠。 赵城说完便不再多言,就那么看着他。 诏狱内除了正在受刑官员的惨嚎声外,便再无其他任何声音。 赵城也不催,一时间这间牢房内陷入了令王惠卿无比恐惧的寂静之中。 良久之后,牢房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听到这个声音,赵城面上露出一抹笑意,缓缓起身准备离开牢房。 王惠卿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那根紧绷的心弦彻底断开。 “大,大人,下官,下官愿意交代。” 王惠卿说完这句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如泥。 “哦?本座还以为你想尝尝锦衣卫掌刑千户的手段才肯交代,呵呵…”赵城冷笑出声。 “将你做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吧,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是,是大人,下官明白。” 两名镇抚司文书立即提笔蘸墨。 “大人,寂云寺每年都会通过灌阳县县令给下官送一万到两万两不等的银子,这些银子多的时候,下官自己留三千两,剩余尽皆送到广西三司上官衙门。” 听到这里,赵城挑了挑眉,沉声道:“说清楚,广西三司衙门都有谁拿了,拿了多少。” “若一年两万两银子,下官只留三千两,剩余一万七千两,承宣布政使司分七千两,提刑按察使司分五千两,都指挥使司分五千两,三司衙门各位大人之间如何分配,下官不知。” “下官任桂林知府这四年,每年的分配皆是如此。” 赵城点点头,虽然不清楚这三司衙门最高长官分别拿多少,但有这些口供也足以让他们锦衣卫去拿人了。 “大人,广西三司衙门以及广西大多官员都与庆国公陈邦傅有暗中往来,据下官所知,上次朝廷派往南宁筹建盐铁司一事,便是三司衙门派人通知南宁当地同僚。” “此外,陛下和朝廷抵达桂林之后,一举一动,三司衙门中都有人收集信息,送往浔州庆国公陈邦傅处。” 赵城越听,越觉得心惊,根据桂林知府王惠卿的交代,广西三司衙门,不仅与陈邦傅暗中往来,甚至还有暗中联络李成栋部,以及湖广督师何腾蛟。 听到这个消息,赵城命掌刑千户接替他继续审讯。 而赵城带着已经记录好的内容,连忙赶往行在圜殿。 来到圜殿门口,赵城着急的让门口太监通报。 小太监见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敢有耽搁,立即入殿通报。 朱由榔看着着急忙慌的赵城,心知桂林知府可能交代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赵城将王惠卿的审讯记录连忙交给随侍太监。 朱由榔看完,心中震怒不已。 “好,好,好,好啊,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工。”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像腊月寒冰,裹挟着刺骨的冷意。 “广西三司,国之重器,竟成了庆国公的耳目喉舌。连朕在这桂林城中,也成了他们眼中需得时刻盯着的物件了。” “湖广督师何腾蛟,真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朱由榔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赵城。” “臣在。” “他们不是喜欢传递消息么?那就让他们传。王惠卿既然开了口,就把这份功劳坐实了。 你去,将三司衙门里,与陈邦傅、与湖广、与李成栋部往来最密的那几个,给朕盯死了。他们每一封信,每一个使者,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随后朱由榔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忍”字,笔力千钧,墨迹几乎透纸背。 随即,他又在旁边,重重地写下一个“断”字。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在没有拿下陈邦傅之前,三司衙门暂时还不能动。 再让他们蹦跶几天吧。 朱由榔心道。 “去吧。” “诺。” 赵城当即离去,当天夜里,锦衣卫中最为精干的一批成员融入夜色之中。 桂林知府王惠卿,也因为陈邦傅的原因,暂且羁押在诏狱之中。 三司衙门的人得知桂林知府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众人心中大惊。 但连续两日锦衣卫和朝廷没有动他们,令三司衙门的人松了暂时松了口气。 当天桂林知府王惠卿,因渎职、贪墨一事被押解刑场处斩,锦衣卫也在同一天抄了王惠卿的家。 三司衙门的人得知王惠卿被处斩的原因,心中才彻底松了下来。 他们明白王惠卿或许说了什么,但朝廷如今直接将王惠卿处死,就代表朝廷此时并不愿继续扩大此事。 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朱盛浙,当天与提刑按察使司巡按御史辜延泰,两人各自写了密信。 一封送往浔州,另一封送向湖广。 不过他们的人半路便已经被锦衣卫盯着的人拿下。 那两封信,也送到朱由榔的面前。 这两封信,一封是布政使朱盛浙写给湖广督师何腾蛟的,另一封是巡按御史辜延泰写给陈邦傅的。 两封信内容大差不差,基本都是朝廷和皇帝近来在桂林的动作。 以及桂林知府王惠卿,因渎职和贪墨被斩,他们二人担心,朝廷会不会知道了些什么事情。 故而请何腾蛟和陈邦傅能够上疏朝廷,调他们分别前往湖广以及浔州。 二人这是想就此脱身。 朱由榔冷笑一声,命随侍太监将这两封密信收好。 桂林京营驻地大校场内。 焦琏已经补充满上次桂林之战中损失的兵员。 李成栋部投降的三千多人马直接打散,分到五军营和腾骧左卫以及桂林卫之中。 剩下的兵员大多数,都是来自于桂林之战后从各地流亡到桂林的难民以及溃兵。 桂林本地经过上次扩建桂林卫以及京营,早已无兵可征。 毕竟桂林当地年龄合适的男丁还需要继续种地,城内青壮也得继续营生,不能将桂林一地所有青壮全都征招进军中。 否则直接导致桂林一地民生凋敝。 好在桂林一战后,朝廷和皇帝的威名传遍天下。 那些不愿投降建奴的好儿郎们跋山涉水,一路风尘仆仆的来到桂林。 第64章 厉兵秣马 这段时间京营、腾骧左卫以及桂林卫大多数兵员都是从外地逃亡过来的青壮之中征招补充。 忠贞侯秦良玉率部下来到桂林,皇帝直接给了秦良玉优先抽调兵员的权利。 今日焦琏得到皇帝的旨意,忠贞侯秦良玉要在京营抽调五百老兵,组建白杆军。 大校场内,一身甲胄,威风凛凛的忠贞侯拄枪而立,尽管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但仍旧精神矍铄,站在点讲台上虽未出言,但一股常年征战沙场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下方列队整齐的兵士目光灼灼的落在点讲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五百名壮士被秦良玉部下挑走,焦琏只觉心痛不已。 秦良玉挑走的五百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参与过上次桂林之战活下来的老兵,其战力强悍,意志坚定,军纪严明。 这都是他呕心沥血,训练出的成果。 而另一边的桂林卫,卢鼎也是一脸心痛的目送五百老兵离去。 为了训练这支白杆兵,朱由榔下旨在桂林城北开设一处校场,专门用于驻扎白杆兵。 三千人的规模,如今已经有了一千人,另柳州总兵此前接到皇帝旨意,送一千名广西狼兵和当地少数民族猎户过来。 主要征召自桂林、柳州一带的土司辖地。这些民众民风彪悍,自幼翻山越岭,耐瘴耐劳,是天生的山地战士。 至于剩下的一千人,其中一半来自粤西矿工,他们臂力惊人,精通爆破、坑道作业,且纪律性远胜普通农民,是工兵与破袭队的绝佳人选。 剩下的五百人则是流亡边军,收编原孙传庭、卢象升部溃散的老兵。他们拥有与清军骑兵作战的宝贵经验,能提升部队的正面接敌能力。 至此,三千人规模的白杆兵部队人员凑齐。 这支山地军由秦良玉孙子马万年和原白杆兵老兵训练。 秦良玉以七星山为营,将训练分为六大纲目。 山地适应性训练,猿猱攀,每日寅时起身,负二十斤革囊,攀爬桂林喀斯特峭壁。以长绳系腰,老兵示范指点,求“稳”而非“速”。 捷足行,士卒脚踝绑沙袋,日行山路八十里。训练如何在崎岖地形保持阵型,做到“疾如林,掠如火”。 辨方位,教习观星、辨苔、听水,制作简易沙盘与舆图。 白杆枪术与阵法训练,基础枪阵,以三十人为一杆,三杆为一哨。训练三才阵与五行阵。 钩镰配合,钩镰手专攻下盘,砍马腿,绊敌足,与长枪手协同,形成立体攻防。 鸳鸯变阵,此为白杆兵不传之秘,小阵瞬间聚合分散,如鸳鸯戏水,令敌目不暇接。 弓弩与火器应用,轻箭速射,广西狼兵擅用的毒弩与药箭,训练林间三十步内无声狙杀。 火铳操典,虽装备简陋,但严训轮射与保护,确保火器在潮湿山地能正常击发。 土木作业与伪装,矿工老兵教导挖掘陷坑、布置鹿角,利用藤蔓制作绊马环、吊人索。 训练以青苔、断枝伪装营垒,做到十步外不见旌旗。 每日清晨,全体面向北方宣誓,高呼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秦良玉亲述当年浑河血战,白杆兵以寡敌众之事迹,激发血性。 严明七斩之令,违令者斩、怯战者斩、害民者斩、泄密者斩、窃掠者斩、乱阵者斩、谤上者斩。 至于最终的实兵演练,则每月进行,同样参考腾骧左卫的淘汰制。 具体的训练,秦良玉并未直接参与,毕竟七十多岁的高龄,体力和精力有限。 秦良玉则在府邸编写白杆兵训练操典。 从如何选卒,到如何训练,武器、战阵、士气、野战、攻城,涵盖山地军的方方面面。 桂林这十多天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与灌阳县王化澄也同样没有任何大的动作,每日只处理灌阳县百姓冤案。 这一时期,清军大军也都被拦在湖广、四川以及东南沿海之地。 孙可望以及李定国等大西军如今还未完全占据云南,但最多不过一月,云南全境便能被孙可望完全占据。 对此朱由榔虽然有心想要插手,但奈何实力不足,日后只能走与大西军联合抗清之路。 不过此事目前还无法进行。 甚至于朝廷派往南宁的筹建盐铁司之事,这段时间也没有动作。 户部左侍郎汪皞抵达南宁之后,并未急于入驻预设的衙门,而是命两千军士在城南大校场列阵操演。 虽非百战精锐,但整齐的军容和鲜明的旗号,足以向城中各方势力宣告,朝廷,或者说永历朝廷的意志,已经抵达。 户部衙门的田亩清丈,以及香火劝捐一事,目前也都处于暂时停滞。 早已进驻平乐的白贵,此刻在平乐厉兵秣马。 朝廷一方的所有人,以及所有势力都在等,等皇帝的那封进攻浔州陈邦傅的旨意。 陈邦傅不除,皇帝以及朝廷对广西的布局无法顺利进行。 至于将陈邦傅部纳入皇帝和朝廷管辖,这一点朱由榔包括内阁以及朱由榔的几位心腹大臣,心中都明白。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邦傅暗中与李成栋往来,想要挟持皇帝,掌控朝堂,再加上此人与广西当地士绅豪强绑定太深。 已经注定了以朱由榔为代表的明朝朝廷,和浔州陈邦傅只能通过战争决定存亡。 而朝廷这段日子一直都在练兵,没有任何新的大的动作。 京营和桂林卫被各自抽调五百老兵之后,焦琏和卢鼎又补充了五百兵士。 如今已是永历元年四月中旬,尽管已是冬去春来,草长莺飞的时间。 但受小冰河时期影响,桂林仍旧寒风刺骨。 但桂林四大校场内的训练却如火如荼,将士们在校场内挥汗如雨。 朱由榔在圜殿内批阅奏疏,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四月末。 而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带着两船购买自葡萄牙和荷兰的先进火器运载返回。 而庞天寿写给朱由榔的密信已经抵达。 预计不到三日便可抵达桂林。 第64章 庞天寿归来 四月的桂林天气还是有些寒冷,桂林南漓江码头。 朱由榔以及户部、工部官员早早的来到码头附近,迎接从濠镜归来的庞天寿。 京营、桂林卫以及腾骧左卫和白杆兵将领,以及部分精通火器的老兵翘首以盼。 这次购买军火,一下子撒出去三十万两银子,带回来足足两船火器。 庞天寿通过海路以及天主教关系,先是抵达广州,随后进入梧州,随后从梧州更换内河小船,转入桂江北上,进入桂林。 根据传回来的消息,足足有十二条内河小船,才将所有火器运回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中午时分,码头远传出现一条船队。 在码头等待的众人内心火热起来,驱散了寒意。 十二艘小船依次缓缓靠岸。 庞天寿第一个踏上跳板。 两个月的海上生涯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上留下了深刻印记,原本养尊处优的面庞变得黝黑粗糙,蟒袍下摆沾着洗不净的海盐结晶,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光。 “陛下!奴婢……幸不辱命!”庞天寿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颤抖。 朱由榔看着这位掌印太监,心中轻叹一声,尽管历史上这位掌印太监权倾朝野,掌控朝廷,但也确确实实为大明王朝出了不少力。 原本的历史中,这位掌印太监为永历朝廷奔波,购买各种火器,甚至后期想要通过教会般救兵。 朱由榔没等他跪实,一把就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处,是宦官蟒袍下坚硬硌手的骨头,再看他那张被海风和烈日折磨得黝黑粗糙的脸,朱由榔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怎么瘦成这般模样……这一趟,辛苦你了。” 庞天寿听着这关切,用力摇头,想笑,眼泪却先淌了下来,慌忙用袖子去擦: “不苦,不苦!”他急忙转身,指着船上正在卸下的木箱,像个献宝的孩子:“皇爷您看,奴婢带回来了!都是顶好的火器!还有会造枪炮的匠人!咱们……咱们真的有指望了!” “嗯。”朱由榔用力点头。 一旁的军士和锦衣卫上前开始搬运火器。 “皇爷,诸位大人,此铳名曰燧发,无须火绳,风雨皆可击发。” 庞天寿亲自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支造型精良的火枪。乌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复杂的击发机构显然比明军装备的火绳枪精巧许多。 他熟练地演示装填,铅弹和火药包依次填入,然后举起火枪,对准远处水面上漂浮的木板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的火花闪现,轰然巨响中,木板应声碎裂。 围观的官员和将士们发出一片惊叹。 “此铳共计一千二百杆,每杆配发药囊二百、铅弹三百。”庞天寿说着,示意手下打开更多的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的燧发枪散发着新铸钢铁和油脂的混合气味。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卸下的是三十门造型奇特的火炮。与明军传统的红夷大炮不同,这些火炮炮管更细长,炮架上装着精密的调节螺杆。 “这是葡国人新式的野战炮,可用螺杆调节射角,最远可及三里。”庞天寿抚摸着冰冷的炮身,“每门配开花弹五十发,实心弹一百发。” 除此之外,还有三千杆先进的火绳枪,以及六门重型红夷大炮,以及相应的弹丸。 除了这些火器之外,后方两辆船上走下来二十三名异邦人。 为首的是一位红发魁梧的汉子,穿着沾满油渍的皮质围裙,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皇爷,这位是濠镜最好的铸炮师之一,名叫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达?席尔瓦。” 庞天寿介绍道,“他和他的工匠团队,将在桂林设立工坊,传授燧发枪和野战炮的铸造之法。” 这位红发葡萄牙铸炮师双手掌心向内交叠,举至胸前,同时身体向前躬身,口中需用生硬的中文说 “外臣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达?席尔瓦,叩见大明皇帝,愿皇帝圣安。” 朱由榔点点头:“朕安。” “先生远道而来,为朕的江山带来铸炮之术,辛苦了。不必多礼,平身说话。朕久闻葡萄牙火炮精良,今日得见先生,实乃大明之幸。” 安东尼奥继续用声音的中文补充道:“陛下,我们,制造更好的火器。需要好铁,好煤,好工匠。” 朱由榔面带笑意的点头:“先生只需放心督造,所需铜铁、木炭,朕已命广西布政司全力筹备,工匠也任由先生调配。若能造出坚炮,助朕击退清军,将来不仅有金银、官职甚至爵位赏赐,朕还会为先生赐下‘忠义’匾额,让先生的功劳载入史册。” 听到金银和官职的赏赐,这位红发铸炮师眼前一亮,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朱由榔立即命人带一众葡萄牙返回桂林安顿。 一众文武官员和桂林将士,看着一箱箱先进火器,眼中露出激动和兴奋的光芒。 尤其是一众将领,他们明白这些先进火器能够带来的战力提升。 朱由榔率领文武返回桂林,抵达圜殿后,庞天寿汇报此行成果。 “皇爷,这批火器是葡国向我们出售的第一批,所有火器皆可以我朝特产,如瓷器、茶叶、丝绸、木材、药材等折算支付,葡国可派商队前来贸易。” “教会此次从中斡旋,所求在桂林建立一座教堂,并允许传教士自由传教,若有自愿信奉之百姓,我等不能阻止,追究罪责。” 庞天寿将具体的贸易约书送到朱由榔手上。 朱由榔一条条细细查看,不漏过一个字眼。 约书上写的内容与庞天寿汇报的一样,但朱由榔还是召内阁众臣前来,将约书交给他们,全都细看一遍。 等一众臣子看完,朱由榔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庞太监带回来的,是救命的良药,也是烫手的山芋。这传教一款,关乎国体人心,诸卿都是股肱之臣,说说吧,该如何处置,方能既不失信于夷人,又不乱我华夏纲常?” 第65章 火器试验分配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内阁首辅瞿式耜缓缓开口,他老成持重,最擅平衡: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宜硬顶。夷人重利,亦重信诺。我等若断然拒绝,恐军火之路立断。不若……明允暗规。” “可令礼部拟一《番教管理条则》,以便于管理、免生事端为由,将其框住。” 说到此处,瞿式耜沉吟片刻继续道:“臣已思得数条:其一,选址。教堂可置于城西南坊旧址,言明此地本就是安置蕃商之地,既显优待,又使其远离府学、孔庙,不致淆乱士子之心。” “其二,限行。传教士可自由行走,但若欲于市井公开宣讲,或入户拜访,需至府衙报备,领取宣教凭票,无票而行即为违法。” “其三,审其文字。所有夷教经书、告示,须先经鸿胪寺审阅翻译,凡有悖人伦、诋毁华夏之言,一概删除。如此,规矩由我而立,主权在我。” 听完瞿式耜所言,严起恒眼前一亮,手指有节奏的敲了敲桌子道:“诸位爱卿,若是传教士刊印、散发中文宣教书籍。所有经书、告示,必须由鸿胪寺审核并统一刊印,且必须附以儒家经典注解,凡有悖于‘忠君爱国、孝悌仁义’之句,一概删改。” “诸公之策甚善。下官以为,还需在正名与教化上用力。当公开宣示,此夷教之所被允,纯因酬军火之功,而非其教义有何优越。同时,朝廷应褒奖那些坚守儒道、抵制洋风的义民,在民间营造崇正学之风。舆论之高下,我等必须抢占。” 朱由榔听着下方一众臣子的议论心中微微一叹。 他明白这群外国佬想要传教的目的,但不得不说中西方的文化技术的交流碰撞,能带来一些潜在的巨大好处,但同样也有显而易见的巨大危险:文明根基的动摇。 好处是,军事技术与战术的革命,燧发枪和野战炮体系,若能成功吸收并本土化,足以对仍以骑兵和传统火器为主的清军形成代差优势。 随传教士而来的,不仅是神学,还有完整的西方自然科学体系天文、数学、物理、地理学。 持续支持这一交流,中国士大夫将能系统性地接触格物穷理之学,而非清初的碎片化输入。 这有可能催生出一批像徐光启那样中西会通的新型知识分子,从根本上撼动天圆地方的陈旧宇宙观,为后来的科技发展埋下种子。 以及经济与外交的新视野,与葡萄牙的贸易协定,开启了一条绕过传统朝贡体系、直接参与全球贸易的网络。 用瓷器、茶叶换取军火,只是开始。这条通道可以引入美洲的高产作物,缓解粮食压力;更可以通过葡萄牙,与更广阔的世界建立联系。 但同样的这其中背后也会带巨大的危机。 最直接的就是意识形态与社会结构的解体风险,天主教强调上帝高于一切,信徒首先忠于上帝,而非君王和父母。 单单这一条,即便是后世穿越而来的朱由榔都觉的离谱,后世的中国人可没有什么上帝这些神灵高于一切的说法。 对于这些神,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中国人从来是,谁有用,白去拜一拜,没用还得转身骂两句。 他也绝对不会让如今的华夏成为西方那种神权凌驾一切之上的情况出现。 对于如今的朝廷而言,最好的方式便是一条极其务实的中间道路,贪婪地吸取其技术,警惕地防范其文化。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有了决断。 “诸位爱卿言之有理,总之一条,契约,朕未曾违背。教堂,他们可以盖。传教,他们也可以传,但想用他那套东西,惑我百姓,乱我乡里,门都没有!” “陛下圣明!” 商议完应对天主教传教之事,朱由榔命庞天寿盖印。 下午朱由榔前往城外校场,查看这些新式火器的威力,以及该如何分配这些火器。 京营城外大校场,戒备森严。 朱由榔一身利落的戎装,外罩一件明黄斗篷,立于点将台上。江风带来的湿气与校场上弥漫的钢铁、火药气息混合在一起,吸入肺中,带着一股令人振奋的凛冽。 庞天寿侍立一旁,神情激动中带着一丝紧张。台下,以红发铸炮师安东尼奥为首的葡国匠人、通译,以及兵部、工部的官员们肃然站立。 “开始吧。” 五十人的神机营小队,他们手持崭新的燧发枪。在焦琏简短的口令下,士兵们迅速装填。 “举铳——放!” 一片清脆爆裂的枪声连贯地响起,不再是以往火绳枪那稀稀拉拉、夹杂着火绳燃烧嗤嗤声的杂乱齐射。六十步外的木靶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 “再放!” 装填、举枪、射击,循环速度之快,让一众官员们面露惊容。风雨无法浇灭燧石击发的火花,这意味着军队的作战时间和环境限制被大大打破。 紧接着是那三十门野战炮。 炮手们操作着精密的螺杆调节俯仰角。 “目标,前方丘陵下白色巨石,距离二里!” 轰隆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炮弹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巨石附近,溅起大片泥土。 “修正,再放!” 第二炮几乎直接命中,巨石应声崩裂。 这种射程、精度和机动性,正是眼下所需要的。朱由榔微微颔首。 压轴的是那六门重型攻城炮。它们被安置在坚固的炮位上,宛如沉睡的巨兽。 “目标,模拟城墙!” “轰隆!” … 一声令下,地动山摇。巨大的实心铁球以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向远处的土石工事,瞬间将其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烟尘冲天而起。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声音激昂。 “众卿已亲眼所见。此乃国之利器,亦是我大明中兴之希望。” “这一千二百杆燧发枪,九百杆装备神机营,三百杆装备白杆军,剩余火绳枪一千杆分配神机营,一千杆装备白杆兵,剩下交给桂林卫。” “三十门野战炮二十门装备神机营,剩余十门用于桂林城防。” “六门红衣大炮,两门安装到象山要塞,剩余四门用于桂林城防。”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看向一众葡萄牙铸炮师:“所有葡国匠人及学徒,并入桂林火器制造局。庞天寿总督其事,安东尼奥为技术总监。” 安排完后,朱由榔返回桂林圜殿,命赵城传话给桂林火器司大明工匠。 “赵城,你告诉他们,朕要的,不只是一次军火,而是一年之内,我大明的工匠要能自造燧发枪,要能仿造此等火炮!” “对了,你挑选一些机敏之人,送去火器司,务必要将他们的技术学过来!” 第66章 广西豪强反应 庞天寿从这天起,便正式担任大明桂林火器司正三品督理同知。 朱由榔虽然担任火器司最高长官,但火器司的实际管理却由庞天寿负责。 不过由于庞天寿信仰天主教,朱由榔命锦衣卫和内廷暗中监视庞天寿。 平日里一举一动,尤其是与葡国匠人交流,都要事无巨细的汇报。 浔州,庆国公府。 陈邦傅头疼的看着又来找他的士绅豪商。 朝廷在南宁设盐铁司之事,随着户部左侍郎汪皞的到来阅兵,整个南宁和整个广西已经看出皇帝和朝廷的态度。 在南宁设立盐铁司一事势在必行。 这一举动直接招致整个广西地区士绅豪商的一致反对。 谁都能看明白盐铁司只是个开始,一旦朝廷在广西站稳脚跟,他们也就没了活路。 明朝中后期,中央对边远地区的控制力本就有限。尤其是在明末天下大乱、南明朝廷流亡的背景下,广西地方的权力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食盐是生活必需品,利润极高。在朝廷无力管控时,广西的盐井、盐田、运输和销售渠道,早已被本地的士绅、豪强、土司甚至军阀瓜分殆尽。这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灰色乃至黑色的利益网络。 铁器是乱世的硬通货,铁可以铸造农具,更能铸造兵器。 在这一时期,控制铁矿就意味着拥有武装自己的力量。地方豪强和土司依靠私铸的兵器来维持自己的私人武装,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更别说后面朝廷一旦成功建立运行盐铁司,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后续肯定还有其他政策等着他们。 甚至已经有不少人猜出,朝廷后续恐怕会加征商税,甚至于垄断西南地区所有贸易。 无他,南宁是他们进入出海口的咽喉,而桂林和平乐等地已经被朝廷控制在手里。 梧州朝廷虽未驻兵,但谁都知道这是因为朝廷和李成栋打了一仗,兵力损失不少,等朝廷兵力恢复之后,定然也会进驻梧州。 陈邦傅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略带轻松的说道:“几位,这深更半夜的,不在家里守着你们的金山银山,跑到我这陋室来,所为何事啊?如今皇上驻跸桂林,耳目众多,咱们还是避避嫌的好。” “国公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风凉话!皇上……皇上他这是要断了咱们所有人的活路啊!”谢永昌性子最急,拱手道,语气激动。 陈观海立即接过话头:“国公爷明鉴,非是我等不识大体。实在是……皇上新设的这个盐铁司,如今有消息传出,这盐井、矿场,全要由朝廷接管,定价、运输、售卖,一概不许我们插手。这……这岂不是与民争利到了极致?” 陈邦傅放下茶杯,轻笑一声,带着嘲讽:“与民争利?陈先生,你口中的民,是指你自己,还是指在座的几位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皇上蒙难,正是我等臣工毁家纾难之时。贡献些盐铁资军,不是分内之事吗?” 寂云寺和香火劝捐的事情如今还未结束,现在又出现盐铁司这件事,陈邦傅实在不愿参与进去。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皇帝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懦弱、胆怯的皇帝,抵达桂林到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颇有中兴大明之兆。 按照他的想法,朝廷掌控盐铁贸易,以及西南商税,他们可以放一些利益出来,莫要这个时候直接与朝廷对上。 毕竟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而期待的变局现在还未出现。 谢永昌冷哼一声,声音粗犷:“国公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手下的弟兄,粮饷从何而来?光靠朝廷那点空头官诰和口号,能填饱肚子,能买到刀枪吗?” “我们几家每年孝敬您的,可都是从这盐井、矿山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若是这源头被皇上掐了,往后……” 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邦傅:“只怕国公爷您想庇护我等,也是有心无力了。到时候,兄弟们饿着肚子,还能不能挡住南下的清军,可就难说了。” 大商人苏汇通拍案而起:“说得对!国破家亡?我看是皇上要让我们先家破人亡!我们在广西经营几代,才攒下这点家业。 他朱由榔从广东像丧家之犬一样跑过来,一来就要夺我们的命根子?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清军来了,大不了换个皇帝纳粮,生意照做!可皇上这么一搞,是现在就要我们的命!” 陈观海赶紧打圆场,但话里藏刀:“慎言啊!国公爷,您才是广西的定海神针。皇上……皇上他毕竟是客。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您比我们懂。 我们今日来,不是要为难国公,是求您给我们,也给广西的父老乡亲,指一条明路。 这盐铁司,万万不能让它立起来!否则,商路断绝,矿场停工,市面上连把菜刀都买不到,不用清军打来,广西自己就先乱了!” 陈邦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三人,心中已然有数。 他需要这些人的钱来养兵,如今这些人因为盐铁司一事,今日来此虽然都在演戏给他开,但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如今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他早已和这些人绑定在一起,而且朝廷的举动从未考虑过他的态度,这令陈邦傅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现在正好借这些人的手来向永历帝示威,表明在广西,他陈邦傅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陈邦傅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皇上这是被人给蛊惑了,不知咱们广西的难处啊。” “盐铁司一事。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不近人情。这样吧,明日本公会以‘恐激起民变,不利安顿行在’为由,上疏皇上,请暂缓施行,或……另议章程。” 陈观海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多谢国公爷…” 还未说完,陈邦傅挥手打断。 “此事光靠本公一张嘴还不够。你们也得让皇上和朝廷看看,什么叫民情汹汹!南宁府,乃至整个广西的盐行、铁铺、布匹铺子以及各类铺子,从明日起,都给本公关上一半!市面上要是太平静了,皇上怎么会知道咱们的难处呢?” 第67章 朱由榔的布置 陈观海几人会心的笑了,这种事他们办起来自然容易。 “国公爷放心,这个事好办。” “记住,分寸要拿捏好。面上,还是要忠君爱国,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一切,都是为了皇上能‘体察下情’,在广西‘稳坐江山’嘛。” 几人见事情已经谈成,纷纷起身抱拳躬身道:“国公爷深谋远虑,我等佩服!事成之后,今年的‘份例’,一定加倍奉上,绝不让国公和将士们受了委屈!” 陈观海等人返回府邸的次日,便召集联合各大商人,统一行动。 原本商量好的只是关停一半市面上的商铺,但陈观海几人觉得陈邦傅手段还是过于温和了些。 此事要做,一次就做成,长时间的关停,他们也有损失,还不如一次性将整个广西的所有商铺全部关停。 如此一来,他们不信朝廷不低头。 同时命手下换上平民衣服,在茶楼、酒肆、集市等公共场所散布恐慌情绪。他们刻意将矛盾从朝廷针对豪强扭曲为朝廷针对百姓。 此后的一旬时间,除了浔州外,广西各地商铺纷纷关停,最开始的就是桂林和南宁两地。 陈观海等人控制的盐井和矿山同时因械斗或事故而停产。 所有铁匠铺都接到风声,声称朝廷将没收所有铁器,导致农具、菜刀等日常铁器被百姓抢购、藏匿,而铁铺随后也因“无料可用”而纷纷关门。 随后整个广西大部分商铺尤其盐铺、粮铺、布匹等等与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商铺尽皆关停。 而在桂林的朱由榔也得到了这一消息。 同时陈邦傅的奏疏也抵达朝廷。 连同这封奏疏抵达的,还有各地的流言蜚语。 如今各地茶楼、酒肆、集市等公共场所到处都流传着关于朝廷成立盐铁司是要逼死广西百姓的流言。 “听说吗?皇上在广西待不长,这是要走之前把咱们广西刮一层地皮啊!” “以后买盐买货,都得去官府的衙门,价钱贵不说,还得给那些官老爷磕头!” 民间开始流传谣言:“皇上要把所有盐都收去充作军饷,老百姓以后没盐吃了!” … 除了这些流言之外,广西各地,有不少组织起来的百姓到各地衙门和府衙前哭诉、请愿。 就连桂林当地也是如此,这几天桂林有不少百姓来到朝廷各个衙门前请愿朝廷暂停在南宁设立盐铁司。 而身处南宁的户部左侍郎汪皞等人,近来驻地频频遭到流氓地痞的骚扰,不过他们带着两千兵马过来,当地的这些地痞流氓也只敢在外围制造点动静。 当官兵前来抓人的时候,那些人一哄而散。 除了骚扰之外,汪皞等人还收到一封封匿名信,信中尽皆都是威胁之语,甚至有人查出汪皞家人如今就住在桂林。 若是汪皞还继续留在南宁,他们以汪皞家人相威胁。 白天的时候,南宁当地数千名被煽动的百姓集体围在临时衙门外。 幸好有两千兵马保护。 而这段时间,桂林朝廷内阁以及朱由榔收到不少广西本地官员弹劾内阁阁臣、户部尚书严起恒,户部左侍郎汪皞的奏疏。 朱由榔也收到广西各地的情况汇报。 什么广西各地商铺纷纷关停、百姓自发汇聚前往朝廷衙门请愿,广西各地流言满天飞。 不过身在圜殿的朱由榔对此毫不在意。 四月很快过去,这段时间,朱由榔下令暂停召开朝会。 这令朝中与广西当地有利益往来的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早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在朝会上以祖制和民意怒怼皇帝。 但皇帝直接下令暂停召开朝会,就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们充满无力感。 五月初,天气已经渐渐回暖。 圜殿之中,朱由榔和内阁众臣,以及军方众臣换上了轻便的便服。 广西当地已经快要乱成一锅粥,但圜殿内众人却面色轻松,神态自若,仿佛不知广西如今情况一般。 “赵城,算算时间,密信应该已经送到湖广何腾蛟和堵胤锡,广东陈子壮和陈邦彦,以及朱成功手上了吧” 朱由榔看向锦衣卫指挥使赵城问道。 “回皇爷,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看向秦良玉等人。 “秦将军,白杆兵如今可能与陈邦傅部一战?” 秦良玉沉吟片刻道:“陛下,若是与陈邦傅部野战,臣自信这三千白杆兵能击溃陈邦傅部至少五千人,即便陈邦傅部有一万人,臣自信即便白杆兵损失殆尽,也能歼灭其部主力!” “善!” 随后看向焦琏等人。 “焦卿、卢卿,京营和桂林卫如今如何?” 焦琏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五军营已经满编,神机营原本定额三千,但钱粮火器供应充足,如今已有四千人,若是进攻浔州,与白杆兵和平乐驻军配合,臣自信,一定能拿下浔州!” “陛下,桂林卫原本一卫人马已经满编,末将又扩建一卫,如今已有三千人,虽整体战力与经营和白杆兵还有差距,但臣自信,未来北伐东出,臣定能为陛下,为我大明攻城略地,收复河山!” “好!好!好!” 朱由榔抚掌大笑,这段时间广西各地的消息他虽然并未与内阁商议,也并未召开朝会,但他心中却是极其焦急烦躁。 在锦衣卫汇报广西各地商铺开始关店后,他已经布置下去,命锦衣卫将人全都散出去,前往广西各地调查,记录所有这段时间关店的店铺,以及调查背后的士绅豪强。 虽未完全查出,但已经确定了几个在广西非常有影响力的士绅豪强。 “广西之事,相必诸位已经知道,朕之所以没有任何动作,是因为朕在等,等你们练兵,如今京营、桂林卫以及白杆兵虽然有了规模和成效,但实战能力究竟如何,还有待一战。”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扫视全场:“朕再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做好准备,与陈邦傅一战就在本月!” 第69章 广西联合逼迫皇帝 “陛下,十日无盐可买,桂林各地恐慌情绪蔓延。民间储存的盐价格飞涨,普通家庭只能望盐兴叹,被迫淡食,严重影响健康和士气。” “不仅是盐铁,其他行业如布匹、粮油、药材因供应链断裂和恐慌情绪也相继受到影响。物价飞涨,民间积蓄被快速消耗,盗抢事件激增。” 内阁首辅瞿式耜汇报这段时间因广西大半商铺停业所带来的影响。 瞿式耜如今总览广西政务,每一天广西各地都有大量奏疏送来。 其中全都是关于这段时间广西各地商铺关门歇业,以及各地流言。 其中不乏一些攻击朝廷和皇帝与民争利的奏疏。 目前内阁还能压着这些事,加上这段时间暂停朝会召开。 不少臣子想要面见皇帝结果全都被挡了回去。 朝廷内也已经有了流言传出。 大多都是一些皇帝与民争利,如今造成关系民生混乱,局势动荡,皇帝这是怕了,在躲着臣子。 也只有内阁众臣,以及几位将领明白,皇帝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等,在拖时间。 听到瞿式耜的汇报,朱由榔面无表情。 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最初,豪强散布的谣言让民众怨恨朝廷。 但当停业持续,生活难以为继时,普通民众的怒火会开始转向。他们会怨恨所有导致这场灾难的人——包括那些他们能接触到的、为富不仁的商人和不作为的本地官府。 社会阶层间的矛盾急剧激化。 众人心中都清楚,造成如今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陈邦傅以及广西豪强,他们因盐铁司的利益受损,故而如此,就是为了以此作为向朝廷施压的筹码。 严起恒作为户部尚书,乃是盐铁司一事的提出之人。 这段时间弹劾他的奏疏已经累积如山,但严起恒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退让。 “陛下,此乱象之源,起于设立盐铁司。然新政之所以触壁,非政令本身之失,实乃地方豪强、劣绅与拥兵之将,沆瀣一气,抗旨不遵,挟制朝廷!彼辈为保一己之私利,不惜壅塞利源,煽惑民心,制造恐慌,以此向陛下行胁逼之事!” “陈邦傅奏称民情汹汹,然臣之所见,实为奸宄汹汹!广西百姓,不过为彼辈所利用之工具。其真正目的,乃是要陛下知难而退,承认这广西之地,但知有陈邦傅,不知有陛下;但知有家法,不知有国法!”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绝非盐铁小事!若此番退让,则奸人之计得售。自此以后,朝廷威信扫地,政令不出桂林。各地镇将必竞相效仿,则陛下何以立国?中兴大业,从何谈起?” 说到此处,严起恒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如今朝廷兵强马壮,半月后对陈邦傅等贼人用兵,不若此时陛下明发谕旨,严厉申饬对抗朝廷、煽乱闭市之首恶,削其职爵,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朝廷可写一篇檄文,与正式用兵之事,传檄广西之地,务必让广西百姓明白,连续十余日之闭市非朝廷政策之祸,实乃陈邦傅与广西豪强为保一己私利,有意为之,如此一来,朝廷出兵陈邦傅占了大义,百姓不与朝廷为敌。” “嗯,严卿,言之有理。” “瞿卿,讨伐陈邦傅之檄文,便由内阁拟定,待出兵之前,传檄广西。” 随后严起恒又提出几条策略,比如朝廷届时可开仓平抑盐价,安抚百姓,宣告朝廷德意等。 永历朝廷核心臣子,在圜殿与皇帝确定半月之后的出兵计划,众人纷纷离去。 焦琏和卢鼎以及秦良玉等武将在十天内拿出可行的作战方案。 而瞿式耜和严起恒则负责一应粮草筹备供应。 所需银钱,尽皆从朱由榔的内帑出。 这段时间购买火器、成立火器司、招兵买马、训练以及新农作物的推广种植等等事情,内帑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如今内帑也只剩下一百余万。 而接下来的对陈邦傅部用兵,打完这一战,内帑剩下的银子也就消耗的差不多。 不过朱由榔和严起恒私下里大概算了一笔账。 对陈邦傅的这一仗打完,浔州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可以回一回血。 再加上广西的香火劝捐一事,以及接下来对整个广西那些不法的士绅豪强抄家行动,内帑和国库又能补充一批钱粮。 “赵城,半个月内,必须记录整个广西这段时间参与陈邦傅等人闭市歇业的店铺,另查明这些人的不法之事,打完这一仗,朕要肃清广西的这帮蠹虫。” “臣遵旨!” 赵城领命离去,早在南宁和桂林开始出现商铺闭店时开始,皇帝便已经命令他去做此事。 他心中明白,这些士绅豪强之所以敢对抗朝廷,无非是仗着浔州陈邦傅的势。 接下来灭了陈邦傅,以皇帝的行事风格,必然要对这些士绅豪强出手。 赵城有种感觉,这位皇帝似乎不喜士绅豪强,尤其是商人。 不过一想到八大晋商所干的那些事情,赵城心中便了然。 赵城离去后,不多时,负责腾骧左卫的徐啸岳来到圜殿。 “臣,腾骧左卫指挥使赵城,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徐啸岳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武将礼。 “朕安,起来吧。” 看着站在圜殿,身子挺拔如同标枪一般的徐啸岳,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 这段时间腾骧左卫的训练他看在眼里。 腾骧左卫的构成虽然由一部分京营老兵和李成栋部投降老兵组成。 但这段时间的骑兵训练,尤其是月底的考核极有章法。 腾骧左卫这三千骑兵现在若是拉出去,绝对能和李成栋部主力骑兵一战。 至于能否在野战中面对建奴八旗精锐,战而胜之,就需要未来在战场上碰一碰。 “腾骧左卫训练的不错。”朱由榔面带笑意的夸赞道。 徐啸岳立刻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地答道。 “陛下天语褒奖,臣与腾骧左卫全体将士不胜惶恐,亦倍感殊荣! 左卫近日所展演武之效,全赖陛下天威庇佑、朝廷调度有方,臣等不过恪尽职守,勉力奉行而已。卫中将士皆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平日操练不敢有分毫懈怠,唯思以赤诚肝胆效忠陛下,以血肉之躯护卫社稷。 今蒙圣誉,更当以此为励,精益求精。臣必督率全军,勤训严纪,使腾骧左卫成陛下手中最锋锐之剑、最坚实之盾,随时听候陛下调遣,万死不辞!” 听到徐啸岳的回复,朱由榔哈哈大笑。 “毅庵何时也会说甜言?” 第70章 各地平静 徐啸岳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随即胸膛一挺,目光灼灼地迎向朱由榔的笑容,朗声答道。 “陛下面前,臣不敢有半字虚言!甜言臣确实不会,但‘肝脑涂地’四个字,臣和腾骧左卫的弟兄们,懂得怎么写!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就是臣的心里话!” 对于皇帝的感激,徐啸岳是发自内心的。 跟随焦琏一路护送皇帝来到桂林,他原本还只是焦琏手下的一名骑兵正六品百户。 后来因为护驾有功担任皇帝亲卫营正五品千户。 腾骧左卫组建,皇帝直接命他担任正三品指挥使。 这不仅是对他军事才能得欣赏,更是无比的信任。 腾骧左卫作为上直亲军卫之一,在军队序列的地位极高。 “好!”朱由榔抚掌大笑。 “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听令!”朱由榔语气和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末将在!” “徐啸岳,方才朕观你部军容严整,士气高昂,朕心甚慰。然则,操练之兵,终需战阵砥砺,方能成真正虎狼之师。 现今桂西至滇东一带,匪患频仍,虽无大寇,却如疥癣之疾,扰民伤财,亦阻塞朕与滇中联络。朕意已决,命你率腾骧左卫精兵,即日自桂林开拔,一路清剿沿途匪患,直至云南界碑处屯驻待命。 此行之要务,首在‘练’。 朕要你将此番千里征途,当作移动的演武场。让新卒见血,让老卒习山川地理,让各部磨合,务求令至而行,令禁而止。遇匪,则以雷霆击之;遇民,则需秋毫无犯。朕赐你临机决断之权,沿途府县,若有需配合之处,可持朕之敕令协调。 记住, 朕给你的不只是一道剿匪令,更是为我大明锤炼一把利剑的良机。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徐啸岳,领旨谢恩!” “毅庵,此次前去剿匪,重在练兵,这一路也可扩军,你若是能将腾骧左卫满编,亦或是再扩充一卫甚至更多,尽管去做,所需钱粮朕为你供应。” “但朕有一个要求,你所扩充的人马,朕只要精锐。” “陛下放心,臣明白。” “好,你去吧,朕在桂林等你的好消息。” 朱由榔派徐啸岳这一路剿匪练兵,最终抵达广西和云南交界处,其中的一项目的便是盯着云南的孙可望。 给了徐啸岳扩充兵力的权利,也在于此。 和孙可望以及李定国等农民军将领未来肯定要联合。 但他心中联合的最优选是南明战神李定国,而非孙可望。 无他,孙可望野心甚大,原本的历史之中,孙可望甚至要自立。 后期更是因为军功的原因处处掣肘与建奴作战的李定国,甚至于派兵进攻李定国。 这样的人,朱由榔根本不放心。 实际上朱由榔在心中已经将孙可望和陈邦傅划为同一类人,都是应该直接剿灭的野心家。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天下是谁坐,只关心自己的那点权利和利益。 安排完所有事情,朱由榔返回后宫寝殿安歇。 而在浔州等待朝廷回复的陈邦傅此时却难以入眠。 陈观海这群人根本没有听自己的安排,此次直接命人关停整个广西所有与他们交好商人的店铺。 这些人的动作令陈邦傅愤怒之余,也觉得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掌控。 已经十余日时间,桂林朝廷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他的奏疏送了上去,但朝廷和皇帝却没有任何回复。 户部派去南宁的人如今并未着手开始成立盐铁司。 寂云寺之事,除了斩了十八名僧人外,再无其他任何动静。 张同敞负责香火劝捐一事如今也并未进行。 朝廷的清丈田亩土地之策,如今也暂时停止。 这一切好像是因为他陈邦傅上疏,皇帝和朝廷让步。 但陈邦傅心中却有些不安。 灌阳县临时衙门内,王化澄和张同敞二人坐在府衙后堂品茗。 二人有说有笑,这段日子他们在灌阳县处理了不少当地百姓的案子。 除此之外便是拖延时间,总体而言还算是清闲。 “别山,香火劝捐浔州的事情一旦解决,后续香火劝捐和田亩清丈推行,应该能轻松不少。”王化澄笑吟吟的轻啜一口茶水。 “阁老,浔州之事结束后,接下来陛下或许还有更大的动作。” 张同敞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王化澄笑着点点头,自然明白张同敞的意思。 这次整个广西的士绅官商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的政令推行。 皇帝一旦解决陈邦傅,定然要对整个广西这次所有参与进来的士绅豪强动手。 如此一来,整个广西再无其他阻碍,可消息一旦传出,势必造成整个天下士绅官商人心惶惶。 毕竟皇帝直接对整个广西的士绅官商动手,其他地方那些原本还不愿投降建奴的士绅豪强,此次之后,恐怕立场会有所动摇。 这对于日后北伐或者东出势必造成更大的困难。 “别山,如今建奴攻占大半疆土,陛下这也是被逼到不得不如此。” “李自成为何会一呼百应,大西军、大顺军,巅峰时期坐拥百万人马,这又是为何?” 张同敞点点头,他又如何不知,只是担心未来朝廷反攻会因此困难重重。 见张同敞沉默,王化澄明白,张同敞只是心中忧虑。 “别山,陛下这么做,就是要趁着如今乱世,重整山河,再不整顿,恐怕朝廷连最后的西南之地都得丧失,这天下终究还是百姓更多啊。” 张同敞点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 时间一晃又过了五日。 而就在这一天,陈邦傅终于接到了朝廷的旨意。 第71章 陈邦傅之野心 浔州庆国公府。 陈邦傅放下旨意,脸上满是笑意。 “皇帝和朝廷终究还是退了一步。”陈邦傅语气很是自得。 大堂内一众幕僚和部将也都是面露喜色。 “公爷,朝廷的意思是今后西南一地的盐铁专营还是继续下去,此项收益日后朝廷与咱们均分。” “公爷,这是个好机会啊。” 大堂内,一名面容清癯,却穿着武官袍的中年男子说道。 陈邦傅挑了挑眉:“哦,此话何解?” “公爷,我等如今钱粮依赖广西一地士绅豪商供应,这些人,尤其是陈观海,此番与朝廷对抗,竟违抗公爷命令,连续半月罢市。” 听到这里,陈邦傅原本还有些高兴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若是有朝一日,此辈以钱粮相要挟,公爷,诸位,我等届时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面色一变。 他们当初在广西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那时依赖于劫掠当地民财。 后来陈观海等广西豪绅联系他们,愿每年奉上钱粮,至此以后,陈邦傅部大军粮饷最主要的来源便是依靠陈观海等一众广西豪绅。 此次对抗朝廷,陈邦傅的意思是只关停一半商铺,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 完全没有料到,这些人离开国公府,转头便将整个广西的商铺全都关停。 这段时间,陈邦傅完全是硬撑着,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实际上很是担心朝廷派兵征讨浔州。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刚刚抵达广西的朝廷,他能随意拿捏。 焦琏、卢鼎,甚至忠贞侯秦良玉如今都在桂林,前段时间探子回报,朝廷正在招兵买马。 朝廷的三名大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特别是忠贞侯秦良玉和京营总督焦琏。 陈邦傅心中清楚,若是给他们时间,绝对能练出一支战力强悍的大军。 浔州虽有一万五千兵马,但其中精锐也只有他手下的四千余人。 剩下的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若是此前在桂林城外与李成栋部野战的是他的兵马,恐怕李成栋部主力第一次冲锋就能直接凿穿战阵,兵败如山倒。 这也是为什么陈邦傅意思是只关停一半商铺,和朝廷慢慢谈。 不过好在朝廷和皇帝退了一步,这封诏书中,不仅停止香火劝捐和田亩清丈。 朝廷竟愿拿出一半的盐铁专营收益给他。 代价也仅仅是派兵进驻梧州,守住广西门户。 若说设立盐铁司的位置,除了南宁之外,最为合适的便是梧州。 梧州位于浔江、桂江、西江交汇处,是连接广西腹地与广东的咽喉。所有从广东溯西江而上的物资,必经梧州。 如今朝廷请他派兵进驻梧州,已经给足了诚意与面皮。 想到此处,陈邦傅不由得点点头。 “盐铁专营一事若是掌握在我们手上,此后不必再受广西士绅掣肘。” “公爷说的不错,之所以留着他们,也是为了能长期获得钱粮供应,若盐铁专营一事我等掌控在手中,有了长期钱粮来源,陈观海等人的家财照样是我们的。” 陈邦傅说完后,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的讨论声。 众人喜笑颜开,长期钱粮靠盐铁专营解决,短期抄了陈观海等人,绝对能获得一笔聚财。 当即陈邦傅决定派其子陈增禹率六千兵马进驻梧州,总兵姚春登为副将。 安排完进驻梧州事项,一众部下纷纷离去,但陈邦傅单独留下陈增禹。 “父亲还有何事交代?”陈增禹明白陈邦傅单独留下他,肯定是为了进驻梧州之事。 陈邦傅神色凝重,压低声音: “增禹我儿,此番让你去梧州,看似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实则是为父为我们陈家谋的一条根本之路。你须听得明白,牢牢记住,一字都不能外泄。” 陈增禹面色一肃,认真聆听。 “朝廷那帮人只看到梧州是广西门户,是为抗清大业守门。屁话!对我们而言,梧州是我们陈家的钱袋子、命根子!” “你此去,首要之事,不是防清兵,而是给我卡死西江!所有从广东来的盐船、粮船、商船,一粒米、一引盐,都得给我陈家留下买路钱。朝廷要设盐铁专营?好得很!正好用朝廷的法子,为我们敛财。这便叫‘借壳生财’。” 陈增禹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的差事,有明暗两条线。” “明线上,你是朝廷的镇将。该立的旗号要立,该发的文书要发。对朝廷,要说我军务繁忙,力保饷道畅通;对友军,要虚与委蛇,切不可轻易起冲突,但若他们敢碰我们的利源,就往死里打!” “暗线上,我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掌漕运。抵达梧州后,立刻派我们的人接管所有码头、闸口,设立税卡。税赋名义上缴给朝廷,但十成里,先扣下七成作为我们的军饷,剩下的再送往行在。” “第二,控商贾。想从梧州进入西南的士绅豪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听话的,许他专卖之权;不听话的,找个由头抄没家产。要让他们明白,在梧州,皇上说话不如我们陈家的刀把子管用!” “第三,练私兵。用收上来的钱粮,秘密招募勇士,扩充咱们的嫡系部队。这支兵,只听你我父子之令,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到此处,陈邦傅沉吟片刻继续道。 “至于行在里的那个皇上……”陈邦傅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不过是泥菩萨过江。我们供养他,是让他当个幌子。你要记住,永历在桂林,我们便是臣子;永历若到了梧州,他便是我等的掌中之物!” “所以,梧州绝不能让与旁人。届时,为父会想办法请皇帝前往梧州驻跸,一旦控制了皇帝,我们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整个湖广和西南之地,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陈增禹心领神会,显得跃跃欲试。 说完这些,陈邦傅喝了一大口茶水。 “凡事做得机密些,账目要做两本。若有人胆敢上书弹劾,或朝廷派钦差来查,能收买则收买,不能收买……”陈邦傅以手作刀,狠狠下劈。 “就让他‘为国捐躯’,死在‘清军细作’手里。去吧!” 第72章 战役商讨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陈增禹领命离去。 陈邦傅拿来朝廷的圣旨,再次查看,面上尽是尽在掌握的得意之色。 三日后,陈增禹和副将姚春登率六千兵马离开浔州,直奔梧州而去。 这六千人马中,有两千余是陈邦傅手下精锐,绝对忠诚于陈家父子。 浔州城内,盯着浔州动静的朝廷锦衣卫密探,当天出城,直奔桂林而去。 广西这半个月的罢市动静,已经传遍整个江南地区。 如此好的机会,清廷竟然没有派兵进攻广西。 在广西刚刚出现罢市之后,朱由榔便写了好几封密信,派锦衣卫送了出去。 第一封是写给湖广总督堵胤锡和督师何腾蛟的,信中命堵胤锡密切关注清军动向,清军若有异动,务必派兵牵制。 第二封则是写给广东的陈子壮和陈邦彦的,同样命他们牵制广东一地清军。 第三封则是写给福建沿海一地的朱成功。 第四封则是写给身处浙江地区的张煌言。 三封密信都是命他们牵制住清军。 而四川方向的清军,如今还陷在四川等地,没有余力继续南下进攻广西。 正是因为朱由榔提前下密信令这几位大明栋梁牵制建奴主力,才在广西一地因商户闭市差点内乱的情况下,清军无法突破这几道防线,根本无力进攻广西。 而这也正是他不惧广西生乱的底气所在。 浔州动兵的消息一日后传回桂林行在。 朱由榔看着一路风尘仆仆奔波而来的锦衣卫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不由面露喜色。 陈邦傅竟调了手中一半主力给其子陈增禹前往梧州驻守。 浔州现在只剩下九千守军,里面能与京营一战的也只有两千余精锐。 剩下的尽皆酒囊饭袋。 “国泰,立刻召内阁众臣、忠贞侯秦良玉,经营总督焦琏和广西提督卢鼎来见朕。” “诺。” 锦衣卫探子和随侍太监李国泰一同离去。 朱由榔来到桂林地形图前,看着早已被红笔勾勒出的浔州,心中激动不已。 能否平定广西,朝廷能否在西南立足,甚至与未来和孙可望等人谈合作,以及后续的一切改革计划全都看接下来对陈邦傅的这一战。 这一战灭了陈邦傅,各项政策在广西顺利推行,将再无任何阻碍。 若是失败… “不,不可能失败,若是连个小小的浔州都拿不下,未来弹劾北伐东进!” 不多时,内阁除王化澄外的一众臣子以及三位大将来到圜殿。 众人行礼后,朱由榔来到桂林地形图前。 “诸位,陈邦傅已经中计,遣其子陈增禹总兵姚春登率六千人马,于昨日离开浔州,前往梧州驻防,其中两千人马是陈家父子手中精锐之半。” “浔州目前还有九千守军,其中有两千精锐。” 朱由榔说完,殿内一众臣子心中一震。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三名大将纷纷摩拳擦掌,看向皇帝的目光中充满了火热。 朝廷要打仗了,对于他们这些武将而言,只有战争才能够获得军功,才能得到封赏。 “三位将军,此战关乎朝廷能否立足桂林能否立足广西,乃至后续朝廷政策推行,甚至与孙可望等大西军将领谈判,你们说说这一仗该如何打。” 朱由榔说完便,不再开口。 焦琏三人对视一眼,这半个多月他们除了练兵之外,便是研究这一仗该怎么打,早已商议妥当。 焦琏当即上前一步来到桂林地形图前。 “陛下,诸位大人!” “此战臣等商议如下:” “其一,以正合! 臣将亲率京营与秦老将军之白杆兵,合兵一万二千,直扑浔州。 以红衣大炮摧其垣,毁其垒!以燧发枪慑其胆,夺其魄!再以秦老将军天下无双之白杆兵,为登城之先锋! 臣之五军营,则为破阵之主力!三军用命,必在一旬之内,为陛下克复浔州,擒拿元恶!” “其二,以奇胜!此战关键,在于阻敌援兵。 请卢鼎将军,率本部一卫兵马与平乐守军合力,暗中设伏于浔、梧之间险要。 若那陈增禹小儿敢离巢来援,卢将军便可以逸待劳,伏兵四起,将其六千人马尽数歼于野外! 此乃‘围城打援’之古法,可保臣攻浔州之时,后顾无忧!” “其三,定乾坤!待浔州城破,若陈增禹未增援浔州,臣与卢将军便可东西对进,会师于梧州城下。 届时,逆贼丧胆,或可不战而下!如此,则广西腹心之患,可一朝而定!” 秦良玉手持象牙笏板,虽白发苍苍,但身姿挺拔如松,她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 “老臣,秦良玉,附议焦将军方略。” “陛下,阁老。老臣麾下三千白杆兵,愿为陛下前驱,担当登城破敌之任。 我军之锐,不在火器,而在忠勇,在敢战,在死不旋踵!浔州城高,然我白杆兵之意志,更高!” “然,老臣有三虑,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察: 一虑军心。 请陛下明发诏书,昭告浔州军民,只诛陈氏父子,余者不论。如此,可分化其众,瓦解其志,则我军攻城,事半功倍。 二虑水道。 浔州临江,需遣水师哨船巡弋,辅以岸炮,锁江断航,防其遁走。 三虑伏击。 卢将军打援之地,须选绝地,务求一击必杀,勿使一人走脱,以免梧州警觉,凭城固守,徒增日后攻坚之难。 此三事若备,则此战,万无一失。” 卢鼎举止沉稳,他向皇帝和阁臣们深深一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 “陛下,诸位大人,臣已详查地图,浔梧之间,大藤峡一带,山高林密,道路蜿蜒,乃天设之伏击场。 臣将亲率主力,隐于彼处。待陈增禹援军过半,臣将以平乐精兵封其退路,以桂林卫主力截其首尾,分段切割,使其全军不能相顾。 臣部兵力两倍于敌,又占地利,有十成把握,可尽歼其众于峡谷之中!” 三人说完此战方略后,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皆看向皇帝。 朱由榔点点头,打仗的事情交给这三人他很放心。 而且对于歼灭陈邦傅这一战,他自己也在圜殿内研究了多次,毕竟来到桂林之后,他时不时不会清剿焦琏等人如何打仗。 三人的策略完全可行,此战至关重要的一点便在于阻击梧州可能增援浔州的援军。 剩下的便是京营和白杆兵的攻城战。 这个时代,攻城战只能硬啃,况且他手中还有一批新式红衣大炮,作为攻城利器,以及从葡萄牙购买的野战炮。 若是这些火炮运用得当,或许能减少些损失。 第73章 战后发展策略 三名大将说完作战计划,朱由榔目光看向内阁众人。 瞿式耜和严起恒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明白接下来轮到他们内阁禀报战前以及战后的事情。 武将开疆拓土,收复山河,拿下的地方,最终是需要文臣去治理,去发展。 朱由榔之所以这么着急的要将广西全省拿在手里,目的就是因为,仅仅桂林和柳州两地现在已经不能再继续征招士卒。 且这两地就算发展的再好,朝廷在广西最多也只能凑出两万余兵马。 这已经是极限了。 按若是拿下广西全省,在全省范围内征招士卒,至少还能再征招三万战兵。 且广西一地推行田亩清丈,将百姓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拿回来再分给百姓,推广新种。 如此一来广西一地每年产出的粮食至少能养得起百姓,也养得起朝廷直接掌握的兵马。 广西将成为朝廷反攻的最重要的一个基地。 “陛下,战后首务,在于‘更化’,需以雷霆之势,行王道之政,彻底铲除军阀割据之根基,臣瞿式耜,奏陈善后三策。” 殿内众人目光汇聚到内阁首辅瞿式耜身上。 “第一,改土归流,釜底抽薪。 陈邦傅之流,所以能割据一方,皆因与地方豪强、土司勾结,互为表里。 废世袭,设流官,废除陈邦傅及其党羽一切世职,其原有辖地,如浔州、梧州等地,仿腹里之制,由朝廷委派知府、知县等流官治理。将兵权、政权、财权彻底分离。 清查田土,抑制豪强,着户部、刑部联合派出干员,彻底清查广西境内,尤其是陈逆故地之田亩、人口。将陈逆及附逆豪强之田产,一律籍没入官。此举既可充盈国库,更能斩断地方势力坐大的经济根基。” “第二,整肃纲纪,收拢兵权。 汰冗兵,扩新军,对原陈邦傅部降卒,择其精壮,补充入焦琏、卢鼎等忠良之师;其余尽数遣散归农,发给路费,以免其流散为匪。” “第三,宣谕德意,收拢民心。 免钱粮,苏民困,请户部议定,对战乱波及之地,免除一年乃至三年之钱粮,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感念皇恩。 兴文教,正人心,广贴安民告示,重申朝廷法度。并请旨重开广西各地官学,开科取士,引导广西俊杰,心向朝廷,通于科举一途,而非武力割据。 陛下,此三策行之,则广西可从此为陛下之广西,为中兴之根基,而非祸乱之渊薮!” 听完瞿式耜的三策,朱由榔心中一动,他的三策正是接下来剿灭陈邦傅后需要做的三策。 尤其是开科取士,重开科举一途,这也是他一直想做,但暂时无法去做的事情。 届时广西一地尽在朝廷手中,便可着手开始开科取士。 毕竟广西各地官员多多少少都与陈邦傅有所联系,接下来势必要清洗一番。 到时候朝廷将会急缺各级官员。 朱由榔目光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 严起恒出列躬身道:“陛下!首辅老成谋国,所言皆系根本。臣,严起恒,领户部事,必当竭尽全力,将首辅之策落于实处。理财之要,在于开源、节流、清弊。” “第一,清丈田亩,重建鱼鳞图册。 战后组建清丈司,由户部侍郎统领,携弓尺、算手,分赴广西各府县。以被籍没之逆产为突破口,重新丈量全境官民田亩,编制新的《广西鱼鳞图册》。 摸清家底,使隐田、漏税无所遁形,确保税赋公平,减轻小民负担,增加国库收入。” “第二,推行‘一条鞭法’,改革税制。 借清丈田亩之机,在广西全力推行‘一条鞭法’。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 简化税制,减少官吏层层盘剥之中间环节,将征税之权,从地方豪强手中收回朝廷。此乃遏制豪强、苏解民困之利刃。” “第三,建立广西粮饷转运司。 于桂林设立广西粮饷转运司,作为全省钱粮之总汇。各府县税银,除按规定留存外,悉数解运至此。 统一全省财政收支。今后各地驻军粮饷,均由该司根据兵部勘合,统一拨发,从此将领不得私自筹饷,地方不得截留钱粮!此乃杜绝军阀再生之根本!” “第四,官营盐铁,广开财源。 正式在梧州设立两广盐铁茶榷司。盐业,实行官督、商运、商销,由朝廷发放盐引,严格控制源头。铁矿,则由朝廷直接派官监理,所产铁料,优先供应军器局。 将广西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和经济命脉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为其后支撑全局抗清,提供稳定财源。” “陛下,臣之方略,与首辅之策相辅相成。清丈、一条鞭法为‘梳’,梳理税基;转运司为‘笼’,笼住财权;盐铁专营为‘源’,开辟利源。如此,不过三年,广西必为朝廷之钱袋、粮仓,而不再是无底之洞、祸乱之源!” 听完严起恒的策略,朱由榔心中大定。 如今朝廷缺钱缺粮,灭了陈邦傅之后,接下来对广西全省不法士绅豪商,以及广西当地官员清剿抄家。 再加上张同敞进行的香火劝捐一事,短时间内能获得大量钱粮。 但这种抄家搞钱的事情,不是长久之计,朝廷需要稳定和长期的钱粮来源。 而户部尚书严起恒所提的这些策略,才能真正以广西为根基,提供朝廷所需的稳定钱粮来源。 战前方略以及战后策略确定,朱由榔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进行。 “国泰。” “奴婢在。” “通知朝廷各部,明日于辰时初召开朝会,凡在桂林所有臣子尽皆参与。” “诺。” 随侍太监李国泰立即离开圜殿,命司礼监小太监前往鸿胪寺通知明天辰时初召开朝会一事。 内阁众臣子以及三位大将也纷纷离去。 随后朱由榔招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城,今夜跑一趟广西三司衙门,将三司衙门上下官吏全部拿下,朕给你两天时间审讯,朕要在三日后以三司衙门与陈邦傅有勾结的官员脑袋祭旗。” “皇爷放心,臣明白。” “去吧。” 第74章 朝会下旨征讨陈邦傅 夜里朱由榔返回皇后寝殿,此时的王皇后刚刚有了身孕。 这倒是与历史上记载的一致。 朱由榔心中感慨不已,上一世自己并没有结婚,没想到这一世穿越而来,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依稀记得,这个孩子应该是永历帝后来立的太子朱慈煊。 朱由榔只想陪陪皇后,但不曾想却直接被赶了出来,王皇后让他去另外两位妃子处歇息。 “唉…这该死的封建时代。” 夜黑风高,桂林开始宵禁。 桂林卫士兵换岗巡逻。 深夜,锦衣卫一个百户所出动,兵分三路直奔广西三司衙门官员府邸而去。 不多时,城内各处豪奢府邸内,不少广西当地官员衣衫不整的被锦衣卫架着或拖着离开府邸。 求饶声、哭泣声、喊冤声不时响起。 但锦衣卫这些校尉不管不顾,若是有挣扎的厉害的,立即迎来一顿毒打。 等打的老实了,继续带走。 当天夜里,三百多人被带进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数名年纪大的官吏,看见两盏写着诏狱的灯笼,竟然被当场吓死过去。 锦衣卫的威名这段日子已经逐渐在大明官吏间传开,用不了多久,所有官员恐怕都会想起洪武和永乐两朝锦衣卫的恐怖。 次日一早,朱由榔换好明黄色衮龙袍,头戴乌纱搭配翼善冠。 辰时初,来到承运殿。 鸿胪寺和随堂太监按照利益流程过完。 在一众臣子参拜之后,朱由榔时隔半月时间,第一次召开朝会。 下方一众臣子心中思绪不一。 朱由榔并未着急开口,半个月时间没有上朝,相比下方有不少臣子早已经不满,他也趁此看看除了广西当地官员,还有多少朝堂中枢的官员与陈邦傅有勾连。 “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吴敏有事启奏。” 得到同意后,吴敏须发皆张。 “陛下半月不朝,而今广西全境沸反盈天!盐铁专营致使盐价暴涨三倍,广西各州百姓竟以醋代盐!香火捐更逼得僧侣还俗,连桂林尧山寺的百年铜钟都被熔铸,陛下,此等恶政,与陈邦傅何异!” 朱由榔不由得一愣,尧山寺什么时候把百年铜钟熔铸,这个事自己根本不清楚。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这位监察御史的意思,并非与陈邦傅有什么勾连,只是对广西因朝廷的政策导致出现乱象而忧心。 朱由榔挑了挑眉,并不在意这位监察御史的抨击。 “臣要参首辅瞿式耜、户部尚书严起恒、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十大罪!其一定策失当,其二亵渎佛门……陛下若再不废止新政,恐广西百万生民皆要倒戈相向!” 户科给事中周文展开卷轴声嘶力竭。 “臣监察御史…” …… 看着下方一众臣子弹劾内阁,弹劾户部,甚至还有弹劾武将叫来等人的朝臣。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今日的朝会,他原本是想听一听,朝廷中枢有哪些官员与陈邦傅有勾连。 但今日的朝会,参奏弹劾的官员,竟无一人为陈邦傅说话,言语之间除了对朝廷政策推行差点引起广西大乱,便是对广西当地商贾的弹劾。 甚至有刑科给事中上奏,希望朝廷以广西商贾以商乱整的名头,将参与到此次广西罢市的商贾尽皆斩首。 朱由榔深深地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位刑科给事中,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张起耀。 这人手段狠辣,非常适合这个乱世,未来要好好考察一番,此人若是有能力,朱由榔不吝破格擢升。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刑科给事中张起耀莫名觉得心中一紧。 “难道是自己方才的奏对让皇上不喜?”张起耀开始胡思乱想。 等一众御史、六科给事中等官员参奏弹劾完毕,朱由榔给了随堂太监一个眼神。 随堂太监收到皇帝的眼神,当即高声道:“静一” 朝堂随着这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立即安静下来。 朱由榔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并未理会众臣子的弹劾。 “诸卿。” 朱由榔神色一冷。 “逆贼陈邦傅,世受国恩,官至勋爵。然其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割据广西,视王土为私产;挟制官府,仗兵威以自重;荼毒百姓,使黔首陷于水火;更暗通建虏,行资敌卖国之举!其罪昭彰,罄竹难书!” 说到此处,朱由榔停顿片刻。 殿内除了内阁众臣以及三位大将,剩下的官员尽皆骇然。 一双双惊愕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凛然的正气与决绝的杀意: “纲纪不容亵渎,国法不容践踏!朕,承祖宗之基业,负万民之寄望,于此国难之际,岂容此等国贼祸乱腹心,断我大明脊梁?!” “今日,朕已决意!” “褫夺陈邦傅、陈增禹父子一切官爵,昭告天下,定为国贼!凡我大明臣民,皆可共讨之!” “命:” “京营总督焦琏为平逆总督,总揽全局,节制诸军!” “白杆军指挥使马万年、都督同知卢鼎为平逆副将军,辅佐军事,分统兵马!” “即日整军,三日后兵发浔、梧,犁庭扫穴,克期荡平!”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全场,下达了最终的旨意: “此战,乃正人心、顺天道之战!内阁、六部、各相关衙署,须一体协同,为前线提供一切所需。若有怠慢、推诿,以致贻误军机者,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下方一众臣子尽皆哗然,许多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朝会,皇帝竟然会直接下旨出兵讨伐庆国公陈邦傅。 不少臣子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便听到皇帝又下一道旨意。 “朕与内阁、户部等核心臣工于圜殿详议,已为战后广西定下长治久安之策。内阁首辅瞿式耜,老成谋国,所献‘善后三策’;户部尚书严起恒,精于度支,所呈‘理财四略’,朕深以为然,此乃根除痼疾、奠定中兴之基石!” “今日,朕便颁下旨意,各部须严格遵循,战后立即施行: “第一,改土归流,收权于朝。” …… 瞿式耜和严起恒的策略,朱由榔言简意赅的说完。 “朕之所言,皆已成策。此非商议,而是国策!诸卿当谨记,广西之乱,根源在于权柄下移,纲纪不振。今日之策,便是要彻底扭转此局,将广西真正变为王土,将黔首真正变为王民!” “望诸卿体察朕心,戮力同心,共克时艰。凡有推行不力、阳奉阴违,乃至暗中阻挠者,无论官职高低,朕,定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 第75章 争权 朱由榔一口气下完所有旨意。 下方不少臣子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殿内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反观内阁与三位大将,此时老神在在,并未理会殿内的议论。 朱由榔等待片刻,并无一人出言反对朝廷对陈邦傅动兵。 下方一众臣子实际上很是无奈。 连续半个月时间没有召开朝会。 广西乱成一团,皇帝和内阁也没有丝毫动静。 半个月来的首次朝会,皇帝直接宣布决定,内阁几位阁老无一人出言反驳,各部堂官同样也无人反驳。 很明显,皇帝已经和内阁,以及各部堂官商议好了。 大殿内的议论声很快落下。 朱由榔见还是无人反驳,心中轻叹一声。 朝廷中枢果然没有蠢人。 “既然诸位臣工并无异议,接下来议一议另一件事。” 话音落下,朱由榔看向身着飞鱼服,身姿挺拔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城,你来说说桂林三司之事。” “是,陛下。” “诸位大人,半月前,我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查到桂林三司官员竟与陈邦傅,甚至逆贼李成栋有暗中往来。”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一阵哗然。 朱由榔目光一直在扫视着殿内群臣,忽然看见一名官员正在微微整理衣冠。 看其动作,似乎是想通过整理衣冠,给自己打气一般。 思索一番想了起来,此人乃兵科给事中李用楫。 李用楫整理完衣冠,步履沉稳地出列,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 “陛下!臣兵科给事中李用楫,今日要弹劾的,非仅北镇抚司越权之事,实乃祸国之源!” 朱由榔和殿内一众臣子目光全都落在李用楫身上。 下一瞬,李用楫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指赵城。 “太祖高皇帝设三法司,刑部掌律令,都察院司纠劾,大理寺主驳正,三权分立,互为牵制,方为祖宗成法!” “而今北镇抚司以一介武弁之身,竟敢私设刑堂、暗查大臣,此乃以绣春刀代尚方剑,以诏狱代三司会审!” “赵指挥使今日可查桂林三司,明日岂不要查六部尚书?长此以往,国法何存!朝纲何在!” 说罢李用楫转身面向众臣,振袖疾呼。 “诸公可还记得天启年间?魏阉执掌东厂,许显纯控扼北司,便是倚仗这般越权侦缉之便,罗织罪名、荼毒忠良!杨涟、左光斗诸公血染诏狱之痛,莫非今日便要重演?!” 李用楫声泪俱下突然跪地,以额触地。 “陛下!臣非为桂林官员作保,若其果真通敌,当千刀万剐!” “然则治国当以法度,查案须依规程。纵是十恶之罪,也当明正典刑,岂容宵小以风闻构陷?” “今日若纵容北司此行,恐重现片纸朝入,举家暮擒之惨剧!” “届时忠良寒心,将士疑惧,我大明疆土未失于清军铁骑,先溃于自家罗网!” 说罢李用楫抬起泪光闪烁的双眼。 “伏乞陛下明鉴,即刻收回锦衣卫侦缉之权,将本案发还三法司公审。若不然...臣请乞骸骨,不忍见煌煌大明,再堕厂卫祸国之渊!” 朱由榔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李用楫声情并茂的表演,内心却翻涌着鄙夷和厌恶。 魏忠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东林党和明末文官集团,除了少数一些真的公忠体国,实心用事的官员外,剩下的只令朱由榔作呕。 朱由榔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已经思绪翻飞。 “来了来了,经典咏流传。‘祖宗法度’、‘厂卫祸国’、‘寒了将士之心’…… 这东林党的话术库几百年都不带更新的吗?台词功底倒是不错,该激昂激昂,该悲愤悲愤,放现代怎么也是个老戏骨了。” 此人绝口不提‘通敌’这个最核心、最致命的指控,全程都在攻击‘程序不正确’。 这分明就是玩程序正义大于结果正义这一套。 穿越前朱由榔在网上键政的时候,套逻辑早被玩烂了!说白了,就是想把水搅浑,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反间谍战,拉低到他们最擅长的官场扯皮流程里。 朱由榔很想站起来用现代语言怒喷,但身为皇帝,此事自己还不能亲自下场。 毕竟李用楫现在已经下场,接下来自己要是亲自下场,必然会招来更猛烈的攻击。 这帮文官是真敢死谏。 眼见再无其他官员出列附和。 想到此处,朱由榔给了赵城一个鼓励的眼神。 收到皇帝的意思,赵城心中一振。 不慌不忙地出列,先向御座行礼,起身时飞鱼服下摆纹丝不动。 “陛下容禀。” 随后转身面向跪地不起的李用楫。 “李都给事中这番慷慨陈词,让末将恍如亲历天启旧事。不过——” 说到此处,赵城声音陡然拔高。 “若论祖制,我锦衣卫乃太祖亲设天子亲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八字,载在《大明会典》。 如今巡查的究竟是桂林城防,还是某些人的书房卧榻,李大人似乎……格外关切?” 随后面向文武百官,目光扫过全场。 “李大人口口声声‘片纸朝入,举家暮擒’,却不知若是这‘片纸’乃是通敌的密信,等大人走完三司流程,我大明将士就要‘举营暮殁’了! 敢问李大人,是您口中的程序重要,还是前方数万将士的性命重要?” 赵城面向御座沉声道:“陛下!北镇抚司已截获桂林与韶州往来密信三封,证人现押于诏狱。” “臣请旨,即刻密封物证,由三法司与北镇抚司共审。若查实臣诬告,请斩赵城之首,以正视听!” 随后赵城从怀中取出那三封信,通过随堂太监交给皇帝。 尽管朱由榔早已经看过这三封密信,但仍旧还是装模作样的看完。 放下密信,朱由榔冷笑声。 “将密信送给李爱卿看看。” 随堂太监手捧密信,来到跪地不起的李用楫身前。 “李大人,看看吧。”随堂太监声音尖锐,李用楫只觉得这道尖锐的嗓音仿佛刺穿了他的胸膛,扎在他的心上。 第76章 掌心雷 李用楫双手颤抖的接过密信,他此时已经心如死灰,密信已经到了眼前,已经说明,桂林三司官员罪证已经钉死。 他之所以出来弹劾锦衣卫,其目的也并非是为了桂林三司的官员。 皇帝越依赖锦衣卫,文官集团就越被边缘化。 他要做的,就是让皇帝怀疑锦衣卫情报的可靠性,从而不敢再轻易信任和使用这把利器。 理想的皇权运作模式是,皇帝、内阁、六部以及大明官员共治天下。 文官是唯一的代理人。 而锦衣卫是皇权的私器,打破了这种代理模式。 他的弹劾,就是在逼迫皇帝回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旧轨上来。 他的根本目的,并非是为了个案的是非曲直,而是为了争夺在皇帝与官僚集团之间的权力平衡中,那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通道和暴力行使的主导权。 他是在告诉皇帝:陛下,您不应该,也不能够绕过我们,独自统治这个国家。 但这三封密信,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竟然当堂提出锦衣卫会同三法司共审此案。 说明锦衣卫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绝不可能通过伪造密信构陷。 此时最终审讯结果与锦衣卫调查一样,接下来,皇帝定然会更加信任锦衣卫。 这对他们这些文官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大殿内一时间只有翻动信纸的声音。 朱由榔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却无一人继续跳出来,心中已然明了。 今日事发突然,一众官员不清楚桂林三司之事,而赵城的态度已经说明此案证据确凿。 剩下的官员自然不会再继续出头,朱由榔清楚的知道,他们这是在观望。 未来还会继续和自己争权。 毕竟把持这么久的权利,如今皇帝想要将权利从文官集团手中收回,他们又岂能甘心。 甚至于内阁一众臣子,真到了有一天朱由榔要收回文官集团权利,朱由榔也不确定,如今忠于自己的内阁阁臣,是否也会和自己争权。 心中轻叹一声,争权这件事,还得慢慢来。 “李爱卿,平身吧。你的苦心,朕知道了。” 他先是安抚了一番李用楫。 随后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卿之所言,乃是太平年景的治国良策。而如今是什么光景?山河破碎,危如累卵!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朕决意如下。” “桂林通敌案,关乎国本,刻不容缓。特旨由北镇抚司主理侦缉,三法司各派专员随堂录证、协理文书。 所有证据、口供,皆需三方共同画押存档。限三日内,将审断结果呈报于朕!” “陛下圣明!” 殿内一众官员异口同声。 朝会到此也就结束。 散朝之后,朱由榔留下三位大将。 “三位爱卿,今日虽朕前往火器司,有一物已制造出来,此战三位爱卿若是用好,或有奇效。” 朱由榔说完,三人心中很是好奇。 火器司是皇帝直管,任何人没有皇帝的手书,不得靠近火器司。 故而他们虽然知道皇帝在桂林设立了火器司,但以为火器司只是制造和修复火器。 众人一路不停,进入首位极为严密的火器司。 火器司后方有一大片空地,用来实验制造出的火器。 众人来到后方空地,便听到一阵阵火铳射击,和火炮开火声。 试验场上硝烟弥漫,浓烈的火药味随风飘荡。 庞天寿早已率一众负责研发掌心雷的工匠迎接。 众人看向远处,两块地方分别立着的三个披覆铁甲的草人。 “三位爱卿,今日且看看这掌心雷威力如何。”朱由榔说罢便示意庞天寿可以开始。 随后一名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形如甜瓜,表面有预制破片纹路,尾部引出一截短短的药捻。 另一名工匠,则是捧着三枚用竹筒做的掌心雷,同样有药捻。 三人好奇的看着这两样东西,谁也没有发问。 皇帝和众人退到一堵矮墙之后,看着工匠指导两名臂力强健的士兵。 接过“掌心雷”,那两名士卒,用火折点燃药捻,奋力掷出。 两枚掌心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草人中间。 “嗤——” 引信燃烧的短暂寂静,几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的草人处。 下一刻,“轰!”的两声巨响先后传来。 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与黑烟腾起,冲击波甚至让远处的朱由榔感到扑面而来的气浪。 烟尘稍散,只见三个草人已被炸得支离破碎,铁甲扭曲,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一时间,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众人快步来到稻草人处。 焦琏弯腰查看,只见稻草人身上的铁甲已经千疮百孔。 若是这东西在敌阵中炸开,敌军即便着全甲,也抵挡不住。 秦良玉眼中猛地爆射出精光,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死死盯着那片狼藉:“此物……投掷距离几何?造价几许?寻常兵士几日可熟练?” 卢鼎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若我军伏于山脊,待敌军经过峡谷,百十颗此物齐下……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肉横飞的场景。 焦琏目光灼灼,盯着皇帝,虽未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看着三人的反应,朱由榔会心一笑。 “三位爱卿,此物这半月以来,火器司,日夜赶工,一共制造一千余枚,此次进攻陈邦傅部,你们全部带上,未来火器司还会制造更多。” 说罢便下旨,令火器司将这段时间制造的所有掌心雷全都押解到京营,同时命火器司所有工匠前往京营指导将士如何使用此物。 而另一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已经在着手安排与三法司共同会审。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随时都能将广西三司衙门官员钉死。 而另一边的三法司也已遴选干员,前往锦衣卫衙门。 距离三日出兵之期越来越近,整个桂林开始忙碌起来。 京营、白杆兵、桂林卫,三部征讨陈邦傅之兵马已经点齐,只等三日后誓师出征。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第二日的时候,赵城将审讯桂林三司衙门的案卷送到圜殿。 案卷上有三法司官员署名以及印章,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 第三日清晨,京营大校场内,出征的所有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朱由榔率文武百官,锦衣卫押着桂林三司中与陈邦傅有勾连的官员过来。 今日便是要用这些人的脑袋祭旗。 第77章 大军出征,以血祭旗 天色微明。 大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身着鱼鳞甲的京营、白杆兵、以及本地精锐的桂林卫,三部将士依序列阵,军容鼎盛,肃静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更添凝重。 点将台庄严肃穆,皇家仪仗陈列两侧,龙旗在晨风中舒卷。 辰时正刻,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朱由榔身着戎装,腰佩御用雁翎刀,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临点将台。他目光沉静,步伐稳健,尽显帝王威仪。 文武百官分列台下左右,锦衣卫力士手持金瓜、戟斧,于御前及校场周边肃立,气氛庄严至极。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唱:“带罪臣——”,全场目光聚焦。 数十名锦衣卫押解着桂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衙门的涉案官员,蹒跚入场。 他们皆身着囚服,披枷带锁,形容狼狈。昔日高官,今日阶下之囚,强烈的对比震撼全场。 将士们的目光跟随着这些罪臣,由好奇转为鄙夷,再由鄙夷燃起愤怒。 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诛逆贼!”,顿时引发三军共鸣,低沉的怒吼声在校场上空汇聚,如山呼海啸:“诛逆贼!正国法!” 在群情达到顶峰时,朱由榔微微抬手,全场瞬间恢复肃静,只余风声。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手捧那份由三法司联署、皇帝亲自审阅的案卷,踏步上前,面向三军,朗声宣读陈邦傅及其桂林党羽的罪状: “咨尔逆臣陈邦傅,世受国恩,位膺节钺……然其包藏祸心,勾结桂林三司蠹吏,暗通款曲,意欲倾覆社稷……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每一句罪状,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罪臣和所有将士的心上。 不仅是在审判个人,更是在昭示此次出征的正义性与合法性。 这份案卷也是讨伐陈邦傅的檄文。 罪状宣读完毕,朱由榔亲自上前,立于台前。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数万将士。 朱由榔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将士们!逆贼之罪,罄竹难书!今日,朕便以这些叛臣之血,祭我大明战旗!望尔等将士,用命向前,荡平丑类,克复河山!大军所至,天威降临!” “万岁!万岁!万岁!” 校场内的山呼声响彻天穹。 朱由榔拔出腰间雁翎刀,直指苍穹。 令旗挥下,数名锦衣卫力士手起刀落,寒光闪过,桂林三司衙门罪魁祸首首级落地。 鲜血染红点将台,那狰狞的红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祭旗完毕,朱由榔亲手将御酒洒于地上,以敬天地。 随后,他走下高台,在焦琏、秦良玉和卢鼎的陪同下,亲自为前排的将士代表斟上壮行酒。 而后方则是早已安排好的吏员,同样为所有将士倒酒。 “这杯酒,敬诸位壮士!朕,在桂林,待尔等凯旋!” “驱除逆贼,凯旋而归!大明万胜!” “驱除逆贼,凯旋而归!大明万胜!” … 饮毕,将士们将酒碗奋力摔碎于地,碎裂之声清脆激昂。 战鼓雷鸣,号角连营。 在“大明万胜”的震天欢呼声中,先锋骑兵率先开拔,马蹄声如奔雷。 随后,步兵、车营依次而动,军容严整,如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开出校场,向着叛军盘踞的方向,踏上了征途。 朱由榔与文武百官一直目送大军远去,直至烟尘渐消。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那面在风中傲然飘扬的龙旗。 大军离开桂林,焦琏率领京营和白杆兵精锐直奔浔州方向而去。 卢鼎则率领桂林卫兵马,前往浔梧之间的大藤峡一带,那一带山高林密,道路蜿蜒,乃天设之伏击场。 而更早接到朝廷旨意的平乐总兵白贵,已经派出30艘内河轻型战船,共计一千水师,巡弋漓江。 漓江水浅多滩,大型战舰难以航行,主要部署小型桨帆战船,灵活性高但火力有限。 这种战船长约10-15米,宽约3米,配备佛郎机炮2门、火铳10支,船员30人左右。 这种船只适合内河航道,兼顾火力与机动性。 以轻型佛郎机和碗口铳为主,缺乏重型红夷炮等沿海重火力。 不过这种战船也没有办法搭载红衣大炮这种重型火炮。 这一支水师,在开战之后负责封锁江面,防止陈邦傅通过水路遁走。 这段日子,白贵在平乐也没有闲着,有皇帝供应的钱粮以及兵器盔甲。 白贵在平乐招募一千余新兵。 如今除了水师外,平乐还有一整卫的兵马。 两日后,卢鼎已经抵达大藤峡一带驻扎。 开战之后,若是陈增禹从梧州支援陈邦傅,待其离开梧州,届时白贵派三千精锐兵马直奔梧州方向,断了陈增禹退路。 白贵与卢鼎两部合围陈增禹部,一举歼灭陈增禹。 若是陈增禹当缩头乌龟,待浔州平定,平乐兵马和卢鼎部合并进攻梧州。 此番朱由榔的目的不仅仅只是歼灭浔州的陈邦傅部,他要一举将整个广西彻底掌控在手中。 另一边,焦琏已经率一万两千大军逼进浔州。 此时的浔州城内已经进入戒严状态。 庆国公府,陈邦傅不知大骂多少次“朱由榔小儿,安敢如此。”之类的话语。 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陈邦傅压根不信,毕竟在他之前的政治算计中,软弱的朝廷和皇帝在让出梧州盐铁之利后,理应继续妥协,寻求与他共存,而非冒险开战。 但他万万没想到,朱由榔竟然给他下了个套,表面让出梧州盐铁之利,实则是让他分兵两地。 同时他也低估了朱由榔重塑权威,和掌控整个广西的决心。 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此前皇帝的退让,旨意中明里暗里表现的软弱,以及退让,根本就是皇帝在装。 一想到此,陈邦傅在愤恨之余,心中只觉一阵寒意。 这位皇帝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且具备战略眼光。 桂林之战若说是这位皇帝重塑权威的一战,那么此次给他下套,足以展现其政治手段。 第78章 招降文书,动摇军心民心 香火劝捐、田亩清丈、盐铁专营、商税,听说前段时间,还派腾骧左卫离开桂林剿匪,以及现在对他动手。 一想到这些,陈邦傅心中不禁升起一个念头。 “这位永历皇帝或许真的能收复山河,中兴大明。”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对于陈邦傅而言,只要打赢接下来的这一仗,一切都好说,甚至可以学一学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失败,陈邦傅不愿去想。 焦琏率领的两万大军抵达后,在守军弓大炮射程外扎营,而是在火炮射程外,构筑坚固营垒。 随即将皇帝讨逆诏书抄写无数份,用弓箭射入城内。 内容直指陈邦傅一人之罪,申明“胁从不问,擒献首逆者封侯”的政策。 同时大军砍伐树木建造攻城车。 而焦琏则率一众将领前往距离浔州的远处观察浔州城城防。 浔州四个方位尽皆查看了一番,包括浔州城周边的地形地貌。 当天夜里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一张粗糙的浔州城防图铺在案上,焦琏踞坐主位,目光如炬。 左侧是京营各主将,右侧是白杆兵少主马万年,其余炮兵、工兵等部将环立。 焦琏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声音深沉: “诸位,陛下在天子阙下,用逆臣之血为我等壮行。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得漂亮,打出王师的威风,震慑西南所有心怀叵测之徒!”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 “陈邦傅此人,骄悍而多疑。陛下先前假意让出梧州,他必以为朝廷软弱,已生懈怠之心。 如今我大军骤至,他初闻时定是惊怒交加,继而便会如困兽般,欲凭坚城与我等死斗。” “故而,此战核心,不在强攻,在于攻心与惑敌四字。马将军。” 马万年一身轻甲,年轻的面庞上尽是锐气,闻言拱手: “末将在!焦帅之意,我白杆兵已领会。我军擅长的,正是这‘惊’与‘破’二字。” 他指向地图东门: “战事初期,我部儿郎将化为无形锁链,锁死浔州! 让陈逆变成聋子、瞎子。他的探马,一个也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一点也进不来。 同时,我会派最灵巧的‘猿兵’夜夜攀城骚扰,不定时,不定点,让他守军夜不能寐,精神时刻紧绷,疲于奔命。 此为‘惊’,惊其心魄,耗其精力。” 焦琏满意地点头,接口道: “不错!待其心神不宁,便是惑敌之时。” 他看向京营主将。 “朱将军,京营的任务最重。我要你在北门,给我唱一出大戏!白日里,攻城器械要大张旗鼓地造,士卒要轮番演练,把声势给我造足! 夜里,多备火把锣鼓,时不时给他来个佯动,做出夜袭的架势。我要让陈邦傅坚信,我焦琏的主力,就在北门,要与他决一死战!” 五军营参将朱昱如抱拳,声若洪钟: “焦帅放心!末将定让那陈逆在北门一刻不得安生,把他最后的预备队,都牢牢钉死在北面城头!” 这位参将朱昱如原是武举出身,身材魁梧、臂力过人,擅射及拳棍。 此前随焦琏于隆武元年1645 年八月至九月参与平定靖江庶人之乱,崭露头角。 后奉命守御粤境、援剿流贼,屡立战功。治军严谨、不扰民,所部为焦琏麾下精锐,颇受倚重。 焦琏最后看向其他将领: “白玉坚,你部负责东、西两门协同佯攻,声势稍弱于北门即可,让陈逆摸不清虚实。 三千营,总攻之前,给我爱惜火药,专打城楼旗杆,耀武扬威。 总攻之时,我要你们把所有火药,在片刻之间,全给我砸到东门头上!把城头给我犁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传遍大帐。 “此战,无他巧可取!便是‘砺刃’二字!前几日,我等便是那磨刀石,磨掉敌军的锐气,磨钝他们的神经,耗光他们的预备队!待到时机到来……” “……我等自身,便是那柄陛下亲手淬炼的利刃!白杆兵为锋,京营为刃,全军压上,铸锋于一点,强击登城!破城后,我亲率中军直取陈邦傅首级!此战,有进无退!” 战术商讨之后,各部按照军令准备。 次日一早,京营之中千余弓箭手在三千营的火力压制下,来到浔州城外。 他们将身上的箭矢尽皆抛射到城内。 那些箭矢上绑着招降文书,内容很简短,也很明白,活捉或是斩下陈邦傅头颅者封侯。 朝廷大军此番征讨浔州,只为诛杀逆贼陈邦傅,余者不究。 同时每日派人向城内喊话,造成心理威慑。 浔州城头的守军焦头烂额,他们也想用火炮攻击这些喊话的人,但城下之人极为分散。 最关键的是每日都有招降文书射进城内。 如今浔州城内已经人心惶惶,不少守军和百姓偷偷摸摸的将招降文书私藏起来。 他们觉得若是朝廷攻破浔州城,可凭招降文书活命,尤其是守军。 浔州庆国公府邸。 陈邦傅拿着手下呈上的一纸招降文书,他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堂下,的心腹将领和文官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陈邦傅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焦琏小儿……朱由榔……好狠的计策!不敢真刀真枪来攻,竟用此等诛心之术!”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 “尔等听着!这是焦琏的毒计,意在让我等自相猜疑,不战自溃!若信了这鬼话,我等皆是案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随后立刻下达严令:“传我军令!凡私藏、传阅、议论招降文书者,一经发现,不必审问,立斩不赦!其家产充公,眷属没为奴!” “实行伍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涉及,全伍皆斩。” “将所有射入城中的文书,在四门之内当众焚烧。” 随后陈邦傅召集城中所有士绅和将领官员。 “诸位莫中奸计!朝廷无道,鸟尽弓藏!今日我若束手,明日我等首级便是他们升官发财的阶梯!如今唯有守住浔州,方有一线生机!” 但陈邦傅的这番话明显没有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城中早已传开,朝廷动用两万精锐兵马围攻浔州城,且朝廷此前在海外购置了一批精良火器,尤其是那几千斤重的红衣大炮。 他们很是担心,这浔州城门,能否顶得住一炮。 第79章 杀鸡儆猴 庆国公大堂内,气氛凝重。受邀前来的将领与士绅们分别坐在两侧,人人脸色惶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 他们大多袖中或怀里,都藏着那份烫手山芋般的招降文书。 陈邦傅端坐主位,努力想挤出一丝宽厚的笑容,但嘴角的抽搐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方才他已经安抚了这些人,但除了自己部下很早之前便跟随自己的将领外,剩下的人虽然也都附和。 但陈邦傅也能看出在场这些人的惊慌。 陈邦傅心中轻叹一声,提高声调,试图再次安抚众人: “诸位!今日城外逆贼射入些许惑众妖言,何必惊慌?焦琏匹夫之勇,陛下……哼,朱由榔小儿更是昏聩,只知听信谗臣!我浔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需上下同心,必叫他有来无回!” 说罢,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仿佛城外大军根本无法攻克浔州。 他环视众人,看到的却多是躲闪的目光和强作的镇定。 一位白发老士绅颤巍巍地开口: “国公爷,非是老朽惧战……只是这文书所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城中百姓与军士家眷皆在,人心浮动啊……”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陈邦傅脸色一沉,耐心迅速消失: “糊涂!此乃分化我等的毒计!尔等皆与陈某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城破,尔等家财、田地,岂能保全?焦琏之辈,安会轻饶尔等?” 他的安抚苍白无力。 道理谁都懂,但求生是本能。 那份“活下去”的希望,一旦被种下,便难以根除。 而浔州城内早已人心惶惶。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市,如今行人匆匆,交易寥寥。 百姓关门闭户,偶有相遇,也只是交换一个惊恐的眼神,低声交谈几句便迅速分开。 孩童的哭闹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很快就会被大人捂住嘴巴。 军士们领取饭食时,也少了往日的喧哗。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复杂地看着城头,又警惕地瞥向身边的同袍。 那份文书的内容,像瘟疫一样在沉默中流传。 信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脆弱。 各家都在秘密商议,是倾家助守以示忠诚,还是暗中留条后路? 烛火摇曳的密室中,充满了焦虑与权衡。 大街上到处都是陈邦傅亲兵,他们在到处搜索城外射来的劝降书,已经抓了不少私藏这份劝降书的百姓。 国公府,眼见安抚无效,恐慌仍在蔓延,陈邦傅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用血来震慑。 陈邦傅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 “看来,好言相劝是无用了!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押着一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富态豪绅上堂。 此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众人看去,竟是浔州城内一位姓李的豪绅。 “国公爷,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陈邦傅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布: “此獠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证据确凿!依军法,立斩不赦!其首级悬于北门示众三日,其家眷……男丁充军,女眷没入营中!” “国公爷饶命!小人……”李姓豪商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被亲兵粗暴地拖了出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大堂内,落针可闻。 浓重的血腥味仿佛透过门帘渗了进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一些士绅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陈邦傅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不少士绅豪商只觉心中一寒,那位李姓豪绅,这些年也向陈邦傅上供过不少钱粮。 如今陈邦傅为了立威,竟然毫不留情的将之斩杀。 更令他们感到心寒的是,李姓豪绅家中男丁充军送死,女眷沦为军妓。 杀戮的震慑尚未散去,陈邦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一丝“温和”,但这温和比刚才的暴戾更让人胆寒。 陈邦傅将众人的表情守在眼底,明白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 这才语气放缓,但却不容置疑: “诸位,非是陈某心狠。实是城外逆贼诡计多端,为防诸位家眷为细作所乘,让诸位在前方作战有所牵挂……本帅决定,将诸位家眷,暂时‘请’到城西几处大宅中,派重兵‘保护’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逐一掠过每一位将领和重要士绅的脸。 “如此一来,诸位便可心无旁骛,与本帅共守此城!待击退逆贼,阖家团圆,本帅必不吝封赏!”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所谓的“保护”,就是最赤裸的人质。 将领们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士绅们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已彻底与陈邦傅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绑在了一起。 随后也不管大堂内众人的反应,下令自己亲卫将在场所有人的家眷全部集中起来。 “诸位,今日亲卫营在城中抓了不少私藏招降文书的贱民,如此下去必然人心惶惶。” 说到此处,陈邦傅轻呡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 “诸位同本国公一起去菜市口看看,今日就拿这些贱民的脑袋稳定浔州人心!”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尽皆一惊,随后彻骨的寒意笼罩全身。 初春的傍晚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天色灰蒙,如同浸了水的抹布。 一队队兵士粗暴地敲开每一户的门,用刀枪逼迫着全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前往菜市口“观刑”。 人流沉默地汇聚,没有人敢哭闹,也没有人敢交谈,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被压抑的喘息声,构成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菜市口那片空地上,原本贩夫走卒云集之地,如今已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的“囚徒”。 足足上百人。 第80章 震慑全城,夜袭 有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的普通市民,有衣衫褴褛的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看似读书人模样的青年。 他们都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们的罪名只有一个——“私藏逆书,通敌惑众”。 高台之上,陈邦傅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央。 他的两侧,是那些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部将与士绅——他们是被强制要求来“观摩”,以儆效尤的。 陈邦傅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也扫过身边那些心神不宁的“自己人”。 一名监斩官上前,展开文书,用颤抖而尖利的声音宣读罪状,但那些文绉绉的字句,早已被百姓眼中那上百个即将消逝的生命所带来的恐惧所淹没。 陈邦傅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刑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浔州的军民们,都看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台下那一片待宰的羔羊。 “这些人,私通城外逆匪,藏匿惑乱人心的妖书,意图坏我城防,将尔等父母妻儿尽数置于焦琏的屠刀之下!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让恐惧在沉默中发酵。 “本帅,奉天讨逆,镇守浔州,护佑的是一城生灵!对于此等吃里扒外、自寻死路之徒,唯有——”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在灰蒙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声嘶力竭地吼道: “杀无赦!” “斩!”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并扔下亡命牌。 数十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的刽子手,举起手中雪亮的鬼头刀。 刀光落下。 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接连不断,如同伐木一般。 噗——噗——噗—— 那是利刃砍断脖颈、切入血肉的闷响。 鲜血如同无数道红色的喷泉,瞬间激射而出,染红了刽子手的身躯,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抽搐着,鲜血汩汩流淌,很快在低洼处汇聚成一片片黏稠的、暗红色的水洼。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尖叫与哭喊,但立刻被身旁兵士的呵斥与刀鞘的击打声压了下去。 人们瑟瑟发抖,面无人色,有人当场呕吐,有人晕厥过去。 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捂住眼睛,但那股血腥味和恐怖的声响,却无孔不入。 陈邦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血河流淌,看着那尸积如山。 他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铁锈味的空气,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他转向身边那些几乎站立不稳的部将和士绅,声音低沉而危险: “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背叛、这就是动摇军心的下场!本帅的刀,能杀他们,就能杀任何怀有二心之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些脸色惨白的将领身上。 “现在,可以安心守城了吧?尔等家眷,本帅自然会替你们……‘照顾’得妥妥当当。” 刑场变成了屠宰场,也变成了陈邦傅树立绝对权威的祭坛。 他用这上百颗无辜者的头颅,强行浇铸了一座名为“恐惧”的城墙,试图以此抵御城外焦琏的王师。 这座城,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血腥气尚未散尽,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全城。 当又一份份劝降文书乘着箭矢射入城中,它不再是被迅速藏起的“希望”,而是烫手的烙铁。 有人惊恐地退开,有人则像被毒蛇咬到般,用木棍颤抖地将文书挑起,不敢多看一字。 飞也似地奔向最近的官衙或火堆,仿佛稍慢一步,那菜市口滚落的头颅、汇流成溪的鲜血,就会成为自己下一刻的宿命。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之间,连孩童的哭闹都听不见了。 一种比恐慌更彻底的、死寂的顺从,弥漫在浔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陈邦傅用上百条人命,终于换来了一座噤若寒蝉的鬼域。 然而,在这死寂的恐惧之下,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仇恨,如同地火,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疯狂滋长。 入夜后。 浔州城外明军大营 。 中军大帐内,焦琏听完夜不收回报城内菜市口的惨状,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寒芒一闪。 焦琏对马万年及京营一众将领道: “陈逆自绝于民,竟以百姓之血筑墙。如此倒行逆施,其亡无日!他既已把城内变成修罗场,我等便让他的城墙,变成奈何桥!按原定方略,今夜起,‘砺刃’开始!” 夜里三更。 数支精悍的白杆兵小队,如暗夜中的鬼魅,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城头火把照不到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之下。 他们不用云梯,仅凭飞梭钩爪与过人的臂力,如灵猿般向上攀爬。 马万年的命令是“惊而不强攻”。他们在接近垛口时,故意弄出些许响动,或突然向城头投掷一枚短镖,随即利用绳索迅速坠下撤离。 守军被惊动,顿时锣声四起,箭矢盲目地向下倾泻,甚至扔下滚木礌石,整个城头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当他们紧张地戒备了半个时辰后,却发现城外依旧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而白杆兵却早已撤离。 四更天,白杆兵骚扰刚过。 在北门方向,京营阵地突然火把通明,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大量的草人被竖起,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真实的士兵向前移动。 部队在安全距离外大声鼓噪,做出大规模攻城的姿态。 浔州守军不得不全员上岗,将所剩不多的滚木礌石运至北面,弓箭手拉满弓弦,一夜不得安眠。 这种骚扰一直持续了一整夜,一夜下来,浔州城头的守军已是人困马乏,疑神疑鬼。 他们不仅要面对城外神出鬼没的“白杆鬼”,还要应付北门虚张声势的“京营狼”。 陈邦傅用血腥手段建立的寂静,已被焦琏用更高效的军事手段,转化成了弥漫全城的疲惫与焦虑。 陈邦傅同样一夜未睡。 顶着两个黑眼圈,愤怒的将成华年间的瓷杯摔得粉碎。 第81章 父子之情,利益抉择 陈邦傅焦头烂额的时候,率军镇守梧州的陈增禹此时也得到了朝廷起两万大军进攻浔州的消息。 与此同时,陈邦傅在焦琏抵达之前,便已经送出的求救信也已经抵达陈增禹手中。 梧州知府衙门现在是陈增禹的府邸。 府邸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堂内几人阴晴不定的面孔。 陈邦傅那封字迹潦草、语气急迫的求救信,如同烫手的山芋,被传阅后,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信中陈邦傅让陈增禹率六千兵马,在焦琏抵达浔州进攻后,他们从焦琏部背后进攻。 人陈邦傅则率领城内全部兵马,从正面进攻。 他们父子二人前后夹击,将焦琏部一举歼灭在浔州城外。 主位的陈增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他的心腹参将李贵,眼神闪烁,不时瞥向自己的主公。 而副将姚登春,则面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在座的几人中,姚登春对陈邦傅极为忠心,而剩下的几人却忠于陈增禹。 说是忠心,但实际上也是看中利益之辈。 姚登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少将军!军情如火,老将军已在浔州陷入死地!此计虽是行险,但确是唯一生机! 老将军愿亲冒矢石从正面出击,此等胆魄,我等岂能坐视?末将请命,愿为先锋,即刻点齐兵马,驰援浔州!”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增禹。 陈增禹并未做出决定,也并未开口说话。 他下手位置的心腹参将李贵干咳一声,缓缓开口: “姚将军忠勇可嘉,但……请稍安勿躁。焦琏乃沙场宿将,京营、白杆兵皆百战精锐。 我军仅六千,劳师远征,而焦琏以逸待劳,岂能不防我军背后一击?此去,恐是自投罗网啊。” 他转向陈增禹,语气变得更为实际: “少将军,梧州乃我等根基。倾巢而出,若有不测,则万劫不复。况且,朝廷既已发大兵,其势已成,我等……螳臂当车,智者不为。” 姚登春怒视李贵,豁然起身: “李参将!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坐视老将军覆灭?父子至亲,君臣大义,岂能因畏难而弃之!”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陈增禹终于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陈增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姚将军的忠心,我深知。李参将的顾虑,亦是在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浔州与梧州之间的山山水水。 “父帅之策,看似是绝地求生之妙手,实则……过于理想了。” 他手指点向几处关隘。 “焦琏用兵谨慎,岂会不防我梧州之兵?其侧后必有精骑游弋,甚至可能设下埋伏,就等我军钻入圈套。届时,非但救不了父帅,我等这六千弟兄,连同梧州基业,都将葬送于此。” 他的话,给姚登春满腔热血浇了一盆冷水。 陈增禹继续分析,语气冷酷得像在算计一笔生意: “再者,父帅信中所言‘率领城内全部兵马出击’……浔州军心已乱,能否顺利出击尚是未知之数。若我军抵达,而父帅未能如期出城,我军将独面焦琏全军兵锋,后果不堪设想。” 姚登春急道: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吗?!” 陈增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沉重”交织的表情: “不,我们当然要救。但不能如此莽撞。”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两全,实则拖延与敷衍的方案: “姚将军,你忠勇可嘉,我便予你两千兵马,多为旌旗,大张旗鼓,作出我军主力驰援之态势,缓慢向浔州方向推进。” “此举,一则可牵制焦琏部分兵力,使其不敢全力攻城,为父帅减轻压力,此即为‘围魏救赵’之策。” “二则,若……若真有战机,你部可相机而动。” “而我,则坐镇梧州,整军备战,巩固城防。此非怯战,而是确保我等根基不失!若父帅……真有不幸,梧州便是我们为父帅复仇,为陈家保留血脉的最后本钱!” 李贵立刻附和:“少将军深谋远虑,此乃万全之策!” 姚登春愣住了。他听明白了,少将军根本不想全力救援。 所谓两千兵马,不过是象征性的姿态,是给外人看的“孝心”,也是堵他嘴的借口。 那缓慢的行军速度,注定无法赶上任何战机。 而“坐镇梧州,巩固城防”,更是将保存实力放在了第一位。 他看着陈增禹那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张了张嘴,还想力争,但看到陈增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李贵等人了然的神情,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姚登春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声音低沉下来: “末将……遵令。” 他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大堂,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他忠于陈邦傅,但他更无法违抗此刻梧州的实际主宰——陈增禹的军令。 陈增禹看着姚登春离去的背影,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动。 在他的权衡中,用两千兵马和一个副将,去换取一个“已尽力救援”的名声,并稳住内部可能出现的忠诚派,同时保全自己的主力,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至于父亲的生死,从焦琏大军兵临浔州城下的那一刻起。 在他心中,或许就已经是一个需要被冷静评估、甚至准备牺牲掉的“代价”了。 “李贵,留下我们的主力,点两千老弱给他。” “少将军,卑职明白。” 大堂内众人散去,只剩下陈增禹独自一人。 方才那份沉静与果断如同面具般从他脸上剥落,他缓缓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一丝尖锐的刺痛首先从心底钻出,像一根淬毒的针。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信纸上潦草的字迹里透出的绝望,他能感受到。 脑海中闪过过去父亲教导他的一幕幕,初次披甲时父亲的殷殷嘱托。 这丝属于“儿子”的情感,让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抠紧了硬木。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洪流便将这丝刺痛彻底淹没——那是名为“现实”的寒冰。 “六千兵马……梧州根基……”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是父亲半生经营,也是他陈增禹如今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 为了一个看似必败无疑的浔州,赌上这一切? “愚蠢!” 内心一个声音在冷酷地斥责。 这斥责的对象,既是制定那冒险计划的父亲,也是刚才那一瞬间竟然心生不忍的自己。 父亲老了,昏聩了,竟然还相信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童话?焦琏岂是易与之辈? 那前后夹击的美梦,只怕连浔州城门都冲不出去,就会在焦琏严阵以待的军阵前撞得粉碎! 况且平乐还有数千朝廷精锐,恐怕梧州一动,平乐也会立即出兵。 “姚登春……哼,愚忠之辈。” 想到姚登春那副悲愤的模样,他心中只有不屑。 这种只知效死、不懂权衡的人,终究难成大事。 派他出去,正好一举两得:既全了表面情义,稳住军心,也能借机将这个忠于父亲而非忠于自己的钉子拔除。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平息,只剩下绝对的理智,或者说,绝对的冷酷。 他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至于父子人伦……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才是最大的“孝道”,不是吗? 他望向浔州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池和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父亲,休怪孩儿……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第82章 等待 凄冷的晨光中,一支队伍乱糟糟地开出梧州城门。 这与其说是援军,不如说是一群被驱赶的乌合之众。士兵们衣甲不整,兵器随意地扛在肩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与茫然。 旌旗虽然不少,却在有气无力的步伐中显得垂头丧气。 姚登春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梧州城楼,以及城楼上那些模糊不清、冷眼旁观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陈增禹,他的少将军,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用这两千被舍弃的废物,和他这个同样被舍弃的“忠臣”,去演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戏。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悲凉与愤怒,猛地一挥手。 “出发!目标……浔州方向!” 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他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去救援,而是去赴死,用自己和这两千人的性命,去成全陈增禹那冷酷的“稳妥”,去践诺自己对陈邦傅那份或许早已过时的忠诚。 队伍缓慢地挪动,如同一条垂死的虫,蠕动着爬向早已张开的罗网。 几乎在姚登春部队离开梧州的同时,几匹快马便迅速赶往卢鼎埋伏的地方送信。 夜不收轻骑快马,速度远超姚登春率领的两千兵马。 峭壁之上,卢鼎如同一尊石雕,凝望着脚下管道。 四周除了偶尔的虫鸣,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一种由数千名屏息凝神的伏兵所共同营造的、充满杀机的寂静。 一名夜不收校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禀报: “将军,梧州城消息已确认。陈增禹仅派副将姚登春,率两千老弱出城,沿官道而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梧州主力未动,城门戒备森严。”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卢鼎没有回头,只是搭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的拥立握紧。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意: “知道了。再探,我要知道他们确切的先锋位置和行军速度。” “得令!” 校尉退下后,卢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愠怒和计划落空的失望。 “两千……老弱……姚登春……”他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陈增禹,你倒是吝啬得很,也谨慎得可恨。” 他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此地一举吞下梧州主力,为朝廷拔除这颗钉子,也为自己挣下一份足以震动两广的大功。 为此,这一个多月拿出了看家的本事练兵。 可如今,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却只能用来拍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杀鸡用牛刀。”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副将凑近,低声问道:“将军,敌军势弱,这伏击……还打吗?” “打!”卢鼎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中寒光重现。 “为何不打?这两千人,是陈增禹的探路石,也是他丢出来的弃子。既然他送来了,焉有不收之理?” 他的思路很清晰,并没有被两千老弱而影响。 “其一,全歼此股敌军,可斩断陈增禹一臂,尤其能除掉姚登春这个忠于陈邦傅的悍将,削弱梧州和浔州军心。” “其二,要用这场干脆利落的屠杀,告诉陈增禹,也告诉梧州城所有人——王师兵锋,绝非尔等可挡!破其胆气,比杀伤其一部兵力更为重要。”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座坚城。 “……此战之后,陈增禹必定更加龟缩不出。我军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但也为日后焦帅兵临梧州城下,扫清了一部分障碍。”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的官道,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纯粹的执行任务的冷酷。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目标已变更。此战,不求练兵,只求速决、全歼!要以狮子搏兔之力,碾碎他们!让梧州和浔州,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遵命!” 命令悄然传递。 伏兵们的杀意并未因猎物的弱小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卢鼎的意志下,凝聚得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当姚登春率领那两千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队伍,懵懂地踏入这片天罗地网时,他们不会知道,自己面对的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伏击,而是一场由失望的名将所指挥的、宣泄式的、毫不留情的屠杀。 卢鼎站在崖顶,山风吹动他的披风。 他不再去想那错失的大功,而是将全副精神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战斗中。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同一时间,平乐府白贵收到夜不收传回的梧州军情。 白贵并未出兵,只是令夜不收继续探查梧州情况。 梧州不动,他镇守的平乐就不能动。 否则陈增禹抓到机会从梧州带兵通过平乐直奔桂林。 平乐就是桂林的门户,皇帝和朝廷就在桂林,他不能冒这个险。 两千兵马而已,卢鼎部足足六千桂林卫,足以应对。 此时距离焦琏部围攻浔州过去了三日时间。 浔州城头一名名守军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不少守军拄着武器,眼皮不断打架。 连续三日的骚扰让他们疲于应对。 但浔州整体防务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为他们并不清楚,下一次的夜袭以及明军声势浩大的动静到底是骚扰,还是真的进攻。 庆国公府,陈邦傅身着一身玄色鱼鳞甲,双手拄着雁翎刀,额头压在手上正在小憩。 连着三日没有睡好,陈邦傅极为疲惫。 趁着城外炮声停止,陈邦傅在大堂内小憩片刻。 “轰隆!” … 炮声停止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响了起来。 陈邦傅猛然惊醒。 “来人!” 陈邦傅立即大声呼喊。 “公爷!” 门外一名守卫的士卒连忙跑了进来。 “又是骚扰?” “回公爷,已经派人去探。” 陈邦傅挥了挥手,士卒立马离开大堂。 而他则是抓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猛然灌下。 “痛快!” 清醒了一些的陈邦傅挎着雁翎刀离开府邸。 亲卫立即在陈邦傅身后跟上。 城内家家闭户不出,街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士卒。 陈邦傅来到浔州城城头,望着远处旌旗摇曳的焦琏部,心中长叹一声。 这三日焦琏的动作他也看了出来,分明就是疲兵之策。 或许过几日正式的攻城就要开始。 两万大军,配备先进火器,而浔州城内只有自己的两千精锐,剩下的七千人马,战斗力一言难尽。 想要守住这座城难度极大。 求援信已经送到梧州,现在只能祈祷自己儿子能在焦琏部进攻之前抵达焦琏部后方发起进攻。 届时他率城中人马出城,前后夹击之下,是唯一的破局之策。 “我儿,希望你,来的快些…” 第83章 全歼姚春登部,焦琏新的战术 浔梧卢鼎设伏处。 尽管梧州只有两千兵马出城,但卢鼎还是派所有大军埋伏,等待姚春登部经过。 姚登春率领的两千梧州军,如同一条垂死的长蛇,缓慢地蠕动着钻入了大藤峡的咽喉要道。 队伍松散,士兵们面带倦容,脚步虚浮,沉重的旗帜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力地低垂着。 他们此行,心无战意,只感前途渺茫。 在峡谷两侧的密林深处,卢鼎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半蹲于一块巨岩之后。 他身披轻便的锁子甲,外罩沾满露水的灰色斗篷,脸上用泥浆涂抹,只露出一双在黎明微光中锐利如鹰的眼睛。 整个伏击圈,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泥土、草木和钢铁的冰冷气息,那是死亡来临前,猎手们极致的专注。 姚登春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如同鬼斧神工劈砍而成的陡峭山崖和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作为一名老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这里太安静了,连鸟鸣声都稀疏得可疑。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快速通过峡谷!” 他沉声下令,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然而,就在他命令出口的瞬间—— 卢鼎的右手猛地挥下! 首先降临的是来自头顶的死亡之雨——滚木与礌石。 巨大的圆木和上百斤的巨石,被桂林卫士卒砍断缆绳,借助陡峭的山势,带着毁灭一切的轰鸣滚滚而下! 它们砸入行军队列中,瞬间血肉横飞!队伍被轻而易举地截成数段! 姚春登部直接大乱,不少士卒慌张的四处逃窜。 几乎在滚木礌石落下的同时,卢鼎低沉而有力的命令通过旗帜和竹哨传递开来。 “放箭!”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从两侧倾泻而下!桂林卫的弓弩手们冷静地执行着杀戮,箭无虚发。 与此同时,从桂林火器司带出来的三千枚掌心雷,其中一千枚点燃引线被身强力壮的士卒用力投出。 姚春登一边稳定部下,一遍命令迅速通过。 不远处一枚枚引线燃烧着的掌心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飞了过来。 不少人立即闪身躲避。 他们虽然不清楚飞过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在此地埋伏他们的明军,扔出的东西定然很危险。 “轰!轰轰轰轰——!!!” 那不是一声声单独的爆炸,而是一片连绵不绝、足以撕裂耳膜的雷霆风暴! 整个峡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大地剧烈震颤! 火光在每一个爆炸点猛然炸开,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浓密的黑烟混合着泥土和碎尸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烟墙。 冲击波如同实质的墙壁,向四周猛烈扩散。 破碎的铁壳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的尖啸呈扇形激射而出,无情地穿透皮甲、血肉甚至骨骼! 爆炸中心的士兵直接被掌心雷中的铁屑和铁钉打成筛子。 附近的士卒只觉一阵耳鸣。 爆炸的余音仍在峡谷中回荡,侥幸未在首轮打击中丧生的梧州军,也已被这连续爆炸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卢鼎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人间地狱,再次挥手下令。 “肃清残敌!” 这一次的冲锋,更像是一场收割。幸存的梧州军要么跪地乞降,要么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跑,被轻易砍倒。 抵抗?已经不存在了。 战斗迅速结束。 当卢鼎麾下的士兵们进入战场开始打扫时,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也被眼前的惨状和那“掌心雷”的威力深深震撼。 一名平乐兵的队正用刀鞘拨弄着一具几乎被炸成筛子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玩意儿也太狠了!比火铳厉害一百倍!” 旁边一名正在收集未爆炸掌心雷的士卒,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骄傲混合的神情。 对同伴低声道:“一千枚……这阵仗,老子也是头一回见。乖乖,这要是扔在鞑子的骑兵阵里……”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名桂林卫的老兵看着手中那枚沉甸甸、其貌不扬的铁疙瘩,喃喃道:“以往破阵,需将士用命,血溅五步。有此神物……或许日后,破敌只需片刻轰鸣。” 卢鼎行走在遍布焦痕和弹坑的战场上,脚下是粘稠的血泥。 他弯腰拾起一片还带着余温的、扭曲的破片,眼神深邃。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需要费些手脚的伏击,却没想到,在这一千枚掌心雷的怒吼下,战斗在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当天夜里,焦琏收到卢鼎部的战果。 梧州只出了两千兵马,这倒是超出焦琏的预料。 原以为陈增禹会倾巢而出,卢鼎部提前设伏,加上平乐卫背后出击,一举将之歼灭。 按现在陈增禹手中还有四千兵马,其中的两千是从浔州带走的精锐。 接下来攻下浔州之后,还得再攻一次梧州城。 攻城战的损失实在太大,目前桂林的这些兵马,已经掏空了陛下的内帑。 损失的也是忠于大明的好儿郎。 “唉…” 焦琏叹息一声。 不过下一刻,焦琏眼前一亮。 他目光定格在战报的最后一句话上:“虏获敌军旗仗、甲胄无算。”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脑海。 随即迅速来到地图前。 “来人!” “将军。” “传令卢鼎,将俘获的梧州军旗帜、甲胄,立刻分发给其麾下精锐!让他们扮作姚登春的残兵——不,要扮作陈增禹派来的先锋!” 帐内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纷纷亮起,明白了主帅的意图。 焦琏手指重重地点在浔州城外: “让卢鼎部打着梧州旗号,偃旗息鼓,绕过主道,秘密运动至我部后方三十里外。然后,大张旗鼓,做出从梧州方向疾驰而来、突破我军阻截的态势,猛攻我大营的侧后!” 他环视众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我们要给陈邦傅演一出戏!一出他期盼已久的——‘援军已至,内外夹击’的大戏!” 第84章 演戏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为将之道,在于因势而谋,随形就势。 梧州的两千余兵马,这正好给了焦琏演这出戏的机会。 “马将军,务必不能放任何一名梧州余浔州的探子进入浔州城,此计能否功成,全看陈邦傅是否能得知梧州出兵的消息。” 焦琏语气严肃的叮嘱马万年。 “将军放心,末将绝不会放一人进入浔州!” 次日午时。 卢鼎风尘仆仆踏入中军大帐,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亢奋。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大藤峡一战,尽歼姚登春部两千人,缴获梧州军主将旗三面、营旗十一面,完好皮甲七百余副,号衣、绑腿、藤牌无数,足够装备一千五百人!” “姚登春的首级已腌制装盒,请将军验看!其麾下偏将、哨总旗号也一并缴获,梧州军的家当,几乎全在这儿了!” 焦琏负手而立,面带笑意的点点头。 “好!首级不必验了。” 他转身,指尖重重敲在沙盘上的浔州城南: “卢将军,你部连夜休整,明日拂晓,我要你演一出戏——” “陈邦傅如今困守孤城,如同惊弓之鸟。他唯一指望的,就是他儿子陈增禹从梧州来的援军。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这支援军,还要让他看到这支援军正在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你部换上缴获的梧州军衣甲旗帜,但要做得巧妙——旗帜要半卷,沾上尘土血迹;衣甲可以故意穿得凌乱,甚至让部分士卒脱下甲胄,伪装成长途奔袭后的狼狈模样。最关键的是……” 说到此处他语速加快,目光灼灼: “你要从南面山道杀出,直冲我城南大营的侧翼。攻势要猛,但要控制在三十步外以弓弩对射,绝不可近身缠斗!我会命城南守军佯装溃败,丢弃部分营帐、辎重,甚至放火烧了两座营寨制造混乱。” “记住,你是在突围,不是在歼灭。你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城头上的陈邦傅看清你的梧州旗帜,看到你在为我军侧翼,让他相信援军真的到了,而且正在浴血奋战为他打开生机!” 卢鼎认真的点头。 “马将军!” “末将在!” “你部埋伏在城南大营后方三里,本将会从京营调三千最精良的战马给你。一旦陈邦傅出城,你们迅速抢占城门,断其归路!” “末将领命!”马万年立即抱拳应命。 白杆兵虽是精锐的山地兵种,但无论是京营之中的五军营、神机营,还是桂林卫与白杆兵。 尽皆都训练过骑术,这是朱由榔下的死命令。 这个时代,尤其是军人,必须要学会骑马,就好像后世每个人在成年后都会考驾照一般。 “卢将军!” “末将在!” “你部在佯攻时,必须保持阵型完整,且战且退,随时能转向截击陈邦傅出城部队的侧翼。” “末将领命!” “此战,我要他陈邦傅亲眼看着希望破灭!” 破晓前的浔州城笼罩在铁灰色的浓雾里,城头火炬在潮湿的空气中噼啪作响,映照着守军枯槁的面容。 陈邦傅扶着垛口望向南方,指甲深深抠进墙砖缝隙 “按日程计算……增禹的援军,最迟……最迟今日必到!”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这是他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每过去一刻,他心中的焦躁便增添一分。 公爷,副将低声禀报,昨夜又斩了十七个窃议投降的士卒...... 就在此时!南面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滚雷,却又密集得令人心悸的连绵巨响! 陈邦傅浑身剧震,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几乎要栽下城楼。 他死死望去,只见南面地平线上,数道浓黑的烟柱腾空而起,直冲尚未明亮的天空! 紧接着,更清晰的景象映入眼帘。 数里之外,原本严整如铁壁的明军围城大营侧翼,此刻竟陷入了明显的混乱! 旌旗歪斜,人影奔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支兵马如同利刃般杀出! 他们打着的,正是他日夜期盼的 “陈”字大纛旗 !以及那些他无比熟悉的梧州各营号旗! 虽然衣甲看上去有些凌乱,队伍也不算十分齐整,但那奋不顾身、拼死向前冲杀的悍勇气势,做不得假! 更让他心头狂跳的是,顺着一阵忽强忽弱的晨风,隐约传来了阵阵熟悉的、带着浓重梧州口音的呐喊厮杀声: “冲过去!接应大帅!杀透重围!” “少将军有令!拼死也要救出大帅!” 这声音,这旗帜,这搏命的攻势…… 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陈邦傅多日来的焦虑、恐惧和绝望点燃,化作一股近乎疯狂的狂喜! “是增禹!是吾儿的兵到了!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他猛地抓住副将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就在陈邦傅狂喜嘶吼的同一时刻,南面的战况似乎愈发“激烈”。 那支“梧州援军”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能看到他们几次试图结阵,向明军防线更深处突击,却又被“顽强”地挡回,双方陷入残酷的拉锯。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燃烧的营寨冒出更浓的黑烟,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即便隔着数里也清晰可闻。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一支援军正在为打开通路而拼尽全力的景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陈邦傅脑中只剩下这八个字在轰鸣。 他猛地转身,脸上极度兴奋,多日来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压上全部身家时的亢奋与狰狞。 “传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破音,却带着决绝: “所有能战之兵,立即于西门集结!只带兵器,轻装简从!” “留下……留下两千人,不,一千五百人!给老子守住城门!” “其余所有人,随本帅出城,与增禹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一举击溃焦琏!” “大帅!” 一名较为老成的将领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是否再观望片刻?或是派小股部队先出城试探……” “放屁!” 陈邦傅直接打断他,赤红的眼睛瞪了过来。 “援军正在城外为我等血战!每拖延一刻,他们都可能全军覆没!此时不出,更待何时?难道要等焦琏收拾了援军,再回头慢慢炮制我等吗?速去执行!” 军令如山,尤其是在陈邦傅如此癫狂的状态下,无人再敢质疑。 霎时间,浔州城内如同被捣毁的蚁穴,彻底骚动起来。 军官们的呼喝声、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充斥街巷。 大部分守军早已厌倦了绝望的守城,这突如其来的“生机”让他们也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争先恐后地向西门涌去。 陈邦傅亲自披挂,翻身上马,在亲兵卫队的簇拥下,来到城门下。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长剑: “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破敌就在今日!随我杀出去,与少将军会师,共破焦贼!建功立业,就在此刻!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浔州西门,以及相连的瓮城闸门,在巨大的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洞开! 久违的城外天光涌入,也照亮了门外那片决定生死的战场。 陈邦傅一马当先,长剑前指。 “杀——!” 同一时刻焦琏放下千里镜,嘴角掠过冷笑。 卢鼎部穿着缴获的梧州军装,正按计划佯攻城南大营。 当看见城头守军开始躁动,他立即向待命的马万年打出旗语。 第85章 夺门,合围 就在陈邦傅亲自率领的主力前锋已冲出城外近一里,中军部队正拥堵在城门洞和瓮城内,而后队还在城内街道上向前涌动,整个出城队伍被拉成一条首尾难以相顾的长蛇,且最为混乱的时刻——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牛角号,如同死神的狞笑,陡然从西门侧翼的一片小树林中炸响! “轰隆隆…” 随后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白杆兵!夺门!” 白杆兵主将马万年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驾!” 三千骑如同一股银灰色的钢铁洪流,毫无预兆地猛然发动! 虽然他们胯下的战马基本都是南方马,但此刻并非与精锐骑兵对冲。 他们没有冲向城外陈邦傅的主力,而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斜刺里直插向那尚未完全关闭、且挤满了混乱士兵的浔州西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城头留守的兵力根本来不及反应,零星射下的箭矢软绵无力,大多落在了白杆兵冲锋路径的后方。 而拥堵在城门洞和瓮城内的陈邦傅后军,更是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他们正面朝着城外,侧翼和后背完全暴露!许多人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恐地回头,只看到一片如林的白杆枪尖和狰狞的面甲在眼前急速放大! “是白杆兵!” “他们怎么在这里!” “快关城门!挡住他们!” 但大量浔州兵马拥挤在瓮城和陈城门口。 看到极速冲来的白杆兵,不少浔州士卒惊慌失措之下,掉头就向着城门冲去。 一时间,城门口无比拥挤,城门根本无法关闭。 “噗嗤!噗嗤!咔嚓!” 白杆兵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楔入了拥堵在城门处的人群! 长达丈余的白杆枪借助马势,轻易地刺穿了毫无阵型可言的敌兵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人体如同破布般挑飞、撞开。 战马嘶鸣着,践踏着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 刹那间,城门口血肉横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 白杆兵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惜一切代价,杀透这条血肉通道,控制城门。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浔州真正的能战之兵也仅仅有陈邦傅手下的四千余精锐。 但,其中一般当初让陈增禹带去梧州。 如今的浔州只有剩下两千余,但也随着陈邦傅出城进攻焦琏部。 队伍末尾的士卒,其战力根本无法与白杆兵相比,甚至无法与桂林卫相比。 陈邦傅手中虽有钱粮,但大部分钱粮用来装备他手下的精锐。 剩下的人马更像是撑面子,面对白杆兵这样的精锐根本无法撑住。 陈邦傅正挥舞长剑,催促着部队加速向前,与南方那支“浴血奋战”的“援军”会合。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儿子陈增禹的身影,能看到焦琏大军在自己前后夹击下崩溃的场景。 “大帅!不好了!西门……西门被白杆兵夺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从后方疯狂驰来,几乎是滚鞍落马,带着哭腔嘶喊出这个噩耗。 陈邦傅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勒住战马,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一把揪住那名报信骑兵的衣领,“不可能!白杆兵怎会在南门……” 他的话戛然而止。 电光火石间,他全都明白了。 南面的“援军”是假的!那震天的厮杀是演戏!焦琏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炮击,所有的佯攻,都是为了将他这支主力骗出坚固的城防! 而他,竟然真的像一头蠢猪般,自己钻进了这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焦—琏—!!”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他回头望去,只见城门方向已然竖起了白杆兵的旗帜,那洞开的城门,此刻在他眼中,已成了吞噬他全部希望的深渊入口。 退路已断! “后队变前队!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城门!” 他声嘶力竭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 此刻,什么前后夹击,什么击溃焦琏,都已成泡影。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重新杀回那座他刚刚主动离开的孤城! 几乎在西门方向传来号炮声的同一时刻,焦琏在中军望楼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冷峻笑容。 “传令!”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肃杀的空气中。 “升起赤旗!总攻开始!” “命卢鼎部,停止佯攻,截击陈邦傅主力侧翼!” “五军营、神机营尽出,配合卢鼎,完成合围!” “告诉马万年,守住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回去!” 令旗挥动,战鼓节奏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压抑沉闷,变得高亢激昂,如同惊雷滚过大地! 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主力,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猛虎,从各个预设阵地中汹涌而出。 步、骑、炮协同推进,如同三股巨大的铁流,向着被引出巢穴、且退路已断的陈邦傅部,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最后总攻! 焦琏的策略完美实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头困兽,彻底碾碎在浔州城下。 正在南面“卖力表演”,与“友军”打得热火朝天的卢鼎部,看到中军升起的赤色总攻旗,听到那震天动地的总攻鼓声,所有士兵都精神大振! “儿郎们!” 卢鼎一把扯下身上伪装的梧州号衣,露出底下的明军制式铠甲,高举战刀,声如洪钟: “戏演完了!现在,让陈邦傅老贼见识见识我等的真本事!随我转向——杀!” “杀——!” 原本还在“艰难抵抗”的明军瞬间变脸,阵型如行云流水般变换,锋矢阵瞬间成型。 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不再理会面前那些“溃败”的友军。 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正慌乱试图回师夺门的陈邦傅主力军阵的侧后方,狠狠捅了过去! 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彻底分明。 陈邦傅这支倾巢而出的孤军,前有焦琏主力泰山压顶,侧后有卢鼎锐卒致命穿插,退路则被马万年的白杆兵死死封住。 浔州城下的这片原野,已然成为了明军为陈邦傅精心准备的巨型坟场。 第86章 绞肉场 浔州城墙上,那一千五百名留守的士卒,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后,在留守军官的弹压下,迅速意识到了他们的致命优势——居高临下。 “放箭!滚木!砸死他们!” 凄厉的吼声从城头传来。 刹那间,死亡的阴影从头顶笼罩而下! “咻咻咻——!” 箭矢虽然稀疏,却因为距离极近而格外致命,从垛口倾泻而下,射入拥挤在城门洞附近的白杆兵队伍中。 “轰隆!” 沉重的滚木和礌石被推下,沿着马道翻滚弹跳,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将试图沿马道向上的白杆兵砸得骨断筋折。 “小心金汁!” 随着一声警告,恶臭扑鼻的、煮沸的粪汁混合着毒液从城头泼洒下来,被淋中的士兵顿时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嚎。 “结圆阵!举盾!抢占马道下方死角!” 马万年临危不乱,嘶声下令。 白杆兵们迅速依托城门洞的结构,用缴获的盾牌和自身携带的藤牌组成防御,死死守住绞盘室和城门枢纽。 他们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门口,但也被城墙上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而此时陈邦傅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亲自督率最精锐的亲卫部队,掉头向西门发起了决死冲击。 “夺回城门!否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杀回去!” 叛军如同困兽,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凶悍,潮水般涌向西门。 陈邦傅看得分明,白杆兵被压制在城门洞,只要他能率主力杀回,内外夹击,就能将这股胆大包天的敌军碾碎在城门之下! 陈邦傅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家丁,掉头发起了狂暴的反冲锋。 他们不再理会侧翼和后方正在合围的明军主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回去! 马万年率领的三千白杆兵此时压力骤增。 此时此刻,浔州城门变成了整个战场最血腥的绞肉机。 城门洞内,马万年的白杆兵承受着来自城头和城外的双重压力。 他们用白杆长枪结成枪阵,死死顶住城外叛军的冲击,同时还要提防头顶落下的箭石滚木。 “掌心雷!” 马万年咆哮。 掷弹手奋力将掌心雷投向城外密集的敌群。 爆炸暂时阻滞了攻势,但很快又被后续的叛军填补。 城头上,留守的叛军也在疯狂向下投掷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甚至将火油倾倒下来点燃,试图将城门洞变成熔炉。 马万年身先士卒,白杆枪已然染成暗红色,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局势危如累卵! 就在此时,战场西侧高坡上的神机营观测手猛地挥动三角旗。 “铳炮三发,阻绝射击!” 十二门野战弗朗机炮的炮口微微扬起,这些轻便的火炮在坡地上迅速完成部署。 随着参将手中令旗劈落,炮口接连喷出火光。 第一轮射击的实心弹掠过战场上空,精准地砸在叛军后续梯队中。 一发发炮弹落进密集的陈邦傅大军中,许多士卒来不及反应便被砸成肉泥; 一发发则在弓弩手阵列里弹跳,断肢与弓臂齐飞。 尚未等叛军重整队形,第二轮霰弹已呼啸而至。 神机营在五军营的保护下继续向着浔州城推进。 很快便到了霰弹射程之内。 而就在此时,陈邦傅部原本攻向城门的士卒在各自军官的命令下调转方向,进攻后方逐渐合围京营主力部队。 “放!” 三角令旗再次劈下。 一发发炮弹在出膛后破裂,数百枚铁珠呈扇形泼洒进敌军队伍之中。 正在督战冲锋的叛军参将连同坐骑被打成血雾,整个前锋阵列为之一滞。 野战炮再次呼啸射出,只见陈邦傅部队血雾弥漫,残肢断臂横飞。 炮火延伸的同时,两千名火铳手已成三线阵列向前推进。 这些装备精良的神机营士兵在鼓点中齐步前进,每前进三十步便是一轮齐射。 叛军弓弩手刚要还击,突然发现箭矢根本够不着明军铳阵——神机营装备的火铳射程足有百二十步。 当叛军顶着伤亡冲进三十步内,随即五军营战阵之中飞出无数竹制掌心雷。 “轰轰轰…” 铁钉铁屑四处横飞,轻松穿透士卒身上的甲胄,爆炸之处不少士卒身体被打成筛子。 野战炮、火铳以及掌心雷形成的长、中、近三层火力梯次,陈邦傅部士卒始终未能突破火力封锁。 浔州兵如同被割麦子一般,士卒成片成片的倒下。 而陈邦傅率领的精锐亲军,此时和马万年的白杆兵杀得难解难分。 按白杆兵战力极强,陈邦傅手下精锐一时间根本无法突破白杆兵的战阵。 城头的进攻已经停止,下方己方士卒和白杆兵厮杀在一处,他们从城头的进攻,极易误伤友军。 浔州城外因为朱由榔此前从葡国购买的先进火器,以及火器司研制掌心雷,战争烈度直线上升。 惨烈程度远超此前的桂林之战。 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浔州城外化作了绞肉场。 每一分每一秒双方都有士卒死去。 但无论是白杆兵还是陈邦傅手下精锐亲卫,谁都没有后退。 马万年知道,此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顶住陈邦傅部的拼死冲杀。 只要将他们拦在城外,歼灭陈邦傅部,收复浔州只是时间问题。 而陈邦傅的唯一生路则是突破白杆兵战阵,冲进浔州固守,以待时机。 后方京营主力稳步推进,陈邦傅手下士卒死伤越来越多。 当战场硝烟最浓烈时,远处突然传来沉雷般的战鼓声。 桂林卫精锐如青灰色潮水漫过山脊,阳光下无数狼筅组成移动的钢铁森林。 桂林卫分成两队钢铁洪流,分别从京营左右两侧冲向城门不断被压缩的陈邦傅部。 最后的合围已经完成。 当桂林卫的两股青灰色铁流如巨钳般合拢时,战场态势彻底明朗。 京营主力在前,如铁砧般稳稳抵住陈邦傅部残兵;桂林卫自两翼包抄,如重锤般狠狠砸下。 狼筅如林,长枪如雨。 这些广西狼兵沉默地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兵甲铿锵。 被压缩在城门狭小地带的叛军早已失去阵型,如同被困在铁桶中的野兽。 有人试图向外冲杀,立刻被数根狼筅同时刺穿; 有人跪地请降,被后续跟进的桂林卫刀手迅速解除武装。 战场上的火器声渐渐稀疏,神机营开始向前移动,铳手们持铳警戒,炮兵们则将轻便的佛朗机炮推到近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孤岛。 陈邦傅的身边,此刻只剩下不足一千亲卫。 第87章 陈邦傅投降 这些家丁出身的死士确实悍勇,他们围成一个圆阵,用身体为主帅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箭矢已尽,刀锋卷刃,每个人的甲胄上都布满创痕,但眼神中的凶光未熄。 “大帅!”亲卫统领浑身浴血,嘶声道:“末将等愿护大帅杀出一条血路!” 陈邦傅拄着剑,环视这片尸山血海。他看见桂林卫的狼筅阵正在稳步压缩,看见京营的重甲步兵如墙而进,看见神机营的火铳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是本帅......对不起弟兄们。” 除了陈邦傅和剩下的这些精锐,外围所有浔州兵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浔州城上的一千五百守军此刻也已从城头扔下各自兵刃以及陈字大旗。 浔州城守军尽皆投降。 “主帅有令,停止进攻!” “主帅有令,停止进攻!” 旗牌官带来了焦琏的军令,无论是京营、桂林卫,还是白杆兵,这一刻同时停止进攻。 只是他们仍旧保持着合围战阵并未松懈。 陈邦傅和他剩下的精锐亲卫被围拢在其中,一圈尽是由长枪组成的钢铁森林。 战场上除了战马的嘶鸣声以及伤兵的哀嚎声之外。 喊杀声和火器开火的声音尽皆停止。 京营后方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百余名亲卫簇拥着焦琏来到包围圈外。 陈邦傅被几名亲卫搀扶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满身血污,甲胄破碎,昔日枭雄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狼狈。 焦琏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景象,最后落在了被紧紧围困的陈邦傅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缓缓掠过陈邦傅身边那些残存的亲卫。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在这沉默中,负隅顽抗的意志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终于,焦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寂静的战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邦傅,事已至此,还要让你的这些老弟兄,为你一人的野心陪葬吗?” 他没有疾言厉色,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仿佛惋惜的平静,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人心。 焦琏的目光转向那些紧握兵刃、面露决绝的亲卫士兵,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尔等皆是八桂子弟,是大明的将士!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同袍!他们的血,还没流够吗?” “陈邦傅悖逆朝廷,其罪在他一人!尔等受其蒙蔽,被迫从逆,陛下仁德,放下兵刃者,只究首恶,胁从不问!朝廷王师,不杀降卒!”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那些濒临崩溃的心中进行权衡,然后目光再次锐利地盯向陈邦傅: “陈邦傅,你也是一方镇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追随你多年的儿郎,一个个死在你面前,让你陈家,从此在浔州绝祀吗?” “束手就擒,我给你,也给这些还肯为你卖命的弟兄,一个体面。” “若再执迷不悟……” 焦琏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四周森严的铁壁合围。 无需他再多言,那无声推进了半步的枪林,那远处神机营再次抬起的铳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便是玉石俱焚,死无全尸!” 最后的通牒,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残存叛军的心头。 焦琏那番“只究首恶,胁从不问”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没有激起陈邦傅对部下的半点怜悯,反而彻底压垮了他本就稀薄的气节。 他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顺境时嚣张不可一世,逆境中则卑劣怯懦,此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护卫圈的松动,但他毫不在意那些曾誓死效忠于他的亲卫会如何想。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不是在思考如何体面地结束,而是在盘算着如何投降才能最大化地保全自己,甚至……能否在皇帝面前再谋个出路? 他佝偻着身体,贼溜溜的目光扫过四周森严的包围圈,每一次与明军士兵冰冷的目光接触,都让他如芒在背,肝胆俱颤。 他不想死,他绝不能死!什么尊严,什么气节,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终于,那点可怜的、伪装出来的硬气被彻底抛却。 “放下兵器,立即投降!” 陈邦傅大喝一声,随后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姿态比丧家之犬还要狼狈。 他爬到焦琏马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马蹄,全然不顾在场所有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佩剑,用一种近乎进献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 “罪臣陈邦傅,叩见焦大帅!罪臣……罪臣早就心向朝廷,日夜期盼王师啊! 都是广西那群士绅豪强胁迫于我,罪臣也是身不由己!罪臣愿降! 罪臣熟知两广形势,愿为大军前驱,劝降梧州,平定余孽! 罪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可鉴,求大帅明察,饶罪臣一命,罪臣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焦琏鄙夷的看了一眼丑态百出的陈邦傅,示意亲卫接过陈邦傅手中的长剑。 而陈邦傅此刻声泪俱下地表着“忠心”,磕头不止,额上沾满了血水和污泥,形状可怖又可怜。 那副急于卖身投靠、甚至不惜出卖旧部和亲子的丑态,令人作呕。 他身后那近千亲卫,一片死寂。 没有人放下兵器,也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和侮辱后的麻木。 他们曾经效忠的,原来是这样一个毫无骨气、卑劣至此的小人。 焦琏端坐马上,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甚至懒得与这等小人多言,只是用看秽物般的眼神瞥了一眼,微微抬了抬手。 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粗暴地用沉重的铁链套住陈邦傅的脖子,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 陈邦傅被勒得一阵咳嗽,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反而极力配合着蜷缩身体,脸上挤出谄媚讨好的笑容,对着焦琏的方向连连点头哈腰,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谢大帅不杀之恩!罪臣愿效犬马之劳!谢大帅……” 而那不到千余的精锐亲卫,也开始放下手中兵刃。 第88章 挑选浔州官员 浔州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焦琏便以铁腕手段开启了战后秩序的重建。 没有欢庆的锣鼓,没有盛大的入城式,唯有战靴踏过青石街面的整齐声响,宣告着这座城池已然易主。 兵不血刃,法度森严。 京营与桂林卫的士卒按建制分区域接管城防,动作迅捷而肃穆。 城头残存的守军早已丢盔弃甲,面如土色地跪伏在地,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焦琏入城后的第一道军令,便是以朱笔誊写的《安民告示》,由识字的军士在四门反复宣读: “王师克复浔州,只诛元恶陈邦傅,余者不问!有敢擅取民家一草一木者,斩!有敢挟私报复、欺凌降卒者,斩!有敢散布谣言、惑乱人心者,斩!” 三斩之令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城内的骚动与恐慌。 一队队军纪执法队佩刀巡行于市井巷陌,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原本紧闭的户牖,开始有胆大的百姓悄悄推开一条缝隙,窥探着这支与他们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王师”。 与此同时,焦琏的亲卫如同出鞘利刃,直扑府库、粮仓与武备库。 沉重的库门被依次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银钱被迅速清点造册,贴上封条。 马万年则亲率白杆兵,将陈邦傅的镇守府及几个核心党羽的宅邸翻了个底朝天,一箱箱密信、账册被运往大堂,等待着抽丝剥茧的审查。 陈邦傅的结局,在投降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他被剥去衣甲,换上囚服,口中塞入防止咬舌自尽的枚木,脖颈与手脚俱被精铁重镣锁住,塞进一辆特制的、栏杆粗如儿臂的囚车之中。 焦琏亲点三百京营锐卒负责押送。 “此獠关系重大,务必活着送到陛下御前。” 焦琏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押运官,“若有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押运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囚车在精锐的护卫下,碾过满是血污的城门道,向着桂林方向缓缓而行,留下两道泥泞的车辙。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骑背插三根赤羽的信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浔州南门,马蹄声急如骤雨。 他怀中揣着的,是焦琏亲笔所书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奏章之中,详述战况,彰显天威,褒奖将士之功,更于末尾恳切陈情: “……浔州新复,疮痍满目,吏治崩坏,庶务废弛。 臣本武夫,唯知征伐,于安民理政实乃钝拙。 伏望陛下速简贤能,星夜赴浔,以抚黎庶,以固根基。 臣部亦当借此暂歇,秣马厉兵,补充械秣,以期不日东向,再捣梧州,毕其功于一役……” 表面的平静之下,焦琏的刀并未归鞘。 军营之中,士兵们虽在擦拭兵甲、疗治创伤,气氛却无半分松懈。 夜不收如同无形的网,悄然撒向浔州城内的大街小巷,以及更东方的梧州地界。 城内的搜捕在暗中持续,凡有嫌疑与陈邦傅关系过密者,皆被秘密监控。 而在通往梧州的各条水道、山径之上,乔装改扮的哨探已然出发,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梧州城的防御虚实。 焦琏独自立于原镇守府大堂,目光凝注于墙面那巨大的两广舆图之上。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刚刚标注为“已克”的浔州之上,随即缓缓向东移动,最终停留在“梧州”二字。 浔州之战,是明刀明枪的雷霆一击。 而接下来的梧州,对手是坐拥坚城、且已得知父亲败亡消息的陈增禹。 陈增禹是战,是降,还是逃?局势愈发微妙。 朝廷派来的文官若能早日抵达,稳定浔州民心,他便能无后顾之忧。 麾下这支连番恶战的虎狼之师,需要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将刀刃磨得更利。 休整,非是止步,而是为了下一次,更为致命的出击。 浔州城内的空气,在焦琏沉默的注视下,仿佛再度凝固,压抑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东方的天际,阴云正在积聚。 桂林朝廷行在。 朱由榔看着焦琏送回的捷报,长出了口气。 焦琏他们进攻浔州的这段日子,朱由榔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战况如何。 毕竟攻城战和城外野战,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概念。 当看到焦琏竟临时改变策略,引陈邦傅出城决战,最终一战定乾坤。 朱由榔心中激动不已,同时对于焦琏的战场应变能力感慨连连。 朱由榔立即命李国泰通知鸿胪寺,明日一早召开朝会。 他要将浔州大捷,告诉整个朝堂。 同时委派前往浔州的官员,还要在朝会上商议。 次日,承运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虽静默无声,但不少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御座左侧那面空置的奏事牌——那里本该悬挂军情急报。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监的唱喏,朱由榔稳步升座。他今日特意穿着绛纱龙袍,眉宇间带着久违的松快。 “众卿平身。”他虚抬右手,目光扫过全场,“李国泰,宣焦琏捷报。” 当“浔州大捷”四字响彻殿宇时,百官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随着战报细节展开,焦琏临阵变计诱敌出城,白杆兵血战夺门神机营火器发威。 “好!”朱由榔在宣读结束后击节赞叹,“焦将军此番用兵,可谓‘正奇相合’。以堂堂之阵诱敌,以精锐之师破城,更难得的是...”他特意顿了顿,“临机决断,不拘成法。” 说罢他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阵亡将士按制抚恤,另拨内帑银一万两,命光禄寺备酒肉犒赏三军。” 他话锋一转:至于功臣封赏,待克复梧州后一并论功。今日当议者,是浔州治理人选。 首辅翟式耜率先出列:臣举荐桂阳知州易太震。此人自效力以来,矢志匡扶,屡献良策,忠诚可鉴。其治桂阳期间,抚辑流亡、整肃吏治、兴利除弊,短短时日便让地方渐复安定,民望甚高,实乃文武兼备之能臣。 以其才略治理浔州,必能稳固边防、安抚民生,为朝廷分忧。臣愿以官阶为其担保,恳请陛下破格擢用,委以重任! 第89章 锦衣卫出动,大军进军梧州 严起恒手持笏板,上前一部道:“臣附议,此人实心用事,文武兼备。 抚治桂阳时,他抚辑流亡、整肃吏治,短短时日便令残破之地渐复生机,民望如归; 更能组练乡勇、抵御流寇,可见其胆识谋略。 浔州襟带楚粤,寇氛未靖、民生凋敝,正需此等廉能务实之臣坐镇。 恳请陛下采纳首辅之荐,授易太震浔州知府,必能固边防、安黎庶,为朝廷纾难解困!” 见两位心腹大臣共同举荐此人,朱由榔点点头。 这位桂阳知州易太震,原身的记忆之中有些印象,此人从广东一直跟随原身,一路辗转,无论是对原身还是大明,忠贞不二。 朱由榔端坐龙椅,目光沉凝,缓缓颔首道:“首辅与严卿所荐甚是!易太震治桂阳有实绩,实心任事、文武兼资,朕亦有所闻。浔州乃粤西要冲,关系边防民生,正需此等廉能之臣镇抚。”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坚定:“传朕旨意,擢易太震为浔州知府,即刻赴任!着其到任后,务须安抚百姓、整饬防务、催办军饷,不负众望、不负朕托。诸卿且看其后续作为,若能再立功绩,后续自有升赏。” 朝会结束,朱由榔返回圜殿,召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前来。 行礼过后,朱由榔屏退殿内众人。 “朕已决意,以锦衣卫为刃,白杆兵为盾,彻底清扫广西。” 朱由榔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宫檐,“你即刻将麾下得力探子悉数散出,分三路行事。” “其一,暗查。” 皇帝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命探子扮作商贾、流民、僧道,潜入各府州县,详查士绅豪商与陈邦傅旧部的往来证据,凡有书信、账目、人证,一概收录在案。重点查访他们隐瞒田亩、逃避税赋、垄断盐铁、欺压百姓的不法行径。” 赵城心领神会:“臣明白,定叫他们无所遁形。” “其二,明剿。” 朱由榔取出一枚令牌,“朕会密令马万年率白杆兵分驻要冲,一旦你取得实证,即可调动白杆兵配合行动。记住,务必雷霆一击,人赃并获。抄家所得,金银珠宝直接充入内帑,田产地契全部登记造册。” “其三,造势。” 皇帝压低声音,“要让探子在市井间散播消息,就说朝廷整顿吏治、肃清余孽,专治那些为富不仁、欺压乡里的豪强。” 赵城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既可充实国库,又能为民除害,更可为推行新政扫清障碍。” “正是。” 朱由榔颔首,“待这批蠹虫清除,朕便要推行商税,重定盐铁专营,清丈全广西的田亩。你要在行动中,特意收集各地商贾贸易往来的账册,摸清盐铁流通的渠道,查明田亩隐匿的伎俩。” “臣遵旨。”赵城单膝跪地,“锦衣卫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肃清广西。” “去吧,此事过后,锦衣卫再扩充一个卫所。” “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次日一早,桂林城外的驿道上,数支商队悄然离去。 一千余名扮作商人、僧道、流民的锦衣卫探子前往广西各地。 与此同时,朱由榔的旨意随着鸿胪寺犒赏大军的队伍出发前往浔州。 两日后浔州城内校场。 大块大块的木头在篝火中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着红光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浓香和果酒的醇厚气息。 将士们围坐在一簇簇篝火旁,手里的粗陶碗盛满了浑浊却够劲的土酿,碗沿碰在一起,溅出的酒液如同他们此刻畅快的心情。 大锅里的肥肉炖菜冒着腾腾热气,刚出炉的粟米饭管够,每个人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到实在撑不下为止。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去胡须上的酒渍,重重地将碗顿在木桩上。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娘的!这才叫过日子!老子当兵吃粮十几年,像这样酒肉管够、饷银不欠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接话: “王头儿说得是!自打陛下驾临咱们广西,这日子……眼见着就踏实了!” 他费力咽下嘴里的肉,声音清晰起来:“以前?哼,别说肉了,能混个半饱的杂粮饭就是老天开眼!饷银?那都是上官画的大饼,闻得到味儿见不着影!” 另一堆篝火旁,一个队长模样的汉子较为稳重,但也忍不住感慨,对周围的袍泽说道: “如今这饭食,虽说比不上今晚这般丰盛,但每日都是实实在在的干饭,配着酱菜、时蔬,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肚子里有了油水,身上就有了力气,训练、打仗心里都不慌。” “最重要的是,月月都能领到响当当的饷银!” 一个机灵的小个子士兵抢过话头,脸上洋溢着满足,“虽然不多,但从不拖欠!咱也能给家里捎回去几个,让婆娘娃娃扯块新布,买点油盐。这当兵,当得才有盼头,有尊严!” 他的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众人纷纷附和: “对!有盼头!” “给陛下卖命,值!” “以前是为了一口吃的浑浑噩噩,现在……现在是为了保住这好日子!” … 焦琏等一众将领听到士卒们的议论,不由得暗自点头。 如此的军心未来才能打出西南,收复大好河山。 两日后,京营和桂林卫大军浩浩荡荡的开出桂林,进军梧州。 他们在浔州休整了五日时间,广西一地如今只剩下接壤广东的门户梧州。 只要打下梧州,整个广西便全都掌控在朝廷手中。 后续各种长期国策推行,才能不受掣肘。 马万年的白杆兵留在浔州,一方面镇压浔州士绅豪商,另一方面在浔州招募新军,重建卫所军屯。 第90章 陈增禹降清,收复广西全境 浔州大捷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传到了梧州。 陈增禹屏退了左右,独自在镇守府的书房内,将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点燃。 跳动的火焰映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冷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赌徒输光了最后本钱后的空洞,以及……必须立刻找到新赌局的急迫。 “父帅,你终究是败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敲打着冰冷的桌面,“也好,这梧州,这广西,这朱家的江山,都不值得陪葬。” 他迅速唤来了心腹部将李贵。 “李贵,事急矣。” 陈增禹的声音低沉而迅速,“浔州已失,广西全境不日即将易帜。梧州已成死地,不可久留。” 李贵脸色一白:“少将军,那我们……” “降明是死路一条。”陈增禹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唯今之计,只有东投大清。但我们不能空着手去。” 他压低声音,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严密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城中的士绅大户察觉。” “第二,以‘加固城防,预支军饷’为名,你带可靠的人,连夜清点府库、粮仓,将所有金银、轻便的珠宝细软装箱待运。粮草……带不走的,到时一把火烧了。”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拟一份名单,将城中最富有的几家盐商、米商‘请’到府中‘商议军务’。告诉他们,国家艰难,需借饷助捐。若有不从……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贵心领神会,这是要抢在明军到来之前,榨干梧州的最后一丝油水,作为他们投奔清军的晋身之阶。 接下来的两日,梧州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一队队陈家亲兵粗暴地撞开府库大门,将成箱的官银搬上马车。 账房先生在一旁紧张地登记,而陈增禹只是冷漠地看着。 与此同时,城中几位最有名望的士绅被“请”到了镇守府。 面对陈增禹“借饷”的要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盐商颤巍巍地跪下:“将军,城中商业凋敝,小老儿实在拿不出……” 话未说完,陈升的刀已经架在了他儿子的脖子上。 “捐,我捐!将军饶命!”老盐商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哭喊声、哀求声被隔绝在高墙之内,只有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从各家后门悄悄运出,汇入镇守府。 两日后。 一切准备就绪。四千兵马已集结于东门内侧,人人携带数日干粮。 几十辆大车满载着劫掠来的财物,车轮都用布条包裹。 陈增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孤城,脸上没有任何留恋。 他翻身上马,低喝道:“出发!” 东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军队如同暗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沿着苍梧古道,向着广东方向疾行。 在他们身后,梧州城的府库和几处粮仓猛地燃起冲天大火,烈焰映红了半边天。 午时刚过,一面残破的“陈“字旗被从梧州东门城楼掷下,轻飘飘地落入护城河的泥泞中。 取而代之的,是焦琏那面猩红的帅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缓缓升起。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也没有胜利的欢呼。 京营的前锋斥候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寂和狼藉。 焦琏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踏入这座两广门户。 他的战靴踏过满地狼藉的街道,目光所及,是家家紧闭的户牖,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帅!“ 卢鼎从一条小巷中快步走出,他铁甲上沾满烟灰,脸上混杂着疲惫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府库、官仓,都被搬空了!搬不走的,全被付之一炬!末将粗略清点,存粮十不存一,军械更是所剩无几!还有……“ 他顿了顿,压抑着怒火继续道:“城中几家最大的盐商、米商,都被陈贼以‘助饷’为名洗劫一空!张家米行的老东家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尸首……刚刚才被家人发现。“ 焦琏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一处仍在冒烟的粮仓废墟前,弯腰拾起一把混合着谷粒灰烬的焦土,在指间缓缓碾碎。 他早已料到陈增禹会逃,却未想到此人行事如此决绝狠辣。 “陈增禹呢?“焦琏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跑了!“ 卢鼎恨声道,“据几个冒险逃回来的民夫说,那厮两日前就带着四千兵马和几十大车的财物,连夜开了东门,沿着苍梧古道直奔肇庆而去! 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去投奔伪清总督李成栋,当汉奸了!“ 焦琏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灰烬撒回地面。 他望向东方,那是肇庆,是广东,是清军铁蹄践踏之地,也是陈增禹这条丧家之犬选择的藏身之所。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将士的耳中,“临死了,还不忘反咬主人一口,叼着抢来的肉骨头,去讨好新主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他以为,凭着这点劫掠来的财货和几千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兵马,就能在清廷那里换个高官厚禄?痴心妄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鞑子眼里,他不过是一条暂时还有用处的狗罢了,用完即弃。“ 他猛地转过身,猩红的披风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卢鼎、马万年等一众将领,以及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卒。 “卢鼎!“ “末将在!“ “着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开我军仓,设立粥棚,赈济城中断粮百姓,告诉他们,王师回来了,绝不会让他们饿死! 第二,张贴安民告示,严令各部将士,有敢扰民者,立斩不赦! 第三,组织民夫,扑灭余火,清理街道,协助百姓修复被焚毁的屋舍!“ “得令!“卢鼎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焦琏又看向随军的文书官:“立刻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桂林行在。禀明陛下,梧州已复,然逆贼陈增禹丧心病狂,劫掠府库、荼毒百姓后,已率残部四千东逃投清。臣焦琏,恳请陛下谕示方略。“ 最后,他的目光掠过在场所有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传遍了整个城门洞: “传令全军,梧州城内,扎营休整!“ 第91章 广西发展之策 永历元年五月底,天气已经回暖,小冰河期的冷意总算过去。 桂林皇城圜殿内暖意融融。 朱由榔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绛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神色是数月来难得的松弛。 焦琏的捷报如同一声春雷,驱散了笼罩在行在头顶的阴霾——广西,终于完整地回到了大明版图之上。 李国泰领着内阁首辅翟式耜、次辅严起恒,次辅吕大器、阁员李永茂、严起恒,以及身着朝服的忠贞侯秦良玉等人鱼贯而入。 众人见殿内已摆好圆凳,心下明了,陛下今日必有长远大计要议,纷纷谢恩落座。 “诸卿,”朱由榔开门见山,声音清朗,“广西初定,然百废待兴,光复山河之路方才起步。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今后施政之要。” 众人闻言目光灼灼,皆是摩拳擦掌。 如今虽只是掌控了广西一地,但这位皇帝陛下的手段众人已经见识过。 朝廷从肇庆一路逃亡至广西,在广西落脚之后,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用了不到半年时间,整饬吏治、发展军备、平衡各地军阀、联合内外,动用所有一切能够动用的力量。 如今朝廷手握两万多精兵,一战击溃李成栋,一战歼灭陈邦傅,收复广西全境。 中兴君主。 这是所有大臣心中同时升起的一个念头。 “诸卿,广西一地首务在于民生。”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人,“前些时日,户部主事王怀朴带回三种救命粮种,耐瘠薄,产量远胜稻麦。翟先生,朕欲在广西全境之地推广此物,由你内阁选派得力干员督办,可能办到?” 首辅翟式耜略一沉吟,起身回道:“陛下圣明,此乃利民之本。臣即刻遴选精通农事之官,设立‘劝农司’,专司新种引进、试种与推广之事,并刊印耕种之法,分发乡里。” “好。”朱由榔点头,随即看向次辅严起恒。 “严卿,清丈田亩之事,迫在眉睫。广西历经战乱,旧册毁损,豪强隐没田产众多。朕要你主持,重新清丈全桂田亩,无论官绅勋贵,一体纳粮!广西全境开展,敢有阻挠者,以叛国论处!” “另,朕会调一支兵马全力配合你,今年务必完成此事。” “臣遵旨。”严起恒深知此事牵涉极广,阻力巨大,但见皇帝决心如此,亦肃然应命。 “至于财源,” 朱由榔将目光仍然落在户部尚书严起恒身上。 “严卿,梧州乃两广门户,商旅往来之要冲。 朕意,在梧州设立‘两广商税总局’,统一厘定税则,征收过往商税。此事仍由你户部衙门,汪皞主办,务必做到公平公正,使商贾乐于通行,而国库得以充实。南宁亦需设立分局,以为备用。” “臣遵旨。必当制定章程,杜绝吏员盘剥,使商税成为朝廷稳定财源。”严起恒拱手领命。 “香火劝捐一事,继续由户部侍郎张同敞负责,内阁稍后去旨,此事三月时间内务必完成。” 说完经济民生方面的事情,朱由榔话锋一转。 “地盘有了,需有人才治理。” 朱由榔环视众人,“朕意,明年开春,即在桂林重开广西乡试!策论需涉及农政、水利、刑名、算学等实务。翟先生,此事由你内阁与礼部操办,务必要将真正有才干之士选拔出来。” “陛下圣明!打破陈规,求取实学之士,乃中兴之兆也。”翟式耜欣然领命。 “此外,”朱由榔又道,“着吏部张榜招贤,凡通晓兵法、、火器、工械、医道、历法等专才,无论出身,皆可至桂林投效,经考核后量才录用。我大明,需广开进贤之路。” 待各项民政大致议定,朱由榔神色转为肃穆,缓缓站起。殿内气氛也随之凝重。 “诸卿,广西虽定,然广东尚在虏手,云贵未平,天下未安。强兵,乃当前第一要务!” 他走到殿中,目光灼灼,“以往文官掌兵部,督师节制武将,常有掣肘,贻误战机。此弊政,当革除!”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决定,自即日起,亲自出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殿内众人们面面相觑,忠贞侯秦良玉则眼中爆发出精光。 “陛下!” 次辅吕大器忍不住出声,“此乃祖制所未有,恐……” “祖制?” 朱由榔打断他:“太祖皇帝设五军都督府,本就是执掌天下兵马之大权。如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意已决!” 他环视众人,宣布了最核心的变革: “自今而后,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分掌军政,地位同等,互不统属。武官选授、军队调遣、边疆镇戍、军械粮秣,皆由都督府专断,直接对朕负责。兵部只负责武官诰敕、舆图、仪仗等事务。” 他看向秦良玉:“忠贞侯,朕加你为右都督,总领朝廷兵马整训之事。左都督焦琏,总领前线征战及攻伐之策。望尔等精诚协作,为朕,为大明,练出一支无敌雄师!” 秦良玉激动地离座拜倒:“老臣……叩谢陛下信重!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朱由榔俯身将她扶起,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文臣武将,沉声道: “诸卿,今日之议,乃我大明中兴之始。民政、财政、人才、军制,四轮并驱,缺一不可。望诸卿各司其职,同心戮力!”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离开圜殿,但却很是忧虑。 他们深知目前是非常时期,一切以军事胜利为优先。高效的军事指挥系统对于维系朝廷生存至关重要。 但那些清流、言官恐怕会高举“祖制”大旗,认为此举破坏了“以文驭武”的百年国策,是倒行逆施。 明日的大朝会,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朱由榔看着离去的众臣子背影,对于明日的大朝会可能出现的反对,心中已有计较。 他并不担心朝会,毕竟自己手握军权,完全可以乾纲独断。 下一刻朱由榔目光投向云南,真正的麻烦是接下来与农民军联合一事。 尤其孙可望是一个野心家。 第92章 五军都督府改制,朝堂一片反对 辰时整,承运殿内外。 锦衣卫力士持戟肃立,司礼监太监执拂尘分列丹陛两侧。 当景阳钟敲响,文武百官按品秩鱼贯入殿,分列左右。 在庄严肃穆的“陛下升殿“唱喏声中,朱由榔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由榔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浔梧大捷,将士用命,今日当议封赏。“ 内阁次辅、兵部尚书吕大器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道:“启奏陛下,经兵部职方司会同都察院御史核实,浔梧之役战功如下: “平粤伯焦琏部斩敌三千三百级,俘获陈逆邦傅,收复浔州、梧州二城,缴获红衣大炮八门、虎蹲炮三十四门、战船四十二艘。“ “都督同知卢鼎部设伏大藤峡,全歼姚登春部两千人,缴获梧州军旗仗甲胄无算,浔州之战负责侧翼进攻有功。“ “石柱宣慰使马万年部血战夺门,攻克浔州西门,所部伤亡三成仍死战不退。“ “以上战功经兵部职方司、都察院御史确认,与各营塘报相符。“ 首辅翟式耜持笏奏道: “既经核验,臣等议,平粤伯焦琏当授特进光禄大夫,赐平虏将军印,加总督两广军务兼督湖广南路兵马。“ 兵部尚书吕大器接着说: “卢鼎当晋右都督,实授浔梧镇守总兵官,加都督两广水陆官军,授征夷将军印。“ “马万年宜加都督佥事,授镇朔将军。其部白杆兵伤亡惨重,当优加抚恤。“ “赏银宜按制:焦琏三千两,卢鼎两千两,马万年一千五百两。另可赐焦琏旌功府,以彰其功。“ 朱由榔听完禀报,颔首道: “赏功罚过,乃激励将士之本。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参战将士另赏饷银三月,全军犒赏酒肉三日,一应所需,皆由朕内帑拨付。另赐焦琏御马三匹,卢鼎、马万年各赐甲胄一副。“ 说罢他看向一众臣子:“待收复失地,朕不吝公侯之赏!“ 这番安排既彰显天恩,又留有余地,众臣皆称圣明。 待封赏议定,朱由榔话锋一转:“今日第二事,为整饬武备,朕决意重振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同参机务。且由朕亲任大都督。“ 朱由榔话音落下,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朝堂中不少臣子心中一凛。 大明中后期以来,“以文驭武”已成为基本国策。 战时由文官督师、巡抚担任最高指挥官,武将受其节制。 调兵权在中央归于兵部,在地方归于巡抚、总督。 且武将的升迁、考评,很大程度上由兵部和文官督抚决定。 朱由榔在朝会上公然提出自己亲自担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将五军都督府拔高到与内阁齐平的位置,直接凌驾于六部之上,这样的改革,彻底颠覆了以文御武这一格局。 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平级,意味着兵部权力被架空,督师、巡抚的军事指挥权被收回。 文官集团丧失了驾驭武将的最重要工具。 此后,所有军事决策将在五军都督府体系内完成,文官除了提供粮饷,再也无法对军事行动指手画脚。 他们在国家最核心的战争事务上被边缘化了。 文官集团对武将的警惕和轻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陛下三思!天子亲掌都督府,置兵部于何地?置祖制于何地!此例一开,恐酿成武夫跋扈之祸啊!“ “陛下!万万不可!五军府若与内阁并列,则兵部形同虚设,督师威权尽失。臣恐唐季藩镇之祸复见于今日啊!“ “臣附议,此例一开,恐重演唐季藩镇之祸啊!”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尽皆反对之声。 朱由榔一个个看去,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鸿胪寺、礼部、吏部,以及兵部官员。 不过目前在朝堂内反对的也不过五品及以下文官。 而六部尚书和侍郎等一众堂官,目前还无人站出来反对。 尤其兵部尚书吕大器,因是内阁次辅,此前在圜殿内已经明白皇帝抬升五军都督府的决心。 内阁众人心中明白,五军都督府的改革实际上对如今的局势大有好处。 “诸位大人此言谬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众人。众人望去,是内阁阁员户部尚书严起恒。 他手持笏板从容出列:“当年成祖五征漠北,正统天子御驾亲征,皆是天子掌兵。如今国势危如累卵,陛下亲任大都督,正是要重振太祖、成祖时天子掌兵的雄风!” 礼科给事中丁时魁须发皆张:“严大人!您这是在蛊惑圣心!陛下万金之躯...” “此言差矣!如今清军压境,正当重用良将。若拘泥祖制,难道要等清军兵临城下再谈改制?” “万历四十七年,杨镐以文臣督师辽东,分进合击之策看似堂堂正正,实则此人不知地理、不察敌情,导致萨尔浒十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开原、铁岭相继失守,辽东局势自此不可收拾——这就是文臣统兵之祸!” 下方一众反对的官员正要反驳。 “启元年,袁应泰继任辽东经略,收降数万蒙古饥民,置于沈阳、辽阳城中,但处置失当。结果满洲来攻,降民作乱,两座重镇旬日即陷,辽河以东尽失——这又是文臣不知兵之过!” 严起恒突然提高声量,步步紧逼,字字铿锵。 “再说近的,崇祯十四年,督师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看似天罗地网,实则兵力分散。张献忠一日夜驰三百里,奇袭襄阳,襄王遇害,围剿之策功亏一篑。这些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内阁首辅瞿式耜也出列声援: “张侍郎所言极是。便说眼前,若不是陛下放手让焦琏临机决断,桂林早已不保。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瞿式耜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非是文臣无用,而是军事专才必须专用。让文人执掌兵戈,犹如驱使翰林上阵杀敌,其谬甚矣! 如今国势危如累卵,若再拘泥‘以文驭武’的虚文,难道要等到岭南尽失,我等都要学陆秀夫负帝蹈海吗?” 此言一出,朝堂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随即又开始议论。 第93章 改制终成定论,联合农民军 毕竟以文御武这种格局是两百余年来最终形成的制度。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每一次的制度改革,尤其是改变这种已经深入人心两百余年的以文御武格局,更是激起朝堂一片反对。 明朝“以文驭武”格局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明初太祖朱元璋出于巩固皇权的顶层设计,与后世皇帝、文官集团为应对具体危机而不断强化的结果。 大明开国过程中,深刻反思了唐末藩镇割据和五代十国武夫乱政的教训。 为防止武将威胁皇权,进行了一系列制度安排。 废黜丞相,权分六部。 此举不仅削弱了文官首领,也使得任何官员包括武将都无法获得足以挑战皇权的总揽性权力。 确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相互制衡的机制。 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但无调兵权。负责军队的管理、训练和军官的世袭。 兵部有调兵权,但无统兵权。负责军官的选授、升迁、赏罚以及军令的发布。 而皇帝是连接这两个系统的唯一枢纽。 任何军事行动,必须由皇帝下旨,兵部奉旨调兵,五军都督府出将统兵。 这从制度源头就防止了武将独自掌握完整的军权。 此外明太祖大行分封,皇子守边,将最能征善战的儿子们如燕王朱棣、宁王朱权等封到边境,赋予兵权,用以制衡和监视蓝玉等开国功臣武将集团。 此时格局是皇权绝对主导,文武并重,相互制衡,但武将地位仍高。 而靖难之役是“以文驭武”格局形成的关键转折点。 朱棣正式设立内阁,作为皇帝的秘书和顾问班子。 虽然起初品级不高,但文官从此获得了参与核心机务、影响皇帝决策的固定渠道,政治影响力开始稳步提升。 此时格局是武将集团式微,文官集团通过内阁制度开始进入权力核心。 到了仁宗、宣宗时期,巡抚制度常态化,和宦官监军制度化,这两个关键制度的确立,标志着“以文驭武”的格局基本定型。 后来的土木之变与嘉靖倭乱两次重大危机,给文官彻底压倒武将送上了最后一程。 土木之变,勋贵武臣集团遭到毁灭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于谦等文官主导了北京保卫战,挽救了明朝,文官集团的威望和权力达到空前高度。 此后,京营的指挥权也很大程度上落入文官手中。 嘉靖朝沿海倭寇肆虐,本地卫所武将无力平定。 朝廷不得不派遣高级文官如胡宗宪出任总督,跨区域统辖数省兵马,名将戚继光、俞大猷等均在其节制下。 这确立了 “文官总督,武将总兵。” 的战时指挥模式,成为后世定例。 最终,文官不仅掌握了话语权、决策参与权,更直接掌握了军事指挥权。 这套体系在维护中央集权和防止武将叛乱上是成功的,但其弊端也显而易见。 指挥效率低下,将兵不相习,严重挫伤了武将的积极性和职业荣誉感,为明朝中后期军事积弱埋下了伏笔。 而朱由榔想要逆转的,正是这套运行了二百年的、已然僵化的核心政治规则。 在南明乱世这一时代,朱由榔此举是 “利远大于弊”的战略抉择,但执行过程将如履薄冰。 朱由榔心中长叹一声,先不说正式确立这项制度之后,具体执行和运行过程中会出现的困难和问题。 单单是眼前,这一制度刚刚提出,便遭到朝堂至少三分之一官员反对。 目光扫过大殿内所有官员,朱由榔心中明白,那些躬身垂首的高官,六部堂官,甚至内阁之中,定然也有人不愿这项制度形成。 但他必须这么做,哪怕强行推行这一制度,毕竟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十六年后原身逃到缅甸,最终被吴三桂要回昆明勒死。 而要想避免这一结果,必须改变原有的历史轨迹,否则,自己的生命现在就要开始倒计时。 穿越到现在,自己的心态已经逐渐发生了变化,刚开始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眼见希望就在眼前,他还想拼一把,收复大好河山, 满清误我华夏三百年,绝不能让江山落到建奴手中。 改制必然触犯各方利益,也必然会有人反对,但此事正是携大胜之威推行这一制度之时。 毕竟如今朝廷的所有兵马都是自己内帑养着。 将士忠于自己这个皇帝。 现在开始改革阻力已经是最小,若不抓住时机,待未来底盘越来越多,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个时候再想改制,恐怕是难上加难。 想到此处,朱由榔豁然起身,肃然开口。 “众卿所言,朕已悉知。” “萨尔浒之败、辽沈之失、襄阳之陷,皆在眼前。血的教训告诉朕,墨守成规,唯有亡国!”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在御座前显得异常挺拔。 “朕问你们,是守着‘以文驭武’的祖制,一起做亡国之臣好?还是打破陈规,整军经武,再造大明江山好?” 这一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蒙正发、丁时魁,以及所有反对的臣子抬起头,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但朱由榔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猛地提高声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传朕旨意!” “其一,即日起,朕亲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总揽全国军务。” “其二,五军都督府下设三司:职方司,掌作战谋划、边情侦探;训政司,掌将士操练、武备革新;稽勋司,掌功过赏罚、军籍管理。三司专司征伐、练兵、械备,直接对朕负责。” “其三,兵部依旧存在,掌武选、粮饷、舆图,不得干预战事指挥。 另设监军司,由都察院与锦衣卫共辖,专司军纪监察,凡有克扣军饷、贪墨军资、畏战通敌者,无论文武,可直奏于朕,查实立斩!” “其四,于桂林设立‘大明讲武堂’,朕亲任山长。广招良家子与有功士卒,习练战阵、火器、舆图,培养军事专才。每期优异者,直接授官!” 他一口气将深思熟虑的方案全部宣布,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乃朕之决断,非是与尔等商议!” “陛下圣明!”严起恒带头拜倒符合。 “陛下圣明!” … 朱由榔松了口气,不管日后会出现什么问题,先在朝会上把这件事定死再说。 朝会进入下一个议题,殿内方才因军制改革而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缓和。 朱由榔环视群臣,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广西虽定,然清虏势大,据我中原,兵锋随时可至。以我朝廷现有之力,欲图恢复,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臣子们纷纷进言,无非是“整军经武”、“积蓄粮饷”、“联络忠义”等老生常谈。 待众人议论稍歇,朱由榔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若……有一股强兵,拥众数十万,盘踞云南,其力足以牵制湖广、四川之清军,使我朝廷得以专心经营两广,北伐中原。对此势力,朝廷是该剿,是该抚,还是……可与之联合,共御外虏?” 大西军! 朱由榔话音落下,朝堂内顿时一静。 第94章 联合农民军受阻 朝堂之中谁都能听明白,皇帝这是想要联合云南的大西军孙可望部。 “陛下!” 朱由榔话音未落,监察御史郭璠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所言,莫非是那张献忠余孽,孙可望、李定国等流寇?!” “陛下!此辈与我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啊!先帝殉国,皆因此辈作乱!我等臣子,世受国恩,岂能与弑君逆贼同流合污!此事万万不可!若行此事,朝廷颜面何存?天下忠臣义士,岂不心寒?!” 他这一跪,身后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清流言官,哭声、谏声响成一片,仿佛朱由榔的不是一个提议,而是要将大明江山卖给仇敌。 朱由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任由悲愤的气氛在殿中弥漫。 心中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障碍。 崇祯皇帝是在李自成农民军攻破北京后自缢殉国的。 在此时的伦理纲常下,李自成、张献忠部队是直接导致“君父”死亡的“弑君逆贼”。 而孙可望是张献忠义子,与孙可望联合,在道德上等同于与杀父仇人握手言和,这是对儒家忠君思想最根本的背叛。 许多官员的家族在农民军起义中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们的亲属、师友可能死于农民军之手,家族产业被毁。 这种血淋淋的个人仇恨与国仇交织在一起,使得他们从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联寇”。 在他们看来,清军是外患,而农民军是内贼,是导致国家崩溃的元凶。 与外患妥协或许还有“权宜之计”的说法,与内贼联合则是彻底放弃原则和底线。 文官集团代表的是地主士大夫阶级,而农民军则是由他们眼中的“流民”、“贱民”、“反贼”组成。 士大夫阶层自视甚高,将农民军视为破坏秩序、亵渎斯文的“洪水猛兽”。 与这些“流寇”并列朝堂,在他们看来是对自身高贵身份的玷污。 农民军“均田免赋”等口号,直接触动了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 文官们深知,这些农民军与他们在阶级利益上是根本对立的。 联合农民军,无异于引狼入室,即便击败了清军,一个强大的农民军政权同样会清算他们。 甚至于在有些人看来,清军入关,无非是换一个皇帝,他们作为士大夫的地位或许还能保全;而农民军若得势,将是整个阶级的毁灭。 朱由榔心中自然清楚这些,但他也无法判断出来,朝堂上现在持反对意见的这些人,谁是因为国仇家恨,谁有事打着为自己的利益考量。 且,如今孙可望部势大,朝廷这段时间随也在厉兵秣马,但实力对比大西军仍旧处于劣势。 朝堂上的官员也担心,与孙可望等的合作是引狼入室。 眼见大殿内跪倒一片官员,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与农民军联合的这件事,暂时不能在朝会上提出来。 而且也绝对不能强压,否则必然招致内乱。 五军都督府的事,他已经是在强压朝堂官员。 想到此处,朱由榔也明白如今与农民军联合的时机未到。 还是和内阁拟定个适合的章程之后再继续。 “诸卿,起来吧,退朝。” 说罢,朱由榔直接离开承运殿,返回圜殿。 另一边,身在灌阳县的王化澄与张同敞,接到浔州和梧州大胜的消息。 二人相视一笑,立即唤来随行随行而来的将领。 命其于明日将寂云寺僧众在菜市口斩首,明正典刑。 次日行刑结束之后,张同敞在一队锦衣卫的保护下继续进行香火劝捐。 而王化澄处理完灌阳县的事情后,也直接返回桂林。 张同敞的下一站是南宁的云峰寺。 与先前不同,现在的劝捐格外顺利。 消息灵通的乡绅耆老早已聚集在寺门前,见张同敞的轿舆到来,纷纷躬身相迎。 “捷报传来,实乃天佑大明啊!”为首的李乡绅颤巍巍上前,“张大人亲临劝捐,我等岂敢不竭尽绵力?” 寺内钟鸣三响,香烟缭绕。 张同敞立于大殿前,不必多言军需之急,只将浔州梧州大捷细细道来。 当他说到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细节时,几位乡绅已悄然抹泪。 “前线将士既已用命,我等安坐后方,自当倾囊。” 李乡绅率先响应,当即认捐白银五千两、粮米三百石。其余人等纷纷跟进,认捐之声此起彼伏。 午后,张同敞转往南宁另一座寺庙。 住持亲自迎出山门,称昨夜仰观天象,见将星明亮,便知大明气数未尽。 观中不仅捐出积存的香火钱,还主动提出将只留下十亩田产用于寺中僧人劳作生产,剩余田亩尽皆捐给朝廷。 夕阳西下时,张同敞回到行辕。 算盘声声不绝,书记官呈上账目,这一日劝捐所得,竟比歼灭陈邦傅部之前,半月总和还多出三成。 张同敞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心中并无喜悦。 他心中明白,如今香火劝捐一事如此顺利,并不是因为这些僧人乡绅为国分忧,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最大的靠山,陈邦傅被朝廷剿灭。 此时若还是如往常一般,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朝廷派大军前来清剿。 同一时间,锦衣卫散出去的暗探已经开始在广西各地搜集当地士绅豪强的不法证据。 柳州城外的官道上,三骑快马踏碎晨露。 为首的是锦衣卫百户陆铮,一身青褐色的劲装,腰间绣春刀用麻布包裹,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出凛冽寒光。 “头儿,前面就是黄家庄了。” 年轻校尉陈延勒紧缰绳,压低声音,“这黄老太爷可是出了名的善人,去年饥荒还施过粥。” 陆铮嘴角扯出冷峻的弧度:“三日前饿死在庄外的佃户,就是吃了黄家掺着观音土的粥。” 庄门前的石狮子旁,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袖口隐约露出银票的边角。 陆铮看也不看,径直走向庄内祠堂。 突然,他俯身抓起一把香灰,在指间捻了捻:“上等的沉水香,一炷香抵得过农户半月粮。” 当夜,锦衣卫暗桩从后山乱葬岗带回个浑身发抖的佃农。 油灯下,老汉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留下的破旧头花:“黄家少爷抢人那日,小老儿去县衙告状,反被打了二十杀威棒...” 三日后清晨,庄丁们照例将十几口沉甸甸的木箱搬上马车。 陆铮带人突然现身,刀鞘挑开箱盖,白花花的官盐倾泻而出。 “不止私盐。”陆铮抖开卷宗,“侵占军田三百亩,逼死七条人命,伪造地契二十七张...” 每念一句,黄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95章 香火劝捐,抄家 与此同时,南宁城内的茶楼雅间,锦衣卫试百户沈墨云正在翻看账册。 窗外传来丝竹声,对面坐着的米商不断擦着冷汗。 “林老板,”沈墨云指尖轻点某页,“你这批陈米,在账上怎么成了新米?” 米商强笑:“许是账房写错了...” “写错了?”沈墨云突然掀开墙角米缸,霉味扑面而来,“那这些掺沙的陈米,也是写错了?” 城外校场,柳州总兵派出协助锦衣卫的士卒正在抄家。 当士兵从黄家地窖起出整整三箱田契时,负责此地的锦衣卫倒吸凉气。 其中一张地契上,鲜红的血手印刺得人眼睛发痛。 这些就是将来清丈田亩的要证。 深夜驿馆,陆铮在灯下书写密报。 次日,南宁知府亲自求情:“陆大人,黄家毕竟...” “王大人,”陆铮打断他,“您觉得,是黄家的情面重要,还是大明的江山重要?” 打下梧州的焦琏等人接到皇帝的旨意,留下整个桂林卫,以及京营两个千户所,由卢鼎亲自坐镇驻防梧州。 焦琏率领剩下京营大军以及降卒尽皆返回桂林。 马万年则暂时留在浔州招兵训练。 新任浔州知府易太震也已赶到浔州上任。 浔江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薄雾,一如浔州城此刻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城门口那杆曾经高悬“陈”字大旗的旗杆,如今已经更换上朝廷的旗帜。 新任知府易太震的马车在精锐兵卒的护卫下,碾过浔州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车轮声辘辘,沉重而肃杀。 他没有先去知府衙门,而是径直来到了城西临时设立的锦衣卫督办案行辕。 行辕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锦衣卫指挥千户陆文渊与易太震对坐。 陆文渊面色冷峻,手指轻轻敲打着厚厚一叠卷宗。 “陈邦傅在此地盘踞多年,树大根深,其党羽、钱粮多赖本地士绅豪商供给。如今大树虽倒,猢狲未散,盘根错节,还需雷霆手段。” 易太震,一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微微欠身:“沈同知放心,下官既受朝廷重托,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朝廷,铲除奸佞,清丈田亩,充盈国库。所需一切本地户籍、田契旧档、商税记录,府衙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合作的第一步,是“锁城”。 浔州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锦衣卫缇骑与易太震调派的可靠衙役混合编队,昼夜巡防,切断了一切可能的报信与外逃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首先倒霉的便是举人陈观海。 陈氏一族,是陈邦傅最大的金主之一。 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锦衣卫手持驾帖,在熟悉本地巷陌的衙役引领下,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陈家庞大的宅院。 力士一脚踹开朱漆大门,身后精锐鱼贯而入。 院内瞬间鸡飞狗跳,女眷的惊呼、家丁的呵斥乱成一团。 陈观海穿着寝衣,被从暖帐中“请”了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你们是何人?我陈家世代忠良,岂容尔等放肆!”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展开驾帖:“奉旨,查浔州陈氏,交通逆臣陈邦傅,助纣为虐,侵吞国帑,隐匿田亩,鱼肉乡里。拿下!” 不等陈观海再辩驳,如狼似虎的校尉已将其捆缚。 与此同时,真正的搜查开始了。 这不再是普通的抄家,而是一场有目的的“挖掘”。 易太震派来的钱粮师爷带着账房先生,与锦衣卫中擅长核查账目的能手一同行动。 他们不仅翻箱倒柜寻找金银珠宝,更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 在陈家佛堂的暗格后,找到了与陈邦傅往来的密信和记录资金输送的暗账; 在后花园的假山下,掘出了数口装满官铸银锭的大缸——这显然是克扣的军饷或贪墨的税款; 在城外的别院粮仓里,查获了远超其田契所载数额的存粮。 “登记!” “陈家,现银、金器、古玩字画,折银初步估算六十八万两。城外水田一千七百亩,桑田八百亩,宅院五处,商铺十二间……” 类似的场景,在浔州城内外的多家豪强府邸同时上演。 有的是硬骨头,如掌控浔江船运的谢永昌谢家,竟纠集家丁护院企图抵抗,被锦衣卫当场格杀数人,血染庭院,其余人等顷刻瓦解。 有的是软钉子,如书香门第出身的张家,家主涕泪横流,大呼冤枉,拿出些许“投献”田契试图蒙混过关。 却被易太震带来的老吏一眼看穿田契上的官印年份与赋税记录不符,进而揪出了其依附陈邦傅,利用权势强取豪夺数千亩良田的罪行。 还有的试图行贿,将银票塞给带队的小旗、总旗,甚至试图走易太震的门路。 然而,无论是面对锦衣卫的冷脸,还是易太震那句“本官此来,只为清算,不为敛财”的冰冷回应,都碰了一鼻子灰。 清查过程中,无数平日里受尽欺压的佃户、小贩、普通百姓,被易太震派人暗中引导,或鼓足勇气前来告发。 或提供关键线索。一桩桩隐田、漏税、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强占民女的罪行被彻底揭露出来。 每多一条罪证,抄没的清单上便添上一笔。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雷霆清扫,最终汇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清单,由易太震和陆文渊联名,以八百里加急送至行在的朱由榔案头: “臣等奉旨清查浔州附逆士绅豪强,共计二十七户。查抄得: 现银、黄金及折色:共计二百八十五万七千余两。 田亩:各类良田、桑田、山林,共计四万三千余亩。 房产:城内大宅、别院、庄园共计六十八处,城外别业、田庄共计四十五处。 商铺、作坊:涉及盐、铁、米、布、船运等,共计一百二十余间。 粮食:各类存粮逾二十万石。 其他:古玩玉器、字画珍本、上好木料、船只车马无算,具体价值尚在估算。” 这份清单,不仅是一串惊人的数字,更是砸向旧利益集团的的重锤。 它意味着,朱由榔朝廷再次获得了无比宝贵的钱粮,足以支撑扩编军队、更新装备。 那数万亩田地,即将被重新清丈,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或作为军屯,稳固根基。 而盐铁船运等关键产业收归即将设立的盐铁司、市舶司管辖,则为未来稳定的财税收入铺平了道路。 浔州城上空笼罩多日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阳光透过云隙,照射在刚刚贴上安民告示的城墙之上。 也照射在那些被枷锁镣铐串成一长串,押往大牢或刑场的昔日豪强背影上。 一场血腥的财富转移与权力洗牌,暂时落下了帷幕,而一个新的秩序,正伴随着抄家清单上的墨迹,在浔州,乃至整个广西,缓缓铺开。 第96章 腾骧左卫驻守两地要冲 五月,桂北的雨季来得格外早。 瓢泼大雨中,一支黑甲骑兵如利剑般刺破雨幕,沿着泥泞的官道向庆远府挺进。 为首的青年将领摘下兜鍪,露出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脸庞——正是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 出发时带了四千余人马,而如今的腾骧左卫人马已经整整一个整编卫所。 这段时间的剿匪,徐啸岳和手下这支精锐骑兵面貌焕然一新。 如今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洛满渡。”斥候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当地人说这半月已有三支商队在那里失踪,不仅如此,这货土匪时常下山劫掠,多有害民之举。” 徐啸岳目光扫过路旁荒芜的田地,突然举起右拳。 整支骑兵队如臂使指般戛然而止,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雨中回荡。 “传令:全军在松林坡扎营。他转头对副将说道,让伙夫把最后那点腊肉都煮了,今夜饱餐。” 松林坡大帐内,炭盆驱散着湿气。 几个当地向导战战兢兢地跪在帐前。 “将军明鉴,洛满渡的匪首叫高松,原是庆远卫的逃卒。” 老向导声音发颤,“他们专挑雨夜动手,得手后就躲进龙江两岸的岩洞...” 徐啸岳铺开舆图,手指点在龙江蜿蜒处:“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派两队斥候沿两岸搜索,特别注意有新鲜马蹄印的支流。” “将军,”副将迟疑道,“这雨势...火铳怕是...” “那就用马刀和弓箭。”徐啸岳解下佩刀放在案上,“告诉将士们,此战不要俘虏。” 五月十七,雨势稍歇。 当腾骧卫的先锋抵达洛满渡时,只见江面上飘着几块焦黑的船板。 “来晚了。”斥候队长蹲在岸边,从泥里抠出半截羽箭,“是卫所的箭。” 突然,两岸密林中响起尖锐的哨声。无数竹筏从支流里窜出,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骑兵队伍。 “结阵!”徐啸岳勒马怒吼。 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分成三队,左右两翼冒着箭雨冲向河岸,中军则下马举盾。 有个新兵慌乱中想要上马撤退,被督战的百户一刀背抽翻在地:“临阵脱逃者斩!” 高松站在竹筏上狂笑:“官军的娃娃兵也敢...”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已贯穿他的胸膛——竟是徐啸岳亲率二十名亲兵泅渡到了上游。 匪众见首领毙命,顿时大乱。此时左右两翼骑兵已完成包抄,马刀在晨光中划出森寒弧线。 战斗在辰时末结束。江面上漂浮着百余具尸体,河水染成淡红。 “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九。” 军需官捧着册子声音低沉,“折损战马二十四匹,缴获...只有些破烂兵刃。” 徐啸岳望着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卒,突然问:“那些匪尸里,有多少是卫所的人?” “约莫三成...”副将猛地醒悟,“将军是说?” “传令全军,在洛满渡休整三日。” 徐啸岳望向庆远府城方向,目光深邃,“该让庆远府的官员给朝廷个交代。” 当夜,军帐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庆远副总兵杨贵穿着百姓服饰,进门就跪:“徐将军,高松原是末将麾下把总,去年欠饷才...” “杨总兵。” 徐啸岳打断他,将一份兵册推过去,“我要二百匹战马,三百副甲胄。至于欠饷的事...”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将会在给兵部的塘报里写明,庆远卫的实际情况。” 七日后腾骧卫开进怀远镇。 这个曾经繁华的商埠如今十室九空,只有些老弱妇孺躲在门缝后窥视。 “上个月土匪来收了保寨钱,这个月官军又来收剿饷。” 有个独臂老汉冷笑,“横竖都是死。” 徐啸岳默然片刻,突然下令:“把军粮分三成给百姓。告诉镇上青壮,腾骧卫招兵,饷银月结,战死抚恤二十两。” 五月末,腾骧卫在融县遭遇最惨烈一战。 土匪利用石灰岩溶洞设伏,先用火攻分割骑兵阵型,再以钩镰枪专砍马腿。 “退进石林!”徐啸岳脸上带着灼伤,亲兵队长替他挡箭时牺牲了。 官兵被压制在怪石嶙峋的谷地,每声惨叫都伴着洞窟传来的回音。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那个融县青年突然喊道:“将军!我知道有条采药人的小路!” 子时三刻,当土匪们在洞中庆功时,徐啸岳率五十死士从山顶悬绳而下,直捣匪巢。 此战虽胜,却折损了八十七名老兵,战马损失过半。 六月,腾骧卫终于抵达桂林府边界。 全军清点下来,出征时的四千铁骑只剩三千四百余人,战马更是仅余一千七百匹。 但队伍里多了两千余广西新兵——他们穿着拼凑的皮甲,骑着缴获的滇马,眼神却与老兵一般锐利。 徐啸岳在给天子的奏报中写道: ...臣部转战千里,大小二十七战。洛满渡高匪、怀远镇周麻子、融县覃阎王等巨寇悉数剿灭。然官兵折损近两成,战马损耗逾半。今补入广西新卒两千余,皆矫健敢战之士... 雨又下了起来,新兵们学着老兵的样子给战马披上油布。 有个融县青年笨拙地擦拭着马刀,刀柄上系着根红绳——那是他从阵亡老兵手腕上解下的。 腾骧左卫五千余兵马如今驻扎在广西和云南交界的战略要地泗城州。 此地位于右江上游,控扼水道。从此地出发,道路呈放射状通向各个方向。 泗城州是连接安龙所与镇安州的中心节点。 从这里,水路可顺右江东下,直达南宁、梧州,是兵力与物资投送的大动脉; 陆路西北经安龙直插云南,西南可至镇安,策应边防。任何一方欲与对方交通或进军,都必须控制或借道泗城州。 朱由榔命徐啸岳这支精锐骑兵驻扎在这里练兵,目的就是为了放着云南的孙可望大西军。 桂林靖江王府行在。 朱由榔接到徐啸岳的密信。 看到他们已经控制泗城州,心中大定。 如此一来广西和云南的门户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不必担心孙可望突然出兵广西。 圜殿内还有内阁一众臣子以及返回桂林的焦琏、马万年以及张同敞。 浔州之战后,朝会未能通过与孙可望部的联合,朱由榔放了一段时间。 如今整个广西的香火劝捐一事已经结束,浔州那些与陈邦傅有勾连的士绅豪强也都全部抄家定罪。 一应钱粮尽皆押回桂林。 第97章 招抚大西军策略 整个广西的香火劝捐,此次一共得到银钱共计五十七万两。 浔州陈邦傅以及支持陈邦傅的士绅豪强,抄家银钱折合两百三十二万两。 这些银钱全部送进内帑。 其余商铺、田产、宅子等等则归入户部。 两百多万,也能撑个一两年,这些时间足够整个广西的各项改革完成。 况且整个广西之地正在进行的抄家行动还未结束。 据朱由榔估计,整个等抄家行动结束,整个广西的士绅豪强,至少能抄出来一千万两以上的银子。 大明这些年的确穷。 但穷的是朝廷和百姓。 银钱粮食大部分都在官员、以及士绅豪强手中掌控。 等整个广西抄来的银子送到桂林,接下来便是继续扩军。 此番扩军不在局限于桂林一地,而是在整个广西进行新军招募。 这一时期整个广西的人口约两百多万。 若是按照“十丁抽一”的极限征兵比例,理论上可征20到25万人。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也不能这么做。 广西三分之一的人由土司掌控,人口无法有效征调,他们提供的是土司私兵,听调不听宣。 同时需要大量壮丁进行农业生产,否则无人种粮,军队顷刻瓦解。 最重要的则是广西在这一时期并非顶级产粮区,且多为山地。 即便是土豆、红薯、玉米这三种粮食推广,广西每年的产量量也极为有限。 毕竟如今这一时期可不是后世,粮种经过改良,还有科学种植以及农药、肥料等等。 朱由榔和户部估算,如今广西一地最多能养五万以内数量的战兵。 如今所有事情已经进入正轨,接下的重点则是与大西军联合一事。 朱由榔最为看重的除了大西军如今有大量兵马,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南明战神李定国。 圜殿内气氛凝重,瞿式耜率先开口:“陛下,联孙之议,朝野反对声浪滔天。若强行下旨,恐朝堂动荡。” 秦良玉眉头紧锁:“老臣与张献忠部血战多年,深知其部众凶悍难制。但如今清虏势大,若再与西营为敌,实乃取死之道。” 朱由榔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卿的顾虑,朕深知。但诸卿可知,反对最烈的一众臣子,心中真正所想为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他们并非不知联孙的必要,而是不敢担这个骂名。‘联寇’二字,在他们心中重如千钧。既然如此,朕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朕有三策,诸卿参详参详。” 众人目光灼灼看向这位年轻的皇帝。 “首策,便是分化瓦解。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三人,性格志向各不相同。朕欲分别下诏,给这三人不同之爵位,只是暂时还未确定究竟给他们何等爵位。” 焦琏恍然大悟:“陛下这是要行离间之计?” “非是离间,而是区别对待。” 朱由榔解释道,“让朝臣看到,朕招安的是‘迷途知返’的义士,而非‘流寇’。同时对三人分别施恩,可免其抱团要挟朝廷。” 瞿式耜沉吟道:“陛下,招抚一事当在名分上做文章。臣建议,诏书中要明确几点:一,西营将士需改用大明旗号;二,各部需接受朝廷派出的监军;三,出兵需经朝廷准许。” “还要加上一条,”王化澄补充道,“准许他们在收复之地开府设衙,但官员任免需由报朝廷派遣。如此既予其实利,又保朝廷体面。” 秦良玉若有所思:“如此,在朝臣看来,这不是联合,而是收编。” “最重要的是第三策。” 朱由榔看向众人。 “实利交换。朕可许他们三事:一,云南、贵州两省赋税,三成上缴朝廷,七成留作军资;” “二,朕可特许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三人,每年可向朝廷荐举他们的子侄在朝廷任官; “三,朝廷可向他们提供急需的盐铁、布匹。” 焦琏皱眉:“陛下,这是否太过优厚?”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朱由榔坚定地说,“况且,这些实利给的都是他们已占之地。用虚名换实利,用未来换现在,值得。” 张同敞道:“接下来的朝会,臣愿率先出列,不提‘联合’,只言‘招安’。将西营称为‘滇黔义师’,强调其愿归顺王化的诚意。” “臣可联络几位御史,”瞿式耜道,“让他们上奏,言说云南百姓翘首王师,陛下招安乃是仁义之举。” 秦良玉也道:“老臣可在军方呼应,言明招安西营后,朝廷可集中兵力东征,光复广东。” “好!”朱由榔最终拍板,“过段时间的朝会便如此安排。记住几个要点:” “第一,绝口不提‘联合’,只说‘招安’、‘归顺’; 第二,强调西营愿改用大明旗号,接受朝廷节制; …”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有朝臣仍以‘君父之仇’反对,朕便亲自问他,是要守着虚名坐以待毙,还是要务实图强,光复河山?” 联孙之策的大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执行环节——遣使。 首辅瞿式耜捋须沉吟:“陛下,出使云南的人选,关乎成败。孙可望枭雄之性,使者既要不辱国体,又要能随机应变。臣思来想去,此人须满足三要:一要官职够高,二要胆识过人,三要通晓军务。” 吕大器击节赞道:“陛下,臣举一人——太常卿郑逢元!” 朱由榔目光落到吕大器身上。 “陛下容禀:” “其一,官威足以镇场。 郑逢元身为正三品太常卿,孙可望虽然在云南拥兵自重,但表面上还打着为沐天波报仇的旗号。见之必知朝廷重视,不敢怠慢。” “其二,通晓西南军务。 曾任五省监军道,熟悉滇黔地形军情。谈判时既能识破虚实,又能切中利害。” “其三,刚柔拿捏得当。 昔年平叛善用剿抚之策,如今执掌羽林兼管礼法。对孙可望这等枭雄,正需如此分寸。” “其四,人脉扎根西南。 籍贯黔地,与滇中士民声气相通。既可联络沐氏旧部,又能分化西营将吏。” “当此危局,郑逢元威、智、勇、缘四者兼备,实为不二人选。臣愿以身家性命保举,伏请圣裁!” 第98章 各地局势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对于负责在朝廷和孙可望间谈判联合,他心中早有人选。 那便是隆武朝权授予的右佥都御史,巡抚云南的杨畏知。 历史上正是他以精准策略促成了南明与大西军的首次实质性联合,成为抗清统一战线的关键纽带。 朱由榔记得原本历史上孙可望率大西军入滇,杨畏知兵败被俘,孙可望惜其才欲招降。 杨畏知不接受“投降”,反而提出“三事原则”作为合作前提,要求孙可望折箭盟誓: 不用张献忠“大西”年号,仍尊明朝正朔;不妄杀百姓;不掳掠妇女。 结果,孙可望全部答应,双方达成“抗清扶明”的初步合作,杨畏知以明朝官员身份留任,协调大西军与云南地方势力的关系。 孙可望入滇后,杨畏知牵头协调孙可望与沐天波的关系,说服沐天波返回昆明。 形成“孙可望掌军、沐天波掌地方教化与土司联络、杨畏知居中调停”的共治格局。 用沐氏世镇云南的合法性为孙可望背书,让孙可望的统治获得地方官绅认可; 同时以孙可望的军力为沐天波提供保护。 后来孙可望想获得南明正式封爵,以确立在大西军内部高于李定国、刘文秀的地位。 永历朝廷忌惮孙可望势力,争论不休。 杨畏知作为孙可望使者,提出折中方案。 拒绝孙可望“秦王”的过高要求,因秦王是朱元璋次子旧爵,异姓不可封,建议封“平辽王”,二字王,既满足封王诉求,又符合明朝礼制; 同时提议封李定国为西宁王、刘文秀为南平王,以平衡大西军内部权力,消除朝廷对孙可望独大的顾虑。 向朝廷陈明“唇亡齿寒”的时局,西南唯滇黔可守,滇黔唯可望可倚,若拒之,彼必自立,朝廷更无立足之地。 最终朝廷初步同意封爵方案,双方正式确立“联明抗清”关系,大西军成为南明抗清的核心力量。 原本朱由榔心中中的最佳人选便是杨畏知。 但奈何,杨畏知之所以能够成为朝廷和孙可望之间的枢纽,从中斡旋。 也是因为孙可望进攻云南,因其兵败被俘后坚守气节的硬骨头,再加上陕西同乡,让孙可望既敬重又信任,称其“先生”而非下属,愿意听其谋划。 若是没有这一层关系在,朱由榔也无法判断,如今的杨畏知,是否还能和历史上一样,能够担起这样的担子。 而面对孙可望进攻云南,朱由榔手中没有足以抵御大西军的力量,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任何动静。 按照历史进程,朱由榔目前只需要等到两年后孙可望主动向朝廷请旨封王,那个时候开始谈判即可。 但现在广西已在手中,得趁此机会先解决后方安危,同时解决湖广防线隐患。 根据湖广方面传来的消息,清军孔有德部三王联军,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大规模南征。 如今已经屯兵岳州。 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1647年2月底长沙失守,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溃逃。 随即湘阴陷落,4月衡州失守,4月底常德、攸县等湖南重镇相继沦陷。 8月,永州失守,何腾蛟退至广西全州。 但由于朱由榔穿越而来,提前给堵胤锡密信,令其切勿主动出击,只骚扰前指湖广防线清军。 同时也给何腾蛟下令,命其严密防守长沙等地。 故而如今湖广一地还在于建奴大军相持。 但何腾蛟与堵胤锡不合,若是不解决湖广和二人之间的麻烦,湖广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湖广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是长江中游咽喉,连接南北,控扼东西,是南明政权与清廷争夺的核心区域。 朝廷控制湖广,可北攻河南、陕西,东指南京,西连云贵,是抗清斗争的重要战场。 但何腾蛟如今已经形成军阀之实,想要兵不血刃,甚至一纸诏书召回何腾蛟,现在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大西军的联合必须提上日程,届时西南一地稳定,他须得亲自去一趟湖广,解决这些事情。 “吕卿识人如镜,剖陈四条皆中肯綮。郑逢元既具威仪可慑骄兵,又通西南军务,更难得刚柔并济之才——准卿所奏!” 在朝廷商议如何联合大西军抗清之时。 云南孙可望率领的大西军除阿迷州(今开远)、蒙自(沙定洲老巢)和东川府(土司禄万亿、禄万兆观望)外,几乎全境被控制。 孙可望自称平东王,李定国为安西王,刘文秀为抚南王,艾能奇为定北王,在昆明建立四将军共治体制。 孙可望实际掌握最高权力。 杨畏知在禄丰县狮子口被孙可望击败后,经谈判归降,成为大西军与南明联系的关键桥梁。 黔国公沐天波在孙可望以“为黔国公报仇”名义感召下,从楚雄前往昆明,承认大西军统治,保留部分权力。 大西军与南明旧势力达成默契。 大西军保留永历年号,名义上承认南明正统杨畏知、沐天波等明朝官员继续在政权中任职。 承诺不伤害百姓、不掳掠妇女,这与杨畏知被俘时提出的条件一致。 五月,在朝廷进攻陈邦傅时,孙可望颁布营庄制,将云南府属军民田地,包括沐府、土司、寺庙土地全部收归,设立管庄统一管理。 原土地所有者不再参与管理,仅保留部分收益权,实质是对云南大土地所有制的一次彻底变革。 此举旨在增加军饷、打击地方豪强,为大西军长期统治奠定经济基础。 对云南各少数民族土司采取招抚为主、军事为辅策略对不肯归顺的土司,如东川府禄氏采取军事威慑,对归顺者保留部分自治权。 大西军成功在云南站稳脚跟。 四将军分工明确,孙可望统筹全局,李定国、刘文秀负责军事征讨,艾能奇镇守后方,政权运转高效。 云南成为大西军休养生息的稳固后方。 而杨畏知作为大西军与永历朝廷的联系人,正积极筹备出使桂林。 这段平静的时光极为难得。 朱由榔并未继续在朝会上提出招抚大西军之事。 而是趁着这段时间,开始筹备科举一事,并且在桂林成立大明讲武堂。 第99章 大刀阔斧搞建设,田亩清丈遇阻碍 五军都督府已经开始运行。 尽管行在简陋,但科举作为天下文脉所系、士心所向,其重启的象征意义巨大。 内阁和礼部已经拿出具体方案。 此次科考以“永历中兴恩科”的名义开考,明确此次为战乱特殊取士,后续根据局势再定常规科考。 考试时间定在今年十月,5月决策至10月开考,间隔5个月,能让桂北、桂东、粤西、湘南等朝廷控制区的考生,避开战乱路段风险,辗转抵达桂林。 同时也有充足的时间将此事传遍天下,以吸引还心向大明的士子来桂参加科考。 此次科考一方面是向全天下宣告,大明存续、秩序重建的信号,收拢民心,对抗满清剃发易服的文化压迫。 同时也是在和建奴争夺人才。 诏书以皇帝的名义颁行四方,言辞恳切又充满悲壮,强调“国家板荡,更需忠贞之士共扶社稷”,“于桂林开科取士,非为苟安,实为中兴遴选栋梁”。 旨意中强调不拘一格揽人才,以济抗清急需,弱化形式主义,突出实用导向。 同时明确了放宽户籍限制,允许流民、失籍生员自陈履历报名,无需繁琐学籍证明。 礼部商议一番之后,给朱由榔呈报了此次科考题目。 朱由榔看后极为不满,这帮人还是按照和平时期的科举考试内容设置题目。 思索再三,朱由榔招来内阁和礼部一众大臣,明确提出删减《四书》《五经》的繁琐阐释题型。 保留1道基础经义题,重点增加3类核心题型。 时务策,围绕 “如何稳固广西防线、安抚土司、筹措军粮、联络抗清义军” 等实际问题作答。 军事谋略题,要求针对清军南征战术,提出防御或反击方案,无需专业军事知识,侧重逻辑与大局观。 地方治理题,设计 “战乱后招抚流民、恢复生产” 的具体措施。 录取标准,不唯文采,优先选拔懂军政、善民政、通边事的人才,策论中能提出抗清策略、地方治理方案者,直接破格录取。 在筹备科举的同时,大明讲武堂也同样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协同下开始设立筹备。 桂林靖江王府西侧的旧武备库内,工匠们正忙着清理积尘、夯筑演武台。 讲武堂选址敲定靖江王府武备库及附属演武场。 其一,此处曾是明朝宗室操练护卫的场所,原有箭楼、马厩、兵器库遗迹,稍加修缮即可使用,省去新建之劳。 其二,王府地处桂林内城,北临漓江、西靠宝积山,易守难攻。 其三,与筹备科举的桂林府学宫隔街相望,形成“文治武功”咫尺呼应的格局,暗合文武相济的治国思路。 讲武堂设速成班和进阶班,速成班优先培养基层伍长、哨官,进阶班侧重百户、千户等中层和基层军官。 课程设置,分“忠义课”“武艺课”“战术课”三类。 忠义课由瞿式耜每周亲授,讲岳飞抗金、文天祥殉国事迹。 武艺课每日辰时到午时,练长枪、腰刀、弓箭及近身搏杀,由焦琏麾下得力校尉任教。 战术课午后进行,沙盘推演城防、山地伏击、江面阻敌等实战场景。 讲武堂师资配置,山长由朱由榔亲任,掌精神引领与战略方向,总办由秦良玉兼任协理山长,掌战术统筹,副总办为焦琏掌军事训练与日常管理。 实战教官则由京营、白杆兵、桂林卫中百战老卒以及中高级军官轮流担任。 同时在陈邦傅伏诛、其党羽被大规模清算之后,朝廷以雷霆手段接管了广西全境。 大量此前依附陈邦傅或态度暧昧的士绅豪强被抄家,他们的田产被收归“官田”,这为清丈工作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也极大地震慑了地方势力。 整个广西全省的田亩清丈在户部尚书严起恒的总领下开始推行。 朱由榔的旨意已经传达到整个广西全境。 旨意明确宣布“清丈田亩,非为增税,实为均平赋役,苏解民困,以充国用,克复中原”。 严起恒领导户部制定了详细的《清丈条例》,对测量工具步弓、绳尺的统一、田亩等级上、中、下、瘠、登记格式等都做了严格规定。 严起恒从户部、都察院中抽调精干人员,组成数支“清丈使”队伍。 每队配备户部主事一人为领队,御史一人负责监察,以及雇佣或征调的熟悉本地情况、懂得测量的算手、书手和弓手。 朱由榔也命赵城将之前投入香火劝捐一事的锦衣卫抽调干员进入清丈使队伍。 同时从京营之中抽调一半兵马,负责保护清丈队伍,同时震慑宵小,必要时弹压阻碍朝廷政策推行的人。 清丈首先从桂林府及其周边州县开始。 队伍下乡,旗帜鲜明,首先张贴告示,宣讲朝廷旨意,然后择日于田间地头,拉绳丈量。 初期,在朝廷兵威正盛、且刚刚经历一轮政治清洗的背景下,过程相对顺利。 大量此前被豪强隐匿的田土被重新登记入册,许多“投献”于权势门下以逃避赋役的自耕农,也被甄别出来,重新成为国家的编户齐民。 桂林周边的田赋账簿上,数字开始显着增长。 然而,随着清丈工作向更偏远的州县推进,更深层次、更顽固的阻力开始浮现。 陈邦傅虽死,但广西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并未彻底根除。 一些地方士绅地主改变了硬抗的策略,对清丈使队伍极尽“热情”。 他们设宴款待,赠送“程仪”,甚至试图以美色、古玩进行贿赂,企图让清丈使“高抬贵手”,在丈量时放宽尺寸,或在登记时降低田亩等级。 士绅地主们拿出早已模糊不清的旧地契、错综复杂的家族分家文书、甚至是前朝历代的地权纠纷,与清丈人员纠缠不休。 他们雇佣讼师,引经据典,试图在法理和程序上拖延时间,增加清丈的成本和难度。 一些胥吏本身就和本地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在制作鱼鳞册时做手脚,将上田记为中田,或者将分散的田块故意登记混乱,为日后再次隐匿留下空间。 在宗族势力强大的乡村,族长、耆老会出面,以“保护乡梓”为名,联合起来抵制清丈。 鼓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农民,声称清丈是为了加税,最终负担还是会落到普通百姓头上,从而引发小规模的聚众抗议或消极不配合。 一些掌握话语权的乡绅开始在士林中散布流言,诋毁清丈推行。 他们攻击严起恒等主持官员是“聚敛之臣”,说朝廷“与民争利”,违背了“仁政”的传统。 这些言论甚至传到朝中,使得一些较为保守的官员对清丈政策产生疑虑,在朝堂上提出“莫扰民”的谏言,给朱由榔和严起恒带来政治压力。 且广西“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形破碎,许多田地位于山区、丘陵,测量起来异常困难,进度缓慢。 一时间,田亩清丈的推行再次遇到阻碍和困难。 第100章 张同敞的策略 桂林行在的圜殿,虽不及北京皇极殿的巍峨,但在南国明烈的阳光下,自有一番重整河山的肃穆。 朱由榔端坐于御座之上,下方,内阁辅臣、户部尚书严起恒、新任兵部右侍郎张同敞等人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户部尚书严起恒手持笏板,正在陈述清丈遇到的阻力,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严峻: “陛下,桂林府周边清丈已毕,新增田亩三成七,成效斐然。” “然则,随着清丈使队伍继续向广西各地推进,阻力日增。” “地方豪强或贿赂清丈吏员,或鼓噪乡民聚众抗法,更有甚者,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旧档,致使清丈步履维艰。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恐失良机,徒耗钱粮。” 首辅瞿式耜沉吟道:“严尚书所言甚是。然则,操之过急,恐生民变。广西初定,人心未附,是否可缓图之?” “缓图?”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瞿卿,清虏不会给我们时间缓图,孙可望在云南,也会等我们稳扎稳打。”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扫过众人,“改制推行会很艰难,但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同敞迈步出列,他的身影在殿中显得格外挺拔,仿佛承载着某种历史的重量。他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陛下,臣张同敞有本奏。” 殿内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谁都知道,这位名臣之后,其祖上正是万历初年力行改革,推行“一条鞭法”的首辅张居正。 “讲。”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陛下,臣近日翻阅祖上遗札,于万历清丈一事,感慨良多。” 张同敞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回响。 “当年清丈,天下田亩增近三成,太仓粟支十年,方有万历三大征之武功。然其成功,非仅赖严刑峻法,其核心在于三字:准、公、狠!” 他环视众人,继续阐述: “其一,准。先祖当年,统一天下丈量步弓,颁行《清丈条例》,令出必行,法度森严。” “臣建议,由户部精制‘标准步弓’,以精铁为尺,以钦印为记,分发各州县,严禁私造。” “凡清丈数据,必须由弓手、书手、甲长、户主四方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县,一份送府,一份呈送户部存档核对。若有差池,四方连坐!此谓‘器准则数准,数准则赋均’。” “其二,公。清丈之弊,首在胥吏与豪强勾结,上下其手。” “先祖当年,重用廉干御史,分行各省,明察暗访。” “如今清丈田亩,陛下已遣锦衣卫、都察院随行检查,但同时,客可仿效古之‘榜帖’,将清丈结果——某乡某户,田亩几何,等级如何,应纳赋税多少——张榜公示于乡亭里社,令乡民相互监督。” “阳光所至,魑魅难藏。让隐匿者无所遁形,也让清白者心服口服。” 张同敞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其三,便是‘狠’。” “先祖曾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可做非常之事’。清丈田亩,触及豪强根本,无异于虎口夺食,若无雷霆手段,万难成功。” “对于胆敢暴力抗法、煽动闹事者,绝不能姑息!臣请陛下明发上谕:凡阻挠清丈者,无论功名官身,首恶皆以‘通虏资敌’论处,立斩不赦,田产抄没!其家族子弟,永不得科考!” 他最后总结道:“陛下,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清丈之事,非仅为充盈府库,更是要与小民争活路,与豪强争民心,与时间争社稷!” “当年先祖为此背负骂名,身后几遭开棺戮尸之祸。臣,张同敞,今日愿效先贤,为此事奔走呼号,纵然身败名裂,亦九死不悔!”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圜殿中回荡。 朱由榔听得心潮澎湃,他猛地站起身:“好!张卿此言,深得朕心!‘与时间争社稷’,说得好!” 他看向严起恒:“严卿,就按张卿所议,完善细则,即刻推行!至于‘狠’字诀。” 朱由榔眼中寒光一闪,“朕来做这个恶人!拟旨,将‘阻挠清丈即以通虏论处’之条,明发天下,各州县乡亭,务必宣示到位,勿谓言之不预也!” 朱由榔的旨意很快下达,与此同时,朱由榔从平乐府调三千兵马,白杆兵两千兵马,共计五千兵马分别镇守各处。 若有人联合抵制朝廷政策,劝说无果的情况下,可直接动兵镇压。 朝廷的意志,化作一道道政令深入广西的山水之间。 清丈使、户部主事赵铭,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的官员,正带着他的队伍在一片水田边忙碌。 随行的王御史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环节。 几个本地招募的弓手拉着标准步弓,小心翼翼地丈量。书手在一旁飞快地记录。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神情各异,有好奇,有畏惧,也有冷漠。 两名身着便服的锦衣卫校尉盯着一众官员,他们只负责监督朝廷政策实施,以及朝廷官员。 本地乡绅李老爷,穿着绸衫,带着几个家丁,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厮,盘上盖着红布。 “赵大人,王御史,辛苦辛苦!这大热天的,诸位为朝廷办事,真是劳苦功高。一点家乡土仪,不成敬意,给诸位解解渴。” 说着就要掀开红布,下面显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赵铭脸色一沉,尚未开口,王御史已经厉声道:“李员外!收起你的东西!朝廷法度在此,莫非你想行贿朝廷命官,阻挠清丈?” 李老爷脸色一变,干笑两声:“御史言重了,言重了,只是聊表心意……” 他话音未落,赵铭已经拿起一本崭新的、盖着户部大印的空白鱼鳞册,朗声对周围的村民说: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朝廷清丈,用的是统一的标准弓,量多少,记多少,绝无偏私!” “清丈之后,每家每户能拿到盖着皇帝玉玺的新官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家有多少田,是几等田,该交多少皇粮国税!” “以后,谁也别想再霸占你的田,也别想把你家的好田说成坏田,多收你的粮!” 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问:“大人……此话当真?以后……以后俺这三百水田,就真是俺的了?黄老爷……哦不,是之前被抄家的陈逆那边的人,不会再来说这田是他家的?” 王御史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老人家,千真万确!陈邦傅叛逆伏诛,他强占的田产都已收回国有,该发还的发还,该招佃的招佃。朝廷的新契,就是铁证!皇爷在桂林城里看着呢!”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许多村民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光。 而李老爷的脸色则变得异常难看。 第101章 逐渐打破旧的体系 柳州府,马平县,一处宗祠前。 这里的气氛则要紧张得多。 以当地大族周氏族长周老太公为首,上百名周氏族人手持锄头、木棍,堵在祠堂门口,与一支清丈队伍和一小队官兵对峙。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清丈告示。 “这是我们周家祖祖辈辈的祭田!是洪武爷那时候就赐下的!你们凭什么丈量!”周老太公须发皆张,跺着拐杖吼道。 “对!凭什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加税的!”族人们群情激愤。 清丈使是一位年轻的进士,面对此景有些慌乱。 带队的总旗官手按腰刀,厉声呵斥:“尔等想造反吗?速速退开!” “造反?是你们不给我们活路!”一个壮汉挥舞着锄头喊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一名骑士疾驰而来,高声宣呼:“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一名锦衣使者迅速下马,展开黄绢,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田亩清丈,乃朝廷定赋安民之要政。凡我臣民,理应协从。” “兹闻有刁顽之辈,聚众抗法,殊为可恨!特此申明:凡阻挠清丈,煽动闹事者,无论宗族耆老,功名官身,一律视为通虏资敌,立斩不赦,田产抄没,家族连坐!钦此——!” 随同而来的还有五百平乐府调来的官兵。 “通虏资敌”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祠堂上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周氏族人,顿时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周老太公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在绝对的皇权和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尤其是被扣上“汉奸”的终极罪名时,地方宗族的勇气瞬间冰消瓦解。 总旗官趁机大喝:“还不跪下谢恩!想满门抄斩吗?” 周氏族人如梦方醒,哗啦啦跪倒一片。 清丈工作,得以在一片死寂中,艰难地重新开始。 桂林行在的圜殿之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看着一封封呈上来的关于田亩清丈的奏报,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眉头舒展。 田亩清丈一事,原本在剿灭陈邦傅,自己手中兵强马壮之后,会顺利的推行下去。 按这段时间的奏报却给朱由榔上了一课。 田亩清丈这种从既得利益者手中抢利益的政策推行简直难上加难。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放下奏疏的朱由榔轻叹一声。 顶层有勋戚、宗室、大官僚,他们占据大量隐田,是清丈的直接受害者,他们通过朝堂弹劾、制造舆论阻挠。 中层有地方知府、知县,很多人与豪强勾结分利,清丈会断其 “灰色收入”,必然敷衍塞责、数据造假。 基层有胥吏、里甲,他们靠 “隐田逃税” 吃差价,是政策落地的 “最后一道障碍”,会煽动百姓抵触。 明朝中后期,官僚集团已形成 “利益共同体”,清丈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打破整个体系的 “潜规则”,相当于与全天下的 “既得利益者” 为敌。 普通农户虽不满豪强兼并,但更怕官府借清丈之名 “溢额征税”,历史上多次 “清丈等于加税” 的先例,让百姓对政策天然不信任。 豪强会刻意散布 “清丈后赋税翻倍” 的谣言,挑动百姓与官府对立,制造群体性事件,给改革扣上 “扰民” 的帽子。 即便是皇帝,想要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也是难上加难。 朱由榔站在窗后,凝望着漆黑的夜空。 田亩清丈这件事朱由榔之所以自己站出来承担所有骂名,也是为了此事能够推行下去。 清丈是得罪人的事,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如果让具体执行的官员,如严起恒、张同敞乃至下面的清丈使去背负主要骂名,他们会立刻成为所有利益受损者的众矢之的。 他就是要做户部一众负责推行此事官员的坚实后盾。 同时将所有的矛盾全都聚拢在自己身上。 地方上的利益盘根错节,如果让士绅们觉得有机可乘,他们会去分化、拉拢、腐蚀具体的官员,让政策在无数“个案”和“特殊情况”中变味、流产。 而当他宣布 “阻挠清丈即以通虏论处” ,并将自己置于风暴眼时,就把复杂的、分散的、地方化的矛盾,高度简化和集中为“服从皇权”还是“对抗皇权”的二选一问题。 这等于向全国,尤其是广西的士绅豪强发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服从我的改革,或者被我视为敌人并消灭。” 这种极限施压,虽然残酷,但极大地提高了决策和执行的效率。 这么做,同样也会带来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被建奴占领的区域内,原本还偏向大明的士绅阶级,得到这个消息后,恐怕会立刻倒向建奴。 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争取民心”,更是进行一场颠覆性的政治赌博。 这个王朝已经被它自身的既得利益集团——官僚、士绅、勋贵——活活蛀空了。 国家收不上税,财富全部囤积于官绅阶层。朝廷越打仗越穷,而士绅们却在国难中兼并土地,富可敌国。 任何触及利益的改革,都会在“祖制”、“仁政”的喧嚣中被绞杀。党争只为私利,无人真心为国。 朝廷无法保护百姓,官军形同匪寇。 在普通百姓眼中,“大明”和“流寇”、“清兵”一样,都是来掠夺他们的,并无本质区别。 若是继续依赖旧有的士绅体系,只有死路一条。 孙可望、李定国等大西军余部,之所以还能有战斗力,正是因为他们用暴力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士绅的束缚。 而要做的就是彻底重构大明王朝的统治基础,从一个由士绅阶层支撑的旧帝国,转变为一个由底层民众和新兴军事集团共同拥护的新政权。 至于骂名? 朱由榔根本不在意。 第102章 云南 在广西如火如荼的推行田亩清丈以及盐铁商税的时候。 云南,昆明城。 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烽火与血腥的气味。 城墙上的弹痕与刀斧劈砍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决定云南归属的激战。 沙定洲的叛乱被彻底碾碎,而原本象征大明镇守的黔国公沐府,如今已成了大西军首领孙可望的帅府。 帅府大堂,气氛肃杀而热烈。 孙可望端坐主位,虽未称王,但威势已隐然凌驾于诸将之上。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大将分列左右,人人脸上都带着百战余生的悍勇与夺取基业的兴奋。 “诸位兄弟!” 孙可望声音洪亮,压下了堂内的议论。 “沙逆已平,云南已定!但这只是开始!我等自川中转战千里,不是为了找个地方当山大王!清虏占我神京,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云南,就是我辈养精蓄锐,他日北伐中原的根基!”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然,欲图大事,需有根本。大明那一套,官绅贪腐,军备废弛,已是死路!我意,在云南推行新政,打造一个全新的局面!” 新政的雏形,就在这次会议上被提出。 整顿军纪,编制户籍。严惩劫掠,将所有流民、降卒、乃至部分原住民,按军事单位进行编制,初步建立秩序,稳定人心。 清查田亩,设立“营庄”。 将缴获的沐府官田、沙定洲及其党羽的逆产、大量无主荒地,统一收管。 计划派遣军中老成兵士管理,招募流民耕种,产出充作军粮。 招抚工匠,兴办矿冶。立即着手寻找并集中各类工匠,尤其是铁匠、火药匠,准备恢复和发展军工生产。 “眼下百废待兴,诸事繁杂。” 孙可望最后沉声道,“望诸位各司其职,用心办事。我等前程,尽系于此!” 李定国闻言,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他抱拳道。 “大哥所言极是!唯有根基稳固,方能北上驱除鞑虏,恢复汉家山河!” 他更看重的是抗清大业。 刘文秀则更务实。 “大哥,当务之急是稳定各府州县,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需得尽快派人招抚或弹压。” 大西军这台战争机器,在占领云南后,开始尝试向一个治理政权艰难地转型。 一个多月后。 广西桂林,永历行在的圜殿内,也在进行着一场决定命运的讨论。 桂林行在,圜殿内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关于孙可望在云南情报的详细奏报,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位重臣的心上。 首辅瞿式耜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陛下,孙可望在云南所为,籍没士绅、以兵管民、兴办匠坊……此乃彻头彻尾的流寇行径,与李闯、张献忠无异!” “其虽暂奉我朝旗号,然观其政令,何尝有半分尊奉朝廷之心?与其联合,不啻于引狼入室!老臣恐其势力一成,首要之敌非清虏,而是我大明朝廷啊!” 瞿式耜虽主张与农民军联合,但却是正统优先下的有限联合抗清。 瞿式耜一直以来的核心政治主张以坚守南明正统、以抗清为第一要务、整顿内政固本为核心。 对孙可望大西军的联合态度是支持联合但严守底线,绝非无条件依附。 始终反对任何割据自立、挑战皇权的行为。 强调君为臣纲,主张朝廷集权,反对地方将领,包括农民军首领拥兵自重、擅自称王。 重视礼仪名分,认为名不正则言不顺,任何联合都必须以承认永历帝的正统地位为前提。 而孙可望如今在云南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有意自立。 顿了顿,瞿式耜继续道:“陛下,诸公。孙可望在云南之所作所为,绝非寻常武将镇守地方,其志非小啊!他不行大明律法,不委朝廷流官,自设章法,以兵管民。此与当年张献忠据蜀称帝之初衷,何其相似!” 他转向御座,目光恳切: “老臣深知,抗清需力,联合一切可联之力,亦是老臣一贯主张。” “然,联合须有联合之体统,招抚须有招抚之规矩。” “观孙可望如今之势,他会甘于接受朝廷节制吗?老臣恐其羽翼丰满之日,非但不是朝廷臂助,反成心腹大患!” “届时,我大明将腹背受敌,北有清虏铁骑,西有割据强藩,局势危矣!故,老臣以为,朝廷当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瞿式耜的担忧,立刻引起了圜殿内一众官员的共鸣。 他们欢迎联合抗清的“义军”,但一个不受控制的“割据军阀”他们并不愿与之联合。 朱由榔点点头,他同样赞同这一点。 若是刚刚穿越之初,自己还是一个流亡皇帝,朝廷仍旧是一个流亡朝廷,在西南并无根基的时候。 恐怕只能接受与孙可望部的联合,以孙可望为主导。 但现在的情况与历史上完全不同。 自己已经在西南有了立足之地,整个广西掌控在手。 接下来只要建奴主力无法突破湖广防线,广东以及江南沿海有张煌言、朱成功、陈子壮、陈邦彦等人牵制建奴大军。 待锦衣卫抄家回来,届时手中有了足够钱粮,半年时间,自己手下绝对能拉起一支规模在五万左右的大军。 无论是打出广西,还是应对云南,就都有了底气。 而且大西军之中,自己最想要的将领是李定国,至于孙可望,在心中早已将其化为与陈邦傅一类的军阀。 大西军要招抚,但不能如同原本历史上那般,以孙可望为主导。 此时,兵部兵部尚书吕大器迈步出列,脸庞上带着焦虑。 “瞿公之虑,正是我等之忧!然则,正因孙可望势大难制,朝廷才更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声音清越,在殿中回响: “如今孙可望尚未遣使来朝,此正是关键之时!” “若我等无所作为,任其在云南自成一体,待其根基稳固,他为何还要尊奉我桂林朝廷?他若自行称王,甚至称帝,我等又将如何?” “因此,朝廷必须主动出手!绝不能等他兵精粮足,打上门来,才仓促应对。 当趁其立足未稳,内部尚未铁板一块之际,派遣使者,携陛下诏书,主动前往云南,宣示朝廷恩威,抢先一步,定下这名分大义!” 吕大器的主张极具进攻性,他要抢在孙可望提出条件前,先把朝廷的框架套上去。 第103章 招抚之策 东阁大学士,总督两广军务,内阁阁臣王化澄沉吟片刻,出列提出了更务实的策略: “陛下,瞿公所虑在于长远,吕公所言在于主动。臣以为,二者皆需兼顾。” “主动遣使,势在必行。此行首要目的,非是即刻令孙可望俯首称臣——此恐不现实——而是观其虚实,探其意向,结其善缘,立其名分。” “臣建议,使者当以宣抚、犒军为名,携带陛下慰勉之诏书与部分粮饷军资,先行一步,坐实其‘大明臣子’之名分。 同时,仔细观察其军政架构,了解李定国、刘文秀等将领与孙可望关系之亲疏。” “如此,即便孙可望将来跋扈,朝廷在道义上已占先手,对其内部情况亦非一抹黑,方能从容制定后续之策。” 王化澄的策略,更像是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对手落子前,先在外围布下几颗试探性的棋子。 朱由榔心中赞叹不已。 自己这个后世之人虽然知晓历史的发展,甚至知道这一时期如孙可望、李定国、朱成功等人政治倾向,以及个人能力和最终结局。 但当自己真的面对这种关乎存亡之时的抉择时。 尤其是需要面对具体问题,需要具体解决办法时,自己终究还是不如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员。 “陛下,诸位大人。” 焦琏的声音突然响起,思索之中的朱由榔看向焦琏。 殿内一众臣子也将目光落到焦琏身上。 焦琏开口,语调平稳,不带丝毫火气,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方才聆听诸位大人高论,于联合西营之利害,剖析甚明。末将身为武臣,于庙堂大策不敢妄议,然于兵事,略有浅见。”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确保每个字都落到实处。 “孙可望据云南,拥兵十万,此确为事实。其能于短时间内平定沙逆,整肃地方,无论其手段如何,足见其能战,亦能治。此非寻常流寇可比。” “然,”焦琏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兵者,非仅比较士卒多寡,更较量天时、地利、人和。” “孙可望初定云南,内有士绅怨怼,外有土司环伺,其根基未稳,此为其‘内虚’。其欲东向,必经滇桂交界之险峻山川,此乃天赐于我之屏障。” 说到这里,他再次面向朱由榔,抱拳躬身,声音坚定而清晰: “陛下,末将不才,愿请命前出,镇守滇桂边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其分量。 焦琏继续陈述他的方略,语气依旧沉稳,却透出钢铁般的意志: “末将请以本部兵马,移防镇安、归顺等地,据险筑垒,抚慰土司,清查关隘。” “此举有三利: 其一,陛下使者入滇,我等在前沿,可为依托,壮朝廷声威,显陛下招抚之诚意。 其二,可就近探查云南虚实,山川道路、兵马调动,皆在眼底,使朝廷对西营之情报了如指掌。 其三,亦是最要紧处——”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道。 “若孙可望奉诏,我边界稳固,则联盟可成,东西畅通无阻。” “若其心怀异志,末将据守雄关险隘,便是插在滇东门户的一根铁钉!可令他不敢倾巢东犯,为朝廷整军经武,赢得宝贵时机!” 焦琏没有夸口必胜,而是给出了一个极其务实且可靠的军事策略。 前出据守,掌握主动,威慑潜在之敌。 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体现一个统帅的沉稳与战略眼光。 “末将深知此任千钧之重,” 焦琏最后沉声道,“然,非如此,不足以显朝廷联合之诚,亦不足以防西营不测之变。请陛下允准,末将必弹精竭虑,使滇桂边界,固若金汤!”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胆有识,将军事部署与朝廷的大政方针完美结合。 “四位爱卿所言,皆老成谋国,深合朕心!” 朱由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特意将焦琏纳入其中,肯定了文武双方的贡献。 “瞿先生为朕划下底线,吕卿提醒朕要掌握主动,王卿为朕谋划可行之策,而焦卿,” 他目光赞许地看向那位沉稳的将领,“则为朕提供了最坚实的底气,让所有的谋划都能落地生根!” 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决断道: “与其坐等豺狼长成,不若先行缚狼之策。此策,需文武相济,上下同心!” “着礼部、兵部即刻筹备,以宣抚云南、犒劳将士为名,派太常卿郑逢元为使者,携朕亲笔诏书与犒赏,前往云南!” “诏书中,当褒奖其平定沙逆之功,认可其暂管云南军务之权,勉励其整兵北伐,为国效力。 务必在天下人面前,先坐实了他孙可望仍是大明之将!此乃文攻,以正名分,以观其变。” “其次,边防威慑,固若金汤。” 朱由榔语气转为沉稳,“滇桂边界,干系重大。幸而,朕已先遣徐啸岳,率腾骧左卫精锐镇守镇安、归顺等要害之地。 徐卿勇毅,足以倚仗。有此锐卒扼守险隘,可令云南不敢小觑我朝,此为慑敌之胆!” “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焦琏身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练兵育才,方是强军之本! 焦卿!” “臣在!”焦琏出列。 “边界有徐啸岳为锋刃,而桂林,需要你为根基!” 朱由榔沉声道,“整训各营兵马,汰弱存强,统一号令,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仅凭勇力可成。 朕要的是一支如臂使指、能征善战的强军!此事,非深孚众望、通晓军务如焦卿者,不能总领其责!” “此外,大明讲武堂乃未来将校之摇篮,是朝廷武备的百年大计。 焦卿你身经百战,经验宝贵,朕要你兼任讲武堂总教习,将你的战场韬略、治军心得,倾囊相授于那些年轻军官!” “为朕执掌帅印,练就强兵;为国培育英才,薪火相传。 焦卿,此任之重,关乎国运,你可愿为朕分忧?” 焦琏闻言,胸中热血激荡。 他深知,皇帝将此重任交予自己,是将整个朝廷的武力未来托付了过来。 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如铁: “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臣必竭尽驽钝,整训出一支能战之师,为陛下栽培出合格之将校!必不使陛下为兵事所忧!” “好!” 朱由榔抚掌,随即看向瞿式耜等内阁众臣,“至于内政革新,清丈田亩,充盈府库,乃强兵之基石。瞿卿,严卿,此事便偏劳诸位了”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文武重臣齐声应诺,气势恢宏。 朱由榔最终说道:“如此,使者西行宣抚,边军前出慑敌,焦卿坐镇练兵育才,内阁户部诸臣工固本培元!四管齐下,文武并举,朕倒要看看,这西南大局,能否跳出窠臼,开创一番新局面!” 第104章 抄家收获 圜殿大议方定,各项政令便如臂使指,高效运转起来。 然而,对于出使云南这步险棋,真正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桂林,圜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朱由榔、瞿式耜、王化澄以及即将肩负重任的太常卿郑逢元等人凝重的面孔。 方案议定后,朱由榔便命人召来太常寺卿郑逢元。 前去桂林宣旨一事,还得做好细致安排。 郑逢元此番前往云南,绝不是带着皇帝圣旨宣读而已。 “郑卿,” 朱由榔开门见山,语气低沉而严肃,“明面上的旨意已定。褒奖、认可、勉励,这些都是要唱给天下人听的阳戏。但你此行,如履薄冰,真正的凶险,在于水面之下。” 郑逢元年近四旬,面容是典型的江南文人轮廓,肤色素净却非苍白,身形清癯却不显单薄,许是常年伏案理政、偶涉军务的缘故,肩背挺括,无文弱之气。 他深深一揖:“臣明白。孙可望非池中之物,其营寨不啻龙潭虎穴。陛下有何密谕,臣万死不辞!” 王化澄接过话头,铺开一张粗略的云南舆图,低声道:“郑大人,此行有三重目的,明暗交织。” “明线,便是宣示朝廷恩德,稳住孙可望,至少不使其立刻与朝廷翻脸,争取时间。” “暗线一,联络忠贞,窥其虚实。” 他的手指点在昆明位置,“黔国公沐天波,虽被沙定洲所迫,流离失所,然其世代镇守云南,在旧部乃至部分土司中威望犹存。” “孙可望初来乍到,未必不想借重沐府声望。” “你需设法秘密见到沐国公,传达陛下殷切关怀,了解其处境,探明他是否仍能施加影响,此为在孙可望内部埋下的一颗钉子。” “暗线二,策应盟友,分化其势。”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位关键人物上。 “杨畏知!此人深明大义,此前已主动与朝廷联络,是为西营中难得的清醒之人。” “他如今在孙可望麾下地位不低,你需与他建立紧密联系,了解西营内部派系,尤其是孙可望与李定国、刘文秀之真实关系。 若有可能……伺机加深其裂痕,至少要确保李、刘二人,不为孙可望挟制以攻我。” 瞿式耜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告诫: “逢元,切记,沐天波是‘势’,是盟友;杨畏知是‘眼’,是暗中的桥梁。 与二人联络,务必隐秘,绝不可让孙可望察觉,否则你性命不保,朝廷大局亦将崩坏!” 朱由榔最后定调,目光灼灼: “郑卿,你此行,非简单宣抚,实乃行间!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所有赏赐财物,你可酌情用于收买、打点。 朕不问你过程,只要结果——稳住孙可望,联系忠义士,摸清西营底! 你可能做到?” 郑逢元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千钧重担。他再次深深下拜,声音不大却坚如磐石: “陛下重托,诸位大人谋算,臣已尽知。臣虽不才,亦知此番深入虎穴,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臣必竭力为之。纵百死,亦要为陛下,为朝廷,在这云南棋局中,落下几颗关键的棋子!” “好!”朱由榔亲手扶起他,“朕在桂林,静候卿之佳音!” 数日后,大明太常卿、钦差安抚使郑逢元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桂林,向西而行。 旌旗招展,代表着朝廷的威仪。 然而,在这光鲜的队伍中,几名看似普通的随员、书吏,却携带着无法见光的密信和指令。 一场表面宣抚、实则纵横捭阖的大戏,正式在通往云南的险峻山道上拉开序幕。 1647年七月。 酷暑如同一个无形的、粘稠的蒸笼,将桂林城紧紧包裹。 烈日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漓江的水位下降了些许,露出部分被晒得发白的卵石河滩。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浓烈青草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吸入口鼻都带着一股灼热感。 知了在官道旁的榕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烦闷。 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便是最轻薄的丝绸,贴在身上也很快会被汗水浸透。 在作为行宫的靖江王府的偏殿内,为了些许通风,门窗尽数敞开,但殿内依旧闷热难当。 冰块成了最紧俏的物资,仅有的一点也被优先供给处理繁重政务的官员所在的值房。 朱由榔并未穿着繁复厚重的龙袍朝服。 他仅着一身玉色的苏绸直身,形制简洁,用料轻薄透气。 为了进一步缓解酷热,他的衣袖被随意地挽起了少许,露出略显清瘦的手腕。 圜殿内,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仍旧穿着赏赐的那套飞鱼服。 此时御案上摆放着厚厚的一摞奏疏。 “陛下。” 赵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臣,奉旨督办清查广西通省士绅豪强一事,现已初步完结,特来复命。” 朱由榔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讲。” “是。” 赵城躬身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由李国泰转递至御案。 他则挺直身躯,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自陛下颁下严旨,臣即命锦衣卫缇骑四出,明察暗访,核对历年卷宗,月余之内,将广西省内各府州县,凡有劣迹、且与陈逆或有牵连之豪强,共计一百七十三户,悉数查抄拿问。” 他微微停顿,开始陈述具体罪证与成果。 “经初步清点,共查获: 现银、金锭、各色金银器皿,折合白银共计:一千八百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余两。 田产:分布于广西各府之良田、山林、池塘,共计四万三千余顷。其中,多有凭借权势强占民田、投献、乃至在陈逆乱政期间巧取豪夺而来。 商铺、作坊:于桂林、梧州、柳州等要地,查没各类商铺,粮行、布庄、盐号、当铺等,五百七十余间,各类作坊,油坊、酒坊、造纸等一百二十余座。 其经营多有垄断、欺行霸市之嫌。 宅邸、别业:共计三百余处,多僭越规制,雕梁画栋,耗费民脂民膏。 古玩字画、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已封箱造册,其中不乏内府流失之物,及前朝珍品。 粮秣:囤积之稻米、杂粮,初步统计达五十万石以上,多待价而沽,于灾荒时盘剥百姓。” 第105章 分配 “一千二百八十七万两……四万三千顷……好,好得很啊……” 朱由榔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欣喜,反而充满了讥诮与悲凉。 “赵城,”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潭水,落在依旧肃立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 “你说,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供养士绅,优容以待,为何到了社稷倾覆、君王死国、百姓流离的今日,这些口诵圣贤书、自诩为国之栋梁的衣冠之辈,家中却能囤积下足以支撑朝廷数年的钱粮?” 说到此处,朱由榔略微停顿片刻继续道:“朕记得,李自成攻进北京,从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家中搜出约7000万两白银。” “那些国公勋贵、九卿大臣,平日里哭穷说家无余财,可抄家时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连地窖里都藏着成箱的元宝。 反观皇考崇祯爷,当年为了筹募辽东军饷,亲自下旨募捐,甚至派太监去各家府邸恳请,结果呢? 武清侯李国瑞只捐万两,首辅魏藻德才出五百两,满朝文武推诿搪塞,最后凑得那点银子,连三个月的军饷都不够。” 他声音沉了沉,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祖宗基业倾覆之际,那些食君之禄的臣子竟如此吝啬。” 朱由榔只觉一阵心寒,赵城从广西抄出的士绅豪强的钱粮,恐怕也只是这些人家中财产的半数而已。 除了被抄家的这一百七十多户,整个广西至少还有一半的士绅豪强并未牵扯与其中。 此次查抄的主要是与陈邦傅有牵扯的。 大明不是穷,穷的只有朝廷和老百姓。 而钱粮都掌握在这些士绅豪强手中。 赵城听到皇帝的这番话并未有任何回应,只是低着头。 “陛下圣明,洞若观火。” “臣……在查抄之时,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这些人宁可米粟陈腐发霉,宁可任其烂在仓中,也不肯在粮价高昂时平粜半分予饥民。” 朱由榔点点头:“这些人的罪证可查有实据?” 赵城的声音转冷,开始点名: “回陛下,此番查抄皆以查到实据,如桂林府谭氏,其家主谭尧,身负功名,却与陈邦傅过从甚密。 罪证有三:其一,于去岁朝廷筹措军粮时,囤粮不售,哄抬物价,致使前线军粮不济; 其二,纵容家奴,强占城西农户水田三百亩,逼死人命三条,苦主状告无门; 其三,私下与广东不明商船交易,有资敌之嫌。现已从其家地窖中,起获尚未转移之赃银八十万两。” “又如浔州府黄氏,掌控浔江部分航运。 其罪:勾结水匪,坐地分赃;私设税卡,勒索往来客商;更于朝廷用兵之际,毁坏官道桥梁,延误军机。 查抄时,其家丁竟敢持械抵抗,格杀十一人后,方束手就擒。” “再如柳州马氏,表面乐善好施,实为地方一霸。 罪证:放印子钱,利滚盘剥,逼良为娼,侵占族田。 其家中搜出借贷契约无数,涉及百姓上千户,债息皆远超律法规定。” “涉案之家主、主要族老及犯案家奴,共计五百四十二人。 其中,罪证确凿、民愤极大之首恶八十七人,已依陛下‘阻挠清丈即以通虏论处’之旨,就地明正典刑,传首地方,以儆效尤。 其余人等,暂押于各地大牢,等候朝廷最终裁定。” “至于各家所豢养之家丁、护院,共计约三千余人。 其中,多有桀骜不驯、为虎作伥者。 臣已下令进行甄别:凡有命案在身、劣迹斑斑者,依法严惩; 其余人等,大部已解散归乡,部分精壮且背景清白者,经筛选后,已打散编入焦琏将军麾下新军,或补充至徐啸岳之腾骧左卫,令其戴罪立功,为国效命。” 赵城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肃杀: “陛下,此次清查,雷霆万钧。 所获之巨,足以支撑朝廷数年之用度,清丈田亩之阻力亦大为减轻。 然……此举亦在士林中引起不少非议与恐慌。” 他双手将那份厚厚的罪证与财物清册再次举起: “此乃详细账目与案卷,请陛下御览。” 李国泰接过赵城手中的案卷以及账目,呈给朱由榔。 朱由榔细细查看。 良久后朱由榔合上册子,声调沉静: “依《大明律》,谋叛者族诛,财产入官。与此番查实通虏、资敌、乱政之人,不必宽宥,族诛,家产尽没。” “附逆者,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其余涉案人等,按律徒、杖,罚没家资,以儆效尤。” “所抄田产,悉数归官,依新政清丈分配。” “赵卿,照此去办。” “臣遵旨。” 随后朱由榔招来户部尚书严起恒。 朱由榔目光扫过那令人心惊的数字,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声音平稳: “此番查抄,所得现银,内帑留一千万两,余下八百万两,充入国库,由户部统筹。” 这个分配比例,让严起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立刻躬身,没有提出异议。 “国库所入,当用于广西全局。清丈安民、抚恤流亡、兴修水利、维系官府运转,此乃固本培元之需,无财不行。严卿,你要用好这八百万两,让广西尽快恢复元气,此乃长久之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而内帑所留一千万两,朕自有用途。新军之械甲、讲武堂之供给、阵亡将士之优抚、乃至对云南等处的秘密犒赏与联络,此皆为不可示于人前、却又刻不容缓的军国要务。 若走国库明账,则程序繁复,易生掣肘,更恐机密外泄。”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朕非贪恋财货,实乃以此非常之财,行非常之事,专款专用,以求速效。”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文官系统对军事改革的过度干涉和拖延,又能确保有足够的资源迅速强化核心武力,同时也不耽误地方恢复生产。 有了这些银子,朱由榔有信心在广西打造一支规模在五万的强军,为接下来的东出北伐打好坚实基础。 第106章 募兵 内帑千万两白银的到位,让朱由榔有了施展拳脚的底气。 但他深知,招兵买马绝非一纸命令那么简单,尤其是在派系林立的南明朝廷内。 在正式开始招兵前,他先进行了一系列关键布局。 确立征兵方略 在圜殿的小范围会议上,朱由榔对核心大臣定调: “此次征兵,关乎国本。朕意已决,需在广西速成新军五万。然,此非简单募卒,需有章法。” “其一,兵源需广。 汉、俍、瑶、壮等,凡愿抗清者,皆可应募,一视同仁。” “其二,将领先定。 新军统帅,非宿将威重者不可担任。” 定下基调后,朱由榔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情。 他亲自前往石柱宣慰使、太子太傅、忠贞侯秦良玉在桂林的住所。 年过七旬的秦良玉,白发苍苍,却依旧目光如电,甲胄在身。 朱由榔执弟子礼,恳切道:“老将军,白杆兵威震天下,乃国之干城。” “如今朝廷欲练新军,非老将军之威望无以震慑四方,非老将军之经验无以奠定根基。 朕欲请老将军出任征募练兵总提调官,总督此次新军筹建事宜,为朕,为大明,掌此总舵!” 秦良玉慨然应允:“老身虽朽,然为国事,敢不效死力!陛下信重,老身必竭尽所能,为陛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有了秦良玉这面大旗,朱由榔随即召见焦琏。 “焦卿,秦老将军德高望重,坐镇中枢,总督全局。” “然具体征募、编练、考核之执行,非卿不可。” 朱由榔目光炯炯,“朕任命你为练兵总理同知,兼领中军都督府佥事,实掌新军操演、赏罚及前线指挥之权!秦老将军为主,你为副,然具体军务,由你全权决断,可先斩后奏!” 安排妥当后,朱由榔正式颁下《整军靖难诏》,公告天下: “特授忠贞侯秦良玉为征募练兵总提调官,总兵官焦琏为练兵总理同知,于广西全境,开募新军,整训兵马,以期北伐,光复神州!” 诏书中明确公布了加饷、分田、优抚等一系列振奋人心的政策。 次日,桂林大校场。 夏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宽阔的校场上,将夯实的土地晒得滚烫。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旗帜在旗杆上偶尔发出的猎猎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总兵官、练兵总理同知焦琏一身鲜明的甲胄,外罩猩红战袍,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点将台上。 他面前,麾下王允成、李承祚、赵兴等十余员得力部将按剑肃立,甲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台下,一箱箱刚刚从内帑中调拨出来的白银被打开,雪亮的银光几乎要灼伤人眼,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金属的冷冽气息。 “陛下的决心,诸位都清楚了。” 焦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银子,陛下从牙缝里给我们挤出来了!现在,就看我们能不能把这支队伍拉起来,练出来!” 他目光扫过众将,开始下达具体指令,条理清晰,雷厉风行: “第一路,以游击将军王允成为首,持本将令旗,携内帑银二十万两,前往梧州、浔州等地招兵。 此地民风彪悍,多水手、山民,擅跋涉,习水性。 予你指标,精壮五千!记住,首要身家清白,无劣迹;其次,优先招募熟识水性的渔民、船工,以及善于山地行走的猎户、矿工! 我要你练出一支既能翻山越岭,又能操舟架桥的轻锐!” “第二路,以都指挥佥事李承祚为首,携银三十万两,给本将深入柳州、庆远! 此地俍兵、土司兵素来骁勇,尤善使用弓弩、标枪,山地作战更是如履平地。 你的任务最重,精壮八千!不仅要招汉家子弟,更要妥善招抚当地俍、瑶、壮各族青壮,许以同等军饷、田亩,一视同仁! 告诉他们,陛下有旨,抗清保家,不分畛域!我要你给本将带回来一支最能啃硬骨头的山地劲旅!” “第三路,以参将赵兴为首,携银十五万两,奔赴平乐、荔浦等府县。 此地相对富庶。你的任务,精壮三千! 着重招募识文断字、身体强健者,或家有田产、心怀忠义的良家子。此军,将作为未来技术兵种如火器、工兵的预备队,宁缺毋滥!” 焦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宣布最核心的政策: “传檄各州县,张榜公告!陛下特旨,新募之兵,饷银足额发放!军械甲胄,一律崭新!” “凡入伍者,其家可优先分得清丈后之官田,赋税减免一年!” “训练有成者,升赏!战场立功者,重赏!伤残者,朝廷供养!战死者,抚恤家属,子女由讲武堂附属学堂抚养至成年!” “总之一句话,要让好男儿觉得,当兵吃粮,不是贱业,而是报国杀敌、光耀门楣的正途!” 他最后环视众将,虎目中寒光凛冽: “各部招兵,需严守军纪,公平选拔,绝不允许克扣饷银、强拉壮丁!若有违令,败坏陛下新政、玷污新军名誉者,无论官职,本将亲自执天子剑,斩之!” “都听明白了没有?!” “末将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校场。 他们深知,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招兵,更是与时间在赛跑。 很快,一队队手持焦琏令旗、携带大量银钱和盖着兵部大印的招兵文榜的军官,从桂林蜂拥而出,奔向广西各地。 城镇的集市、乡村的里社、乃至偏远的土司寨门,都贴上了诱人的招兵告示。 “当兵吃皇粮,饷银加倍发!” “杀鞑子,保家乡,分田地,光宗耀祖!” 王允成率部抵达梧州城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棚户区,无数因战乱、饥荒逃亡至此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没有立刻树起招兵旗,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下令架起数十口大锅,“施粥十日,不问来历!” 滚滚米香瞬间点燃了流民营的死寂。 在流民们疯狂抢粥时,王允成站在高处,用扩音的竹筒大声吼道: “乡亲们!这粥,是皇帝陛下从自己的内帑里拿出银子,买米给你们吃的!” 一句话,让无数捧着粥碗的流民愣住了,纷纷抬起头。 “陛下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没了家,没了地!光喝粥能活几天?陛下现在给你们指一条活路,一条汉子该走的路!” 他猛地一挥手,士兵哗啦一声展开巨大的招兵榜文,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和兵部大印。 “入新军,吃皇粮!一天三顿干饭管饱!” “立了功,受赏!分了田地,派人给你们送回家乡,光宗耀祖!” “就算战死了,朝廷养你爹娘,送你孩儿进学堂!” “是汉子,就拿起刀枪,跟我们去杀鞑子,给自己,给家人,杀出一个前程,杀出一片太平!总好过在这里饿死、窝囊死!”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无数青壮流民扔下破碗,红着眼睛涌向报名点。 他们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皇粮”,就为那一条“活路”,就为那一个“报仇”和“养家”的希望! 王允成这一路,兵员迅速满额,甚至超额。 第107章 桂林大练兵 李承祚的策略则完全不同。 他深知山民、农户和猎户的性格,他们没有流民那种绝望,却有着对家乡最深的眷恋和骨子里的坚韧悍勇。 他没有在城里大张旗鼓,而是带着小队精干人马,直接深入瑶山、壮寨,拜访头人、族长。 他带着丝绸、盐巴、铁器等硬通货作为礼物,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皇帝的承诺和焦琏的保证。 “头人,陛下有旨,抗清保家,不分彼此!汉、俍、瑶、壮,皆是大明子民! 寨子里的好后生,跟着我们出去打仗,军饷、田亩、抚恤,和汉家儿郎一模一样!立了功,朝廷给你们寨子赐匾额,免徭役!” 同时,他在各处的山口要道、集市设立招兵点。 针对猎户,他亮出了崭新的强弓硬弩和鸟铳。 “会用弓的,来试试!拉得开这石力弓,饷银再加三成!” “会使铳的,好汉子!来了就是火器营的骨干!” “山里的好手,给我们当哨探,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者,格外重赏!” 这些实实在在的条件,加上对“保家”的号召,打动了许多不安于山林、渴望建功立业的各族青年。 他们信任秦良玉和焦琏这样的名将,更相信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拿出了真金白银。 李承祚麾下,很快汇聚了大量擅长山地作战、射术精准的悍卒。 赵兴的任务最为精细。 他的招兵点设在学宫旁、集市口,要求也最高。 不仅要身体强健,还需略通文墨,身家清白。 “识字的,站左边!会算数的,站左边!家里是匠户的,也站左边!” 他在招募普通兵员的同时,更像是在进行一次人才筛选。 这些“良家子”和有一定技术背景的人,将被作为未来的书记官、匠师、医官来培养,是新军的骨架和技术支柱。 虽然招募速度慢,但每一个都是宝贵的种子。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经过初步筛选的青壮,从广西各地,由各路军将带领,汇聚到桂林、柳州等几个大的集训点。 焦琏亲自巡视各营,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新兵营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惶恐又带着些许兴奋的新兵面孔。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农户、猎户!你们是大明的新军,是陛下的将士!” “记住你们为什么来这里!记住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练好本事,跟着我焦琏,杀敌报国!” 整个广西,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一支在战火与白银中催生出的新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壮大。 而朱由榔这段日子也同样在桂林几处新的兵营视察。 桂林目前设了三座大型兵营校场,都设在城外。 第一处营地,流民新兵营。 这里充斥着不安与茫然。 新兵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刚刚发放的、尚不合身的号衣,队列歪斜,动作生疏。 当他们看到皇帝一行人时,更是显得手足无措,纷纷跪倒,头都不敢抬。 朱由榔没有直接走向将台,而是缓步穿过人群,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瘦削的少年兵面前停下。 他俯身,亲手将少年扶起。 “哪里人?”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威严。 “回…回陛下,梧…梧州…”少年声音颤抖。 “家里还有人吗?” “没…没了,李成栋攻进梧州,都没了…” 朱由榔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少年单薄却努力挺起的肩膀,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新兵都能听到: “没了家,朝廷就是你的家!没了田,朕分田给你们!好好跟着焦将军练,练好本事,将来不光能吃饱饭,还能为自己,为那些和你们一样受苦的百姓,挣一个不再流离失所的太平天下!” 他环视周围那些抬起的面孔,目光坚定: “朕向你们保证,你们吃进嘴的每一粒粮,拿到手的每一文饷,都是干净的!是朕从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手里夺回来,专门用来养兵抗清的!你们,是朕和朝廷的希望!” 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有最直白、最能触动这些底层出身兵士心弦的承诺。 人群中,一些人的眼神渐渐从麻木茫然,变得有了一丝光亮和坚定。 第二处营地,山地新兵营。 这里的气氛则截然不同。招募来的俍、瑶、壮族士兵大多体格精悍,眼神中带着山民特有的野性和审视。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礼节不算规范,却自有一股彪悍之气。 朱由榔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走到一名俍兵射手面前,拿起对方那张造型独特的硬弓,掂了掂分量。 “好弓!”他赞了一句,随即对陪同的将领和周围的士兵朗声道: “朕知道,你们都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勇士!山林是你们的家,也是大明的屏障!朝廷需要你们的勇武,更需要你们的忠诚!”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 “凡我大明将士,无论来自何族,但有功勋,一体封赏!但有牺牲,一体抚恤! 汉、俍、瑶、壮,皆为朕之赤子,皆为守护这华夏山河的英豪!” “跟着焦将军,好好练!将来北伐,你们就是大军的先锋,是插入鞑子心脏的尖刀!” 这番打破畛域、极具感染力的讲话,让这些原本与朝廷有些隔阂的山地士兵们发出了低沉的欢呼,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被尊重和认可的激动。 第三处营地,技术新兵与军官预备队营地。 这里的新兵明显纪律性更强,其中不少人甚至带着书卷气。 朱由榔视察了正在学习火器操作的队伍和进行沙盘推演的军官预备队。 他没有过多打扰训练,而是对负责的将领和教习们强调: “这些人,是未来新军的筋骨和头脑!火器,是克敌制胜的关键;谋略,是减少伤亡的保障。 告诉这些识文断字的秀才兵,朕不要他们去冲锋陷阵当炮灰,朕要他们用脑子打仗,用技术杀敌! 他们的功劳,朕会记着,朝廷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才!” 几次视察,朱由榔的话语都极其务实,直指人心。 他不仅是在鼓舞士气,更是在亲自向底层将士传达他的意志,确保他投入的巨资和推行的新政,能够真正转化为军队的忠诚与战斗力。 皇帝亲临营地,与普通士兵交谈的消息不胫而走,极大地振奋了军心,也让焦琏等人的征兵和练兵工作,推进得更加顺畅。 这支在废墟上重建的新军,从诞生之初,就深深烙上了朱由榔的个人印记。 第108章 天下局势,桂林皇庄 时间进入1647年七月,距离平定陈邦傅已过去一个多月。 朱由榔在广西推行的那一套——酷烈清丈、血腥抄家、倾力建军、以及打破常规重用秦良玉、焦琏等实干派——再也无法被局限于桂林一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商旅、难民和细作的脚步,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在各方势力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北京,多尔衮的案头摆上了关于朱由榔的最新密报。 此前,建奴高层对这位在南方仓促登基的“永历”皇帝并未过于重视。 视其为又一个懦弱无能、被军阀裹挟的朱明宗室。 然而,这份密报让他和麾下的谋臣们不得不重新评估。 “竟有此事?” 多尔衮的手指敲打着报告上关于抄没千万两白银、大规模征兵的数据,眼神锐利。 “这个朱由榔,手段酷烈,行事果决,颇有些……朱元璋早年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对下方的范文程、多铎等人说道: “此人若真让他在广西站稳脚跟,练成新军,再与云南的孙可望、四川的张献忠余部勾结起来,必成我心腹大患! 看来,对南明的方略,需稍作调整了。 这个朱由榔,必须尽早除掉,不能给他成长的时间。” 清廷对永历政权的重视程度,瞬间提高了数个等级,从“癣疥之疾”提升到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湖广的何腾蛟,接到来自广西的详细情报后,心情极为复杂。 他确实忠于大明,但也深知乱世中兵权即是立身之本。 朱由榔在广西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清丈田亩,抄家夺产……陛下这是要效仿武侯、王荆公,行霹雳手段啊。” 何腾蛟在幕僚面前叹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只是,这般手段,太过酷烈,恐失士林之心。而且……”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朱由榔如此强势地收回资源、重建直属于皇帝的军队,意味着皇帝和朝廷的权威强化。 这对于他这样手握重兵、在地方上有较大自主权的督师、总督而言,绝非好消息。 何腾蛟担心有朝一日,皇帝的“新政”会推行到他的地盘上,剥夺他的权力和财源。 “诸位,日后行事谨慎一些,约束好各自部下。” 何腾蛟轻叹一声,神情颇有些落寞。 同样在湖广,与何腾蛟某种程度上形成制衡的堵胤锡,一直致力于联合农民军抗清,他得知后更是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陛下得祖宗刚毅之风!若能以广西为基,练就强兵,再妥善联络西营,则中兴大业,庶几有望! 老夫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陛下稳住这湖广前线!” 他看到了朝廷重心转移、实力增强后,他联合抗清策略成功的更大可能性。 厦门水师大营 朱成功手持邸报,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他面向麾下诸将,声如洪钟: “诸君!陛下在广西重振朝纲,这才是我大明天子该有的气魄!” 他拔出佩剑,直指北方:“传令各镇,加紧操练。待陛下新军练成之日,便是我等自海路北伐,共复南京之时!” 部将施琅疑惑道:“大将军,朝廷既有余力练兵,为何不先支援我东南战线?” 朱成功正色道:“明俨此言差矣!陛下此举,正是要重树朝廷威信。我等身为臣子,岂可心存怨望?传我军令,即刻筹备战船粮草,待陛下号令一出,即刻发兵!” 广东。 陈子壮与陈邦彦对坐弈棋,脸上却难掩喜色。 陈子壮落下一子,笑道:“陛下此举,大快人心!那些蠹虫早就该清剿了。” 陈邦彦会意一笑:“不错。有了广西的钱粮支撑,我等在广东也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只是...” 他压低声音,“何腾蛟那边,恐怕不会乐见其成。” 陈子壮冷哼一声:“他若忠心为国,自当效仿陛下整顿军政。若存私心...” 他重重拍下一子,“你我更要为陛下守好这广东门户!” 朱由榔这半年来在桂林的动作,标志着永历政权开始从一个被动逃亡、仰人鼻息的流亡政府。 向着一个拥有独立意志、试图主动掌控命运的战时政权艰难转型。 而朱由榔的个人形象,也从“懦弱流亡之君”迅速向“中兴雄主”与“酷烈暴君”的矛盾结合体转变。 天下的局势,因为桂林的这番动静,变得更加波诡云谲。 七月的桂林,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 皇庄实验田里,热浪扭曲了空气,连知了都有气无力。 朱由榔摒退了大部分仪仗,只带着少数贴身侍卫,悄然出现在实验田边。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色棉布直身,若非那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与过于白皙的肤色,几乎要与这田垄景象融为一体。 早已得到消息的户部郎中王怀朴,正带着几个人在田里忙碌。 听闻圣驾已至,他急忙从一片半人高的玉米地里钻出来,甚至来不及拍打干净官袍上的草屑与泥痕,便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臣王怀朴,恭迎陛下圣驾!” 抬起头时,朱由榔才看清这位郎中的模样。 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却已被岭南的烈日与风雨侵蚀得颇为沧桑,肤色是长期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脸颊甚至有些脱皮。 他那身浅绯色的官袍,下摆和袖口处沾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鲜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厚茧和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这绝非一个养尊处优的京官该有的手。 “平身。”朱由榔虚扶一下,目光越过他,投向那片生机勃勃又秩序井然的田地,“王卿,看来你这‘总管’,做得比老农还像老农了。” 王怀朴直起身,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陛下谬赞。臣既领此命,不敢不躬耕于野,以求真知。” 他侧身,引荐身后的三人,“陛下,这三位便是臣倚重的臂膀,皆是此地经验最丰的老把式。”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壮敦实的老农,名叫陈石头,约莫五十上下,一张国字脸被晒得黑里透红,皱纹如同田里的沟壑。 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赤着一双大脚板,稳稳扎在泥地里。 见皇帝目光扫来,他有些拘谨地搓着手,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憨厚地笑着。 王怀朴介绍道:“陛下,陈老丈是侍弄洋芋的好手。别看他话少,一双手却有灵气,哪种土质适合,何时下种,水肥如何,他瞧一眼秧苗便知八九。” 朱由榔看向陈石头,和声问道:“陈老丈,如今这洋芋长得如何?” 听到熟悉的农事,陈石头眼睛一亮,拘谨顿消。 他引着朱由榔走到土豆田边,蹲下身,不用工具,只用那粗壮的手指,极轻柔地拨开一株根部的泥土,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很快,几颗刚刚膨大、仅有拇指大小、沾着湿润泥土的嫩黄薯块显露出来。 “皇上您看,” 陈石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异常认真。 “这时候,秧子差不多长足啦,力气得往地底下使。水要够,但不能多,多了烂根;肥要足,但不能猛,猛了光长秧子不结薯。” 他指着那细小的块茎,如同看着自己孩童,“这时候伺候好了,秋后才能结出实在货。” 朱由榔仔细观察,微微颔首,对王怀朴道:“此等经验,皆是心血所聚,务必详载。” 陈石头听到皇帝肯定,黑红的脸上绽放出光彩,用力点头。 接着是一位精瘦干练的老者,名叫李阿葵,来自广东。 他比陈石头显得活络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草民李阿葵,叩见皇上。” 他行礼的动作略显生疏,但语气恭敬。 王怀朴笑道:“陛下,李老丈是‘藤蔓王’,甘薯经他手调理,藤蔓听话,块根扎实。” 来到甘薯田,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绿蔓,李阿葵如鱼得水。 他赤脚踩入垄沟,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只见他双手在藤蔓间穿梭,精准地找到节点,向上轻轻一提,伴随细微的“噼啪”声,一些正准备扎入泥土的白色不定根应声而断。 “皇上,您别看这藤蔓长得欢实,不管它,它就‘心野’啦,到处生根,把精气神都分散了。” 李阿葵一边演示,一边用生动的语言解释,“得像这样,时不时‘提个醒’,告诉它,力气得往主根那块使!这样下面的薯块才能长得又大又甜!” 他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韵律感,显然对此道浸淫极深。 朱由榔饶有兴致地看着,问道:“此法需行几次?可会伤及藤蔓?” 李阿葵见皇帝问得细致,更是抖擞精神:“回皇上,一点不伤!隔个十来天,看长势和雨水,就得提一次,直到天凉下来,薯块基本定型才算完!这里头时机最重要!” 他甚至还夹杂了一句生硬的广府官话,引得朱由榔微微莞尔。 最后一位老农张满仓,负责玉米。 他年纪似乎最大,背有些微驼,眉头总是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有操不完的心。 他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和忧虑。 “草民张满仓,给皇上请安。” 王怀朴低声道:“张老丈侍弄玉米是一绝,就是性子谨慎,总怕哪里出纰漏。” 站在玉米田边,看着那抽出的雄穗和即将吐丝的子房,张满仓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皇上,眼下看着是好,可接下来这几天才是要命关头。授粉!就靠这几天!要是没风,或者下场雨,花粉散不出去,这棒子就得秃顶、缺粒,一亩地少收好多粮食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焦虑。 朱由榔能感受到这份对收成的深切关怀,温言道: “天时虽难测,但人力或可弥补。朕思或可以轻柔之物拂动雄穗,助其散粉;或可设法收集花粉,人工授于花丝。张老丈以为如何?” 张满仓愣了一下,仔细琢磨着皇帝的话,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皇上……您这法子……听着在理啊!咱们……咱们可以试试用鸡毛掸子轻轻扫,或者用薄布兜着花粉……”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忧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取代,“对!试试!总比干等着强!” 王怀朴适时接口:“陛下,臣等即刻便依此思路,与张老丈一同商议具体办法,尽快试行。” 朱由榔看着眼前这三位身怀绝技、性格迥异的老农,以及身边这位皮肤黝黑、躬身力行的督粮总管,心中感慨。 他沉声道:“王卿,还有陈老丈、李老丈、张老丈,尔等在此风沐雨,实心任事,朕心甚慰。尔等所务,非止眼前青苗,实乃大明未来之粮仓,中兴之基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而充满力量:“朕将这种子之事,社稷之望,托付于尔等了。” “臣,草民定当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 周文柏与三位老农齐声应道,声音在闷热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坚定。 朱由榔转身离去后,田埂上,王怀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光,对三位老农笑道: “三位老哥,都听见了?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得再挤出几两油来!陈老哥,你那水肥记录再细些;李老哥,提蔓的时辰掐准了;张老哥,咱们这就去琢磨那授粉的家伙事!” 三位老农轰然应诺,陈石头憨厚地咧嘴笑,李阿葵摩拳擦掌,连一向愁眉不展的张满仓,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干劲。 这片实验田,因这些实干之人,而真正充满了扎实的希望。 第109章 推广新种 朱由榔回到行在,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对着广西的舆图,久久沉思。 王怀朴与老农们今日展现出的务实与潜力,让他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规划,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到了傍晚,朱由榔命人招来王怀朴和内阁众臣。 待所有人来齐后,朱由榔直接在舆图上指点起来。 “众位爱卿,朕今日亲往王爱卿负责的皇庄实验田,所见所闻,心绪难平。”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那田地里长的,不止是三种新粮种的秧苗,更是我大明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进而图复的命脉所在!” “王卿,今日所见所闻,朕心甚安。然培育种子、积累经验,仅为第一步。来年推广,方见真章。你与几位老丈,须据今年记录,为这三种作物,厘定在广西各地最宜之种植时机。” 他站起身,手持一支朱笔,在舆图上桂林的位置重重一点。 “王爱卿,你与诸位臣工详细说说,这三种作物,如今是何光景?来年若推广,又当如何布局?” 王怀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先向朱由榔一揖,然后转向诸位同僚,声音清晰而笃定: “回陛下,诸位大人。皇庄实验田内,三种新作物长势皆符合预期,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已初步掌握了其在广西水土上的生长规律与关键技法。” “其一,洋芋。春播者现已进入薯块膨大关键期,地下雏形已现。 据实际观测与老农经验,此物在广西可春秋两植。 春薯可于立春后抢早种植,约百日可收,正可接济五六月青黄不接;秋薯则可于立秋前后下种,利用冬前时光成长,充实冬储。 其优势在于不择地利,生长期短,实为救荒、补粮之利器。” 朱由榔适时接口,目光扫过众人:“这意味着,即便是在山地、坡地,甚至在两季水稻之间,都能多种一季粮食!此物推广,可活民无数!” 王怀朴继续道:“其二,甘薯。如今藤蔓旺盛,正是通过‘提蔓’等法控制长势、促进块根形成之时。 其喜温畏寒,主推春植,于清明谷雨间扦插,经历夏秋,霜降前收获,产量极高。 其藤蔓亦可于盛夏剪裁扩种,充分利用地方。此物尤为耐瘠抗旱,山坡旱地皆可繁茂生长。” 朱由榔手指在舆图上那些标志着山地、丘陵的区域划过: “广西地貌,七山二水一分田。这多出来的‘山’,过去是负担,未来,或可因甘薯而成为粮仓!” “其三,玉蜀黍。” 王怀朴最后说道,“眼下正值抽雄吐丝之关键,授粉成败决定产量。 我等效仿陛下提示,正试行‘人工辅助授粉’之法,力求籽粒饱满。玉蜀黍亦宜春播,惊蛰春分时下种,盛夏可收。其秆高耐旱,籽粒耐储,实为军粮之上选。” 听到“军粮”二字,几位原本只是静听的重臣眼神都为之一动。 朱由榔将朱笔放下,双手按在舆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内阁班子,语气斩钉截铁: “众卿都听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多收三五斗粮食的小事!”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其一,固本安民。在桂林、柳州等我朝能有效掌控之府县,明年开春,必须全力推广此三物! 由户部统筹,工部协助于水利,各地官府必须将种薯、种苗、以及王爱卿他们整理出的《种植法要》分发到户,派员督导! 朕要的是,即便战事仍有波折,我军根基之地,粮秣不能乱,民心不能散!” “其二,拓土实边。” 他的手指移向那些土司聚居、控制薄弱的区域,以及广东前沿, “对于这些地方,高产的新作物,便是最好的‘开路先锋’!我们可以派吏员、甚至招募熟悉农事的百姓,带着种子和技术过去,以推广农技、造福地方之名,行稳固统治、渗透地方之实! 这比单纯派兵驻扎,往往更易被接受,更能深入人心!” “其三,支撑大计。”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云贵方向,语气变得愈发深沉, “待西面通路更为稳妥,这些在广西验证成功的种子和经验,要立刻沿着兵站、屯堡,一路送往云南、贵州!大军征战,岂能永远依赖后方长途转运? 必须在控制区内大力推行军屯、民屯!而此三物,特别是耐储耐运的玉米和高产的红薯,便是屯垦能否成功,大军能否就地取食的关键!” 他环视众人,最后重重地点在舆图上: “种子,就是火种。田亩,就是根基。今日在这皇庄实验田里积累的每一种经验,培育的每一颗良种,都是在为大明中兴积蓄最实实在在的力量! 来年开春,推广之事,需各部通力协作,不得有误!这,是国策!” 内阁一众臣子听到皇帝要命人进入广东种植此物,瞿式耜当即跨步而出,躬身道。 “陛下,广东之地,目前在佟养甲与李成栋之手,此二人乃虏廷鹰犬,凶顽异常。朝廷若是派人将新粮种之法推广过去,无异于资敌!若使敌境粮草丰足,其兵锋岂不更盛?臣恐此举……恐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瞿式耜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不少大臣的共鸣。 确实,将如此高产的作物技术主动送到敌人控制区,怎么看都像是在增强对手的实力。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由榔身上。 朱由榔并未因瞿式耜的直言而动怒,反而微微颔首,似乎早有所料。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瞿式耜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瞿卿所虑,老成谋国,朕岂能不知?” 他缓缓踱步,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广东的位置。 “然,卿只看到了其一,未思其二、其三。” “其一,民心向背” 朱由榔的声音沉稳有力,“广东百姓,是我大明子民!他们如今在佟、李苛政之下,生计艰难。 朝廷送去的是能活命的粮食,是生存的希望!你们说,尝到此物甜头、得以活命的百姓,是会心向让他们吃饱饭的大明,还是心向盘剥他们的虏廷鹰犬?”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其二,此乃阳谋,攻心为上。” 朱由榔的指尖在广东各府县之间划过。 “我们派去的人,明为推广农技,实为朝廷使者。 他们带去的,不只是种子,更是朕惦记广东百姓的仁德之心,是大明依然存在的昭昭之证! 此举,就是要告诉广东的士绅百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这比派细作打听消息、散播谣言,更能动摇李成栋统治的根基!” 他的语气逐渐转为冷冽: “其三,纵使资敌,其害亦有限,而其利在我!”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卿,即便李成栋得了这些粮食,他能靠此扭转乾坤吗?不能!我大明据广西,控云贵,得此三物,根基将愈发稳固,实力增长远非偏安一隅的李成栋可比” 但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明年,李成栋会在其义子李元胤的劝说下,带着整个广东反正归明。 哪怕李成栋并未像历史上那般反正归明,朱由榔也有心在明年天气暖和之后出兵广东。 广东一地还有陈子壮、陈邦彦等人,按照他之前给的诏书,暗中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第110章 火器司仿制火器 关于历史上李成栋会在1648年反正归明之事,朱由榔并未告诉众人。 同样也并未告知一众臣子,即便李成栋明年不会反正,自己也打算兵出广西,进攻广东。 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将这次抄家得来的一千万银子发展农业经济,以及转化成战斗力。 除此之外,便是解决云南的问题。 与云南大西军联合一事不解决,明年便不可能东出,更不可能解决湖广的何腾蛟以及刘承胤已经形成军阀藩镇割据一方的问题。 桂林行宫,圜殿内的御前会议刚散。 重臣们带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去,殿内只留下朱由榔和袅袅未散的茶香,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 一千万两白银的横财,既是天降甘霖,也是催命符咒。 如何将其高效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农业推广的政令已下,云南的使者也已派出,湖广的暗棋悄然布下…… 但所有这些谋划,无论是稳固根基、联合外援还是削平内藩,最终都需要一支强硬的武力作为后盾来支撑和兑现。 “没有刀子,再好的经也念不下去。” 朱由榔喃喃自语,目光掠过殿外,投向了桂林火器司的所在。 他站起身,在一众侍卫亲卫的护卫下出了宫门。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他那寄予厚望的“利齿”,究竟磨得如何了。 御驾抵达火器司,司礼监掌印庞天寿与一众官员慌忙迎出。 朱由榔摆手免了虚礼,径直走入烟气缭绕、噪音震天的工坊核心区。 他看着在葡萄牙匠人指挥下,逐渐成型的枪管和炮身,也看到了对方在演示燧发枪机时那有意无意的遮挡。 以及周围大明工匠脸上那混合着求知与屈辱的神情。 庞天寿还在絮絮叨叨地表功: “……皇爷,如今每月能出铳一百余支,罗德里格斯大师说,若能再添些物料,下月或可增至一百四十……” 朱由榔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速度,太慢了!而且命脉完全攥在别人手里。 他打断庞天寿,直接走到一处工位,指着那结构精巧的枪机道:“此物,朕的工匠,何时能独立铸造?” 得到的是对方礼貌而坚决的推诿。 这一刻,火器司面临的技术壁垒,与朱由榔在全局战略上遭遇的困境何其相似—— 云南问题如同这燧发枪的核心技术,看似有机会联合大西军,但主动权并不完全在自己手中,对方也可能待价而沽甚至设置障碍。 他派出的使臣,就如同派去学习技术的工匠,能否成功,尚在未定之天。 湖广军阀则像那些被葡萄牙人垄断的关键材料,割据一方,不听调遣,使得朝廷的政令、军令难以畅通,更无法有效整合资源。 未来的东出广东,无论是寄望于李成栋反正还是被迫武力解决,都需要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核心武力作为拳头。 这支拳头,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绝不能受制于人。 不过好在朱由榔此前已经命赵城派遣精干锦衣卫进入火器司与这些洋人学习技术。 上次购买的燧发枪,其中十把朱由榔命城外的工匠仿制研发。 朱由榔命人通知赵城前往城外。 桂林城外的秘密研发基地,藏匿于一片不起眼的丘陵之中,外围由便装锦衣卫层层设防,戒备森严,远胜城内的火器司。 这处丘陵不远处便是存放硫磺、硝石等材料的仓库。 城内火器司所用的一应材料都从这里运进城内。 朱由榔的马车在崎岖小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一处依山而建、看似是废弃矿场的院落前。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早已在此等候,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陛下,请随臣来。” 赵城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引着朱由榔穿过几道明岗暗哨,进入一处挖掘在山体内的巨大岩洞。 岩洞内灯火通明,叮当的敲击声和浓烈的煤炭、金属气味扑面而来,与城内火器司的格局截然不同,这里更显粗犷、隐秘,充满了试验场的气息。 岩洞深处,老匠头胡铁山和他挑选出的核心工匠们正围着一处炉火和几个工作台忙碌着。 人人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见到皇帝亲临,他们慌忙要跪拜,被朱由榔抬手制止了。 “赵卿,情况如何?” 朱由樵的目光扫过那些看起来与葡萄牙人制品已十分相似的枪机零件,最终落在赵城身上。 赵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陛下,成了!” 他首先指向工作台上几张墨迹未干的图纸和旁边几页写满字的纸: “根据‘暗桩’持续送出的情报,结合我们之前的摸索,所有关键技术节点均已攻克。 这是整理出的完整工艺流程。 接着,他走到胡铁山身边,从老匠头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一支已经组装完成的燧发枪,双手呈给朱由榔: “陛下,这是依照破解的技艺,完全由我们自己的工匠,仿制出来的第一支成品!” 朱由榔接过这支还带着体温和烟火气的火铳。 入手沉甸,枪机的轮廓与他在城内火器司看到的几乎无异,只是细节处的打磨略显生涩。 他仔细抚摸着枪身,特别是那结构复杂的枪机部位。 胡铁山激动地补充道: “皇……皇上,试过了!能打响!力道和葡萄牙人的差不多,就是……就是连续击发的话,簧片容易乏力,哑火的次数比洋人的多了那么一两成……但,但给臣等一点时间,一定能改进得更好!” 能打响!性能有差距,但已堪使用! 朱由榔握着这支仿制火铳,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心中却是热血奔涌。 数月来的投入、等待,甚至是不惜动用锦衣卫手段的谋划,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关键的回报。 他没有过多赞誉,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胡铁山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疲惫却兴奋的工匠: “所有参与此事者,记大功!赵卿,按最高规格论功行赏!” 第111章 密信,进入云南 他转向赵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一,以此地为基础,立刻筹建‘皇家精工坊’,由你锦衣卫选派得力干员,与胡师傅共同负责,安保与生产,皆由你统筹!” “其二,以此破解之技术为核心,全力扩大生产!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朕要看到至少两百支合格的自产燧发枪送到神机营” “其三,持续改进!哑火率必须降下来,耐久度必须提上去!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向朕呈报!” “臣,遵旨!”赵城与胡铁山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岩洞内回荡,充满了力量。 随后朱由榔又查看了虎蹲炮、红衣大炮这些火炮的铸造。 现在有了钱,也可以扩大规模,招募培养更多的技术工匠。 返回行在后,朱由榔立即命人在内帑支取一百万两银子,用以扩大火器生产规模。 而同一时间,濠镜一艘商船载着十余名传教士向着南宁驶来。 滇桂交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 一队打着大明旗号的人马,在崎岖的古道上艰难前行。 队伍核心是太常寺卿郑逢元,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坚定。 除了明面上的钦差卫队,队伍中还混杂着数名精干的锦衣卫暗探,他们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队伍抵达了预定的边界隘口,这里驻扎着大明腾骧左卫徐啸岳部。 营寨依山而建,旌旗招展,但规模并不算大。 中军大帐内,郑逢元屏退左右,只留下风尘仆仆的徐啸岳。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郑重地递给徐啸岳。 “徐将军,此乃陛下亲笔手谕。” 徐啸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小心拆阅。 信上,朱由榔的笔迹清晰而有力: “啸岳吾将:滇局波谲,不可不防。兹命尔于边境要冲,速募精壮,整饬武备,另立一卫。 特拨内帑银二十万两,新铸鸟铳三百杆,火药若干,助尔成军。 此卫,当为步卒为主,辅以少量精锐骑队,务求精悍,扼守险要,以御不测。 云南之事,朕自有措置,尔需谨守门户,无令不得擅动。国之边陲,托付于卿,切切!” 徐啸岳阅毕,胸膛起伏,猛地抱拳,声音铿锵:“臣徐啸岳,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为陛下守好这西南门户!” 随着郑逢元带来的银两、军械到位,原本安静的边境军营顿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 腾骧左卫的老兵被派往周边府县,树起招兵旗。 条件优厚:“饷银足额,安家费十两,杀敌另有赏格!” 吸引了不少生活无着的流民和山间猎户前来投军。 新兵被迅速编组。 由于战马稀缺,徐啸岳按照密信指示,将有限的骑兵作为斥候和机动力量,重点锤炼步兵。 校场上,新兵在老兵的呵斥下,练习结阵、刺枪。 另一片空地上,火药味弥漫,选拔出的机敏之士,紧张地操练着新到的鸟铳,学习装填、瞄准、齐射。 除了练人,徐啸岳还发动士卒民夫,在原有的关隘基础上,加固营寨,增修箭楼、碉堡,挖掘壕沟,将这片滇桂交界地区经营得铁桶一般。 在徐啸岳的军营休整一日后,太常寺卿郑逢元率领的钦差卫队再次启程,踏入了云南错综复杂的土地。 山势愈发险峻,道路两旁密林深箐,气氛也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刚进入云南境内不久,在一个预先商定的偏僻隘口,队伍短暂停留。 夜色掩护下,近半数的锦衣卫暗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 他们换上了当地人的粗布衣服,脸上涂抹了些许泥灰,身上携带着伪装成药材或山货的少量金银、密信以及贴身隐藏的短刃。 他们的任务极为隐秘且关键。 其一联络残明势力。 其中一队,将设法寻找在云南西部山区等地可能仍在坚持抵抗的残明武装或忠于大明的土司。 传达永历朝廷已然站稳脚跟,并意图联合大西军共同抗清的消息,试探他们的态度,为未来可能的联动埋下伏笔。 其二散布舆论。 另一队,将混入市镇、村落,以行商、流民的身份,在茶肆、马帮中“不经意”地散播消息。 “广西的万岁爷派了天使,带着厚礼要去联合孙可望!” “朝廷没忘记咱们云南的百姓,要一起打鞑子!” 以此搅动人心,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在普通百姓和底层军士中营造期待朝廷的氛围。 其三绘制舆图,侦察虚实。 最有经验的一组,则将避开主要官道,穿梭于山野之间,利用罗盘和步测等原始但可靠的方法。 秘密绘制云南关键地区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兵力大致布防草图。 并重点侦察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部核心驻地的外围情况。 这些情报,对于未来无论是合作还是防范,都至关重要。 这些暗探如同投入浑水中的石子,他们的任务是在水面之下悄然荡开涟漪。 为主使郑逢元的正式谈判,创造更有利的、或至少是信息更透明的环境。 与此同时,郑逢元的大队人马,则高举着大明钦差的旌节,沿着官道,不避不闪,堂堂正正地向着孙可望控制的中心区域行进。 留在队伍中的另一半暗探,则依旧伪装成普通的护卫、仆役,他们的任务是贴身保护郑逢元的安全。 并在抵达孙可望驻地后,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其军容、部将关系、营寨布局。 甚至尝试接触那些可能对联合持积极态度,或对孙可望心存不满的将领,尤其是重点观察李定国、刘文秀及其部属的反应。 郑逢元坐在马车中,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滇池之水,暗流涌动。 他知道,明处的旌节代表着大义名分,而暗处撒出去的那些棋子,则可能决定着这次联合谈判的最终成败。 甚至关乎使团自身的生死存亡。 云南这块棋局,随着他们的到来,博弈已经开始了。 第112章 四将军态度 信使将大名钦差太常寺卿郑逢元已入境、正朝昆明而来的消息传至帅府时。 孙可望召集李定国、刘文秀、以及艾能奇来帅府共同商议此事。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孙可望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目光扫过三位义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都说说吧,永历皇帝这使者,咱们是见,还是不见?该怎么见?” 他刻意将问题抛出来,意在试探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李定国的态度。 李定国闻言,立刻挺直身躯,声音洪亮坚定: “兄长,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义父临终遗命,‘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言犹在耳!如今永历帝承继大统,正是大明正统所在。 朝廷使者此来,正是我等践行义父遗命、洗刷前尘、共举抗清大义的天赐良机!必须见,而且要以礼相待,彰显我等诚意!” 他的眼神炽热。 “联明抗清” 对他而言不仅是战略,更是信念与对义父的承诺。 他渴望得到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率领大军与清虏决战于疆场,恢复汉家山河。 今年二月贵阳定番会议上,当孙可望主张 东进广东自立时。 李定国拔剑击案:“三百年大明是中华正统,我们要恢复的是华夏江山”,明确提出复明主张。 对孙可望说:“吾辈本大明臣民,中国沦陷于外寇,则当严辨夷夏之界,以中国为重” 展现出强烈的民族认同感与四将军设坛盟誓,恢复本姓,不再用张献忠所赐的张姓,正式确立联明抗清策略。 艾能奇猛地一拍桌子,声若洪钟,毫不掩饰他的支持: “定国二哥说得对!义父的话就是铁令!咱们跟明朝打了那么多年,是是非非暂且不论,如今鞑子才是天下大敌! 联合明朝,打鞑子,天经地义! 我看这使者来得正好,咱们正好可以借朝廷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壮大力量,跟鞑子干到底!” 他是 “坚定的遵遗命派” ,想法直接而纯粹,联明抗清是最高准则,权力、地盘都要为此让路。 他对李定国的主张无条件支持。 刘文秀在艾能奇话音落下后,才沉稳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定国、能奇所言的大义,我完全赞同。联明抗清,是我等唯一的出路,亦是义父为我们指明的方向,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首先坚定地站在了抗清大义的旗帜下,表明了自己的根本立场。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位审视地图的将军: “但是,大哥,诸位兄弟,我们要明白,光有大义,打不赢鞑子!”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剖析,展现其战略家的务实: “朝廷如今自身艰难,这使者能带来的,恐怕主要就是一面‘正统’旗帜。这旗帜很重要,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凝聚云南人心,招揽天下豪杰。可然后呢?” “鞑子势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击败。我们需要一个稳固的根基,需要能长期支撑大战的钱粮,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我等、如臂使指的军队!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给不了,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看向孙可望,语气恳切坚定,其所有权力诉求的最终目的在此刻表露无遗: “所以,我的意见是:名分,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拿过来,高举‘大明’旗号。 但兵马、钱粮、云南内政之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不是为了割据一方,享乐逍遥,而是为了——保障我们能长期、独立、有效地进行抗清大业! 绝不能将来受制于人,或因朝廷内部的倾轧,断送了我们北伐中原、驱逐鞑虏的可能!” 他最后重重强调:“我等今日掌握权力,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将来能毫无掣肘地,将刀锋永远指向清虏!” 孙可望听着三位兄弟的发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李定国和艾能奇重在“抗清”的大义和遗命,而刘文秀在某些看法上与他心中所思相同。 只是刘文秀这番话,本意与李定国差不多,都是复归大明。 不同之处则在于,刘文秀考虑的更多的是担心大明朝堂党争倾轧,故而才要将云贵掌控在手,避免朝廷那帮文官插手军务。 思索片刻,孙可望悠悠道: “文秀思虑周详,深得我心!” 他随即又看向李定国和艾能奇,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定国、能奇,你们的忠义之心,为兄岂能不知?义父遗命,我孙可望一刻也不敢忘!联合抗清,更是我等必然之选。”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是,正如文秀所言,联合,不是归附!我等兄弟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不能白白送人!朝廷想要我们替他卖命,可以!但要拿出诚意来!” 他目光锐利,开始部署: “第一,名分要有!他朱由榔必须给我等正式册封,而且要足以服众的高爵!我孙可望,至少要是个‘秦王’!” “第二,权力要清!云南、贵州,我说了算!朝廷的旨意,出了广西,到了我这里,得看我愿不愿意听!” “第三,粮饷要谈!他们广西若给不了钱粮,至少也不能拦着我们在云贵自筹!” “至于这使者,”孙可望冷笑一声。 “自然要见,而且要风风光光地见!让他看看我大西军的军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摇尾乞怜的败军之将,而是他朱由榔必须倚重的擎天之柱!” 李定国三人听完孙可望的决断,皆是眉头微皱。 孙可望这番话与他们心中所思有出入。 “兄长…” “定国,为兄这么做自有道理。” 李定国想要再说,但被孙可望直接打断。 随后孙可望便离开大厅。 “唉…” 李定国、艾能奇轻叹一声。 第113章 钦差到来 六日后。 昆明城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孙可望麾下精锐列队而立,军容鼎盛,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这既是隆重的欢迎仪仗,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武力展示。 太常寺卿郑逢元的车队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抵达。 孙可望率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主要将领于城门处相迎,场面给足了朝廷体面。 “郑大人一路辛苦!” 孙可望拱手,笑容满面,语气热络,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孙将军,诸位将军,有劳远迎。” 郑逢元下车还礼,举止从容,目光扫过孙可望及其身后气质各异的三人,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郑逢元并未立刻与孙可望展开正式谈判,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不少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举动。 郑逢元对孙可望正色道:“孙将军,本官离京之时,陛下特意叮嘱,黔国公沐氏世代镇守云南,忠贞体国。如今沐公爷何在?陛下甚为挂念,本官需代表陛下,先行探望,以慰圣心。” 这一手极为高明。 沐天波是明朝在云南统治的象征,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正统性。 探望沐天波,既是履行皇帝对勋臣的关怀,更是向所有云南军民明确无误地传递一个信息。 大明皇帝依旧惦记着云南,大明的法统在此依然有效! 孙可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面上笑容不变: “应当的,应当的!沐公爷正在府中静养,本帅这就派人引郑大人前去。” 他立刻指派了自己的心腹将领以及一队亲兵。 “护送”郑逢元前往沐天波府邸。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严防郑逢元与沐天波有任何超出他掌控的私下交流。 郑逢元在孙可望心腹的“陪同”下,见到了沐天波。 这位昔日的黔国公,如今虽保有尊荣,但眉宇间难掩落寞与谨慎。 “沐公爷,陛下让下官问您安好。”郑逢元执礼甚恭。 沐天波连忙还礼:“有劳陛下挂念,臣愧不敢当。不知陛下龙体安康否?广西局势如何?”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故主的关切。 两人交谈的内容局限于礼节性的问候和对大局的泛泛而谈。 沐天波言辞谨慎,绝口不提孙可望,更不评论当前云南政局。 而孙可望的心腹则如同影子般立于一旁,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耳朵却竖得极高,不放过任何一句对话。 郑逢元心知在此地难有实质收获,完成了“宣示关怀”的政治任务后,便起身告辞。 府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那若有若无的监视目光。 沐天波独自坐在寂静的厅堂中,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接过皇帝赏赐物品时的温度。 他那张饱经风霜、惯于隐藏情绪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 “陛下……竟还记得臣。” 这一声低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意。 在孙可望势力如日中天的云南,他这位黔国公,虽表面尊荣,实则如同被供奉起来的泥塑木雕,权力早已被架空,行动也备受关注。 郑逢元代表皇帝,在抵达昆明后第一件事便是前来探望,这无疑是在整个云南面前,重新确认了他沐天波以及沐家在大明体系中的地位。 这份来自绝域之外的关怀,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让他那颗几乎冷却的忠臣之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温热。 然而,暖意过后,便是更深的酸楚与无力。 自己空有公爵之名,却无调动一兵一卒之权; 想到沐家世代守护的云南,如今却需仰人鼻息;想到了皇帝自身尚且颠沛流离,困守广西一隅…… “陛下自身尚且艰难,却还念着臣……” 片刻后,沐天波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与感伤被一股锐意取代。 他重新坐直了身躯,那股属于大明黔国公的沉稳气度再次回归。 “陛下,非是庸碌守成之君啊……” 他心中暗叹。 这段时间他虽然深居简出,但沐家数百年的根基,自然有隐秘的渠道能将外界的消息传递进来。 皇帝朱由榔在广西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一无所知。 歼灭李成栋部主力,全歼逆臣陈邦傅,将整个广西全部掌控在手。 清丈田亩、香火劝捐、设立盐铁、火器司等。 作为曾经镇守一方的勋臣,沐天波的嗅觉依然敏锐。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指向“富国强兵”四个字! 陛下这是在扎扎实实地补全一个政权应有的骨架和血肉! 尤其是火器司,沐天波深知其重要性,陛下能着力于此,可见其志不小,绝非偏安一隅之辈。 这些消息,像一道道强光,驱散了他心中因朝廷长期颓势而产生的阴霾。 他不能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时机,必须开始更积极地绸缪! 离开沐天波那略显寂寥的府邸,孙可望脸上的热情笑容丝毫未减,亲自引领郑逢元一行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下榻。 这馆驿位于昆明城内核心区域,屋舍华丽,陈设精美,服侍的下人也个个低眉顺眼,显得极为恭顺。 “郑大人一路劳顿,且在此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这些下人,亦可随时遣人告知本帅。” 孙可望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待大人休整妥当,我等再细细商议朝廷大事。” 郑逢元亦是满面春风地回应:“孙将军费心安排,本官感激不尽。待沐浴更衣,消除疲乏,自当与将军共商国是。” 双方在馆驿门前又是一番看似融洽的客套,孙可望方才带着亲卫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孙可望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那抹热忱便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寒意。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帅府,而是拐入了馆驿旁一条不起眼的巷弄,那里,他的心腹谋士张虎早已等候多时。 “大帅。”张虎躬身低语。 孙可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栋看似平静的馆驿,声音压得极低: “都安排妥当了?” “大帅放心,馆驿内外,明哨暗卡,均已布置完毕。所有下人,皆是我精心挑选的耳目,机灵可靠。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休想逃过我们的眼睛。” 张虎语气笃定。 孙可望满意地眯起眼睛,如同盯着落入蛛网的飞虫: “很好。给本帅盯死了!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他们私下里,有没有试图绕过我们,再去接触沐天波,或者……接触李定国、刘文秀那边的人。” “属下明白!”张虎肃然应命。 馆驿之内,房门紧闭。 郑逢元脸上的客套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刚想开口,对随行的一名看似普通护卫的锦衣卫小旗官吩咐什么,却见那名小旗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第114章 谈判桌下的试探 那小旗官并未说话,而是脚步极轻地移动到房间各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窗缝隙、梁柱角落,甚至仔细检查了桌椅摆设的方位。 随即,他回到郑逢元身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气流声说道: “大人,此处是龙潭虎穴,绝非说话之地。” 他眼神锐利,以极其隐蔽的手势,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墙壁和屋顶,最后缓缓摇头。 意思再明确不过——隔墙有耳,此处已被严密监控,不可妄动! 郑逢元心中一凛,瞬间明了。 他久经官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孙可望的“热情款待”,果然包裹着最严密的监视。 他深吸一口气,将原本想要下令暗中联络沐天波或探查军情的念头强行压下。 他心中快速盘算,在对方的主场,尤其是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会暴露自身,更会打草惊蛇,破坏整个出使任务。当前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以静制动,示敌以弱。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郑逢元一行人表现得如同真正疲惫不堪、只想休息的使臣。 他们除了必要的起居,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更没有任何试图对外联络的迹象。 就连彼此之间的交谈,也仅限于日常琐事,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被“听清”的程度,内容毫无价值。 在压抑的驿站中“休整”了一日后,孙可望再次出现,热情地邀请郑逢元参加为其准备的接风宴席。 这一次,宴会设在了孙可望的大帅府,场面更为宏大,大西军文武要员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上的暗流 宴会气氛热烈,觥筹交错。孙可望居于主位,意气风发。 酒至半酣,孙可望看似随意地举杯,向郑逢元问道: “郑大人,陛下在广西,整军经武,气象一新,着实令人振奋。 却不知,陛下对我云南子弟,日后有何具体方略?总不能让我等数十万将士,一直困守这西南一隅吧?” 这个问题看似请教,实则是在试探朝廷对他这支力量的定位和未来打算,隐含了索要作战自主权和明确发展方向的意思。 郑逢元放下酒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孙将军忧国之心,陛下深知。陛下有言,云南乃西南根基,将军等更是国之干城。 目前之势,清虏势大,我朝需稳固根本,积蓄力量。 陛下意在请将军总理云贵,练兵积粟,稳固后方。 待广西、云贵联成一气,兵精粮足之时,或东出广东,席卷东南;或北取川湖,直捣中原! 届时,正需倚仗将军之神武,为陛下前驱!” 这番回答,既肯定了孙可望在云贵的地位,画了一个“未来可期”的大饼。 又将出兵的主导权和时机,巧妙地与“朝廷整体战略”和“条件成熟”挂钩,并未给予孙可望独自决断的权力。 坐在下首的李定国闻言,眼中闪过热切的光芒,他更关心具体行动,忍不住插言: “郑大人,若北伐中原,我部愿为先锋!只是粮饷器械,朝廷可能保障?” 他直接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郑逢元看向李定国,语气诚恳: “李将军忠勇,天下皆知!陛下亦常提及将军威名。 粮饷之事,朝廷自会竭力筹措,云南本地亦可适当补充。 陛下已在广西设立将作院,大力打造军械,未来必优先供应前线将士!” 他再次强调朝廷的努力和未来的支持,但并未给出具体数字和时间表,将“竭力”二字用到了极致。 刘文秀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注意到郑逢元话语中的谨慎和保留,也看到孙可望在听到“为陛下前驱”时,嘴角那细微的抽动。 他心中了然,双方的信任远未建立,核心矛盾指挥权、资源分配并未解决。 就在宴席之上言笑晏晏之际,郑逢元带来的那位锦衣卫小旗官,以出恭为由暂时离席。 他并未走远,而是在得到许可后,在指定的仆人“陪同”下,于帅府外围限定的区域活动。 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利用这短暂的机会,以其专业的眼光,飞速记忆着王府的护卫布置、换岗规律、路径走向。 在经过一处偏院时,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院中晾晒的几件军中服饰上,有着不同于孙可望主力部队的标识。 心中立刻记下一笔。 这或许是某位态度可能不同的将领的临时驻地? 这个发现微不足道,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一条有用的线索。 他的一切动作都自然无比,没有丝毫停留和窥探,完全符合一个内急之下顺便透口气的护卫形象。 监视他的仆人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大厅内,众人推杯换盏,一片其乐融融。 但各自心中皆有不同考量。 宴席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郑逢元回到驿站后,与锦衣卫小旗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当夜,便有身份不明的人,试图通过贿赂驿站仆役的方式,向郑逢元传递消息。 内容隐晦地表达了对其在宴会上支持李定国“北伐”言论的赞赏。 这试探性的接触,立刻被锦衣卫察觉并暗中阻断。 郑逢元指示,暂不回应,静观其变。 而孙可望那边,在宴席散后,也得到了张虎的详细汇报: “……郑逢元言语谨慎,滴水不漏。其护卫看似寻常,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应是精锐。有人试图接触,已被我方拦截。” 孙可望冷笑:“朱由榔派来的,倒也不是废物。无妨,接下来的谈判,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谈判尚未开始,但彼此的交锋已经通过宴会上的言语机锋和宴会下的暗探活动,进行了数个回合。 双方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绝非易与之辈。 次日。 孙可望大帅府,议事大堂 气氛与昨日的宴席截然不同。 孙可望端坐主位,麾下核心文武分列两侧,刀戟森严。 郑逢元带领两名副手坐于客位,虽势单力薄,但神色镇定。 第115章 谈判,孙可望之野心 孙可望率先发难,很是强势: “郑大人,既言联合,首要在于名正言顺。 我孙可望率数十万将士归附朝廷,若无足以服众之爵位,恐难以号令三军,安定地方。” 他直接抛出了核心诉求。 “陛下若能赐封‘秦王’,总揽云贵川楚军务,便宜行事,则西南半壁,尽为大明疆土,我等亦甘为陛下驱策!” “秦王”二字一出,震动大堂。 这不仅是极高的王爵,更隐含着效仿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甚至裂土封王的“秦王”之意。 就连孙可望麾下一些将领都暗自吸气。 这可是大明开国之初,太祖嫡次子朱樉的封号,寓意非凡,更是祖制严禁异姓封王的绝对红线! 郑逢元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沉稳回应:“孙将军劳苦功高,陛下岂会吝啬封赏?然,‘秦王’之位干系重大,乃国朝祖制……事关国体,需慎重考量。 依本官之见,不若先由陛下明旨,加封将军为‘国公’,仍总理云贵兵马,待他日立下不世之功,晋封王爵,水到渠成,天下亦无不钦服。” 郑逢元特意家中“祖制”二字,意思不言而喻。 且不说皇帝是否会答应,单单此时在朝会上,恐怕满朝文武尽皆反对! 这是朝廷的底线试探,试图以“国公”之位先行稳住孙可望,保留将来制衡的余地。 孙可望脸色一沉,尚未开口,其麾下已有将领按捺不住,高声叫道: “我家大帅坐拥云南,带甲数十万,难道还当不起一个王爵?朝廷若无诚意,这联合不谈也罢!” 场面一时紧张。 郑逢元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孙可望: “将军,非是陛下吝啬。乃因‘王’号非比寻常,轻易赐予,恐惹天下非议,于将军清誉亦是有损。 陛下乃真心倚重将军,欲与将军做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业,而非一时之权宜。望将军三思!” 孙可望目光闪烁,他想要王爵,但也知强逼而来的王爵意义不同。 冷哼一声,暂不在此问题上纠缠:“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且说第二桩,粮饷!” “我军将士数十万,每日人吃马嚼,所费甚巨。云南地瘠民贫,难以长久支撑。朝廷既欲我等为前驱,这粮饷军械,须得按时足量拨付!” 孙可望图穷匕见,要实实在在的好处。 郑逢元心中苦笑,皇帝刚抄了广西,得银千万,但朝廷现在正在扩军,根据皇帝的意思,在广西至少扩充至五万战兵。 其中一万还是骑兵,单单这些人马所需甲胄、武器、粮饷、安家费等等,都是一笔极大量银钱。 朝廷如今哪里拿得出供养云南这数十万大军的钱粮? 他早有准备,叹道: “将军明鉴,朝廷初定广西,百废待兴,各处皆需用度。 然陛下有旨,即便节衣缩食,亦需保障前线。 故,朝廷可每年拨付云南饷银三十万两,粮十万石,以作资助。” 这个数字,对于孙可望的胃口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他脸上顿时露出讥讽之色: “三十万两?郑大人莫非在说笑?这点钱粮,还不够我大军一月之需!” 郑逢元不慌不忙,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 “将军稍安。陛下亦知此数不足,故特许将军,可在云贵两地,自行开厘金、征盐税,所获钱粮,尽数充作军资,朝廷绝不干涉。 此乃‘就地筹饷’之权,远比等待朝廷转运,更为便捷可靠。” 这是将财政权部分让渡,也是无奈之举。 孙可望闻言,神色稍霁。 这“就地筹饷”之权,正是他想要的,等于承认了他对云贵经济的垄断。 但他仍不满足:“即便如此,初期亦需朝廷大力支持!火器、铠甲、弓箭,尤其是火炮,朝廷需大量拨付!” “火器之事,陛下已在广西全力督造。待产出富余,必优先供应云南。” 郑逢元再次画饼,同时话锋一转。 “然,打造亦需时日。陛下之意,联合之初,重在整合布防。 请将军即日遣使,赴桂林觐见,详呈云贵防务、兵力配置,以便陛下统筹全局,确定支援之多寡与先后。” 这才是最核心的冲突点! 孙可望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郑大人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孙某?云贵军务,自有本帅统筹,何需事无巨细,上报朝廷?” 他绝不容许朝廷插手他的军队指挥和内部事务。 郑逢元寸土不让,语气也强硬起来: “孙将军!既言联合,奉大明正朔,则云贵之兵,便是大明之兵! 陛下乃天下共主,岂有不知麾下兵马虚实、布防道理?此非信不过将军,乃是君臣大义,朝廷体统! 陛下只需知概况,以便制定方略,并非要越级指挥。 若连此基本之权皆无,联合与分裂,又有何异?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将军?” 他直接祭出了“君臣大义”和“天下舆论”两座大山。 堂下李定国闻言,微微颔首,显然认为此言在理。 刘文秀则若有所思。 孙可望脸色铁青,他深知在道义上难以反驳。 强行拒绝,就等于宣告自己并非真心归明。 强压怒火,死死盯着郑逢元: “好!好一个君臣大义!本帅可以遣使呈报。但,云贵一切军政事务,仍由本帅‘便宜行事’!朝廷不得干涉!” 郑逢元知道这是孙可望的底线,逼得太紧恐生变数,见好就收: “这是自然。陛下既委将军以重任,自当信之用之。‘便宜行事’之权,可写入盟书。” 孙可望敲着桌子,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简陋的西南舆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既然联合,这地盘就得划清楚。 云南、贵州,自然归我管辖。 此外,四川南部诸府,与我云南接壤,民风相通,也当由我节制,以便统一调度,抵御由川入滇之清虏。” 他这是在借联合之名,行扩张之实,试图将势力范围明确扩大到贵州乃至川南。 郑逢元心中冷笑,孙可望的胃口果然不小。 他沉吟片刻,谨慎回应: “将军统筹云贵抗清军务,云南、贵州防务自当由将军主导。 然,川南之地,情况复杂,既有残明将领,亦有摇摆土司,更有清军威胁。 若骤然划归,恐令当地势力疑虑,反生变故。 不若暂维持现状,待联合稳固,再依形势,由陛下与将军共同商议进退之策,更为稳妥。” 他巧妙地将“划归”变成了“共同商议”,保留了朝廷未来在四川的话语权。 孙可望哼了一声,知道此事难以一蹴而就,但已将诉求摆上台面,为将来留下了伏笔。 “还有一事,” 孙可望继续发难。 “既然奉大明正朔,这云南各府州县官员,朝廷是否要重新派任? 若派些不知兵、不懂民的庸碌之辈来,岂不坏了抗清大局?” 这是他最核心的权力之一,绝不容朝廷染指。 郑逢元立刻表态,斩钉截铁: “将军多虑了!陛下有明言,将军既总理云贵,则云贵境内大小文武官员,皆由将军考核、任免,报朝廷备案即可! 朝廷绝不另派官吏,干扰将军施政!” 这是不得不做出的巨大让步,以换取孙可望在名分和战略上的妥协。 放弃人事权,意味着朝廷短期内几乎无法从内部影响云南。 孙可望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满意之色。 掌握了人事任免,就等于牢牢控制住了云南的命脉。 第116章 朱由榔的决定 见孙可望说完条件。 李定国忍不住开口?: “郑大人,联合之后,我军与广西王师,如何协同作战?讯息如何传递?若有战机,是各自为战,还是统一号令?” 他渴望的是高效的联盟,形成合力。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直接触及了指挥权的核心。 郑逢元看向李定国,语气诚恳但也带着保留: “李将军问到了关键。陛下之意,联合之初,首要在于稳固各自根本,畅通联络。 可先于边界设立联络哨驿,快马传递军情。 至于具体作战,当遵循陛下总体方略。 若遇重大战机,或一方遇险,需即刻通报,互为声援。 具体进退……当由陛下与孙将军根据时势,协商而定。” 他再次祭出了“协商”这个模糊的法宝,既没有给予孙可望独断之权,也没有答应朝廷直接指挥,实际上承认了双方军事上的相对独立性。 孙可望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本就不想被朝廷指挥。 李定国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理想中号令统一、如臂使指的联军,看来难以实现。 最后,又绕回了最实际的问题。 孙可望强调:“郑大人,空口无凭!朝廷答应的那部分粮饷、还有火器,何时能到位? 首批至少需火炮二十门,鸟铳一千杆,火药五千斤!否则,难以彰显朝廷诚意!” 郑逢元心中苦笑,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只能硬着头皮周旋: “将军,广西新定,产出有限。首批支援下官可做主,调拨鸟铳三百杆,火药两千斤,饷银五万两,半月内由朝廷派人护送抵达昆明,以解燃眉之急! 其余所需,待下官回禀陛下,定当竭力筹措,陆续运抵!陛下在金殿之上,亦常忧心前线将士寒饥,此心天地可鉴!” 他只能先给出一个缩水版的“现货”,并用皇帝的名义和未来的“画饼”来安抚。 孙可望也知道不可能一次榨干朝廷,能得到这批实实在在的军火和现银,也算是不小的收获,勉强接受了这个分期付款的方案。 这一日双方谈的都是具体的大项事务。 经过一整天的激烈博弈,无论是郑逢元,还是孙可望,双方尽皆精疲力竭。 接下来的几日还有更加具体的内容,以及一些细枝末节。 孙可望深知“秦王”封号触及朝廷底线,强求不得,在得到国公之位、总摄云贵军政、就地筹饷等实实在在的权力后,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不王而王”的安排。 李定国最终慨然道:“大哥,名分已定,当以抗清为重!我部愿整军经武,以待王师北调!”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北伐的战场上。 一场风波暂息,盟约初定。但所有人都清楚,孙可望的野心绝不会因此满足。 在盟约细节大致敲定后,郑逢元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向桂林发出密报。 桂林行宫,深夜,烛火摇曳。 朱由榔并未安寝,而是在御书房内缓缓踱步,他在等,等云南那盘棋局传来的第一手消息。 窗外夜虫鸣叫,却丝毫无法扰乱他内心的沉静与锐利。 “陛下,郑逢元郑大人的六百里加急密奏到了!”随侍太监李国泰捧着奏报,小跑着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朱由榔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快!” 接过奏报,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取出内里的绢布密信,就着烛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起初,朱由榔神色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当看到郑逢元对孙可望“狼子野心,桀骜难驯”、“恐成尾大不掉之势”的评语时。 他冷哼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响声。 “果然……狼子野心,一点没变。” 看到孙可望索要秦王,他毫不意外,只有一种“剧情如期上演”的漠然。 当看到郑逢元巧妙周旋,最终以国公之位稳住孙可望时,微微颔首: “郑逢元,干得不错,比历史上那些只会空谈的庸臣强多了!” 侍立一旁的李国泰和几名心腹侍卫顿时屏住呼吸,室内落针可闻。 然而,当朱由榔看到关于李定国“忠勇性成,深明大义”、“乃真心归附之臣”的描述。 以及“此或为将来制衡孙酋、稳定云南之关键”的判断时,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好!好一个李定国!郑逢元,差事办得漂亮!”朱由榔抚掌轻赞,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 他看重的,不是孙可望那看似庞大的势力,而是李定国这块埋藏在顽石中的璞玉! 他几乎要抚掌大笑。在原本的历史中,原身对李定国的信任远远不够,未能有效扶持其对抗孙可望,导致内部分裂,力量耗散。 但现在,他来了! 孙可望还想和原本的历史一样走权臣之路再无可能! 朱由榔心中豪情顿生,“这一世,绝不会让李定国再被小人掣肘,绝不会让‘两蹶名王’的辉煌成为绝响!” 郑逢元的密奏最后几行,如同点睛之笔,瞬间让朱由榔眼中的寒芒凝聚成冰! “……孙酋虽暂受国公之位,然其心未餍。据微臣观察及暗探回报,其不日将遣心腹,再赴桂林。 臣判断其目的有二:一为再请秦王封号,以正其名; 其二,恐将仿效曹魏旧事,以‘云南富庶、可作行在’为由,奏请陛下移跸昆明! 此乃‘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毒计,陛下不可不察!” “移跸昆明?挟天子以令诸侯?” 朱由榔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非但没有震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讽笑容。 他脑中的“历史”瞬间翻涌。 在原本的时空里,孙可望正是用这种手段,企图将永历朝廷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若非李定国等忠臣维护,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南明朝廷恐怕早就成了孙可望的傀儡! “好一个孙可望!”朱由榔心中冷笑。 他之前的种种布置——稳住孙可望、笼络李定国、加强边防,在这一刻都有了更明确的针对性。 孙可望的这一步棋,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国泰!”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内阁,孙可望派遣使者前来朝觐,商谈后续事宜,着礼部按规制准备接待,不得怠慢。” 朱由榔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外交活动。 “陛下,那孙贼包藏祸心,这……”李国泰有些焦急。 朱由榔一摆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人家摆出臣子的姿态来了,我们岂能失了朝廷的气度?不仅要接待,还要大张旗鼓地接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孙可望派人来朝拜朕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但是,告诉瞿式耜、王化澄他们,给朕记住几点底线: 第一,秦王之封,绝无可能!此乃祖制红线,任何人不得逾越!若使者提及,可严词驳回,或以其已受黔国公之封为由,断其念想。 第二,移跸昆明之事,更是痴心妄想!朝廷根基已在广西,岂能轻动? 若对方提起,便言‘陛下体恤云南军民,不忍以銮舆扰之,且广西乃抗清前沿,陛下需亲临指挥’,给朕顶回去! 第三,” 朱由榔目光闪烁, “他们不是想要名分和实惠吗?朕可以再给孙可望部将领一些恩赏,彰显朕对云南臣子的看重。 同时,可以‘商讨联合作战方略’为由,要求孙可望提供更详细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图册,看他敢不敢给!” “老奴明白了!”李国泰心领神会,这是要以最高的礼仪接待,同时以最坚定的态度回绝其核心诉求,还要反过来将对方一军! 朱由榔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昆明缓缓划向桂林,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孙可望想玩‘挟天子’的把戏,朕就让他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他想把朕骗到昆明去?朕偏要在这桂林,稳坐中军帐,看他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他想当曹操,朕不是汉献帝!” 第117章 孙可望使团抵桂 云南昆明大帅府,大堂之上,孙可望身着蟒袍,高踞主位,虽无秦王之名,已有秦王之实权威仪。 其下,文臣任僎、方于宣,武将王尚礼肃立听命。 这三人,可谓孙可望麾下文武班底的核心人物,派他们出使,足见其对此次谈判的重视。 而杨畏知则作为特殊成员,站在稍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诸位。”孙可望声音洪亮,“郑逢元带来的那份盟书,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好处,要靠你们去桂林,从那位年轻皇帝和他的朝廷嘴里,给本帅掏出来!” 他目光首先落在任僎和方于宣身上: “任先生、方先生, 你二人乃本帅之智囊,此番谈判,以你二人为主。 朝廷那些阁老,惯会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你们就给本帅狠狠地驳!务必将请封和移跸的道理,说得明白,让他们无可辩驳!” 接着,他看向勇武的王尚礼: “王将军! 你精选一千甲士作为仪仗,要盔明甲亮,气势十足!给本帅摆出我云南儿郎的威风来! 让桂林城头那些守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可望的话语中带着隐隐的威胁。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杨畏知身上,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 “杨先生, 你曾是明臣,熟悉朝廷礼数,与瞿式耜等人也算旧识。此次你随团前往,不必在谈判桌上与朝廷争锋。” 他特意顿了顿,“你的任务,是缓和气氛。 当任、方二位先生与朝廷争执不下时,由你出面转圜,示之以弱,要让他们明白,我等的确是‘迫于形势’、‘为大业计’。明白吗?” 这番话,是将杨畏知定位为一个“润滑剂”和“伪装者”。 利用其清誉和旧臣身份,来软化朝廷的抵触情绪,为真正的谈判目标打掩护。 杨畏知心中苦涩,他深知此行的真正目的乃是胁迫君上,大逆不道。 但身不由己,只得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畏知明白,定当尽力……周旋。” 孙可望对杨畏知的态度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被迫效忠”却又不得不从的效果,这更能让朝廷产生错觉。 “此去桂林,尔等需谨记两大核心!”孙可望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其一,请封秦王!” 他重重说道。 “什么国公?那是沐天波玩剩下的!本帅坐拥云南,带甲数十万,非秦王之尊,不足以号令西南,震慑清虏! 告诉陛下,这是为了抗清大局,为了他朱家的江山!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野心: “礼部那些老古董若敢拿‘祖制’、‘异姓不王’来搪塞,就让方于宣好好跟他们辩一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其二,请皇帝和朝廷移跸云南!” 孙可望图穷匕见,声音带着一丝灼热。 “桂林那地方,巴掌大小,直面清军兵锋,岂是天子久居之地? 我云南,表里山河,物产丰饶,才是真正的帝王基业!你们要以护卫圣驾、稳固根本为由,务必说服朝廷迁来昆明!” “此行,不仅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要示之以威,诱之以利!” 孙可望吩咐道,随即一挥手,亲卫抬上数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盖开启,珠光宝气,里面是成箱的金银、翡翠原石、普洱茶膏等。 “这些,是带给朝廷诸公的‘心意’。” 孙可望嘴角露出讥讽,“皇帝要面子,那些大臣总要里子吧?该打点的,不要吝啬!” 任僎、方于宣自信领命,王尚礼摩拳擦掌。 杨畏知则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使团次日启程,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数日后,孙可望遣使团前来桂林的消息传至行在。 尽管朝堂上下对孙可望的跋扈心知肚明,但表面功夫依旧做得十足。 礼部依制,由一位侍郎率领属官,在桂林城外迎候。 仪仗、旌旗齐备,既不显过分热络,也绝无怠慢之处。 当任僎、方于宣、杨畏知三位文臣乘轿,王尚礼顶盔贯甲率一千精锐甲士护卫,浩浩荡荡抵达时。 礼部侍郎上前,拱手为礼:“诸位使者远来辛苦,陛下特命本官在此迎候,馆驿已备好,请随我等入城。” 任僎作为正使,掀开轿帘,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有劳侍郎大人。” 他目光扫过桂林城防,见军容严整,秩序井然,心中暗自警惕,这与他们预想中朝廷窘迫的景象颇有出入。 王尚礼骑在马上,看着桂林城头林立的旗帜和守军,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但并未多言。 杨畏知则默默观察着一切,尤其是礼部官员的神情举止。 使团被安置在专门接待外使的国宾馆,条件优渥。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馆驿内外明里暗里的守卫增加了不少,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翌日大朝,钟鼓齐鸣。 在百官注视下,任僎、方于宣、杨畏知三人手持笏板,王尚礼跟随,步入大殿。 “臣等,奉大帅孙可望之命,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任僎作为代表,声音清朗,礼仪一丝不苟。 朱由榔端坐御座,平静道: “平身。孙卿派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任僎起身,先是代表孙可望表达了对皇帝册封的“感激”和对朝廷的“忠心”,随后话锋一转,开始为真正的目的铺垫: “陛下,孙国公接旨以来,夙夜忧叹,深感责任重大。 云南地处边陲,夷汉杂处,土司林立,非德高望重、爵位极隆者,实难震慑宵小,总揽全局。 孙国公每每思及,唯恐有负圣恩,难当重任啊!” 方于宣适时补充,言辞更为犀利: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昔年郭子义再造大唐,功高盖世,亦受封汾阳王。 今孙国公拥戴朝廷,坐镇西南,若无名实相符之爵位,何以号令群雄,共御外侮?” 他直接引经据典,试图打破“异姓不王”的祖制约束。 这时,杨畏知上前一步,语气显得温和许多,扮演起“缓和”的角色: “陛下,任、方二位先生所言,虽言辞急切,然确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 孙国公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其所请……亦是为朝廷威望、抗清大势着想,还望陛下圣裁。” 王尚礼则挺直身躯,声如洪钟: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云南数十万将士,皆心向陛下,唯孙国公马首是瞻! 若得陛下恩准,必能凝聚全力,为陛下扫清寰宇!” 这话听着是表忠心,实则暗含威胁,云南的军队,只听孙可望的。 朱由榔静静听完,脸上无喜无怒,只是淡淡道: “孙卿之忧,朕知道了。尔等所言,朕会与阁部诸臣细细商议。使团远来辛苦,且先回馆驿歇息,等候召见。” 第一次朝会觐见,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客气、内里交锋的氛围中结束。 核心问题被提出,但皇帝并未当场表态,一切留待后续的私下谈判。 第118章 谈判焦灼 真正的较量,在朝会之后展开。 接下来的数日,以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阁臣王化澄为首的内阁,以及兵部、礼部尚书。 与任僎、方于宣进行了多轮密集的闭门会谈。 杨畏知大多时候作为“陪同”列席,王尚礼则主要负责与兵部接洽,炫耀云南军力。 谈判桌上,任僎、方于宣不再掩饰,直接亮出底牌。 任僎率先开口,不再绕弯子:“瞿阁老、王阁老,明人不说暗话。 我家大帅坐拥云南,带甲数十万,若仅得一公爵,何以服众?何以震慑周边土司、抗衡清虏? 这‘秦王’之封,非为个人荣辱,实为西南大局着想!” 瞿式耜神色凛然,语气低沉:“任先生此言差矣!爵位乃国家名器,岂能因势而授? 太祖定制,异姓不王,此乃万世不易之理!孙将军既受黔国公爵,已是殊恩,当思报效,岂可再行觊觎?” 方于宣立刻引经据典反驳: “瞿阁老岂不闻‘权变’二字?唐有郭子仪封王,宋有韩世忠封王,皆因功高盖世,时势所需! 如今国势倾颓,正需倚重孙大帅这等擎天之柱,若拘泥于祖制,寒了将士之心,这抗清大业谁来支撑?莫非朝廷要自毁长城吗?” 这话已带质问之意。 王化澄性格相对沉稳,但此刻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封王一事,朝廷自由法度,自有祖制,此例一开,各地镇将纷纷效仿,朝廷威信何在?纲常何在?!” 任僎冷笑一声,语气转硬: “威信?纲常?若无实力,空谈何益!我家大帅拥兵自重是不假,但这兵锋是对准清虏,还是……可就两说了。” 任僎赤裸裸的威胁,让房间温度骤降。 听到任僎言语之间的威胁,瞿式耜、王化澄等内阁大臣和六部堂官冷笑不已。 若是朝廷刚刚抵达桂林的那段时间,任僎的威胁,他们还真的慎重考虑。 可现在,焦琏、秦良玉等将领,正在按照皇帝的旨意持续扩军。 广西云南交界之地,除了徐啸岳的腾骧左卫,目前也已经有一个步卒卫所满编。 这段时间,朝廷给徐啸岳部拨付了不少火铳以及火炮,此外还有十余万旦粮草源源不断的供给徐啸岳部。 同时还有另一个卫所正在招募训练新军。 此外桂林一地目前已有一万余新兵完成先期训练,加上京营和白杆兵原有的精锐老兵,甚至还有卢鼎部以及白贵部。 如今的朝廷,随时都能拉出一支三万战兵,随时可支援徐啸岳部。 反观孙可望部,虽号称二十万,但实际上从四川撤出的大西军,众人预估其中战兵在四万到七万。 虽然战兵数量上超过朝廷,但无论是甲胄、兵器等,孙可望的大西军远不如朝廷如今的兵马。 这段时间火器司每月固定产出燧发枪,火绳枪还有各类火炮以及掌心雷等等。 武器装备足以弥补双方的实力差距。 且朝廷兵马士气正盛,将士们渴望建功立业。 孙可望四将军尽皆能征善战之辈,但朝廷的将领也并非是绣花枕头。 无论是李成栋进攻桂林的那次,还是朝廷发兵歼灭陈邦傅部。 焦琏、卢鼎、马万年、白贵等一众将领,已经通过这两次战争证明了他们的军事能力。 手里兵强马壮,瞿式耜与王化澄等文臣腰杆子硬了不少。 他们也自然不惧任僎的威胁。 瞿式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 “任先生,好大的威风!莫非以为我大明朝廷,还是半年前那般,需要仰人鼻息吗?” 不等任僎回答,便屈指数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任僎等人心上: “论兵力, 我广西现有焦琏、秦良玉、卢鼎、白贵等部精锐老兵,随时可拉出五万战兵!” “论装备,” 兵部尚书吕大器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豪, “我军将士尽皆披甲!桂林火器司每月稳定产出各类火器装备全军,其火力之强,恐非尔等所能想象! 尔等号称二十万,其中战兵几何?甲胄兵器,可能与我朝廷精锐相比?” “论士气粮饷,” 王化澄冷笑补充,“我军新胜李成栋、全歼陈邦傅,将士用命,渴望建功! 朝廷府库虽不充盈,但供给前线、支撑数场大战,处处有余!反观孙将军,坐困云南,钱粮筹集,恐怕不易吧?” 瞿式耜直视任僎:“任先生,你回去不妨转告孙将军,朝廷念在联合抗清的大义上,已给予其国公之位,总摄云贵之权,望其好自为之,恪守臣节! 若有人不自量力,妄动刀兵……哼,我大明王师,正缺一场大捷来振奋天下人心! 看看是孙将军那疲敝之师先叩开我广西雄关,还是我朝廷虎贲,先饮马滇池!” 这番强硬至极、底气十足的回击,完全出乎任僎、方于宣的预料。 任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方于宣也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朝廷,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一直沉默的杨畏知,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眼看谈判要破裂,杨畏知轻咳一声,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诸位,息怒,息怒。任先生、方先生言语虽直,然其忧虑,也非全无道理。 孙大帅……性情刚烈,麾下骄兵悍将确实需高位方能安抚。 朝廷若一味坚拒,万一云南生变,这抗清局面……唉。”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点出了朝廷最担心的问题,孙可望可能狗急跳墙。 他转而看向朝廷诸公,语重心长: “下官斗胆进言,朝廷或可考量,是否能在‘秦王’封号上有所变通? 譬如,给予‘郡王’待遇,或加以‘假黄钺’、‘使持节’等至高权柄,名虽非王,实同王爵?既能全朝廷体面,亦可安孙大帅之心。” 杨畏知提出了一个较为折中的方案。 吕大器开口道:“杨先生此议,看似两全,实则仍违祖制!权柄过大,恐成藩镇之祸!” 吕大器的话音落下,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任僎和方于宣脸色阴沉,显然对朝廷的顽固极为不满。 瞿式耜眉头紧锁,沉吟不语,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轻易松口,但也不能将谈判彻底逼入死局。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审慎: “杨先生所议‘郡王’或‘假黄钺’之权,虽较‘秦王’稍逊,然其本质,仍与祖制有违,非同小可。 此事……非我等臣子所能擅决,需由陛下圣心独断。” 他既没有当场驳回杨畏知的提议,留了一丝可能性,又将最终决定权推给了皇帝,这是典型的官场拖延与推诿战术。 任僎闻言,鼻翼微张,显然对这种敷衍极为不耐。 但他强压着火气,知道在“秦王”封号上暂时难以突破。 便决定猛攻第二点,试图打开缺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强行转向移跸之议: “好!即便王爵之事需陛下圣裁,暂且搁置。 那另一件关乎陛下安危、朝廷存续的大事——移跸昆明,总该议一议了吧?” 第119章 折中之法,二字王爵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桂林地处前线,无险可守,清军铁骑旦夕可至!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久居此危墙之下?一旦有失,我等皆为千古罪人!” 方于宣立刻跟进,言辞更加激烈,甚至带着几分质问: “莫非朝廷诸公,宁愿置陛下于险地,也要死守着这桂林弹丸之地吗? 云南表里山河,物阜民丰,进可攻退可守,正乃帝王基业! 孙大帅一片赤诚,愿倾全滇之力,奉迎圣驾,拱卫中枢! 此乃忠臣肺腑之言,朝廷若再疑神疑鬼,岂非自绝于天下忠义之士?!” “方先生慎言!” 王化澄厉声打断,“陛下曾有明训。 ‘天子守国门’!驻跸桂林,意在激励前方将士,与军民共存亡! 此乃陛下英武果决之志,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甚至意图更改的?!” 吕大器也拍案道: “移跸?说得轻巧!朝廷百官、六部机构、粮饷转运、军械制造,根基皆在广西! 一旦仓促西迁,必然引发动荡,予清虏可乘之机!此绝非老成谋国之举!” 任僎见对方态度依旧强硬,心中焦躁,忍不住再次祭出威胁的手段,只是这次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含义依旧赤裸: “王部堂!究竟是朝廷的体面、那些坛坛罐罐重要,还是陛下的安危、大明的国祚重要?! 若陛下在桂林有丝毫闪失,这后果……恐怕不是任何人能承担得起的! 孙大帅远在云南,纵有百万兵马,亦是鞭长莫及啊!” 他这话暗示若朝廷不允,一旦桂林出事,孙可望也无法及时救援,责任全在朝廷。 “任先生!” 瞿式耜猛地提高声音,须发微张,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陛下安危,自有我等臣工殚精竭虑,广西数十万军民誓死护卫!还轮不到云南来指手画脚,更不容任何人以此胁迫朝廷! 移跸之事,关乎国本,绝非儿戏,此事陛下早有明旨,尔等勿复再言!” 他站起身,已是端茶送客的姿态: “今日所谈之事,我等自会如实禀奏陛下。在陛下旨意下达之前,还请诸位安心在馆驿等候。送客!” 今日的谈判结果,迅速被呈报至朱由榔御前。 听完瞿式耜、王化澄等人的详细禀报,尤其是听到任僎等人以陛下安危为借口,行胁迫移跸之实,朱由榔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立刻发作。 当听到瞿式耜提及杨畏知提出的“二字王”折中方案时,他心中轻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心中默道。 作为穿越者,深知孙可望的野心不会止步于国公,历史上其逼封秦王的戏码必然会以某种形式上演。 历史上在1649年,孙可望派南明旧臣杨畏知、龚彝为正副使,携带黄金二十两、琥珀四块、骏马四匹前往永历帝驻地肇庆,正式提出 请封秦王 请求。 永历君臣顾虑孙可望流寇出身,犹豫不决。先拟封 景国公,后改封平辽王,均非孙可望所求的秦王 。 南明权臣陈邦傅为拉拢孙可望对抗李赤心,利用永历帝授予的空白诏书,私自伪造圣旨。 封孙可望为秦王并加九锡,命其监国、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还私铸秦王之宝金印。 陈邦傅派部下胡执恭持伪诏抵达云南,孙可望不明真相,大喜过望,立即举行隆重封王典礼,布告全滇,宣布奉永历正朔,自称秦王。 杨畏知使团从肇庆返回,带来永历帝封孙可望为平辽王的真诏书,与胡执恭的伪封秦王形成冲突。 孙可望得知真相后大怒,却已骑虎难下,因秦王称号已公告全国,无法收回。 孙可望拒绝接受平辽王封号,坚持要秦王,对杨畏知说:“我已封秦王矣!” 到1651年,孙可望派部将贺九仪、张胜、张明志率兵五千前往永历帝驻地南宁。 诛杀大学士严起恒、给事中吴霖等五位反对封王的大臣,史称南宁之变。 孙可望明确要求即用原宝,但求上加敕书一道,即只需要永历帝承认他已自称的秦王身份。 1652年初,永历帝在孙可望武力威胁下,被迫正式承认孙可望为秦王,颁赐敕书,确立其合法地位。 孙可望受封后的表现。 规定一切衙署前加秦字,俨然以皇帝自居,要求永历朝廷官员向其称臣,永历帝形同傀儡。 后来将永历帝迁至贵州安龙,直接控制。 而李定国坚决反对孙可望封王,拒绝承认孙可望的秦王权威,当孙可望要求他跪拜时,李定国直言:“跪兄不跪王”。 李定国的抵制导致大西军内部分裂,埋下日后孙李冲突的伏笔,最终在1657年孙可望进攻李定国失败,投降清朝,南明抗清事业遭受致命打击。 没想到如今这一世,事情最终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陛下,” 王化澄察言观色,上前一步,低声道。 “孙可望势大,其请封王爵,虽属僭越,然眼下我朝首要之敌仍是建奴。 若因此事与孙可望彻底撕破脸皮,乃至兵戎相见,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他顿了顿,见朱由榔没有反对,便继续说出与几位阁臣商议后的想法: “臣等愚见,或可在‘二字王’封号上……稍作让步,以示朝廷羁縻之意。然,绝不能白白应允!需附加严苛条件!” “哦?王卿有何高见?”朱由榔问道。 “陛下,可允其‘二字王’之封,但必须要求孙可望派遣麾下精锐,听候朝廷调遣!尤其是李定国、艾能奇二部!” 王化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命其二人率本部兵马,前来广西听令,名为‘协防’,实为参与朝廷即将进行的东出广东之役! 如此,既可削弱孙可望实力,又能将李定国这等忠勇之将置于朝廷麾下,更能借其力以伐广东,一举三得!” 朱由榔闻言,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策略,既给了孙可望想要的部分名分,又反过来利用其兵力,还能借此机会拉拢李定国。 “此外,” 瞿式耜补充道,“任僎等人听闻我朝兵强马壮,颇有不屑之意,言语间多有质疑。 臣以为,或可借此机会,让其‘亲眼’见识一番,以震慑其心,使其知难而退,不敢再生妄念!” 朱由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有了决断: “准!就依二位先生所言。可允孙可望‘二字王’之封,但必须附加李定国、艾能奇率部入桂听调之前提!至于让其见识我朝军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传旨焦琏,三日后,于桂林北郊校场,举行大阅兵!将所有新式火器,都给朕亮出来!让云南来的客人,好好开开眼界!” 第1章 穿越皇帝,竟被挟持 “陛下…陛下…”远处一阵焦急的喊声不断传来。 朱明远猛地睁开眼,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意识。 颠簸的马车、仓皇逃窜,这是永历皇帝?南明小朝廷?我……是谁? 短暂的混乱和撕裂感过后,朱明远接收完原神记忆,已经明白他这是穿越到南明流亡皇帝朱由榔身上! “南明啊,这个离谱的时代,如今建奴早已南下,占据了汉家大半壁江山,明朝只剩下西南地区。” 原身去年被拥立为皇帝,今年年初李成栋大军进逼广州,原身带着家当连夜跑路,先是到了梧州,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李成栋已经攻下广州,继续向梧州进攻。 如今正是原身从梧州跑路去桂林的路上。 除了外部压力外,内部党争不断,太监和锦衣卫联手控制皇帝,大臣内部勾心斗角,军阀林立。 “艹!皇帝被太监和家奴挟持,简直离谱!” 记忆之中这位皇帝确实软弱没有主见,谁都能吓一吓,在广州肇庆的时候就是被内阁首辅丁魁楚吓得连夜跑路。 在梧州的时候,被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吓得跑路。 算算时间,原身刚刚被拥立,到逃亡缅甸最后被吴三桂这个狗汉奸活活勒死,也就是十六年时间。 “淦!十六年时间能干啥?是继续保持原身本色,毕竟皇帝的身份在这摆着,想要享受生活,至少不缺美色,应该没问题。” “还是奋力一搏,毕竟自己熟知未来历史发展,尤其是这个时期还有不少人能用,李定国、堵胤锡、张煌言、朱成功、瞿式耜、焦琏等等等等。” 想到此处,朱由榔脑海之中升起一个念头:“我是中国人、汉族!华夏儿女!” 随即想到建奴入主中原后,实行愚民政策,主动错过工业革命,防汉胜过防列强! 以及软骨头慈禧炸裂的发言,“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以及“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新华字典里面所有的那种侮辱的词,丧权辱国、割地赔款、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等等,全都可以形容那个时期! 一想到这里,朱由榔只觉的胸口烧起了一团火焰。 既然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而且还是永历帝朱由榔身上,自己占据皇帝这个正统大位,那么必须要做点事情,决不能眼看着大好河山,落入这群异族之手! “今日,我便是永历帝朱由榔!拼尽全力也要阻止建奴入主华夏大地!” 这个念头不断在朱由榔的脑海之中回荡,这一刻起,他与原身合而为一! 仔细地感受着身体的状况,除了有些头痛,并无大碍。 躺在铺着不算厚实锦褥的马车内,车厢不算宽敞,陈设简陋,车厢上挂着一柄御用雁翎刀。 根据前身记忆,这柄雁翎刀是原身为自己准备的。 前身打算若是有一天被建奴追上,避免受辱,便以此刀自刎殉国。 “还算有种,明朝末代这几个皇帝,崇祯、弘光、隆武,包括十六年后要被勒死的永历朱由榔,还真没一个屈膝投降的!” 扭头看向马车口,还有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地侍立在车门内侧,实则眼神闪烁,身体微微前倾,恰好封住了他通往车外的唯一路径。 眉头微皱,这二人的姿态,不像护卫,更像是…看守。 融合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这两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的亲信。 王坤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二人勾结擅权误国,挟持天子。 而这两人此刻正牢牢把控着这支逃亡队伍的控制权。 就在刚才他昏迷未醒之时,征蛮将军焦琏曾疾驰而来,禀报后方追兵已近,情势危急。 焦琏请求率领麾下精兵断后阻击,以期歼灭张月部追兵,为车驾赢得喘息之机。 然而,马吉翔和王坤却以“圣体欠安,龙驾为重”、“禁军兵力需全力护持中枢,不可轻易分兵冒险”为由。 强行驳回了焦琏的请求。 严令焦琏所部必须紧贴车队,不得擅离,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怕兵权旁落,更怕焦琏这等悍将一旦离开掌控,会生出对他们不利的变故。 大学士瞿式耜、户部尚书严起恒等少数忠贞之臣试图进言,也被他们以各种借口阻拦,根本无法靠近天子车驾。 朱由榔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多是马吉翔手下的锦衣卫。 这些鹰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内外,与其说在防备可能的敌人,不如说是在监视车队内部,尤其是焦琏和那些仍心怀朝廷的官员。 “必须出去!必须见到焦琏!”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朱由榔心中呐喊。 这是个脱离掌控的好机会! 此刻若不能掌握主动,突破马、王二人的封锁,调动焦琏这支锋利的矛,等待他的也只是受制于人。 得不到任何自由。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身。这个轻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那两名小太监的警觉。 “皇上,您醒了?”左侧那个年纪稍长、眼神灵活的太监立刻凑上前,脸上堆起谄媚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您龙体尚未痊愈,王公公吩咐了,要您好生静养,千万不可劳神动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朱由榔看向车外的视线。 右侧那个略显稚嫩、但神色同样警惕的小太监也赶紧附和:“是啊皇上,外面风大,且有屑小之徒惊扰圣驾,您还是在车内安全。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奴婢们便是。” 这俩太监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种惯有的,对这位年轻皇帝隐形的轻视和掌控欲。 在过去的记忆里,原主朱由榔性格较为软弱,常常被这些近侍宦官左右。 朱由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平静道: “朕无碍。扶朕起来,朕要出去透透气,见见焦将军。” 两个小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年纪稍长的太监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了几分: “皇上,这可万万使不得。马指挥使和王公公再三叮嘱,眼下局势未稳,您的安危是头等大事。焦将军那边军务紧急,自有马指挥使他们协调,您还是安心休养为好。” 朱由榔听出来了这个太监的意思。 强调马吉翔和王坤的叮嘱,实际意思是,这事皇帝做不了主。 “哦?”朱由榔眉头微挑,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曾经当过兵的凌厉眼神和身为皇帝的气势,还是让两个小太监心头一凛, “朕乃一国之君,要见自己的将军,何时需要经过奴才的允许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还是他马吉翔、王坤的天下?” 这话语气不重,却如惊雷般在小小的车厢内炸响。 两个小太监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吞的皇帝会说出如此尖锐的话,顿时脸色一白。 年纪较大的太监反应快些,连忙跪倒,口称“奴婢该死”。 但身体依旧堵着门:“皇上息怒!奴婢们也是为您着想啊!实在是……实在是外面情况复杂,王公公他们……” “滚开。”朱由榔不再跟他们废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起身,略微适应这副躯体,每一步踏得沉稳。 “皇上!”年纪较大的太监见软的不行,脸上那点谄媚瞬间收起,露出了一丝属于王坤心腹的跋扈。 他竟伸手想要虚扶朱由榔,但实则是阻拦皇帝:“您不能出去!王公公怪罪下来,奴婢们担待不起!” 另一个小太监也慌了神,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试图形成合围之势。 朱由榔刚准备动手,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听得一个洪亮焦急的声音穿透了锦衣卫的层层阻拦: “陛下!陛下!末将焦琏有紧急军情禀报!张月追兵已不足三十里,若再不阻击,车队危矣!恳请陛下准末将出战!” 是焦琏! 他显然不甘心坐以待毙,不顾马吉翔的阻拦,强行闯到了御驾附近。 紧接着,是马吉翔那尖厉的呵斥声:“焦琏!你好大的胆子!惊扰圣驾该当何罪?军情自有本指挥使与王公公共商决断,岂容你在此喧哗!来人,将他‘请’下去!” 随即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和推搡争执的声音,显然焦琏的亲兵也与阻拦的锦衣卫形成了对峙。 朱由榔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瞬间明白时机稍纵即逝。 眼神一冷,看向眼前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太监。前世有过军旅生活训练,这副身躯虽然不如前世健壮,但一些基本的发力技巧和格斗经验还在。 眼见皇帝不为所动,继续向车门靠近,两名太监竟然竟梗着脖子道:“皇上,恕奴婢难以从命!王公公……” 话未说完,只见朱由榔猛然抽出车厢挂着的御用雁翎刀。 “噌!”的一声,长刀出鞘。 在两名小太监惊愕的目光之中,皇帝竟持刀捅来。 “噗嗤…噗嗤…” 鲜血顺着雁翎刀血槽潺潺流出滴落在马车内。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朱由榔强忍恶心,将两名哀嚎抽搐的小太监踹到一旁。 “狗奴才,你们也敢挟持皇帝!” 一把掀开车帘,迈步而出! 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夹杂着人群的汗味和金属的冰冷。 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车队停滞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官道上,文武官员、宫眷、士兵混杂一处。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疲惫。 不远处,身材魁梧、甲胄染尘的焦琏正被数名锦衣卫围住,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面色阴沉地站在焦琏对面。 而稍远一些,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则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冷眼旁观,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朱由榔的突然出现,瞬间让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惊愕、疑惑、担忧、甚至是畏惧,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位刚刚“病愈”的年轻皇帝身上。 焦琏看到皇帝,虎目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奋力推开身前的锦衣卫,单膝跪地,声音有些颤抖:“陛下!末将焦琏,叩见陛下!” 马吉翔和王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随即快步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皇上,您怎么出来了?您龙体未愈,此地危险,快请回銮驾休息……” 王坤也尖着嗓子道:“是啊皇爷,这些粗鄙军汉在此喧哗,没得惊了圣驾。万事有老奴和马指挥使为您分忧,您放心便是。” 他们的话语依旧充满了关怀,言语之中却和以往一样,都是控制欲,试图将朱由榔重新推回那个被隔离的囚笼。 然而,此时的朱由榔,已非昨日之朱由榔。 他站在车辕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无视了马、王二人的话语,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焦琏身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焦将军,平身,敌情如何,详细报来。”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焦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喜。 马吉翔和王坤则瞳孔骤缩,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启禀陛下,张月部骑兵五百余,精锐步卒千余,共计一千五百余精锐出梧州向我部赶来,现已距朝廷车驾不足三十里。” “朝廷车队皇家仪仗、文武官员及家眷,更有一路随行百姓溃兵。 陛下!贼兵锋锐,转瞬即至。我车驾冗繁,半日之内必被追上!届时玉石俱焚,国体何存?臣焦琏,请率本部儿郎,折返阻敌!” 焦琏部共有精兵三千余,武器装备乃至战马虽然不如张月部,但若是运筹得当,利用广西复杂地形,加上张月部只是孤军深入,说不得能一举将之击溃,甚至全歼张月部。 自己若是趁此机会和焦琏一同前去阻敌,一来可以突破王坤、马吉翔等人的挟持以及政治封锁。 二来也能借此机会收拢军心,穿越而来,自己绝不做原身那样懦弱的傀儡。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清晰地传遍全场: “朕方才于车中,听得真切。逆贼张月追兵,已近在咫尺。诸位将士脸上的疲惫与决绝,朕看到了;这千里奔波的妇孺眼中的惶恐,朕也看到了。”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扫过远处一众将士、百姓、以及随行官员家眷,最终定格在焦琏身上。 “焦将军临危请战,欲以血肉之躯为我等赢得生机,此乃忠勇无双,国之柱石!若我大明将士皆如焦卿,何愁虏骑不破?何至有今日之困?” 远处一众将士百姓,目光纷纷落在焦琏身上,更有老臣眼角闪烁泪光。 大明王朝如今风雨飘摇,危如累卵,建奴如今已占据北京、河北、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等地,并攻陷南京,基本控制长江中下游,占据大半江山。 朱由榔继续道: “昔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栉风沐雨,方有天下。今日之势,虽危如累卵,然朕不敢忘先祖之艰难,更不敢负天下臣民之望!朕意已决——”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坚定地看向焦琏。 “焦将军,朕与你同去阻敌!朕要亲眼看看,是我大明的刀锋利,还是叛军的马蹄快!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天子,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苟安于妇人宦官之手!” 寒风卷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朱由榔那句石破天惊的“朕,与将军同往!”,瞬间让喧嚣的场面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惊骇、难以置信、狂热、阴鸷——齐刷刷钉在那位刚刚醒来、脸色苍白的年轻皇帝身上。 他站在简陋的车辕上,龙袍在风中鼓荡,身形单薄,眼神却极为锐利。 下一瞬,整个队伍沸腾。 最先炸开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胖脸肥肉剧烈颤抖,尖利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天抢地的表演意味: “皇爷!万乘之尊!天下根本!岂可亲蹈险地?!这成何体统!若是太后知晓,该何等忧心疾首!定是焦琏这莽夫,妖言惑主,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他一边嘶喊,一边疯狂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太监。 两名小太监心领神会,硬着头皮上前,就想伸手去“扶”朱由榔,实则是想将其强行架回马车囚笼。 几乎同时,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动作更快。 他“唰”地一步抢上,精悍的身躯恰好隔在朱由榔与焦琏之间,手按绣春刀柄,虽未出鞘,但凛冽的杀气已弥漫开来。 随后转身在马车下方面向朱由榔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却透着强硬: “陛下!王公公所言极是!战场刀剑无眼,流矢岂认君王?陛下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赎! 焦琏身为大将,不思稳妥护驾,反怂恿陛下涉险,居心叵测!请陛下即刻回銮,军事自有臣等与焦将军处置!”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些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然会意,手按刀柄,脚步移动,隐隐对焦琏及其身后的亲兵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焦琏须发戟张,握紧了刀柄,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怒目而视,毫不退让。 空气瞬间凝固,刀兵相见的冲突一触即发。 第2章 出发阻敌,背后冷箭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与构陷,朱由榔心中雪亮。若是此刻陷入与权宦的口舌之争或武力对峙,正中对方下怀。必须跳出他们的逻辑陷阱,站在更高处破局。 没有理会马、王二人,目光如电,扫过已经快到近前的两名小太监。 目光之中的帝王威严与杀气,令两名小太监立即止步,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惶恐、却又因皇帝之言而眼底燃起一丝火花的文武官员和普通士兵,朱由榔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沉痛,直击人心: “万乘之尊?天下社稷?”重复着王坤的话,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若朕终日蜷缩于车驾之内,听任忠勇将士在前浴血,而奸佞小人却在身旁构陷忠良、闭塞朕之耳目!这‘尊’在何处?这‘社稷’又何在?!” 随后猛地伸手指向后方烟尘起处,声如金石: “张月追兵距我等不足三十里!尔等告诉朕,是焦将军欲奋勇杀敌、保我大明血脉是‘居心叵测’,还是尔等坐视君父与朝廷陷入绝境是‘忠君体国’?!” 朱由榔目光如炬,终于狠狠钉在脸色剧变的马吉翔脸上: “马指挥使!你口口声声护卫朕之安危。朕问你,是千余追兵的刀剑更利,还是我大明三军将士的忠勇之心更坚?!” 随后锐利的目光落在王坤身上“王公公!你口口声声怕太后忧心。朕再问你,是母后愿见她的儿子做一个苟且偷安的傀儡,还是愿见她的儿子做一个能与将士同生共死、重振大明声威的君王?!” 这番话,气势磅礴,彻底打破了马、王二人营造的为陛下安危着想的虚伪外壳。 大学士瞿式耜原本忧心皇帝亲征太过冒险,此刻却听得心潮澎湃,老泪盈眶。 他深知,这是打破宦官专权、振奋士气的千载良机! 瞿式耜猛地排众而出,整理衣冠,对着朱由榔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洪亮无比: “陛下!圣明烛照!老臣愚钝,只知拘泥于君王不立危墙之下古训! 然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欲亲冒矢石,与将士同甘共苦,此乃太祖、成祖之雄风!必能上感天心,下激士气! 老臣虽朽迈,愿为陛下先驱,以彰陛下与军民共赴国难之决心!” 瞿式耜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他的表态,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点下了最后一把火。 瞬间,其他一些尚有血性的文官、御史,乃至低级将领,纷纷出声附和: “陛下英武!” “吾等愿随陛下死战!” … 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这群文官只要不跳出来附和王坤、马吉翔二人,此事便成了一半。 焦琏和其部下的士兵们,原本就对马、王阻拦他们充满怨气,此刻见皇帝不仅支持他们,甚至要亲自与他们一同赴死,这股被压抑的忠诚和血性彻底爆发。 “万岁!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焦琏部开始,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到整个护驾军队。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向朱由榔,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拥戴与效死之心。 这股骤然凝聚的军心士气,形成了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瞬间冲垮了马吉翔和锦衣卫试图维持的武力威慑。 马吉翔的脸色变得铁青。此人精明似鬼,深知此刻若再强行阻拦,别说焦琏的部队,就连其他士兵都可能瞬间哗变,届时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自己! 权衡利弊,知道事不可为,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陛下……英武决断,非常人所能及。臣……佩服。既如此,臣请率一部锦衣卫精锐,誓死护卫陛下左右!”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将监视进行到底,但性质已从“控制”变为“跟随”。 王坤见大势已去,面如死灰,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讪讪道: “老奴……老奴谨遵圣意。后方车队,老奴定当竭力维持。” 朱由榔明白这二人选择了暂时退让,保住对后方车队,尤其是宫眷和财货的基本控制权,以待时机。 若不是锦衣卫还有六百余众,加上朝臣之中还有这二人的同党,朱由榔很想现在就令焦琏动手将这二人挫骨扬灰。 心中冷哼一声,朱由榔并不是很担心宫眷安危,内廷之中除了王坤外,还有一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坐镇。 此人后来虽然同样专权,但却深受太后信任,有他在王坤和马吉翔二人就无法控制后宫。 而且,这次和焦琏阻敌也不需要三千兵马。 按照朱由榔心中计划,最多带两千兵马,由焦琏全权指挥,利用广西地形,足以重创甚至歼灭张月部。 至于剩下一千兵马,朱由榔打算让瞿式耜率领其中三百精锐迅速赶往桂林接手桂林卫和桂林防务。 七百人则交给严起恒,命他护卫车架,同样也是防备马吉翔和王坤。 “焦卿,命你留下一千精兵待命,即刻集结剩下精锐。” “臣遵旨。” 焦琏立即领命离去。 “瞿爱卿。” “臣在。” “朕命你统精兵三百,星驰赴桂,整饬城防,以固社稷。另赐尔天子剑,准先斩后奏,凡怠战违令者,立斩以肃军纪。” “臣遵旨。” “严爱卿,朕命你带六百甲士,护持余下人等,抛弃皇家仪仗,轻装简行,前往桂林,特授专断之权,军务紧急,可先斩后奏。” “着内阁即刻拟旨,司礼监批红用印!” 随后看向一旁的马吉翔和王坤道:“你二人留在车队,护卫车队安全便可。” 二人,尤其马吉翔还想派锦衣卫监视皇帝,还未说完便被朱由榔厉声打断。 “朕意已决,勿复多言!” “臣遵旨。”“奴婢遵旨。” 朱由榔一口气将安排完,但下方一众文臣武将却面色各异,心中升起怪异之感。 诏书用印之后,同天子剑交予两位重臣手中。 朱明远返回马车,穿戴一直放在马车内的天子甲胄。 这套甲胄是黑红二色鱼鳞甲,全部穿上至少有几十斤重。 活动活动手臂,铠甲虽重,但却并不影响活动。 又将御用雁翎刀挂在腰间。 朱明远在铜镜前仔细打量一番,原身作为明朝宗室,宫廷生活优渥,面容英武,但却多了文雅气质。 身体素质终究不如穿越前。 “看来以后得好好练练。” 离开銮驾,冷冷的看了一眼车驾内的两名小太监尸体,尽管王坤已经知道自己斩了这两人,但王坤此刻却绝口不提此事,而是小心的伺候皇帝着甲。 王坤早已命人牵来一匹高大神骏良马。 此马肩高近六尺,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如墨,乃朱由榔王府所养,传言为古大宛遗种。 朱由榔自己并不会骑马,但前身却是学过马术,虽不如冲锋陷阵的骑兵精湛,但上阵杀敌却也足够。 翻身上马,朱由榔直奔车队后方焦琏统领的兵士处。 找到正在查看地图的焦琏,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在什么地方阻击。 以及用怎样的方式阻击。 焦琏刚要叩拜行礼,但被朱明远直接挥手打断。 “军情紧急,焦爱卿莫执俗礼。” “是!” 焦琏此时正在查看这一区域地形图。 朱由榔一眼便看早上经过的一处峡谷。 若是精心设伏,足以歼灭后方追击的一千敌军。 峡谷中段“鹰嘴岩“处通道宽度仅4米,千人部队将被迫拉成长达1.5里的纵队。 两侧崖壁高差80-100米。 清军骑兵在峡谷内无法展开侧翼冲锋,步兵受限于狭窄地形,战斗效能下降六成以上。 “焦爱卿,可有想好在何处阻击追兵?”朱明远当即问道。 “回陛下,此地距离平乐有四十里左右,末将准备掉头前往沙子镇附近设伏。” “哦?焦爱卿可是要在早上经过的那处峡谷伏击追兵?” 闻言焦琏有些诧异的看着正在打量地图的朱由榔。 “陛下,斥候通常会重点侦查峡谷、隘口、桥梁等传统伏击点,此地地势险峻,敌方探子定然重点查看。” “即便我军斥候能将建奴斥候全部猎杀,敌方靠近此处时也会慎之又慎,重复检查,根本无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朱由榔闻言心中升起一阵尴尬。 这种地形即便是他这种不怎么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非常适合打伏击战。 逆贼张月虽是降将,但也久经战阵,在此处伏击定然被对方发现。 “陛下,末将打算在敌军所有骑兵离开关隘后,以三百骑引诱敌方骑兵脱离队伍,在此处密林之中再埋伏一队骑兵,与一半火器营兵士,绞杀敌军所有骑兵。” 焦琏指着地图上那处峡谷后方,为朱由榔讲解自己的作战部署。 “另在进入峡谷口远处埋伏一队步卒,等敌方所有人马进入峡谷后,再以烟雾通知封锁敌军退路。” “剩下兵士歼灭敌军步卒。” 朱由榔点点头,对于行军作战,未来还要找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继续学习。 “好,这一战焦爱卿全权指挥,朕绝不插手。” 对于焦琏的能力,朱明远很放心。 此人的军事指挥才能极强,且此前一直驻扎在平乐府,对周边情况极为熟悉。 两千多名兵士,已经列队等待。 这些兵士之中,有四成是骑兵,但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川马、滇马等南方山地马。 朱由榔轻叹一声,明末南方缺骑兵,除数量不足外,马种劣势明显。 体型限制下,难以披重甲冲锋,多用于侦察、骚扰,难以与建奴骑兵抗衡。 不过好在追击清军应是李成栋部,他们的马匹大多数也是南方山地马。 剩下步卒之中,有四百余火铳兵。 朱明远仔细观察,三百余人手中尽皆是鸟铳,另一百人则使用三眼铳,没有一支燧发枪。 但若是使用得当,也能对后方追兵造成不小的杀伤。 这群兵士不到一半着甲,而且并非全甲,大部分人只有半身甲,既有明制也有清制,好似万国牌。 好在手中兵刃还算齐备,没有出现扛着锄头或铁锨的兵士。 不过这群兵士虽然甲胄不全,军容也并不怎么严整。 但兵士们面色冷硬,眼神如刀,无一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战旗虽残破,却依旧高扬,旗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更显狰狞。 这是一支能战敢战的强悍军队,随时等待命令上阵斩杀一切来犯之敌。 看着这支军队,朱由榔原本有些冰凉的身子体内热血好似快要沸腾。 大军开拔,战马奔驰,二人率两千精锐前往沙子镇阻敌。 见大军远去,马吉翔召见心腹锦衣卫千户,暗中交代: “你速带一队精干人手,暗中跟着焦琏部……你知道该怎么做。” 千户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借张月的刀?” 马吉翔冷笑:“记住,我们的人绝不能动手。但若看到皇帝落入险境,定要将皇帝安全带回来,可暗中帮张月的斥候一把,告诉他们焦琏部署。” 第3章 布置 瞿式耜拿到诏书和天子剑,带领三百名甲士出发,全速赶往桂林。 严起恒则率领六百甲士与锦衣卫卫队护卫车队轻装简行。 而同一时间,从平乐府出发的一千五百余建奴兵马已经行进了六里地。 建奴哨骑已经前出十里侦查。 五里路,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抵达。 猎杀建奴哨骑的轻骑兵早已越过沙子口峡谷。 一队队兵士按照各自部署,前往预定伏击地点。 所有布置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等追击清军抵达。 只是焦琏此刻却有些担忧。 皇帝陛下亲自前来坐镇,若是安静地待在后方还好,他有把握全歼追兵的同时保护好皇帝陛下。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皇帝会和以前一样,遇到战事惊慌失措。 毕竟这位皇帝陛下的过去,以及被拥立后的种种表现和情况他一清二楚。 这位皇帝陛下过去虽读过兵书,但从未亲自上阵指挥,且一遇战事,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一路逃亡。 虽然此前皇帝陛下说过他绝不会干预自己指挥。 但他怕一旦开战后,皇帝陛下惊慌之下抛弃大军,慌不择路逃离。 如此一来,对于军心将是毁灭性打击。 想到此处,焦琏有些欲言又止,很想提醒皇帝陛下。 不过焦琏始终还是没有开口,大军开拔之前,他已下令留下一百余骑,保护好皇帝陛下。 良久之后,焦琏下定决心,他必须为这两千余兵士负责。 想好措辞后,焦琏下令大军暂停行军,下马单膝跪地沉声道: “陛下,此战关乎大明存亡,将士们皆愿以死报国!陛下乃万民所系,如今能亲临战阵,将士们士气倍增,誓死杀敌!臣愿以性命护陛下周全,但求陛下稳坐中军,为将士们压阵!” 此言一出,周围骑兵尽皆看向二人。 朱由榔会心一笑。 他明白,焦琏心中并无他意,只是希望自己能稳定军心,同时能够为众将士做出表率。 若是自己表明决心,今日一战后,自己的威望将在军中大幅提升。 想到此处,朱由榔面色一正,声音铿锵。 “朕知此战之重!今日与诸君同列战阵,自当生死与共!诸将士听令!今日之战,!若朕胆怯后退半步——” 说到此处,朱由榔眼神锐利,猛然拔剑,寒光一闪,直指天际。 “凡我大明将士,无论尊卑,皆可斩朕之首级以正军法!朕若畏敌,天厌之!朕若惧死,人诛之!” 稍顿,朱由榔声如雷霆。 “但若诸君见朕挺立不退,亦当随朕死战!今日唯有前进之生路,绝无后退之活途!杀敌者赏,退后者斩——朕与尔等,共受此令!” “大明万胜!诛尽清虏,誓死不退!” “大明万胜!诛尽清虏,誓死不退!” “大明万胜!诛尽清虏,誓死不退!” 战刀指天,声如雷霆,全军将士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这一刻全军战意沸腾至顶点。 朱由榔下马双手扶起跪地的焦琏。 这一刻,焦琏内心同样被朱由榔的决心所感染。 大军再次出发,气势更盛。 一个多时辰后,轻骑来报。 我方三十余骑在七里外遭遇敌军哨骑。 一阵厮杀后,全歼敌方七余骑。 十二里外,遭遇敌方十三骑,斩首十一人,俘虏两人。 已经探得情报,除张月部外还有一百建奴镶黄旗监军。 斥候退下,焦琏骑在马上向朱由榔抱拳行礼。 “陛下,末将亲率三百骑吸引敌军,后续一应部署,末将已安排完毕,还请陛下坐镇此处。” “爱卿一切小心。” “徐啸岳。” “末将在!”一名身着轻便札甲,腰后配着雁翎刀和两柄铁锤的青年军官上前。 “陛下之安危全系你一人!”焦琏重重的拍了徐啸岳肩膀一下,语气极为严肃沉重。 “末将必以死相护!” 交代完徐啸岳后,焦琏率领三骑,和大部分步卒,打上焦琏旗帜,前往峡谷附近布置诱敌。 此地早已埋伏好火器部队和弓弩部队,以及剩下的三百余骑。 由一名千户统领,各百户、总旗、小旗官率领各部做好进攻准备。 联络兵已经前往附近制高点隐藏,若发现建奴骑兵过来,会第一时间以旗语通知。 此外每隔一段都会有轻骑部署,往来传递军情。 至于距离更远的峡谷口,战事一旦开启,则以浓烟通知军情。 朱由榔打量着护卫自己的骑兵百户徐啸岳。 此人鼻梁高挺如刀削,猿臂蜂腰,肩宽胜常,端坐于马上,像一柄尚未开锋的陌刀——沉冷、锐利,却仍裹着一层未褪尽的粗粝。 “锋芒内敛,而杀意未消,好一个虎将苗子!”朱由榔内心赞叹道。 而远远吊在后方的锦衣卫千户和一小队锦衣卫成员,此刻却并未按照马吉翔的安排,查探焦琏具体部署。 他们远远的藏在大军后方,准备根据情况,找机会离开。 至于能不能带回皇帝,他们根本不在意。 沙子镇峡谷口外,张月攻克平乐后,建奴镶黄旗哈哈木麾下一牛录剩余两百人以及李成栋麾下另一营千余人驻扎平乐。 他们这一营人马以及建奴镶黄旗百名骑兵,继续追击永历帝逃亡队伍。 若是能够追上永历帝,斩杀或俘虏是大功一件。 自从他们向建奴投降后,进攻南明残余势力连战连捷。 麾下兵士渴望为新的主子建功立业。 对于如今的这个乱世,张月心中较为复杂。 尤其是当举起屠刀挥舞向嘉定百姓,以及那些拒不剃发的义军时,心中也曾有过犹豫。 但他已经和李成栋绑定,利益驱使下,最终还是挥舞屠刀。 大军已至沙子镇峡谷口,张月下令暂停行军。 “哨骑还未回报?”张月扭头看向部下皱眉问道。 “将军,我方哨骑自一个时辰前断联后至今没有消息,新派出的的哨骑前去查探情况,但眼下还未回报。” “嗯。” “此处峡谷,一个时辰前哨探汇报并无埋伏。”那名负责军情传递的中年军官及时说道。 张月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四处扫视,并未下令是否继续前进。 “派人继续查探。” “诺。” 两队步卒迅速脱离队伍,而张月同时下达另一条军令。 “全军即刻贯甲,整队待令!。” “诺。”旗牌官得令,一甩缰绳飞速传达军令。 第4章 交战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一营兵士迅速披甲,在各自军官的命令下整队。 骑兵队伍内,负责监军的一百余镶黄旗骑兵,各个神情倨傲。 对张月还未探查到永历帝踪迹便下令全军着甲备战,他们心中很是不屑。 “这群汉人当真软弱无能,到现在还未追查到皇帝踪迹。”一名身形魁梧,长相粗犷丑陋的镶黄旗军官语气之中满是对绿营的不屑。 “塞冲阿代子,听说昨日平乐府又有一群汉军,全编进汉军旗了。这帮人倒是识相,知道给咱大清当狗比给明朝殉葬强!” “哼!尼堪就是这副德行!打仗时缩得像阿其那,投降了倒会摇尾巴。你瞧他们那怂样——铠甲穿得跟唱戏似的,火铳放得比娘们绣花还慢!” “不过汉人女子滋味当真不错,尤其是这些江南女子,她们的肌肤就像冬天的雪一般。” “塞冲阿代子,等我们找到找到那永历小皇帝,他身边的女人我们能不能享用享用?”一名满脸猥琐,皮肤黝黑的骑兵嘴角都快流下了哈喇子。 “哈哈哈…” 一狂笑声在镶黄旗位置处响起,笑的肆无忌惮,充满嘲讽之意。 绿营一众跟随各自长官投降满清的汉军心中只觉愤怒,但却无可奈何。 满清的军事组织主要包括八旗军和绿营。 满八旗地位最高,蒙八旗次之,汉八旗地位地最低。 而绿营则比汉八旗地位还低,除此之外还有俸禄同样最低。 他们在野猪皮的眼中与牲畜奴隶无异。 张月身边有一个精通满汉双语的随行军官,平日负责双方沟通翻译。 张月闻言面无表情,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 这些人在江南所做的暴行,张月也已见过多次,每到一地除了跑马圈占良田外,对于村镇城池更是大肆劫掠。 强占汉族女子更是这群野猪皮极为热衷的事情。 手下兵卒已经披甲完毕,而再次检查沙子镇峡谷关隘的兵士也已经返回,这处关隘并无伏兵。 张月心中松了口气,立即下令,快速通过峡谷。 焦琏率领的两百骑兵已经抵达峡谷口三里之地。 正好撞见敌军哨骑。 七名哨骑立即掉头返回,焦琏派手下一队精骑冲去,将五名敌方哨骑斩杀。 计算好时间后,焦琏立即下令掉头,向着预定埋伏区域冲去。 而在更远处制高点看到这一幕的暗哨,立即汇报上去。 隐藏在稍远处的伏兵,在树丛的掩护下,悄悄向着峡谷口抵近。 埋伏在峡谷进口的伏兵此时并未有什么动作。 他们的任务是等敌军全部进入峡谷之后,再封锁峡谷口。 为了避免被敌军哨探找到,他们埋伏的地方距离峡谷口稍远。 逃走的两名哨探进入峡谷找到张月将遭遇焦琏部骑兵之事汇报。 “禀报将军,我等在峡谷口三里外遭遇明廷大将焦琏部骑兵,看其旗帜约有三百余骑,焦琏也在其中。” 张月目光一凝,焦琏此人他知晓,统兵能力极强,且骁勇善战,若是能将此人擒获或斩杀,也是大功一件。 不过片刻,他又皱起眉头。 焦琏此前驻扎在平乐府。 因明廷永历皇帝逃亡到此,皇帝下令让教练带军随行护卫,因此他们进攻平乐府很是顺利。 但此刻他不去护卫永历皇帝,为什么出现在沙子镇附近。 张月这些年随李成栋四处征战,虽比不得李成栋等悍将,但也知军。 从平乐出发,永历皇帝最有可能的是逃亡桂林。 但此地距桂林超过两百里地,且一路并非中原那般平坦,加上随行的六部官员和家眷,没有个十几日绝对不可能到达。 “张月,本代子命令你,你部所有骑兵随我们前去追杀焦琏,至于你,继续带着剩下步卒,加快速度离开峡谷。” 思索之际,负责监军的镶黄旗百人队代子冷漠的声音响起。 张月眉头紧皱,他总觉得焦琏此时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巧合。 “塞冲阿代子,焦琏出现在这里,应该是诱兵,目的是分开我部骑兵与步卒,我等还是谨慎行事。”张月恭敬一礼,语气谦卑。 “呵呵,明廷军队不堪一击,他们的皇帝早已闻风丧胆,大军肯定守在皇帝身边,焦琏这一支骑兵应该是明廷皇帝留下牵制我军。” “想来他们的皇帝离此地不是很远,如此大功就在眼前,你却犹豫不定,怪不得会被我们杀的节节败退。” “塞冲阿代子,万一后面有伏兵的话…” “啪!” 张月还未说完,名叫塞冲阿的骑兵统领一鞭子抽在张月身上。 “狗奴才,这是军令,做好你分内的事情。” 张月握着马鞭的手由于愤怒骨节发白,但是不敢当场发作。 “末将领命。” “呵呵,愚蠢的阿其那。” 张月部五百骑兵,随着一百余镶黄旗骑兵,在瓜尔佳·塞冲阿的带领下加速离开峡谷。 而剩下所有步卒在张月的统领下加快速度前进。 骑兵离开峡谷,继续加速向着焦琏撤离的方向追击。 隐藏在暗处观察的哨探立即将情况传递。 过了一会儿,张月率领的步卒逐渐离开峡谷,而就在此时峡谷后方最后一名兵卒也已进入峡谷之中。 后方伏兵立即行动,封锁峡谷口。 隐藏在道路两旁附近的伏兵等待对方进入口袋之中。 一百名镶黄旗骑兵离开峡谷后速度很快,不多时便与张月部骑兵拉开距离。 塞冲阿和一众手下愤怒不已,直骂张月手下骑兵废物。 无奈之下只等降低速度,等会追上焦琏部,他们还要靠张月手下骑兵冲阵消耗,等时机合适他们再摘取军功。 建奴骑兵以蒙古马和满洲马为主,镶黄旗作为建奴上三旗,所有战马更为精良。 身处伏击之地的朱由榔和剩下四百余骑已经做好准备。 哨骑汇报焦琏所率骑兵距离此地只剩下不到一里,与后方追击的建奴骑兵相隔二里地左右。 远处马蹄声轰隆响起,朱由榔面色严肃。 待焦琏所率骑离开后,早已布置在官道两侧的火铳兵与弓弩手,待建奴骑兵冲来,进入伏击阵型之中纷纷开火。 “砰砰砰…” 鸟铳冒出股股烟雾,铅质弹丸呼啸而出。 三十米内距离,破开敌方骑兵棉甲,血花伴随着对方的痛呼声渗出。 当即便有近五十骑骑兵摔落马下。 紧随而至的是密密麻麻的剑雨,他们所瞄准的是对方胯下战马。 除了镶黄旗一百余骑兵人马皆备棉甲,剩下的四百余张月手下骑兵马匹并未披甲。 加上镶黄旗骑兵在后方,因此并未被攻击到。 枪声响起,惊扰部分正在前冲的骑兵,又有数十人被受惊马匹摔落,随后便被冲来的骑兵踩踏而亡。 道路上的尸体逐渐化作肉泥。 第5章 对冲 平乐府到桂林这一段地形根本不适合骑兵大规模冲锋作战。 官道并不宽阔,最多容两道三骑并行。 因此建奴五百余骑兵形成较长队伍,且一旦开战前边骑兵根本无法掉头。 现在能够选择的要么是抓紧冲出伏击范围,要么下马与两侧埋伏敌军进行山地战。 此时骑兵队伍已经开始混乱,而两侧伏兵第二轮射击已经开始。 “砰砰砰…” 又是一轮鸟铳与弓弩齐射。 不断有人马倒地不起,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明军的喊杀声、伤兵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以及后方建奴的催促声在狭窄的官道上响彻不停。 敌军骑兵进入包围的那一刻,远处制高点已经燃起冲天狼烟。 这是接战建奴骑兵后约定好的信号。 此处狼烟升起不多时,更远处沙子镇峡谷出口附近同样升起一道狼烟。 张月率步卒已经离开峡谷,但仍有大部分步卒以及辎重仍在峡谷之中。 就在此时,官道两侧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火铳数量有限,大部分部署在伏击骑兵以及张月来时峡谷入口处。 剩下的所有步卒全都部署在峡谷峡谷出口附近。 张月面色一变,瞬间明白焦琏故意现身,根本目的是为了引走己方所有骑兵。 “迎敌!” 各部军官立即组织部下刀盾兵前出组成防御。 尤其是张月身边,上百人架起盾牌与长枪,将张月护在其中,如同一个刺猬。 “杀贼报仇就在今日!” “杀!…” 数十个内装硫磺、硝石、松脂等混合易燃物的陶罐引燃抛入盾阵之中。 “轰…” 火罐炸开,猛烈的火焰席卷盾阵。 “啊啊…” 数十名刀盾兵化作一个个人形火炬,后方兵士迅速补充阵型。 己方钩镰枪手勾住盾牌边缘拖拽,一杆杆长枪长矛用力捅进盾阵之中。 敌方盾阵同样应对,待伏兵抵近,同样以长枪应对。 一时间,战场上密密麻麻的长枪来回捅刺,鲜血沿着枪尖流淌染红枪缨,一滴滴殷红的血液好似流水一般落到地上。 峡谷通道内大量士卒被堵在里面,无法及时增援。 整个战场形势以张月部所率清军勉强抵抗。 张月努力稳住阵型,在正前方部署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以图持续前进,为后方峡谷内的兵卒腾出支援空间。 但焦琏统帅的这一支明军,同样战力强悍。 双方在峡谷口附近区域形成胶着状态。 被引走的清军骑兵,此刻同样陷入危机之中。 建奴镶黄旗代子塞冲阿想要下令撤离。 但后方远处一队火铳兵和弓弩手从后方两侧冲出,将官道封锁,看其人数接近百人。 官道狭窄无法摆开骑兵阵型,现在掉头,他们这百名镶黄旗骑兵将承受所有火力攻击。 建奴骑兵统领塞冲阿见此,心中愈发焦急。 随即咆哮着下令:“让这群狗奴才加速冲过去!” 前方不远处官道左拐后继续前行不到一里,道路两侧是一片不大的平原地带,适合小规模骑兵冲锋。 而此时朱由榔已经带着剩余骑兵摆开骑兵冲锋阵型,等待剩下的建奴骑兵。 焦琏率领的两百余骑,此刻已经抵达进入阵型之中。 “陛下,稍后骑兵冲出,还请陛下留在原地稳定军心。” 朱由榔面色严肃点头,古代冷兵器骑兵冲锋,其中凶险远不是他能够想象的。 此时全身微微有些颤抖,尤其是握着雁翎刀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白。 此时并非恐惧,而是即将面对战阵厮杀的兴奋。 随着一阵阵马蹄轰鸣声由远及近,远处官道上开始出现建奴骑兵。 就在此时,焦琏下令,五十余手持三眼铳的骑兵从阵型边缘冲出。 手持火铳的骑兵不多时接近成功冲出的清军骑兵。 进入五十步内,三眼铳纷纷开火。 “嘭…”低沉浑厚的爆鸣声响起,铅弹呼啸射出,大部分击穿清军骑兵或战马甲胄。 一轮骑射,数十骑清军甲胄渗出殷红血液,应声倒地。 轰完一轮之后,这些骑兵立即掉头返回。 朱由榔心有疑惑,但却并未在此时发问,更未直接下令冲锋。 焦琏也并未向朱由榔做任何解释。 随着越来越多的清军骑兵冲出伏击之地,鸟铳开火的声音越来越少。 不多时清军剩下的所有骑兵在对面全部集结。 看其规模还有三百多人,建奴镶黄旗骑兵剩下七十余。 其中接近一半身上带伤。 趁着对方还未摆开阵型。 焦琏猛地抽出出腰间长刀,声音浑厚凌厉,透着冲天杀意。 “一二三队,正面迎战,四队向右迂回,包抄侧翼!” 焦琏身边两名旗牌官骑马左右飞奔传达军令。 朱由榔扭头看去,两边均有号旗摇摆,示意接到军令。 “攻!” 焦琏挥动手中战刀,身边帅旗猛烈向前挥动。 四支骑兵队伍队旗响应,同时引导本部骑兵。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旗帜前冲。 正面冲阵的三队骑兵结合三眼铳组成三叠阵。 第一叠阵由手持三眼铳的骑兵组成。 第二叠阵则全都是手持骑枪甚至还有几柄马槊的精锐骑兵,组成锥形阵,负责凿穿敌阵。 第三叠阵骑兵甲胄稍次,在第二阵之后,视情况扩大战果。 三叠阵和第二叠阵的锥形阵都是在行动中完成。 足可见这支骑兵队伍军纪之严明。 战马加速前冲,大地为之颤动。 另一边的清军来不及完成骑兵阵型,旗帜挥动除七十余镶黄旗骑兵外,剩下骑兵在各自军官带领下迎面冲锋。 第一叠阵火铳骑兵冲到距离清军还未完成的阵型十步开火。 “嘭嘭嘭…”远处传来一阵阵火铳枪声,伴随着烟雾升腾。 双方近乎同时开火,双方各有死伤。 随后以三眼铳作为钝器挥舞,与敌军肉搏。 “砰砰砰…”三眼铳沉重的金属铳管全力砸在骑兵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响起一阵骨骼断裂的“咔嚓”声。 双方混战,清军还未来得及展开形成骑兵阵型,一时间对方骑兵大乱。 趁此机会第二叠阵精锐骑兵以锥形阵开始加速。 马槊骑枪夹在腋下,距离敌军百米立即加速冲锋。 即便是最后的冲锋状态,第二叠精锐骑兵仍旧保持阵型不乱。 战马全速冲刺,所有力量集中在枪尖一点,撞击的瞬间,长枪轻松洞穿敌军胸甲,将之刺于马下。 转而握住腰间铜锤,用钝器与清军展开肉搏。 一次冲锋将清军骑兵勉强形成的阵型凿穿,后续骑兵沿着被撕开的口子杀入其中。 不大的平地上到处都是痛苦绝望的惨嚎声。 主战场已经形成胶着之势。 清军左翼七十余镶黄旗建奴骑兵催动战马,想要通过弓箭远程支援已经陷入颓势的绿营骑兵。 但焦琏此前布置的右翼骑兵同样使用弓箭骚扰镶黄旗骑兵。 朱由榔看着眼前双方骑兵间的厮杀,心中默默记下焦琏的排兵布阵,此战结束之后一定要找焦琏这等武将学习兵法。 建奴镶黄旗骑兵无论甲胄还是战马都要强于明军。 负责牵制其的一队骑兵也只能通过弓弩远程骚扰对方。 眼见绿营骑兵已经陷入颓势,再继续下去恐怕会被全歼。 到那时,明军所有骑兵围杀他们七十余骑,即便镶黄旗骑兵战力强悍,也逃不过被全歼的下场。 “这群废物奴才,勇士们,随我冲!” 塞冲阿当即下令冲锋支援。 七十余骑在行动中迅速完成阵型转换,同样以锥形阵冲杀。 焦琏立即下令,除护卫朱由榔的一队骑兵,剩下骑兵尽皆冲向七十余建奴骑兵。 地面传来的马蹄奔腾震动声,以及眼前的冷兵器拼杀场景,令朱由榔此刻全身血液为之沸腾。 尤其是面对这些建奴镶黄旗骑兵,朱由榔不禁又想起这些野猪皮入关以后对汉人造成的杀孽。 此刻的朱由榔恨不得提刀冲去,将这群野猪一头头的砍了。 双方骑兵阵型均以锥形阵对冲。 接战的瞬间两方骑兵最前排人仰马翻。 后方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马蹄踏着前一名骑兵的尸体继续冲锋。 只是这一次与建奴骑兵冲锋,战况与冲击绿营骑兵完全相反。 建奴镶黄旗骑兵战马基本都是满洲马,无论体型还是爆发力都远超南方马。 加之建奴八旗兵常年征战,这些人建奴镶黄旗骑兵个个身经百战。 现在的情况完全反过来,七十余骑组成的锥形阵好似巨大的箭镞一般,贯穿阵型。 一个照面,最先与之接战的百余骑阵型直接被凿穿。 好在第二波骑兵已经冲锋至建奴镶黄旗阵型中央位置。 建奴镶黄旗组成的锥形阵好似一根箭镞一般被拦腰截断。 塞冲阿愤怒的咆哮声响起:“一群废物奴才!” 趁此机会,剩下骑兵加速突入建奴骑兵阵型之中。 双方再次展开马上厮杀。 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花,焦琏部下骑兵着甲率远不如建奴骑兵。 两次冲锋建奴损失二十余骑,剩下五十余骑战力仍旧强悍。 建奴镶黄旗代子塞冲阿立即下令脱离战斗。 他看到了远处的焦琏和朱由榔二人,当即改变战术,准备率领剩下骑兵直奔焦琏与朱由榔。 看其位置,焦琏隐隐以旁边的一名年轻将军为首。 “难道焦琏身边的年轻人是南明的永历小皇帝?”这个念头升起,再加上朱由榔身上精良的甲胄,塞冲阿更加确信。 依仗战马优势,四十余骑成功冲出。 “勇士们,那个穿着黑红鱼鳞甲的就是伪帝朱由榔,冲上去活捉他!冲!” 建奴骑兵速度很快,绕开与之厮杀的骑兵,绕了一圈甩开追击,直奔朱由榔而来。 四十余骑口中发出尖锐的胡哨声。 它们凶狠布满褶子的沧桑脸上尽是对朱由榔的贪婪之色。 活捉了朱由榔,它们不仅能获得金银田产好包衣,甚至能够获得世袭爵位。 “徐啸岳,你带二十骑保护陛下,余着随本将拖住建奴。” 焦琏抽刀竟要带头冲锋。 这位南明骁将,与与史料记载一样,身先士卒,勇猛善战。 保护朱由榔的白骑原本就是按照骑兵三叠阵的阵型布置。 焦琏下令以后,三队骑兵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逐渐加速。 骑枪横端,八十余骑拱卫朱由榔的骑兵面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带着决绝。 他们都清楚建奴八旗的战斗力,尤其出现在此地的还是建奴八旗中的上三旗之一。 地面传来阵阵轰隆声,双方战马加速到极致,骑枪借助惯性轻松洞穿骑兵甲胄。 又是一阵厮杀展开。 朱由榔目光死死锁定建奴骑兵,虽然己方八十余骑呈三叠阵有足够的阵型纵深。 但建奴骑兵的战斗力和装备战马优势,如今已经轻松突破己方第一队骑兵,已经和第二队骑兵厮杀。 照此下去,这群建奴骑兵即便会有损失,但也能够冲开这三队骑兵。 朱由榔自然也看出这一点,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徐啸岳!”朱由榔沉声道。 “末将在。”徐啸岳手持骑枪声音铿锵有力。 “骑枪给我。” 朱由榔伸出右手,徐啸岳不明所以,将手中骑枪恭敬交给朱由榔。 骑枪入手很有分量,长足有三米多,枪头是四棱破甲锥,枪杆应该是白蜡杆,具有一定韧性。 穿越前他练习八极拳,同样也练习过枪术。 八极拳的拳法体系脱胎于六合大枪,穿越前经常练习。 这具身体虽然不如前世那般强健,但多年的练习早已经融会贯通。 “将士们,建奴野猪皮的目标是朕,他们想要带着朕的脑袋回去,尔等可敢随朕冲杀,灭了这群鞑子!” “杀鞑子,护陛下!…” 身旁的百户军官徐啸岳面色大变,完全没想到这位此前只知逃跑的皇帝陛下,现在竟然敢亲冒矢石,带头冲锋。 可他的任务是保护好皇帝陛下,骑兵冲杀凶险无比,而且如今面对的还是建奴镶黄旗骑兵。 想到此处,他再也顾不得失仪,连拽住朱由榔胯下战马马鬃。 “陛下,万万不可,有末将等在此,定能护您周全。”徐啸岳额头上布满冷汗,生怕皇帝陛下直接带头冲锋。 朱由榔眉头微皱,看向一脸紧张的徐啸岳沉声道:“徐啸岳,朕命你松手,若你真的想保护好朕,那就跟紧朕。” 感受到朱由榔压迫的目光,以及皇帝陛下的命令,徐啸岳明白他已经无法再继续阻止。 随即也不再犹豫抽出腰间战刀,下令剩下二十余骑全都拱卫在朱由榔前面。 朱由榔端着骑枪,目光直视已经在冲击第三队骑兵阵型的建奴骑兵。 “弟兄们,今日,我朱由榔不是什么监国、皇帝,我等皆是同袍,我们同生共死。” “斩一建奴镶黄旗骑兵头颅者,赏银百两,斩一绿营骑兵头颅者赏银五十两,弟兄们,杀!” “杀!” … 朱由榔话音落下,包括徐啸岳在内的二十骑爆发出一阵冲天的喊杀声。 战马嘶鸣,战旗猎猎,保护朱由榔的二十骑一甩马缰加速冲锋。 朱由榔一手紧握马缰,一手横端骑枪,胯下战马嘶鸣,随着最后二十骑冲出。 胯下战马速度这一刻仿佛也受到朱由榔的感染,四蹄腾飞竟隐隐有超过前队骑兵的趋势。 徐啸岳心中焦急,死命的催促战马勉强跟在朱由榔后面。 此时建奴镶黄旗已经突破最后一队骑兵防线。 四十余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骑,个个身上染血,但却不见疲惫,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由榔。 先锋骑兵伴随着劲风,与建奴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骑枪捅穿胸甲,枪尖带着滚烫的鲜血透体而出。 金瓜战锤砸断头颅,骨裂声伴随着骑兵痛苦的哀嚎声在这处不大的平原上四处响起。 双方这一次对冲各有死伤。 镶黄旗代子塞冲阿和另一名很是强壮的骑兵,二人轻松斩杀己方三骑成功冲出直奔朱由榔而来。 现在只要擒下朱由榔便能以其为质,要挟焦琏投降。 他们既可以活着回去,又能获得战功,可谓一举两得。 在塞冲阿等人眼中,朱由榔不过是一个没胆的逃跑皇帝,如今能够待在这里应该已经用尽了所有胆气。 二人身上棉甲布满血污,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塞冲阿右臂棉甲被利刃切开一道口子,周围隐隐有血迹渗出。 但他自信可以轻松擒下伪帝。 塞冲阿丑陋如同恶鬼的面庞上浮现一抹贪婪的狞笑。 朱由榔眼神冰冷,枪尖遥指塞冲阿。 塞冲阿手持一杆染血长枪,双方战马全速冲锋。 另一名随同塞冲阿冲出的骑兵则盯上了手持雁翎刀的徐啸岳。 马速提升至极致,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奔流声。 第6章 阵斩建奴 双方不到十步,朱由榔暴喝一声,腰背发力,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向塞冲阿心窝。 几乎在同一瞬间,塞冲阿手中长枪同样刺出,目标却是朱由榔肩膀,他自信能将朱由榔活捉。 电光火石之间,朱由榔一抖长枪,枪尖荡开塞冲阿刺来的长枪角度。 枪尖变换角度直刺塞冲阿面门,若是这一枪刺中,塞冲阿那丑陋的脑袋恐怕会被当场穿透。 塞冲阿到底是身经百战之人,脑袋一歪险之又险的避开这一枪,但头顶兜鍪被带走,右侧耳朵被枪尖撕碎。 一击未能斩杀,战马前冲数十步,朱由榔调转马头,再次持枪冲向塞冲阿。 第一次冲锋,塞冲阿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逃跑伪帝竟有如此勇气与他正面对冲,且马上厮杀功夫亦是不弱。 右耳伤口的鲜血将其半边脸庞染红,显得更是狰狞可怖。 伤口的剧痛并没有令这位身经百战的镶黄旗代子恐惧,相反激起其凶性。 后方快要冲来的焦琏等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皇帝陛下望风而逃的懦弱与胆怯早已深入人心。 如今看来传言不实。 长枪遥指,战马飞腾,朱由榔眼神冰冷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塞冲阿。 这一刻耳边只剩下马蹄声,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 一百步…五十步… 距离越来越近,突然,塞冲阿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胡哨,试图扰乱朱由榔。 但朱由榔不为所动,仍旧保持冲锋姿态。 手中枪尖直指塞冲阿面门,二十步… 此时手中长枪已经蓄满力量,突然,朱由榔猛然下压长枪。 原本指向塞冲阿面门的枪尖,此刻却直指其胯下战马。 同时朱由榔压低身子,近乎伏在马背上。 借助战马的冲锋巨力,加上四棱破甲锥的枪头,这一击足以洞穿塞冲阿胯下披甲战马。 塞冲阿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战马。 长枪已然刺出,目标是朱由榔的胸膛,此时若回防格挡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塞冲啊展现出了惊人的骑术和反应。 右手强行将刺出的长枪向下压砸,试图用枪杆砸开朱由榔刺来的枪尖! 但距离太近,手中长枪足有三米长,根本无法在双方快要交汇的瞬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塞冲阿手中长枪险之又险的的从朱由榔后背掠过,枪尖在朱由榔背部铁甲上擦出一道火花。 而朱由榔手中长枪依然刺中塞冲阿胯下战马。 枪杆传来巨大的反震之力,朱由榔立刻松手。 同时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之感。 “唏津津——!” 耳边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甚至带破音的战马嘶鸣声。 朱由榔扭头看去,塞冲阿胯下战马在惯性下翻滚摔倒,不断挣扎悲鸣。 一杆长枪洞穿其脖颈间的棉甲,刺入其战马体内。 人塞冲阿已经摔落马下,其左腿应是在摔落马下后扭曲变形。 朱由榔调转马头。 “驾!” 战马再次奔驰。 再次来到塞冲阿身前,朱由榔跃下战马看着还在不断挣扎的镶黄旗代子,瓜尔佳塞冲阿。 这个之前还咆哮着指挥清军冲锋的建奴上三旗代子,此刻正单膝跪在泥泞与尸骸之间。 金钱鼠尾辫散乱了,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华丽的铠甲早已泥泞凌乱不堪。 他粗重地喘息着,试图强撑起自己庞大的身躯,但一条腿显然在落马时受了重创,每一次发力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闷哼。 看着朱由榔向着自己走来,口中发出朱由榔听不懂的愤怒谩骂声。 “噌!”的一声,朱由榔抽出腰间雁翎刀。 刀身散发着森然寒光。 朱由榔一脚踩中塞冲阿已经扭曲变形的那条腿。 左手拽住其头上已经略显散乱的金钱鼠尾辫。 “茹毛饮血的猪狗。” 雁翎刀刀刃好似杀鸡一般,划开塞冲阿喉咙。 滚烫的鲜血潺潺喷涌而出。 “嗬…” 塞冲阿口鼻溢血,庞大的身躯不断扭动挣扎。 朱由榔双手紧握雁翎刀高举,瞄准其头颅全力一刀斩下。 “噗!” 一颗大好头颅瞪大眼睛“咕噜噜”的滚落在地,铜铃般的牛眼之中还带着疑惑、绝望、还有愤怒。 而另一边徐啸岳也解决了与塞冲阿一同冲出的另一名建奴骑兵。 朱由榔拔出长枪翻身上马。 此时这片小平原上的厮杀已经结束。 焦琏下令各部军官收拢军士,立即策马赶来 朱由榔面带笑意,还未等开口便见焦琏下马跪伏于地,盔缨俱颤,叩首泣谏道: “陛下!陛下万乘之尊,身系天下社稷,岂可轻冒矢石、亲蹈险地!今日阵前斩骑,虽显神武,然臣等肝胆俱裂!若陛下有半分差池,臣等万死不足以赎罪,江南亿兆黎民何所依归?” 话音落下焦琏顿首,声沉而促。 “圣身系天下安危——慎之!重之!” 朱由榔翻身下马,立即扶起焦琏,犹豫方才的激烈厮杀,此时朱由榔双臂微微颤抖,尤其是右臂,隐隐有刺痛传来。 “朕非不知性命之重!然社稷倾覆至此,将士浴血,朕岂能独安于后?”朱由榔此刻还未平复气息,声音急促,但仍旧尽量控制。 顿了顿继续道:“卿之忠谏,朕铭于心。然虏骑迫睫,非仗剑不足以激士气!朕答应卿,后必慎持重…但若江山需血祭,朕亦不惜此身!” “陛下…” 焦琏还想再劝,但被朱由榔出言打断。 “爱卿速速收拢人马,支援沙子镇峡谷。” “诺!” 跟随在朱由榔身边的徐啸岳此刻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别样的神采。 “这位陛下有高祖成祖之风!”徐啸岳心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收拢清点完毕,己方六百余骑阵亡两百二十八人,重伤十六人。 建奴连同绿营共五百余骑尽皆被斩。 留下五十余骑照顾伤员打扫战场,剩下骑兵冲向沙子镇峡谷。 等众人靠近峡谷出口区域,遍地都是残肢断臂,殷红的血液染红地面,每一脚踩下,都带着血泥。 远处峡谷之中仍有喊杀声。 附近负责联络的军士见己方骑兵到来,立即汇报当前战况。 目前张月残部已经被逼退进入峡谷之中,出入口均已被堵上,歼灭他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焦琏立即下令所有火铳兵进入峡谷支援。 此时的张月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步卒苦苦支撑。 峡谷通道前后早已经堵住。 盾兵在前,长枪兵次之,后方则是火铳兵,形成攻防阵型。 张月部被逼进通道之后已经组织了多次冲锋,但始终无法冲破封锁。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被斩杀。 张月身上铠甲尽是血污,胸口护心镜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嘴角溢血受伤不轻。 耳边不断传来一阵阵火铳射击声,以及双方军士的喊杀声。 看着一个个手下不断被收割性命,张月满心苦涩。 此刻的局势已经很明朗,骑兵被吸引调走,剩下步卒尽管已经提前披甲。 峡谷通道的限制导致大军被堵在其中,首尾同时遭到攻击不得相顾。 被敌军所灭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我等投降吧。” … 第7章 密谋 手下亲卫都在劝说张月投降,反正他们这群人早已投降习惯。 最开始跟随李自成等农民军起义,后来被明军击败投降。 建奴入关后不敌,又投降建奴。 如今不敌明军再次投降,也不过换个地方混口饭吃。 张月也想投降明朝,但此前投降建奴后,随李成栋南下因剃发令对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进行三次屠杀。 以及攻灭南明政权,俘虏并杀害了南明隆武帝朱聿键,又攻破广州,剿灭了南明绍武帝朱聿鐭的政权。 他们这群人为外族当奴才,也因外族手上沾满了汉人同胞的鲜血。 他们想投降,但明军能答应吗? 张月此刻心中很是纠结,同时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 若是塞冲阿率领的骑兵能够获胜,转而支援自己,或许还能反败为胜。 但随着远处又有明军支援到来,张月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投降吧将军,明军支援已经到来,我们没有机会了。” 张月颓然的闭上双眼,无力的点点头。 朱由榔在峡谷外等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队兵士压着降卒从峡谷内走出。 这群人与建奴一样,留着金钱鼠尾辫。 不过看其面容却是汉人,无论怎么看,朱由榔都觉得别扭无比。 “陛下,此人是李成栋部参将张月。”焦琏来到朱由榔身侧指着被困住跪地的中年男子说道。 朱由榔点点头,眼神不善的看向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张月。 就是这群人甘当建奴马前卒,对同胞毫不留情。 嘉定三屠,李成栋下令屠城。 清军挨家挨户,见人就杀,老弱妇孺皆不能免。 大屠杀持续了数日,街上尸体堆积如山,河水被染红。据载,仅第一次屠杀,遇难者就约有三万人。 除了入关后的杀孽。 建奴捡便宜入主汉家江山近三百载,给这片大地给这里的人民带来的只有苦难。 近代落后挨打的根源便是因为这群愚蠢的鞑子,满清误我中华三百年,列强无不怀念满清。 也正是因为近代落后,日本杂种们才敢侵略华夏,带给这片土地和华夏儿女更加沉痛的灾难。 “罪臣张月,叩见陛下。”张月以头抢地,似乎是受不了朱由榔充满杀意目光,以及周围明军士卒仇恨的目光。 “你也配称臣?你是谁的臣?我汉人王朝没有你这样的臣子。” “尔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屠戮我汉家儿女,万死不足以赎尔等之罪。”此刻的朱由榔眼底迸出深深的冷意与厌恶。 张月面色骤变,皇帝这番话显然是不打算饶恕他们。 身后跪倒在地的五十多名投降的兵士,面色唰的惨白。 朱由榔看向一旁同样充满杀意的焦琏。 “焦爱卿,将此贼和其部下军官押回桂林城,在全城百姓面前施以极刑!余者尽皆斩首!” “诺!”焦琏抱拳,随后下令周围军士执行皇帝命令。 “不要,皇帝陛下,我们只是执行将军军令…” … 不少投降的军士挣扎着大声求饶,但被旁边的明军拽着金钱鼠尾辫毫不留情的拖到一旁斩首。 张月等一众军官明白一旦到了桂林城,等待他们的还不如现在就被斩首。 想要开口辱骂激怒皇帝,但旁边的军士眼疾手快,粗暴的卸下这群人下巴。 一柄柄寒意森森的雁翎刀猛然斩下,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一颗颗大好头颅滚落。 焦琏收拢麾下兵马。 此一战全歼张月和塞冲阿部。 己方共折损五百六十七人。 “焦爱卿,朕深知你忠勇无双,屡次危难中力挽狂澜。如今局势危殆,朝廷飘摇,朕心实如焚。以你之见,眼下尚有否奇策可挽狂澜?朕愿闻将军直言,纵刀山火海之谋,亦当慎思之。” 返回的路上,朱由榔想听听这位南明名将对于如今局势的看法。 听到皇帝发问,焦琏面色不变,但心中却已经升起警惕。 南明各个政权因内斗,徒然消耗抗清力量,若是能够统一所有抗清力量,或许就不是如今逃亡桂林,大半国土沦丧的局面。 如今的局面焦琏不认为这位皇帝陛下不清楚,今日有此一问莫非是试探? 但这位皇帝陛下性格懦弱,没有主见,受一众只知内斗的官僚裹挟。 尤其这位皇帝更加信任马吉翔和王坤等奸佞。 “不过,从这一战来看,这位陛下此前莫非都在藏拙?” 想到此处,焦琏略一沉吟道: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然臣闻‘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当年弘光、隆武之败,非兵不利,实内溃也……臣唯恐朝中纷议,徒乱军心。” 焦琏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余光不断打量着皇帝。 听到焦琏的回复,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这位南明重臣到底还是心有疑虑。 “卿言如锥,刺朕心矣…… 弘光、隆武之祸,朕岂不知?然今日庙堂之上,犹有以门户私见倾轧者,实乃朕之过也!” “陛下,臣…” 朱由榔摆摆手,打断焦琏。 “焦卿,如今之局势稍不注意便是大厦倾颓,外族入主我汉家江山,朕再不愿再受党争掣肘,返回桂林后,朕决意清理党争。” 说到此处,朱由榔扭头看向一旁面色阴晴不定的焦琏。 党争之祸是一场将派系利益、个人恩怨置于国家存亡之上的自我毁灭性内斗。 崇祯、弘光、隆武三朝之事近在眼前。 焦琏心中极为复杂,充满了悲凉、愤慨与无奈。 “唉…”朱由榔长叹一声,沉痛的声音在焦琏等人耳边响起。 “今虏骑蹂躏,宗庙蒙尘,江山板荡,非我一姓一家之危,实天下华夏之祸也!” “朕德薄,以致神器遭劫,然每念及神州陆沉、兆民泣血,未尝不中夜褪衣,涕泗交颐!” 这番话说罢,焦琏连同身边护卫的徐啸岳二人不禁红了眼眶。 “陛下,都是臣等无能,以致社稷倒悬,黎民泣血。”焦琏抱拳垂首,铁骨铮铮的将军竟也垂泪不止。 “焦卿,今之势,闯、献旧部,亦为赤子;各路勋镇,皆朕股肱。往日恩怨,譬如昨日死;今后之功,需诸位勠力同心!无论出身,不论前嫌,凡能挥戈向虏、保境安民者,便是大明忠臣。” 说到此处,朱由榔一扫颓丧之色,取而代之的则是森寒的杀意与决绝。 “朕只愿朝堂衮衮诸公,摒弃小隙,共赴国难,” “焦卿,你可愿随朕扫清胡尘,光复神州!?” 焦琏全身一震,只觉体内血液沸腾,同时不可置信的看向朱由榔。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陛下竟有此心,且对于如今天下局势有此等看法。 他虽然不喜跟随李自成和张献忠造反的那些农民军。 一方面是因为他出身于明朝正统的军事体系,世袭锦衣卫,后成为将领。 1644年,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殉国。 这对于他们这种明朝旧臣来说,是天塌地陷般的巨变和不共戴天的仇恨。 后来效力于弘光政权,弘光政权覆灭后,现在效力于永历政权。 农民军为了生存和发展,不断与明朝军队争夺地盘和资源,双方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焦琏等大多数正统文官和军阀,认为他们是流寇习性难改,联合他们无异于引狼入室,甚至担心其会颠覆南明政权。 但也因为他作为广西巡抚瞿式耜的部将和最得力的干将,他的立场深受瞿式耜影响。瞿式耜是“联合抗清”的坚定拥护者。 多多少少对于焦琏有一定影响,而如今天下之局势,只能拉拢一切抵抗建奴的力量方有一线生机。 与农民军的斗争属于内斗,而建奴则是外敌。 焦琏尽管心中不喜农民军,但也能为大局考虑。 “陛下!臣今日得闻此圣谕,犹如拨云见日!心中块垒,顿化满腔热血!” “臣一介武夫,只知忠君报国,阵前杀敌!往日见朝中纷扰,将士寒心,每每痛彻心扉,却无力回天!今日陛下既明示乾坤,号令天下,臣焦琏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扫荡群丑,万死不辞!” 焦琏声如洪钟,带着哽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以往懦弱不堪的陛下竟有如此决心与韬略。 朱由榔此刻心中大喜,有了焦琏和这支军队,等到桂林后便可开始着手布置。 另一边的文武百官和宫廷车队早已抛弃一切阻碍行动的皇家仪仗,正加速向着桂林而去。 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满脸阴沉的坐在马车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皇帝陛下最近可是遭逢何种变故,此番为何会亲冒矢石?这与陛下往日行事大相径庭。” 马车内另一名身穿劲装甲胄的锦衣卫千户内心充满疑惑。 除了此人之外,还有一名千户,这两人乃是马吉翔的死忠。 “大人,皇帝陛下这么做定是有奸佞进谗言,我等身为天子亲卫,岂能坐视。” 另一名千户说到此处压低声音继续道:“大人,我等不若返回桂林之后,替陛下铲除这群奸佞。” 说罢还在脖颈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马吉翔眉头微皱,抬眼看向手下二人。 “此事休要再提,待咱家联络司礼监王公公再说。” 打发走两名手下,马吉翔前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马车。 二人坐定马吉翔立即表明来意。 “王公公,陛下如此做法,可是有奸佞在进谗言?” 王坤缓缓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此非奸佞进谗言,陛下早前不慎撞到头部,清醒之后却性情大变,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均是陛下所做。” 马吉翔微微蹙眉,身为皇帝近臣,他自然知晓。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信只是一次昏迷,便让这位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皇帝产生如此变化。 “王公公,我观陛下似有夺权之意,此事如何奈何?” “马指挥使莫非不愿陛下掌权?” 马吉翔眉头紧皱,王坤分明是明知故问,自从这位皇帝被拥立以后,一切军国大事都受自己与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影响。 “王公公,此话何意?” 王坤嘴角勾勒一抹笑意缓缓开口道:“陛下亲冒矢石与焦琏阻击建奴,应是为了扭转此前留给朝臣的怯懦印象。” “甚至借助此事凝聚军心,拉拢焦琏。文臣武将之中,瞿式耜、严起恒与焦琏等人虽支持陛下,但奈何咱们这位陛下性格懦弱,无法掌控朝廷。” “一旦表现出胆气与血性,再施恩与焦琏等军中之人,如此一来等过几日返回桂林,或许就会借助军队清理朝堂。” 王坤说完便盯着马吉翔,手指在桌上缓缓敲击。 “王公公,若你猜测为真,陛下或许会对我等动手?” 说到此处,马吉翔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位陛下性格懦弱,毫无主见,怎会有如此心机手段。王公公下官还是觉得或许是严起恒等人进谗言所致。” “严起恒等一众老贼视我等如奸佞仇寇,或许是他们撺掇陛下?” “马指挥使,这一路咱家始终在陛下身边伺候,怎能不知严起恒等人有无向陛下进谗言?” 说罢,王坤端起桌上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马吉翔还是觉得天方夜谭,一次昏迷岂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不过一想到这老太监一直在皇帝身边,且二人如今又是合作关系。 在这种大事上,马吉翔相信王坤不会欺骗自己。 想到此处立即问道:“王公公,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用不用在半路断了小皇帝的臂膀?” “不可!” “且不提严起恒此人行事谨慎,单是护卫的这五百余军士,以你锦衣卫的这些人也定然不敌,贸然行动恐怕咱们会被当成反贼当场诛杀。” 王坤直接否决马吉翔的计划。 “只要将小皇帝掌控在咱们手中,整个朝堂还不是我等说了算,小皇帝身边都是咱们的人,等小皇帝回到桂林,还不是任由我等拿捏。” 马吉翔点点头,想了想问道:“王公公,小皇帝这次的事,我等要不要给他一个教训。” 说到此处,马吉翔眼神阴翳凌厉,捏着茶杯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心中不知在谋划些什么手段。 第8章 焦琏劝谏 “马指挥使,陛下究竟是陛下,收起你那些心思。”王坤不紧不慢的品味杯中没有丝毫波澜的香茗。 “即便要做,也要想好做了之后该如何平息陛下怒火,且不牵连我等,马指挥使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度?” 马吉翔点点头告辞离去,只留下仍旧保持着那副从容姿态,自斟自饮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皇爷,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车队后方一架较为简陋的马车内。 “阁部,陛下此番亲冒矢石阻击建奴追兵,此举颇有太祖、成祖之风。” 一名年约三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双目之中充斥着奇异光芒,语气略带激动。 “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之陛下似乎…”另一名年轻官员说到此处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量该如何表达。 “似乎是换了一个人般?”第三位年轻官员立即开口接上。 “不错,就是如此,此前的陛下…” “且住!此非人臣所当议之处,亦非人臣所当议之事。” 就在此时,端坐在主位年约五旬的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严起恒缓缓说道。 “阁部教诲的是!下官等一时口不择言,是下官等思虑不周,请阁部恕罪。” 严起恒点点头,并未追究几名部下失言。 心中同样与王坤一般升起深深地疑惑。 如此一幕发生在车队各处马车内,都在小声讨论着皇帝今日发生的变化。 … 与车队始终保持三十里距离的焦琏部已经扎营造饭。 大帐内,焦琏面露凝重之色。 今日歼灭建奴追兵后,皇帝下令始终与车队保持三十里距离。 加之今日皇帝说的那番话,焦琏心中已有猜测。 或许这次回到桂林,皇帝陛下就要对内廷和朝堂动手了。 内廷还好,毕竟属于皇帝私事,且王坤等一众司礼监太监妄图把持朝政裹挟皇帝,杀之对皇帝反而有利。 但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秉笔王坤和锦衣卫马吉翔等人树大根深,军中亦有其势力。 而朝堂上一众官员势力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眼下只有自己这不到三千可战之兵,手中力量根本不足以扫清内廷朝堂,稍有差池便是天倾之祸。 皇帝如今有扫清寰宇之心,自己决不能看着皇帝陛下在此等关头因急于求成而酿成大祸。 想到此处,焦琏当即前往朱由榔休息的营帐。 此刻的朱由榔借助昏黄的烛光思索下一步如何清理党争。 见焦琏这么晚过来寻找自己,朱由榔心中一动,今天和焦琏说了那么多,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获得焦琏的支持。 焦琏从梧州带来的这不到三千可战之兵,朱由榔打算,其中的一千人取代如今的锦衣卫。 剩下的则成为自己未来组建新军的班底。 行礼过后,焦琏忧心忡忡的劝谏。 “陛下,党争之祸,根深蒂固,非一日可除,如今清虏铁骑环伺在外,我朝形势,譬如累卵,全赖文武百官、各路镇将勉强维系。” “您欲清除之人,盘踞内廷朝堂多年,树大根深,党羽众多。王坤、马吉翔等交结内外,朝堂文武相互勾连,军中亦有其势力。陛下虽有九五之尊,然直隶之兵几何?心腹之将几人?一旦事泄,彼等狗急跳墙,臣恐……臣恐萧墙之祸,烈于外敌。” 朱由榔点点头,自然知道想要清理内廷和朝堂不能操之过急。 焦琏说到此处,见皇帝陛下没有打断,看其表情知晓其中厉害。 心中不由大定,当即将自己思虑之策禀告皇帝。 “陛下,如今局势,首当清理内廷宦官和锦衣卫,再重选一批陛下心腹重建锦衣卫,充入内廷护卫陛下安全。” “至于朝堂党争,陛下暂且隐忍不发。对诸臣,明赏罚,重军功,将忠勇之士逐步安排到关键位置,掌握实权。对军镇,施恩义,结其心,使兵马粮草渐集于陛下信重之人。” “待至日后,若能击退清虏下一次进攻,收复寸土,陛下威望日隆,权柄自握。届时,陛下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如雷霆扫穴,令宵小束手。” 听完焦琏的策略,朱由榔面露喜色,原本便打算先行清理内廷太监和护卫皇帝安全的锦衣卫。 只是目前心中还没有具体的行动办法。 “焦卿,朕目前打算先清理内廷太监和锦衣卫,尤其王坤、马吉翔二贼,如今已有不臣之心。” 说到此处,朱由榔面露愤怒之色,下一刻仿佛便要择人而噬一般。 “对此二人,爱卿可有良策助朕?” 闻言焦琏面色微变,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对锦衣卫指手画脚是极大的僭越。 “陛下垂询,臣本不当僭越。然圣意殷殷,臣敢不竭诚以对?惟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事关禁密,非外臣所宜轻议。伏乞陛下圣断。” 闻言朱由榔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想到明朝时期的锦衣卫是一支完全听命于皇帝、绕开传统司法体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秘密力量,来监察百官和民众。 从洪武十五年,太祖正式裁撤亲军都尉府,改设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以来。 纵观整个明朝历史,锦衣卫作为皇帝手中的一把刀,随着皇权的强弱、个人偏好以及政治斗争的需要而起伏波动。但其重要性贯穿明朝始终。 尤其是制衡朝堂,对抗文官集团以及维持平衡。 朱由榔打算将重整后的锦衣卫恢复到洪武永乐二朝时期的巅峰。 这一切都必须自己亲自来操作,焦琏同样也看出自己的打算,故而对此事避之不及。 “嗯。” 朱由榔点点头,并未继续紧追不舍,而是询问焦琏对如今局势的具体看法,尤其是对农民军的看法。 谈及农民军,焦琏虽然也觉得应该与之联合共同抗清。 但言语之间的厌恶与恨意却怎样也掩藏不住。 除此之外,当谈及崇祯朝各地农民起义时,言谈之间对于他们又有些同情。 由此可见,焦琏对于农民军的态度是极为复杂的。 这也让朱由榔明确了以后该如何用焦琏。 七日后,严起恒带领车队已经进入桂林城中。 朱由榔等人在桂林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准备等待次日进入城中。 当晚徐啸岳带交给瞿式耜的密旨,秘密进入城中与早已赶到桂林接手防务的瞿式耜取得联系。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令瞿式耜找一批得力手下秘密监视锦衣卫。 而进入城中的马吉翔立即联系早已派到桂林的锦衣卫暗子。 两人交谈许久,当夜百余名锦衣卫分批进入桂林当地驻军之中。 第9章 核心班底人选 在朱由榔等人赶往桂林城的这段时间。 沙子镇关隘发生的战斗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迅速传遍江南各地,并以极快的速度传向北方各地。 尤其是朱由榔亲冒矢石,阵斩镶黄旗代子瓜尔佳·塞冲阿,令不少仍旧忠于明朝的百姓官员振奋不已。 但已经投降建奴的汉人以及建奴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认为这是永历朝廷故意散出的消息,为朱由榔扬名,其目的无非是因为如今明朝连续丧失失地的情况下,提振士气与民心,凝聚起各方势力,让他们看到一个希望,愿意继续团结在永历朝廷周围,苟延残喘。 皇帝亲冒矢石阵斩一名常年征战的镶黄旗勇士,这在建奴等势力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永历皇帝在广州北拥立即位,李成栋率军进攻,朱由榔闻风而逃。 这件事早已在建奴的推动下传遍整个天下。 如今突然出现这则消息,分明就是永历帝朱由榔有意为之,或者永历朝廷有意为之。 各方反应不尽相同,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则消息,已经被建奴拿下的北方地区,各地纷纷爆发小规模起义。 但很快便被建奴朝廷平定。 焦琏离去之后,朱由榔令人取来纸笔,在质地粗糙的竹纸上开始书写这一时期能当大用的文臣武将。 目前已经接触过的是瞿式耜、严起恒和焦琏三人,朱由榔已经决定好如何用他们。 瞿式耜一个完美的“宰相”和“留守”,在治理后方、制定战略、凝聚人心、提供后勤方面,做的非常出色。 严起恒在朝廷颠沛流离、财政崩溃的情况下,他能想方设法筹措粮饷,维持政府的基本运作和军队的供应。没钱,再多的名将也无法作战。 焦琏在永历朝廷一路溃逃、众叛亲离之际,焦琏始终不离不弃,忠勇无二。这种品质在乱世极为稀缺。 他是顶尖的猛将、战术家,尤其擅长指挥骑兵和步兵进行防御与反击战。桂林保卫战中,他身先士卒,以少胜多,数次击退清军,堪称南明版的“张辽”。 这三人中瞿式耜任战时内阁首辅统筹政务、稳定人心; 严起恒任户部尚书、大学士,总管财政后勤并协调朝中各派矛盾; 焦琏可任命为提督禁旅,除了负责自己和朝廷官员的绝对安全外,令其训练一支精锐新军,作为救火队,在关键时刻投入战场,足以扭转局部战局。 新军除了救火之外,还得继续扩充,若是未来有机会,绝对要以自己直接掌握的新军为主。 有这三人在,自己有充足的底气解决朝堂党争,统一思想,对外斗争。 前期先这样安排,在桂林至少撑过1650年的桂林保卫战。 除了这三人外,这一时期还有不少可用之人。 朱由榔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明末杰出的军事家、民族英雄,南明政权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两蹶名王”战神李定国。 记得前世看过许多关于这位战神的介绍,尤其是其军事能力。 当时的历史学家和军事研究者普遍认为,如果南明内部能保持团结,给予李定国充分的信任和支持,他完全有能力创造更大的奇迹,明清之际的历史甚至有可能被改写。 随后又下笔写下一个人名:张煌言。 张煌言之所以能被誉为“东南柱石”,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忠义气节,更因为他是一位能力极为全面、出色的军事家、政治家和外交家。 一个常用的历史假设是:如果郑成功在1659年北伐南京时能完全采纳张煌言的急攻策略,而非犹豫围城,南明或许能一举拿下南京,改变历史进程。这个假设从侧面印证了张煌言战术判断的果断和正确性。 张煌言具备卓越的战略眼光与大局观,出色的军事与组织才能,高超的外交与统战才能,强大的个人魅力与领导力,极限环境下的生存与适应能力,是一位能力极为全面的复合型人才。 在南明势力四分五裂的情况下,深知团结才是唯一生路。 他是南明阵营中最重要的“粘合剂”,始终主张并实践与郑成功、李定国等势力协同作战。最具代表性的就是1659年的“长江北伐”,他极力说服郑成功共同出兵,并一路充当先锋,沿途联络各地义军,一度收复四府三州二十四县,震动清廷。 第三个人则是被后世史学家誉为“南明擎天一柱”的堵胤锡。 他是南明阵营中最具宏观战略眼光和灵活外交手腕的大臣。 堵胤锡是朝中最早、最坚决主张联合李自成、张献忠余部(“闯营”、“西营”)的官员。 正是他亲自招抚了李锦、高一功的忠贞营,并将其纳入朝廷体系,为南明带来了第一支强大的野战军团。 他力主“联合诸营、会师北伐”,规划了以湖广为基地,联络东南郑成功、西南明军,共同反击的战略蓝图。此规划若得以实施,局面将大为改观。 此外他能在朝廷文官集团(歧视农民军)和农民军将领(不信任朝廷)之间充当唯一的信任桥梁。 这三人该如何用,朱由榔心打算授李定国全权指挥西南军事,联合夔东十三家,以云贵为根基,北出川陕,东进湖广。 张煌言则令其总督浙闽军务,牵制清军东南兵力,与李定国西线呼应,形成战略夹击。 至于堵胤锡则任命其为督师大学士,总督湖广、江西等地军务,赋予他调动、协调各路兵马,尤其是忠贞营的全权。 并且给予这三位绝对信任。 除了这几位核心班底,对于海上霸主郑成功、夔东十三家以及何腾蛟等等有实力,但需谨慎联合甚至制衡的势力。 这些势力也需要联合,虽不一定能够成为手中的中坚抗清力量,但也可在局部牵制清军。 核心班底定好,至于年轻人才,则可令这几位核心班底推荐,自己综合考量加以培养使用。 除了人才之外,还有非常重要的装备方面。 如今朝廷偏安一隅,南方马远远不如北方马,想在云贵西南地区养一支能够和建奴八旗抗衡的骑兵根本不现实。 这一时期,火炮、火枪技术是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变量。清军之强,在于其拥有了孔有德等带去的先进火炮部队乌真超哈。 目前只有不惜重金,通过澳门葡萄牙人或传教士如汤若望的弟子、耶稣会士引进西洋火炮技师、购买最新式火炮。 在昆明、桂林设立“神机厂”,由心腹太监或大臣直接督办,建立一支直属自己、装备精良的炮兵部队,这将极大提升野战中对抗八旗骑兵的能力。 自己虽然不懂具体的改良细节,但却知道火炮火枪发展进程。 届时可以将这些理念告诉专业人士,令他们改进。 若是自己接下来的设想能够达成,或许真的能够在十年内,甚至更短时间,与建奴划江而治,未来继续北伐甚至一举收服所有山河。 看着桌上的名单,朱由榔轻叹一声,若是崇祯皇帝,以及后来的弘光、隆武政权能够消弭党争,一致对外。 何至于搞得现在山河破碎,汉家百姓更是惨遭建奴屠杀毒手。 满清入关后,发动了多次针对汉人的镇压和屠杀。 扬州十日,多铎这个杂种下令屠城,幸存者王秀楚在《扬州十日记》中记载“城中积尸如乱麻”,焚尸簿载其数约八十万余。 嘉定三屠,清廷颁布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嘉定百姓不从,清将李成栋下令屠城,后民众反抗,李成栋又两次屠城,三次屠杀死伤者无数,繁华都市化为废墟。 江阴八十一日、南昌大屠杀、庚寅之劫、潼关、昆山、潮州… 以及四川大屠杀,野猪皮以“民贼相混,玉石难分”为由发布屠省令,对四川进行系统性灭绝。 张献忠死后,野猪皮持续镇压,导致四川人口从明末600万锐减到康熙初年的几万,清廷不得不实施“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政策。 一想到野猪皮对汉家犯下的如此杀孽,朱由榔心中便燃起极度的愤怒。 “哪怕我没有其他穿越者的系统相助,纵使拼尽全力也要与建奴拼杀到底!” 一句话,大明可以亡,但汉家天下不可亡。 谁都可以坐这汉家天下,但决不能是建奴等一众异族。 今日起,我,便是永历帝朱由榔!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一刻朱由榔内心极为坚定,只觉得轻松不少,有了清晰的奋斗目标,全身都是干劲。 直到后半夜,朱由榔才沉沉睡去。 两日后,朱由榔接到瞿式耜送来的密折,这才下令全军拔营前往桂林城。 第10章 死谏 瞿式耜的秘折上是关于马吉翔安排锦衣卫成员进入桂林守军,以及监视朝臣的情报。 马吉翔进入桂林城的当天夜里便联系早已安排进城中的锦衣卫暗子。 百余名锦衣卫成员分批进入桂林卫。 桂林常备军桂林卫之中,有一些中下级军官已经被马吉翔收买。 不过这一切都在瞿式耜的掌握之中。 只不过目前并不清楚马吉翔如此做的目的是继续搞党争挟持皇帝,还是想在建奴大军进攻时里应外合。 毕竟活捉如今的皇帝,向建奴请降,马吉翔恐怕能够得到建奴丰厚的赏赐。 朱由榔一路思索马吉翔如今的行为。 只是朱由榔心中有些疑惑,记忆中,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始至终都未曾投降过建奴朝廷。 而且各种资料的记载中,马吉翔也并没有向桂林卫中安插这么多心腹。 “难道是因为我穿越过来,当初在车队的那番表现,让马吉翔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他和王坤的掌控?” 朱由榔并没有纠结这些,关于穿越过来,性格和行事方式与之前大相径庭也并未在意。 虽然古人比较迷信,但也没人能想到自己是穿越而来。 而自己现在的皇帝身份,也没人敢当面质问自己为何性格与行事方式大变。 况且此前与焦琏的一番对话,已经表明此前的懦弱只是因为受马吉翔与王坤等人的裹挟,不得已而为之。 未来完全可以将原身的懦弱原因推给这些奸佞。 一路思索间,逐渐抵达桂林城。 距离桂林城不到五里,朱由榔穿上鱼鳞甲,带着严整肃穆的大军向着桂林城开进。 城中文武百官在瞿式耜与严起恒的带领下早已在城门外迎接。 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与王坤带着内廷太监女官同样恭敬的侍立一旁。 城门两侧锦衣卫组成盛大的仪仗。 指挥使马吉翔身着一袭绛红色麒麟曳撒,织金锦料在光下隐有流波。胸前麒麟补子以五彩丝线绣成,张爪怒目,此时的马吉翔很是恭敬,但面容紧绷。 朱由榔骑在马上,眼睛余光在其身上停留片刻,面无表情的越过马吉翔和庞天寿等人。 众人抵达位于桂林城中独秀峰下的靖江王城。 最后一位靖江王朱亨嘉,于1645年八月在桂林自称“监国”,意图与隆武帝朱聿键争夺南明正统。 隆武帝朱聿键视朱亨嘉为僭越,派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出兵讨伐。朱亨嘉势力薄弱,很快兵败,被俘后押送至福建。 后来这位靖江王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后来被隆武帝赐死,其党羽被清洗。 瞿式耜被派到桂林接手防务的时候,已经下令将靖江王府收拾出来。 桂林卫早已清理好城中道路,这一路朱由榔畅通无阻。 街道两旁的百姓偷偷摸摸的通过窗缝打量着这位皇帝陛下。 靖江王城是整个桂林城的绝对核心。其座规模宏大、规制严整,城墙高大,自成体系,犹如城中之城。 完全可以作为暂时的皇城。 王城布局仿照应天故宫,中轴线对称。 主要建筑包括承运门、承运殿(王府正殿)、寝宫、御苑等。独秀峰被围在王城后院,成为王府的天然屏风和后花园。 各级官署衙门,如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等“三司”衙门,主要分布在王城的周边地区,特别是东西轴线和南北轴线 附近。 瞿式耜如今便在广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总览桂林事务。 进入王城后,四处都有抽调而来护卫皇帝的桂林卫。 而核心王府则由锦衣卫守卫。 朱由榔心中已经明了,马吉翔还是想继续掌控自己。 心中冷哼一声,朱由榔并未有所动作。 承运殿内,朱由榔高坐主位,下方两侧恭敬站着朝堂文武百官。 “陛下升殿——!” 鸣赞官话音落下,瞿式耜率领百官高呼:“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 一番简易的朝会礼仪结束。 瞿式耜率先汇报这一段时间桂林防务大事。 “陛下,臣瞿式耜自奉旨之日起,与桂林文武日夜不敢懈怠,今桂林城防已初具规模,粮草略有盈余,将士用命,民心渐安。此城可为社稷中兴之基,陛下于此,可暂安龙潜之渊矣!” 瞿式耜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有光,语气沉稳洪亮充满信心。 “臣谨将防务事宜,为陛下条陈之:” “其一,城防之事,城墙各处豁口已加固,壕沟加深一丈二尺。共备下擂石、灰瓶无数,火药三千斤,红衣大炮二十三位已架设于要害城门。” “其二,军旅之事,得蒙陛下天威,现已募得新兵1200人,收拢忠勇溃卒1300人,皆已编练成营。加之原桂林卫1500余可战之军,臣已犒赏三军,将士皆愿为陛下效死!” “其三,粮饷之事,府库现有存粮1万1千石,若精打细算可支军民三月之用。另已派人前往湖南、云南等地继续筹粮。” “其四,斥候之报,现已探明,虏酋李成栋部尚在消化粤地。但已整军准备继续进攻桂林,臣已严令哨探,彼若有动,我军必先知之。” “但有臣等在,必不使虏骑惊扰圣驾分毫。惟愿陛下保重龙体,则天下幸甚,中兴有望!”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众人,听完瞿式耜的条陈,心中稍安,但仍有不少人仍旧很是担心,尤其是司礼监王坤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朝堂文武心思不一。 顿了顿,瞿式耜继续说道:“然桂林虽固,终非偏安之局。臣斗胆进言,待局势稍定,应速遣使节,联络湖广之何腾蛟、闯部、献部,令其挥师东下、北上,以成掎角之势。则中兴大业,方可图也。” 瞿式耜话音落下,下方官员仿佛炸了锅一般议论纷纷。 下方文武官员,对于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态度不一。 其中至少一大半人长期将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视为“流寇”,甚至视其为比满洲威胁更甚的“心腹之患”。 他们仍旧认为应该采取崇祯朝时期,“攘外必先安内”策略,优先镇压农民起义。 朱由榔并未理会下方一众臣子的议论,也没有表态,究竟是否联合农民军。 他今天也想看看,南明时期,朝廷内部究竟会内斗到什么程度。 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快要争吵的群臣,已经有几位面红耳赤。 “臣丁时魁泣血上奏,陛下!臣今日之言,非为自身功名,实为我大明三百年江山社稷,为列祖列宗之英灵,泣血以陈!臣宁死,亦不敢奉此‘联寇’之策,此非救国之道,实乃速亡之途啊,陛下!” 朱由榔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跪伏在地,不断以袖拭泪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 “哦?不知联合闯、献旧部共抗建奴,会如何速亡?”朱由榔语气没有丝毫情绪,也没有任何表态。 下方一众官员眉头微皱,一时间摸不清皇帝陛下的心中想法。 “陛下!想那孙可望、李定国者,何人?乃巨寇张献忠之义子,昔日屠戮宗室、戕害百官、荼毒百姓之元凶余孽!我等与彼等仇寇,有君父之仇,社稷之恨,不共戴天!”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下正统所在,若与此等流寇媾和,岂非自弃宗庙,认贼作子?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太祖高皇帝、见崇祯先帝!” 说到此处,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情绪越发激动。 “此辈狼子野心,岂可信乎?今日局势危殆,若此等贼寇借抗清之名,行挟持之实,届时待陛下如傀儡。” “这天下,究竟是朱家的天下,还是他张献忠余党的天下? 我等今日仰其鼻息,他日必为其所噬!清虏之患,犹在肌肤;流寇之患,深在骨髓啊,陛下!” 丁时魁再次叩头作响,声嘶力竭。 “与虏交战,纵使不敌,陛下仍是天下共主,民心所向。” “然若委身于寇,则纲常沦丧,名分尽失。天下忠义之士将离心离德,以为朝廷已非大明之朝廷,乃流寇之朝廷矣!届时人心尽失,陛下凭何复兴?凭何号召天下?” “臣恳请陛下三思!宁可持守正统而亡,不可苟合逆贼而生! 当速召忠良,整肃朝纲,徐图恢复。” “即便暂避锋芒,退入蛮荒,亦能保太祖衣冠礼法不坠。若引寇入室,则国体崩坏,神器易手,悔之晚矣!臣今日血溅丹墀,以死谏之,望陛下洞察!” “臣丁时魁,泣血顿首,死罪死罪!” 说罢,丁时魁竟要撞阶死谏,幸好一旁的焦琏眼疾手快,拦下丁时魁。 “握草!”朱由榔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穿越而来第一次朝会竟然会发生这种死谏之事。 不过朱由榔强压情绪,继续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此时丁时魁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也不知是真的急火攻心,还是装出来的。 “陛下,丁大人攻心昏死过去。” “陛下息怒!丁大人狂悖之言,冲撞天威,罪该万死!然其心可诛,其情可悯啊!陛下!” “丁时魁之所以口不择言,乃至泣血丹墀,正是因其忠君之心切,忧国之念深,以至于方寸大乱,行此狂狷之举。其心中唯有陛下,唯有大明,绝无半点私心啊!” 正在朱由榔思索要不趁此机会,强压朝堂反对声音之时,下方一道道为丁时魁求情的声音响起。 朱由榔看去,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大学士朱天麟,永历朝廷被打成“吴党”头子。 记得永历朝廷未来的文官集团主要分为两派: 楚党,以刘湘客、袁彭年、丁时魁等为首。 吴党,以朱天麟、王化澄、堵胤锡等为首。 在对待农民军的问题上,楚党视其为“流贼”、“国仇”,认为与之合作是奇耻大辱,有损朝廷尊严。 他们害怕孙可望、李定国等实力派人物掌握大权后,会彻底架空文官集团。 哪怕到了关乎家国民族存亡之际,仍旧顽固地坚持“联虏平寇”,联合清军剿灭流寇的陈旧思维。 完全看不清清廷已成为所有汉人势力,包括明朝残余和农民军的共同死敌这一现实。 他们还认为可以借清军之力除掉农民军,再图恢复。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目光扫过下方臣子。 忽然间,朱由榔只觉得一股悲凉的情绪席卷全身。 如今明朝的局势已经到了偏安一隅,甚至不到十六年便要彻底灭亡的程度。 除了少数一些认为应该联合团结一切力量共抗建奴的官员外。 朝廷内的大部分官员仍旧要继续内斗。 “这个天下真的还有救吗?”朱由榔看着下方官员,只觉一阵绝望。 朱由榔示意王坤先将已经昏死的丁时魁抬下去救治。 对于是否联合农民军抗击建奴一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这件事不能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只能暗中派堵胤锡联系李定国等农民军。 待稳定桂林之后,再着手清理这群主张“内斗优先、清理农民军”的高官和派系。 而正在此时,瞿式耜与严起恒二人隐隐有驳斥丁时魁等一众反对联合农民军官员的意思。 朱由榔立即给了两人一个眼神,制止了二人。 眼见朝堂如此,朱由榔并未继续就是否联合农民军共同抗清一事朝议。 “此事日后再议。” “陛下圣明…” “诸卿,李成栋部已在广州整军,或许再过一两月便会兵临桂林,如今桂林城缺粮缺兵,诸卿可有良策?” 根据瞿式耜的陈奏,在接下来的李成栋部进攻桂林,能够凑到五千左右兵力,粮草也能暂时维系桂林军民所需。 但朱由榔清楚的记得,桂林城最大的危机是1650年,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统领十万大军进攻桂林。 此战桂林城破,瞿式耜被俘并最终就义。 如今算算时间还有接近四年,趁着这段时间,朱由榔打算在桂林训练一支强军。 马吉翔与王坤二人对于瞿式耜的陈奏早有预料。 在广州之时,瞿式耜便主张皇帝留守抵御建奴,当初也是因为他们和已经被杀的前首辅丁魁楚劝谏,如今才逃至桂林。 现在瞿式耜再次提出守卫桂林,加之朱由榔此前的变化,二人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第11章 朝堂上风起云涌 站在朱由榔身侧的王坤隐晦的给了马吉翔一个眼神。 收到王坤的示意,马吉翔眼睑低垂,随后情绪有些激动的走出队列跪伏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那迂腐之论,此乃取死之道啊!” 马吉翔情绪激动,语气之中充满了悲切。 朱由榔眼神一冷,熟悉的一幕难道要继续发生。 马吉翔这个时候站出来,目的不言而喻,他还是想一路逃跑,所用手段无非就是制造恐慌,让自己恐惧。 接下来恐怕就是偷换概念,把“逃跑”包装成“战略性转移”和“中兴的起点”。 随后又是借机攻讦瞿式耜等主战派,指责他们不为皇帝安全着想。 马吉翔的这些手段原身脑海中之中原本就有记忆。 不过自己已非之前那个懦弱的朱由榔,且必须死守桂林,否则真的撤到云南,恐怕要重蹈原身覆辙。 “马吉翔,你并不知道我的决心,今天且看看有多少人与你一般。” “陛下,李成栋凶悍善战,自广州北上势不可挡,瞿式耜数千疲卒恐难以抵御。据报其先锋已过梧州,不日兵临城下。” “且桂林城防年久失修,所谓天险,在其火炮面前无异于纸糊泥塑。陛下万金之躯,岂可置身险地?若待城破之时,臣等死不足惜,然陛下若有差池,国祚何依!” 听到马吉翔的这番奏对,朱由榔心中冷笑一声,这种话原身自从被拥立以后,已经听到过数次。 老套路了。 “哦?那不知马爱卿可有良策?”朱由榔淡淡问道,看向马吉翔的眼神活像看一只露着屁股上蹿下跳的猴子。 而瞿式耜、焦琏与严起恒等几位主战派重臣,听到朱由榔询问马吉翔撤离意见,纷纷面色一变。 皇帝陛下好不容易脱离王坤、马吉翔等人,忍辱负重这么久,如今这二人竟还想故技重施,还想继续裹挟陛下,甚至控制陛下。 身着战甲的焦琏一想到这一路上,皇帝陛下的推心置腹,再看向马吉翔的双目之中几欲喷火。 “哼!”焦琏冷哼一声,当即便要站出来驳斥马吉翔。 “咳。” 就在此时,焦琏耳边响起一道咳嗽声,循声看去,却是端坐的皇帝陛下。 下一刻,焦琏不动声色的收回已经探出的脚,静静的站立在武官队列。 “陛下,为今之计,我等当继续西行,前往沅州或南宁深处腹地,群山环抱,易守难攻。我等西行,李成栋之流必不敢孤军深入穷追。彼时我等可暂避锋芒,赢得喘息之机。” “此番西行,非是仓皇逃窜,实是效仿先汉高祖之据巴蜀、唐肃宗之幸灵武,此乃以退为进,挽天保本之上策!” 说到此处,马吉翔抬头看向朱由榔。 而朱由榔则是很配合的点点头。 看到朱由榔并无不悦之色,且点头认同,马吉翔心中大喜。 “看来小皇帝还和以前一样,此前种种应是有人进谗言。” 想到此处,马吉翔精神一震。 “陛下云贵之地,尚有数十万大军可用!正可为朝廷屏障。陛下若亲临抚慰,许以恩赏,收拢军心,再派能臣治民,要不了几年当有百万雄师在手,届时何愁不能光复中原?” 听到此处,朱由榔心中冷哼一声,这马吉翔还真是将原身当傻子。 这一时期全国总人口也不会超过2亿,但经历战乱,实际控制区人口大幅减少。 云贵地区在明代属边疆省份,开发程度较低,少数民族聚居,人口密度远低于中原。 云贵地区总人口绝不会超过三百万。 古代农业社会,征兵比例即便是极限状态通常不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十。 理论上能得最大兵力也就20多万。 但云贵山地多,耕地少,根本不可能支撑大规模脱产军队。 但实际上能够维持的兵力也不过约5-10万。 即便这些兵力也得兼顾生产。 一但放弃桂林,像原身一般退入云贵,无非再走一遍前身的经历。 届时还是得依靠孙可望与李定国的大西军。 李定国虽可靠,但孙可望却有狼子野心,自己手中没有力量,无非又做一次傀儡。 “陛下!非臣要诋毁忠臣,那瞿式耜、焦琏等人,其心虽忠,其智实愚!” “他们只知一味喊打喊杀,欲将陛下囚于危城,以成其忠烈之名,却全然不顾陛下之安危、宗庙之延续! 此乃挟天子以保其名节,绝非真正的忠君爱国! 若陛下留在此地,岂不正中其下怀,成了他们沽名钓誉的筹码?” 说到此处,马吉翔见皇帝仍旧没有表态,自觉皇帝已经听进去自己的这番陈奏,心中大定,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陛下!臣自追随陛下以来,身家性命早已置之度外,一切所思所想,皆为陛下安危计,为大明国本计!” “臣岂不知劝迁会遭人非议?但只要能保得陛下周全,臣愿担这千秋骂名!恳请陛下速断!” “臣愿率锦衣卫扈跸,以身作盾,必护陛下周全至安全之地!若再有迟疑,真恐悔之晚矣!” 马吉翔重重叩首,当真一副忠臣良将泣血陈奏。 “还请陛下速断。” 文臣队伍之中又有四人站了出来,朱由榔一一看去,其中官职最高的是兵部右侍郎程源。 这个名字很是熟悉,略微思索朱由榔想起来这人。 此人是马吉翔在文官集团中的最重要盟友之一。口才便给,善于权术。 是永历朝中推动朝廷依赖军阀和不断逃亡策略的重要推手。 “看来这些人便是朝中支持马吉翔的文官盟友。”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马吉翔。 “好!好一个‘存火种、蓄锐师’!马吉翔,你这套说辞,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马吉翔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仰头看着一脸平静,却言语如刀的皇帝。 面对马吉翔及众臣,朱由榔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 “去年从肇庆逃到梧州,从梧州逃到桂林,朕,逃得还不够远吗?逃掉了什么?逃掉了民心!逃掉了士气!逃掉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建奴是虎狼,难道我大明将士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瞿卿、焦卿等文武、被建奴打下的地方尚有我汉家儿郎纷纷起义,他们尚敢战,朕,为何不敢?” 说到此处,朱由榔突然站起身来,身上甲片摩擦作响,手指承运殿外,气势如虹。 “这桂林城,就是朕的北京!这靖江王府,就是朕的紫禁城!太祖太宗在上,朕若再弃城而逃,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朱由榔话音落下,一众臣子纷纷跪伏在地。 除瞿式耜、焦琏等人外,这一刻众人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 “这位皇帝陛下真的变了!” “难道真如传言那般,皇帝陛下此前都是因为被王坤和马吉翔二人掌控,不得已而装出那般懦弱。” … 一瞬间,众朝臣脑海之中思绪翻飞,偶尔有几个官职不高,较为年轻的朝臣趁着此时身处角度刁钻偷偷摸摸的快速看了一眼皇帝,随后迅速垂首,余光却盯着已经以头抢地的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马吉翔。” “臣,臣在。”马吉翔此刻只觉得皇帝的目光如刀,四肢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你口口声声为朕安危,实则贪生怕死,如今又想故技重施,继续逃亡,莫非尔欲挟朕以自重?!” “陛下,臣,臣万死不敢。” 马吉翔重重的叩头,额头将地面撞击的砰砰作响。 此时马吉翔只觉得心慌不已,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关于皇帝身上的变化,已经开始有流言传出,说是他与王坤等人弄权,挟持掌控皇帝。 如今皇帝在朝堂上公然说出此事,莫非是想现在就要撕破脸? 想到此处,马吉翔心中恐惧的同时,很想大喝一声让守卫王府行在的锦衣卫冲进来直接劫持皇帝。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强压下去,且不说这里面还有焦琏这位猛将,在他出声的瞬间恐怕就能将他制服。 王府行在外还有皇帝与焦琏带回来的一千余兵士。 承运殿外除了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外,还有焦琏经常带在身边的百户徐啸岳带领的一个百户士兵。 “看来小皇帝此前是真的在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想到此处,跪伏在地的马吉翔拼命地下压上半身。 看着马吉翔,朱由榔眼神之中不断闪过森寒杀意。 他很想趁此机会将马吉翔、王坤和程源拿下斩首,一举清理锦衣卫和内廷。 但一想到自己目前手中掌握的力量,以及后续还要联合所有愿意抵抗外敌的势力,朱由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 此时并不是斩杀马吉翔等人的时机。 若是现在斩杀马吉翔,只能定马吉翔“惑乱圣心”、“贪生怕死”以及妄图挟持掌控皇帝的罪行。 但这更多是战略分歧,至于妄图挟持掌控皇帝这条罪行缺乏强有力的实证。 直接因此杀人,尤其是在他尚未真正做出投敌叛变的行为时,难以服众,可能被其他势力视为皇帝滥杀或内部清洗的借口,不利于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抗清。 “还是得再逼一逼马吉翔。”朱由榔心中想道。 “昔年宋室南渡,一退再退,终至崖山蹈海。朕,不愿做第二个赵昺。” “朕,即国柄。朕之所在,即大明庙堂所在。”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桂林防务全权托付于瞿式耜,城内文武皆听瞿式耜调遣。凡再言逃亡者,有违令者、散播谣言者、动摇军心者——无论品阶,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焦琏听命。” 身着战甲的教练一步跨出单膝跪地。 “今当乾坤板荡之际,正臣子奋戈之时。练兵选将,乃中兴之第一要务也。朕思之再三,非宿将重臣,不足以肩此巨任。特晋尔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总督京营戎政兼提督广西兵马事,俾尔专司督练,整饬戎行。” “臣,焦琏叩谢天恩!” 两道任命下达,朝堂上无人出言反对。 片刻后朱由榔离开承运殿,前往后宫寝殿休息。 从穿越到现在,一直都住野外,如今的生活条件远不如现代社会。 这一路用了好久才慢慢习惯古代生活。 在后宫女官的服侍下舒舒服服的洗了澡,沉沉睡去。 这一觉朱由榔睡得很是安稳舒服。 但离开承运殿各自返回衙门或住处的朝廷官员却难以安寝。 瞿式耜、焦琏与严起恒等人忙着桂林大小事务。 一众文官都在思量今日朝堂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而马吉翔与王坤等人却心慌不已。 尤其是马吉翔,原本都以为小皇帝会在朝堂之上趁此机会一举将自己和王坤等人拿下斩首。 但不曾想最终小皇帝并未处理自己。 “小皇帝此举到底是何意?”马吉翔百思不得其解。 片刻之后,马吉翔安排一名心腹手下联系司礼监王坤,准备与王坤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心腹手下领命离去,半个时辰后回来,告诉马吉翔司礼监王公公言说自己身子抱恙。 “这老太监莫非是想与我划清界限?” 马吉翔面色阴沉,愤怒的将手中茶杯摔碎。 “来人。” “大人。” “去叫赵城、高震、韩通、许芳速来见我。” “诺。” 马吉翔背着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复往日沉稳冷静。 一炷香后,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四人进入房内,看着显得憔悴不少的马吉翔心中不由一惊。 也就一个朝会的事件,为什么指挥使会憔悴至此? “嗯,你们来了,坐吧。” “大人,此番召我等前来,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情?”指挥同知赵城问道。 见四人过来,马吉翔心中稍定,这四人是他的心腹,完全忠诚于自己。 “今日朝堂上…” 马吉翔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手下四人。 听完之后,这四人心中纷纷一惊,各自心中升起不同的想法。 “桂林卫我们的人安排的如何了?”马吉翔看向指挥同知赵城问道。 “大人,一百多名兄弟基本已经安排完毕,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至少能掌控一个千户的军队。” 第12章 各方猜测 听到这个消息,马吉翔点点头,紧张感再次缓解不少。 随后看向缉事千户韩通。 “这两天想办法找几个与瞿式耜和焦琏有关的人,交给高震好好拷问拷问。” “大人放心。” 随后马吉翔看向章刑千户高震。 “大人放心,只要人到了我手里,有无数种办法让他们开口。” 高震人高马大,看上去威武不凡,但一开口,阴沉的声音却令房内几人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许芳,这几日派人盯紧焦琏和徐啸岳,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大人。” 来的四人之中,许芳的官职最低,只是一名锦衣卫百户,但许芳手下的一个百人所是马吉翔砸了大笔银子,养出来的校尉支战力不输焦琏带来梧州卫。 “另外衙门最近加强守卫。” 安排完所有事情后,马吉翔原本惨白的脸色已经逐渐变得红润。 另一边靖江王府承运殿偏殿内。 这里被设置为内阁值房。 此时内阁值房内,瞿式耜、吕大器、李永茂三位阁臣草拟今日皇帝任命意见。 原来的内阁首辅丁魁楚,在广西梧州被清将李成栋俘杀。 如今内阁只剩下三位阁臣。 票拟完成,派人送到司礼监批红。 “瞿大人,这份任命票拟,司礼监那边会批红吗?”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吕大器忧心忡忡的开口问道。 闻言瞿式耜从一堆文书奏折后抬起头来。 吕大器的问题让瞿式耜与李永茂陷入沉思之中。 司礼监如今真正的掌权人是掌印太监庞天寿。 此人主宰内廷,干预军政,一直以来排挤瞿式耜等排挤抗清忠良,原本深受永历帝信任。 但自从此前皇帝性情大变之后,对于这位掌印太监的态度也不似以前那般信任。 瞿式耜缓缓摇了摇头:“陛下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陛下,庞天寿此刻应该在苦恼如何重新获得陛下信任,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在此事上动什么手脚。” 吕大器和李永茂二人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最近有不少关于皇帝和内廷的流言传出。 皇帝陛下此前的懦弱表现,都是因为司礼监掌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等人专权,甚至妄图掌控皇帝。 皇帝迫不得已只能虚与委蛇,如今重新掌权,自然要将这些人清理。 “自丁魁楚被杀,内阁首辅之位一直空悬,接下来的首辅位置非瞿大人莫属。” “二位大人,此事还望二位大人莫要再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首辅一位还是得陛下圣裁,只是如今内阁只有我等三人,接下来还得向陛下谏言举行阁臣廷推。” 二人点点头,看向瞿式耜欲言又止。 他们很想和瞿式耜确定,皇帝陛下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毕竟皇帝性情大变后,第一封圣旨便是下个瞿式耜。 今日的朝会更是让瞿式耜独揽桂林军政大权。 这种信任是前所未有的。 他们猜测瞿式耜和焦琏以及严起恒三人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但碍于此事牵扯到皇帝本人,身为臣子议论皇帝有大不敬之嫌,最终还是将各自想法压了下去。 “瞿大人,若是陛下同意内阁阁臣廷推,朝堂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李永茂轻叹一声,满脸忧色。 这次廷推少则一人,多则三人入阁。 如今朝廷内的这些官员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将己方人员推荐入阁,对己方势力将是一次极大的强化。 再加上首辅之位悬而未决,说不得还能争一争。 瞿式耜三人自是明白这一点。 如今建奴已经占据大半江山,但朝廷内却仍旧风争斗不停。 “廷推牵扯六部、各科道官等,司礼监和锦衣卫想必也会趁此机会有所动作。”吕大器揉了揉太阳穴,似是有些头疼。 明朝后期官员入阁,需吏部牵头,召集九卿(六部尚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科道官(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 等高级官员举行会议。 与会官员共同商议、推荐候选人(通常是2-3人),形成一份名单,以书面形式呈报给皇帝。 皇帝可以选择廷推名单上的人,也可以否决并自行任命。 但每到廷推之时,朝堂内总会掀起明争暗斗。 “大敌当前,我等也得争上一争,决不能让只知内斗之人入阁。”瞿式耜目光坚定, 只是吕大器此刻却目光闪烁,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而另一边的内廷,下朝之后,王坤直奔自己住处。 期间马吉翔派人过来也被底下的小太监挡了回去。 王坤泡上热茶,心中思索皇帝今日此举。 “皇爷,难道您以前真在韬光养晦?” 王坤心中思绪翻飞。 若皇帝此前真的在韬光养晦,可为会选在如今这个时候展现自己的雄才大略。 天下大半已落入建奴之手,朝廷如今在西南一隅苟延残喘。 如此局势下,难道还能力挽狂澜? “唉…终究是老了。”王坤喃喃道,但那双狭长的眸子之中却精光闪烁。 而六部中的户部衙门内,严起恒和户部一众官员此刻却眉头紧锁。 今日朝会上,皇帝擢升焦琏总督京营,此举表明皇帝是想在桂林重建京营。 “严大人,陛下此举是否有些草率,如今桂林城中钱粮勉强足够军民三个多月用度,若是再重建京营,钱粮根本无法支撑。” “不错,如今大半国土沦丧,只剩广西、贵州、以及湖南南部等地,除广西我等能调用钱粮外,其余各地恐无法调度。” … 户部官员都在讨论重建京营的可能性,但算了一圈下来,以如今的钱粮根本不足以重建。 严起恒没有出言,自抵达桂林城后,严起恒便已经清点整个桂林和广西的钱粮数目。 目前桂林钱粮只够支撑军民三个多月用度,但这段时间朝廷已经派人前往广西各地征调钱粮。 同时瞿式耜也以朝廷的名义向堵胤锡、何腾蛟等人下发文书征调钱粮。 等钱粮一到,至少足够支撑桂林军民撑到夏收。 严起恒如今掌管户部,虽然皇帝想重建京营需要消耗大量钱粮,对于户部压力极大,但严起恒反而充满了干劲。 从皇帝半路给他和瞿式耜、焦琏下圣旨之后,严起恒心中便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如今皇帝朝会上公然擢升焦琏京营总督,再次确定了他的猜想。 对于如何弄到钱粮,严起恒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但却不宜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寝殿内,朱由榔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安稳。 一直到次日卯时,被女官叫醒。 在女官宫女的服侍下,朱由榔洗漱完毕,打开寝殿房门,迎面而来便是一阵冷风。 朱由榔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用完简餐后,朱由榔去练了一会六合大枪。 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远不及后世,加之身处乱世,一个强健的身体是收复山河的基础。 辰时,朱由榔来到承运殿,开始一天的朝会。 朝会上只有瞿式耜汇报了桂林防务等事务。 眼见再无人上奏,朝会很快结束。 朱由榔则前往承运殿后的圜殿。 这里原本是承运殿和后方寝宫之间的过渡和连接,如今被更改为朱由榔处理事务的一处办公场所。 今日仍旧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随侍。 “王坤,命人去请瞿式耜、严起恒、焦琏三位大人。” “奴婢遵旨。” 不久之后,三人来到圜殿外等候召见。 王坤已经在门外等候。 “王公公。” “三位大人,皇爷已经等候多时,还请三位大人入殿。” 三人在王坤的带领下进入圜殿行礼。 “臣,瞿式耜” “臣,严起恒” “臣,焦琏” “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三位爱卿快快请起,王坤,赐座。” “皇上厚恩,臣等何敢僭坐!” 三人回话间下跪辞谢。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皇权至上的时代,规矩是真的令人心烦。” “三位爱卿劳心劳力,不必多礼,坐下吧。” “是,臣等敬遵圣谕。” 殿内俯视的小太监已经搬来三个圆凳,三人微微欠身虚坐。 “朕召三位爱卿前来,实是因国事维艰,朕心如火焚,唯有与三位腹心之臣,方能一吐肺腑。” “自国家多难以来,全赖卿等肱骨竭力,方能存此社稷一线之脉。然如今局势,外有清虏步步紧逼,内有……”说到此处,朱由榔故作停顿。 三人听到此处,默默地用余光打量一眼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王坤此时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轻叹一声,朱由榔继续道:“总之诸事纷扰,朝廷播迁,人心浮动。内阁首辅之位久虚,政令中枢乏人统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瞿式耜心中惊疑,昨日方在内阁值房与两位阁臣商议过此事,没想到皇帝今日便提出内阁首辅之位空悬和继续补充阁员。 “莫非陛下有意让严起恒和焦琏入阁?”瞿式耜心中猜测。 在瞿式耜心中思索之际,朱由榔的声音再次响起。 “瞿先生,”朱由榔目光殷切的看向瞿式耜。 “卿之忠贞、才干与威望,朝野无出其右者。值此存亡之秋,非有磐石之臣不能稳定大局。朕意已决,欲请先生出任内阁首辅,总揽机务,调和鼎鼐,望先生万勿推辞,为朕,也为这大明天下,担起这千钧重担!” 朱由榔说完也不等瞿式耜回应,转而看向严起恒。 “严先生,你精于实务,老成谋国,与瞿先生素来同心协力。朕欲请你入阁,襄助瞿先生,共理朝政。你二人一德一心,则国事可图。” 瞿式耜严起恒,刚想起身辞谢,但被朱由榔挥手打断。 朱由榔明白瞿式耜和严起恒作为深受儒学熏陶的正统大臣,面对首辅高位、入阁,按照礼制和政治惯例,必须立即、坚决地回绝,以表示自己的谦逊、不贪慕权位。 只作为新时代青年,他却不想继续这种虚礼。 “二位爱卿,不必再言!” “此何时也?乃江山倾覆、社稷危亡之际!此非朕酬功论赏,而是千斤重担需人来扛!朕不是在问你们愿不愿意,朕望你们帮朕救一救这大明的天下!” “瞿先生,严先生,莫非你们也要学旁人,在此虚礼推诿,眼睁睁看着这大局崩坏吗?今日之事,朕意已决,万无更改!” 听到皇帝这番几乎是“泣血恳求”之言,瞿式耜和严起恒二人脸上的谦逊和推辞之色瞬间消失。 二人面色极其凝重、肃穆,带着悲怆的之色。 二人离席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皇上圣谕至此,臣……肝脑涂地,无以报称!!” “国事糜烂至此,臣非敢爱身惜死!既蒙皇上信重,以社稷相托……” 瞿式耜、焦琏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中含泪但无比坚定地望向朱由榔。 “臣瞿式耜,臣严起恒 唯有竭尽肱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有一息尚存,必不负皇上今日之托!” 说完之后,二人再次将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此刻二人决心已如金石,不可转移。 朱由榔起身下阶亲自扶起二位重臣落座。 随后看向焦琏。 “焦卿,昨日朕命你总督京营戎政,想必你已明白朕想在这桂林重建京营,打造一支不输于成祖时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劲旅,助朕扫平建奴。” 焦琏目光灼灼,皇帝有此雄心,作为武将自然肝脑涂地,携三尺青峰为皇帝马前卒,横扫天下。 只是若想打造一支堪比成祖时期,巅峰战力之京营,在西南一隅绝难以实行。 明成祖时期,京营官军不下七八十万。 当然这其中包含了后勤以及其他附属部队。 五军营、三千营与神机营,这核心三大营人数规模不下十万之众。 巅峰时期,五军营又分为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军,每军编制可达数万人。 三千营,最初以投降的3000名蒙古骑兵为骨干组建,故名“三千”,但后期规模远不止三千人,发展成为一支精锐骑兵军团。 神机营,世界上最早的专职火器部队,编制通常认为在5000至7000人左右,但操作火炮、火铳需要大量辅助人员,其总人数也可能上万。 单单这三大营编制,在如今的这个时期,哪怕是在云南、贵州和广西三地,集三地之力也无法满编,更不可能供养如此规模大军。 第13章 筹措钱粮之猛药 思虑片刻,焦琏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朱由榔自然明白这些。 他也并没有打算在西南就打造如此一支劲旅。 “焦爱卿,仅仅西南之地确不足以打造如此规模劲旅,尤其西南无足以匹敌建奴骑兵之好马。” “不过,西南之地却有山地作战基础。” 殿内三位大臣尽皆看向皇帝,要论山地战,莫过于忠贞侯秦良玉的白杆兵。 “莫非陛下是想调忠贞侯来桂林?可忠贞侯如今已年过古稀,加之各地战乱,恐忠贞侯难以抵达桂林。”焦琏说道。 朱由榔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调忠贞侯来桂,不过朕有意派人前往四川请忠贞侯派熟知山地作战和训练良才来桂,协助焦卿训练一支善于山地作战的精锐。” 朱由榔说完看向三位重臣,他虽然知道这一时期有可能在西南之地训练一支强军,但具体的细节还需要三位大臣完善。 焦琏思索片刻说到:“此举确实可行,忠贞侯麾下白杆兵来源于四川石砫宣慰司,多为当地的土家族人。他们自幼生活在险峻的武陵山区,极耐艰苦,擅长山地跋涉和野战。” “而广西狼兵、瑶族、壮族猎户,生长于艰苦环境,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他们熟悉山地、丛林作战,擅长使用短兵器和埋伏战术。” “若是钱粮到位,加上忠贞侯派来的训练良才,臣有信心为陛下训练打造一支精通野战强军。” “至于兵员来源问题,除当上述各族猎户外,还可在广西、贵州招募青壮,以及收拢从其他战场上被清军击溃的明军残部,以及各地自发的抗清武装,如小股农民军、忠明义士等。” “溃军之中不乏能征善战之兵,只需剔除老弱病残,加以整合。” “至于忠诚度和纪律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军功、粮饷以及训练,并且严明军纪,赏罚分明,自然可以解决。” 焦琏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殿内几人纷纷点头,此法确实可行。 只是其中牵扯最大的还是钱粮问题。 严起恒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心中明白,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钱粮。 没有钱粮,皇帝纵然雄才大略,将军如何善战,一切皆是无根浮萍。 严起恒面色严肃,声音低沉:“陛下,臣有两策可筹措钱粮,只是陛下须如秦孝公信任商鞅之信任臣,方可筹措足够钱粮!” 朱由榔神色郑重,目光灼灼的盯着严起恒,眼神之中尽是信任。 “臣之两策,分短期猛药及中长期财政改革。” “短期内须筹措足够钱粮用以抵御建奴再次进攻及焦将军启动招募训练新军之用。” “其一,行劝输鬻爵之非常法,以聚豪室之资。” “当此乱世,忠义之士与趋利之徒并存。臣请陛下明发谕旨,着臣与部院详议,厘定捐输章程。 凡粤西巨室、富商,能纳粮千石、输银万两者,陛下可钦赐“忠义”、“护国”匾额,或授以散官勋爵;其愿效力者,更可委任如州同知、县丞等低级官职。对此辈,当以皇恩结其心。 然其间必有悭吝守财、罔顾国难者,臣请陛下授臣以权,可遣锦衣卫暗核其家资,明定其助饷之额,喻以利害:国若不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乃半劝半迫,虽非正途,实乃速筹军资之猛药。” “其二,籍没逆产,追赃助饷,以清奸蠹而实军储。” “凡有降虏从贼之官员,其田宅、商铺、货殖皆属逆产,理当悉数查抄入官,变价以充军实。 再者,可择一二民愤极大、劣迹斑斑之贪墨旧吏或为富不仁者,罗列其罪,明正典刑,抄没家产。 此举既可大快人心,彰显陛下肃清吏治之志,更能顷刻间得巨万之资。然此法须慎,务必证据确凿,师出有名,只惩首恶,不可滥及,以免人心动荡。” “其三,专营盐铁,设卡征榷,握利权于朝堂。” “广西虽非盐产地,然广西乃连接广东与西南腹地之“咽喉”。臣请陛下准臣立“粤西盐铁使”,总揽盐铁专卖。 盐主产自广东沿海,必经广西之地,我当于梧州、桂林设官盐局,官运官销,或发引招商,其利尽归朝廷。 于各水陆隘口设立税卡,对绸缎、药材、铜锡等货殖课以商税。此二项,若能雷厉风行,则月有定饷,可保军需不绝。” “其四,请旨敕谕丛林,劝纳“护国香火”。 粤西之地,寺观林立,僧道众多。天下梵刹道宫皆受国恩百年积累,田连阡陌,仓廪充实,香火之盛,过于墟市。彼等方外之人,常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今社稷危殆,苍生倒悬,正是其彰显功德、护国佑民之时。 臣恳请陛下颁下恩旨。可宣召各大寺院住持、宫观道长入宫,由陛下亲赐素斋,晓以大义。言明朝廷艰难,王师缺饷,但为保境安民,使佛法道统不堕于胡尘。请其自愿捐纳钱粮,以为“护国香火”之资。 对于捐输踊跃之寺观,陛下可御笔亲书“护国佑民”、“敕建忠义”等匾额颁赐,或加封高僧大德以“国师”、“真人”尊号。如此,则彼等得享殊荣,朝廷得实利,且不伤陛下仁德之名,亦全其方外之体的。此事若行,所得粮米,足可充数月之军需。” 说到此处,严起恒声音转低而愈显凝重。 “至于桂林府城,当行临时户捐之法。请敕令知府衙门依黄册所载户等,上户捐银十五两、中户八两、下户三斗粮,鳏寡孤独者免之。可晓谕士民:今日捐一缕粟,便是明日保一分家,但使王师得饷,则桂林城垣永固。” “此猛药虽非常例,然社稷倾危之际,正需非常之举。” “然陛下!以上诸策,皆乃剜肉补疮之权宜,仅可解燃眉之急。若欲根基永固,非行根本之策不可!” 严起恒正待继续谈根本之策,但此时坐在一旁的瞿式耜突然出言打断。 “严大人!我知你为筹军饷,殚精竭虑,此心此志,日月可鉴,我深感敬佩。然则,你这“保城户捐”之策,请恕我万万不能苟同! 他转而面向御座上的朱由榔,深深一揖。 “陛下!严尚书此策,名曰“保城捐”,按户等征收,看似公允,然则施行起来,实则与横征暴敛无异,必将尽失桂林百姓之心!”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示意其继续。 严起恒提出的这四项短期搞钱的策略,除保城捐,向桂林老百姓征钱粮之策不会同意之外。 其他四策中他想到除专营盐铁之策外的剩余三策。 原本今天的想法就是先试探这三位重臣的态度,之后准备派马吉翔带锦衣卫去执行,徐啸岳监督。 这个时代老百姓过得已经很苦,他实在下不了手。 但对于富不仁的豪强以及官员寺庙等下手心中则毫无压力。 钱粮大多数都在这些人或势力的手中,若是能将这些人手中的财富积累起来,除了桂林防务所需,自己的新军计划也可以展开。 原本以为自己心中所想会遭到两位文臣的反对。 没想到户部尚书严起恒提出的猛药更狠。 朱由榔再看向严起恒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欣赏。 “不过,严起恒应该知道短期筹措钱粮,不可强制征收百姓钱粮,否则肯定会激起民变,但严起恒将这一条仍然加上是几个意思?” 一瞬间,朱由榔的目光变得狐疑起来。 就在此时,严起恒似是察觉到朱由榔的目光,转头看向朱由榔。 二人目光交汇,朱由榔读懂了严起恒的意思。 “好一个老狐狸!”朱由榔心中暗道。 此时瞿式耜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陛下,严大人,其一,百姓膏血已竭,安能再堪此重负? 陛下居於深宫,或未知民间之惨状。臣终日奔走于城防,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桂林百姓,连年经受战乱、溃兵、徭役之苦,早已是室如悬磬,野无青草。 中户之家,已难得一饱;下户贫民,鬻儿卖女者比比皆是!此时再行“户捐”,即便是劝谕,到了胥吏手中,必定层层加码,鞭扑催逼。这哪里是“捐”,分明是夺其口中之食,活命之粮!我等日日言说为国为民,岂能如此盘剥百姓? 其二,名为“劝捐”,实为强派,必生民怨! 严尚书言“下户贫苦,则可免之”。此话……唉,何其天真!一旦朝廷开了“捐”这个口子,定了章程,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亟需钱粮的军汉,岂会区辨谁是上户、谁是下户? 他们必定挨家挨户,敲骨吸髓!最终必然是富者设法转嫁,贫者家破人亡!届时,满城怨声载道,百姓视朝廷如寇仇,视王师如虎狼。陛下,民心若失,我等纵然守住桂林孤城,又有何意义? 岂不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起恒兄! 你只道此举可聚民之财力,却未见其足以催生民变之祸啊!前朝旧事,犹在眼前!杨嗣昌辈为何功败垂成?非兵不利,战不善,实乃失尽民心!我等若效仿之,岂非重蹈覆辙?” “陛下!臣并非迂腐,亦知无饷则兵溃。然筹饷之道,当有先后,有本末! 为何不先彻查军中空饷、严惩克扣贪墨之军官? 为何不全力清丈那些被豪强隐匿的田亩,迫使其纳粮? 为何不对那些发国难财、囤积居奇的奸商课以重税? 这些事,虽艰难无比,得罪权贵,然却是正道!是将刀口向外的强国之术! 而严尚书此策,却是将刀口向内,对准了最无力反抗、最为困苦的升斗小民!此乃剜肉补疮,疮未补而肉先溃之下下策!臣誓死反对! 臣愿捐出全部家产俸禄以充军资,亦愿率百官节衣缩食,与士卒同甘共苦!然,绝不可再向桂林百姓,加征一文钱、一粒米! “臣泣血上奏,伏惟陛下圣鉴!”瞿式耜说到激动处,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瞿卿平身,卿所言极是!民心乃中兴之本,根基若失,纵有雄兵百万,亦如沙上筑塔。 朕若为一时之军饷,而寒了桂林百姓之心,失了天下人之望,则有何面目自称天子,又有何资格妄谈中兴?”朱由榔适时开口。 “陛下圣明!” 瞿式耜与严起恒二人同时拜倒,只是严起恒嘴角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位爱卿平身,除保城护捐之策外,其余四策,朕会派锦衣卫去做,只是此事还需户部协助,严爱卿之后和户部及内阁议一议,再拿个详细章程出来。” “猛药之策就这么定了,严爱卿,接下来说一说你的提升赋税与财政改革的中长期策略。” “陛下圣明,体恤民艰,臣感佩万分。速成并非长久之策,只能解一时之困。” “然长期获得足够钱粮,那便唯有下定决心,行固本培元、正道征税之法。此法如同良医治病,去疴除根,虽见效稍慢,然一旦成功,则军饷可有源源活水,朝廷根基方可稳固。” 朱由榔与瞿式耜正襟危坐,皆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严起恒。 “其一,清丈田亩,此乃万世之基,亦今日第一要务! 陛下明鉴!如今并非田亩不足,而是奸猾豪强、不法胥吏上下其手,将十成良田隐匿了七八成!他们或仗功名免赋,或凭权势欺隐,致使朝廷税赋年年短缺。 臣请陛下赐臣一道严旨,简派敢作敢为之御史与户部干员,再由陛下钦点一队忠勇亲军护卫,就从桂林府始,重新丈量土地,逐丘核查,编造新的鱼鳞图册。遇有阻挠清查、隐匿田产者,无论其是何功名、有何倚仗,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其所隐田产尽数没官变卖!此事虽开罪四方,然却是扩增税基、充盈国库的根本!臣愿亲自主持,为此得罪天下豪强,亦在所不惜!” “其二,广兴屯田,自给自足,以养战守之气。 眼下桂林周边,荒地甚多,流民亦众。臣以为当军民并举: 军屯,即可令新练之军,于操演之余,划地垦荒,种粮种菜。当年所产,即可补充本军食用,极大减轻朝廷转运之耗。 民屯,招抚流亡百姓,由官府贷予牛、种,鼓励其开垦荒地。并颁下明诏:凡新垦之地,免其三年钱粮,三年之后方许起征。如此,则流民有所归,荒地不复废,数年之后,朝廷便多一稳定税源。 陛下!此二策,皆非旦夕可成之事,处处艰难,必谤议满朝,阻挠四起。然臣深信,此乃中兴正道,别无他途! 臣不敢惜身,唯请陛下赐臣专断之权,并遣一军护持。臣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若不能使朝廷粮饷窘境稍有缓解,臣甘愿伏斧钺之诛,以谢陛下! 臣愚钝之言,皆出自肺腑,伏惟陛下圣断!” 第14章 钱粮计划 严起恒的长期经济发展策略说完,朱由榔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之中。 殿内三位大臣见此也并未打扰。 “短期策略的确具备可行性,原本就想除掉马吉翔,趁此机会让马吉翔与如今的锦衣卫执行这个计划,一方面能收上大量钱粮,另一方面可以用这些钱粮为自己训练一支忠于自己的新军,有了新军之后才能执行严起恒所说的长期策略。” 但严起恒长期策略之中的第一条清丈田亩之策,朱由榔却有不同想法。 这一时期战乱不断,建奴入关已经打碎了明朝的统治基础,若是趁着天下大乱的机会,利用短期猛药得到钱粮打造新军。 朱由榔在想能不能趁着这个时机搞土改。 土地兼并问题,几乎所有封建王朝的衰亡,其内部根源都绕不开这个问题。 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肯定能够得到民心支持。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么干很大可能会加速灭亡。 一方面会触怒唯一支持我如今的统治基础。 此时朝廷的直接保护者是瞿式耜和焦琏等将领。他们的军队粮饷从何而来?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桂林、柳州等地地方乡绅和地主的支持。 猛药之策一旦实行,未来同样需要依赖地方乡绅和抵住支持。 这些将领和官员们本身很多就是大地主或地主利益的代言人。 若要土改,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目前朝廷上的这些人,这无异于自毁长城。 一旦失去本地豪强和军队的支持,清军打来,手下没人再为自己卖命。 第二点便是时间窗口不存在。 现在这一时期是其最危险的时期之一。 记得1650年11月,清军攻陷桂林,瞿式耜殉国。 土地改革需要强大的基层执行力,需要丈量土地、登记造册、重新分配,这需要一支忠诚且有效率的官僚队伍。而南明流亡政府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 第三点,土改会迫使地方上的所有地主豪强彻底倒向清廷或其它军阀,因为他们会认为自己比“流贼”更可怕,是在刨他们的根。 清廷正好可以以“为民父母”、“保护士绅”的名义进行宣传,反而巩固了他们的统治合法性。 这会使得永历朝廷在政治上被彻底孤立。 想依靠军阀-地主集团去摧毁他们自己,这在实际政治中是行不通的。在没有自己绝对嫡系武装和基层组织的情况下,推行这种改革等同于政治自杀。 想到这里,朱由榔不由得想起前世的社会主义变革。 手握真理武器,但在如今的这个时代却根本无法实行。 单是思想理论这一条光靠自己推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科学共产主义是一套完整的、建立在古典哲学、古典政治经济学和空想社会主义基础上的科学理论体系。 记得明末的思想家如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人,虽然对君主专制进行了猛烈批判,提出了“天下为主,君为客”等先进思想,但其思维范式仍未跳出“仁政”、“复古”、“井田”等儒家框架。他们是中国本土的启蒙思想家,而非共产主义者。 更别提如今这个社会的物质基础不存在。 仅仅儒家思想这一条,也不是自己能够撼动的。 想到此处,朱由榔回过神来,目光从瞿式耜和严起恒二人身上扫过。 自己目前所需要仰仗的两位重臣,以及未来想要团结的堵胤锡等人都是儒家学派思想与价值观的坚定践行者。 摇了摇头,朱由榔还是将这些跨度太大的想法掐灭。 虽然不可能在如今这个时代发动一场社会主义革命。 但却可以将李自成的口号政策化、制度化:尝试在控制的区域内,更彻底地推行“均田”,并辅以高效的军屯,这能极大争取民心,获得兵源和粮草。 打造一支有理想凝聚力的队伍,用“均贫富、等贵贱”的朴素理念来武装队伍,使其超越普通的流寇,拥有更强的战斗意志和组织纪律。这更像是一场披着儒家“仁政”外衣的激进农业改革。 不过这一切还是得建立在手中有一支强军的前提下。 “严起恒的猛药之策,对于地主豪绅这个群体还是不够狠,只打那么一两家,后续还得靠他们提供钱粮,太过掣肘。” “包括寺庙等方外之人,这些人把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挂在嘴上,这次就让他们真正普度普度。” 这些得罪人的事情还是交给马吉翔和如今的锦衣卫去做。 此前朱由榔在朝堂上的那番话,其目的就是要逼马吉翔有所行动,但马吉翔现在除了想尽办法控制更多的军队外,便是装缩头乌龟。 正好趁此机会给马吉翔再上上强度,到时候一旦引起朝堂动荡,也好将马吉翔推出去背锅。 “到时候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因为马吉翔的撺掇才这么干,反正前身的懦弱性格已经深入人心。” 理清心中思路和计划,朱由榔回过神,目光扫过瞿式耜与严起恒,缓缓起身,语气沉静而坚决,透着一股被艰难时局磨砺出的决断力。 “二位爱卿之言,皆是为国谋策,赤诚可鉴。瞿卿护民,严卿开源,一体一心,皆是朕之肱骨。” 随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严起恒,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严卿! 朕准你所奏! 清丈田亩、推行商税、军民屯田,此三策,是刮骨疗毒的苦药,却是救国的正道!朕深知此事之难,必是荆棘遍地,谤议满朝。那些豪强勋贵、贪官胥吏,绝不会坐以待毙。 朱由榔语气陡然变得郑重! “朕今日赐你全权! “着你即刻筹设“粤西饷司”,总揽清丈、征税、屯田事宜。朕会明发上谕,无论朝堂百官、所有士绅庶民,凡有阻挠新政、抗税不纳、隐匿田亩者,许你先斩后奏! 朕会抽调一营精锐兵马,专供你调遣护法!朕要你做的,就是刨出那些蛀空国家的硕鼠,把该收的税,一粒不少地给朕收上来!” 随后语气稍缓,但更为凝重。 “严卿,朕知道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但朝廷的活路,就在于此。你不要怕得罪人,你的身后是朕!朕与你在一条船上,共担此风险!” 钱粮问题除了上面这些办法之外,还有西南的特产如茶、丝绸、糖以及肉桂和药材等也可与海外商人贸易换取火器等。 只不过此事还需要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负责联络葡萄牙或欧洲的一些国家。 庞天寿此人早年由着名的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施洗入教。他的信仰非常虔诚,不仅影响了宫廷中的许多人,包括后来永历皇帝的嫡母王太后、生母马太后、皇后王氏以及太子慈煊都接受了天主教洗礼。 据史料记载,庞天寿因为这层信仰的加成,后来派遣卜弥格出使罗马。 大概是在1650年,在庞天寿和王太后的主导下,决定派遣卜弥格作为永历朝廷的特使,远赴罗马觐见教皇英诺森十世(及后来的亚历山大七世),寻求军事援助。 不过欧洲由于深陷“三十年战争”并未成功。 但完全可以命庞天寿和他手下的那些虔诚的教徒们配合,用丝绸这些特产向葡萄牙等国商人换取先进火枪火炮。 朱由榔将将收集广西特产的事情安排给执掌户部的严起恒。 至于派庞天寿联络商人,这件事还得他亲自办。 “三位爱卿,你们对西南地区比较熟悉,可知晓番薯、番麦和马铃薯等物?”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对朱由榔的问题有些奇怪。 “陛下,番薯和西麦在东南沿海与西南地区已有种植,尤其是番薯,因徐光启积极推广以应对饥荒,如今在这些地区都有大量种植。” “番麦在广西等地也有种植,不过目前也只有少量种植,至于陛下所说的马铃薯则从未听过。” 朱由榔说出的三种东西明显是农作物一类,身为户部尚书的严起恒当即回答道。 朱由榔点点头,这一时期红薯和玉米虽未在全国广泛种植,至于土豆,目前要么还没传入国内。 即使这一时期已经引种,其种植范围也极其狭小,可能仅限于个别洋人或士大夫的园圃中作为“洋芋”观赏或尝鲜。 “严爱卿,马铃薯拳大根块,皮色赭黄似粗陶,芽眼深陷如星斗。内瓤坚白若雪,曝干则粉糯如粟。其深埋土中如铜铃暗藏。 此物极耐寒瘠,碎石坡地亦可生长。即便天下大寒,禾稻尽槁,唯此物在地下安然无恙。刳木为臼,捣之作饼,味虽平淡,然食之腹中沉实,可抵半日饥荒。” “此三物若得推广种植,则大大缓解粮食短缺。” “陛下,臣今日便安排户部清吏司官员负责寻找。”严起恒道。 “西南地区多山地,可令当地百姓开垦山地种植。” 将此事定下之后,朱由榔让瞿式耜和严起恒先回衙门,单独留下焦琏。 “焦爱卿,你带来的梧州卫,朕要留下至少一千人,你以剩下的一千人为基础重建京营,但切记京营士兵包括军官,尽量选择普通百姓。” “尤其各层级军官,还需你尽力多培养普通百姓。” 焦琏闻言诧异的看向朱由榔。 这一时期能够指挥军队作战的军官,大多都是世袭军户或朝中武将勋贵后代,普通百姓进入军中,需要耗费心血培养,且需大量时间。 而如今西南之地已危如累卵,焦琏担心在这么短时间内不足以培养出足够的中低层军官。 看出焦琏的担心,朱由榔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世袭军户或武将勋贵后代,若是能力足够自可担任,但在比例上还需控制,最多不超过三成,此事你一人知晓即可。” 朱由榔的真实目的是打造一支忠诚于自己的强军,尤其与后续的军制改革计划有关。 此事如今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做,但可以提前准备,不过此事朱由榔暂时并不打算告诉焦琏。 “臣遵旨。” 焦琏离开后,朱由榔喊来如今贴身护卫安全的徐啸岳,让其换上布衣,带人与自己从王府后门离开。 一刻钟后,一身布衣,腰挎雁翎刀的徐啸岳与两名百战老兵跟着朱由榔离开王府。 朱由榔身着一身黑色布衣,双手揣在袖子里。 离开靖江王府范围,进入商业区域,尽管如今大明江山已经风雨飘摇,有人逃离桂林,但毕竟是少数。 瞿式耜与朝廷进入桂林城,为这座西南重镇增添了不少肃杀之气。 桂林城作为广西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经历了明代的长期发展,一度是一座繁荣富庶、风景秀丽的西南重镇。 其繁华程度虽然无法与“苏杭”这样的全国性经济中心相比,但在岭南地区绝对堪称一流。 即便到了现在,大街上仍旧人来人往,虽有不少逃难而来的流民,但也秩序井然,这也多亏了瞿式耜与严起恒等人提前安抚民心。 涌入桂林的流民也正在逐渐安置。 离开王城后,街上的秩序远不如王城内,朱由榔也明白,这是因为王城乃朝廷行在,四处可见巡逻维持秩序的军士。 “徐啸岳,你是定国公一系,还是魏国公一系?” 朱由榔忽然开口问道。 朱由榔的忽然询问,令徐啸岳哀伤不已。 “陛下,臣非定国公嫡系长子长孙,而是定国公徐允祯的堂侄,臣祖父是徐允祯祖父的庶出弟弟。” “闯贼攻陷京城前,臣因家中事务已在江南两年,建奴南下后,臣随靖南侯黄得功在芜湖与清军激战,后来身中一箭,被当地百姓救下。” “芜湖之战,靖南侯中箭自刎殉国,臣伤势好转后一路辗转最终加入焦琏将军军中。” 徐啸岳的身世朱由榔在焦琏那里已有了解,只是焦琏知道的并不是很全面。 要来徐啸岳,原本打算清理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后,令其重新执掌锦衣卫。 但后来知道徐啸岳身世后,朱由榔一时间又有些犹豫。 据焦琏所说,徐啸岳虽身为百户军官,但却具备很强的军事指挥才能。 徐啸岳伤势好转后,一路流亡到焦琏处前,沿途不断收拢同样流亡的散兵游勇、义勇壮丁,组成一支小型的武装队伍。 这一路不仅仅是一次逃亡,更是一段“微型战争实习”。 据焦琏所说,徐啸岳善于观察分析,能在混乱中迅速判断局势,找到关键点。这是优秀指挥官的必备素质。 他不善言辞,但下达命令时清晰、果断。他的坚韧和身先士卒的作风常常赢得士兵们的信赖。 此人有将帅之才,若不是朱由榔将徐啸岳从焦琏那要来,焦琏已经打算重点培养徐啸岳。 “徐啸岳,定国公一脉除你之外,基本已经殉国,而魏国公一脉徐文爵与时任南京守备的赵之龙、大学士王铎等一大批文武官员,开城向清军统帅多铎投降。” “你定国公一脉与国同休,朕听焦琏说过,你不仅是为家族复仇,更认为自己肩负着重现先祖徐达荣光。” 徐啸岳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充满渴望,他明白皇帝陛下如今告诉自己这些必有深意。 “唉,原本朕还打算令你执掌锦衣卫,但以你的才能做锦衣卫指挥使的确浪费。” “朕思来想去也只有将你放在军中最为适合,除焦卿负责重建京营外,朕还打算重建腾骧四卫,只是如今钱粮捉襟见肘。” 听到这里,徐啸岳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他也明白皇帝陛下的不容易,西南之地根本不足以养这么多军队。 “钱粮一事朕与众臣会想办法,日后定然要重建腾骧四卫,朕打算将腾骧四卫建设成一支战力不输甚至超过京营的强军,到那时,朕会给你机会。” “陛下!臣…” 徐啸岳闻言当即便要跪倒叩谢,但朱由榔挥手将其打断。 腾骧四卫是天子禁军。它不属于国家常规军事系统,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这一刻徐啸岳只觉体内血液沸腾,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求救呼喊声,同时伴随着长刀出鞘的声音。 第15章 处置纵兵劫掠将领 徐啸岳反应极快,与另两名护卫立即将朱由榔护卫在其中,同时远处一队腰佩雁翎刀的护卫迅速向着这里赶来。 “去看看怎么回事。” 待护卫到来,徐啸岳手下一名军士前去探查情况。 不一会儿,那名军士满面怒容返回。 “回禀陛下,前面有十二名军士抢劫百姓财物。” 闻言朱由榔面色一沉:“走,朕要看看究竟是谁的部下胆敢公然抢劫百姓!” 众人护卫着朱由榔来到喧闹之地,护卫散开清场。 朱由榔看去,前方几处店铺的门板被砸开,三三两两的兵丁正嬉笑着从里面搬出布匹、粮食,甚至抢夺妇人手中的首饰。 店铺内传来一阵哭喊、咒骂和砸摔声。 一个老者追出店铺,跪在一名看上去像是军官的兵丁前哭求:“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小老儿一家活命的口粮啊!” 那名军官面露狰狞之色,一脚将老者踹倒在地。 两名嬉笑的兵丁架着一名年约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从店铺内走出。 后面一名年轻男子哭求着追出,当即便有兵丁拔出佩刀,以刀柄砸在年轻男子额头。 看到这一幕,朱由榔怒从心起。 “拿下!记得留一个人回去通风报信。” “徐啸岳,立即派人调五百人前来。” “是,陛下。” 徐啸岳带出的护卫足有三十多人,其中二十多人立即上前。 抢劫百姓的兵丁见此忙将抢到的财物胡乱塞进胸口,连忙抽刀。 “蹭蹭蹭…” 一时间腰刀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远远围观的百姓慌忙四散逃开。 眼见对方拔刀,这群百战老兵没有任何言语,纷纷拔刀冲上去三两下便将这群抢劫百姓的兵丁控制。 抢劫百姓的这群兵丁看上去凶狠无比。 可遇到这群百战老兵一个个毫无反抗能力。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当街对官军动手!” “直娘贼!睁开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爷们儿是正牌官军!剿匪杀贼的时候不见你们,爷们儿弄些嚼谷,你们倒来充正经人!” 其中一人梗着脖子,一脸不忿的大声咒骂。 “哪个营头的?报上你们将主的名来!老子们累死累活拱卫桂林,这里的钱粮娘们合该老子们受用!你们是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敢来抢食?” … 这群人中的大部分都沉默不语,他们明白这群将他们拿下的人来历不简单,单单是干脆利落的动手下了他们腰刀,足以证明这群人是厮杀老手。 “啪!啪!…” 徐啸岳手下两名悍卒两巴掌下去,将叫嚣的最凶,也是最不长眼的两个抽的脸颊肿胀。 一口血混合着几颗白牙吐了出来。 “呜呜呜…” 钢刀架在十一名兵丁的脖子上,将这群人押着跪在朱由榔前方。 “问问他们是谁的部下,还有什么人在城中抢劫百姓,以及什么时间抢劫。” “是,陛下。” 徐啸岳满脸肃杀之气走到十一名兵丁身前。 “尔等何人麾下?今日之行,是奉谁之命?抢掠所得,需上交几分?” 跪地的兵丁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其中那名像是军官的人。 感受着脖颈上寒气森森的钢刀,看着周围将他们拿下的众人。 这名军官大致明白,这群人应是军中的百战老卒,他们与负责桂林城防的桂林卫气质截然不同。 “回,回大人,我等也是奉上官之命,所得钱财九成上交。” “尔等上官是何人?” “回大人,是,是戚总兵。” “哪个戚总兵?” “回大人,是,是戚良弼总兵,戚总兵隶属思恩侯陈邦傅。”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榔微微愣神,脑海之中回忆陈邦傅此人的信息。 陈邦傅南明割据军阀、劫驾权臣、谋杀同僚、卖国贼。 核心地盘在广西浔州一带。 永历政权成立后,他凭借手中的兵力,表面上归附朝廷,实际上将广西浔州一带视为自己的独立王国。 此人极力排斥朝廷派来的官员,企图将永历朝廷置于自己的势力影响之下,“挟天子以令诸侯”。 朝廷的财税和资源经过他的地盘,大多被他中饱私囊,用于扩充个人势力。 据记载,1647年,清军进攻湖南,永历帝朱由榔惊慌失措,从全州逃往桂林,后又想逃往南宁。陈邦傅看准机会,上书极力邀请永历帝驻跸他的老巢浔州。 永历帝一度进入陈邦傅的势力范围,几乎被其软禁,企图彻底控制皇帝。 陈邦傅的信息在脑海之中闪过,朱由榔此时脸色阴沉至极。 “陈邦傅手下的人,倒是有些难办。” 若是按历史时间线发展,最近朝廷就能收到陈邦傅的信。 不过如今的朱由榔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懦弱,且优柔寡断的朱由榔。 “徐啸岳将这些人抢夺之财物尽数还给百姓。” “是,陛下。” “陛下,方才故意放其中一人离去通知,臣恐戚良弼带兵前来,届时陛下受到冲撞,惊了圣驾,还请陛下先回行在,此事交给瞿大人处理。” 徐啸岳连忙劝谏,毕竟广西地区见过皇帝陛下的人不多,万一到时起了冲突,刀兵无眼。 “不必,朕就在这里等这位戚总兵过来!”朱由榔语气之中带着不容置疑。 徐啸岳明白,今日他无法阻止皇帝,立即叫来心腹手下,一方面催促支援兵丁加快速度,另一方面通知总领桂林防务的瞿式耜以及焦琏。 随后调整护卫位置,拱卫在朱由榔身前。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先到的却是总兵劫掠的戚良弼。 更远处的街道响起一阵马蹄声和兵甲碰撞声。 为首一人胯下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一看就是北方好马。 后面则跟着十余骑,更远处则是一队约有百人左右的步卒。 这群人最差也穿着半身甲,各个膀大腰圆,一看便不缺粮饷。 戚良弼勒马,坐在马背上眼神扫过下方双手揣在袖子之中的朱由榔和徐啸岳。 “尔等是何人?为何对本将手下动手?”戚良弼并没有喊打喊杀,而是皱眉询问朱由榔一行人来历。 “看来这位戚总兵并不认识自己,如此事情倒是好办了。”朱由榔心道。 徐啸岳刚想亮明身份,立即便被朱由榔出言打断。 “这位将军,我大明如今风雨飘摇,正需军民同袍共赴国难,将军却纵兵为祸乡里,此等行径与豺狼何异?”朱由榔语气低沉,双目直视坐在马上的戚良弼。 戚良弼微微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面容俊朗,颇有书卷气的少年竟敢骂他豺狼禽兽。 当即心中怒火升腾而起,但很快又强压下。 “呵…黄口小儿竟敢妄议军机。” 戚良弼不知眼前少年真正身份,但也知道皇帝行在已经设在桂林王城。 在瞿式耜接管桂林后便下令手下军士不可在桂林城中劫掠百姓财物。 不曾想自己小妾宠爱的弟弟安生了不过几日,便又离营做出此等事。 眼前此人气度沉稳不凡,敢说出这番话的或许是朝中某位大人的子侄。 他的顶头上司是思恩侯陈邦傅,虽然不惧如今的永历朝廷,但在桂林也不可做的太过。 想到此处,戚良弼心中有了计较。 “此地流寇与土司勾结,百姓资敌屡见不鲜——本镇清剿匪产,正是为国锄奸!” “念你不知其中真情,且有拳拳报国之心,今日本将不与你计较,速速放人,本将大人有大量,自可放你离去。” 朱由榔差点被气笑。 明末军阀化将领常以“剿匪”为劫掠借口,如左良玉部亦曾如此,戚良弼如今用的也是这一套。 就在此时,派去调兵的人已经回来,调集的五百人已经进入各条通向此地的道路,已经将戚良弼带来的这一百余人成合围之势。 朱由榔心中一松,顿时有了底气。 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森寒:“笑话,光天化日之下,将军明明纵兵劫掠无辜百姓,却说的冠冕堂皇,如今陛下行在就在桂林王城,且瞿大人早已接收桂林城防务,敢问这桂林城中百姓如何勾结土司,又如何资敌?” “将军今日此举,闹到朝廷自有公论!” 戚良弼刚刚强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升腾而起。 皇帝如今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一路从广东逃到桂林,未来还得靠自己顶头上司保护拱卫桂林。 即便此事闹到朝堂又能如何,戚良弼不信如今的这位皇帝敢对他动手。 想到此处,戚良弼面色一冷,举起右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与贼匪勾结的狂徒拿下!不论死活!” 军令一下,戚良弼身后的兵丁从两侧大步跑出。 这群人手持长矛,对准护卫在朱由榔身前的徐啸岳等人。 “贼子竟敢冲撞陛下!动手!” 徐啸岳大喝一声,连通此地的各条街道内奔出大队着甲兵丁,将戚良弼等人包围。 坐在马上的戚良弼心中一突,徐啸岳的命令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位阻拦自己如同书生一般的年轻人竟然是当今皇帝陛下。 戚良弼扭头扫视一圈,此时自己已经被包围,周围起码数百兵丁,且这群人身上散发的悍勇之气远胜自己手下的这群兵。 “这位皇帝不是懦弱无能,没有丝毫主见吗?为何今日所见与传闻截然不同?” 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 “皇……上?是……陛下?!这……不可能……我完了……” 只是瞬间,脸上原本的倨傲早已消失变得惨白。 戚良弼几乎是直接从马上滚下来,此时的双腿完全不受控制。 连滚带爬的来到护卫在朱由榔身前的徐啸岳等人前方,当即五体投地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身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筛糠。 “臣……臣戚良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戚良弼声音变得撕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已经带着哭腔。 此刻他除了“罪该万死”,大脑一片空白。 “徐啸岳,卸了他们兵器甲胄,尽皆拿下!另,告诉焦琏,令他带人接管戚良弼驻扎在城外的大营,若有反抗者,可就地斩杀。” “是,陛下!” 徐啸岳并未离开朱由榔身边,而是将这些事情安排下去,他要随时守在皇帝身边保护皇帝。 朱由榔静静地看着不停叩首,全身抖如筛糠的戚良弼沉默不语。 戚良弼带来的这群兵丁,见自己主将如此,纷纷放下兵器,尽皆跪倒在地。 而先前被拿下的十一人,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此前叫嚣的最厉害的两人身下流淌不明液体,竟吓得然昏死过去。 “陛下!陛下开恩!臣瞎了狗眼!臣猪油蒙了心!臣不知是圣驾在此,臣狂悖无状,臣罪无可赦……” 戚良弼猛地指向先前被拿下的十一人。 “是……是这些杀才蒙蔽了臣!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臣……臣这就将他们军法处置!求陛下饶臣一条狗命!臣愿赴汤蹈火,为陛下效死!求陛下看在臣往日微功的份上……” 戚良弼语无伦次,朱由榔已不想再听此人胡言,如此将领,如此军队,如何能打赢建奴。 经过此事,朱由榔已无心再继续逛下去,命人将戚良弼带回朝廷行在。 返回王城,朱由榔令瞿式耜派人审问戚良弼纵兵劫掠百姓之事,以及陈邦傅详细情况。 而焦琏已经带着一千兵丁,直奔戚良弼城中驻地。 接管的过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胆敢拦阻者,尽皆斩杀。 当天下午,瞿式耜带着审问戚良弼纵兵劫掠百姓,败坏纲纪,以及欺君之罪的奏疏,和相关人员的画押供词一同呈交。 除此之外,便是陈邦傅手下兵力以及在浔州的所作所为等汇总。 朱由榔直接拿起关于陈邦傅此浔州的详情查看。 陈邦傅是原广西总兵陈邦辅之子,凭借父荫接管部分旧部,又通过笼络地方土司、招募散兵游勇扩充势力。 以浔州为根据地,控制广西中部部分地区柳州、庆远等,但实际直辖范围有限。 目前陈邦傅直接掌握的兵力在一万五千左右,其中核心部队约数千人。 瞿式耜接管桂林之后,便以朝廷名义向陈邦傅下诏,命其抽调至少五千人拱卫桂林。 但陈邦傅以土司窥伺,流寇窥边,兵力不足和财政困难为由,上书表示需与幕僚、部将商议,并请求朝廷重申调令。 一来二去,陈邦傅最终派了总兵戚良弼带两千余新招之兵前来拱卫桂林。 在浔州一带,陈邦傅完全就是一位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但当朱由榔看到接下来的内容时,面色陡然一变。 第16章 暗示 据戚良弼交代,陈邦傅在清军进攻广州,皇帝撤离肇庆,逃向广西之时,便已经暗中与清军勾结。 皇帝抵达桂林前,已派子陈曾禹向清廷示好。 朱由榔眉头紧皱,他知道陈邦傅会向建奴投降,但那是在1651年的事情。 不曾想,此人早有投降建奴之心。 “陛下,陈邦傅此贼已有反心,据戚良弼所言,此贼打算上书迎驾,名为保护陛下朝廷安全,实则是想行曹贼迎汉天子之举,挟天子以令诸侯。” 瞿式耜心中很是担忧,如今广西之地,除朝廷行在控制的桂林,及周边地区,还有陈邦傅以及靖江王朱亨嘉残部,以及广西各地的土司,如泗城土司、思明土司等。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兵,在乱世中观望风向。 其中势力最大,兵力最强的便是陈邦傅。 原本瞿式耜等大臣还想收拢陈邦傅,未来等钱粮充裕,调拨给陈邦傅,命其抵御建奴,收复河山。 但陈邦傅此贼如今已有反心,若是处理不好,恐直接威胁朝廷。 “朕,非惑于十常侍之桓帝,亦非困于董卓之献帝,此贼不过踞守一隅之枯骨耳。” “陛下,臣食言,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榔瞥了瞿式耜一眼,并未计较。 瞿式耜带来的奏疏里面已经拟定戚良弼之罪责,判其斩首。 今日劫掠百姓财物的十二人尽皆处斩。 另焦琏已接管戚良弼带来的军队,内阁也已派人前去调查军中有多少人劫掠过桂林百姓。 等查清楚之后依法论罪。 “瞿爱卿,等事情调查结束,选个日子,通知全城百姓,细数戚良弼之罪,将其在百姓面前处以极刑。” “陛下,可是要判此贼凌迟?” 朱由榔点点头:“若非此贼家眷都在浔州,不灭此贼三族不足以平民愤,倒是便宜此贼。” 听到皇帝的话,瞿式耜莫名觉得全身一冷。 等瞿式耜离开之后,朱由榔召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前来。 “臣马吉翔叩见陛下,恭请圣安。”马吉翔由随侍太监领着进入殿内,也不敢去看皇帝,立即拜倒在地。 “朕安。” “马吉翔,今日朕找你来有两件事情交代你去做。” 马吉翔跪在地上,目光垂地,以示恭敬:“臣恭听圣谕。” “第一件,过些日子,朝廷会处理一些贼人,贼首已判处凌迟之刑,告诉镇抚司的那帮废物,出新之前多练练手艺,一千刀以内,若是贼首断了气,尔等便自己去替那贼首凑足千刀之数。” “臣领旨。镇抚司确有几位老手,刀功是传承下来的手艺。臣回去便亲自督练,必不辱圣命。”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第二件事,朕闻桂林城中,颇有富室巨贾,平日倚仗财势,多行不义之举。或欺压良善,或勾结胥吏,乃至私通外敌、囤积居奇者,亦未必无有。” 马吉翔先是一愣,随即微微躬身:“陛下明察万里,臣亦风闻此类劣行。然苦无实据,未能肃清。” 朱由榔目光变得锐利:“朕欲整饬纲纪,自当以法度为先。尔掌锦衣卫,当为朕之耳目。可详加查访,凡有触犯国法、悖逆伦常者,无论轻重,一一录档呈报。” 马吉翔听在耳中,心中迅速思索皇帝说这番话的意思,尤其是听到法度与录档,皇帝的语气加重,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锦衣卫有密折直奏之权,凡涉谋逆、资敌、乱政者,可先行密拿,再具本上陈。” 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语气略缓: “然天下未定,人心浮动,卿当谨记,凡事皆需依律而行,不可枉纵无辜,亦不可……徒耗国力。” 马吉翔微微抬眸,看到朱由榔此时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臣必恪尽职守!依《大明律》查案,案案铁证,字字合规,绝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榔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 “善。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卿素来机敏,当知朕心。” 看着马吉翔那张郑重,却略带兴奋的面庞,朱由榔心中冷哼一声。 马吉翔已经领会了其中意思,接下来势必会借着此事为其捞不少好处。 “让徐啸岳来见朕。” 马吉翔一路风风火火,回到锦衣卫衙门,立即召手下四人前来议事。 最先到的是掌刑千户高震、随后是指挥同知赵城,缉事千户韩通与百户许芳同时到达。 马吉翔先将凌迟之事告诉高震,随后看向四人将皇帝方才命他搜集桂林城富商大户和胥吏官员不法罪证之事,几乎一字不差的告诉四人。 甚至于语气的变化也都绘声绘色的讲述出来。 “你们觉得,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虽有一些猜测,但皇帝对我等信任不如从前,还是得摸清皇帝心意,谨慎行事。” 四人纷纷陷入沉默之中,脑海之中思索皇帝的意思。 马吉翔也并没有催促。 良久之后,指挥同知赵城眼神之中微不可察的闪过一抹精光。 “大人,皇帝的意思是让我们不择手段抄了桂林这些富商大户,以及当地官员胥吏的家,根本目的是为了弄钱!” 马吉翔微微点头,缉事千户韩通若有所思,剩下两人面露疑惑之色看着赵城。 “皇帝所言然天下未定,人心浮动,恐怕是在说如今朝廷极端困难,这是在暗示我,常规手段,如征税、劝捐已经行不通了。暗示我等可以用尽各种手段。” “朝廷流亡、军队缺饷,国力直接等同于钱、粮、物资。国库就是国力,军饷就是国力。” 几人闻言微微点头。 “徒耗国力,其中真意怕是,我等兴师动众地查案、抓人、审讯,折腾了一大圈,最后如果没能给朝廷搞来钱粮,那就是在徒耗国力。” 说到此处,赵城意味深长的看向马吉翔。 “大人,皇帝真正的意思是,让我等不择手段查抄官绅富商家产,无论是抓人、还是办案,最终结果,必须是有大量的钱粮物资进入国库。” 说到此处,除马吉翔外,剩下两人纷纷点头。 “若是如此,我等趁着此次机会,不若…”高震眼前一亮,话虽未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罗织罪名,查抄家产的事情,锦衣卫可没少干,甚至都有相应的流程以及分账比例。 但马吉翔却没有表态,而是皱眉思索。 摇了摇头,马吉翔继续道:“可皇帝说此事需依律而行,不可枉纵无辜,这句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查有实据,岂不与不择手段有所冲突?” 马吉翔疑惑的地方就在这里,若是找不到实际的证据,恐怕完不成皇帝的要求。 毕竟如今皇帝都想重建京营,加上桂林防务征招新兵,以及日常事务,定然需要大量钱粮。 见马吉翔有此一问,指挥同知赵城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心中则是已经在思索,要如何向皇帝表忠心。 “皇帝的真正意思是要让马吉翔打着律法的旗号去找罪名,不能平白无故去抓人。这是摘出去自己的关键!将来若是出了大乱子,皇帝完全可以说:‘朕一再告诫他要依法办事,不可冤枉好人。’” 皇帝此举分明就是让马吉翔不择手段搞钱,而且还要背锅。 “从皇帝回到桂林,当堂斥责马吉翔开始,已经有动马吉翔的心思,只是碍于时局,不好直接动手。” “如今却是已经连罪名都已经给马吉翔找好,只等他对官绅富商动手之后搞到钱粮,便会以此事将马吉翔处理。” “甚至于回到桂林的那次当堂斥责,恐怕也是想逼马吉翔恐惧之下,对皇帝动手!” 想到这里,赵城只觉全身汗毛忽然炸起,一股凉意从头顶直冲脚底。 因为马吉翔上次被斥责之后,为了自保,已经有了动皇帝的想法。 “若是猜的不错,恐怕我们在桂林卫做的那些,早已被皇帝所掌握!这位皇帝陛下当真不简单!” 一时间赵城冷汗直冒,心中疯狂思索如何尽快向皇帝表忠心,将自己和马吉翔摘出去。 强行压下心中的念头,赵城不动声色的看向马吉翔,心中方才所想的那些并没有说出来。 马吉翔早先发迹是因为,其妹妹是崇祯皇帝的嫔妃,他因此成为皇亲国戚,获得了“锦衣卫千户”的世袭武职身份。但这只是一个闲散的荣誉衔,并非实权职位,从未进入过锦衣卫当差,也不了解锦衣卫的具体事务。 后来崇祯帝自缢。马吉翔南逃至南京,投靠了由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拥立的弘光帝朱由崧。 他凭借其外戚身份和善于钻营的本事,被弘光朝廷任命为广东都指挥使。 此后,隆武政权在福建建立,但马吉翔并未积极效忠,更多地是在观望。 隆武政权失败后,桂王朱由榔在广东肇庆即位,年号永历。马吉翔审时度势,率领他在广东的军队和资源,迅速投靠了永历帝。 他的及时投靠对于初建、势单力薄的永历政权来说是一大支持。因此,深受永历帝的信任和感激。 凭借“从龙之功”和原有的都指挥使身份,马吉翔很快被调入中央,被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负责皇帝的安全和侦缉百官,是皇帝最亲信的职位之一。 从此,他得以常伴永历帝左右,并利用这个位置开始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短短时间便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 但此人到底还是不如赵城这种世袭锦衣卫,从祖上开始一直便在锦衣卫当差。 关于其中的弯弯绕,赵城一清二楚。 此前若非马吉翔投靠皇帝,他恐怕已经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后来给马吉翔送了不少钱财,加上自己一直低调,不时向马吉翔表忠心,逐渐取得马吉翔信任。 而且马吉翔也需要他出谋划策,对付朝中与他作对的那些官员。 如今皇帝陛下对马吉翔已经起了杀心,这个时候暗中操作一番,将马吉翔钉死。 很快赵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大人,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把罪名钉死,要经得起查,不要留下任何口实尾巴。”赵城及时开口说道。 “没有的事情,如何做到?” “大人您别忘了我们的身份,锦衣卫有无数种办法把罪名钉死,且,天下官绅富户,又有几个干干净净?” 马吉翔挑了挑眉,萦绕在心头的困惑顿时消散一空。 “许芳,此事交给你去做,务必不留痕迹。” “大人放心。” 圜殿,徐啸岳领命直奔禁卫驻地。 皇帝命他在禁卫与焦琏军中挑选精明强干的军士监视锦衣卫的一举一动。 好在随焦琏从梧州而来的军中有不少尖哨和缉事马军。 这些人都是军中负责侦查敌情的好手。 尤其是尖哨,每一个都是精锐侦察兵,通常选拔身手敏捷、经验丰富的士兵,承担高风险敌后渗透任务。 一个时辰后,六名精挑细选的尖哨,恭敬的站在禁卫驻地。 朱由榔没有带一个厂位,独自一人在徐啸岳的陪同下过来。 徐啸岳带着守卫,离开六人所在房间,在外围警卫,保证今日皇帝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漏出去。 推开房门一眼看去,六人虽风尘仆仆,甲胄在身,他们的眼神锐利、沉静,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力。这是一群活在阴影里,比狐更疑,比狼更韧,比蛇更静的人。 朱由榔心中很是满意。 一番见礼之后,朱由榔直接开口:“今日密召尔等,非为军前冲杀,却关乎社稷存亡,朕之生死。事机绝密,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天崩地裂,亦不得外泄。违者,非止其身死,国祚亦将倾覆。尔等可明白?” 六人呼吸一滞,当即跪地以身家性命保证。 “朕今日之语,皆出肺腑,朕如今……已是耳目闭塞,如陷深渊!锦衣亲军,天子缇骑,本应为朕之耳目爪牙,监察百官,肃清奸佞。可如今,奏报来的,是真是假?身边人,是忠是奸?朕,不知道!” “故此,朕要你们六人,化为六道无形之影,替朕去看,去听,去分辨!” “朕予你们密旨一道,许你们暗中监察锦衣卫上下,自指挥使至看门小校,其一言一行,交际往来,夜间所往,密会何人,俱要详查!朕要看到锦衣卫皮囊之下,究竟是赤胆忠心,还是魑魅魍魉!” 六人听到此处,精神一震,皇帝要他们去监察天子耳目,这其中的意思已经明了。 “陛下,我等一定为陛下做好监察锦衣卫之耳目。” 这六人身世清白,最重要的是背后没有与任何官员有所牵扯,全都出自寻常百姓,这一点是令朱由榔最为放心的。 当天夜里,六道穿着劲装,隐藏在黑夜之中的身影,逐渐靠近锦衣卫衙门。 而就在此时,桂林城内一座青楼之中,重新换了一身衣物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悄悄离开青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其方向分明是如今的天子行在,靖江王府。 第17章 投效、廷推 夜里戌时半,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全身裹在黑袍之中,低头在徐啸岳的带领下进入圜殿。 此时的靖江王府,锦衣卫已经被换下,负责皇帝行在安全的已经变成带回来的那群百战老兵。 赵城双膝跪地,头颅垂下。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恭请圣安。” 朱由榔并未理会赵城,继续查看手中奏疏。 而赵城就保持跪伏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一刻钟后,朱由榔放下手中奏疏,缓缓看向赵城。 “赵城。” “臣在。” “朕记得你自隆武朝事情,便已经接任指挥同知,朕自去年登基,马吉翔因拥立之功坐上了本该属于你的指挥使位子。”说完朱由榔盯着赵城。 “陛下圣明,臣虽驽钝,亦知朝廷官职非臣子私器。马指挥使既有拥立之功,自当膺此重任。臣之所念,唯愿鞠躬尽瘁以报效陛下,岂敢以位禄为怀?若蒙陛下不弃,臣愿以残躯效犬马之劳,纵执戟宿卫,亦胜于位列朝堂而心系私怨。” 赵城语气很是诚恳,面上也很是坦然。 “你赵家乃正宗的锦衣卫世籍,自成祖时期便供职于北镇抚司,世代相传侦缉、刑讯之技,家族谱系在锦衣卫档案中清晰可查。 你父赵霆曾任北镇抚司理刑百户,以手段酷烈、善断奇案着称,在阉党与东林的倾轧中艰难生存,后因处理一桩涉及宫廷秘闻的要案而被灭口。” 说到此处,朱由榔故意放慢语速,目光始终落在赵城脸上,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除了提到其父赵霆之事外,一闪而逝的伤感之色,再无其他情绪。 “你自小便被作为家族接班人培养,不仅习练家传刀法、骑射、追踪,且熟读《大明律》,更是精通“锦衣卫内部条式。” “闯贼攻破北京,你时任锦衣卫缉事百户,不愿投降建奴,后一路辗转抵达江南,后投效弘光、隆武,待朕登基之事,你早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 见皇帝对自己的过去一清二楚,赵城更是确定皇帝已经动了更换锦衣卫的心思。 只是如今再提这些,或许是皇帝愿意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想到此处,赵城浑身一震,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略带哽咽,却又努力保持清晰: “陛下!陛下竟将臣之微末行迹、犬马之劳悉置于心……臣……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臣本一介武夫,世受国恩禄养。昔年幸得先帝简拔,委以尺符寸柄,常思捐躯沙场以报皇恩于万一。” “臣……臣每念及国事维艰,常中夜起坐,泣血椎心,恨不能即刻为陛下扫清寰宇,重光日月!” “然……然臣自知愚钝,如今朝堂之上,贤才济济,皆为陛下股肱。臣一介武夫,若只凭血气之勇,贸然行事,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恐反成祸乱之阶,玷污圣明。此非臣所愿见!” “故臣近年来,只有韬光养晦,静待天时。臣所待者,非为个人显达之时,乃是陛下有命,社稷有需,万急无赦之刻!届时,臣必当效死向前,以这残躯为陛下破坚阵、挡矢石,九死无悔!此方不愧对陛下今日之垂询,亦不负臣家世代所受之国恩!” 说完,赵城重重叩首,已是涕泗横流。 朱由榔看着赵城此番表明心迹,心中也升起一抹悲凉。 赵城此人虽善于钻营,但更能审时度势,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北京城破,他们没有向闯贼,更没有向建奴屈膝投降。 北京城破,建奴入关,有些人随皇帝一同殉国,如崇祯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王承恩等。 但也有不少投降了建奴,如洪承畴、吴三桂等大明曾经倚重之臣。 也有如赵城一般辗转来到江南,第一时间继续投效大明朝廷。 想到这里,朱由榔心中很是复杂,原本的计划是将锦衣卫从上到下全部清理,但赵城今日的这一番奏对,却令他对眼前之人甚至整个锦衣卫、内廷上下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 “是啊,风雨飘摇、局势动荡,大半国土沦丧,这些人中还有很多事是忠于明朝,不愿投降建奴。” 这个念头在朱由榔心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便又将之强压下去。 他现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但对方今夜的这番奏对,他愿意给此人一个机会。 “你之用心,朕已明了。”朱由榔若有所思。 “陛下,臣还有要事陈奏。” 朱由榔点点头,赵城将锦衣卫进入桂林之后,以及皇帝当廷斥责马吉翔后,马吉翔所有的动作,今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说出。 并且请奏自己愿意将马吉翔的罪责钉死。 朱由榔目光深邃而审慎,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考量: “赵城,尔方才一席话,恳切沉痛,朕心……甚为触动。” “国事如此,正需文武臣工摒除私念,共赴国难。尔既有‘静待天时’之志,又怀‘效死向前’之心,朕若不用,岂不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的朱由榔面庞忽明忽暗。 “指挥同知这个位置,离朕近,离……宫闱朝堂的阴私之事,也近。” 朱由榔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赵城: “朕,不要你去做那耀武扬威的仪仗。朕要你做回天子的缇骑,朕的耳目。朕要你如磐石般沉于水下,默观暗流,细查暗礁。你,明白吗?” “时机一到,朕需要能定鼎乾坤的东西。不是风闻奏事,不是疑似的罪证,而是能让他万劫不复、满朝文武无人敢置一词的铁证!” 赵城闻言,脸上并无过多震惊之色,反而是一种沉毅果决的神情骤然取代了之前的激动与谦卑。 他并未立刻叩首,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以同样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道: “臣,领旨。陛下之心,便是臣之所向。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粉身碎骨之处。” 朱由榔直起身,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话语里的寒意更甚: “此事,他日功成,尔便是大明中兴之勋臣。若有差池……赵卿,你我君臣,皆无退路可言。去吧。” 离开行在,一身黑衣的赵城隐没于墙角暗夜之中。 赵城离开不久,朱由榔便安排徐啸岳通知今天的六人,派出一人重点盯着赵城。 若是赵城有任何异动,可直接将其斩杀。 夜里,朱由榔回到寝宫安歇,原身所有妃嫔住在王府寝殿。 这一时期,永历帝后宫共有三人。 皇后王氏,妃子戴氏和杨氏。 根据原身的记忆,皇后王氏性慈俭,知大体,在流亡途中,她曾亲自为士兵缝补衣物,鼓舞士气。 据历史记载,王皇后被清军俘获后,从容赴死,临刑前曾说:“吾母太后陷虏,苟免非孝。虽然,上崩,吾又奚侍?”遂殉国。 杨氏与戴氏最终同样殉国。 穿越之前,永历帝与戴氏所生长子朱慈爝已经夭折,到目前还未留下子嗣。 来到桂林的这两天,朱由榔还不曾去过后宫。 一路从广东奔波到桂林,甚是疲惫,朱由榔用这个理由搪塞王皇后。 只是今天他不得不面对后宫几女,今日皇帝生母马太后派女官下懿旨,让皇帝为宗庙传承多多考虑。 朱由榔在随侍太监和女官的陪同下来到王皇后寝殿。 站在门口朱由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此时的王皇后还未就寝,朱由榔借着烛光看去。 皇后王氏身着一件半旧的湖绸褶子,颜色是略显低调的藕荷色,但领口和袖缘却用银线细细绣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这已是她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 此刻端坐在菱花铜镜前,身影被柔和的烛光笼罩。她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梳妆。一头青丝绾成了一个端庄的倾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祥云镶珠的步摇,和一朵用细纱制成的、几可乱真的粉色宫花。这已是眼下仓皇行朝中能寻到的最好的妆饰了。 朱由榔看着眼前的王皇后,不知为何,莫名觉得心底一酸。 原本一动不动地坐着的,姿态保持着皇后应有雍容的王氏,此刻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却微微绞紧了一方素帕,透露了内心的波澜。 女官关上殿门,朱由榔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儿。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鼻梁纤直添风骨,唇线淡抿隐坚柔。 肌肤瓷白若雪染惊鸿,身姿如玉竹清癯,背脊挺直擎威仪。见之忘俗,令人心生敬重。 殿内萦绕着淡淡香味,朱由榔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弦此刻松了不少。 二人此刻没有宫廷俗礼,只余夫妻间的情义。 烛火摇曳,窗外喧嚣的寒风无法吹散殿内的柔情温暖。 次日早上承运殿内。 随侍太监宣一众大臣进殿朝会。 一番见礼之后,在朱由榔的示意下直接进入今日朝会正题。 吏部尚书手持笏板,出列,行至御前,躬身奏对。 臣,吏部尚书晏清谨奏: “陛下! 臣窃惟,‘天下安危,系于宰辅;朝廷隆替,重在铨衡’。今国步维艰,胡尘未靖,正乃主忧臣劳之时,亦为名世辅弼之秋。内阁为机务重地,首揆乃百僚之师,非德才兼备、威望素着者,不足以当此重任,佐陛下中兴之业。” “当前内阁诸公,虽夙夜在公,殚精竭虑,然或囿于精力,或疲于案牍,员额尤显不足。 首辅之职,总领枢机,协调六部,更需专任而笃志。今观之,似有更张提振之必要。此非人谋不臧,实乃时势使然,为国事计,不得不言。” “故此,臣斗胆恳请陛下圣断: 一曰:增补阁员。 恳请陛下允准,于廷臣中简拔一至二员贤能,入值内阁,参预机务,以分劳瘁,以广圣听。 二曰:廷推首辅。 恳请陛下敕下,循祖宗旧制,举行廷推,会集部院九卿、科道官员,公推贤才,以定首辅之选,安定中枢。 既议廷推,臣身为天官,掌铨选之职,不敢缄默,愿以一人荐于陛下,陈于朝堂: 乃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 吏部尚书晏清话音落下,各部官员开始小声议论。 朱由榔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官员,并未急于表态。 吏部尚书晏清继续道:“臣之所以冒昧举荐瞿老先生,其由有三: 其一,资望足以服众。 式耜乃万历朝进士,两朝老臣,历仕神庙、熹庙以至陛下,清名直节,海内共仰。累官至巡抚、尚书,名器已极,入阁拜相,顺理成章。 其二,才略足以担纲。 式耜通晓兵事,亦精吏治,知军国之大要,有统筹之全局。其为人公忠体国,坚韧不拔,正可一扫萎靡之气,振奋举朝之心。值此非常之时,正需此非常之相材! ‘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瞿式耜便是今日之非常之人。若以其入阁秉政,必能内和外协,上辅圣主,下驭群僚,中兴大业,庶几可望! 然,此终是臣一人之愚见。 伏乞陛下圣明,允臣所请,敕下廷推,广咨众议。若百官公论皆与臣同,则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倘有更优者,亦出自公心。最终乾坤独断,恭候陛下圣裁! 臣,谨奏。” 吏部尚书晏清说完,户部尚书严起恒、兵部尚书王化澄等纷纷出列附议。 “吏部之议,公允妥当,瞿相公实乃不二人选。” “臣附议” … 武将之中焦琏等人也纷纷附议。 甚至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也同样出列附议。 但廷中还有一半官员沉默不语。 其中以彭元年、刘湘客等人为主。 朱由榔也能猜出他们的心思,吏部天官当廷提出推瞿式耜任内阁首辅,彭元年等人必然明白这是自己的意思。 他们虽心有不愿,但碍于皇帝如今的变化,以及朝中势力,自知阻止不了,首辅之位也再无别人担任可能。 他们的沉默实际上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接下来的阁臣,他们必然要争上一争。 不过朱由榔心中有数,内阁增补阁员,和首辅之位,目前他只要瞿式耜坐上首辅位置,严起恒入阁即可,至于再加一两名阁臣于自己计划并没有什么影响。 此时朝中所有官员都在等待皇帝表态。 无论是增补阁员,还是廷推首辅,皇帝的旨意是唯一钥匙,没有这道旨意,廷推无法进行。 第18章 朝堂风云 短暂的沉默过后,朱由榔下旨。 “天官所奏,乃是老成谋国之见。现今时事艰难,枢机之地,非重臣不足以稳定。瞿式耜功在社稷,朕亦素知其忠贞。便依卿所奏,敕下廷推,会同九卿科道,公议增补阁员及首辅人选。务要秉公持正,荐举贤能。” “陛下圣明。” … 朱由榔旨意下达,廷内所有官员,包括彭元年等人纷纷附议,再无沉默。 增补阁员及首辅人选一事如此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关于严起恒昨日奏对提出的中长期恢复经济策略的实施。 无论是清丈田亩、广兴屯田还是设立筹粤西饷司,无论哪一件事都得举行廷议,之后下发明旨。 这些事情无论其中的任何一件都需要朝廷各部门配合,其中牵扯的利益,无论朝中还是当地官员,基本都牵涉其中。 接下来朱由榔提出的事情,才是真正与众臣斗法。 朱由榔目光变得锐利,扫视所有朝臣。 “诸卿,方才所议之事,乃固国之本,朕心稍安。 然,朕日夜忧思,另一事亦关乎社稷存亡,便是这粮饷筹措、朝廷用度。 今我等暂驻桂林,百废待兴,然广西地僻民贫,府库空虚,大军云集,每日耗费钱粮无数。若饷械不继,纵有十万忠勇,亦难为无米之炊。诸卿可有何良策?”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都将目光投向严起恒的户部众臣。 严起恒整肃衣冠,稳步出列,神色凝重地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但带着疲惫与恳切,双手高举笏板如同捧着一颗救国之心。 “臣,户部尚书严起恒谨奏:陛下,今日朝廷之困,不在生财无道,而在疆土日蹙;不在征敛不勤,而在民力已竭。桂林一隅,非苏杭富庶之地,骤迎圣驾,百官云集,大军驻防,每日所耗米粮恐以千石计,银饷更无算。府库早已空虚,各省解送之路多为贼所断,当前之计,已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说到此处,严起恒略作停顿,让皇帝和群臣消化这严峻的形势。 故此,臣以为,当务之急,唯有‘节流’、‘开源’二策,并行酷烈之法,或可暂延一线生机。若有不妥,乞陛下与诸公明断。” 接下来的奏对便是昨日严起恒提出的长久之策,只是将设立盐铁司一项从猛药之策中,拿到长久之法中。 除此之外,严起恒还提出更多细节之事。 缩减宫廷用度,除皇帝及太后后宫必需之用外,一切仪仗、宴饮、赏赐皆可暂省。内侍宫人,亦可酌情裁汰,以减少口粮之耗。 百官俸禄,暂改俸禄为实物发放,依市价折兑米、盐、布匹,等酌情减成支给。 兵部协同,核查军籍,淘汰空额,集中粮饷,专供战兵。 “陛下,臣深知,以上诸条,牵涉甚广必遭怨怼。 然今刀悬颈上,唯求生耳。臣既受此任,愿以身当天下之谤,惟求陛下信之坚,诸公行之速。臣将日夜坐镇户部堂署,每一文钱、一斗米之出入,皆亲自稽核,必使皆用于刀刃之上。 但能多撑一日,便能多为陛下保住一日江山,多一分以待天下之变!” “臣之愚见,仓促奏对,伏乞圣裁。” 严起恒奏对完毕,朝堂上一片死寂,旋即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朱由榔端坐于皇帝宝座,目光扫视着朝堂众臣反应。 他明白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宫中用度以及百官俸禄之事好解决,自己只要带头表决,从今日起缩减宫中用度即可,有了皇帝带头,百官俸禄之事很好解决。 但最难的问题还是军中冗员、清丈田亩、设立盐铁专营以及屯田之事。 军中冗员,吃空饷以及屯田之事,牵扯广西当地军队,尤其是桂林卫,甚至包括还在广西地区的各路明面上忠于朝廷,实际上拥兵自重的军阀,甚至于湖广等地的何腾蛟等部。 清丈田亩则牵扯出身广西、湖广等地的地方豪强代表官员,此举等于直接断他们命根子。 至于盐铁专营,势必牵扯朝中与与商人有勾结的官僚。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的官员情绪激动,朱由榔看向户部众臣所在位置。 周围已经渐渐围上来一些官员,看架势,好似要与户部官员动手一样。 就在这时,一些年轻的一些年轻的御史,立即出列表示支持,情绪激动。 其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官员从朝臣末尾出列。 “臣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同敞附议!” 朱由榔闻声看去,此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炬,虽衣衫简朴却脊梁挺直,眉宇间凝着忧思决然之气,一身文武兼济的沉毅风骨。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榔心中一动。 张同敞,字别山,湖广江陵人,明末抗清名臣、民族英雄。他是明代着名政治家张居正的曾孙,以忠烈气节和文学才华着称,在南明时期坚持抗清直至殉国。 1650年,清军攻广西,张同敞与瞿式耜共守桂林,城破后拒绝投降,被俘囚禁。 在狱中坚贞不屈,赋诗明志,与瞿式耜互相激励,终被汉奸贼子孔有德杀害。 令朱由榔记忆犹新的是,孔有德见抓到瞿式耜,立即过来劝降,但被张同敞开口一篇长篇大论,将孔有德卖祖求荣,骂了个狗血淋头。 孔有德恼羞成怒,当时就命人打断了张同敞两只胳膊,挖了他一只眼睛。 后来临刑的时候,张同敞坚决不肯跪着受刑,站在那里用一只还可以看到的眼睛,镇定的看着刽子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砍下张同敞头颅,血淋淋的身子站在那里居然屹立不倒。 刽子手上前推,居然推不动,当时的孔有德和清兵吓坏了,呼啦一下子跪了下来,对着血淋淋的身子磕了几十个响头,张同敞身体才砰然倒地。 张同敞临刑前曾留下诗句: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君。” 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位有名的抗清名臣、民族英雄,这一刻朱由榔心生敬意,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同敞,好似要给他撑腰一般。 张同敞察觉到皇帝的眼神,精神为之一振,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陛下,严阁老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 “朝廷今日之困,根源就在于田亩册籍混乱,豪强隐匿无数,国家税源枯竭。清丈田亩,可令税赋公平,减轻小民负担,而充实国库!” “盐铁专营,可免奸商从中盘剥,其利尽归朝廷,此乃救急之良法!” “屯田之策,更是诸葛武侯、太祖皇帝都曾行之有效的良策,可使军队自给自足,减轻地方压力!” 听到张同敞的奏对,朱由榔满意地点点头。 而剩下的一众官员,尤其是心中反对这些策略的官员心中暗道不好,当即便有官员出列驳斥。 一名大腹便便的红袍官员,猛地扑出跪倒,捶地大哭,眼泪却挤不出几滴,声音尖利刺耳。 “陛下!万万不可!此乃亡国之策啊!” “严阁老久在中枢,不知地方疾苦!如今清虏压境,人心惶惶,乡间本就一触即溃。此时再派官差下乡清丈田亩,势必引发大户骚动,小民惊恐,此非催生内乱乎?” “那些胥吏必然借此机会上下其手,勒索乡绅,逼反良民!届时外有清兵,内有流寇,朝廷将何以自处?” “此策看似为国,实则是逼天下人背弃朝廷啊!陛下!” … 朱由榔看去,是朱治憪,时任广西巡抚,随同附和的还有刘远生、万翱等一批在广西、湖广地区拥有巨大田产和影响力的官员。 这些人一个个面露悲痛之色,仿佛皇帝要是答应了清丈田亩,立马便会激起民变一般。 朱由榔明白,这几人一番陈奏看似忠心,但他们“忠心”的背后,是他家族在广西隐匿的大片良田即将不保的恐惧。 这几人的话音刚刚落下,又有官员出列反对。 一个瘦高文官,面带冷笑,阴阳怪气,捋着自己的山羊胡: “严阁老真是高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盐铁专营?与民争利至此,亘古未闻! 如今各地商贾,感念皇恩,尚愿冒险输送物资。若行此策,必致商路断绝,市井萧条!到时莫说军饷,就连陛下与百官,怕都要饿死在这桂林孤城!此策之毒,甚于鸩酒!” 朱由榔看去,此人名王维让,乃当朝国舅,迎着朱由榔的目光,此人丝毫不退! 盐铁专营一事竟是这位国舅带头反对,朱由榔目光一寒,心中已经升起对此人的杀意。 “臣附议!” “臣附议!” … 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恐怕盐枭巨贾多年来为他们输送了庞大的利益分红。 朱由榔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并未做声,给了这位国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收回目光。 盐铁专营反对之声还未结束,此时一个身着武官服却大腹便便的武将出列,此人横眉立目,几乎是指着严起恒的鼻子咆哮。 “放屁!让老子们的兵去种地?老子们刀头舔血替朝廷卖命,欠饷半年了! 现在不发饷银,反倒要我们去土里刨食?荒废了武艺,鞑子打过来你严起恒去挡吗?! 那些好田好地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安家之本,谁敢来丈?谁敢来收?我看你是鞑子派来的细作,想耗死我们!” “末将附议!” … 反对屯田的大多都是广西等地,尤其是桂林守将和桂林当地官员。 这一时期军队是他们的私人资本。而且,此举是想通过控制田亩和粮草来进一步控制军队,必然遭致这些将领的反对。 至于盐铁贸易,这里面的利润极大,这个时期不乏许多与商人勾结的官员,走私盐铁,从中谋取巨额利润。 朝廷设盐铁专营,此举断了他们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一时间,朝堂上尽是反对之声,其势浩大。 他们来自地方利益集团、官僚腐败体系、军阀势力,并且能拿出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引发内乱”、“与民争利”、“动摇军心”来包装自己的私心。 御座之上,朱由榔的拳头在龙袖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尽管之前便已经做好了被朝臣反对的准备,但如今国家都快亡了,这些人脑子里居然还只有自己的田、自己的钱、自己的权! 此刻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咆哮着下令将这群蛀虫拖出去砍了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是滚烫的。 就在这时,只见瞿式耜面色铁青,一步跨出班列,并未先向皇帝说话,而是猛地转身,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肃静!” 一声断喝,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瞿式耜身上。 “此乃大明朝堂,天子御前!不是市井街巷!诸位皆是朝廷肱股、进士及第的衣冠之士,如此喧哗争吵,成何体统!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瞿式耜以“礼法”和“体统”两顶大帽子瞬间压住场面,这是文官系统无法反驳的至高原则。 “严阁老所奏,条条皆是呕心沥血、为国筹谋的救时之策!如今国势何等危殆?皇上与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这广西一隅,每日所想应是如何抗虏复国,而非一己私利!” 他指向那些反对的大臣,言辞愈发激烈。 “尔等开口闭口便是‘引发内乱’、‘与民争利’!我问你们,是清丈田亩会引发内乱,还是任由豪强隐匿田产、国库空虚、大军无饷而溃会引发内乱?是盐铁官营与民争利,还是让奸商囤积居奇、前线的将士们吃不上盐、拿不到刀枪会亡国?!” 一时间朝堂上原本反对的臣子尽皆垂首,但却以沉默对之。 瞿式耜转向御座,拱手奏请,但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因循守旧,畏惮人言,则社稷倾覆只在旦夕之间!臣瞿式耜,以为严阁老之策可行。纵有万难,亦当试行。唯有上下齐心,共度时艰,方能为我大明求得一线生机!” “眼下当务之急,是请陛下圣裁,令诸臣就严阁老所奏各条,逐一条陈利弊,提出补充之法。而非在此喧哗攻讦,徒乱圣听!请陛下明示!” 一时间,朝堂众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从御座上缓缓起身。 如刀一般的目光扫过方才朝堂上反对的臣子,最后变得平静落到瞿式耜与严起恒身上,声音平稳清晰却透着不容置疑。 “瞿卿,请平身。” “先生方才所言,字字千钧,震耳发聩。严先生所奏诸策,朕已反复思量。先生说的对,这不是市井之地,是朕的朝堂!诸卿皆是国之干城,今日所争,亦是为国事焦心,朕心深知。” “然则,瞿先生问得好!是清丈田亩会乱,还是无饷无粮、军队溃散会亡国?是盐铁官营是争利,还是让将士们空着肚子、拿着钝刀去送死是亡国?!” 众臣听到皇帝重复了瞿式耜最有力的两个反问,皇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朕以往……确是优柔寡断,惧惮人言,致使山河日蹙。如今醒悟,若再因循苟且,畏首畏尾,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有何资格做这天下之主?!” 此言一出,众臣愕然纷纷看向皇帝,这出乎所有大臣的意料。 “故此,严先生之策,非行不可!这不是议论该不该行的时候了,是议论该如何行之的时候!” “然,诸卿所虑,亦非全然无理。清丈田亩,如何能杜绝胥吏扰民?盐铁专营,如何能畅通无阻?屯田之策,如何能不废操练?这些具体章程,正是需要尔等臣工,摒弃门户私见,合力详议补充的!朕要的不是反对的声音,朕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由榔一锤定音,做出最终决策,在“必须做”的原则上绝不退让,但在“怎么做”的执行层面开放讨论,分化瓦解反对联盟。断绝反对派继续胡搅蛮缠的念头。 下方原本持反对意见的臣子顿时面露苦涩,今日之事依然无法继续阻止,只能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着大学士严起恒总揽此事,会同户、兵二部及相关衙署,于三日之内,拿出一个详尽的试行条陈来。就从……桂林府周边及朝廷直接掌控的营兵开始试行。” “诸卿,今日非比往日!我大明已退无可退!唯有君臣一心,刮骨疗毒,方能置死地而后生!望诸卿能体谅朕之苦心,勿再作无谓之争,共勉之!”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许多大臣甚至忘了呼吸,他们无法相信刚才那番话出自那个优柔寡断、遇事只会哭泣和逃跑的永历皇帝之口。 “看来关于陛下的传言非虚,此前的优柔寡断、懦弱都是因王坤与马吉翔等人胁迫,陛下一直韬光养晦。”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臣子心中升起。 瞿式耜、严起恒与张同敞等人,先是瞬间的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无比激动的光芒。 瞿式耜率先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尽犬马,万死不辞!天佑大明,中兴有望!” 严起恒紧随其后,重重叩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个动作里。 张同敞等一众年轻官员纷纷叩首高呼:“陛下圣明!”声音之大响彻朝堂内外。 他们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而持反对的朝臣,皆是瞠目结舌,面色如土。 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和武器——皇帝的软弱——突然消失了。 他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皇帝明确的决断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反对严起恒策略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皇帝已经“圣裁”的事情,尤其是在皇帝进行了自我批评并展现出如此强硬姿态后。 谁先出头,谁就是“不愿君臣一心”、“作无谓之争”的罪人。 他们像被掐住了脖子,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暂时憋着。 而原本保持中立,待时而沽的朝臣在震惊之后,随即开始飞速计算。 他们是最敏锐的“风向标”。皇帝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变,权力的天平似乎正在剧烈倾斜。 行短暂的沉默后,其中一部分人迅速做出反应,纷纷出列,躬身附和: “陛下洞悉万里,臣等愚钝!” “臣附议!必当谨遵圣谕,愿为瞿阁部、严大人效犬马之劳!” “陛下有此决心,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他们迅速倒向看起来即将掌握主导权的一方,开始歌功颂德,试图弥补刚才的沉默或反对。 有了这两拨人的带头,剩下的持反对意见的官员无奈也只得跟着附和。 众人的反应朱由榔一一看在眼中,只是没有任何的喜悦之色。 朝会在一片看似“君臣一心”的氛围中结束。 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才开始汹涌。 第19章 任用张同敞 朝会结束,朱由榔留下瞿式耜、严起恒与张同敞。 几人随着皇帝来到圜殿。 朱由榔目光落在张同敞身上:“张卿,对于如今的局势,你如何看?” 历史上的张同敞以以忠勇刚烈、文武双全着称,其自幼受家学熏陶,博览群书,擅长诗文,目前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参与诏书起草和经筵讲学,具备深厚的文化素养。 在清军南下的危局中,他主动请缨督军,多次亲临前线激励士气,指挥作战,展现出胆略和统帅能力。 可惜在1650年桂林城破,张同敞与瞿式耜殉国。 如今朱由榔想要用张同敞,但心中还未决定究竟要将张同敞放在哪个位置。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看看张同敞对于如今局势的看法。 张同敞没想到皇帝会最先询问自己,略的诧异的看向皇帝。 对上目光,张同敞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欣赏和鼓励。 略一思量,张同敞手持笏板躬身一礼。 “陛下垂询,臣诚惶诚恐。今日天下之势,实乃危急存亡之秋,臣虽愚钝,敢不剖肝沥胆以陈? 江北中原,已非我有;楚地粤疆,屡易旌旗。 清虏恃其弓马之利,步步南侵;我朝虽据半壁,然政令难出广西,兵饷困于山川。 更可痛者,内则朝堂纷争未息——党争相攻如故,诸镇帅拥兵自重,或怀观望之心;外则百姓流离,田畴荒芜,军中缺粮哗变之事屡闻。 如此局势,若再不整饬,恐社稷倾覆之祸不远矣!” “别山,慎言。”瞿式耜趁着张同敞停顿之际,连忙出言提醒张同敞。 朱由榔轻笑一声看向瞿式耜:“瞿卿,张卿所言字字皆出自肺腑,我大明的臣子还不至因直言进谏而获罪。” “几位爱卿,大明如今已危如累卵,朕,只要听真话。” “陛下圣明。” “张爱卿,对于如今局势,爱卿可有何良策?”朱由榔继续问道。 朱由榔很是期待,张同敞对于如今这种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的局势能够提出怎样的策略。 同时这也是一次试探。 张同敞精神一振,他明白接下来的奏对皇帝实在考察。 “陛下,今天下近半虽已落入虏手,内忧外患,然臣以为,天命未改,事犹可为! 今湖南虽残,何腾蛟犹拥众数万;粤西险塞,瞿式耜守桂林若金汤。昔光武起于河北,昭烈据守巴蜀,皆以寸土而争天下。陛下宜: 一固根本——以桂林为枢,缮甲兵、积粮秣,抚流民、垦荒畴。使粤西成铁壁之基; 二联诸藩——急遣使西入川滇,招抚孙可望、李定国等,彼皆汉家儿郎,岂愿剃发事虏?;北联湖广何腾蛟、郝永忠等,共筑湘桂之防; 三明赏罚——严惩溃逃之将,如弃广州之杜永和,重赏死战之士;黜退朝中谄附之徒,拔擢忠勇; 四奋天威——陛下当亲御戎装,巡师劳军! 昔汉高祖屡败屡战,光武昆阳奋击,皆以帝王之身激将士死志。若陛下暂驻桂林,则三军感奋,民心必附! 臣愿请缨前敌——或协守桂林参赞军政,或赴湘南监军督饷。 臣祖文忠公尝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今臣惟求寸刃报国, 但得陛下赐尚方一剑,使臣得斩溃将于阵前,则臣虽万死亦无憾矣!” 张同敞一番奏对结束,朱由榔眼中尽是欣赏,此人并没有像传统士大夫那般,视农民军是颠覆明朝统治、导致崇祯帝自缢的“流寇”、“逆贼”。 历史上的南明朝廷自视为大明正统的延续,而农民军则是反叛势力。在初期,南明朝廷甚至一度幻想与清军联合“剿寇”。 也正是因为南明各个朝廷和这群官僚军阀,将阶级内部矛盾凌驾民族矛盾之上,整天内斗不休,导致永历朝廷岌岌可危。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与严起恒。 “张卿之论,二位爱卿怎么看?” “陛下,别山之论乃是正论,只是对闯、献旧部,尤其孙可望等人若是招抚联合,然朝中诸臣工之中,恐有大半反对。” 瞿式耜忧心忡忡,朝中支持联合闯、献旧部农民军的只有少数大臣,大多数仍视农民军为仇寇、死地。 这一点从皇帝回到桂林的当天朝会便能看出。 “陛下,联合闯、献旧部之事目前不宜操之过急,微臣建议此事还是暗中进行,只是闯、献旧部之中,孙可望势大,且距广西最近,但恐孙可望拥兵自重,甚至掌控朝廷。” 朱由榔暗自点头,历史上永历朝廷,尤其是永历帝四处逃窜,盘踞在西南的各路军阀,除李定国等少数人,其余大多与孙可望一样拥兵自重。 穿越到现在,朱由榔便在思索招抚农民军的这件事情。 尤其是孙可望,大西军领袖张献忠在四川西充凤凰山抗清战斗中牺牲后,余部由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将军共同率领。 目前这一时期,无论是孙可望还是后来绝对忠诚朝廷的李定国,现在对于自己的态度都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利用永历皇帝这块招牌来为自己服务,扩大势力和影响力。 仔细想想,目前也只有堵胤锡改编的忠贞营真正纳入朝廷,不过其生存也不容易。 湖广总督何腾蛟与堵胤锡不和,且对农民军充满根深蒂固的歧视和戒备。他害怕忠贞营壮大威胁自己的地位,在粮饷、装备和军事行动上处处刁难、牵制,不肯与之配合,甚至见死不救。 想要稳定湖广,必须处理好何腾蛟、堵胤锡和忠贞营。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禁觉得有些头疼,事情还得一步一步去做。 眼下最重要的稳定桂林,以及想办法发展如今的地盘,弄到更多钱粮。 瞿式耜总领机务,底下还有一帮子文臣,足够完成日常政务处理,军事方面目前桂林也养不了多少军队,焦琏一人也完全足够。 思来想去,将张同敞放到户部,协助严起恒接下来的改革最为合适,毕竟一旦开始将困难重重。 “张卿,你提出的方略目前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固根本,稳定桂林,现如今瞿卿总览桂林军政,焦卿执掌军务,严卿署理户部,无论桂林防务亦或焦卿重建京营,都离不开钱粮供应。” 说到此处,朱由榔轻叹一声:“张卿,你乃江陵公之后。当年江陵公以一己之力推行改革,整吏治、理财政,方让大明有过一段国库充盈、边防稳固的光景,这份魄力与功绩,至今仍为世人称道。如今国势衰微,恰是需要继承这份改革心志之时。” “眼下朝廷困局你也知晓,今日朝堂上群臣反对财政改革,严卿虽执掌户部,但实在独木难支。”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严起恒眉头紧锁,手不自觉攥紧了朝笏。 “张卿,你既有祖上改革的智识根基,又久历世事懂军需利弊,这份才干正是户部急需。 朕欲命你入户部辅佐严卿,帮他梳理赋税、核查库藏,把每一分钱粮都用在刀刃上,或充军饷保疆土,或济民生固根本。 这不仅是为大明解危,更是续写你张家为国分忧的风骨。” “朕知此事困难重重,势必触怒众多既得利益者,然,国难当头,朕非以君权强你,实是信你心怀社稷,亦能承续先祖之志。 若你二人能让户部改革有成,便是为大明留住了一线生机。望你勿辞,与严卿同心协力,既不负祖上荣光,也不负朕与天下百姓的期盼。” 说罢,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同敞,等待他的回答。 张同敞此刻胸口像被重石压着,忽然觉得肩上沉重。 深吸一口气,张同敞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笏板,目光坚定,带着慷慨之色。 “陛下所言极是!先祖当年为国改革,甘冒天下非议亦不退却,如今国难临头,臣身为张家后人,岂敢惜身避事?臣愿遵陛下旨意,入户部辅佐严大人,定以先祖为表率,鞠躬尽瘁,只求为大明争得一线生机,不负陛下信任!” 说罢深深一礼。 安排好张同敞,严起恒突然说道:“陛下,臣有要事单独陈奏。” 话音落下,圜殿内除朱由榔外的其他臣子尽皆躬身退去。 “徐啸岳。” “臣在。” “圜殿三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 严起恒目光灼灼,眼布血丝,语气之中蕴含着森森寒意:“陛下,臣所提长期改革三策,如今看来若想实行必然千难万难,但局势却不容常例徐徐图之,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行事。” “今朝野皆知清丈为筹饷,而奸党亦已窥伺其中,欲借机瓜分、变本加厉,不若趁此机会布饵垂钓,使群蠹自现形迹,则可一鼓尽歼之!” 朱由榔眉头一挑,看向严起恒的目光带着震惊,但迅速隐去。 面上虽然很是平静,但心绪此刻翻涌不断。 他完全没有想到严起恒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财政改革他心里清楚的知道没那么容易,尤其是涉及田亩土地,改革一旦开始,势必有很多人阻挠。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是调动军队镇压,但那也是在马吉翔的锦衣卫搜刮来足够钱财,让焦琏至少训练一支不下三千人的军队,才开始进行。 前期也主要是将人撒出去,暗中调查。 这个过程至少也得三个月以上时间,才能逐步展开计划。 但现在严起恒提出的计划,却能将计划的全面实施提前不少。 只是严起恒钓鱼计划若是一旦开始实施,将在很短时间确定朝廷和地方的大大小小反对团体。 若是全都杀了,朝廷恐怕立时得少一半官员。 进行这件事情同样需要军队,且必须是在处理掉马吉翔和王坤之后。 包括处理完内廷与王坤以及外廷官员等勾结的太监宫女。 明朝后期,皇帝不断出事,甚至暴毙、意外死亡,有人将此事归于老朱家基因问题。 但仔细想想这其中有许多问题经不起推敲。 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情况下,才能全面展开这些事情。 接下来有利益牵扯的官员肯定还会继续上书反对改革,如此一来必须得做出点让步,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记得今年三月,李成栋会派兵通过梧州进攻桂林,虽然这次因自己穿越而来,将焦琏以及其手下的军队留在桂林。 但这次保卫战,对于自己凝聚军心民心将极为有利,未来与孙可望、李定国等农民军联合,也不会像原来的历史一般,被人当成傀儡。 “md,时间很紧迫啊。” “得催一催马吉翔,桂林城就这么大,豪商数量不会太多,一个月时间必须要让马吉翔结束这件事。” “所得钱粮优先供应焦琏重建京营,第一批钱粮到位至少让焦琏练出一卫强军!” 脑海之中迅速将接下来的计划梳理一遍,朱由榔看向等待回复的严起恒。 “严卿,此事可行,但需等焦卿练出一卫可战之兵,再开始动手,目前还是先做好调查布置事项,另,今国势艰难,正需非常之人建非常之功。卿素称知人,当为朕不拘一格搜罗英才。” “臣遵旨。” 严起恒躬身离去,朱由榔批阅奏疏。 其中一份奏疏看完之后,朱由榔只觉一阵火大。 这份奏疏是庆国公陈邦傅迎奉自己去浔州。 浔州是陈邦傅的老巢,自己若是去了,估计也和历史上一样,成为陈邦傅的傀儡。 “这狗东西真是找死!” 桂林距离浔州约四百余里,按战略地位看,属于后方,一直留着这个炸弹在自己身后当真是寝食难安。 昨天抓了陈邦傅手下的戚良弼,原本打算将其在全城人面前明正典刑,但现在看来不能贸然处理。 至少不能仓促处理。 “必须得想个办法,既要杀了戚良弼明正典刑,争取桂林民心,震慑军队,又能稳住陈邦傅一段时间,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将桂林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大本营。” 第20章 一应部署 “徐啸岳。” “臣在。” “召焦琏。” 过了一会,焦琏步履匆匆赶来。 没有什么寒暄,朱由榔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焦卿,戚良弼部下调查的如何?” “回陛下,戚良弼部共两个千户所两千两百四十人,他们从浔州过来,这一路上基本都参与过劫掠百姓。” “其中有两百四十二人杀过百姓、行过淫虐百姓之事。” “这两个千户所从小旗官到千户官,除了另一位千户和三名百户是陈邦傅安插之人,基本都是戚良弼的人。” 朱由榔听完焦琏的汇报面色铁青。 万万没想到建奴还没打进来,这帮军阀先对自己人动手,而且这群人还都是同一个省的。 深吸一口气,朱由榔语气冰寒:“将戚良弼部所有军官,以及杀过百姓、淫虐过百姓的人全部拿下,剩下人打乱整编,交给焦卿你。” “臣遵旨。” 焦琏离开后,朱由榔命人通知瞿式耜,尽快将戚良弼和其心腹部下的罪责查清,将之公之于众。 做完这一切,朱由榔提笔酝酿,他要给陈邦傅去一封信。 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暂时稳住陈邦傅。 良久后,朱由榔开始动笔。 写完之后,朱由榔并未写下时间,这封密旨将会随着戚良弼的所有罪责证据一同发到浔州。 随后招来马吉翔,命其在一个月之内必须完成调查桂林官商豪绅之事。 马吉翔回到锦衣卫衙门,不多时,锦衣卫所有军官全都步履匆匆的回到衙门。 当天夜里,除早已渗透进桂林卫的锦衣卫外,剩下所有锦衣卫全都出动。 他们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趁着夜色前往桂林城内所有富商豪绅宅子附近,一部分开始监视。 另一部分则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进入一些府邸之中。 另一边,朱由榔名徐啸岳从军中选出的六人,除始终监视锦衣卫指挥同知赵城的一人外,剩余六分在暗中监视着这群人。 锦衣卫搜刮到钱财之后,内部定然会按比例分配。 他们的任务是盯着这笔钱财,在锦衣卫分钱之前,掌握他们所有的行动。 之后朱由榔会对锦衣卫动手。 等拿到这笔钱,就可以展开接下来的计划。 次日一早,朱由榔在徐啸岳的保护下,前往桂林城南门外最大的校场,南校场。 此时的南校场内,最近一段时招募的新军在其中如火如荼的开展训练。 目前这里进行的都是基础技能训练。 其中的大部分都在进行金鼓、旗帜号令,主要是训练新军的纪律性。 只有约一千余人进行刀盾、枪、弩箭和火器等技能训练。 目前这个校场内也不过三千余人。 这其中还有从戚良弼那补充进来的新军。 看了一会,朱由榔没有惊动焦琏和正在训练的军队,转头前往西校场。 西校场内则是桂林卫的驻地。 这里的训练基本都是战术协同训练。 目前主要是守城阵型训练。 这是最重要的训练,反复演练在城墙、城门、瓮城内的防御部署。 火力层次配置,如何让弓箭手、火铳手、炮兵形成远近交替的火力网。 滚木礌石运用,练习协同投掷、推动守城器械。 缺口堵塞与反突击,当城墙被轰出缺口时,如何迅速用备用的木栅、沙袋堵塞,并组织小队进行反冲击,将突入的敌军赶出去。 校场和城墙上训练的如火如荼,朱由榔对于古代军事战争,尤其是这种具体的战术布置训练并不了解。 好在陪同在身边的徐啸岳精于军事,不时为朱由榔解惑。 “徐啸岳,以你观之,若是李成栋部进攻桂林,此地军兵能否抵挡?” 徐啸岳沉思片刻说道:“陛下,桂林城坚池深,地势险要,桂林卫如今有五千余可战之兵,其中虽有一半新兵,但臣观此地将领练兵极有章法,若只守城,以李成栋部一万余兵力,我等自然无忧。” 朱由榔点点头,记得接下来的三月李成栋只派遣了大约一营兵力进攻桂林,这一战李成栋部进攻失利撤离。 此后一段时间桂林遭遇过两次规模较大的进攻,但最终都被守住。 一直到1650年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率军大举进攻广西,桂林城守将赵印选等弃城遁逃,桂林被清军攻陷。 而朱由榔真正担心的事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率大军来进攻,或者说因为穿越的原因,原本1650年桂林才会被大举进攻而提前。 现在无论朱由榔还是这个危如累卵的明朝,最缺的就是时间。 回到靖王王府行在,一封迎驾奏疏已经被摆在桌案上。 朱由榔打开后,是盘踞在湖南武冈的定蛮伯刘承胤,上书迎驾皇帝去武冈。 看到这个名字,朱由榔脑海之中出现这个人的记忆,这货与陈邦傅一样,上疏迎驾,目的仍旧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是没有穿越这件事,历史上的朱由榔将在今年前往武冈,被此人控制,后来清军破常德,逼近武冈,刘承胤决定投降。他先想献上永历帝作为见面礼,后又挟岷王出降。 好在永历帝在一众官员保护下及时逃离。 想到此处,朱由榔先是愤怒,恨不得将这帮乱臣贼子千刀万剐,但很快所有的愤怒烟消云散,最终化为无奈的长叹。 “终究还是因为实力不够强,手中没有强军,否则这帮货哪里敢生出这些心思。” 将这份奏疏直接扔给随侍太监烧掉。 另一边内阁值房内。 六部九卿、六科给事中和各道监察御史等在朝官员齐聚。 不过永历朝原本各部官员并不齐全,还有衙门如刑部和工部,目前还没有尚书掌事。 至于各部配属官员,如今还有大量缺口。 奏疏上关于内阁增补阁员呈报的只有两人。 分别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化澄、户部尚书严起恒。 看到这个名单,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 左都御史王化澄,在未来被打成吴党一派,与之党争的楚党一派因政见和权利,常攻击其贪庸误国。 但也有历史记载说这位左都御史王化澄并非贪庸误国,此人和张家玉、杨畏知、朱天麟等在统筹维护朝局上有极大作用。 甚至就政治眼光和政治魄力上,这些人与堵胤锡、张煌言这类能够依据形势变化高瞻远瞩者上不相上下。 即便是瞿式耜,就战略眼光与未来实力强大后进行北伐这等事情上也与他们有差距。 目前朝中还未真正形成“楚党”和“吴党”具体两派。 未来再看看这位重臣到底如何。 目前内阁五人,基本都赞同与农民军联合。 而反对与农民军联合的官员没有进入内阁,也是因为这些人目前官职与掌握的权力还不足以对抗严起恒等人。 等未来李成栋反正之后,才逐渐真正的形成两党之争。 朱由榔下旨命内阁票拟,随后批红,正式任命的旨意在次日朝会宣读。 同时还有对张同敞的任命也同时下旨。 思来想去,最终任命张同敞为户部右侍郎。 次日一早,朱由榔在院中练完枪法,直接前往圜殿处理政务。 在马吉翔没有弄来钱之前的这段时间,朱由榔打算不再继续召开朝会。 提笔沉思,朱由榔奋笔疾书。 一旁的随侍太监侍立一旁随时等待皇帝安排事务。 半个多时辰,朱由榔命人将写好的东西送到户部严起恒手上。 户部衙门,严起恒和张同敞两人正在拟定盐铁专营和清丈田亩等事情计划。 二人看完朱由榔写的东西后陷入沉思之中。 朱由榔命人送来的纸上写着的是关于未来成立火器司的构想。 如今朝廷手中真正掌控的军队只有焦琏的新军营。 就连桂林卫如今虽然名义上朝廷掌控,但实际上的控制权还在广西当地将领手上。 可无论是新军营还是桂林卫,根本没有多少火器使用,且其中一半都很老旧。 朱由榔计划在锦衣卫弄到钱财之后,立即着手成立火器司。 同时命司礼监太监庞天寿联络海外各国购买最新式的火枪火炮。 等运来之后命人研究仿制,甚至改进。 皇帝命他们寻找相关人才和查明关系各类矿山,尤其是铁矿、硫磺等。 当天张同敞前往桂林当地各个衙门调查此事。 另一边的锦衣卫,经过五天时间的监视、调查,目前手中已经掌握了不少桂林当地富商为富不仁的证据。 同时还有广西当地各个衙门官员,官商勾结行不法之事的证据。 但对于广西当地驻军桂林卫,却并没有查到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马吉翔已经准备开始收网。 这些信息,马吉翔几乎每天都会密奏,但除了马吉翔之外,朱由榔还收到指挥同知赵城的密信以及派出去监视锦衣卫的人传回的消息。 目前马吉翔除了桂林卫军官之外,剩下的官绅富商并未有任何隐瞒。 但赵城给的秘折中已经写明,等马吉翔开始抄家,等所有财物抄走之后,在具体的数目上恐怕会做手脚。 朱由榔当做不知道,稳坐钓鱼台。 之后的三天,关于陈邦傅手下总兵戚良弼的罪刑所有口供和证据已经收集完毕。 刑部将所有证据汇聚成册以及审案记录交到圜殿。 戚良弼带兵从浔州过来,一路所过村镇尽遭其劫掠,据戚良弼交代,劫掠百姓之事在陈邦傅军中屡见不鲜。 甚至都已成为惯例。 三法司给的意见是,戚良弼处以斩首,其手下军官尽皆绞刑,劫掠过程中杀人、奸淫者尽皆斩首。 名单上共三百七十四人被处以死刑。 朱由榔对照呈报的案卷,在戚良弼以及动手杀人、淫虐百姓的人后面写下凌迟二字。 其余参与者改斩首、绞刑为腰斩。 同时下旨除凌迟戚良弼外,夷其三族。 腰斩之刑在明太祖朱元璋时期便已经被废除。 但这种刑罚视觉冲击力极强,行刑场面极其血腥、惨烈,能直接刺激观者的感官,引发最原始的恐惧。这种直观的恐怖景象,能让围观群众刻骨铭心。 腰斩不会立即致命,由于人体主要器官位于上半身,受刑者在被砍成两段后意识还会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会承受无法想象的剧痛和心理恐怖。这种“延迟死亡”放大了惩罚的效果。 朱由榔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桂林卫,日后此事传出,也是为了震慑那群胆敢纵兵劫掠百姓的军阀。 这么做肯定会流出皇帝残忍的传言,但对于收拢安抚民心而言却有很大效果。 刑部官员拿到皇帝的朱批,满脸愕然之色。 一众官员商讨过后再次上疏确认此事。 在得到皇帝的明确旨意后,有人想上疏劝谏,但被同僚拦下。 行刑之前,朝廷派人将劫掠百姓,处死戚良弼部共计三百七十四人之事,提前传遍整个桂林城。 处决地点位于城西校场内。 桂林城中百姓争相前往观刑,这一日犯人被带到校场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 焦琏提前带兵前往校场维持秩序。 朱由榔在官员的陪同下来到行刑台附近。 戚良弼等人被绑缚着带到行刑台上。 监斩官亲自宣读处决旨意。 宣读完旨意,时间一到,监刑官下令行刑。 锦衣卫掌刑千户高震带着一众精通凌迟之刑的锦衣卫开始行刑。 旁边还有早已熬制好的吊命汤剂。 台上即将接受凌迟之刑的无比惊恐,挣扎着扭动,但已经被绑缚在木柱上动弹不得。 戚良弼由高震亲自动手,一刀刀割下去,戚良弼疼痛和惊恐的嘶吼声以及咒骂声响彻云霄。 台下百姓纷纷拍手叫好,尤其是被劫掠过的百姓,一边流着泪,一边高呼皇帝圣明。 戚良弼被割了一千一百余刀死去。 凌迟之刑结束后,剩下的被判腰斩之刑的人满脸恐惧,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基本都是被兵士拖着上了刑台。 行刑台上摆放了二十具铡刀,一个个罪大恶极之人被固定双手双脚,拼命扭动挣扎。 随着行刑话音落下,一把把看上去就令人恐惧的铡刀纷纷落下。 行刑之人提前练过,基本都能做到一刀两断。 这群被腰斩的凡人双臂在地上拖行,断口处各种器官流出,近乎铺满整个行刑台。 鲜红刺鼻的血液和器官,以及挣扎扭动的半截身子,这一幕刺激的在场围观的人纷纷呕吐不止。 只有一部分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老兵岿然不动,朱由榔面色苍白,强忍着恶心,只一眼便不想再看。 但还是强忍着留在原地一直到行刑结束。 接近半天时间的行刑,哀嚎声和惨叫声从未停止,许多人不忍看下去。 但比哀嚎声更大的则是桂林百姓的叫好声。 次日,朱由榔手书密信,连同戚良弼等人的实证一同上路,发往陈邦傅所在浔州。 七天后,一则军情急递未经内阁,直接抵达朱由榔所在圜殿。 查验火漆后,朱由榔连忙打开。 第21章 军情急递 李成栋部平定广州之后,派部下郝尚久率两千精兵进梧州,三日前已从梧州出发,兵锋直指桂林。 看完军情急奏,朱由榔眉头紧皱。 前世看历史记载,1647年三月清军进攻桂林,但并未有明确记载具体有多少兵力,以及是谁率军。 比较有争议的是这次清军进攻桂林的兵力,有数千也有上万。 如今看来自己穿越的影响还在南明政权内,不过接下来随着自己的计划开始执行,未来的历史走向或许会真的改变。 朱由榔立即召集内阁成员和焦琏前来圜殿议事。 不多时,内阁如今五位成员加上焦琏全部来齐。 待众人看完军情急递,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卿,李逆部两千余人直逼桂林。如今局势危殆,城中守备虽有所整顿,然敌我两方战力悬殊,朕且问卿,以此城之防务、将士之心志,卿能否为朕、为大明守住这西南门户?” 话音落下,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瞿式耜。 瞿式耜神色坚毅,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而决绝。 “陛下!桂林城高池深,粮械虽非充裕,然将士皆怀忠义之心,百姓亦愿同仇敌忾。臣已督防近一月,加固城防、整训士卒,绝非毫无准备。李逆部虽来势汹汹,然其军远来疲敝,我军据城而守,占尽地利!” 随后瞿式耜将目光看向焦琏。 “且陛下令焦将军重建京营,如今新军虽只有三千余,但焦将军练兵极有章法,桂林卫五千可战之兵,加上三千新军,且李逆部从梧州出发抵达桂林至少需二十余日,这期间继续募兵,届时桂林足有万余守军。” 说完这些,瞿式耜抬头直视朱由榔,目光灼灼。 “臣瞿式耜,受国恩、奉君命,唯有与城共存亡之志,绝无退缩苟全之念!陛下若问臣能否守住——臣答:能守!纵使血溅城垣,亦绝不使逆贼踏破桂林半步!” 瞿式耜说完,朱由榔并未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向焦琏。 焦琏自然明白皇帝之意。 “陛下,两千余兵士,臣在五日内便可募足,十余日只练习守城,届时均可投入城防。”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看向严起恒、王化澄以及吕大器和李永茂四人。 “陛下,目前户部钱粮足够桂林城军民至少半年用度,这段时间,户部以筹集粮草为主,在李逆部到来之前,至少再多筹集两月用度。” 听完严起恒的回答,朱由榔放心不少,如今桂林缺钱缺兵。 一万守城军队,加上多半年的粮草,朱由榔并不担心这两千人。 毕竟现在的自己可不是历史上的永历皇帝,在桂林遭到进攻时直接撤离,只留下空城和瞿式耜等少量守军。 而且锦衣卫如今正在抄家筹集钱财。 真正令朱由榔担心的是驻扎在浔州的陈邦傅部。 此人已有二心,暗中派其子与李成栋联络,目前还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达成什么交易。 这次李成栋部仅派两千余人进攻桂林,暗中是否已经与陈邦傅联合,共同进攻桂林。 想到此处,朱由榔目光看向剩下的三位内阁成员。 “三位爱卿,可有良策助朕守住桂林?” 说完这句话,朱由榔的目光直接锁定王化澄。 王化澄似是察觉到朱由榔的目光,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建议陛下留在桂林,以稳定军心、民心,且可联湖广何腾蛟部与刘承胤部,在桂林战事焦灼之时,此二部对李成栋部形成合围之势。届时自可全歼李成栋部。” 顿了顿,王化澄继续道:“只是此事还有风险,关键在于桂林城防能否抵御李成栋进攻,以及浔州的陈邦傅是否已与李成暗中联合。” 朱由榔挑了挑眉,诧异的看向提出这条策略的王化澄。 “陛下,此事可行,只是朝廷前些日子斩了陈邦傅手下总兵戚良弼,臣恐此时陈邦傅已有反心。” 此时瞿式耜忧心忡忡说道。 “陛下,此事却也简单。”王化澄继续道。 随后整个圜殿所有目光全都看向王化澄。 “陛下,几位大人,其一陈邦傅部虽有万余,但多是乌合之众,战力不足,即便与李逆部联合,想要攻下桂林也只是痴心妄想。” “其二,陛下可派遣钦使携丹书铁券赴浔州,加封陈邦傅为镇国公,总督广西军务,赐饷银三万两!若其受封,则命其出奇兵袭李逆部粮道;若不受—那三万两便是给他买幡的钱!此事一定要传的人尽皆知。” “其三,迅速联络湖广何腾蛟,命其亲率大军南下支援桂林,命堵胤锡率忠贞营经略湖广,牵制满清亲王勒克德浑、孔有德、尚可喜等率领的中路清军主力。” 王化澄说完具体策略,朱由榔不由眼前一亮。 第三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湖广地区现在主要由何腾蛟和忠贞营控制,但此人与堵胤锡不合,更是仇视农民军,在对堵胤锡和忠贞营多有掣肘。 若是趁着这次机会能够将何腾蛟调离湖广地区,只留堵胤锡总督湖广军务,给其放权,以堵胤锡的能力和忠贞营的战力,长期牵制清军中路主力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王大人第三条计策不可实施!” 就在此时瞿式耜突然出言反驳。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目光很是平静,似乎早已料到瞿式耜会反对调湖广何腾蛟。 “哦?卿为何反对?莫非另有良策?” 瞿式耜躬身答曰:“陛下,何腾蛟镇守湖广,乃楚地屏障,若轻率调离,恐清虏乘虚而入,则湖广必失,朝廷更失根基。 且桂林虽急,尚有焦琏诸将死守,未必无援不可待。臣以为当严令周边诸将分兵策应,而非调擎天之柱冒险驰援。若湖广有失,纵保桂林,亦如断臂求生,非长久之计啊!” “阁老,非也,自前年李自成死后,大顺军余部李过、高一功等率众数十万徘徊于湖北荆襄地区。 堵胤锡时任湖广巡抚,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湖北公安县的草坪圩,单骑入营,与大顺军首领谈判。成功说服李锦、高一功等人接受朝廷招安” “自去年春季开始堵胤锡指挥忠贞营出兵攻占荆门州,取得了成军后的首次大捷,随后攻克夷陵继续西进,夺取了长江上游重城夷陵,打通从西面进攻荆州通道。 之后又收复 湖北多个州县,声势大振。肃清荆州外围清军,为围攻荆州创造了有利条件。” 说到此处,王化澄轻叹一声,语气有些沉重:“去岁秋,堵胤锡率忠贞营围攻荆州,一旦攻克荆州,即可切断清军在湖北的南北联系,西可威胁宜昌、四川,东可进逼武汉,南可拱卫湖南,从而一举扭转整个湖广战局。” “唉…” 王化澄长叹一声,语气之中充满愤怒:“清军守将郑四维虽据城死守,但忠贞营战术灵活,不仅强攻,且采取穴地攻城等办法,几乎破城。” “连日强攻,眼看即将破城,清廷急调大量八旗精锐南下救援,不曾想何腾蛟嫉功妒能,畏惧忠贞营壮大,竟按兵不动,导致清援军毫无阻碍地直扑荆州。 在清军内外夹击之下,久战疲敝的忠贞营遭遇惨败,损失惨重,被迫解围南撤。” 此时的王化澄双目通红,恨何腾蛟嫉贤妒能,一举葬送荆州之战大好局面。 “若按战前部署,湖广总督何腾蛟应率领他在长沙的直属明军北上攻击岳州或武昌,以牵制清军援兵,忠贞营定然一举攻克荆州,彻底扭转整个湖广局势!” “如今湖广一带真正牵制清军主力的是堵胤锡与忠贞营,何腾蛟狭隘短视,以门户之见排斥忠贞营,处处掣肘!” 王化澄目光看向瞿式耜,继续道:“瞿阁老,桂林之危,命何腾蛟亲率本部部分军队配合陛下全歼来犯之敌,陛下下旨命堵胤锡总督湖广军政,以堵胤锡之才能,没了何腾蛟掣肘,整合湖广各方势力,调度指挥忠贞营,足以长期牵制清军主力。” 随后王化澄看向朱由榔郑重说道:“待桂林之危解除,陛下可派户部张同敞前往湖广,展开屯田,负责钱粮,如此一来,只等时机,出兵北伐。” “陛下,为大明计,为天下计,臣请陛下早日决断!” 王化澄话音落下,整个圜殿陷入安静之中。 朱由榔脑海之中思索王化澄策略,其余人同样陷入思索之中。 瞿式耜看向皇帝,张了张嘴,随即陷入沉默,他与何腾蛟交好,但也明白荆州之战最终败退,最根本的原因是何腾蛟违约不至。 且如今的皇帝陛下,已非之前,有心想要为何腾蛟辩解,但此刻却无言以对。 朱由榔此刻并未注意瞿式耜的变化,脑海中已经确定王化澄的策略,对于稳定湖广,牵制建奴主力最为适合。 何腾蛟缺乏统筹全局的军事才能,无法调和内部矛盾,根本无法整合整个湖广抗清力量,且指挥无能,屡失良机。 1649年,清军大举进攻,何腾蛟麾下各路将领不战而逃,他本人最终在湘潭被俘,英勇就义。 他的就义虽壮烈,但直接导致了湖南防线的总崩溃。 “若是能够将何腾蛟调回,将解决湖广最大的一个隐患。”朱由榔心道。 只是何腾蛟将湖南视为根本,已经有军阀化的趋势,他真的能奉旨率军前来桂林吗?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已经决定,趁此机会想尽办法调回何腾蛟。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先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瞿式耜,随后目光落在王化澄身上。 瞿式耜察觉到朱由榔的目光,心中一动,明白皇帝更加倾向于调回何腾蛟。 “王卿言之有理,朕已决心调回何腾蛟,命堵胤锡总督湖广军政。” 说到此处,朱由榔略微停顿继续道:“只是何腾蛟虽是忠贞,但也是对大明的忠贞,此人对朕,对如今的朝廷是否忠贞?朕下旨,何腾蛟能否奉旨前来?” 朱由榔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瞿式耜听到这两个问题,尤其是何腾蛟是否还对皇帝忠心,心中大惊。 皇帝此问,分明已经质疑何腾蛟的忠心。 心中一叹,瞿式耜明白这是因为此前皇帝从梧州逃离,原本计划准备北上进入湖南时,何腾蛟派部将率兵前来“迎驾”,但实际上却是“阻驾”。 上疏皇帝,强烈建议皇帝不要来湖南,导致皇帝无法进入湖南,只能滞留在广西。 这份奏疏主要内容是陈述湖南局势之危殆,实际上是“恐吓”以阻皇帝前行,强调皇帝身系天下,不可轻入险地,“说理”以明其忠心,提出替代的战略方案,实际上是“画饼”以安皇帝心。 这份奏疏在场几人都清楚,文字上看,滴水不漏,完全是一片忠君爱国、老成谋国之言。每一句都是在为皇帝的安危和社稷的存续考虑,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实际上却是维持了自身权力,将朝廷中枢隔绝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避免了被直接干涉。 且此湖广之地军阀割据、互不统属,错失了用一个政治核心(皇帝)来凝聚各路兵马的历史机遇。 瞿式耜当即开口为何腾蛟辩驳:“陛下,何腾蛟虽有掣肘堵胤锡忠贞营,也是因忠贞营乃李自成大顺军余部,闯贼攻破京城,先帝自缢,此乃国仇家恨,以如今局势看,虽有门户之见,但其对陛下对大明依然忠心耿耿,还望陛下明鉴。” “瞿爱卿,朕明白,但如今天下局势危殆,正需联合所有抗清力量,抵御建奴,收复河山,何腾蛟的确不适合继续留在湖广。” 朱由榔立即出言安抚,随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朕意已决,着内阁票拟,调何腾蛟亲率兵马支援桂林,配合桂林全歼来犯之敌。” “特赐堵胤锡天子剑,晋堵胤锡总督湖广军务,加兵部尚书衔,一切镇守调度、官吏黜陟、兵马钱粮皆听堵胤锡便宜行事,湖广文武各官悉受节制。” 大方向的战略确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战术计划和布置。 不过此事需要焦琏等一众武将制定,内阁众人尽皆退下,只是瞿式耜仍留在圜殿,似乎有事单独陈奏。 第22章 调整湖广 圜殿内,只剩下瞿式耜没走。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心中明白瞿式耜接下来还是想为何腾蛟说话。 此二人虽未有多少私交记载,但二人却是政治同盟。 历史上瞿式耜同后来反正得李元胤等人排挤打压过堵胤锡,认为湖广战局失利乃堵胤锡之罪。 但实际上湖广战局失利乃何腾蛟之过。 此外,二人的主要矛盾还在于后来张献忠部孙可望上疏请封秦王之事。 此举遭到朝臣大半反对,但堵胤锡与王化澄等人主张朝廷准请依封孙可望。 此事加剧了朝堂党争。 心中轻叹一声,朱由榔只觉得此时很是头疼。 瞿式耜非常适合坐镇朝堂中枢,统筹朝政事务,稳定后方。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榔穿越过来后,命瞿式耜坐内阁首辅位子,统筹全局。 堵胤锡、张煌言等人适合战略规划统筹某一战略区域,整合各方势力,以及具体的务实执行,如今的局势,他们不适合放在朝堂。 但需要皇帝和朝廷全力支持,放权给他们。 思绪翻飞间,瞿式耜的声音响起。 “陛下,关于调何腾蛟回援桂林,堵胤锡总督湖广旨意可否再行商议?” 朱由榔并未回应,目光定在瞿式耜身上。 感受到朱由榔带着审视的目光,瞿式耜心中一沉,此刻他已明白,皇帝最终的决定不可改变。 “瞿卿,湖广之事朕意已决,卿可手书一封书信派人送于何腾蛟,毕竟他虽能力不足以总督湖广军政,但对朝廷还是忠心的。” 听到皇帝的劝慰,瞿式耜心中轻叹一声,躬身告退。 焦琏离开圜殿,立即赶往大营召集部下军官以及桂林卫军官共同商议具体战术计划。 内阁阁臣直接前往内阁值房召集一众官员,商议动员桂林百姓,稳定人心等事情。 朱由榔召马吉翔前来,再次催促马吉翔,十天内必须完成钱粮筹集之事。 同时命徐啸岳通知暗中盯着锦衣卫的人,这段时间一定盯死锦衣卫。 安排完事情之后,朱由榔提笔书写给堵胤锡的密旨。 若是何腾蛟能够成功调回,湖广各地防务还得两人交接,这个过程之中多多少少会造成一些混乱,堵胤锡必须要有足够的魄力,迅速稳定局面。 这就需要皇帝给予其足够的信任,以及足够的权利。 天子剑以及圣旨是权利,至于信任,则需要朱由榔的这一封密旨。 书信写完,朱由榔将之密封交给徐啸岳。 “徐卿,这封信你派亲信,亲手交给堵胤锡,让你的亲信亲眼看着堵胤锡看完,想必堵胤锡看完这密旨,会有回信过来。” “陛下放心!” 内阁的速度很快,当天连同密旨一同离开桂林城。 另一路人马带着给陈邦傅的圣旨和赏赐前往浔州。 但在其出发之后,还有一队精通侦查的老兵秘密前往浔州,暗中监视陈邦傅部。 当天夜里,徐啸岳向皇帝汇报了一件事情,下午酉时初,司礼监秉笔王坤,与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二人私下见了一面。 至于谈论了什么,负责监视的人怕打草惊蛇,并未靠近。 但马吉翔回到锦衣卫衙门之后,找到高震,命其暗中联络已经渗透进桂林卫之中的锦衣卫暗子,等待机会。 这件事情赵城已经告诉徐啸岳。 “让你们再继续蹦跶十天吧。” 朱由榔心中冷笑一声。 夜里朱由榔返回后宫寝殿,这段日子与王皇后再无此前的生疏之感。 洗漱之后,朱由榔枕在王氏腿上,一双纤纤玉手为其按揉脖颈。 “陛下,今日又劳神了,这天下重担,万钧之重,都压在您一人头上…若臣妾这微末指力,能为您化去万一的愁苦,便是日日按到指节酸痛,也是心甘情愿。” 王皇后语气温柔,充满怜惜,令朱由榔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不少。 朱由榔闭着眼,长叹一声,声音疲惫而沙哑: “唉……‘重担’?皇后,朕有时觉得,这非是重担,而是滔天巨浪,朕只是一叶随时倾覆的扁舟,被浪推着,不知要漂向何方。若非身边还有你与母后,还有这几位不离不弃的忠臣,朕…朕真不知是否还有力气走下去。” 王皇后手上动作更轻柔,声音坚定些许: “陛下切莫如此说。您是天子,是大明的希望。这舟虽飘摇,但船上承载的是太祖太宗的江山社稷,是天下汉家百姓的念想。 浪涛虽急,但终有平息之日。您看,当年蜀汉先主刘备,不也是几经颠沛,终成鼎足之势?陛下且宽心,保重龙体才是第一位的。” 朱由榔微微睁开眼,握住王皇后的手: “皇后…这些宽慰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朕方能听进一二。只是苦了你了,跟着朕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不曾有过一日安闲。朕…愧对于你。” “陛下这是哪里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帐幔缓缓放下,烛火摇曳… 次日一早,文武官员齐聚承运殿。 朱由榔前往承运殿。 朝会礼仪结束之后,内阁首辅瞿式耜一步跨出队列,直接开始廷议。 军情急递内容说完,整个承运殿内并没有任何的惊讶之声。 此事昨日已经传遍朝廷,一众官员从内阁的反应来看,根本没有弃桂林而去的想法。 由此推断,皇帝陛下这一次将不会再继续逃跑。 朝堂众人想法不一,大部分官员还是希望能够留在桂林守城,破碎的大明太需要一场由皇帝坐镇指挥的胜利! 但仍有部分官员,尤其王坤、马吉翔之流,以及他们的附庸,在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便已经和王坤接触过。 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今日朝堂之上决不能主张弃城逃跑。 自从皇帝来到桂林后,王坤已经明显察觉到皇帝的刻意疏远,而一直以来的同盟马吉翔如今忙着查抄桂林城内官绅富户。 皇帝昨日又催促了马吉翔,命他十日内完成此事。 当天马吉翔找了王坤,二人已经商议好,等抄家之事结束,便劝说皇帝启程离开桂林。 朱由榔目光扫过承运殿内一众臣子,见无人跳出来劝谏弃城逃离,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原本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之驳斥,随后砍了脑袋祭旗,以表明自己死守桂林的决心。 心中轻叹一声,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眼睑低垂的王坤,心中冷笑一声。 看着安静的朝堂,朱由榔明白所有人都在等待自己。 身着褪色龙袍,指尖深深抵着御案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丹陛下垂首的群臣。喉结滚动吞咽下苦涩,再开口时声线带着压抑的震颤。 “朕观诸诸卿皆愿与朕同守此城,与社稷共存亡,朕...心实为震动,亦深感惭愧。” 似乎真的被朝臣所感动,朱由榔稍稍停顿片刻,继续道: “桂林非仅一城,乃是我大明最后之肝胆,天下忠义所系!虏骑虽锐,能破城墙,安能破我辈心中之长城?诸卿便是这长城最坚之砖石!” 下方焦琏,张同敞以及一众年轻官员只觉全身鲜血沸腾。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群臣面庞,尤其是一众愿死守桂林的臣子,语气转为激昂,目光如炬。 “朕今日在此立誓,朕即粉身碎骨,绝不弃城先遁!朕之天子剑,当为桂林之碑,要么矗立于城头,要么折断于阵前!朕与诸卿,君臣一体,非为苟全性命于乱世,乃欲昭忠烈于千秋!”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这不是冷漠,此刻所有臣子都被皇帝话语中的决绝、悲壮和信任所震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气氛。 下一刻,在一众老臣的带领下,所有臣子尽皆跪拜,声音哽咽颤抖地高呼:“陛下!臣等万死不足以报国恩!” “臣,誓与桂林共存亡!” “臣等誓与桂林共存亡!” … 朱由榔离开承运殿的时候,总感觉今天的朝会充满魔幻,完全没有料到今天的朝会竟然如此顺利。 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在徐啸岳的陪同下直奔焦琏大营,看看焦琏等一众武将制定的作战计划如何了。 而另一边盘踞在浔州的陈邦傅,接到了来自桂林朝廷送来的关于手下总兵戚良弼被斩杀的消息,随同而来的还有皇帝秘辛和赏赐,以及戚良弼等人的罪证。 圣旨宣读后,传旨太监并未逗留,直接离去。 陈邦傅看完所有罪证之后,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有想到朝廷和皇帝竟然敢杀他派去的总兵。 虽然戚良弼的确纵兵劫掠百姓,但这些在陈邦傅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如今无论是建奴,还是打着朝廷名义的军队,又有几个不曾劫掠过百姓。 穿着一身绸缎宽袍大袖的宛如一个地主老财一般的陈邦傅勃然大怒。 陈邦傅之子陈曾禹、幕僚吴德操二人,看着愤怒的陈邦傅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父亲,不知何事让您如此生气?”陈增禹问道。 陈邦傅随手指向被其扔在地上的圣旨和戚良弼等人的罪证。 陈曾禹、吴德操二人立即拿起查看。 “戚良弼……在桂林让朝廷给剐了。瞿式耜好手段,这是要拆咱的台,抽咱的筋啊。” “戚良弼这杀才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咱浔州军的人!如今朝廷不问一句就凌迟处死?甚么狗屁御审?分明是瞿蛮子联袂严起恒那帮酸儒,要给咱们立威!” 也不知想到什么,陈邦傅猛然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吴德操拿着朱由榔写给陈邦傅的密信看向陈邦傅。 “侯爷,这里还有皇帝陛下的写给您的一封信。” “哦?” 陈邦傅立即上前,一把夺过吴德操手中的信,撕开查看。 皇帝密谕致征蛮将军陈卿邦傅。 “朕承天命,守社稷,危难之际,全赖尔等忠勇之臣砥柱中流。卿镇抚西陲,朕素倚为干城,推心置腹,未有疑忌。 然今日之事,骇悚震怒,非独朕躬惊危,实亦关乎卿之九族祸福!卿麾下总兵戚良弼,非但私通北虏,克饷激变,且纵兵劫掠百姓,罪证确凿。朕念卿颜面,本欲付卿自处。 岂料此獠枭獍之心,豺狼成性,竟于密议中口出狂言,欲效逆莽故事,阴结死士,谋刺朕躬,以挟天子而乱天下!锦衣卫于左近擒得其心腹,口供、画押俱在,铁证如山! 朕闻之,背脊生寒,岂为此贼之恶?实为卿之后怕!此等灭门夷族之滔天大罪,若使其果真发难,则卿虽百口莫辩,必受其累,千秋忠名,毁于一旦,朕虽欲救卿,然国法何存?天理何在? 事急矣!为保全卿之身家性命、忠义功名,为杜绝对卿之清誉有任何污损牵连,朕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已敕锦衣卫即刻将此逆贼及其同党一干人等,即刻锁拿,明正典刑,夷其三族!此非仅为国除害,实为卿斩断祸根也!” … 这封信,朱由榔想告诉陈邦傅的是,戚良弼干的那些烂事,原本想送回来交给陈邦傅亲自处理。 但不曾想戚良弼竟然阴谋造反,行刺皇帝,罪证确凿,没办法,为了你陈邦傅的忠名,朕只能帮你先宰了戚良弼。 书信最后是以朱由榔自己的名义,从内帑拨了一千两银子,安抚戚良弼带来的军队。 陈邦傅看完这封信后,只觉得心中莫名一松,他并不在意皇帝到底有没有出钱安抚军心。 他在意的是皇帝的态度,原本还担心,下一步皇帝要下旨夺了自己兵权,但现在来看,皇帝并没有那些心思。 一时间陈邦傅,阴沉的脸色顿时恢复红润。 “哈哈哈,还是陛下圣明。” 将皇帝密信,一脸得意交给陈曾禹、吴德操二人。 陈邦傅笑吟吟的离开大堂前往后院。 不多时,二人看完密信各自返回。 当天下午,陈邦傅儿子陈增禹面带焦急之色,匆匆前往陈邦傅宅邸。 也不知说了什么,不多时陈增禹离开后,又带着两名神秘人进入宅邸。 “侯爷,提督大人派我等前来,与侯爷商议归顺之事。” 陈邦傅皱了皱眉,慢慢放下茶盏,装作疑惑的问道:“提督?不知是哪位提督?” “侯爷,自然是广东提督李成栋大人。” 第23章 桂林防御计划 陈增禹已经告诉过他这二人的身份。 年纪在三十多岁的那个是其幕僚张恂,另一个较为年轻的是其护卫,不配留下名字,此外还有一队护送张恂的人马在城外驻扎。 “哦,李提督此番派你二人来找本侯有何要事?”陈邦傅语气之中带着些许不满,无所谓的问道。 二人对视一眼,听出陈邦傅语气之中的不满,张恂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索措辞。 “侯爷,李大人命我等前来,乃是与侯爷商议与侯爷联合,一同进攻桂林,剿灭伪帝朱由榔。” 陈邦傅挑了挑眉,这才正眼看向张恂。 “笑话,本侯乃是大明忠臣,尔等是何人?他李成栋是何人?不过三姓家奴而已,仅凭他区区两千人马便想攻下桂林坚城,也不怕被全歼在桂林城下!” 陈邦傅很不客气,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屑。 李成栋最早是李自成麾下高杰的人,高杰与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有私情,害怕事情败露,于是在崇祯八年左右带着邢氏和部下叛离李自成,投降了明朝政府。 李成栋作为高杰的部下,也一同“由贼变官”。 1645年,清军大举南下。高杰死后,李成栋率领部下投降了清朝豫亲王多铎。 他成为了清军南下征服中国的急先锋和主要打手,因其对江南地形的熟悉和骁勇善战,为清朝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番嘲讽的话语听在张恂耳中,并没有引起其丝毫的波澜。 张恂心中冷笑一声,陈邦傅与李成栋别无二致,此前派其子陈增禹暗中联系李成栋,为的也不过是投降新主子。 这番话除了嘲讽之外,还有另一层威胁的意思在。 进攻桂林的计划李成栋已经制定好。 本部人马从梧州出发,北上经过平乐府进攻桂林。 而计划之中的陈邦傅部,从浔州出发,通过柳州进攻桂林。 如此一来,双方人马可对桂林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而与广西桂林相连的湖南何腾蛟部和堵胤锡忠贞营,接下来满清亲王勒克德浑、孔有德、尚可喜等率领的中路清军主力,将佯攻湖广等地,牵制此二部。 只要顺利拿下伪帝朱由榔,则大局可定。 这其中陈邦傅部的作用很大,若是陈邦傅能够按照计划通过柳州进攻桂林,则此计划可成。 但若是陈邦傅不愿进攻桂林,李成栋本部大军会有动作。 之所以只派两千人进攻桂林,大军还在梧州,目的便是防备驻扎在浔州的陈邦傅从浔州出兵切断梧州和平乐的大军联系。 李成栋本部进可进攻桂林,退可稳定梧州、平乐两府,以后再徐徐图之。 不过全部的计划,张恂并未告知陈邦傅,此行本就是为了试探。 陈邦傅此人极度自私自利,毫无原则,现在还不能确定此人是否真心投效清廷。 张恂明白,陈邦傅这是没有看到实际的好处心生不满。 想到此处,张恂正色道:“侯爷,您反正之事,大人已经禀告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您此次要是配合李将军进攻桂林,拿下伪帝朝廷,此后也不是不可能与恭顺王孔有德比肩。” 陈邦傅全身放松的背靠红木大椅,斜眼看向张恂。 “封王么?本侯考虑考虑,增禹,送客。” 张恂和陈增禹皆是眉头紧皱,疑惑的看向陈邦傅,但此时的陈邦傅闭上双眼,没有理会。 “侯爷,李大人已派兵从桂林出发,最多二十日便能抵达桂林,还望侯爷尽快答复。告辞。” 几人离开后,陈邦傅睁眼冷哼一声。 不多时,其子陈增禹返回。 “父亲,清廷此次以王爵换您出兵进攻桂林,但儿子看您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前些日子父亲不还让儿子暗中联络李成栋。” 目前投降清廷的汉人之中,也只有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和一位公爵,续顺公沈志祥,这三王一公,获得如此高的爵位。 就连为清廷进攻江南,立下汗马功劳的李成栋,此时也只是广东提督,连一个低级爵位都没有。 陈增禹此时很是疑惑。 陈邦傅轻叹一声,看向自己儿子。 “今时不同往日,你还记得这些日子关于陛下的传闻否?”陈邦傅反问道。 陈增禹点点头。 “陛下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陛下,如今的朝廷已经开始改变,陛下先是命瞿式耜与焦琏,一人负责桂林防务,一人招募练兵,后来又将瞿式耜推到内阁首辅位置,又命王化澄和严起恒入阁,提拔张同敞户部右侍郎。” “如今的桂林城内,焦琏手下已快招募满五千兵力,加上原本的桂林卫也已经扩大至五千,等二十多日后,桂林城至少一万多守城兵力。” “桂林城坚,且周围地区多山地丘陵,极具防御优势,且焦琏善用兵,即便李成栋主力全部进攻,恐怕也拿不下桂林。” “再说我等,从浔州出发进入柳州,而柳州如今有总兵侯性坐镇,我等需先攻克柳州才能进攻桂林,短时间内根本攻克不了。” “而湖广地区,有堵胤锡在,又有忠贞营,清军主力目前根本攻克不了。” 说到此处,陈邦傅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此次进攻桂林大概率会无功而返,届时清廷又如何会对我等敕封官爵。” 陈增禹点点头,听了陈邦傅的这番局势分析,他也明白,如今的永历朝廷气数未尽。 “父亲,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 陈邦傅轻笑一声:“等。” … “陛下,清军此次进攻桂林势必无功而返。”焦琏站在江南地区地形图前,将如今的局势分析的一清二楚。 其中便包含了浔州陈邦傅、柳州府以及湖广地区,甚至还有贵州和云南四川等地。 四川地区如今是张献忠余部盘踞,其势力已经逐渐向云贵地区渗透。 建奴英亲王阿济格、肃亲王豪格率领的西路清军主力,如今尽皆被挡在四川。 李成栋部只能通过梧州经过平乐进攻桂林。 桂林城靖江王府,皇帝行在圜殿内,立着两张地形图。 一张是广西包括湖南广东以及贵州云南的西南地区地形图,另一张则是桂林周边详细地形图。 此外,殿内还摆放着一张舆地模型。 舆地模型与后世军事沙盘很像,不过如今的材质是用泥土制成。 朱由榔端坐首位,焦琏、瞿式耜、王化澄以及徐啸岳尽皆站在殿内。 焦琏昨日便开始商定具体的战术计划。 今日朝会之后,朱由榔召集这几位心腹大臣商定具体战术布置。 王化澄和瞿式耜并未出言,而是由焦琏向皇帝汇报。 朱由榔听完点点头,如今的局势与焦琏分析一致。 大方向上已经能够确定,这个时候能够进攻广西桂林的也只有刚刚平定广东的李成栋。 但也存在陈邦傅这个变数。 发给陈邦傅的圣旨昨日已经出发,但现在谁也不清楚陈邦傅的态度。 “陛下,桂林安危不能寄托于陈邦傅的态度,焦将军制定战术须得考虑陈邦傅会与建奴合兵一处通过平乐进攻桂林,或者陈邦傅北上进攻柳州府,再从柳州府进攻桂林。” 瞿式耜看向朱由榔缓缓说道。 “瞿卿的担心不无道理,陈邦傅前段时间派其子陈增禹暗中联络李逆,如今态度暧昧,朕记得柳州府是总兵侯性坐镇,其麾下现有多少人马?”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问道。 “回陛下,柳州府侯性麾下原有柳州卫所兵两千余,加上原广西柳州副将覃裕春前往湖广前,所留两千余狼兵,共计四千余可战之兵。” “四千余兵,稍后向侯性去旨,命其重点关注浔州陈邦傅部,若是陈邦傅想通过柳州进攻桂林,命其不惜代价阻击陈邦傅,另,徐啸岳,遣心腹能力出众之人,盯着柳州通往桂林要道,若是陈邦傅真余李逆部联合,速速来报。” “是,陛下。” “焦卿,你继续。” 焦琏弯腰拱手,随后走向地形沙盘。 地形沙盘上已经将桂林城和周边地形全部容纳在内,比地形图更加直观。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李逆部此次只派两千余人进攻桂林,恐怕只是其前锋部队,李逆部目前最有可能的便是在梧州集结。” “若只两千余人,末将亲率三千精锐足以将之歼灭在平乐至桂林段,若是李逆部大军尽出,我军可依托桂林周边山地地形提前布置,以前出阻击、逐次消耗、最终固守 的策略积极防御。” 众人纷纷点头,两千余军队,尽管李成栋部尽皆百战精锐,但数量毕竟太少,且桂林是己方的主场。 李成栋不会自大到仅靠两千余人便想攻陷桂林,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其大军在梧州集结,寻机出动。 “陛下诸位大人,第一阶段末将打算前出阻击,迟滞消耗。利用桂林以南的险要地形,最大限度消耗清军锐气、兵力和时间,为桂林城防巩固争取时间。” 焦琏指向山盘中的桂林南部区域。 “臣亲率两千精锐,携带大量弓弩、火铳和轻型佛郎机炮。在平乐以北、漓江两岸的峡谷险要处,如昭平县的松林峡、五将峡等,设立多道防线。利用地形设伏,用火器、滚木礌石袭击清军。” “之后加速赶到阳朔,在阳朔县境内,选择诸如古榕山庄附近或杨堤等江面狭窄之处,设置水障,两岸固守,进行第二轮阻击。 这期间,本部兵马轮换着,白天阻击,夜间派小股部队袭扰清军营寨,焚毁其粮草辎重。目标是让清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行军速度降至最低。” “此举目的在于在于最大消耗李逆部兵力,措其锐气,为湖广何大人部争取合围时间。” 朱由榔点点头,看着听着焦琏的具体战术计划,此时也正是自己学习军事的好机会。 “第二阶段则是坚壁清野,巩固城防。” “在末将前去阻击李逆部队的同时,诸位大人在桂林,立即将桂林城郊,特别是南面、西面所有粮食物资包括人口全部运入城内。填埋城外无用之水井,污染无法运走的水源。拆除城外临近建筑的房屋,以免为清军提供攻城材料。” “另外动员城中青壮,协助运输、救护、修筑工事,甚至分配一些辅助守城任务。” “陛下,诸位大人,以上乃是末将制定的两条防御策略,若按此实行,即便李成栋部倾巢而出,也绝不可能攻陷桂林。” “陛下,焦大人之防御策略可行,等李逆部大军来到桂林城下,此时也是疲惫之师,锐气尽丧,若是此时派遣一支精锐骑兵偷袭其粮草大营,若能成功,李逆部定会退走。” “若是湖广何腾蛟部能完成合围,或许此一战可全歼李逆部!” 瞿式耜语气很是激动,此时脑海之中已经想到,这一战成功全歼李成栋部对于整个天下局势的影响。 朱由榔也点点头,认同焦琏的部署。 随后将目光投向瞿式耜。 桂林城中具体防务由瞿式耜统筹。 “陛下,诸位大人,关于桂林城具体防务计划,昨日臣已与焦将军商议过。” 朱由榔点点头,示意瞿式耜继续。 “桂林城城池坚固,共有八个主要城门。清军主攻方向必然来自南面的文昌门、南门、西门一带。我等须重点防御南、西方向,兼顾东、北方向,城中须保留一支可随时增援各门的预备队。” 瞿式耜指向桂林南线。 “文昌门、南门,这是清军从阳朔、雎山来的主攻方向,压力最大。此地至少部署约3000人,由我亲自坐镇。 将大部分重型红衣大炮、大将军炮部署于此段城墙。炮口集中对准南来的大道和可能架设炮兵阵地的区域。城墙多备灭虏炮、佛郎机等中型火炮。 在城外设置壕沟、陷马坑、拒马。瓮城内堆满柴草,准备火攻。” 随后又指向西门。 “西门临近漓江通道,清军可能从此处水路并进。此处部署2000人。 在象鼻山、老人山等制高点设置炮台,控扼江面。城墙上部署火炮防止敌军登岸。用铁索、沉船,部分封锁漓江河道。 东线的东江门、就日门,面临小东江和漓江,也可能受到攻击。 在此处部署1500人。在伏波山、叠彩山等制高点设置炮台,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江面及滩头。 北线安定门、拱辰门,背靠虞山、铁封山,地势险要,且非清军主攻方向。可部署 1000 人,主要起警戒作用,防止清军小股部队迂回。 此外,必须保留一支机动部队,约2000-3000人。随时支援战况最激烈的城门。 若某处城墙被突破,立即进行反冲锋,将敌军赶下城墙或消灭在瓮城内,甚至准备夜间出城偷袭。” 说完桂林城的具体防务计划,瞿式耜看向朱由榔道:“陛下,有焦将军在外先行消耗李逆部,我等坚壁清野,提前部署,固守城池,此次定然让李逆部有来无回!” ps:作者有话说中有李成栋 计划进攻桂林图。 第24章 准备 关于桂林城防务两位大臣拟定的计划完全可行。 其中的许多细节问题便需要各部衙门商议去办。 瞿式耜与焦琏拟定的计划都已形成奏疏,目前便放在朱由榔面前的御案上。 朱由榔打开瞿式耜关于桂林城具体防务奏疏,一条条查看。 此时此刻,圜殿内所有臣子全都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 所有的计划制定好,最终都需要皇帝最终决断。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瞿式耜等一众大臣心中思绪翻飞。 皇帝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如今这种危急存亡时刻,皇帝是否还会像在广东肇庆,在梧州时那般,答应好的留守城池,但等敌军稍有动作便闻风而逃。 所有人都在等待,圜殿内静悄悄的,众人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多时,朱由榔合上奏疏,看向瞿式耜。 视线对上,瞿式耜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瞿卿,若是在桂林城周围实施坚壁清野,那么多百姓该如何安顿?被迁走的百姓战后如何恢复正常生活?” 所谓坚壁清野具体内容包括,坚壁,加固防御。 加强城池、堡垒、关隘等防御工事,储备粮草和武器,固守待援。 组织军民协同防守,利用地形优势,如山地、河流构建防线。 清野,则是清除一切资源。 将城外村庄的粮食、牲畜、柴草等物资转移至城内或隐蔽处,来不及转移则销毁。 破坏水源、道路、桥梁,填埋水井,迫使敌人陷入缺粮、缺水、行军困难的境地。 坚壁清野的优点在于消耗敌方锐气,延长其补给线,为援军争取时间,尤其适合应对机动性强但后勤依赖掠夺的军队。 缺点则是对百姓生活造成严重影响,需提前组织疏散和物资转移,执行不当可能引发民怨,如强制迁移导致流离失所。 如今朝廷实还未真正在桂林站稳脚跟。 坚壁清野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实施不当,非但不能退敌,反而会对朝廷造成极其严重的负面影响,甚至可能加速其崩溃。 听到皇帝的问题,瞿式耜松了口气。 “陛下,朝廷抵达桂林之前,有不少士绅百姓逃离桂林,如今城中有不少空置的屋舍,这些空置屋舍可分配给迁来的百姓居住。” “至于剩下百姓,我等与户部和工部已经商议过,桂林城中还有不少空地,迁移百姓时,可将其房舍材料一同带走,到桂林城中重建,如此一来足以将桂林周边百姓全部安置。”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问道:“百姓迁移过来,如何在桂林生活下去?” “陛下,户部可划拨一部分钱粮,用以为这些百姓重建屋舍,迁移而来的百姓可参与建设,每日都能领到钱粮,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廷需征发百姓民夫,参与运送粮草,修筑城防等,足以保证其生活。 至于日后朝廷稳定住广西地区,百姓们还可返回继续生活,恢复生产所需粮种、耕牛、农具等,由朝廷负责,此外还可免除三年税收及劳逸。” 听到瞿式耜已经和户部商议好如何安排百姓,朱由榔这才放下心来。 “瞿卿,此事你们内阁商议,派遣精明强干之臣去办此事,迁移百姓过程中可从京营调兵保护,但记住,这个过程中一定不能出现伤害盘剥百姓之事!” 朱由榔神情严肃,语气很是郑重郑重。 “陛下圣虑深远,特谕不可伤害盘剥百姓,此实仁德圣主之心,臣敢不铭记肺腑?臣必以护土安民为纲,务使兵不害民、民不资敌。” 听到瞿式耜的保证,朱由榔这才放心的点点头,瞿式耜以忠贞刚直、体恤民情着称,朱由榔相信他不会在民心这件事上出问题。 随后看向焦琏说道:“焦将军,社稷危难,前出桂林消耗阻敌,全系与你,今日之局,非出奇不能制胜,非豪杰不能担此重任。 朕虽在九重,亦知战场之势,瞬息万变,朕,将此事拜托与你,一切兵马调度、战机决断,皆由你临机专断,可先行事,后奏闻!朕与你,不是君臣奏对,而是腹心相托。你之所令,即朕之旨意!” 闻言,焦琏单膝重重跪地,甲叶铿锵作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臣,一介武夫,蒙陛下信重,此恩此信,重于泰山,臣焦琏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朱由榔走下御阶,亲自将焦琏扶起,重重的拍了拍焦琏肩膀。 焦琏虽不知这是何意,但也感受到皇帝对他的信任与托付。 一众臣子退去,但朱由榔留下了地形图以及舆地模型。 圜殿内只剩下徐啸岳。 看着陷入沉思之中的徐啸岳,朱由榔轻笑一声,明白徐啸岳很是希望参加这次前出桂林的阻敌之战。 “啸岳。” “嗯?陛下,臣一时走神,还望陛下恕罪。”徐啸岳慌忙请罪。 朱由榔拦住徐啸岳,轻叹一声问道:“你可是想随焦将军前出桂林阻敌?” 徐啸岳面色一苦,不知皇帝为何猜出他的心思。 “陛下,臣…” 徐啸岳还未说完,便被朱由榔出言打断。 “朕明白你的心思,但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办,无论内廷还是锦衣卫,朕身边,如今只信任你,你可明白?” “等日后朝廷有了钱粮,朕自会给你机会。” 徐啸岳闻言立即屈膝跪地,垂首沉声道:“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股肱之力?纵肝脑涂地,亦要为陛下肃清宫禁、整顿缇骑。今日之言,臣刻骨铭心,静待王师鼎盛之时。”言毕以额触地。 瞿式耜返回内阁值房,此时内阁值房内一众大臣早已齐聚,只等首辅回来。 “诸位大人,接下来的固守桂林之事,还需诸位大人竭力配合。”瞿式耜朝着内阁值房一众大臣拱手道,声音之中竟带着喜悦之色。 众人纷纷回礼。 当天一道道圣旨拟定,由司礼监盖印之后,发往各部衙门。 永历朝廷从去年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因为皇帝主动守城对抗建奴将整个朝廷凝聚。 朱由榔更换便服,在徐啸岳的陪同下离开王府行在。 目前所有事情都有各部衙门官员去办,他这个皇帝反而清闲下来。 走在桂林城中,不时有巡逻兵士穿梭于各个街道。 守城旨意下达之后,瞿式耜下令封锁桂林城,只许进不许出。 街上商贩行人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紧张几分,他们也能察觉到桂林城中的变化,战争即将到来。 各部官员行动很快,已经在城中设立征招民夫的地点。 经过城中富商大户宅子的时候,朱由榔看到大部分富商宅子门口已经被锦衣卫接管。 隐隐还能听到宅子里面传来的求饶哭喊声。 根据六名密探和赵城的回报,锦衣卫这段时间和疯了一般,在城中四处抓人。 锦衣卫接收了广西承宣布政使司司狱,这几天都快将牢房塞满了人。 只以为指挥使马吉翔已经准备接手提刑按察使司司狱。 朱由榔坐在马车内,通过窗户看向正在抓人的锦衣卫。 被抓之人的一大家子无论男女老幼,上了枷锁镣铐,被带回牢房。 随后大队锦衣卫冲进宅子,过了一会儿,一箱箱装着各种财货的箱子被抬上了牛车。 所有锦衣卫脸上洋溢着兴奋喜悦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朱由榔坐在马车内也同样笑了起来。 这批钱财到位之后,只要钱财足够,火器司、京营、甚至于腾骧四卫都可以着手考虑开始建设。 如今只等这次战事结束,接下来便是整合整个广西的所有力量,等待明年李成栋的反正。 这两年暂时先不考虑向外扩张,首要任务还是继续搞钱,然后是整合整个大西南的所有力量。 算算时间,如今孙可望和李定国已经开始逐步渗透云贵地区,接下来他们便会向云贵地区进兵。 可惜手里的直系力量不足以抗衡孙可望等人。 而云南沐王府也已不复明朝开国之初的辉煌。 这一代黔国公沐天波于1645年土司沙定州叛乱,被迫出逃,如今已经失去对昆明和沐王府的控制权达一年半之久。 记得如今的黔国公和忠于沐王府的臣子,以及少数土司的支持下,现在应该困守楚雄等滇西城池,形势甚至还不如朝廷。 以朝廷如今的情况,根本阻挡不了孙可望等人入住云南。 而自己穿越而来的时间实在太晚,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这些事情发生。 “唉…” 朱由榔长叹一声,此时只觉得很是无力。 “时间,我现在很缺时间。” 马车继续前行,离开王城范围,直接前往南线文昌门,城门处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有余。 各种滚木擂石、大将军炮等守城器具运送到城墙上。 城外拒马、鹿角等防御工事加紧建设。 沿着城墙转了一圈,最后来到焦琏组建训练的京营。 校场内训练的如火如荼,三千余士兵训练野战各种阵法和协同作战。 剩下兵士则开始训练守城项目。 在桂林转了一圈,返回行在。 随着时间推移,桂林城越来越紧张,但无论朝堂还是军中,虽然忙碌,但却并没有出现百姓那般的慌张。 而就在桂林加紧时间备战的时候。 传给浔州陈邦傅的旨意抵达。 传旨太监宣读完旨意,等待陈邦傅的回复。 这封圣旨加封陈邦傅庆国公,广西总督,且赐饷银三万两。 朝廷加封陈邦傅之事,在故意推动下,消息甚至比圣旨更加迅速传到浔州。 如今不仅浔州一地,整个广西,甚至湖广、广东等地尽皆知晓陈邦傅被加封庆国公。 尽管饷银还未运来,但仅仅是爵位的提升,陈邦傅听完之后心中已经大喜过望。 连忙安排传旨太监住下,陈邦傅亲自写信,请传旨太监带回去。 待天使走后,陈邦傅儿子开口问道:“父亲,如今朝廷加封您庆国公,总督广西军务,接下来我们是否出兵相助朝廷?” 陈邦傅收敛心神,看着自己儿子轻轻摇了摇头。 陈增禹看到陈邦傅摇头很是不解。 “父亲这是何意?” “唉。”陈邦傅轻叹一声,看着自己儿子心中有些失望。 “儿啊,朝廷此举你以为如何?”陈邦傅反问道。 “自然是希望父亲助朝廷抵御建奴。” “不错,可在这个时候朝廷加封我为庆国公,其本意是怕我们投靠建奴,即便是这个总督也只是有名无实而已。” “那父亲,我们接下来如何做?” 陈邦傅沉吟片刻道:“我们坐山观虎斗,若是朝廷真的能顶住李成栋大军进攻,说明大明气数未尽,我等以后便和朝廷站在一起,暂不考虑投靠清廷。” “父亲,那朝廷这次若是眉头挺住?” “哈哈哈,那我等投效清廷又何妨,即便这次没能献上皇帝这份厚礼,整个西南地区还有那么多忠于大明的人,还有孙可望、李定国等贼寇,我等未来也不缺军功傍身。” … 而另一边的湖广地区,湖广总督何腾蛟与巡抚堵胤锡几乎同时收到朝廷旨意。 何腾蛟听完旨意,久久沉默不语,安顿好传旨天使,何腾蛟连忙召集手下心腹商议此事。 而另一边的堵胤锡除了朝廷旨意外,还收到皇帝密旨,同时还有一些补养身子的药材。 堵胤锡大为感动,但看完密旨之后,同样久久沉默不语。 何腾蛟与堵胤锡二人原本就不对付,如今湖广地区抵御清廷中路大军主力,现在这个时候调回何腾蛟,虽然只命何腾蛟在湖广各地最多抽调五千人马。 但这个时候内部势必会造成一定混乱,堵胤锡担心清廷会趁着这个时候大举进攻。 沉吟片刻,堵胤锡迅速写完奏疏交给天使,随后召忠贞营将领商议建奴主力进攻之事。 他必须在何腾蛟离开之前做好一切部署,至少保证建奴中路主力一直被挡在湖广。 江南地区因李成栋进攻桂林一事,瞬间变得烈火烹油。 各路天使赶回桂林城之时。 桂林城中锦衣卫的抄家行动今日终于结束。 第25章 行动开始 从锦衣卫开始抄家开始,这一段时间,内阁每天都能收到大量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的奏疏。 但此事朱由榔示意过瞿式耜,这些奏疏全都被压了下来。 加上这段时间朝廷重心在桂林防务上,此事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波澜。 当天下午,赵城秘密来到圜殿。 “陛下,此番锦衣卫抄家,因时间紧迫,桂林城中也不过抄到银钱两百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七十三两,其余古玩字画等折合三十余万,剩下房产地契以及粮食共计折合银七十余万,总共在三百余万。” 朱由榔手中拿着赵城带来的财物统计奏疏,一条条查看过去。 总共三百多万令朱由榔不禁满意点头,有了这笔钱,至少能重建京营三大营之中的五军营,并且给五军营配发足够的火铳以及轻便的弗朗机炮。 在朱由榔的设想中,即便是纯步兵的五军营,其中至少得有一半的兵士配置各类先进火器,另一半则以广西和西南地区的狼兵、各族猎户组成,这支部队将成为立足广西甚至西南的核心战力。 如果钱粮足够还要搞出神机营。 这两大营搞出来,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够正面对抗建奴精锐骑兵。 毕竟这个时代拥有射程超过弓弩,威力更强的火器,只是技术上需要再进一步,在燧发枪的基础上,比如定装药和弹丸的改进。 骑兵朱由榔也想过,但一支精锐的足够规模的骑兵,这点钱根本养不起。 且江南地区的马种不如西北地区,无论体型还是综合耐力、爆发力等,以这样的马匹组建的骑兵根本无法与建奴骑兵正面对抗。 “陛下,马吉翔等已经决定,这三百万中,其中一百万交给您,剩下锦衣卫以及朝中几位大人和桂林卫中一部分军官共同分配,分配比例也已定好。” 赵城跪地,汇报完分钱比例,额头直冒冷汗。 “呵呵,马吉翔倒是会做生意,拿朕的刀去割肉,自己倒留了七成利。” “给朕一百万,他们分两百万,当真好计算。” 朱由榔冷笑一声,随后打开另一份奏疏,上面是参与这次分配的所有锦衣卫、朝中官员和桂林卫中各级军官的分配名单。 其中马吉翔一人要拿七十万。 “徐啸岳。” “臣在。” 朱由榔将明代交给徐啸岳,语气森然:“派人暗中盯着名单上的这些人,等时候一到全部拿下。” “诺!” 最后一份奏疏里面则是记载了被抄家的这些士绅豪强的所有罪名。 被抄的每一家,第一个罪名便是暗通建奴,定谋反之罪。 剩下的则是鱼肉乡里、侵占百姓田产、逼良为娼等罪名。 除了第一条的暗通建奴外,剩下的罪名全部查有实证。 朱由榔没有任何意外,这个时代的士绅豪强,有几个是干净的? 抓十个士绅豪强,一个个砍头过去,恐怕没有冤枉的。 既然现在罪名查有实证,倒是为朱由榔省了不少麻烦。 “赵城,你做的不错,等这次事情结束,锦衣卫便交给你。”深思熟虑之后,朱由榔还是准备将锦衣卫交给赵城。 徐啸岳未来肯定要放在军中,他的作用在锦衣卫是浪费。 而如今自己身边能够信任的人中,还没有比赵城更加适合统领锦衣卫的人选。 只是此人的忠心还需考验。 赵城闻言心神一震,这个位置他早就有资格坐上去,但后来杀出一个马吉翔来,不得已屈膝于马吉翔。 如今皇帝天恩浩荡,但自己却不能如此直接的答应下来。 调整好心神,赵城以额触地,语气带着颤音,急切而惶恐:“陛下!天恩浩荡,臣……臣赵城感激涕零,虽万死不能报其一!此知遇之恩,臣刻骨铭心!” “然,指挥使之职,干系重大,总揽缇骑,护卫圣驾,乃朝廷之栋梁。臣赵城才疏学浅,资历浅薄。若骤然担此重任,犹如以蝼蚁之力擎泰山,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恐误了社稷大事!” 这番话说的诚惶诚恐,语气极为真诚,朱由榔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无语至极。 这帮人明明心里想的恨不得能立刻坐上这个位子,但在皇帝面前还是得搞一搞三次三让这种又臭又长的程序。 朱由榔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御案,打断赵城任何尚未出口的废话。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而是像两道冰锥,直刺赵城。 “赵城,戏,该演完了。” “马吉翔的时辰到了。你的新官袍,要用他的罪状来裁。”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赵城听到皇帝这番不容置疑的话后,所有的惶恐、谦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决绝。他不再伏地,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与朱由榔对视,虽然依旧跪着,但脊梁挺得笔直。 “臣,领旨!” 赵城离去之后,朱由榔又招来瞿式耜。 “瞿卿,桂林卫中那些老鼠查的如何?” “陛下,桂林卫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官,与马吉翔及桂林当地土豪劣绅牵扯者共计四十七人,桂林卫各级军官相互勾连,历年来贪墨军饷,甚至纵兵劫掠桂林周边百姓,且杀良冒功。” “陛下这是桂林卫从上到下各级犯案军官名单及罪证。” 瞿式耜呈上奏疏,朱由榔一条条看去,所有人的罪名、罪证条条明确,全都查有实证。 除了这些罪证之外,令朱由榔和瞿式耜等大臣担忧的是,若是清军进攻桂林,这群人会不会暗中与建奴勾连,在敌军进攻的时候突然反叛。 如今朝廷的各地卫所战力一言难尽。 “瞿卿,后备军官人选能否统领桂林卫,此次建奴进攻,桂林卫能否守城?” “陛下,如今即便将桂林卫各级军官全部处理,绝不会影响桂林卫,此前焦琏已从手下军队中抽调足够军官担任桂林卫各级军官,桂林卫绝不可能乱。” 朱由榔点点头。 “瞿卿,告诉焦琏将军,让他做好准备,明日旨意一到,立即拿人,以最快时间稳定桂林卫。” “臣领旨。” 瞿式耜告退,去做准备。 一个时辰后,徐啸岳安排完事情回来。 朱由榔立即下令:“徐啸岳,明日调六百亲军,另从京营之中调五百精兵配合与你,势必一举拿下马吉翔和锦衣卫中众人。” “锦衣卫中有一个百户所,马吉翔花了不少钱财,这个百户所从上到下只忠于马吉翔本人,明日动手时带上火铳和强弩,务必第一时间将其剿灭。” “臣领旨。” 朱由榔迅速拟定好旨意交给徐啸岳。 靖江王府行在,原本一千余人护卫。 但明日行动至少调六百人走,只留四百余人护卫。 明日瞿式耜、焦琏和徐啸岳他们清理内廷之外的人。 而自己将带着剩下的亲卫清理内廷宦官宫女。 不过目前掌握到的情况,除了王坤便是其心腹的部分宦官宫女。 但朱由榔知道,除了这些人外,剩下的人中还有不少是王坤的人。 明天动手之后,只能通过审问王坤等人揪出剩下的人。 这段时间一应吃食等物,都是朱由榔命徐啸岳在桂林城中找的厨子,每日采买都有徐啸岳派心腹去。 且这些人都被亲卫看管,避免他们与任何原本内廷之人接触。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王坤等人。 但这段时间王坤表现的很是老实,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这倒是令朱由榔觉得有些不解。 “不知你还有什么手段?” … 瞿式耜离开行在,秘密前往京营驻地。 将皇帝的旨意下达之后迅速离开。 当夜整个桂林城一片安静,到宵禁时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桂林城街道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士兵穿梭。 次日一早,瞿式耜来到桂林卫大营,命桂林卫上下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全部在校场集结。 今日是军营发饷银的日子,皇帝要亲自为桂林卫全体将士发饷银。 桂林卫上下军官听到皇帝亲自来发饷银,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之色。 如果皇帝带着钱粮过来,亲自发,那么他们便无法从中克扣。 不过皇帝陛下这次过来亲发饷银,恐怕也只是为了十多日后建奴进攻桂林,来此激发将士守城决心气势而已。 等这个月过了,日后还是走正常的发饷流程,届时他们照样上下其手,该拿多少拿多少。 桂林卫经过这段时间募兵,规模已达一个正常卫所兵力,5600人。 一卫有五个千户所,五十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下辖2个总旗,约50-60人。 每个总旗下辖5个小旗,约10-12人。 5600人尽皆集结于校场内,由于今日发饷,所有人并未穿戴甲胄,及武器。 校场内静悄悄的,从指挥使到各级军官尽皆肃立笑场。 而另一边,焦琏已经点齐三千全副武装的兵马,其中有五百人带着火铳,五百人带着弓弩,剩下两千人带刀盾、长枪等,严阵以待。 徐啸岳带着六百亲卫,以及从焦琏五军营中调来的五百精兵同样集结完毕。 其中三百人持火铳,两百人持弓弩。 靖江王府行在,朱由榔早上直接穿上甲胄,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在一队亲卫的跟随下,直接前往亲军所在。 身下的四百亲军,除去两百人守卫王府外,剩下两百名亲卫也已集结完毕。 朱由榔直接下令拿下行在内廷所有宦官宫女。 带着亲卫来到王坤处时,王坤静静地坐在房内,似乎已经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见皇帝过来,王坤理了理衣冠,立即下拜。 “皇爷,您来了。” 朱由榔看着以额触地的王坤沉默不语。 王坤同样沉默。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带走吧。” “将所有宦官宫女押往王府后花园集中看管,不允许任何人出声。” “诺!” 随后朱由榔带着一队亲兵离开王府,前去与焦琏部汇合。 锦衣卫那边有徐啸岳和赵城配合行动,朱由榔并不担心。 清理桂林卫才是重中之重。 来到京营大营,朱由榔身穿一身甲胄,气势极为不凡,策马经过已经集结完毕的五军营。 目光扫过一名名军士。 眼前军阵肃立,绵延开来,仿佛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数千人鸦雀无声,眼神齐齐盯着前方经过的皇帝陛下,极致的“静”,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 如林般指向天空的长枪矛戟,锋刃在晨曦中闪烁着成片的、冰冷的寒光,犹如龙鳞乍现。 朱由榔并未进行任何训话,这次是为了防止桂林卫暴动,来到焦琏面前轻轻点头。 焦琏会意,策马而出。 “出发!” 三千名军士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整齐有序的离开大营。 桂林城中今日静悄悄的,不少地方都有军兵把守,尤其通往桂林卫大营的这段路,街道上没有任何一名百姓。 瞿式耜坐在校场高台上,面对这即将从上到下换血的桂林卫,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下方的桂林卫中,各级军官,尤其是指挥使等高层,也不知为何,今日只觉气氛有些压抑。 忽然,众人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奔跑时,铠甲甲片相撞的金铁声。 众人不以为意,甚至不少兵卒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皇帝陛下亲自过来发饷银,这个月他们的上司无法克扣,总算能满饷一个月。 而各级克扣粮饷的军官此刻,心中对于这位丧家之犬一般逃难到广西的皇帝很是不满。 不少人已经打算抓紧时间捞够钱,以后找个机会投降清廷,大小也混个官职,继续压榨下面的人,滋润的活着。 无论是在大明还是未来的清廷,对于他们而言无非换个主子而已。 每月就那点饷银,何必拼命。 思索间,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批身着甲胄,手持刀枪火铳的五军营军士从大营各个方向迅速冲了进来。 数千精兵将桂林卫从上到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桂林卫从上到下疑惑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此时一身精良甲胄,腰悬雁翎刀的皇帝在瞿式耜等人的迎接下,登上高台,大马金刀的坐在中心位置。 而桂林卫中一应军官看到这一幕后,心中猛然一跳。 第26章 收网 看着四面八方身披棉甲,面容肃杀,手持锋利武器的五军营将士。 在场桂林卫将士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这哪里是来发放饷银的,分明是弹压叛乱的。 一时间整个桂林卫人心惶惶,尤其是克扣军饷的那些军官,他们此刻心中已有猜测。 不待桂林卫众人行动,一队队面带杀气的凶悍士兵进入桂林卫队列之中,将桂林卫四十七名各级军官全部拿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是桂林卫指挥使,你们没有权利拿我!” “我是千户长,你们这帮杀才,有甚么资格拿我!” … 这些军官不断挣扎扭动,但拿人的兵丁没有任何手软,拳脚相加之下,很快老实下来。 “陛下,陛下,臣等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不知是哪个小人在陛下面前进谗,离间天家与将士之心!桂林卫上下厉兵秣马,只为早日北伐,光复神京,何罪之有啊陛下!” 桂林卫指挥使不断大叫,不过目光始终落在站在朱由榔身边的瞿式耜身上。 自从瞿式耜接手桂林防务后,便一直盯着他们,期间更是想在他们手中夺权。 好在桂林卫各级军官大部分是自己人,与他们绑在一起。 朱由榔看着一众被五花大绑还不断叫嚣的桂林卫各级军官,眼中冷意更盛。 这群人不仅贪墨克扣军饷更是将“国家精锐”变成“将领家奴”。 明朝之初的卫所制是一种寓兵于农的军事制度。 理想状态是士兵平时屯田自养,战时出征。军户世袭,保证兵源。军官由朝廷任命,兵将分离,防止武将拥兵自重。 可现实是,到了明朝中后期,这套制度几乎完全失效。 土地兼并,军官、豪强大量侵占卫所屯田,士兵失去生活来源,大量逃亡。 军户生活困苦、役使繁重,导致军户大量逃亡,卫所兵员严重不足,名册上多是“空饷”。 留下的士兵多为老弱病残,缺乏训练,根本无力作战,被称为“乞丐兵”。 卫所制崩溃后,大明不得不依赖将领自行招募士兵,这就产生了营兵制,如戚家军、俞家军。在这个过程中,“家丁化”现象就愈演愈烈。 官利用职权,吃普通士兵的“空饷”,或者大幅克扣他们的粮饷。 然后将这些节省下来的资源,集中用来供养一小批精心挑选的、骁勇善战的士兵。这批人就是所谓的“家丁”。 这些家丁的粮饷、装备、甚至家眷生活都完全依赖于将领个人。 一旦有战事发生,这些家丁就是部队的骨干和中坚。 普通卫所兵只负责摇旗呐喊,真正的攻坚和恶战都由家丁来完成。 例如,李成梁、祖大寿、吴三桂等都拥有数量庞大的精锐家丁部队。 将领们将这些家丁视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和政治筹码。 朝廷因为需要倚仗这些将领打仗,往往对此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 这就形成了将帅视士兵为家丁,士兵视将帅为恩主的局面。 桂林卫目前的这5600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瞿式耜接管桂林防务后,从大量难民和溃卒以及当地百姓之中招募而来。 再加上此前桂林卫之中清理了一大部分老弱病残后,勉强凑了一卫人出来。 而桂林卫真正的精锐目前都在桂林卫这些被拿下的军官庄子内,甚至还有一些在城内官绅富商的庄子内。 尽管这已经是人尽皆知,且墨守成规的事情,但现在朱由榔想抵御建奴,甚至收复河山,这种事情必须从根子上斩断。 朱由榔没有搭理这或是求饶,或是喊冤的军官,示意瞿式耜现在开始。 瞿式耜躬身一礼,随后目光扫过全体桂林卫将士,手捧圣旨,声音洪亮:“肃静!”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桂林卫兵丁此刻同时安静下来。 “桂林卫全体将佐兵丁,跪听宣谕!” 下方全体桂林卫将士,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多数人脸上是麻木和茫然,只知道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而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各级军官此刻冷汗岑岑,今天皇帝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想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顿时心如死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桂林卫乃岭南雄师,国之藩篱,向赖将士效命,共纾国难。然近得劾奏,卫中竟有蠹吏悍将,罔顾社稷危殆,贪墨军实、克扣饷银,以致戍卒饥寒,士气摧折。此等悖逆之行,上干天和,下负将士,实为国法所不容! 查桂林卫上到指挥使,下至百户军官等,侵饷自肥,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官爵,明正典刑,传首各营。其同党附恶者,一律按律严惩,决不姑息!所克扣饷银,朕今日悉数补上,足额发放将士。 尔桂林卫全体官兵,当知朕心之痛、朝廷之威。自今以后,卫所大小将吏,务须涤虑洗心,共励忠忱。凡饷银发放,每月张榜公示,许士卒直禀监军御史。若再有效尤贪渎者,准将士合词纠举,朕必以尚方剑待之! 时值艰危,凡我将士,宜念君父之仇,重同袍之义。戮力同心者,朕不吝爵赏;玩法负恩者,天必降诛!钦哉特谕。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宣读完,整个桂林卫一片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朱由榔目光扫过下方桂林卫一众将士,他们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容和希望的亮光。 许多人仍在虔诚地叩头。 看到这一幕,朱由榔知道,今日的这一举动自己做对了。 四十七名桂林卫军官被押上校场高台,绝大多数已经瘫软如泥,更有甚者已然失禁。 但也有为自己鸣冤叫屈的。 “皇上!臣知错了!臣愿献出所有家产充作军饷,求皇上饶臣一命啊!” “是指挥使逼我做的!是朝廷饷银迟迟不到,我才出此下策啊!” “朱由榔!昏君!我等为你们朱家卖命,你就如此对待我等!大明迟早要亡,我在下面等着你!” “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给昏君卖命的下场!” … 试图将水搅浑的、绝望的诅咒的、求饶的不绝于耳。 不过没人在意,下方一众桂林卫将士,尤其是长期被排挤和可口军饷的普通士卒,无不叫好,拍手称赞。 行刑令下,刀斧手很是干脆的将四十七名军官斩首。 一颗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下方桂林卫一众将士更加沸腾。 朱由榔嘴角勾勒一抹笑意。 很快尸体被清理下去。 一个个箱子被抬上高台。 户部官吏纷纷上台,为桂林卫全体将士发饷。 而朱由榔一直坐镇校场,直到桂林卫所有饷银全部发放结束。 瞿式耜和焦琏留下,完成桂林卫重整。 至于桂林卫指挥使的人选,目前朱由榔还没有适合人员,只能让焦琏暂代桂林卫指挥使,至于各级军官则由桂林卫中选拔,但诸如千户等高级军官则从焦琏五军营中抽调一半补充,另一半还是从桂林卫中选拔。 朱由榔率百名亲卫直奔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衙门已经被徐啸岳率领一千一百精兵团团包围。 马吉翔消耗大量钱财培养的许芳和一个百户所的精锐,尸体到处都是。 白虎许芳身中两箭,倒在锦衣卫衙门门口。 曾经权倾朝野的马吉翔被两名武士死死按在地上,官帽滚落,头发散乱,华丽的飞鱼服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狼狈不堪。 剩下的锦衣卫成员则被集中在另一侧看管。 “徐啸岳,擅杀天子亲军,就不怕陛下问罪于你?”马吉翔双目通红的盯着沉默不语的徐啸岳。 马吉翔如今还在做着春秋大梦,认为徐啸岳是受瞿式耜、严起恒等人指使,擅自进攻锦衣卫衙门。 他心中仍然抱有侥幸心理,认为皇帝是受瞿式耜、严起恒与焦琏等人的唆使,这才派徐啸岳过来清剿锦衣卫。 等皇帝过来,他继续晓以利害,及时认个错,还和以前一样,皇帝会继续放过他。 “陛下一定是受到瞿式耜等人的谗言影响,甚至你们这些贼子挟持陛下,才会如此对我,等陛下过来,为我平冤,本指挥使定要杀尽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 马吉翔不停的叫嚣,徐啸岳冷眼看着已经快要癫狂的马吉翔默不作声。 “笑话,瞿式耜等人是乱臣贼子,难道只有你是忠臣、良臣?”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但却充满冷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马吉翔和徐啸岳均是精神一震。 朱由榔在一群忠心将领的护卫下,缓缓走入锦衣卫衙门。 马吉翔挣扎着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挤出悲愤与忠诚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他的表演。 “陛下!陛下!您终于来了!老臣……老臣等您等得好苦啊!这些乱臣贼子,他们包围锦衣卫衙门,擅杀天子亲军,这是谋逆啊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一切……这一切定是有人陷害老臣,欲图离间我们君臣啊!陛下明察!” 被压在地上的马吉翔不断以额头触地叩首,表演极其逼真,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试图用忠心和君臣之情来绑架皇帝。 朱由榔面无表情,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吉翔,你的戏,还没演够吗?” 马吉翔一愣,眼见皇帝不受影响,迅速调整策略,磕头如捣蒜,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陛下!老臣知错!老臣或许……或许在政务上有些专断,但那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陛下的安危啊!陛下您还年轻,不知朝堂险恶,老臣不得不事事操心,这才惹来非议。臣有罪,臣愿交出所有权力,只求在陛下身边做个老奴,伺候陛下,以赎罪愆!” 朱由榔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平静的看着继续表演的马吉翔。 穿越而来,朱由榔有原身的全部记忆,马吉翔和王坤做的那些勾当他都一清二楚。 马吉翔利用永历帝的软弱,主导决策,甚至影响军事安排,利用职权敛财,加剧朝廷财政危机。 其权斗加剧了南明内部矛盾,削弱了抗清力量。 原身从广东肇庆逃亡,一方面是因其软弱,另一方面则是马吉翔和王坤这两人暗中挟持。 当时的内廷全是王坤和马吉翔的人,原身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处在二人的监控之中。 可以说原身基本已经沦为这两人的傀儡。 马吉翔眼见皇帝没有任何表示,见感情牌无效,脸色由白转青,眼神中开始透出绝望和疯狂。 “朱由榔!竖子!你……你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没有我马吉翔当初拥立你,替你稳住朝局,你以为你能坐上这皇位?能坐稳这皇位?我是权臣不假,但哪个皇帝手下不需要一条会咬人的狗?!你现在想过河拆桥?休想!没有我,如今这朝廷,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 “竖子,你朱家迟早被清算,你,不过是个懦弱的皇帝,你无论到哪都是别人手中的傀儡!今日杀了我,明日朝堂百官就会架空你,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 朱由榔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看见马吉翔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此模样,心中有些失望。 不再理会马吉翔无能的咆哮,朱由榔平静的宣判马吉翔。 “马吉翔,你欺君罔上,把持朝纲;构陷忠良,祸乱宫廷;截断皇纲,以充私囊;更欲将朕置于傀儡之地!你的罪状,罄竹难书!朕,大明天子朱由榔,今日便以天子之名,判你——凌迟处死,夷灭三族!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乱我大明者,背叛君父者,是何下场!” “不……陛下饶命……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愿做牛做马……陛下……” 马吉翔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语无伦次地哀求。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皇帝,如此快的时间,便能够掌控军队,一言将他苦心经营的势力摧毁,一言诛灭他的三族。 朱由榔挥了挥手,命人将马吉翔押下去,择日凌迟。 随后带着亲卫直奔王府行在。 内廷之中还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等着处理。 等赶到王府行在之时,被五花大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反而一脸平静的看着朱由榔。 朱由榔眉头微皱,这位权势滔天的太监眼神中没有丝毫慌张,也没有像马吉翔一般求饶,反而很是平静。 “皇爷,老奴有要事向您单独禀奏。” 朱由榔眉头微皱,不明白这个时候王坤还要耍什么花招。 点了点头命人将王坤带到圜殿,周围三十步内不得有人靠近。 冷风将圜殿窗户吹拂的不断咯吱作响。 王坤跪在殿内,目光平静直视朱由榔。 “那个懦弱的皇爷在马车上应该已经死了吧。” 王坤此言一出,朱由榔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第27章 王坤的怀疑,朱由榔的抉择 王坤这句话一出口,窗外的冷风忽然停下,圜殿恢复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寂静。 朱由榔虽然迅速恢复平静的姿态,但放在龙椅扶手上却出卖了此时的心境,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好在有御案阻挡了王坤的视线。 王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皇帝方才情绪上的瞬间变化还是被他敏锐的捕捉到。 毕竟身在内廷,从最底层的小太监,一路爬上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种内廷大员,他最不缺的便是察言观色的本事。 朱由榔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平静,再次看向王坤的眼神中充满极度锐利和审视,死死地盯住王坤,试图看穿他到底知道多少,是试探还是确凿。 同时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好奇,暂时压下立刻杀人的冲动。 朱由榔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踱步,走到王坤面前。 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在王坤耳边响起:“你,刚才说什么?朕,没有听清。” 王坤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二人视线再次交汇。 “陛下,老奴所窥探到的,是陛下最大的秘密——陛下,似乎已非原来的陛下了。龙椅上的您……究竟是谁?” 王坤视线毫不退缩,明白皇帝这是试探,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朱由榔眼角抽了抽,克制住内心的剧烈波动,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质问:“王坤,你可知……妖言惑众、诽谤君上,是何等大罪?你刚才的话,是何用意?” 王坤并未回答,而是缓缓地,清晰地开口,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奴自陛下还是桂王之时,便已投入府中,当时隆武帝在汀州遇害,而陛下父兄相继去世,陛下是最有资格的皇朝继统人,但陛下那时对如何做皇帝的言谈举止一窍不通。” “而老奴在崇祯帝时期便受皇帝信任,懂得宫中‘故事’,故指点陛下皇帝言行举止。” “陛下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老奴烂熟于心。” 说到此处,王坤略微停顿,而这番话的重量充分压在朱由榔心上。 是的,朱由榔被拥立为监国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位老太监指点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让皇帝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丑。 若论最为了解皇帝的人,绝对是长期伴随左右,教导皇帝言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朱由榔面色阴晴不定,他认为这个时候的人虽然会觉得原身的变化有些不合常理,故而在亲冒矢石埋伏建奴追兵时,便有意透露,自己以前是因为王坤与马吉翔等人专权,挟持皇帝,不得已韬光养晦。 但这些话骗骗外臣还可以,甚至能够骗过后宫,包括朱由榔生母以及皇后等人。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像自己想的那般。 “如此一来,皇后等人还得再试探。”朱由榔心中想道。 王坤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自月前那次,陛下昏迷之后,陛下虽容颜未改,但眼神、步态、口音细微之处,乃至批阅奏章的习惯笔触,皆与往日迥异。旁人或许不察,但老奴……看得清楚。” “老奴并非妖言惑众,只是眼尚未盲,心尚未瞎。陛下若非陛下,那便是……天意如此。” 说罢,王坤以额触地,不再言语。 王坤这番话,将揭穿变成了体察,将指控包装成了承认天意。 他没有攻击,而是陈述了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并将自己的身份变化归为天意。 朱由榔脸上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警惕、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秘密被戳破,有时反而是一种解脱。他缓缓直起身,背对着王坤,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落的雪花。 “王坤提到天意,是在向我投诚?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我的变化,而‘天意’是最佳的解释。他……想和我做交易?” 朱由榔语气不再冰冷,转身看着跪地不起的王坤,语气之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探究: “天意……呵呵,好一个天意。王坤,你今日不是来求死的,是来……向‘天意’讨个前程的?” 王坤心中一动,他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一丝转机,正欲顺势开口,阐述自己的价值。 但就在他抬头准备回话的瞬间,他看到了朱由榔的眼神——那眼神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慌乱与探究,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看到这个眼神,王坤只觉全身冰冷。 朱由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眼光很毒,看得很准。这份洞察力,若是用在为国尽忠上,本该是朕的臂助,是已经危如累卵的大明的臂助。” “唉…”朱由榔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可惜。 “可惜,‘天意’这东西,太过飘渺。朕能信的,只有‘人事’。而你这双看得太准的眼睛,和这张知道得太多的嘴,就是最不安的‘人事’。” 朱由榔转过身,不再看王坤。 王坤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他脸上的平静终于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陛下!老奴……”但话到嘴边,却噎住了。他从皇帝的背影里,只读到了“此事已了”的冷漠。 下一瞬,王坤突然惨笑出声。 “呵呵……呵呵呵……老奴……明白了。陛下……果然已非昨日的陛下了。昨日的陛下,优柔寡断,绝无此等……决断之力。也好,大明风雨飘摇,需要的……或许正是陛下的狠心。” 王坤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说完这句话,王坤重新挺直了腰板,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但这次是死寂般的平静。 王坤以头叩地,行最后一个大礼: “老奴……谢主隆恩。老奴将死之人,于国于君,已无用处,然,老奴终究是大明的奴婢!这深宫之中,能看清‘人事’的,未必只有老奴一双眼睛……” “愿陛下……励精图治,驱除建奴,光复神州!陛下……珍重。” 朱由榔喊来亲卫,将王坤带了出去,给了王坤一个体面。 看着王坤被带离的背影,朱由榔眉头紧皱。 王坤最后的话,已经表明一件事情,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看清了自己。 朱由榔目光看向王府后宅,眼神莫名。 后宅之中还有原身生母马太后、嫡母,王太后。 后宫妃嫔有正宫皇后王氏、戴贵人以及杨贵人。 抵达桂林城后,朱由榔虽然不用每天都前去拜见太后,但每隔两三天至少得拜见一次。 每一次去,朱由榔都以国事繁重、大明危在旦夕这类理由尽量减少与这些人的相处时间。 去的最多的则是皇后王氏。 但每一次也都带着防备心理。 戴贵人以及杨贵人那里,这段时间,朱由榔根本没有去过,就是担心被她们察觉出端倪。 尽管她们虽然不知道穿越这种事,但这一时期,人们迷信的情况下,会不会认为他被妖魔附体之类的。 想到此处,朱由榔眼神发生了莫名变化。 从平静到挣扎,隐隐有杀意浮现,不多时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28章 解决隐患 站在窗口的朱由榔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陷入沉思之中。 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念头,但不知为何,每当心中升起杀意之时,总会不由自主的迅速消弭这股杀意。 每一次前往后宫,心中总会产生原身对于后宫众人的不同情绪。 有对生母马太后的属于母子之间的依赖之情,又有对皇后王氏的属于夫妻之间的情义。 这种情绪是属于原身的情绪。 思来想去以后还是再试探一番吧。 在朱由榔思索之际,负责审问王坤等人的亲卫返回,同时还带着一封未曾拆开的书信。 “陛下,与司礼监王坤勾结者共计三十四人,其中十二人负责日常监视陛下及后宫各位娘娘,另有一封书信王坤藏于王城外宅,臣已命人将其外宅一干人等拿下。” 朱由榔看了看这封信的火漆完好无损,信封内是王坤写的关于皇帝性格大变的猜测。 虽并未直接言明皇帝被妖魔鬼怪上身,占据皇帝身体,但言语之间却全是这个意思。 这封出自皇帝身边亲信太监的信上内容,一旦传了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定会给朱由榔带来无尽的麻烦。 不过好在这封信和信中内容并没有流传出去。 朱由榔看向单膝跪地的亲卫,沉吟片刻道:“与王坤勾连者,尽皆处死。” “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擅权误国、妄图挟制天子。” “诺。” 亲卫领命离去,朱由榔将手中这封信投入熏炉之中付之一炬。 小冰河期的,就连西南地区冬季也是冷的令人颤栗。 朱由榔此时只觉的全身充满寒意,一股莫名的孤寂感席卷全身,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离开圜殿,朱由榔先去生母马太后处。 此时那些没有与王坤有勾连的宦官宫女已经被放回。 门口的太监女官颤颤巍巍的跪下禀告朱由榔,马太后正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正在祷告。 宫女正要通报,但被朱由榔拦了下来。 记得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影响下,永历帝嫡母王太后、生母马太后,皇后王氏,以及不少内廷太监宫女信奉了天主教。 外廷大臣虽未受洗皈依,但不少大臣看中庞天寿与海外国家的联系,试图通过庞天寿寻求火器支援,故而对庞天寿乃至天主教持友好态度。 庞天寿此人通用弄权,但朱由榔一直没有对其动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能够通过庞天寿联络葡萄牙等国,与之贸易购买先进火器。 此前没有做这件事也是因为手里没钱,现在马吉翔刮了三百多万,准备了二十万购买最先进的燧发枪和大炮。 明朝时期的各类关于火器的研究记载书籍,朝廷一直有所保留。 只是目前朝廷并没有能够创新火器的大才。 下一步便是命庞天寿负责联络荷兰或者葡萄牙,购买先进火器,最好能够用西南地区的各种土特产结算。 比如茶叶和瓷器等物。 这些东西西南地区要多少有多少。 思索间,马太后的祷告已经结束,朱由榔进入殿内。 “老奴见过陛下,恭请圣安。” 朱由榔看向庞天寿,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两鬓斑白,不过却精神矍铄。 “朕安。”朱由榔点点头。 庞天寿立即告退,殿内只剩下生母马太后和随侍宫女太监。 朱由榔挥手令所有宫人退下,先是恭敬一礼,随后缓缓开口道:“母后,儿臣刚清理了司礼监,王坤及其党羽,已悉数伏法。让母后受惊了。” 马太后并未追问为何清理王坤,也并没有询问任何关于朝政之事,而是慈爱却略带审视地看着朱由榔:“我儿如此做必有道理,王坤此贼早在肇庆便多有僭越,清理了也好,国事艰难,我儿也要注意身子才是,你近来却是清减了许多。” 朱由榔心中一暖,到底是母子,无论何时母亲总是关心儿子。 不等朱由榔想好如何开口,马太后继续道:“我儿如今有这般霹雳手段,倒全然不似你往日仁柔的性子。” 朱由榔心中一凛,马太后与其温柔,但他心中明白这句话已经是在明白着问出了这段时间心中的疑惑。 定了定神,朱由榔长叹一声,似是陷入回忆之中,眼神放空,仿佛回忆: “母后,自梧州至桂林路上,马车颠簸,儿臣不慎撞了脑袋,当时陷入昏迷之中,可儿臣心神似乎进了另一处地方,不曾想竟见到太祖高皇帝立于一片混沌之中,面容悲戚。” 说到此处,马太后眼角一跳,她信奉天主教,对于这些梦中神受之事也早有耳闻。 看着似乎陷入沉思之中的马太后,朱由榔继续道:“太祖先是怒斥儿臣优柔寡断,随后言道,大明江山倾覆在即,皆因后世子孙固步自封,不识变通。他痛心之余,授予儿臣一套非常之法,言此乃挽救朱明国运的最后契机。” “故而,儿臣醒来后,再也没了往日仁柔的性子。” 马太后目光如炬地盯着朱由榔,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最终,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由疑虑转为一种复杂的释然。 “原来如此……竟是太祖显圣!怪不得,我儿近日行事,虽看似离经叛道,细思之下却皆直指要害。为娘起初还担心你……罢了,是祖宗庇佑,不忍见我朱明江山就此断绝啊!” 听到马太后如此说,朱由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也轻松了些:“儿臣接下来所为,或许会更不合常理,但请母后相信,一切皆是为了生存,为了逆转这天倾之局。 儿臣需要母后的支持。” 马太后站起身,走到朱由榔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慈爱:“皇儿……你变了。变得……像个真正的乱世之君了。既然是天意,为娘便与你一同担着。你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外面若有闲言碎语,为娘替你挡着。” 朱由榔离开太后寝殿,转而直奔皇后寝殿,将这番说辞同样说给皇后王氏。 皇后王氏基本与太后反应一致,如此一来,稳定住内廷,也解决了自身变化的一个最大隐患。 再次回到圜殿,锦衣卫之事已经处理完毕。 赵城目前在安抚重整锦衣卫剩下人员。 所有银钱已经清点入库,不过这笔抄来的银钱朱由榔并未入户部,而是进了内帑。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瞿式耜和焦琏前来回报。 桂林卫已经彻底稳定。 闻言朱由榔松了口气,清理桂林卫和锦衣卫这两件大事结束,稳定内廷与朝廷行在。 接下来便是应对朝廷官员,尤其是与王坤、马吉翔有勾连的官员,以及广西、桂林当地官员。 弹劾马吉翔抄家的奏疏已经堆满内阁,抄家之举动了这群人的利益,明日朝堂必然又是一场争斗。 朱由榔命人叫来严起恒、张同敞以及赵城,安排一番后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朱由榔特意多吃了点东西,今天将有一场不见血的争斗! 而一众朝臣也已摩拳擦掌,尤其与桂林卫和桂林当地士绅豪商有利益牵扯的官员,彼此交换眼神。 第29章 朝堂风波,图穷匕见 朱由榔理了理衣冠,四平八稳的走上龙椅。 随侍太监高呼:“陛——下——升——殿——!” 朱由榔坐定后,鸿胪寺官员出班,引导百官行一跪三叩头的大礼。 鸿胪寺官员高唱:“排——班——!”、“进——!”、“跪——!”、“叩——首——!”、“山——呼——!” 一众文武按照流程完成礼仪。 “臣等恭请皇上圣躬万安。” 文武官员齐刷刷拜倒参拜。 朱由榔看着殿内的一众文武大臣,内心之中第一次将自己当成了这个已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帝国皇帝。 在此之前,朱由榔并未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一方面外部建奴逐步蚕食大明王朝还剩下的国土,另一方面内廷王坤、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等人在侧。 一直以来,朱由榔心中始终觉得不安。 昨天总算解决了内廷王坤和马吉翔等人,再加上抄了三百多万银钱能够支撑培养一支一万五千人左右的精锐军队。 当然不包括骑兵在内。 三百万至少足够这支军队两年消耗。 这两年只要在广西稳定住,有严起恒和张同敞同时展开盐铁专营以及屯田等长期经济策略,两年后足以供给这一万五千人的精锐军队,说不定还能继续扩军。 想到此处,朱由榔嘴角闪烁一抹笑意,再次看向朝中大臣底气足了不少。 无他,如今已经控制整个桂林卫、锦衣卫,再加上焦琏新组建的五军营五千战兵。 如今整个桂林城所有武装力量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 “朕安。” 一众文武大臣纷纷起身,手持笏板眼观鼻鼻观心。 朱由榔并未开口,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大臣。 双方都在等。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蓝色官服却打着鸂鶒补子,头戴獬豸冠,手持笏板的官员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臣监察御史郭璠冒死劾奏!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假借筹措军饷之名,在桂林纵兵横行,对士绅富户敲骨吸髓,强索银钱! 以致民怨沸腾,士林侧目!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简直是在动摇国本,毁我大明最后一点人心!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朱由榔目光定在郭璠身上,此人官居七品,以直言敢谏闻名朝廷。 不过在听到马吉翔以假借筹措军饷之名搜刮桂林士绅富商时,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转而升起一阵杀意。 郭璠的弹奏,好像一滴水滴入油锅内,朝堂立马炸开了锅。 “马吉翔狼噬桂林,竟使士绅悬梁于祖祠!臣请按‘监守自盗’条剐此獠!朝廷营立即释放被锦衣卫抓的良善士绅商人,且退回被马吉翔趁机搜刮的钱财。” “臣冒死劾奏!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假筹饷之名,行盗匪之实。” “臣附议…” … 大殿内数名官员纷纷出列,细数马吉翔罪证,朱由榔眼睛微眯,盯着下方的几名官员。 “他们是怎么知道马吉翔搜刮桂林是为了筹集饷银钱财?”朱由榔脑海之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而且即便是要杀马吉翔也不能以筹集饷银的由头杀,而是以马集乡擅权误国、结党营私甚至私通建奴都可以。 如此一来加上马吉翔查出的罪证,直接将这些士绅豪商钉死,抄的三百多万银子自然而然能够留下。 但若是让这群官员将此事定成为朝廷筹措饷银,马吉翔借此贪墨,那么不仅这些作恶多端,欺压良善的士绅豪商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而且这些银子也得全部退回去。 一瞬间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数道念头,视线在赵城和几位心腹大臣脸上扫过。 尤其是赵城,感受到朱由榔的目光之后,心中一凛。 此事只有几位心腹大臣和贴身护卫徐啸岳与赵城知道。 瞿式耜和严起恒等大臣,包括赵城,面上闪过惊愕和疑惑之色。 显然他们也不清楚消息为何泄露。 但略一思索二人便释然了,这群人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么做的目的也不过是利益牵扯其中。 朱由榔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跪伏在地的官员们,最终定格在赵城微微发白的脸上。 “莫非是赵城泄露出去的?” 就在此时,瞿式耜突然出列,声如洪钟打断喧嚣:启奏陛下!马吉翔罪证确凿,然其所为绝非是为筹措军饷! 严起恒立即会意,袖中拳头紧握,扬声道:瞿阁老所言极是!若按尔等所言马吉翔假借筹饷贪墨,岂非将桂林数万遭士绅豪商荼毒的百姓冤屈尽数抹杀? 说着猛然转身指向跪地官员,尔等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可敢让桂林父老上殿作证? 赵城突然惊醒般抬头,冷汗瞬间浸透朝服。他疾步出列跪倒: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马吉翔是假借为民伸冤,根本不是为朝廷筹集粮饷,但被抄家的这些桂林士绅豪强,欺压当地良善、荼毒桂林百姓,甚至暗通建奴乃是铁证,锦衣卫暗档皆有记载! 听到三位大臣的奏对,朱由榔只觉恍然大悟。 这群提出马吉翔为筹措饷银的官员,一方面是想将桂林士绅豪商摘出来,钱财银子朝廷退回,今日在朝堂上做这些事情的官员也能得到好处。 另一方面则借此机会铲除马吉翔。 还有最深层次的一点,将马吉翔假借筹措军饷的罪钉死,那么必然牵扯到皇帝。 毕竟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只有皇帝能够调动。 马吉翔这么做显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 而他们作为直言敢谏,纠正皇帝错误的臣子,一来可以博得名声,二来也以此制约皇帝行事。 此事一旦做成,朱由榔好不容易收回的权力,甚至于有些时候乾纲独断,直接被这群官员粉碎。 未来也必然要受他们制约。 这是文官集团在自己手里抢权力,而且自己这个皇帝还得背上与民争利败坏祖宗法度的昏君、暴君之名。 不过片刻,朱由榔想通了这一点。 瞿式耜和严起恒心中叹息一声,继而无比愤怒。 大明帝国已经风雨飘摇,而这些臣子现在想的还是争权夺利。 “当真好算计。”朱由榔内心感慨,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文官的手段。 原本只是以为这群人是想借着此事搞钱,维护自身利益,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的目的竟是在自己手中夺权。 赵城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正此时,试授户科给事中蒙正发深吸一口气出列,他并未直接硬撼“私通建奴”这项新罪名,而是巧妙地将话题拉回他们的主战场。 蒙正发面向瞿式耜,语气看似恳切,实则尖锐:“瞿阁老、严大人赤胆忠心,下官敬佩!赵指挥使所呈罪证,若查实,马吉翔自是罪该万死!” 随后话锋随即一转: 蒙正发声音提高,转向御座:“然而,一码归一码!马吉翔结党营私、或有不臣之心,此乃其罪一;但其假借圣意,在桂林城以筹措饷银为名,行搜刮民财之实,此乃其罪二!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说到此处,蒙正发言辞愈发激烈,带着一丝为民请命的悲愤: “若因其有结党之罪,便将其在桂林所行横征暴敛之事轻轻揭过,那桂林士绅商民被罚没的家产又如何算?天下人只会说。”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朱由榔。 “是朝廷…纵容鹰犬,行此与民争利之事!届时,朝廷威信何在?陛下清誉何在?!” 此时,最先弹劾马吉翔的监察御史郭璠立刻出列声援: “户科给事中蒙大人所言极是!马吉翔其罪当诛,然国法昭昭,赏罚需有度!桂林之事,人证物证皆指向其贪墨军饷、残害地方。 此案当明正典刑,公告天下,所抄没之财,亦应悉数发还苦主,以彰朝廷公道! 至于其私通建奴等罪,可另案审理。岂能因后罪而掩盖前恶,让桂林百姓寒心?!” 一直沉默的礼科给事中丁时魁出班。 丁时魁语气沉稳: “陛下,臣有一言。为今之计,不如将马吉翔两罪分审。 其一,由其筹饷贪墨、激起民愤之罪,由三司会审,并将赃款明细公示,该退还的退还,以安民心。 其二,其结党、通虏等罪,由锦衣卫协同审理。 如此,既显陛下公允,又不使国法废弛,更能堵天下悠悠之口。望陛下圣裁!” 丁时魁话音落下,朝堂中立即响起一阵附和之声:“望陛下圣裁!” … 朱由榔深深的看向丁时魁和蒙正发二人。 这二人是未来李成栋反正之后,朝堂中代表楚党一系的五虎中的二人。 丁时魁在桂林陷落后,投降满清,孔有德召其为幕僚,后被清廷委任广西学道。 而蒙正发在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三王大军入湘后,明军一溃千里之时,见形势不妙逃回清廷统治下的故里。 蒙正发受清朝总兵全节的优待,后来又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借口,娶了一大堆小老婆。 阖家欢乐之余舞文弄墨,在《三湘从事录》中摆出一副历史评判者的架势,大放厥词。 但当蒙正发返回清廷统治下的湖广享清福的时候,李定国和夔东十三家抗清力量,在艰苦卓绝的与建奴厮杀。 而蒙正发却痛斥李定国等民族英雄为“流贼”。 想到这些朱由榔眼神一寒,恨不得当场将其廷杖直接打死。 同时心中已经分析这些人的真实目的。 这几人的策略非常清晰,承认马吉翔有“结党”、“通虏”等新罪,但坚决将“桂林筹饷贪墨”这件事单独剥离出来。因为只有这件事,能直接攻击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定自己与民争利,并触及核心利益,银子得退。 始终打着“为民请命”、“维护国法”、“朝廷威信”的旗号占据道德制高点,让自己和瞿式耜等人难以公开反驳,否则就是坐实“昏君”之名。 提出“分案审理”、“赃款退还”,这是阳谋。若是同意,银子就飞了;若强行反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就是为了这笔银子才让马吉翔去桂林的。 想到这些,朱由榔只觉得一阵头疼,这群文官手段还真是高明。 这番驳斥,有理有据有节,文官集团的政治斗争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朱由榔很想将这些人直接处死,但现实却是不能这么做。 因大臣意见不合或争权就随意诛杀,无异于自认是商纣、隋炀帝一样的暴君。这会严重损害统治的合法性,失去天下人心包括军队和百姓的支持。直接动摇朝廷在桂林的民意基础,且朝堂官员必然人心惶惶。 甚至瞿式耜等一众臣子也会因为自己直接用暴力清洗臣子,也感到寒心,到时候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大规模清洗官员,整个朝廷的行政系统会立刻瘫痪。 这些敢于争权的大臣,他们并不是孤立的个人,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士绅阶层和官僚集团。 处罚一两个人可以,但如果无正当理由地大规模清洗,会激起整个集团的强烈反弹,可能导致集体罢朝、消极怠工,甚至逼出更极端的兵变或政变。 想到这些,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哪怕是在古代这种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及其身旁的股肱之臣身上。 朱由榔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上那本记载桂林士绅豪强的罪证册子,目光低垂,仿佛在深思。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瞿式耜。他须发微张,向前迈出一步,声如洪钟。 “几位大人此言差矣!马吉翔在桂林所为,正是其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铁证!他所结之党,便是桂林那些囤积居奇、鱼肉乡里的豪强!他所欺之君,便是假借圣意,行中饱私囊之实!” 严起恒冷笑一声:“发还苦主?尔等口中的‘苦主’,便是账册上这些与马逆暗通款曲、甚至有可能资敌卖国之徒吗?! 如今国难当头,将士们在前线浴血,粮饷匮乏!若按尔等之意,将查抄逆产充作军饷,便是‘与民争利’; 那莫非要将这些银子,原封不动送还给那些资敌的‘苦主’,才算得上是‘朝廷公道’?! 这究竟是何道理!” “资敌”二字一出,如同一把匕首,瞬间将“士绅”和“建奴”联系起来,朝堂再次一静。 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最终落在瞿式耜与严起恒身上,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到底是老臣,手段更加高明。 时机已到! 眼见一众臣子还要继续驳斥瞿式耜与严起恒,朱由榔突然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桂林之事,是非曲直,已有公论!马吉翔罪大恶极,其罪在于欺君、在于祸国、在于通虏!他所搜刮的,是不义之财!所侵吞的,是朕拨给将士们的救命钱!” “此案不必再议!马吉翔诸罪并罚,决不待时!其所抄没之逆产,悉数用作平虏军饷,一两银子也不得挪作他用! “至于桂林……” 他语气稍缓:“待战事稍息,朕自会下诏减免钱粮,抚恤真正受马逆迫害的无辜百姓。瞿式耜、严起恒、赵城,此案由你三人会同审理,务必将马吉翔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朱由榔凌厉的话语落下,如同九天雷霆,在大殿中炸响。 最后那句“此案不必再议……一网打尽!”更是不留任何转圜余地,如同铁幕落下。 刹那间,殿内的气氛凝固了。 原本还想再“争一争”的郭璠、丁时魁、蒙正发以及朝中支持三人的臣子们表情不一。 郭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份“为民请命”的慷慨激昂还僵在脸上,但眼神里已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计划彻底破产后的空洞。 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极轻微的“嗬嗬”声,最终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全靠朝服的宽大袖袍遮掩住正在剧烈颤抖的双手。 丁时魁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击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踉跄一下才勉强站稳。 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强烈的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偷偷抬眼想窥探圣颜,却正好撞上徐啸岳按剑而立、冰冷扫视全场的目光,吓得他立刻低下头,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再不敢多发一言。 蒙正发的反应最为“精彩”。 他原本自以为得计的“两全之策”被皇帝彻底无视,并遭到了最直接的驳斥。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表情极其复杂,既有算计落空的恼怒,又有在绝对权力面前被看穿一切的羞愤,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深深垂下头,试图掩盖眼中的怨毒,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官袍下摆,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整个过程中,大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朱由榔话语落下后的余韵,以及某些大臣粗重而不自知的喘息声。 就在此时,瞿式耜、严起恒与赵城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地应道:“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一场刀光剑影的朝会就此落幕,朱由榔记住这三人的名字,以后得找机会将这三人清理。 过了一会儿,朱由榔退入圜殿,刚端起茶盏,徐啸岳便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陛下,丁时魁与蒙正发二人退朝后并未回府,而是前往内阁值房求见瞿阁老。” 朱由榔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眉头微皱,随后轻啜一口。 不多时,一封来自湖广总督兼督师何腾蛟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朱由榔独自坐在御案前,展读何腾蛟送来的奏疏。 看完何腾蛟的奏疏,朱由榔面色铁青。 指节猛地收紧,“刺啦”一声,将奏疏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放下奏疏,腮边的肌肉因牙关紧咬而微微凸起。 随后又立刻拿起奏疏展开,死死地盯着奏疏上的文字,两簇幽暗被极度压抑着的怒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第30章 军阀何腾蛟 “狗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何腾蛟的奏疏被愤怒的摔了出去。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噤若寒蝉,见皇帝如此暴怒,吓得跪地全身颤抖。 “召瞿式耜来,召瞿式耜来!” 皇帝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圜殿。 小太监缓缓退出圜殿,关上殿门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圜殿内,朱由榔深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缓和。 瞿式耜跟在小太监身后,步履匆匆。 这位随侍太监来内阁值房找他很是焦急。 尽管久在朝堂,但瞿式耜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随侍太监通报后,二人进入圜殿。 朱由榔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臣瞿式耜拜见陛下。” “瞿卿免礼,看看这个吧。” 随侍太监接过何腾蛟奏疏,交给瞿式耜。 打开奏疏瞿式耜认真查看。 钦命督师五省、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臣何腾蛟谨奏: 为陈情军务要害,乞暂缓入桂,以固根本事。 臣诚惶诚恐,顿首谨奏于陛下。 陛下使臣持节督师湖广,臣每念天恩浩荡,未尝不涕零,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托。今接陛下严旨,命臣分兵星驰回援桂林,臣捧读之际,五内俱焚,彷徨无措。 然臣之所以不敢奉诏即刻南行者,实有万不得已之下情,敢为陛下沥血陈之: 一曰,楚地危如累卵,臣实难顷刻离穴… 随着瞿式耜的细读,瞿式耜只觉手上的奏疏越来越沉重,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汗珠。 越是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瞿式耜合上奏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瞿式耜心中长叹一声,何腾蛟的奏疏核心内容只有三点。 一是楚地不可离,他若动,军心即散,长沙必失。楚地一失,粤西门户大开。 二是军队不可强令,郝永忠等部非经制之师,只听何腾蛟节制。强令南调,恐生兵变。 三则朝廷不可信,直言若返朝,必遭朝廷中心怀叵测之辈构陷,请皇帝先清君侧。 瞿式耜理了理心神,沉吟片刻道:“陛下,何督师所言,虽逆圣意,却也是……实情。” 朱由榔盯着瞿式耜认真道:“实情?呵呵,楚地存亡,全系于他一身之去留’。好大的口气,朕在他眼中,还是天子吗?” “何督师这是给朕出了一道题。题目是,要么保住湖广,但朕要容忍他听调不听宣;要么逼他回来,但后果是前线溃散,甚至兵祸内引。” 瞿式耜已经听出来皇帝对何腾蛟已经极为不满,小心说道:“陛下明鉴。何腾蛟话虽不中听,但确是实情。郝永忠等部,非国家经制之师,实为私兵。眼下唯有何腾蛟能节制。” 朱由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呵呵,何腾蛟分明是拥兵自重,竟然给朕提条件,他若回来,还要清君侧,怎么?他想效法成祖皇帝,也给朕来一出奉天靖难?” “陛下,陛下,何腾蛟…” “清君侧?呵呵,他这是直言朝廷已是谗言之地,自己回来就是飞蛾赴焰。他这是直接指责朕是昏君,身边都是奸佞!” 瞿式耜话还未说完,便被朱由榔打断,瞿式耜心中惊骇不已。 效法成祖皇帝、清君侧,瞿式耜明白何腾蛟虽无反心,他只是放不了手中权力,奏疏内容虽然通篇使用“顿首”、“沥血”、“涕零”等谦卑词汇,但核心内容却无比强硬。 这已经是拥兵自重,皇帝有此反应也实属正常。 但何腾蛟所在湖广地区,乃是抵御清军中路主力的最前沿,现下得稳定住皇帝情绪,切不可因此贸然强召何腾蛟回桂林。 就在瞿式耜思索之际,朱由榔压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若答应他,便是向他,向天下人承认,朕这个皇帝,需要向手握重兵的督师妥协,才能坐稳江山。朕若不应,湖广有失,桂林便是下一个长沙” “陛下,眼下清军逼近,桂林安危系于一线。是否先准其所请,令他速派一支偏师回援,解燃眉之急?稳定大局后再从长计议。” 瞿式耜权衡之下,还是冒着皇帝暴怒,迁怒于他的风险,开口劝谏。 朱由榔目光锐利:“准,当然要准。不仅要准,朕还要下旨褒奖他虑事周详,为国操劳。” 瞿式耜愕然的看向皇帝,他已经做好承受皇帝的怒火,万万没想到皇帝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朱由榔继续道:“但旨意要加上两条。第一,朕要的是精锐回援。第二,告诉他,朝廷已整饬京营,内廷之事朕自会处理,让他不用担心有人进他的谗言,专心对敌。” “拟旨吧。让他知道,朕看懂了他的账。但现在,还没到结账的时候。” “臣遵旨。” 瞿式耜带着皇帝的旨意离去,而朱由榔提笔给堵胤锡再写一封密信。 现在看来,何腾蛟绝不会甘心交权,而现在清军中路主力被牵制在湖广。 决不能大动湖广,这也是朱由榔第一次发给何腾蛟的旨意中,只让何腾蛟最多带五千兵马来桂林。 目前也只能先维持好湖广局势,另外就是命令堵胤锡暗中发展忠贞营,同时为其派户部得力人手前去帮堵胤锡做好后勤之事。 至于银钱和粮草等物,目前朱由榔手里并不多,且即便有多余粮饷,想要送到堵胤锡手中却是难上加难。 湖广之地是何腾蛟的大本营,粮草等物目标太大,一旦进入湖广必然瞒不过何腾蛟和其手下势力。 何腾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给堵胤锡送钱送粮壮大忠贞营。 “唉…” 轻叹一声,朱由榔开始书写密信。 当天下午下给何腾蛟的明旨和给堵胤锡的密旨几乎同时出发。 而堵胤锡此前接到的旨意如今也有了回信。 朱由榔展读之后久久沉默不语。 “到底是公忠体国之人,远不是何腾蛟之辈所能比拟。” 堵胤锡的回信与何腾蛟的很像,但信中尽是担忧皇帝若是强令何腾蛟回桂,造成湖广局势混乱,建奴中路主力趁机大举进攻,防线崩溃。 堵胤锡的意思是何腾蛟和湖广当地有不臣之心的士绅和各个势力得徐徐图之。 最好是皇帝在桂林稳定住之后,大力发展军备,若能在广西之地组建一支强军的话。 何腾蛟等人自然会心甘情愿的交出兵权。 “乱世之中,皇帝的身份是一种政治符号,能够占据大义,但也仅限于此,最终靠的还是谁的拳头大。”朱由榔喃喃自语。 任重而道远。 锦衣卫衙门,赵城兴奋的看着朱由榔送来的一百亲卫。 这些人是皇帝从自己的亲卫中调来填补锦衣卫。 虽然人并不多,但这也表明了皇帝的态度,这些人全都交给他,这一次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稳了。 当然赵城也明白,这一百人只忠于皇帝。 不过话说回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本就只忠于皇帝。 他没有马吉翔那么蠢,妄图掌控皇帝。 马吉翔就是例子,从去年拥立皇帝,一直到抵达桂林之前,马吉翔在朝廷中是当之无愧的权臣,其手中权力直接压过内阁,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如今马吉翔却是成了阶下囚,不日便要被凌迟处死。 赵城已经想明白了,如今这位皇帝陛下,绝不是以前看上去的那般懦弱不可。 其心机、手腕,尤其是此前暗示马吉翔搜刮桂林的那一次,他虽然猜出了皇帝的用意。 但即便他自己已经猜出了皇帝意思,把他换到马吉翔的处境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按皇帝的意思去做,事后被丢出去平息风浪。 要么直接跑路,投降建奴,成为建奴包衣奴才。 至于在为皇帝搞钱的过程中想别的办法,以这位皇帝的心机必然能够看出来。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指挥使一旦这么做,定会引起皇帝不满。 一旦皇帝认为指挥使与其并非一条心,那么这个位子也算是坐到头了。 “只希望陛下能够看在我忠心且实心用事的份上,不会让我和马吉翔一样的下场。” 赵城心中暗道。 随后带着五十人浩浩荡荡的杀进马吉翔府邸,准备抄家。 此前围剿锦衣卫衙门的时候,马吉翔、高震和许芳等包括忠心于马吉翔的锦衣卫成员住处,已经调了部兵马团团围住。 而现在就是赵城发挥的时候了。 “马吉翔,希望你们家里还有足够的银钱。” 锦衣卫的这群杀才粗暴的闯进马吉翔等人府邸之中,将能搬的全都搬走,甚至连桌椅床凳等尽皆搬走。 这些东西在乱世之中虽然并不怎么值钱,但能换多少是多少,陛下现在很缺钱。 抄家行动一直持续了一夜时间。 马吉翔家里超出银钱加上宅子共计二十七万两。 高震、许芳等忠于马吉翔的锦衣卫从上到下共抄得银钱加宅子共计折合六十九万两。 马吉翔等一众罪官家眷尽皆羁押在锦衣卫诏狱,择日问斩。 虽然皇帝下旨内阁和锦衣卫同审马吉翔,但谁都明白,马吉翔必死无疑。 皇帝处理马吉翔以及白天朝堂上的一切迅速传遍桂林全城。 各方反应不一,当地还剩下的士绅富商人心惶惶,他们生怕过段时间,锦衣卫再对他们动手。 而桂林城百姓,尤其是被抄家的豪强欺压过的百姓则高呼皇帝圣明。 而朝中官员,与当地豪强有利益牵扯者,以及想效仿东林前辈通过党争夺权的官员,尽皆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陛下是要杀人的。 次日朝会,礼仪结束之后,朝堂上极为安静,朱由榔只觉无趣。 朝会结束之后,赵城带人押着抄出来的银子送进王府行在。 这些钱只能入皇帝内帑,决不能入户部。 皇帝虽然没有明言,但赵城明白如今局势,户部虽有严起恒与张同敞二人,他们绝不会侵吞国库。 但银子一旦从户部拨下去,这些银子定然受各个层级盘剥,等真正用来办事的时候,恐怕最多还能剩下三成,甚至更少。 历经崇祯朝,以及弘光、隆武两朝,赵城早就看明白。 这群文官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甚至比他们这些干脏活的锦衣卫心更黑。 圜殿内,朱由榔听完赵城的汇报,满意的点点头。 内帑又增加九十六万两银子,目前手里总共有四百多万,手下力量又能增加不少。 看着单膝跪地的赵城,朱由榔沉声道:“赵城,锦衣卫这副担子,朕便交与你了。马吉翔前车之鉴在前,望你莫步后尘。朕要的忠心很简单:做大明江山的盾,莫成蛀空梁柱的蚁。” 赵城双膝跪地,叩首及地,声沉如铁。 “臣愿作陛下手中绣春刀,刀锋所向,绝无二心。马氏前车血痕未干,臣每食必睹,夜寝必警。” “赵氏全族性命便是忠心的押品,若负圣恩,请悬臣首级于诏狱匾额,以诫后来。” “嗯,起来吧,朕可明白告诉你,只要你忠心办事,朕绝不会让你步马吉翔后尘。” “谢陛下。”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赵城,接下来重整锦衣卫,除朕给你的一百精兵外,你可在桂林当地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挑选人才,另,你祖上乃世袭锦衣卫,想必也认识不少还未投降建奴的同僚,这些人只要还忠心我大明,也可召进锦衣卫中。” “朕要的是绝对的忠心。” “臣遵旨,必不负皇爷所托。” “你去吧。” 赵城离开后,朱由榔召焦琏前来询问准备的如何。 根据探子汇报,以逆贼李成栋部行军速度,最多十日之内便能抵达桂林城下。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全力打赢这一战,而且要赢得漂亮。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焦琏进入圜殿。 “陛下,三千精兵已经准备完毕,随时能出桂林,阻击李逆部,请陛下下旨。”教练沉声道,声音铿锵有力。 “准!” 得到皇帝命令,焦琏回营准备,大军出征的日子定在明日早上。 届时朱由榔将检阅大军,亲自前往城门送行。 第31章 检阅大军,各方动作 卯时初刻,滇南的晨光尚未刺破云层,寝殿内悬浮着一夜清寒凝成的薄雾。 朱由榔在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悸中醒来。 他刚要动,却感觉到臂弯里沉沉的暖意。 是皇后王氏。 她睡得沉静,头枕着他的手臂,青丝如瀑,铺了满枕。 熹微的晨光里,竟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柔光与安宁。朱由榔不忍抽手,生怕一点动静,就打碎了这片刻的、偷来的宁静。 窗棂透入的微光勾勒出皇后纤细的眉宇,那里在白天总是深锁着忧思。只有在此刻,在丈夫的身边,她才像一个寻常的妻子。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王皇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醒转。初醒的朦胧在对上丈夫凝视的瞬间,化为一抹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陛下醒了……怎不唤臣妾?”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柔软,不似平日那般端庄持重。 朱由榔微微一笑,王皇后展颜将身子向他靠得更紧了些,汲取着这黎明前最后的暖意。 二人温存片刻,女官通报进殿,服侍皇后梳洗穿衣。 简单的用过早膳,朱由榔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院中练习枪法。 来到桂林的这段时间,风雨无阻,如今的朱由榔看上去比之前强壮一些,多了一些武人的精壮干练。 练完枪法洗漱之后,两名小太监将御用皇帝甲胄搬进寝殿,服侍朱由榔着甲。 甲身以最上等的赤色织金锦为底,锦缎上盘绕出磅礴的江崖海水纹,寓意着山河永固。 锦缎之上,是千锤百炼的鱼鳞甲片交织成的防护。甲片层层叠压,如龙鳞覆体。 胸前与背后,是两个高浮雕的狻猊兽首,兽口怒张,獠牙毕露,吞出暗沉的黑铁色泽,狰狞肃杀。 两肩上的蟠龙护臂,与臂甲相连。当他手臂微动时,龙睛上的宝石便闪过一道血红的光,如同活物凝视。 腰间束着一条鞶带,带扣是整块白玉雕成的螭虎,却偏偏用朱砂点了虎睛,平添一抹噬人的血色。 下身的腿裙、鹘尾与拖泥,甲片排列整齐,行动时发出金石相撞的轻微声响,沉雄有力。 墨黑中夹杂着几丝显眼银丝的长发,只用一根乌木铁簪稳固地束在顶心,再无半分文士的飘逸,只有武人般的利落。 几缕散发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与他深邃眼窝中投射出的、冰原狼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绝境淬炼出的果决与狠辣。 御用雁翎刀挎在腰间,更添威武霸气。 朱由榔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向着五千新军校场驶去。 而更早之前,朝廷文武官员,全部出发前往校场。 城中也有不少百姓前往校场,这是朱由榔有意为之。 这次检阅新军,除了为新军送行外,便是震慑百官宵小,同时给桂林百姓信心。 朱由榔抵达校场时,旭日徐徐东升。 桂林大校场上,旌旗猎猎,三千甲士肃立如林。 文武百官静立两旁。 校场最外围是桂林城中百姓,两千新军维持校场秩序。 朱由榔的銮驾抵达将台时,焦琏身披山文甲,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焦琏,恭迎陛下检阅!”皇帝抬手间,校场四周战鼓骤起,如惊雷滚过天际。 阵列最前,五百长枪手齐踏一步。枪缨翻涌似血浪,精钢枪尖在桂地艳阳下绽出凛凛寒光。 “杀!”一声断喝,长枪突刺如毒蛇吐信,破空声撕裂云霄。枪阵变幻间,甲叶铿锵,每一个转身都带起金属浪潮。 右翼刀盾手忽举盾相击,包铁木盾撞击声震四野。 雁翎刀齐齐出鞘,雪亮刀光织成银网,踏步前劈时,脚下黄尘应声扬起。 前排军士猛然下蹲,后排凌空跃起劈砍,动作整齐划一,三千人的呼喝竟如一人。 左翼火铳兵在令旗指挥下疾步前插,装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硝烟味随风漫上将台。 最令人动容的是中军骑兵。 当五百铁骑策马奔驰时,大地为之震颤。 马槊平指如林,铁蹄踏地似雷,冲至御前五十步齐刷刷勒马人立,战马嘶鸣声中,骑士齐声高呼:“大明万胜!” 焦琏挥动令旗,三千新军重新聚拢成林。 捧起令旗焦琏疾步登台:“启禀陛下,三千将士日夜操练,愿为陛下手中利剑!” 朱由榔接过令旗奋力挥动,校场上顿时枪刺如林、刀光映日:“万岁!万岁!万岁!” 望着这支在夕阳下宛若金甲神兵的队伍,皇帝眼角微湿。 这震天呐喊穿透桂林城,仿佛在向北方宣告:大明战魂未熄,江南犹可一战。 朱由榔大手一挥,内廷宦官和锦衣卫从车架上搬出一坛坛御酒。 随后率领文武百官走下点将台,朱由榔亲自为最前排甲士倒酒。 文武百官同样为全体将士倒酒。 尽管他们的将军昨日已经告诉过他们,今日出征陛下要亲自为他们倒酒送行。 不必跪地行礼或推辞。 但朱由榔经过的每一位将士,此刻全都眼眶通红。 明朝中期后,文官节制武将,他们这些人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老爷们称为臭丘八。 但今日,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皇帝陛下,率领文武百官亲自为他们这些被人看不起的臭丘八倒酒。 将士们们虎目含泪,紧紧捧着碗,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终于,当朱由榔走到焦琏面前时,这位钢铁般的将军已是热泪纵横。他没有端碗,而是重重跪倒在地,甲叶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感动与沉重,“臣……万死不足以报陛下信重!三千将士,亦感念天恩!” 朱由榔亲手将他扶起,同样为他斟满一碗酒,然后转身,面向所有将士,高高举起手中陶碗。 三千将士,全体“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右手紧握成拳,重重的砸在胸口,形成一个庄严而肃穆的军礼。 朱由榔目光扫过这片沉默的、由忠诚与钢铁组成的森林,朗声道: “将士们!大明的忠勇之士们! 今日,朕站在这里,站在桂林的烈阳下,站在你们——我大明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之前!朕的心,与你们的脉搏一同跳动!朕的血,与你们的赤忱一同沸腾! 就在此刻,北方的豺狼正踏着我大明故土,刀锋直指我江南山河!他们以为,我大明男儿的脊梁已断!他们以为,我神州上下的血性已凉! 但,他们错了! 你们,是焦琏将军呕心沥血练出的雄师!你们,是朕与朝廷的倚仗!你们,更是这天下亿兆黎民,驱逐鞑虏、光复神州的希望! 朕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你们将要面对的,或许是数倍于己的凶顽之敌。 你们的任务,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而是要像最坚硬的磐石,挡住洪流的冲击! 要像最狡猾的猎手,削砍豺狼的爪牙!用你们的勇毅,去消耗敌人的锋芒!用你们的智慧,去拖延敌人的铁蹄! 朕,不要你们做无谓的牺牲,朕,要你们成为插入敌喉的骨鲠,成为烧灼敌心的烈焰!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明的瑰宝。 朕在桂林,日日为你们祈祝,夜夜盼你们凯旋!待到他日光复河山,日月重开之时,朕将与你们共饮长江水,同祭孝陵山! 你们的功绩,将刻于碑石,永世传颂!你们的姓名,将载入青史,万古流芳! 现在,告诉朕,告诉这天下! 大明的疆土,当如何?” 台下山呼海啸:寸土不让! 大明的仇敌,当如何? 台下怒吼震天:虽远必诛! 朱由榔目光扫过这片沉默的、由忠诚与钢铁组成的森林,朗声道: “这碗酒,敬即将出征的勇士——愿旗开得胜,痛击鞑虏!” “饮胜——!”焦琏举碗高呼。 “饮胜!!!” 三千甲士的怒吼与兵刃的撞击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声震百里,气冲云霄! 检阅新军结束,朱由榔率百官亲送焦琏部三千五军营将士出征。 目送大军远去,众人各自返回。 内阁几位阁员返回值房,皆是振奋之色。 瞿式耜、严起恒和王化澄等重臣在将台上目睹全程,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人感慨万分。 “陛下今日之举,有太祖、成祖之风!军心至此可用,国事犹可为也!” … 而那些惯于清谈、以门户之见党同伐异,试图效仿前明东林旧事争权夺利的官员,则陷入了极大的尴尬与不安。 皇帝对武人的超规格礼遇,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他们一向以“文尊武卑”为惯例,以“操持权柄”为能事。 如今皇帝绕开他们,直接与底层将士建立如此深厚的情谊,让他们深感权力被架空、地位受威胁。 日头正隆,蒙正发、郭璠和丁时魁三人在一处酒楼包房内喝着闷酒。 “成何体统?天子之尊,竟为匹夫执勺,斯文扫地啊!”蒙正发摇头晃脑,语带讥讽。 “焦琏一介武夫,如今圣眷如此之隆,恐非国家之福……”丁时魁忧心忡忡,实则忌惮军功集团崛起。 “三千人便如此张扬,若真立下大功,日后这朝堂之上,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郭璠此言一出,几人相顾默然,眼中尽是忧虑。 三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隔壁,正有两名扮作寻常商贾的锦衣卫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语。 而桂林城中,仪式结束后,“皇上亲手给当兵的倒酒”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桂林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路边商贩旁,人们兴奋地议论着军容之盛,描绘着皇帝亲民之姿。 他们不懂复杂的朝局,但他们最朴素的认识是:“皇上这么看重这些兵,他们肯定能打!桂林,或许能保住了!” 一场检阅亲军各方反应不一,而朱由榔此刻拿着陈邦傅送来的奏疏眉头紧皱。 此前朝廷的封赏,陈邦傅已经全部接受,但直到现在,陈邦傅也未派一兵一卒支援桂林。 根据探子传来的情报,此人目前只是加固城防,大军没有任何出动的迹象。 柳州与浔州交界处,也未见陈邦傅大军踪迹。 而陈邦傅的奏疏之中冠冕堂皇的话一大堆,如何如何感谢皇帝,但对于支援桂林,只说浔州是柳州和桂林的屏障,决不容有失。 故而他准备死守浔州,防备李成栋部大军主力攻陷浔州、柳州,与先军合力对桂林形成合围之势。 “呵呵。” 朱由榔冷笑一声,陈邦傅此举分明是想做墙头草,一方面给自己的奏疏说要固守浔州,成为柳州和桂林的屏障。 但朱由榔猜测,陈邦傅恐怕也正和李成栋谈条件。 陈邦傅摆明了就是在坐山观虎斗,若是李成栋一方势大,攻陷桂林,那么他就可以调兵进攻柳州,届时与陈邦傅部汇合进攻湖广,配合清军中路主力围剿何腾蛟和堵胤锡部。 这样一来,他也能为他的新主子立下大功。 若是桂林成功守住,恐怕陈邦傅会抓住机会派兵直取梧州。 若是成功拿下梧州,对于朝廷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而浔州国公府内,陈邦傅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诉他自己的儿子陈增禹。 所言内容与朱由榔推断几乎一模一样。 另一边吞并梧州的李成栋部,一众手下大将幕僚坐于厅内,一名从陈邦傅部归来的幕僚带来陈邦傅的意思。 幕僚说完之后,坐在首位的李成栋冷笑一声。 “陈邦傅真是好算计,坐山观虎斗,他也不怕我们先进攻浔州灭了他!” “诸位,陈邦傅既然坚守浔州,两不相帮,我等接下来是率大军与前军汇合攻桂,还是命前军调转先攻浔州?” 话落,李成栋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心腹,目光最终停留在其养子李元胤身上。 不过李成栋随即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心中轻叹一声,自己这个养子这段日子以来明里暗里劝自己反正归明。 对于此次进攻桂林永历朝廷持反对意见,只要攻下桂林灭了永历朝廷,这绝对是能够封王的大功。 李元胤察觉到其养父的目光,当即起身恭敬道:“孩儿以为陈邦傅此人不可信,如今我军从梧州出发通过平乐进攻桂林,若是陈邦傅出兵短我后路,届时我军恐成瓮中之鳖。” “稳妥起见,孩儿以为可命前军调转先攻浔州,我军从梧州出发直奔陈邦傅部,待拿下陈邦傅部,继而攻克柳州,届时可分两路南北夹击桂林。” 李成栋眉头微皱,片刻后沉声道:“如今桂林就在眼前,陈邦傅早有不臣明朝之心,正好是我军主力出动,一举攻克桂林,剿灭永历朝廷的最佳时机,届时便是泼天之功!” “可若是陈邦傅与您虚与委蛇,趁着我军主力进攻桂林,此贼出浔州断我军后路,进攻我军…” 李元胤话还未说完,便被李成栋打断。 李成栋摆了摆手冷声道:“无妨,我军主力除前军两千,现下还有一万余,我与你留下三千精兵,防备陈邦傅即可。” “父亲…” “此事如此定了。勿要多言!” 安排完军务,李成栋带着心腹离开整军,留下李元胤神色黯然轻叹一声。 次日一早,李成栋部近万大军离开梧州,向着桂林方向进发。 第32章 难题重重 无论是李成栋大军的动静,还是桂林焦琏部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双方早已各自派了探子互相盯着,双方大军一动,各自哨探通过各种办法将消息传回。 不过两地相距七百余里,还需要一定时间才能传回消息。 桂林城中,朱由榔身边跟着徐啸岳和一队亲卫,视察城防准备情况。 城墙上下大量征调的民夫运送滚木礌石、搬运火炮弹药等物。 瞿式耜坐镇指挥,城楼上重新整编后的桂林卫军容严整,目光锐利,全然不似刚到桂林时,尽是老弱病残。 这段时间除了整顿卫所,裁撤老弱病残外,户部咬紧牙关拨了不少银子用以改善兵士伙食。 根据《大明会典》规定:守城军士每日支米1升,约1.18市斤,按月发盐1斤。 战时另有“行粮”标准,出征士兵每日米1.5升,盐菜银1-2分,可购腌菜\/酱菜。 主食以糙米、小麦为主,边地掺杂粟、豆类等。 副食以腌菜、酱瓜、黄豆酱等。 蛋白质则每旬给豆腐1-2次,年节配给腌肉,但肉类的来源主要依靠卫所自养。 但后来即便是这个标准也难以维系,从明仁宗、宣宗以后这个标准不断下调。 到了嘉靖年间,面对倭寇和北方蒙古的威胁,不堪使用的卫所军被废弃,转而大量招募士兵。 一直到现在实行的是募兵制与卫所制双轨并行。 朝廷抵达桂林后,桂林卫士兵每天仅以稀粥和自己挖的野菜与一点点咸菜度日。 豆腐和肉类更是没有。 户部拨款后,如今勉强能够达到明初时守城军士的伙食标准。 提高伙食标准,加上处理了吃空饷压榨底层士兵的桂林卫各级军官,这一举动深得军心。 路过的地方,兵士们眼中迸发出的再不是浑浊与麻木,而是…希望。 离开城墙后,朱由榔径直前往户部衙门。 严起恒、张同敞见皇帝突然到来,先是错愕,随后迅速见礼。 “臣严起恒。”“臣张同敞。” “恭请圣安。” “朕安,二位爱卿快起来。” 朱由榔上前亲自扶起二人。 “陛下,臣惶恐。”张同敞连忙就要跪拜,但被朱由榔拦住。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不喜这些虚礼,但对于张同敞这样的传统士大夫而言,礼不可废。 故而朱由榔从未想过在礼制问题上做任何靠近现代社会的改变,那无疑是自掘坟墓。 户部大堂内,朱由榔坐于首位,命随行亲卫清场,只留下严起恒与张同敞二人。 “二位爱卿,朕此来有两件事情。” 朱由榔言简意赅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件,无论是清丈田亩、成立盐铁司以及屯田,朝臣之中无论是谁想伸手的尽管让他们伸手,尽量加快进度,桂林这一战后朕要具体名单。” 说到此处,朱由榔看向二人严肃说道:“二位爱卿,这件事,你们要做的不留痕迹,不能给那些蠹虫留下任何把柄。” 严起恒、张同敞二人立即严肃道:“请陛下放心,此事臣等已有完善计划。”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另一件事,便是对桂林和整个广西的寺庙劝捐香火之事,此事实行起来朕心里有些没底,特意来请教请教二位爱卿。” “若只有桂林一地也就罢了,如今桂林豪绅经马吉翔这一次将之势力瓦解,不成气候,但朕却不愿只对桂林一地寺庙道观动手。” 说道这里,停顿片刻继续道:“寺庙道观在本朝享有赋税和徭役豁免,也正因如此,从本朝开国至今,他们积累了大量寺田及香火田。” “若是将这些田产查抄分给百姓,如此一来,越来越多涌入广西的流民百姓也就能够安置,且朝廷又能多一笔赋税。” “二位爱卿,可明白朕之心意?” 说罢朱由榔目光落在张同敞身上。 历史上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通过全国清丈田亩,虽没有对寺庙道观进行“物理”上的动手如拆毁、驱逐僧侣,而是用“经济”手段动了它们的“奶酪”。 将大量原本被宗教势力占据的社会财富重新收归国有,用于支撑摇摇欲坠的明朝财政。 可惜,在张居正死后,不仅他本人遭到清算,支持他的那些改革者同样被清洗,而一条鞭法改革直接停止。 改革成果也被勋贵、士绅豪强摘了果子。 张同敞明白皇帝意思,沉吟片刻道:“陛下圣明!于危难之际,思非常之策。寺观广占良田,不纳粮、不服役,僧道坐享其成,而百姓流离失所。取其财以资军饷,收其田以安黎民,实为救时之急务。” “然此事牵涉甚广,操之过急则恐生内变。臣以为,此事不当视为掠夺,而当作为一场正名与改革。其目的非但与民争利,而是为朝廷正名分,为天下均贫富。”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四步完成。” 朱由榔点点头,对张同敞的策略很是期待。 “一曰正名,依《大明律》清查投献田,此乃物归原主;” “陛下,寺观田产来源纷杂,当区分对待,方显朝廷公允。” “其一,前朝敕赐之田。此乃历代先皇恩典,当造册登记,暂允保留。然国难当头,可谕令各寺观暂纳三成田赋,待天下太平再复旧例。 其二,信众捐献之田。此虽合法所得,然今观其数,已逾万顷。当定其限额:百人寺院留田不过五百亩,超出之数由朝廷赎买,分与无地流民。 其三,投献之田,此乃国朝痼疾!豪强为逃赋税,假托寺观之名;僧道为扩田产,暗行兼并之实。臣请陛下明发诏谕:凡投献之田,尽数归还原主;若原主不存,即充作官田。此非掠夺,实乃正本清源! 张同敞声音转厉: “其四,强占侵夺之田。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当立即收回,涉事僧道按律治罪! 至于僧道度牒,更当严查。无牒者皆令还俗,授田编户;鬻牒而来者,本非诚心向道,可许其带产还俗。如此,可得精壮充作屯兵,可得良田分与将士,更可正佛道清静之本。” 朱由榔眼前一亮,张同敞的第一步直接给出解决之法,他很期待接下来的三步,毕竟此事一旦开始,其中某个环节出错,可能起到反作用。 “二曰定标,每寺留足香火田,余者归公; 陛下,若一刀切尽数没收,则天下寺观皆为我敌。需网开一面,使其有生路,则反抗不力。” 定限田:比照卫所军户例,僧道计口授田。每僧给田十亩为基,方丈倍之。余田尽数归官,可安其心而不断其炊。 立捐输:信众布施岁入百两以上者,三成充作护国捐。寺观香火愈盛,报效愈多,合情合理。 设僧纲:择高德僧道任僧录司官,分辖各寺。既示朝廷优容,又可暗察虚实。 “如此,则佛道不怨,豪强难谤,而朝廷岁入可增。” 说完第二步,张同敞舔了舔嘴唇,朱由榔立即示意其先喝口茶。 “三曰分田,优先分与阵亡将士遗属;” “陛下,取之于斯,用之于斯。如何分配,关乎民心向背。” “其一为忠烈田,阵亡将士遗属优先授田,每户三十亩。要让三军将士知道,为国流血者,家小必得温饱。 其二义民屯,流民编户入屯,官给牛种,十一征税。闲时耕作,战时协防,此乃诸葛武侯遗法。 其三勋绩田,将一部分田产,赏赐给坚持抗清的将领和官员,既是褒奖,更作楷模。” 前三步说完,张同敞忽然停住,似是在思索,朱由榔和严起恒二人均未打扰。 片刻后张同敞继续道: “四曰攻心,请高僧出任僧官,共倡护国即护教。” “拉拢高僧、名道,争取有民族气节、支持抗清的宗教领袖。可以请他们出任僧官、道官,令其登坛说法,护国即是护教,支持朝廷即是保全宗教火种。 打击劣迹斑斑者,与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更甚通清者。 将此辈之劣迹公之于众,可将其罪状刊印成告示,命说书人在市井传扬。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此举是为民除害。 另,臣建议将诏书译成白话,令驿卒在各府县城门宣读。 重点要讲明,今日取自寺观的每石粮米,都将化作将士手中的刀剑;每归还百姓一亩田,就是在大明疆土上多扎下一根木桩。如此,反对者若敢阻挠,便是与天下汉人为敌。 陛下试想,当江南千座寺观都传出,护国即护教的钟声,当万千僧众皆为我朝诵经祈福,何愁民心不向?” 说到此处,张同敞长出一口气,严肃道: “陛下,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臣建议,可先于桂林试点,成功后再推行全国。必须派遣清正重臣负责,以防地方官吏借机肥私、激化矛盾。” “若行事得法,则朝廷可得百万军饷,可得万顷良田,可募十万新军,更可赢得亿万民心!若操切鲁莽,则恐佛道离心,士绅寒心,内外交困,大局危矣!臣张同敞,愿为陛下前驱,推行此策,万死不辞!” 朱由榔起身亲自扶起张同敞,眼神之中尽是欣赏之色。 张同敞所提策略,虽不能在全国推行,但在桂林一地完全可行。 这些寺庙道观之中,不乏有和当地豪强、官吏勾结,甚至与朝廷之中勋贵官吏勾结者。 但此前因马吉翔之事,已经将桂林当地官吏豪强清洗一遍,这其中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但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等桂林之战结束,这件事情就可以着手开始,先完成桂林一地寺庙道观改革,积累经验,未来朝廷打下一地,便可着手开始改革。 一地一地慢慢来,总比直接在全国开始改,所受到的阻力更大。 而且接下来自己还会继续加大军费投入,京营除五军营,还得继续扩充,同时还要组建一卫精锐骑兵,为日后平原地带作战做好基础。 手里有强兵,所做的改革只要是有利于百姓,且掌控住舆论,哪怕将天下豪强得罪个遍也不怕。 历来造反的能够形成大规模叛军的只有老百姓,李自成就是例子。 “张爱卿所言策略,正合朕意!既要借佛道香火养我大明兵甲,便该如此雷霆手段。” “等此战结束之后,张卿便总览此事。” “臣,谢陛下。” 朱由榔从户部离开后,严起恒看向张同敞忍不住点点头。 到底是张居正的后人,对于先祖曾经所实行的改革之法熟稔于心。 回到王府行在,朱由榔并未歇息,直接前往后宫先找到生母马太后,告诉马太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要用庞天寿负责联络海外商人,购买先进火器。 这一时间,马太后已经信奉天主教,平日里庞天寿带着马太后和嫡母王太后祷告。 出于孝道,长期调用庞天寿也得先取得马太后的同意。 马太后并非强势干政的女性,她在史书中更多以“贤德”“慈孝”的形象出现,其影响力主要通过对永历帝的辅佐和道德示范体现。 马太后是能够顾全大局的人,历史上的马太后支持朝廷与张献忠余部,如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合作,体现出对现实政治的务实态度 长期调用庞天寿之事,马太后自然同意。 回到圜殿,朱由榔看着这位历史上记载复杂的宦官头子,这也是他第一次单独召见庞天寿。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年约五十多岁,身着绯色宦官服,胸前的补子是神兽白泽,此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而有神,善于察言观色,气质沉稳精干。 同时微微躬身的庞天寿也在偷偷打量着坐于御案后的皇帝陛下。 这段时间后宫之中传出皇帝陛下梦中得见太祖高皇帝,因此性情大变。 此事乃是从马太后和王皇后宫中传出。 这一时期庞天寿还未开始涉足朝堂党争,一心侍奉上帝。 当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对上帝的信奉更加虔诚。 终于朱由榔率先打破沉默。 “庞卿,召卿前来,实有社稷攸关之事相托。朕观虏骑铁甲纵横,非弓马可独抗。闻西方诸国火器之利,可穿重铠、裂坚城,卿常与濠镜澳番商往来,可能为朕分忧?” 庞天寿躬身道:“陛下圣明。老奴确识得几位佛郎机商首,其红夷大炮射程三里,鸟铳之精更胜建奴倭奴。然则...” 说到此处,庞天寿面露难色。 朱由榔挑了挑眉:“无妨,有何难处尽可说出。” “陛下,陛下,火器之事不难,但若是此辈要求在桂林建立教堂,并许其教士自由传教,该当如何?” 闻言,朱由榔眼睛微眯,下一刻变得锐利,审视下方躬身的庞天寿。 第33章 提前布局,大战将起 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庞天寿心中一紧,此刻他已明白,皇帝是真的变了。 此前海外之人已经提过要在大明建立教堂,其教士自由传教。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不是单纯的想要发展更多信徒。 此时大明正呈现三方割据,建奴、南明、农民军的混乱局面。 对于葡萄牙等西方势力而言,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不愿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刚刚入关、政策不明的清朝身上。同时扶持南明,可以让自己在未来无论哪一方获胜时,都能保有立足之地和话语权。 在南明政权最脆弱时提供帮助,所要求的代价是微不足道的。 但一旦投资成功,未来能获得的回报将是极其丰厚的一个亲西方的大明政府。 朱由榔和庞天寿都明白,教堂的建立,远非一座建筑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一个永久性的、受条约哪怕是口头约定保护的据点。 教堂将成为收集大明各方政治、军事情报的完美中心。传教士和商人可以凭借身份自由往来,了解内政外交动向。 一旦获得建堂许可,就意味着西方势力在法律和事实上被南明政权所接纳。他们可以借此干涉地方事务,甚至影响朝廷决策。 以此为基地,不仅可以传播信仰,更可以系统性地引入西方文化、科技与法律观念,从思想层面影响大明的精英阶层,甚至是,为长远的殖民扩张奠定基础。 获得稳定的据点后,西方商品,如钟表、玻璃器皿的销售和大明商品,如丝绸、瓷器、茶叶的收购将更加顺畅,利润也将更高。 一旦南明在火器供应、训练乃至战术上形成依赖,西方就拥有了制约南明的最有效筹码。 西方传教士、工匠、商人乃至雇佣兵都可以合法地、大规模地进入大明,为后续的全面渗透打开大门。 “或许他们目前并没有这些想法,但我却不得不防,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国力是否强大,统治阶级是否清醒。” 朱由榔心中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再次看向庞天寿的目光之中充满了警惕。 他现在不确定庞天寿是否知道一旦自己同意西方建立教堂,传教士自由传教这其中的深意。 不过此事需等桂林之战之后才能开始进行,即便庞天寿别有用心,教廷也别有用心。 若是对方真的提出这个要求,那么必须得找到对策才行。 “嗯,朕知道了,若他们提出这些条件,朕只愿用瓷器、茶叶等物与之交换,且要压低价格,要他们最先进的火器。” “桂林之战后,由你去办此事。” “诺,奴婢告退。” 看着庞天寿离去的背影,朱由榔轻叹一声。 “多事之秋,处处都是难题。” 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朱由榔命人取来《神器谱》、《军器图说》、《火攻挈要》以及《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等书。 他虽知晓历史走向,以及南明时期大的历史事件,以及历史走向。 但涉及军事、火器、农业、科技等具体细节,却是门外汉。 尤其是军事这方面,作为皇帝可以不如李定国、焦琏等精通军事作战的将帅,但必须要能明白他们的方略。 还有从西洋商人手中购买的最新式火器,这一时期有了燧发枪,但还没有定装药。 改善火器等具体事务必须要有专业人士来做,他只能根据自己所了解的知识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 明朝时毕懋康所着《军器图说》,书中明确记载了名为“自生火铳”的燧发枪。 这是中国古籍中最早、最明确的燧发枪图文记录。书中详细描述了其击发机制,通过扳动机括,使燧石与铁板摩擦生火,点燃火药,省去了传统火绳枪的火绳步骤。 《神器谱》的作者赵士祯被后世公认为中国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最杰出的火器专家之一。 《神器谱》中不仅有其发明的图样,还详细阐述了制造工艺,如枪管锻造、钢材选择、火药配制、射击训练方法以及火器部队的战术编制。 强调火器要与刀、牌等冷兵器协同使用,形成完整的作战体系。 其中记载了多种新式火器,如掣电铳、迅雷铳、震叠铳等。 掣电铳是其最具创新性的发明。它采用了类似西方佛郎机炮的后装式子铳结构。 士兵可以预先装好几个“子铳”,作战时轮流装入枪腹,实现了连续射击,极大地提高了射速。 这在当时是世界领先的设计理念。 迅雷铳,一种多管轮射火器,有多个枪管,可连续发射,既能射击又能格斗,攻防兼备。 震叠铳,这是一种有前后两个火门的双管火绳枪,号称能连续射击两次。 此外还有鹰扬铳、三长铳等各具特色的火器。 赵士祯的着作有“中西合璧”的特点,既有学习引进,更有自主创新,将中国传统工艺与外来技术完美结合。 如今这些着作的主人,除了传教士汤若望外,都已入土,所留的这些书籍都是宝贵财富。 “好在这群人逃亡的时候将这些书都带了出来。”朱由榔暗自庆幸。 户部衙门,今日下值之后,严起恒邀请张同敞来住处一叙。 严起恒的尚书第,在靖江王府附近,并非高门大院,而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留下的旧宅。 因其简陋,无人问津,严起恒主动选择了这处最不起眼的宅院。 宅门是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环已是锈迹斑斑。没有石狮子,只有几级长满青苔的石阶。 宅子仅有一进院落。 推开宅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角落里有一口长满绿藻的古井,井边放着一个木桶和几个盆栽的兰草,是为数不多的生机。 张同敞看去,严起恒宅子内只有七八间不大的房子。 严起恒带着张同敞进了省稼堂,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摆了四个菜,两碗糙米饭和一壶酒。 桌上只有一个荤菜,是一尾清蒸鲜鱼。 一盘空心菜,一盘腐竹和一道冬瓜薏米汤。 这些菜是严起恒提前安排家中老仆提前准备的。 张同敞看着桌上简单的四道菜,以及进了宅子之后的一幕幕,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润。 早就听闻户部尚书严起恒为人清廉,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座小小的宅子除了严起恒和其夫人孩子外,仆人只有一位,从绍兴老家就一直跟随身边。 厨娘一位,长随一名,都是来到桂林后雇佣的流民。 严起恒端起酒杯抱歉地说:“寒舍简陋,唯有粗茶淡饭,委屈别山了。” 张同敞大手一摆,慨然道:“阁老何出此言!如今国步艰难,前线将士常有断炊之虞,你我在此能有一饭一蔬,已是上天眷顾。阁老之清风,同敞素来敬仰,此饭胜却那珍馐百倍!” 一杯酒下肚,张同敞只觉胸腹还是老君炉倒悬,金丹沸滚九重天。 这是桂林本地的土酒,价格亲民,但性烈醇厚,直抒胸中块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严起恒有些担忧的说道:“别山,劝捐寺庙道观,其中关窍盘根错节,一动则牵全身。 岭南佛寺信众广布,寺田多与士绅豪强、甚至地方大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强行推行,恐未得其利,先致其乱。” 说到此处,严起恒轻叹一声,继续道。 “清丈田亩与设立盐铁司,现下还未正式实施,朝中就有不少官员,甚至有人打着内阁几位阁员的名头,想要插手。” 这几件事情,无论哪一件,一旦开始,必然掀起滔天巨浪,别山,劝捐僧道之事,不知……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张同敞轻叹一声,他何尝不知这些事情之艰难。 当年他的先祖推行一条鞭法改革,其中之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到了他,看如今这位陛下的意思,恐怕还得重新推行一条鞭法,甚至在此基础上还要做更大的改革。 对此他反而觉得全身热血沸腾,继承先祖革新之志,乃是他毕生所求。 张同敞畅饮一杯烈酒,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声音坚定: “阁老所虑,正是我心之所危。此事如持利刃剖痈,下刀须准,下手须狠,更须防毒血四溅,反伤自身。我之方略,有三步。” 见张同敞如此自信,严起恒产生了极大好奇,死死盯着张同敞。 “其一,找寻护国持身之玄门执枢者,由其带头执行策略,之后请陛下封其玄门魁首,以此为率。” “接下来便是立威,擒贼先擒王,重点查桂林周边名山古刹,若其有不法之事,当以雷霆手段处理,此两件事定要广而告之,让百姓们都知道这些寺庙道观所做之事,如此一来,百姓便不会闹事。” 严起恒点点头,此法可行,从寺庙道观内部打开口子,这样矛盾便转移到他们玄门内部。 “其二便是分化,在动刀的同时,我会立即颁布《护持正法檄》。” 在檄文中明确宣告,朝廷并非与天下僧道为敌。对于恪守清规、田产仅足自给的小寺庵堂,非但不取分文,反而予以表彰。” “最后便是以释治释,选择与朝廷一心的玄门中人担任道僧录司之职,主持此次清丈与改革事宜。” “不过最终能否成功改革,不在我等策略,这一次桂林之战若是打的好,打得漂亮,无论是劝捐之事,还是清丈田亩亦或盐铁专营,阻力会小上不少。” 说到此处,张同敞严肃道:“若是此战失利,则一切皆休。” 严起恒重重点头,他与张同敞看法一致。 任何时候,朝廷改制都是要流血的,没有强军镇压,桂林必乱。 张同敞是个务实的行动派,次日一早便找到皇帝请求皇帝派得力之人,秘密调查桂林周边寺庙道观。 朱由榔欣然同意,命人招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陛下圣安。” “起来吧。” “赵城,在锦衣卫中挑选得力之人,暗中调查桂林周边寺庙道观,收集不法罪证,此事要办的隐秘。” “诺。” 朱由榔看着赵城认真道:“朕要的是实证,切不可罗织罪名。” “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 赵城迅速返回锦衣卫衙门,召集心腹手下安排此事。 他明白皇帝的举动还是为了搞钱,但这次搞钱不同于马吉翔,那是为了一同收拾马吉翔,而他不必和马吉翔一般。 否则皇帝也不会再次交代要实证。 想通这些,赵城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不多时,锦衣卫这段时间新提拔的一名得力千户匆匆赶来。 “圣上密旨,要查桂林道观寺庙。文渊你稍后去档案库,把广西桂林府所有寺庙道观的僧道册、香火簿、田产契约都调出来,记住,用‘稽查边贸商税’的名义调档,不得走漏风声。” “是,大人。” 赵城点点头,随后继续道:“此事关乎皇室机密与地方稳定,必须选派最精干隐秘的人手,暗中调查切不可暴露。此事你亲自负责。” 陆文渊领命离去。 看着陆文渊的背影,赵城一时间有些恍惚。 陆文渊与他一样同样世袭锦衣卫差事,不过陆家比他赵家更加辉煌。 陆文渊祖辈陆墀,以军籍隶锦衣卫,后赠都督同知。 其子陆松,袭职为锦衣卫副千户,后因陆炳显贵,累官至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陆家最为辉煌的一代便是陆炳,嘉靖十八年陆炳随帝南巡,因救驾有功升任都指挥同知。 后来掌管锦衣卫事务,累升至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是大明第一个以三公兼任三孤的官员。 陆炳死后,谥号为 “武惠”,追赠忠诚伯。 到了陆文渊这一代,家族不似昔日辉煌,但陆家主脉在锦衣卫中皆有官职。 陆文渊此前因马吉翔掌权,不愿趋炎附势,被马吉翔扔到案牍库管理文书资料,一直未能启用。 赵城深知陆文渊能力,故而掌权之后,第一件便是起复陆文渊,命其担任千户之职。 回到千户,陆文渊所立即召集得力之人,分别安排事务。 当天下午九队或是化成普通百姓,或是流民、富商等锦衣卫成员秘密离开桂林城。 … 另一边,焦琏率领三千大军,经过四日的行军,终于抵达第一个阻击点。 第34章 迎敌 李成栋部两千前军选择陆路推进,目前刚出平乐府。 这无疑给了焦琏足够时间提前布置。 焦琏这一路率大军急行军,终于赶在李成栋两千前军一日前抵达平乐以北。 中军大帐内火把噼啪作响,将焦琏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光摇曳,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此时的焦琏浓眉紧锁,俯身在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地图上,从平乐至桂林的山川河流脉络清晰。 几名心腹游击、千总肃立两侧,帐内气氛凝重。 焦琏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 “探子来报,此次进犯桂林李逆部,乃是其麾下悍将罗成耀率领的两千精兵。” “此贼确是一员悍将,冲锋陷阵时颇有孤狼之态,虽有谋略,却如一头披了层薄甲的野猪,悍勇是其本性,那几分谋略,不过是给他这身蛮力镶了道边儿,看似唬人,实则破绽更甚!” “此獠用兵,有三个习惯,正是我军破敌之匙:” “其一,其谋在形,而不在神。他懂得依样画葫芦,布阵、设营皆合章法,看似有模有样。然其用兵呆板,不知变通。我若动,他必依‘兵法’而动,此乃取死之道。” “其二,悍勇是其底气,亦是其死穴。每逢受挫或战局胶着,他便会焦躁不耐,转而迷信其悍勇,将先前那点谋略抛诸脑后,试图一力降十会。此即由‘假聪明’变回‘真莽夫’之时。” “其三,其心骄矜,尤忌被辱。 此贼内心轻视我军,若我军示弱,他必以为我怯懦可欺,那点可怜的谋略会被他的骄心吞噬殆尽,从而奋不顾身地猛扑上来。” 说到这里,焦琏环顾帐内一众部下,见无人嘲笑罗成耀,心中松了口气。 “罗成耀这两千余人马俱是百战老兵,我军三千人马其中两千都是这段时间招募的新军,若是硬碰硬,咱这三千人还真拼不过他们。” 帐内只有焦琏一个人的声音,其余手下并未接话,但眼神之中升腾起的战意却表明他们自信自己的兵不弱于罗成耀部。 “都过来。”焦琏话音落下,周围几名将领纷纷围了上来。 “你们看这里。”焦琏手指指向距离平乐不远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是二塘,本将打算在这里布置一千人马,待李逆部赶到时,与之交战厮杀,但不可恋战。” “赵千总。” “末将在!”一旁站着的一名魁梧汉子大声应道。 “这一千人交给你,切记要败得像!要让他们觉得,我广西儿郎,不堪一击!再狼狈后撤。尔等需丢弃些破旗烂鼓,做出真溃逃的模样。” “李游击。” “末将在。”另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看上去有些木讷的汉子应道。 “你带两百马弓手,于二塘两侧丘陵密林潜伏。待赵千总退过,若敌军追得太急,便放箭阻滞,不可恋战,射完即走,沿途继续丢弃辎重,引他们往葡萄方向来。” “赵千总,李游击,你们的任务是引诱敌军进葡萄峰林,一定要不能露出破绽,必要时可丢弃些许火铳。” “诺,末将定不辱命!”两名将军语气铿锵有力回道。 焦琏的手指还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葡萄、白沙一带的一片表示峰林的密密麻麻标记上。 语气突然转为森然: “这里,就是咱们给客人准备的第二道酒!刘千总!” 一名精悍的千总踏前一步:“末将在!” “你领一千弟兄,化整为零,以百户为单位,提前散入这峰林之中。每一座山包,每一条田埂,每一片竹林,都是你们的杀敌之所!” 他握紧拳头。 “本将要你们像山魈鬼魅,声东击西!从山头放箭,从沟壑杀出,用藤索绊他们的马,用竹枪捅他们的腰!不许列阵对攻,只许骚扰、分割、消耗!让他们进不得,退不得,睡不得!把他们这两千人,给我磨掉一层皮,耗掉一半胆气!” 刘千总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大帅放心!到了这迷魂阵里,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焦琏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兴坪那个巨大的漓江弯道上。 焦琏声音斩钉截铁: “这里,就是决胜之地!卢千总!” 另一位面容冷峻的千总应声而出。 “你率剩下一千所有精锐,包括所有骑兵和火铳手,多带旗帜、锣鼓,提前埋伏于老寨山、相公山等制高点。待敌军残部被驱赶至此,陷入江湾绝地,听我号炮为令,一齐杀出,封锁陆路!” “水军哨官!” “末将在!” “率你麾下人马控制漓江弯道附近水域,从明日开始,不许有一条舢板、一只渔船下江!” “末将得令!” 布置完毕,焦琏环视众将,目光灼灼。 “诸位,随我布下这天地罗网,叫他们有来无回,此战,务求全功!”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抱拳低吼: “谨遵将令!扬我军威!” 帐外夜色深沉,漓江水声隐隐传来,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就此悄然展开。 焦琏走到帐门,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而另一边已经从平乐府离开的两千兵马由李成栋麾下罗成耀率领。 李成栋部自降清之后,一路南下进攻广东,其部下作战异常勇猛,完全不似当年投降明军后。 密探已经将焦琏率领三千兵马离开桂林之消息送到。 罗成耀认为明朝残军败将不值一提。 他们还在广东之时便已经听说永历小皇帝在桂林厉兵秣马,以图重整山河。 不仅罗成耀,还有许多降清的明军将领以及清廷将领都嗤之以鼻。 永历小皇帝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罗成耀自信可轻松击溃焦琏率领的三千散兵游勇。 次日一早,焦琏部寅时末(凌晨五点)埋锅造饭,迅速吃完后,大军按照昨日部署分成三部由各自将领带着前往预定地点。 而焦琏本人率领一百亲军与随着赵千总一千人马前往二塘丘陵处,亲自吸引罗成耀。 大军趁着破晓之前的夜色加速行军。 而罗成耀部此时刚刚上路不久。 一个时辰后,罗成耀部骑兵哨探传来消息,在二塘丘陵地带发现正在行军的焦琏部。 其部旌旗招展,远远看去有数千之众。 罗成耀闻言,一脸兴奋。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的传令兵和将领们高声下令: “好!终于撞上焦琏这厮了!传我将令,全军加速前进,辎重拖后,所有骑兵随我充当前锋,务必咬住敌军,别让他们跑了!” 见罗成耀似乎要孤军深入,其身后部将面露迟疑,连忙道:“将军,焦琏此人用兵勇猛果敢,颇通谋略,有将帅之才,末将以为其中有诈,将军还是遣哨骑再探虚实。” 罗成耀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慌什么?!尔等听真了: 第一,焦琏此刻与我遭遇,必定心慌。他若列阵以待,我军正好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溃其军心;他若后退,便是畏战,我军正好纵马掩杀,追亡逐北!” 他越说越自信,用马鞭指向远方: “第二,我军锐气正盛,正当一鼓作气。此时不进,更待何时?难道要等敌军站稳脚跟,深沟高垒吗?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罗成耀的勇,就是他焦琏的催命符!” “第三,哨探既已发现他,他必也发现了我。此时比拼的就是速度与胆气!加速前进,正可打乱他的部署,让他那些弯弯绕绕的计谋都来不及施展!” “最重要的一点!伪帝之军,多是散兵游勇,不堪一击!” “儿郎们!随我冲!建功立业正在今日!” 罗成耀话音落下,不顾部将,率领亲卫一马当先加速前进。 几位部将相视一眼,最终轻叹一声,军令已下,纵使他们觉得焦琏突然出现在二塘有诈,也不得不随军冲锋。 另一边的焦琏部,一千多人步伐放缓。 两百名精锐马弓手已经藏身于后方管道两侧埋伏。 先锋哨探骑兵也已禀告焦琏,遭遇罗成耀部哨骑,双方厮杀一场,故意留了一名哨骑回去给罗成耀报信。 “传我将令!大军停止前进,结阵以待敌军,与敌交战后切不可恋战。” “诺!” 旗牌官策马奔腾,将焦琏军令传达下去。 很快大军展开阵型,焦琏策马立于军前。 不过展开后的大军松松垮垮,将士东倒西歪,阵型散乱。 这是焦琏有意为之。 半个时辰后,远处烟尘扬起,罗成耀部两千人马滚滚而来。罗成耀一身亮银甲,手持长枪,见焦琏军容,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罗成耀对副将笑道: “久闻焦琏勇冠三军,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其兵如乞丐,其阵如乱麻,看来桂林无人矣!” 身旁副将眉头微皱:“将军,焦琏勇猛,恐有诈。” 罗成耀:“匹夫之勇,何足挂齿!今日便擒了这头病虎,用其头颅请功!” 两军对阵,罗成耀拍马而出,高声挑战:“焦琏!可敢与某决一死战?” 焦琏冷笑一声并未亲自出马,而是点头示意身旁几名嗓门大的百户长策马来到阵前。 其中一名名为陈峻的年轻百户声音洪亮,他的话语将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 “罗成耀!尔本大明臣子,受国朝俸禄,如今却认虏作父,甘为建奴鹰犬!尔之祖先在九泉之下,亦当为你这数典忘祖之徒蒙羞!你还有何面目,以汉人之身,立于华夏土地之上?!” 话音落下,不待罗成耀开口,陈峻继续大声喝骂。 “尔在那建奴主子面前,不过是一头养来看门的恶犬!赏你几根骨头,便让你调头来撕咬旧主。恬不知耻,犹自得意!我且问你,若他日鸟尽弓藏,你这无忠无义之犬,天下何处可容你?!” 罗成耀此时脸色铁青,略黑的面庞不断抽搐,怒目圆瞪,好似一头即将冲锋的发狂野猪一般。 “休要狺狺狂吠!你若有半分真本事,何须投靠外虏以求存?正因你在我大明军中不过一庸碌之辈,才要改换门庭,摇尾乞怜!如今仗着主子势大,便忘了自己是谁?背祖求荣之辈,也配谈‘悍勇’二字?你的悍勇,就是用来对付自己同胞的吗?” “竖、竖子!安敢辱我!全军进攻!全军给我压上去!目取焦琏首级者,赏万金!取此小贼者,赏万金!给我杀!” 罗成耀陷入暴怒之中,尤其是数典忘祖、认虏作父这些字眼,更是戳中他的肺管子。 其副将和部下根本阻拦不住,随着罗成耀率亲军带头冲锋,其本部兵马阵型立时脱节。 几名部将控制部下,尽量跟上。 而焦琏见此一幕,明白罗成耀已经暴怒,失了理智,如此情况恰好正中其计划,也无需在与之厮杀一番。 随即立即下令,后军变前军,全速脱离此地。 在两军阵前叫骂的百户陈峻挑了挑眉,朝着冲来的罗成耀空啐了一口,立即拍马撤离。 旌旗、甲胄、刀枪盾牌,甚至还有火铳等丢了一地。 罗成耀见此一幕更加确信焦琏不过虚张声势,即将追上焦琏部时,两侧丘陵箭如雨下,射倒数十名追兵。罗成耀挥刀格挡,怒吼:“雕虫小技!焦琏技止此耳!追!” 随后又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弹丸射来,身旁十多名亲卫被击中栽于马下。 埋伏在两侧丘陵上的伏兵为焦琏率领的一千人马拖延时间。 罗成耀立即下令分出两队骑兵清剿管道两侧伏兵。 见此一幕,两侧伏兵毫不留恋,立即撤离。 罗成耀部紧咬焦琏的“败兵”不放,一头扎向葡萄镇方向的峰林平原。 双方你追我逃,逐渐深入葡萄至白沙的百里峰林。 前方官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纵横交错的田埂小路,四周孤峰林立,视线受阻,大军队形被拉长、割裂。 突然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都活了过来。 罗成耀的愤怒此时已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谨慎。 逃跑的焦琏部深入峰林之后,七拐八拐,最终消失在一处丘陵之后。 罗成耀意识不对,立即下令停止追击。 随后立即下令副将率前锋前出探路,探查敌军动向。 他则带着主力随后跟上。 罗部前锋正行进间,侧面一座不过三十丈高的小山包后,突然射来一阵密集的弩箭,专射马腿和无甲士兵。 待他们组织冲锋,山后早已空无一人。而队尾却又传来惨叫声,另一股明军从竹林杀出,用长竹枪捅刺后迅速消失。 ps:作者有话说里面,有此战简略部署地图,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 第35章 大胜,李成栋大军进逼 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罗成耀部副总兵眉头紧皱。 入目所及此地地形极为复杂,且动手的明军速度很快,所用袭扰之法,颇具南塘公鸳鸯阵之型。 他此刻已经明白大军如今已经陷入焦琏陷阱包围之中。 为今之计,只有趁对方还未合围之时,加速冲出去。 想到此处,罗部副总兵大声下令:“加速行军,以最快速度冲出去!” “砰、砰、砰…” 话音未落,侧面丘陵上又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开火声响起。 浓烟从远处升腾而起,一枚枚弹丸带着劲风呼啸着击中将士马匹。 “唏律律…” “啊…救我…救我…” 战马嘶鸣,兵士惨叫声不断响起。 罗部副总兵并未理会受伤将士,带着还能继续行动的将士继续沿着道路冲去。 这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有敌军,不时有密集值箭雨射来,火铳开火如年节鞭炮… 而罗成耀统率的主力部队此时同样遭受四面八方的攻击。 一支百人队被诱入一条狭窄的田埂,两侧是深水鱼塘。 两侧水面下突然冒出明军水鬼,用利刃割断士兵脚踝,顿时血染池塘。 罗成耀率领的主力部队,空有悍勇,却找不到拼杀的对象。 他们刚冲向田埂处救人,附近丘陵后又响起一阵火铳开火声,还未来得及躲避,主力队尾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全军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杀机的迷魂阵,士气在不断的骚扰、冷箭和同伴的惨叫声中迅速跌落。 而焦琏手下那名名叫陈峻的大嗓门百户,此刻带着十多名精骑策马立于不远处的一座丘陵上。 “罗成耀,建奴鹰犬、无耻狗贼…” 各种污言秽语不断骂出,罗成耀眼皮直抽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陈峻活捉好好炮制,千刀万剐。 而陈峻找准时机率小股精锐突然袭击,斩数十人后扬长而去,而罗成耀暴怒追击,却每次都扑空;追逐袭击之间,极大地打击了罗部军心。 激战半日,罗成耀部已伤亡超过七百,人人疲惫不堪,惊魂未定。 罗成耀本人头盔上也插着一支箭翎,状若疯虎,却无可奈何。 他知道中计,只能收拢残兵,试图尽快冲出这片死亡迷宫。 大军艰难跋涉,终于在午后冲出葡萄峰林。 而焦琏部总兵收拢葡萄峰林所有人马,向着漓江大拐弯处进发。 至于焦琏率领的一千余精兵早已抵达最后一处战场,提前埋伏。 他们这一支人马要尽快在最后一处战场周边布置,防止有敌人逃脱。 罗成耀率领着一千余名狼狈不堪的残兵,终于逃到兴坪。眼前是壮丽的漓江大拐弯,江水滔滔,水浪翻涌。 但举目望去,江中竟无一条舢板,一条渔船。 罗成耀部众人眉头紧皱,看着这一幕瞬间明了,此地焦琏恐怕早设下陷阱。 众人面色一变,当即就要率军继续逃离。 “轰隆!”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来时官道两侧的山巅之上,瞬间竖起无数“焦”字大旗!焦琏身披重甲,立于帅旗之下,如同天神。 五百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精锐鸟铳手、弓箭手、长枪兵、刀盾手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早已架设好的三十门虎蹲炮,炮口齐齐瞄准罗成耀部剩下人马,只待将军下令。 焦琏声如洪钟: “罗成耀!尔已身陷绝地,插翅难逃!本镇念尔等亦是汉家儿郎,不忍尽屠!此刻下马受缚,可免一死!” 罗成耀环顾四周,前有漓江,后有重兵,部下面如土色,战意全无。 如今只能通过漓江江岸逃离。 但还未等罗成耀下令,远处密林之中冲出不少刀盾兵和火铳兵。 他们迅速组成防御射击阵型,封锁江岸撤离通道。 如今的局势对于罗成耀而言已陷入绝境,目前手下仅剩一千一百余兵马,但已无战心。 想要成功突围已经不可能。 但要他下马受降,将自家性命交予焦琏甚至永历帝,他绝对不干。 自从随李成栋叛明降清之后,他们南下进攻各个城池冲在最前,手中早已不知沾了多少明朝官员将士的鲜血。 嘉定三屠,数万百姓便是死于他们刀下,此外还有江阴、昆山、广州等地,这一路过来早已不知有多少汉人百姓,大明官吏、将士惨死刀下。 “若是投降,永历朝廷绝不会饶恕我这样的贰臣和屠夫!” 想到此处,罗成耀原本心中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为疯狂的斗志。 “噌!”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翻身边一面倒在地上的军旗,跳上江边的一块巨石,对着身边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咆哮。 “兄弟们!听见山上那只焦老虎在叫唤什么了吗?他在叫我们投降!哈哈哈!你们真以为,投降了,就能活吗?!” 罗成耀猛地将刀指向桂林方向。 “看看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贼!当年他朱家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揭竿而起,随着闯王一路打进北京,逼死了崇祯皇帝! 后来清军南下,我们身为汉人,加入朝廷军队,抵御建奴,但朱家的皇帝和他们身边的那些酸腐文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是怎么说我们的?说我们是流贼是降将! 现在坐在桂林那个行宫里的伪帝朱由榔,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闻风而逃的懦夫!他连自己的都城都守不住,也配让我们下跪效忠?” 罗成耀此时已经声嘶力竭,状若癫狂,语气极尽嘲讽: “他朱家皇帝管过我们吗?没有!是李大爷带着我们,从北到南,一刀一枪打下了地盘,才养活了大家!现在,这个躲在广西山沟里的逃跑皇帝,和他手下那帮只知道党同伐异、满口仁义的酸臭文人,还想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 下方一众将士听到这里原本已经散了的士气,此刻竟重新开始凝聚。 许多人不自觉的握紧手中兵器,脸上尽是决绝之色! 见到这一幕,罗成耀声音更是嘹亮几分。 “别忘了嘉定!别忘了广州!朝廷的账本上,我们早就该死了!今天放下刀,明天就是我们的死期!他们不会给我们机会做良民!” 此话一出,直接将在场所有部下的后路尽数斩断。 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参与过屠杀汉人百姓,今日若是投降恐怕放下武器之后便会被明军屠杀。 反正他们这些流贼本就不被明朝朝廷所不喜。 投降是死,不投降舍命一搏,说不得还能砍出一条生路! “焦琏兵力不多,他把主力都散在葡萄峰林那个迷魂阵!这里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最薄弱的防线!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必然松懈!我们拼死一击,必能撕开缺口!冲破这里,前面就是阳朔,就是生天!” “杀上去!砍倒那面焦字大旗!让桂林城里的那个懦夫皇帝听听,他忠臣的惨叫声有多悦耳!” “杀!” “杀!” … 焦琏以及身边的将领,将罗成耀这番疯狂的咆哮听在耳中。 将领们早已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纷纷请战: “大帅!末将请命,必斩此獠狗头!” “贼子安敢辱及圣上!大帅,冲下去杀光他们!” 焦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手指紧握刀柄。 “噌!”长刀出鞘遥指冲杀的罗成耀部。 “众将听令,杀!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身边旗帜挥舞下令。 漓江岸边两个方向的大军接到军令,随即立即下令部署。 “铳手、弓手,前列就位!听号令,分段轮射!” 军令下达,早已分三队列队的火铳兵展开攻击。 “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丸激射而出。 “嗖嗖嗖…” 火铳兵队列后是列队的强弓手,一支支箭矢抛射,密集如雨。 罗成耀部剩下的这一千多兵士此时的冲锋毫无章法,他们如同野兽一般直扑堵了来时路的焦琏中军所在。 “炮队听令!目标,敌冲锋集群,五十步至八十步区域,霰弹覆盖!”指挥炮队的百户军官一声令下。 三十门虎蹲炮同时点火。 “轰、轰、轰…” 虎蹲炮发射的炮弹呼啸射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声落入密集的冲锋集群之中。 “轰隆…轰隆…” 炮弹爆炸,密集的破片向着四面八方崩射,穿透士兵身上的棉甲。 炮弹爆炸的位置血肉横飞,距离最近的兵丁身躯四分五裂,鲜血碎肉四散横飞。 而两侧密集的弹丸和箭雨落到冲锋的人群之中。 一名名兵士嘶吼着、哀嚎着不断倒地。 但此时这群人却没有丝毫的退却,他们已经认为明朝朝廷和军队不会放过他们这群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此战唯有一往无前,方能杀出一线生机。 枪炮箭雨虽然密集,但到底无法形成后世现代化热武器形成的火力封锁。 不少已经发狂的敌军身体带伤冲出火力封锁。 负责此地指挥的卢千总大手一挥立即下令:“长枪兵,结阵!枪尾杵地,枪头前指!任他疯狗扑食,也给本千总扎死在阵前!” 占据退路的长枪队中立即有军官高声呼喊:“靠拢!紧靠!肩贴肩!” 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向中心挤压,形成一道人墙。 第一排士兵将长枪枪尾杵地,枪身斜向上方,枪头大致对准前方敌人的胸部高度。这个角度可以格挡或偏转敌方劈砍来的兵器。 第二、三排杀伤核心。士兵将长枪从第一排士兵的肩头平直前伸,形成第一道致命的枪锋线。 后续排数,第四排及以后的士兵,将长枪以更高的角度向前上方伸出。 枪阵形成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形成一道防御铁壁。 随后卢千总再次下令:“刀盾手,护住两翼,填补枪阵空隙!跳荡队待命,听我号令,专砍滚进阵来的残敌!” 敌军距离越来越近,火铳兵和弓手转换位置,从枪阵侧后方继续消耗敌军。 罗成耀部冲出火力封锁的士兵面露狰狞,身染鲜血,手指刀枪如疯子一般不要命的冲击枪阵。 “噗嗤、噗嗤…” 一道道铁器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罗成耀部最前排的士兵被密集的枪阵捅死。 但其身后的士兵踩着战友的尸体全力一跃,想借此突入阵中。 但被后方第三、四排长枪捅穿。 鲜血顺着枪身汩汩流淌。 这条路上枪阵化作一台绞肉机,不断收割着冲来的罗成耀部士兵。 而漓江岸边两侧封锁江岸的部队缓缓向着罗成耀部推进。 逐渐在漓江拐弯处对罗成耀部形成三面合围。 厮杀一直在持续,双方士兵的血涌在这一刻同时被激发。 罗成耀部,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突出火力封锁,长枪兵所组成的阵型压力大增。 好在两翼有刀盾兵护卫,加上火铳兵支援,暂时稳住阵型。 长枪兵组成的阵型后还有焦琏部个人勇武最为精锐的跳荡队。 他在等,等罗成耀部被大量消耗,等对方士兵露出疲态之时,下令精锐跳荡队杀出,一举奠定胜局。 罗成耀周围被亲卫重重护住,他与部下大声死后指挥,但现在他的军令已经无法起到作用。 这支军队此刻已经化作野兽,不顾一切的冲锋。 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突破长枪队的阵型。 进入阵中一通乱杀。 很快长枪兵阵型被敌军击溃。 到底是一路跟随李成栋南下征战厮杀的百丈悍卒,作战极为勇猛。 焦琏心中轻叹,若非利用罗成耀用兵弱点,以及充分利用桂林至平乐这段地形。 自己带来的这三千人马若是放在平原上,双方列阵硬碰硬,恐怕对方一个冲锋便能冲垮己方阵型。 敌军冲垮长枪兵组成的阵型,还未来的及喘息焦琏便已下令。 后方以逸待劳的精锐跳荡队直接杀出。 这群精锐是随着焦琏从梧州撤下一路护送皇帝的老兵。 无论是个人厮杀战力,还是大军成阵厮杀,个个都是军中好手。 他们如猛虎下山般从后方杀出,进行反冲锋,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刀挥舞,每一刀斩入敌军脖颈,带出滚烫的鲜血。 他们如同一群杀人机器,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好似死神一般收割着敌人生命。 两翼刀盾兵也一同开始冲锋,漓江江岸围拢的部队负责保护火铳兵和弓箭兵的刀盾兵怒吼着杀了上来。 局面瞬间变成混战,不过罗成耀部也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漓江大拐弯处,不大的地方化作绞肉机,哀嚎声,疼痛的撕心裂肺压过江水翻涌的轰鸣声。 混战中,罗成耀身中数刀,左臂被齐根斩断,血流如注,亲兵死伤殆尽。他如同困兽,挥舞着雁翎刀,发出不甘的咆哮。 最终被围拢上来的兵士乱枪捅死。 满身血污的陈峻一刀将之枭首。 他用长枪挑着罗成耀不甘闭眼的头颅大声吼道:“贼首罗成耀已伏诛!降者免死!” “贼首罗成耀已伏诛!降者免死!” … 罗成耀被杀的呼号声传进剩下士兵的耳中,他们已经消失的理智被拉了回来。 许多人丢下手中刀枪,跪地受缚。 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江湾。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此战最大的收获是四百余匹高大的蒙古战马,此外便是已经被杀的敌军身上甲胄。 修修补补,还能再凑出一千余。 焦琏写好战报,立即命人加急送往桂林。 他知道,皇帝一直在等这次的战况,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朝廷,太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 当天夜里,焦琏部就地扎营休整。 还未睡下,探子传回消息,李成栋亲率一万大军现已抵达平乐。 第36章 捷报传回,宵小龌龊 中军帅帐内,烛火摇曳。 焦琏召集一众部将商议接下来是退兵返回桂林固守城防,还是在这段路上继续骚扰消耗李成栋部。 与罗成耀部的战斗结束,本部兵丁战死九百六十,重伤二十三。 接近千人的死伤,其中大部分都是这段时间招募而来的新兵。 三千人还剩两千,面对李成栋部万余精兵,焦琏没有任何把握战而胜之。 李成栋此人用兵能力远不是罗成耀所能比拟。 去年半年时间连破广东三十余城,控制区域超过半个华南。 且此人善于骑兵突袭、快速机动,调度大军得心应手,在战役指挥层面具备敏锐的战场嗅觉和灵活的战术组合能力。 虽然焦琏不齿其反复无常,但对于李成栋的作战指挥能力却极为重视。 一遍遍的研究平乐至桂林这段路上,能够依托有利地形设计伏兵的所有地方。 焦琏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心中放弃了针对李成栋这支大军的想法。 终究还是兵力太过悬殊,且李成栋绝不是罗成耀之流,能够轻易上当。 这两千人带回去投入城防,能够发挥出的效果远胜在城外与李成栋部野战。 大帐内一众部将目光灼灼的盯着焦琏。 今日与罗成耀的一战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听到李成栋率本部精锐来犯,他们没有丝毫的胆怯,眼中透露的全是跃跃欲试。 “诸位,本将决意撤军返回桂林。” 焦琏的话语一出,帐内一众部将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失落。 但他们也没有争,他们发自内心的佩服自家主将,且这支军队纪律也非桂林卫那等卫所军所能比拟。 见帐内一众部将情绪低落,焦琏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穿透大帐向外扩散。 附近还未休息的兵士纷纷看向大帐方向。 焦琏目光扫过每一张不甘的面孔,声音沉稳如铁: “弟兄们!今日大破罗成耀,杀得两千敌军片甲不留,证明我京营儿郎个个是猛虎!你们的热血,我焦琏看在眼里,敬在心头!” 随即话锋一转,手指平乐方向:“野战赢了,是我们刀快!但守城若赢,能断李成栋的根基!桂林城墙就是我们的铁甲,城门就是我们的盾牌,我们要把这座城变成磨盘,把一万敌军磨成肉泥!” 说到此处,焦琏一双虎目扫过帐内一众部将,此刻他们脸上的失落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方才的那股跃跃欲试,想要和李成栋部碰一碰的战意。 焦琏暗自点头,最后斩钉截铁道:“今日退,不是畏战!是要把胜利的火种烧得更旺!诸位记住今日的退却,是给我们拉满了弓弦!等李成栋撞上桂林城墙时……” 他突然提高声量,声震四野: “我们要用一场更酣畅淋漓的大胜,告诉全天下京营虎狼之师,既能野战破敌,更能守城歼敌!” 一众部将拥立的点头,心态经过焦琏的这番话已经迅速转变。 对于军人而言,他们渴望战功,今日与罗成耀的一战已经证明,在差不多的兵力下,他们能与李成栋部这种百战之师野战硬碰硬。 而桂林守城,关乎皇帝陛下和朝廷的安危,更是关系天下正统与抗清大业! “将军说得对!在野地里砍两百个脑袋,哪比得上在城头砍两千个!” “让李成栋那厮来撞墙!老子在桂林等了这么久,正缺他这颗狗头给城墙添点彩头!” … 当夜焦琏招来哨骑,命他们将李成栋从平乐出发,以及自己的计划军情奏疏加急送往桂林。 焦琏与罗成耀的这一战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对于桂林的永历朝廷和朱由榔而言,他们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来鼓舞人心,鼓舞天下心向大明的所有人的人心。 同时也是一种震慑,尤其是震慑盘踞在浔州的陈邦傅,武冈的刘承胤以及湖广的何腾蛟。 夜里朱由榔并没有回到后宫寝殿,而是和徐啸岳一遍遍的查看圜殿内的桂林事态图。 看着憔悴的朱由榔,尤其是皇帝鬓角出现的几缕银丝。 不知为何,徐啸岳只觉眼角一酸。 烛光下隐隐有水雾弥漫。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今年也就二十四岁,危难之际被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拥立,又一路辗转。 先是受内廷王坤、马吉翔与外臣丁魁楚等大臣的挟持,不得已忍辱负重,韬光养晦。 解决了这些乱臣贼子,外部建奴大军步步紧逼,内部各路将领,不听宣调,逐渐形成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势。 更有甚者还想继续效仿王坤、马吉翔之事,想要挟持掌控皇帝。 如此局势下,这位年轻的皇帝苦苦支撑。 想到这些,徐啸岳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角,但这一举动被朱由榔敏锐的捕捉到。 自从穿越到现在,朱由榔始终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之中,尤其是对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格外敏感。 明朝中后期的那几位皇帝莫名其妙的死亡,始终在提醒着他,这个时代的朝堂皇室危机重重,暗箭难防。 “陛下,夜深了,也该歇息了。”徐啸岳的声音打断了朱由榔的思绪。 “毅庵,你说焦卿此去能带回如何战果?”朱由榔声音很是疲惫,甚至有些沙哑。 徐啸岳身躯猛地一震,这还是皇帝第一次称呼他的表字,其中的荣宠不言而喻。 随即立刻深深作揖,语气带着惶恐与微微颤抖:“陛下!臣……万不敢当此称!军情紧急,陛下心忧国事,直呼臣名啸岳即可!” 朱由榔摆了摆手:“此处没有外人,毅庵不必拘礼,你告诉朕,焦卿此去能否打一场漂亮仗,朕…太需要一场胜仗。” 听到皇帝再次以字相称,不再纠缠于称呼,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陛下,焦将军勇烈冠三军,且对桂林周遭地形了如指掌。而罗成耀此人虽有谋略,但实则呆板,此人更擅冲锋厮杀,焦将军若是部下杀局,亲自引诱罗成耀,以罗成耀的性子必然中计深入。” 说到此处,徐啸岳略微停顿,似乎是给皇帝思索的时间。 “陛下,焦将军近段时间重整京营,此次带出去的三千战兵,其中一千为梧州老卒,一千为收拢各地而来的溃兵,剩下则是新军,但焦将军练兵得法,指挥调度有力,加之对桂林地形熟知,这三千人定能战胜罗成耀部。” “陛下还请安心。” 朱由榔微微点头,徐啸岳的分析有理有据,但战争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焦琏虽能征善战,且善谋略,但到最后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朱由榔很担心短短一个多月训练的兵,真的能挡住罗成耀手下那些百战之兵吗? 且李成栋如今已经率本部大军离开梧州,向桂林而来。 原本的历史中,这一时期,李成栋只是遣部下千余军队进攻,规模并不大。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穿越,改变了一些东西。 广西局势突然变得捉摸不定。 桂林能否挡住李成栋这一万主力进攻? 返回后宫前殿,朱由榔思虑万千,彻夜未眠。 又是两日后,一封前线捷报进入桂林,负责带回捷报的是此前在两军阵前喝骂罗成耀的百户陈峻。 捷报传回,朱由榔大喜,立即下令百官升殿。 承运殿内,朱由榔一袭龙袍,神采奕奕的端坐龙椅。 下方百官也听到一些消息,焦琏率军大败罗成耀部,今日皇帝特意为此召集百官升殿,其中之意恐绝非简单的论功行赏。 礼仪过后,朱由榔示意随侍太监,传百户徐俊进殿。 徐俊一袭甲胄,手捧装着罗成耀首级的木盒与焦琏捷报奏疏,单膝跪地。 “末将五军营百户徐俊叩见皇帝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将军一路辛苦,起来吧。” “谢陛下。” 随侍太监接过木盒和奏疏,木盒中装着罗成耀还死不瞑目的人头。 朱由榔看完面无表情,随后看向文武百官。 “众卿,都看看罗成耀人头。” 随侍太监捧着木盒,缓缓经过一众文武官员队列。 瞿式耜、严起恒等臣子面上尽是喜悦之色,如此大胜,势必能稳定桂林人心,同时也能震慑某些暗中宵小。 朱由榔将一众臣子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后看向内阁首辅瞿式耜。 “瞿卿,焦卿的这封奏疏,由你为众卿念一念。” “臣不胜荣幸,谨遵陛下旨意。” 瞿式耜打开奏疏,神情变得严肃,声音郑重铿锵有力。 “臣总督京营戎政、挂征蛮将军印、总兵官焦琏谨奏。 为荡平逆氛、枭斩悖逆以固根本事 臣焦琏诚惶诚恐,顿首谨奏陛下: 永历元年三月初二,逆臣李成栋遣伪总兵罗成耀率精卒二千,沿漓水西犯,旌旗蔽江,欲窥桂林。” “接圣上敕谕,命臣率京营精锐三千,迎击西犯逆贼罗成耀。臣即日整军出桂林,南下迎敌。自平乐以北,据桂江天险,设三重铁阵以待。 贼将罗成耀,自恃凶悍,驱兵猛扑。臣先以弱形诱之,骄其心志;复引贼入葡萄峰林绝地,分其股肱;终在兴坪漓江大拐处,以京营虎蹲炮、神机铳连环轰击,弩箭如蝗,长枪如林,锁江断岸,布下天罗地网!” 瞿式耜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一众臣子表情各异,张同敞面色激动,恨不得亲提雁翎刀上阵斩敌。 “三千五军营将士无不以一当百。血战半日,终将罗成耀并其七百余死党,尽数斩于阵前!江水为之不流,贼众胆裂,跪降者三百有余,所有缴获伪印、文书,另造册呈报。谨具本专骑驰奏。 所有俘囚皆系悍卒,臣意或发往桂林屯田,或编入前锋效死。惟乞陛下明示。” 瞿式耜的声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此战虽是小胜,但面对的却是李成栋部百战之悍卒,且是野战灭敌。 更重要的是焦琏重整京营才有多长时间,也不过一月有余而已。 其中大量新兵溃卒,如此短的时间,便能击溃强敌,属实令下方不少臣子意外。 但更多的臣子则是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此战虽是小胜,但确是一次强心剂,提振士气,振奋人心。 朱由榔看向殿内站着的百户陈峻,沉声道:“陈峻,你为众卿讲讲,焦将军此战如何部署,又如何歼敌。” “末将领旨!” 陈峻还是第一次进入朝廷的朝会大殿,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但随着其讲述,也逐渐进入状态。 朱由榔和一众文武认真听着,不愿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到半个时辰,陈峻绘声绘色的讲完,朱由榔面带笑意,令人将陈峻带下去领赏。 接下来便是如何赏赐焦琏和这三千精英虎贲的事情。 至少要在朝会上公开的确定对于焦琏和这三千精锐的封赏,李成栋率一万大军进攻桂林,桂林岌岌可危。 敌军压境的危急关头,必须立刻论功行赏,但不能是传统的、需要长时间酝酿的封爵,而应是快速、有力、能直接转化为战斗力的激励。 如果等到击退李成栋再行赏,期间若军心不稳,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朱由榔深知这种关头,决不能吝惜赏赐,必须要让所有居民看到,自己和朝廷与血战将士站在一起,朝廷的立场是坚决抵抗,而非妥协投降。 这能稳定桂林内部,压制任何潜在的异动。 所以必须得赏赐,而且得大张旗鼓的赏赐。 脑海之中迅速思索,朱由榔当即沉声道:“诸卿皆知,平乐大捷,焦琏以三千将士破敌,斩敌首罗成耀,此乃社稷之幸。然,朕闻战报,心甚焦灼,李成栋亲率万余精锐已出平乐,距桂林不过数十日路程。” 说到此处,朱由榔微微前倾。 “朕若待其全功而后赏,寒的是三千将士之心,损的是桂林守城之志。 “故朕决意,待焦卿率部回桂,朕亲自携白银万两、备足酒肉,前往迎候王师。凡参战将士,皆赏三月饷银;阵亡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官府奉养。 着吏部、兵部即刻拟定有功将士升赏名录,今夜就要送到朕的案头!千总以下军官,可由焦琏先行擢升,朕一律照准!” 说完对于三千将士的赏赐,殿内官员无人反对。 接下来便是对于焦琏本人的封赏。 “至于焦卿,朕深知此战之功,足以封爵。但朕要留着这个爵位待击退李逆,守住桂林之日,朕当亲率文武,在万军之前,在桂林百姓前,为他行封爵大典!” 话音落下,还不等朱由榔继续说下去,下方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陛下!焦将军之功,臣等岂敢抹杀?然我大明祖制,非开疆拓土、平定天下之乱不封爵。 昔年万历三大征,惟李如松等寥寥数将得封。今焦将军虽破敌两千,然其职乃京营总督,守土本为其责!若守城之功即可封爵,则九边将士年年御虏,岂非要人人封侯? 此例一开,爵位泛滥,朝廷名器尽毁矣!” 第37章 封赏,援军抵达 紧接着礼科给事中丁时魁又跳了出来。 “陛下!焦琏已官至京营总督,若再封伯爵,节制诸军,则广西兵权尽归其手。 昔年左良玉封宁南伯后如何?骄横难制,朝廷令不能行!今日封的是伯,他日难道要封王吗?此非赏功,实乃种祸!” 朱由榔眉头紧皱,深深的看了一眼出班的试授户科给事中蒙正发,与礼科给事中丁时魁,将这二人深深的记在心里。 这两人屡次三番的在朝堂上与自己唱反调,此前马吉翔一事中,他们代表士绅豪强争取利益。 如今大战就在眼前,又跳出来反对自己为焦琏封爵。 “若是给他们封爵,想必这会应该涕泗横流,感动的一塌糊涂吧。”朱由榔看着两人表演,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朱由榔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文臣,除了这两人外,其余还有一些文官见自己没有回应,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 朱由榔心中冷笑一声,作为了解明朝和南明时期文官集团的后世之人,他对这些所谓的清流心思很清楚。 承平时期,国家体系的核心是文官政府,军队受文官节制,如兵部、督师。但到了南明这种战时政权,谁有兵,谁就有话语权。 焦琏这样的悍将地位急剧上升,必然削弱传统文官系统的决策权。 一旦焦琏封爵,将成为超然于一般文武之上的顶级勋贵。他的意见将举足轻重,甚至可以绕过正常的官僚程序直接影响皇帝。 这是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不愿看到的,他们如今想的仍然是维持以文驭武的政治传统。 除此之外,这些清流文官从心底里轻视武将,视其为粗鄙的武夫。 他们认为运筹帷幄、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人之学和他们的智慧,武将不过是执行的工具。 如今一个工具竟然要获得最高的荣誉,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高人一等,想必此时心里嫉妒的很难受吧。 想到此处,朱由榔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不过也没有在朝堂上揭穿这些人。 如今这些人留着还有用,未来陈邦傅、何腾蛟等军阀的权利被自己收回,甚至于到明年李成栋反正。 未来的朝堂上将会非常热闹,那时候的朝堂上才是真正的派系林立,这些人留着到时候和他们狗咬狗。 省的到时候新的势力进入朝堂又和瞿式耜、严起恒等人打擂台。 “好,好一个祖制,尔等与朕大谈祖制,好!朕便与你们论一论祖制!” “《皇明祖训》有言,凡天子亲王,将军守土,务须同心协力,以安社稷。 如今李成栋犯上作乱,兵锋直指桂林,尔等不让朕与守土之将同心,反以虚文阻挠,这究竟是恪守祖制,还是曲解祖训、陷朕于不义?! 若桂林有失,朝廷有失,太祖陵寝何在?大明法统何在?到那时,你我皆是无根之木、亡国之臣,还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无论是方才出言反对的蒙正发、丁时魁,还是殿内一众心思各异的文官,此刻尽皆哑口无言。 蒙正发偷偷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皇帝陛下,发现皇帝的眼神一直在自己和丁时魁身上,连忙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唉,这位皇帝什么时候也用祖制反过来压我们了?”蒙正发心中一跳。 无论是崇祯朝,还是后来的弘光、隆武朝,即便是去年这位皇帝刚刚被拥立,文官集团最喜欢的就是用《皇明祖训》压制皇帝。 每一次都是无往而不利,但如今接连被这位皇帝以《皇明祖训》反过来压他们。 一时间许多人心中极为憋屈。 “祖制,不该是我们拿来说话的吗?” “看来以后还得好好研究研究《皇明祖训》。”许多人心中升起这个念头。 朱由榔见再也无人出言,直接将此事定下。 “待击退李逆大军,成功守住桂林,朕届时当亲自为焦卿举办封赏大典!” 说罢,朱由榔也不等百官反应,直接离开承运殿。 “退朝—” “哈哈哈…” 回到圜殿,朱由榔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今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真令人心情愉悦。 “毅庵,将罗成耀头颅炮制一番,挂在城门上。” “诺。” “对了,还有牢里面的张月,这段日子养好,等李成栋大军兵临城下时,在城头斩了张月祭旗。” 同一时间,罗成耀兵败被斩的消息也传到李成栋手上。 李成栋大怒,当即催促大军加快行军步伐,尽快赶到桂林夺下城池,活捉伪帝朱由榔。 当日一早,焦琏率大军拔营,马不停蹄的赶往桂林城。 六日后,焦琏大军已经抵达桂林城外十里处。 朱由榔一早换上甲胄,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城外迎接焦琏大军。 由于小冰河期的影响三月的桂林,寒风仍旧带着刺骨的冷意。 城外荒野上,焦琏率领的两千精兵步伐整齐,铁甲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此刻刻军容整肃,旗旗招展,但却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 距离桂林越来越近,焦琏端坐在战马上,望着桂林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一紧。 渐渐地,焦琏看到了文武百官,看到了锦衣卫卫队手持各种旌旗仪仗,随后又看到了立于百官之前,身着金色鱼鳞铠,腰胯御用雁翎刀的皇帝陛下。 焦琏心中一暖,随之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皇帝率文武百官亲迎得胜归来的大军,这是无上的荣耀。 来到近前,焦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铿锵抱拳道:“臣,焦琏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焦将军辛苦。” 千言万语只化作简单的问候,就在此时,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现。 只见皇帝陛下,双手抱拳,冲着焦琏与焦琏身后的两千精锐躬身一拜。 “噗通!”焦琏重重跪倒在地,随后是两千精锐,见皇帝陛下向他们行礼,全都重重跪地。 “陛下万万不可!” 焦琏以额触地,后方大军也同样如此。 这些铁打的汉子在面对罗成耀部的虎狼之师时,没有落一滴泪,受伤后同样也咬牙挺着。 但在这一刻,他们这些被人看不起的丘八、杀才,竟然受到皇帝陛下如此礼遇。 后方一众文武大臣眼眶通红,尤其是一众心系社稷安危的臣子,有的都泣不成声。 “陛下!…” 朱由榔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焦将军,诸位将士,你们打出了大明的大明的赫赫天威!当受朕一拜。” “焦将军,诸位将士快快起来,朕已在城内校场备好酒肉银钱,今日朕要与诸位将士不醉不归!” 说罢,朱由榔上前亲自扶起焦琏,一把握住焦琏手腕,与一众文武和两千精锐步行入城。 看着皇帝和精英士卒入城,蒙正发、丁时魁以及部分文官心里酸溜溜的。 “陛下此举过于恩宠这些臭丘八了。”丁时魁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蒙正发斜眼瞥了一眼丁时魁,并未出声,这周围到处都是锦衣卫,他可不想被锦衣卫记在生死簿上。 不动声色的与丁时魁拉开距离,二人缓缓进入城中。 桂林城内校场。 点将台上摆放着六个木箱,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是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晃眼的碎银。 按照朱由榔定下的标准,此次出证将士赏三月饷银,京营在永乐朝每月俸禄折合银子约一两五钱。 但现在朝廷没钱,最终定下的标准是每月一两银子。 此次出证活着回来的士卒有两千一百多人,折算下来就是六千三百多两。 重伤与阵亡将士抚恤相同,都是八两银子,翻倍则是十六两。 此次共有七百多士卒获得抚恤,共计一万两千多两。 再加上五军营各级军官的俸禄赏赐,这一次朱由榔差不多要出两万多两银子。 这些钱都有皇帝内帑出,现在朱由榔内帑还有四百多万,一次性花了两万多两,朱由榔认为非常值得。 大军在点将台下整齐列队。 户部官吏坐在点将台上拿出名册,一个个核对发放赏银。 朱由榔的旨意早在焦琏还未回到桂林,便已派快马送到。 等这次击退李成栋大军,守住桂林,就可以为焦琏赐下爵位。 朱由榔思索良久,最终决定赐其为平粤伯,至于已有官职则不用继续擢升。 等未来稳定西南局势,开始北伐后,焦琏再立新功之后提升。 这一次的小胜之所以搞得这么隆重,这也是出于目前的政治需要。 若是换成崇祯朝以前,这点功劳皇帝恐怕只会派传旨太监带着东西跑一趟就行。 但现在自己说是皇帝,实际上势力范围也仅限桂林城和周边一些区域。 现在正是稳定人心,收拢军心之时。 一名名普通士卒上台,看着拿到手里的三两银子,感觉有些恍惚。 他们这些兵,已经有多久没有拿到全额俸禄了? 如今参战将士有功者赏赐,阵亡者有抚恤,家中亲人有官府奉养,免除徭役,同时还有田产赐下。 对于阵亡将士的家眷来说,单单是朝廷赐下的田产,也足够他们生活一辈子。 当然这些都是在永历朝廷还能存在下去的基础上。 若是未来永历朝廷被建奴灭了,无论田产还是银子,这些东西都将成为建奴的战利品。 这个道理,这些军中普通士卒心里明白。 这也是朱由榔的之一。 校场外的百姓们和负责维持秩序的桂林卫士卒,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分。 朱由榔环顾四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今日犒赏将士结束之后,这一切将传遍全城,桂林的将士们看到这些心中也会升起渴望。 皇帝不吝封赏,有功将士不仅得到赏银,更有军职提升。 银子领完,一众将士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吏员带领下,前往校场内一个个早已摆放好的桌椅落座。 一道道菜肴被端上桌子,鸡鸭鱼肉,各种新鲜蔬菜一盘盘的端了上来。 每张桌子上放着两坛果子酿造的酒,校场一侧还摆放着数百坛各类花卉与果子酿造的酒。 今日酒肉管够,但也决不能浪费。 如今米粮供应紧张,朝廷严格控制粮食用途,决不允许一粒米用来酿酒。 文武官员也同样落座,朱由榔命人搬来一坛槟榔酒,舀起第一碗。 “这第一碗酒,敬阵亡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就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抚恤至终老。” 朱由榔的声音传彻整个校场,所有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皇帝。 随后又舀第二碗,高举过头。 “这第二碗,敬在场的每一位!你们是大明的脊梁,只要脊梁不弯,大明不灭!” 说罢,朱由榔一口饮尽。 “万岁!万岁!万岁!”校场上呼声雷动,许多老兵泪流满面。 皇帝、大臣和一众普通将士同席而坐,共饮共食。 犒赏将士一直持续到中午。 朱由榔这才和重臣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全力备战,等待李成栋大军抵达桂林。 当天夜里,一封加急密信送到朱由榔手中。 是湖广督师何腾蛟派来支援桂林的五千大军抵达木龙渡附近的伏波山一带。 此次来援的将领是驻守湖南道州的副总兵卢鼎。 看到密信中的卢鼎名字,朱由榔心中一动。 此人早年是左良玉部下,崇祯十七年,卢鼎受任军中机要事务。 如今是何腾蛟麾下,驻守道州。 史料记载,卢鼎在1648年被朱由榔封宜章伯,同年又晋封宜章侯。 1650 年,清兵攻下桂林后又追至云南,卢鼎率兵出营,犒赏士卒,决心背城一战,最后自刎而死,以死报答朱由榔的恩情。 且卢鼎还具备一定的军事策略和指挥才能。 根据原本的历史,清军进攻广西时,卢鼎能够与郝摇旗部农民军、焦琏部南明官军联合,利用清军进攻时的漏洞,在全州大败清军,将其逐出广西。 在各方军事力量较为复杂的南明时期,既有南明官军,也有归附的农民军。 卢鼎能够与不同派系的军队合作,如与郝摇旗、焦琏等部协同作战,共同抗击清军,这表明他具有一定的协调和合作能力,能够在复杂的军事格局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想到这些,朱由榔看着手中的密信沉思片刻。 最终还是打消了直接拿掉卢鼎军权的想法。 原本朱由榔是打算将何腾蛟派来的这五千兵马直接收归朝廷,打散编入京营、桂林卫和接下来即将组建的腾骧四卫中。 可现在卢鼎是这五千人马的统帅,接下来的守城战,也无需担心来的将领会听封不听调,贻误战机。 只是还得派遣身边的亲信之人与卢鼎大军汇合,届时作为一支驻扎在城外的奇兵,在关键时刻给李成栋致命一击。 想到此处,朱由榔立即下旨,命卢鼎直接前往桂林城东的尧山一带,秘密隐藏在其中。 这一带丘陵起伏,林木茂密,非常适合隐藏部队。 此地偏离从平乐来的主要进攻方向,南面,不易被李成栋的侦察部队发现。且从此处出击,可直插敌军侧翼。 按照李成栋部行进速度,最多七日内,他们便可抵达桂林附近。 第38章 监军制度调整,大战在即! 卢鼎部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这件事。 尽管朱由榔从个人角度对于卢鼎的能力认可,以及信任卢鼎的忠诚。 但那也是因为原本历史上,朱由榔一年时间连续两次封赏卢鼎,之后桂林陷落,朱由榔出逃。 卢鼎率兵出营,犒赏士卒,决心背城一战,最后自刎而死,以死报答朱由榔的恩情。 这些都是建立在有了这两次封赏之后,而且历史的记载总是言简意赅,不愿多费笔墨详细记载其中的事情。 因此保险起见,必须得派一位懂军事,且知晓此次桂林保卫战内外夹击计划,且绝对忠诚皇帝和明朝的心腹去。 接下来的桂林保卫战,朱由榔打算让焦琏统帅军队,瞿式耜负责一应后勤事务。 思来想去也只有徐啸岳适合担任卢鼎大军监军一职。 明朝时期的监军体系从洪武时期已经设立, 这一时期充当监军一职的是文官系统的御史、给事中担任,洪武、永乐两朝,皇帝亲掌兵权。监军为临时差遣,职责以,纪功罪、核劳效为主,权力有限。 到了明中期,监军形成制度,这一时期监军主要由内廷宦官担任,再辅以文官,从中期以后,监军的权利急剧膨胀,甚至凌驾于统领之上。 到了如今这个时期,既有宦官,又有文官,还有武将,权力格局混乱。 这一职位的设立的初衷和优点是,强化中央集权,防止将领拥兵自重,形成藩镇。 绕过官僚体系的层层瞒报,使皇帝能直接掌握前线真实情况。 协调不同部队、文武官员之间的关系,监督军费,防止贪污克扣。 但在实际的运行之中却产生了很多弊端。 通常军队主将与监军宦官、文官三方互相掣肘,导致命令不一,贻误战机。 将领处处受制,动辄得咎,只能但求无过,不求有功,严重挫伤了其积极性和临机决断能力。 宦官、文官成为朝中党争在前线的代理人,其弹劾和汇报常常都是为了党争相互攻讦。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外行指导内行,直接导致战局溃败! “所以,监军的这一职位必须得选择懂得军事的人担任,且监军的权力决不能大过将领权利,尤其是战时决策、指挥等,监军决不能直接命令部队,更不能越过将领。” 想到此处,朱由榔连忙在面前空白纸上写下对于监军的职权调整。 “想要发挥监军这一制度的优点,必须明确其职权范围。” 朱由榔下笔,第一条便是写下,军队将领的不可干涉之权。 在具体作战时机、战术选择、部队调动上,主拥有最终决定权,监军不得干涉。 对监军的职权范围限制,他们主要监督作战命令是否被执行,军纪是否严明。 核查监督军费使用,粮饷发放、装备状况,杜绝贪污。 此外便是协调不同部队之间的配合,协调军队与地方官府的关系,保障后勤通道畅通。 直接向皇帝奏报军情、战功和问题,但奏报内容必须事实清晰,避免诬告。 写完这些内容,朱由榔继续写下其运作流程。 这其中的重点便是监军拥有直接奏报皇帝的权利。 对于重大赏罚、后勤物资分配,需要主将与监军联合签署才能生效。这既防止主将滥权,也防止监军专断。 此外,作战前,主将必须召开由监军、副将、参将等参加的军事会议,共同商议作战计划。 监军有权在会上提出异议并记录在案,但一旦主将做出决策,监军必须全力支持并监督执行。 还有就是收回监军对于军队将领,包括普通士卒的审判权和处置权,他们只有审判权和处置权。 写完对于监军这一角色的构想,朱由榔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如此更改之后,监军这一角色,有些具备后世军队中政委、参谋和督察的职能。 “或许再调整调整,还能真的具备这些职能。” 想到此处,朱由榔忽然叹息一声。 对于派监军,目前也只能在他掌控的军队之中使用。 甚至是派遣徐啸岳去卢鼎军中,也必须将自己更改后的监军职权,通过旨意下给卢鼎。 但旨意的下发必须经过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之后再下发六科,只有通过六科审核并副署的圣旨,才能成为正式文件,下发到各部院执行。 否则就是中旨或内批。 官僚系统有权拒绝执行。 朱由榔知道,若是自己将对监军的调整想法通过正常程序下旨,绝对下发不了。 先不说内阁一众阁员,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就算他们能通过,下到六科。 六科给事中也绝对会将这道旨意驳回。 无他,拿回监军这一角色的权利,直接触动他们的利益。 如今的所谓督师、经略等等,基本上都是监军这一角色的权利最大化。 他们实际上就是是战区最高指挥官。 且还有宦官系统,虽然现在除了王坤,内廷宦官基本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但在此之前,各地明军军队之中还有以前派的监军。 思来想去,这件事只能暗中进行,且如今能够信任的且有能力的人太少。 想到此处,朱由榔亲笔书写密旨,加上火漆和自己印章。 密旨准备好之后,朱由榔还是决定将召来徐啸岳,亲自和这位拥有将帅之才得心腹谈一谈。 徐啸岳进了圜殿,朱由榔直接将自己对于监军的职权调整原原本本的告诉徐啸岳,目光始终落在徐啸岳的脸上。 听完皇帝的打算,徐啸岳心中先是一惊,感叹这位皇帝能够看出监军这一角色如今已经成为军中毒瘤。 从皇帝对其权利调整来看,徐啸岳也同样认为此事可行。 既能杜绝将领做大甚至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又能解决监军与武将之间的对立与掣肘。 徐啸岳明白,皇帝单独召见是对自己的信任以。 且皇帝承诺过,在桂林稳定后,开始组建腾骧四卫,而且自己将执掌腾骧左卫。 未来自己也得考虑监军的问题。 许多将领正是因为受尽监军的气之后,逐渐明白,只有把军队变成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私兵,才能避免被外行瞎指挥和朝中政敌陷害。 于是,他们开始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才形成军阀,后面的将领有样学样。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徐啸岳明白,湖广之地的何腾蛟,以及他手下的明军将领,还有陈邦傅、刘承胤等人,实际上已经形成藩镇割据。 徐啸岳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陛下圣明!此策高屋建瓴,直指我朝军政积弊之核心,若能施行,实乃中兴之基也!臣,完全赞同,并愿为陛下此策,效死力以推行!” “好!” “毅庵,你此去卢鼎军中是代表朕,朕赐你斗牛服一袭,绣春刀一柄。” “今夜宵禁之后,你去亲卫营挑选一些精干人员,秘密离开桂林,与卢鼎部汇合。” “至于密旨,朕会让赵城挑选一队精干人员亲自护送。” “陛下,臣叩谢天恩。” 徐啸岳当即离开圜殿前往亲卫营挑选随行人员。 随后朱由榔召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命其挑选一队精干成员护送密旨,重点挑选三名精通情报传递的成员。 赵城不敢耽搁当即回到衙门,直奔一名千户衙门。 “大人。”见赵城风风火火的进来,这名千户立即从书案后起身抱拳行礼。 “嗯,不必虚礼,沈青,在你的千户所里挑选三个擅长情报传递的兄弟,最好是军中夜不收转成锦衣卫的兄弟。” “今夜宵禁后,你和陛下亲卫长徐啸岳一块秘密离开桂林,之后的事情徐大人会告诉你,你们要找出至少两条能通向桂林城内的秘密路线。” “是大人。” “嗯,记住,无论到了哪里,记住你的身份。” 赵城交代完又迅速离去。 沈青沉吟片刻命人喊来手下百户赵影,校尉陈墨、柳幺。 这三人中的赵影与沉默加入锦衣卫前是军中夜不收,后来建奴南下他们所在卫所战败,这两人因传递军情活了下来,之后一路辗转进入锦衣卫。 而柳幺则男生女相,容貌清秀俊美,若扮上女装,便是秦淮河畔也属上乘。 此人善口技,能模仿各种动物叫声,更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不同年龄、性别、身份的人,从贵公子到教书先生,从富商妾室到江湖郎中,切换自如。口技足以乱真。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仿佛能洞穿人心一般。 这三人便是沈青挑选的善于情报刺探、传递的精锐。 剩下再小了一小队卫所好手,负责这一路的护送。 而另一边的徐啸岳此时也已经挑选好了手下,一共三人,个个都是军中好手,此去卢鼎军中主要负责内外夹击李成栋大军之事。 人多反而容易引起卢鼎反感。 一更三点,王府行在亲卫营,四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悄悄离开,向着东门而去。 这一路上他们准确的避开夜间城内的巡逻士兵。 城门口,四个背着包袱,做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们。 徐啸岳几人到来,守城士卒立即紧张起来。 手中刀枪已经对准他们。 徐啸岳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交给守城军官查验。 出城后,徐啸岳迅速将这次皇帝交给他们的任务说了一遍。 随后几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段也不过三里距离,几人很快抵达卢鼎部营寨外。 不过几人并未直接进去,而是立即更换官袍。 此来代表皇帝陛下,且还有传旨职责,决不能堕了皇帝威严。 锦衣卫千户沈青身着绯色官服,胸前补子是熊罴,腰悬雁翎刀。 而徐啸岳则是一身赤红斗牛服,头戴乌纱帽,腰间则是一柄皇帝御赐绣春刀。 沈青和一众锦衣卫看着徐啸岳身上的赐服,心中极为羡慕。 能得到皇帝赐服的,无论是哪个品级,都代表了皇帝的恩宠。 他们锦衣卫因马吉翔一事,卫内大半同僚被清洗,如今锦衣卫从上到下,连同他们指挥使大人没有一件赐服。 心中轻叹一声,调整好情绪,沈青派陈默前往卢鼎大营通报。 过了一会,只见大营入口处,副总兵卢鼎亲自出营迎接天使。 因是皇帝密旨,故而卢鼎将几人带到中军大帐,屏退左右。 沈青从背后取下诰敕匣,取出其中密旨,随后让众人共同查看火漆印章。 确定无误后,卢鼎当即跪地听旨。 “皇帝敕谕道州副总兵卢鼎: 兹有虏逆犯境,社稷危殆。着令卢鼎所部五千精锐,为桂林之外应,隐于郊野,伺机破敌。此军之胜败,关乎国本,朕寄予厚望。 为彰朕信任之忧,并协军事之万全,特设监军一职,以徐啸岳充之。其职分,明定如下,尔等须恪守不渝: 一、于卢鼎将军: 卢卿乃朕之干城,授以专阃kun之权,军中一切战守机宜、进退行止,皆由卢卿独断,朕不从中制!徐啸岳唯参赞谋划,不得干涉临阵指挥,凡有将令,皆以卢鼎为准。 二、于监军徐啸岳: 汝之责,首在监与检,佐卢卿以成其事。 … 三、于粮草供应: 卢鼎所部五千人马,即日起即为御营先锋,其一应粮饷、器械、犒赏,皆由朝廷统筹供给,经徐啸岳查验,按实拨付。务使将士饱暖,用命杀贼。 钦此。” 旨意内容非常精确,着重强调卢鼎作为统兵大将和徐啸岳监军各自权利。 听到这份旨意内容,卢鼎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作为一卫统领,他深知监军一职的危害。 多少战事就是因为监军外行指挥内行,导致大败,从土木堡之战、萨尔浒之战,到松锦之战,这其中就有监军不懂军事,误判形势,胡乱指挥之祸。 而这封旨意明确了监军没有任何干预主将指挥之权,这无异给了他一针强心剂。 “臣卢鼎领旨,叩谢陛下天恩。” 沈青看向卢鼎沉声道:“卢将军,我与这几位锦衣卫弟兄留下,并非陛下信不过您。实因此事千系重大,他们是陛下与咱们之间的唯一桥梁。 其职责有三。 一是护卫本官安全。 二是待总攻之时,需由他们以最快速度、最熟之路向城内发出信号,确保内外夹击分秒不差。此事关乎胜败,非他们不可。 最后则是将军您此战立下不世之功,需有陛下亲信在场见证,日后论功行赏,他们便是最好的人证,可堵朝中悠悠众口。” 卢鼎明白这是锦衣卫千户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如此说。 锦衣卫代表什么,他自然清楚,天子亲军与耳目。 此次派来的监军徐啸岳一身斗牛赐服,锦衣卫则是一位千户亲自过来,足以说明皇帝对自己的重视。 卢鼎神色一正,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甲胄袍袖,向着桂林城方向,郑重地单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他转向徐啸岳与沈青,声音洪亮而恳切。 “陛下天恩,信任若此,将阖城安危、社稷希望托于末将之手,卢鼎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徐大人,沈大人!二位之言,如拨云见日。卢鼎一介武夫,往日只知听令冲杀,于大局时有惶惑。今日得遇密旨,得见二位,方知何为王师气象,何为君臣一体!” 陛下予我专阃之信,是知遇之恩;派徐大人协理军务,是辅佐之谊;遣沈千户联通中外,是保全之智。此三者,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有此三者,此战若再不胜,非天意,乃我卢鼎无能!” 听到卢鼎如此说,再加上卢鼎并没有任何排斥,徐啸岳和沈青心中一松。 卢鼎说完,立即召来军中一众部将。 待所有人到齐,卢鼎高声道:“刚到的圣旨!陛下有旨,我等五千儿郎,自此编为御营先锋!这是天大的荣耀!从今日起,我等不再是孤军,而是陛下钦点的王师!” 事情安排妥当,旨意传达完,锦衣卫千户沈青命令除赵影、陈默和柳幺之外,剩下的锦衣卫小队立即返回复旨。 徐啸岳将计划告诉卢鼎,卢鼎当即决定趁着夜色立即拔营,大军分批前往尧山一带隐藏。 夜里朱由榔还未离开圜殿,回来复旨的锦衣卫将在卢鼎军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回报。 当听到卢鼎召来军中所有部将,当场宣布,自此编为御营先锋后,欣慰的点点头。 又给自己扩充了一卫兵马。 除了卢鼎部在按照既定计划行动外,焦琏次日一早便接收桂林城防,将一应兵马投入各个守御位置。 根据桂林地理特点,李成栋部主攻桂林南面,特别是象山-宁远门,也就是南门一线。 除了守城部下重兵与大量重火器之外,象山也就是象鼻山是扼守漓江与城南的战略制高点。 在此地焦琏将剩下的所有重炮部署在象鼻山山顶及面向陆地的西侧山腰。 山脚前沿,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铁蒺藜,减缓敌军冲锋速度。部署少量精锐步兵,配备弓弩和火铳,进行骚扰和预警。 山腰防线,利用天然洞穴和人工开凿的射击孔,建立多层火枪和弓箭射击阵地。 山顶驻扎最精锐的部队,作为最后的预备队,随时准备向任何方向发起反冲击,肃清攻上山腰的敌军。 李成栋大军进攻,必须得打下象山防线,这里是焦琏插入的一根钉子,也是消耗李成栋主力的绞肉场。 城内锦衣卫和桂林官府这段时间一直在抓人,所抓的基本都是李成栋部探子,且无论白天夜里,除了军队出动外,任何人不得进出桂林。 周边村镇也早已坚壁清野,不留任何东西给清军。 朝廷各部衙门主官每日齐聚内阁值房,安排城中一应事务。 而朱由榔则是每日前往城门防线查看。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日夜里,桂林城为一匹飞马极速奔来。 李成栋部距象山防线只剩二十里。 大战在即! 第39章 战局分析,相互猜测 象山,位于桂林东南,紧邻漓江,山体陡峭,临水而立,形成天然防御工事。其形如巨象饮水,山顶可俯瞰周边水道与陆路,易守难攻。 山顶上布置着两门桂林城中最为精良的红夷大炮。 此处的作用是利用大炮射程和居高临下的优势,优先摧毁或压制对方的火炮阵地。 红夷大炮满药,再加上山顶优势,其最大射程可达到五里。 李逆部若是在这个范围内扎营或者组织进攻,山顶的红夷大炮足以轰击这个范围内的所有敌军,同时也能起到对李逆部的心理震慑作用。 象山山腰设置为炮兵群的核心,此处一共有中型大将军炮4门,负责轰击进入山前开阔地的敌军大型方阵和器械。 山脚设置八门弗朗机炮,敌军步兵开始冲锋时,佛朗机炮凭借其高射速,可以形成密集的弹幕,有效地阻滞和分割敌军队伍。 从山顶到山脚,依次形成梯次火力,覆盖从远处到近处的所有区域。 象山要塞早在瞿式耜进入桂林接手防务之时便已经开始布置,如今勉强完成各处阵地布置。 此处焦琏部署两千五百人,一千人是五军营士卒,剩下的则是桂林卫中士卒,此地由焦琏部副将白贵坐镇。 同样也是老兵带新兵。 白贵接到的是焦琏的死命令,坚守象山,绝不后撤。 訾洲在象山正东方向,焦琏在此处设置了一个辅助炮兵阵地,形成侧翼火力。 此地设置弗朗机炮六门,从漓江对岸侧击进攻象山的敌军,让其腹背受敌。 若是李成栋选择部分水路进攻,则可封锁江面,与象山火炮形成交叉火力,任何渡江或沿江机动的敌军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訾洲辅助阵地一千人,皆是焦琏重整五军营中士卒,由焦琏手下千总赵兴统领。 城外的布置除了这些外,就是隐藏在尧山一带的卢鼎部,这支奇兵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出动,一举奠定胜局。 而南城门一线防线有三千守城士兵,城墙上设置红衣大炮和大将军炮以及弗朗机炮。 守城兵卒皆来自桂林卫,其中一半是桂林卫老兵和收拢的各地溃兵整合后加以训练。 剩下的则全是这段时间征招的新兵。 至于焦琏本人则坐镇桂林南面防线指挥全局。 城中则设置三千人的精锐部队,其中一千骑兵,剩下两千步兵。 这支精锐一方面支援城墙防线各处,另一方面静待时机,若李成栋部在象山要塞陷入苦战之中,士气正低落时,焦琏则会亲率这三千精锐出城进攻李成栋部。 同时隐藏在尧山一带的卢鼎全员出击,一举歼灭李成栋部。 现在的守城计划与此前众人商议的大致相同,只是在兵力部署上做了一些调整。 以及何腾蛟部出了五千人马前来支援桂林。 原本的打算是只要成功守住桂林即可,而现在有了这五千人马加入,焦琏和朱由榔一致决定,尽量歼灭李成栋部主力。 至于按照原本历史中发展的那样,李成栋会在明年以广东之地反正归明。 无论是此次全歼李成栋部,还是最终被其逃走,对于如今的局势而言大有好处。 李成栋的死活,反正与否,朱由榔心中已经有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象山要塞山腰,白贵一身戎装,听着手下探子汇报。 李成栋部于二十里外扎营,明日一早会继续向桂林方向进发。 这一路撒了不少探子哨骑。 双方哨骑于今日厮杀一场。 白贵明白,李成栋定然知晓己方会在象山阻击其推进。 接下来的象山,必然会遭到李成栋部猛攻。 而二十里外的李成栋部,现在也已经扎营。 中军帅帐内,身形魁梧,面容凶悍,尤其长着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眼睛的李成栋,和手下部将围在桂林周边地图旁,也在商议明日大军驻地以及接下来的进攻计划。 灯火通明的大帐内,李成栋手指重重地点在桂林位置上,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前面就是桂林,伪永历朝廷的巢穴。要破此城,有一个人,我们绕不过去,京营总督焦琏。” 提到焦琏的名字,帐内众人眉头紧皱,面色肃然。 从今年年初,张月部率军追击伪帝朱由榔车驾,焦琏在沙子镇一带设伏,全歼张月部。 到前段时间罗成耀部两千精锐,尽皆被焦琏设计歼灭,罗成耀更是被当场斩杀。 张月和罗成耀的能力他们是知道的。 “此人是块硬骨头,我与他虽未直接交手,但其事迹,早已如雷贯耳。” “传闻此人以勇毅善战、善守能攻着称,在张月、罗成耀之事前,许多人以为焦琏只是一名不善谋划的猛将,但如今看来此人不仅勇猛,且善谋。” “你们看这。” 李成栋手指已到桂林城外象山位置。 “此地乃是象山,我军原定主攻方向为桂林城南,想要抵达桂林城下,必然经过象山。” 说到此处,李成栋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似是在思索接下来的战术布置。 “罗成耀之事前,本督判断桂林城内守军力量不足,象山之地虽是要冲,但他们没有足够兵力设置要塞。 且永历朝廷内部党争不断,文官压制武将,加上伪帝朱由榔性格懦弱,毫无帝王之气。 象山必然只能作为一处传递军情的烽火台而已。 不过此前传言伪帝朱由榔乃是韬光养晦,天下人却认为此事乃永历朝廷有意散步,目的便是激起各方逆贼反抗之志。” 说到此处,无论是李成栋还是帐内其他部将,皆是眉头微皱,他们现在也无从判断这个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前些日子,焦琏率军全歼罗成耀部,恐怕伪帝朱由榔韬光养晦的传言是真,否则以那帮文官的性子,断然不会令焦琏兵出桂林,他们只会鼓动皇帝命焦琏一路护送,望风而逃,如肇庆、梧州那般。 但如今看来,伪帝朱由榔恐怕真的是在韬光养晦,我们的人在桂林周边各个方向均未看到伪帝朱由榔出逃踪迹。 若是猜测不错,想必焦琏此时已经全权接管桂林防务,如此一来,象山必然是我等在进攻桂林城之前必须要拔掉的第一颗硬钉子。”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认为主将李成栋的分析不错。 李成栋手指在象山停留片刻,随后沿着象山到桂林城南圈定了一片地方。 “这个范围原本是我军的主攻位置,焦琏恐怕已经在此部下天罗地网,其防御核心定在城南。” “焦琏必以象山为全军支柱。此山扼守漓江与陆路咽喉,乃天生之堡垒。我料其上必架有红夷大炮等重器,射程可达数里。我军若从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人马尚未接敌,便已遭其炮火粉碎。” 随后手指指向象山对面的訾洲。 “象山对岸之訾洲,与象山隔江相望,近在咫尺。此地恐伏有火炮,与象山构成交叉火力。我军若攻象山,侧翼便完全暴露于訾洲炮火之下,将陷入一片死亡谷地。” “但焦琏绝不会将所有人堆在山上。城南城墙是其第二防线,城中恐怕藏有一支精锐预备队,由焦琏亲自掌握。 此贼骁勇,最善捕捉战机。一旦我军在象山脚下师老兵疲、阵型散乱,他便会亲率这支预备队,开门突阵,予我致命一击。” 李成栋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收回目光之后,又重新落在地图上的象山。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此刻还想听一听一众部将有什么想法,毕竟与焦琏这等智勇双全的将领,必须考虑周全。 在信息情报掌握不全面的情况下,多方考虑,关系最终战局的胜败。 “若本督分析不错,尔等以为接下来我军应如何部署才能打下桂林?” 李成栋问完,帐内一众将领并未出言,全都陷入思索之中,李成栋也并未催促。 片刻之后副将马宝试探性的说道:“将军若以此论,我军强攻城南,乃是死路。末将以为我军胜机,在于一个诈字与一个动字。” “哦?”李成栋来了兴趣。 副将马宝用兵风格以骑兵突袭为核心、战术灵活为支撑、韧性防御为补充,擅长在中短途战斗中以速度和计谋打破僵局,尤其擅长 快速穿插、局部攻坚。 说不定在此战中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破局点子。 “将军,焦琏之强,尽在城南。其之弱,便在其余各门。我军若全军压上城南,正合其意。因此,我军首要之务,便是让他猜不透我之主攻方向。” “我之策略,声西击东,暗度陈仓。 第一步,示形于西,锁困全城。 末将可率五千兵马,大张旗鼓,迂回至城西、城北,于老人山一带扎下坚固连营。 此举有三大用意,其一,避开象山炮火,保全我军主力;其二,切断桂林陆路粮道与外援,形成战略包围;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便是要让焦琏坚信,我之主攻方向在此!” “届时,可命诸将在西门、北门日夜佯攻,锣鼓喧天,造足声势,迫使焦琏将城中守军与预备队调往西、北二门。” 李成栋并未出言,也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始终落在马宝身上。 马宝停顿片刻,好让一众部将有时间思索此策,随后继续道:“当焦琏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城西之时,我真正的杀招,将来自漓江之东!”他手指指向普陀山、月牙山一带。 “我将精选三千敢死锐卒,多备舟筏、飞钩、云梯,趁夜色秘密集结于东岸山林之中。待城西战事正酣,焦琏预备队被调动之际,这支奇兵便强渡漓江,主攻桂林东南角城墙!” “之所以选择此处,是因此处是焦琏防御体系之软肋。其象山炮火射界多向西、南,对此地鞭长莫及。且他必以为有漓江天险,疏于防范。我正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马宝的策略说完,但随即又轻叹一声。 帐内所有人目光离开地图,全都看向马宝。 “只是,此计有一最大关节,若处理不当,满盘皆输。” “哦?马将军,不知是何关节?细细说来,我等也参详一二。”副总兵杜永和问道。 杜永和在李成栋一众部下之中最擅守城。 “焦琏非庸才,若将军推测不错,焦琏极有可能识破我迂回意图。” “在我军向西迂回,队形拉长,侧翼暴露于桂林城下之时,是全军最危险的一刻。焦琏极可能派精兵出城截击!” “因此,迂回途中,各营需紧密衔接,后卫需是最精锐之部,由经验丰富之将统领,随时准备转身迎战。行军要迅捷,不可拖沓。只要我军主力安全抵达城西扎营,战略主动权便重回我手!” 马宝直接点出其中关节,同时也有应对方案。 但仍旧面色凝重。 这种侧敌行军,对于一支而言军队是最严峻的考验之一,对组织度、纪律性和士气的压力堪称极限。 军队的侧翼是软肋,是战线最薄弱的部分。当一支军队将侧翼完全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尤其是桂林这样的坚城行军时,无异于将自己的咽喉送到对手的刀锋前。 每一个士兵,尤其是处于暴露侧翼的士兵,都能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城墙。 他们知道城内的守军正在注视着自己,随时可能像洪水一样冲杀出来。 这种未知的、随时可能降临的打击,会持续地煎熬神经,导致士气急剧下降。 行军中的军队无法保持严整的战斗队形。士兵们背负辎重,队伍拉长,一旦遇袭,从行军状态转为战斗状态需要时间。 这种我知道你会来打我,但我不知道你何时来、从何处来的被动感,会催生巨大的集体焦虑。 各营紧密衔接、行军迅捷、精锐殿后等对策,正是应对这一考验的关键,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焦琏趁此机会一旦率城中精锐进攻,已经被拉长行军队伍的军队无法在第一时间顶住进攻,毫无疑问接下来将会是一场大的溃败。 在李成栋帅帐商议进攻计划之时,身处桂林城中的朱由榔此刻在圜殿内,同焦琏、瞿式耜、张同敞等几位心腹重臣,也在分析李成栋会采取何种策略进攻桂林。 对桂林之地极为熟悉的焦琏同样猜测李成栋是否会带主力迂回进攻城西。 其分析的内容与马宝相差不大,仅仅是迂回兵力上的不同。 “陛下,他们不清楚桂林城中究竟有多少兵马,届时迂回大军一旦溃败,剩下的军队也无力继续进攻只能撤离。 而在这个时候,驻扎在浔州观望的陈邦傅,以及湖广一带的刘承胤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而他们一旦战败,已经攻下的平乐、梧州定然会被我军趁此收回。 届时广东只剩佟养甲,而我军携大胜之威,号召广东各地义军举事,我军再通过梧州进入广东,届时广东一地将被我军收回!” 说到此处,焦琏目光离开地图,转而看向殿内一众臣子,最终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陛下,李成栋此人虽善用奇兵,但其部下军纪较差,绝对无法成功完成迂回策略,想必这一点李成栋也明白,若此贼真用此策,无疑是取死之道,我军反而一战定乾坤!” 另一边的李成栋帅帐内,李成栋也已同样理由否决了马宝的策略。 这条策略若是换成军纪严明,行动迅速的军队,以及城中的焦琏没有魄力出城进攻的情况下,此策绝对是一条高明的策略。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手下的这群杀才虽然战力强横,但军纪确实一言难尽。 眼见账内剩下部将没有新的策略,李成栋手指象山沉声道。 “此战本督率八千人,直接推进到象山以北、桂林城南的开阔地,但停留在明军重炮的有效射程边缘。” “抵达此处之后扎下营寨,届时再命三千人全力进攻象山消耗吸引象山明军火力,剩下五千人跟上,但做出进攻之举,实则是做戏,届时这三千人哪怕全都死在象山,给明军造成我军伤亡很大,剩下兵力士气低落的假象。” “届时五千人溃败逃向营寨,做出士卒松散,军心大乱假象,引诱焦琏率精锐出城围攻。” “尔等看此地,左翼夜里埋伏两千精锐,隐于此处山谷。 右翼伏兵两千精锐,藏于远处树林,五百骑部署在伏兵之后,各伏兵昼伏夜出,严密封锁消息。” 李成栋在进攻正面指向两侧设置伏兵之地。 随后继续道:“一旦焦琏出城,放其全军进入伏击区,信号为三声号炮,伏兵齐出,左翼断其归路,右翼击其侧翼,前锋部队转身死战,缠住明军,骑兵快速穿插,分割敌军阵型。” 说完自己的策略,李成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届时一举歼灭焦琏城中精锐,敌军定然士气崩溃,届时我军强攻桂林,一举拿下伪帝朝廷!” … 桂林圜殿内朱由榔问道。 “按照焦卿之意,李逆最终会选择拔掉象山钉子,稳步推进?” 话音落下,焦琏并未回答,而是看向地图,再次确定自己是否有任何遗漏。 面对朱由榔的疑问焦琏点点头,但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李逆很大可能选择稳步推进,但其善谋,尤善诡诈。” “此贼进攻广东之时,以数千清军伪装撤退,引诱我军主力出城,随后回师反击,以精锐骑兵侧翼包抄,一举攻占广州。” 顿了顿,焦琏皱眉说道:“若臣所料不错,此贼正面进攻,应会采取与进攻广东之时相同策略。” “陛下,届时,便是双方主将战场临机决断,与能否看出对方策略的较量。” 焦琏已经将所有的可能全部分析出,且给了相应的应对策略。 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看向焦琏:“此战全权交给焦卿,届时朕会亲临桂林城墙,与桂林共存亡!” 第40章 大战前的试探 次日一早,李成栋拔营,继续向象山推进。 直到傍晚时分才缓缓抵达象山,大军在距离象山红衣大炮最大射程外开始扎营。 另调一队虎蹲炮炮队前往漓江江岸密林中隐藏。 这队人共计六百余,携带虎蹲炮五门,江对岸就是訾洲,也是焦琏部下的火力点之一。 李成栋虽然不确定訾洲是否有教练提前布置的伏兵,但有这六百人和五门虎蹲炮,能够牵制抵御江对岸訾洲的伏兵。 他们的任务并非与江对岸訾洲对轰,平时隐匿在林中,江对岸一旦有敌军想要过江,立即开炮封锁江面。 大营的布置松松垮垮,但实则暗藏通道和撤退路线。 侧方伏兵等入夜之后,悄悄离营,进入预定位置,夜里不举火把,虽然布置侧方伏兵的速度稍慢一些,但胜在稳妥。 且围攻象山,以象山做血饵,引诱焦琏出城野战,这个计划绝不是一两天时间便能完成的。 趁着围攻象山的这段时间,足够完成侧方伏兵布置。 而象山上的主将白贵,通过单筒望远镜看到李成栋部扎营情况。 尽管有些模糊扭曲变形,但也足够了。 这一时期,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信奉天主教,与传教士瞿安德、卜弥格等人往来密切,这些单筒望远镜都是这些传教士送来的。 白贵立即下令旗牌官通过旗语通知桂林南线守军。 桂林城墙上,焦琏坐镇城楼,其中两座敌楼无时无刻都在观察象山,他们同样配备单筒望远镜,每一敌楼除了观察的士兵外,还有一名精通旗语的旗牌官,负责接收象山消息以及传递消息。 白昼用旗语传递,夜里则是火把,此外还有炮响,烽烟以及传令兵。 任何时候,象山与桂林城都能保持及时通信。 敌楼的观察的了望手立即将军情传递给焦琏。 焦琏随即下令,让白贵小心敌军夜间偷袭。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夜里子时,李成栋下令营寨灭火,很快整个营寨一片漆黑。 位于象山的了望手立刻汇报这一情况。 白贵不敢耽搁立即传令各处小心戒备。 从李成栋大营灭了一切照明之后,整个象山要塞从子时起便进入戒备状态。 除了一直处于战斗位置的士卒,剩下所有士卒全都和衣而眠。 整个象山要塞从山脚一直到山顶都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氛围。 但这一夜象山要塞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成栋当夜派出哨骑侦查周围情况,选定侧面伏兵位置。 次日一早,李成栋大军并未出动,而是派遣多支小股部队,从不同方向试探性进攻山脚阵地。目的不是攻克,而是探查情况。 山脚工事的坚固程度和兵力密度。 明军火力点的位置和火力配系,特别是火炮的射界。 山脚与山腰、山顶之间的支援路径和通讯方式。 八支小队并未着甲,只以轻装敏捷为主,配备盾牌、单刀和弓弩的兵士从大营出发。 每一支小队足有五十人左右。 带领这支小队的是李成栋部参将郭虎,此人擅长军情侦查,尤其是率领小规模部队深入。 八支小队阵型分散,以避免被象山火炮一锅端。 距离象山还有二里距离时,最先头的小队中十多人突然摔在明军提前挖好的陷坑内。 “啊…” “救命…救我…” 陷坑底部布满了鹿角枪,跌落陷坑的士卒还未彻底死去,都在挣扎哀嚎。 郭虎见此一幕只觉头大,如今距离象山山脚还有二里距离,明军便已经布下陷阱。 由此可以推断,象山山脚到山顶防御力量定然极强。 打了这么多次仗,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由此可见主将李成栋昨夜的推断完全正确。 郭虎立即命人救出陷坑内的兄弟,同时放慢脚步,一点点向着象山脚下探索。 这一战必然是剥洋葱式的进攻。 象山山腰,白贵接到了望手的观测汇报,立即明白这些人前来的目的是试探象山虚实。 随即下令山上所有火炮不得开火。 同时下令距离一里外驻扎的一百火铳手与两百弓弩手,待敌军抵达射程范围内火力全开,将试探虚实的敌军歼灭。 火炮要留给李成栋大军进攻的时候用。 象山从山脚向外纵深二里设置了大量陷坑、拒马、鹿角等迟滞消耗敌军的工事。 此外还驻扎着一百名火铳手与两百名弓弩手。 其目的一方面是防备李成栋采取小规部队试探进攻,另一方面则是待李成栋大军正式进攻,用于消耗敌军。 郭虎带领的八支小队,一点点试探出这一路上的陷坑,做好标记,而其侧方一百名火铳手弹药已经装填完毕,更后方则是两百弓弩手呈密集阵型远程抛射。 敌军靠近两百步内火枪队百户军官一声令下。 “瞄准,放!” “砰砰砰…” 一阵硝烟弥漫,弹丸呼啸射出,而后方的弓弩队,军官也同时下令抛射。 霎时间,密集的弹丸和箭雨如同雨点般落在郭虎率领的小队中。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响起。 尽管郭虎已经下令小队分散前行,但第一波火枪和箭雨攻击,还是有几十人死伤。 很快第二轮剑雨与火枪攻击再次袭来,郭虎无奈,只得带着剩下的兄弟撤离正面。 他们这点人根本突破不了明军的防御纵深,试探象山虚实。 不多时从另一个方向进攻的小队也灰头土脸的返回。 最终八支小队攻击四百人只有两百多人撤回大营。 李成栋得到消息后立刻意识到象山的防御不仅坚固,而且纪律严明、指挥得当,镇守此地的绝非寻常守将。 大帐内,李成栋沉吟片刻调整方案,从战术搔痒升级为 重锤破障 ,以绝对优势的远程火力,强行撕开象山的外围防御体系。 次日一早,李成栋部出动三营人马。 其中一营配备了从大将军炮到虎蹲炮,共计二十门,中型大将军炮一共四门,其中的两门调动而出。 这些火炮形成了临时的炮群,在最远距离使用实心弹,轰击那些可见的支撑点土垒、拒马、鹿砦,试图将其摧毁。 另外两营人马负责保护火炮。 “轰隆…” “轰隆…” 二十门火炮火力全开,声势震天,实心炮弹呼啸轰出,在天空中划过密集的抛物线,落进明军提前布置的纵深防御工事上。 身在山顶的白贵见这一情况,忍住象山所有火炮轰击的冲动。 李成栋今日调集火炮,其目的是摧毁象山纵深二里内的防御工事,为接下来大规模进攻扫清障碍。 山顶的两门红衣大炮必须留在其大规模进攻之时使用。 且只有两门,装填速度慢,无法一次性打掉李成栋炮群。 而山腰的大将军炮射程还不足以够到李成栋火炮群。 思来想去若是能用象山外围纵深的陷阱换掉李成栋的火炮群很是划算。 白贵通过单筒镜,基本能够判断,这次清扫象山外围障碍的火炮数量基本是李成栋大军的大部分火炮。 而且听其动静,里面并没有红衣大炮这种工程重炮。 思索片刻,李成栋即便是带着红衣大炮恐怕最多也就能带两到四门,这种大炮重量实在太重,而且数量不多。 “传令,等李成栋炮群推进到大将军炮射程内立刻开炮,务必打掉李成栋炮群!” “诺!” 传令兵立即向山腰大将军炮阵地传达军令。 纵深外围,半个时辰的炮击之后,纵深外围已经被炮火覆盖一遍。 炮群继续延伸射程使用霰弹,对整个炮火覆盖的区域进行清扫。 “轰隆…” … 炮火延伸之后,总兵范承恩下令步军填埋陷坑,挪开鹿角、拒马等物。 而另一边的桂林城墙上,一身戎装的朱由榔在亲卫和锦衣卫的护卫下,早上已经坐镇南线。 一杆大名龙旗屹立在城头,三角旗帜随风猎猎。 周围是其亲卫营亲卫,大部分保护皇帝安危,剩下的则要保护龙旗不倒。 守城将士中有不少都是朝廷来到桂林之后招募的新兵。 原本对接下来的守城战还感到恐惧,但今日一早便见皇帝陛下,主将亲自坐镇防线。 不知为何他们心中的那些恐惧消散于无形。 毕竟这些新兵大多都是桂林本地人,他们的亲人如今都在城中。 守住桂林就是保住亲人,否则一切皆休。 战前守城将士已经知晓此次进攻桂林的是清廷李成栋部。 此人南下之后多次屠城,最为出名的便是过去不久的嘉定三屠。 数万百姓死于此人之手,他们心中明白,若是城破,李成栋必然会屠城,届时他们的老婆孩子,家中父母都将成为李成栋刀下亡魂。 如此一来,加上皇帝亲自坐镇,桂林守城将士的士气达到顶峰。 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炮火声,朱由榔知道李成栋已经开始进攻象山要塞。 接下来就看李成栋如何进攻。 象山纵深外,范承恩率领炮群已经清理一里内的防御工事。 炮群开始缓缓向着象山方向逼进。 火炮进攻的这段时间,象山外围驻军迅速撤离到山脚,整个象山要塞并未进行任何反击。 山腰处负责指挥大将军炮的百户始终盯着敌军大将军炮,他的任务是摧毁敌军炮群。 但对方很谨慎,大将军炮始终处在炮群最后方。 而前方的虎蹲炮一点点向山脚移动。 如今山下纵深防御外围一里已经被清理干净。 他还得等,等所有火炮全部进入射程内。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外围纵深只剩下不到两百步距离内还未被摧毁的时候,敌军大将军炮终于进入己方大将军炮射程之内! “所有大将军炮全部瞄准地方大将军炮,务必一次将之炸毁!” “瞄准!” “放!” “轰隆…”“轰隆…” … 象山山腰所有火炮同时轰击,其声势之大,甚至震得整个象山晃动。 震耳欲聋的炮声不断响起。 一枚枚炮弹轰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声落进李成栋炮群之中。 “不好,快退!” 山腰的炮响传来,范承恩立即意识到,象山守军目的是打掉他们的火炮。 但现在已经晚了,大将军炮重量达一千斤,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运走。 仅仅第一轮攻击,三门大将军炮被砸毁,前面更多的使用虎蹲炮的士卒被敌军炮弹炸的血肉横飞。 象山守军攻击虎蹲炮使用的是霰弹,而攻击虎蹲炮的用的是实心弹。 很快第二轮、第三轮… 象山山腰火炮一刻不停,大量炮弹倾泻而出。 李成栋部炮群短短一刻钟时间被摧毁,此外还有不少人马被炸死。 但对方撤退非常迅速,这一次攻击,除了炮群外,只有不到三百敌军死于山腰火炮攻击。 山顶的主将白贵见到这一幕立即下令山脚守军前去修复防御工事。 李成栋已经得知炮群被打掉的消息,如今已经能够确定的是山腰处设有火炮。 那么山脚与山顶定然会设置。 毕竟象山也不过五十多米。 当天李成栋并未继续进攻,负责侧方埋伏的精锐还未到位。 对象山的围攻必须等到侧方完成部署才能进行。 此后一连七天时间,李成栋也只是派小股部队进行骚扰进攻,破坏象山脚下防御阵地。 避免象山守军重构纵深。 而这七天时间,侧翼伏兵布置完毕。 藏在尧山的五千兵马,这段日子一直在等,等桂林城的进攻信号。 徐啸岳换上一身戎装,随时准备随着大军冲杀。 尧山这里在他们部署之前,户部已经安排了足够的粮草,足够他们使用两月时间。 訾洲火炮阵地,这段日子与桂林城一样,没有发射过一枚炮弹。 焦琏设计的訾洲、象山和桂林城南门,这三个点位能够形成火力交叉覆盖,最终目的是要留给李成栋大军开始全面进攻时使用。 所有人都在等,等李成栋接下来的动作。 终于在第九日的时候,桂林接到象山要塞旗语消息,李成栋大营有大规模敌军出动,人数目前还无法判断,但至少超过五千之众。 第41章 时机已至,大军出动 焦琏得到消息之后,下令象山要塞按照原定计划尽可能得多杀伤敌军有生力量。 同时城墙生起一道冲天狼烟。 这是通知隐藏在訾洲的辅助火炮阵地,配合象山歼敌。 同一时间,隐藏在尧山的卢鼎部大营,哨骑看到桂林方向升起的狼烟立即通知身在帅帐的徐啸岳。 卢鼎也在帐内,目光看向徐啸岳,他们隐藏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李成栋部致命一击。 如今看到桂林城升起狼烟,卢鼎以为是约定暗号,心中早已按捺不住。 但真正的约定出击暗号,只有徐啸岳知道。 等徐啸岳观看回来,卢鼎迫不及待的问道:“徐大人,是不是可以出击了?” 徐啸岳摇摇头。 “卢将军,这道狼烟并非与焦将军约定暗号。” “哦,唉…” 卢鼎将刚披上的甲胄取下,坐在案台后郁闷的灌了一碗凉水。 看到这一幕,徐啸岳不禁莞尔。 这几天两人聊了很多,其中便有皇帝这段时间的变化,以及对武将不吝赏赐。 当听到焦琏此战过后将要封爵的时候,卢鼎一双眼睛冒着绿光。 恨不得如今指挥桂林保卫战的是自己。 “卢将军,不必沮丧,陛下雄才大略,那些酸腐文人别想像东林党那般以文御武,我观陛下之意,此后文官节制武将恐会被废除。” “且陛下已令户部严大人和张大人在桂林一地丈量田亩土地,此乃继承张文忠公改革之志,未来有了足够钱粮,你我武将何愁没有仗打,何愁没有爵位?” 卢鼎点点头,失望的情绪一扫而空,徐啸岳所言极是。 如今大明偏安一隅,若是此战大胜,未来说不得能兵出桂林,收复失地。 到时候只要自己立下大功,何愁不能像今日的焦琏一般。 象山要塞,白贵站在山顶,通过单筒镜注视着李成栋大军。 通过旗帜和队形观察,这次进攻的敌军数量足有一万。 确定之后,白贵立即通知桂林。 随后下令象山要塞守军,按照原定计划展开防卫阻敌。 李成栋的大军兵分两路,正面从桂林城南线防御方向开阔地带进攻象山要塞,另一路则从靠近漓江方向进攻。 对于象山要塞的进攻是一场极为逼真的戏。 正面进攻方向李成栋投入三千人,另一路投入两千人。 但这些人并非一次性全都压上去,每一次进攻最多一千人。 而且是分成小队进行攻山,完全按照真正攻山的方法进行。 但在此地牺牲三千人的计划,李成栋部高层并未告知中低层军官和士卒。 这样做不会被象山守军看出破绽。 等到合适的时机,李成栋自然会下令撤军。 剩下的人则在象山山腰大将军炮的射程范围之外。 号角声响起,这是代表进攻的命令下达。 一队队士卒手持兵刃如同饿狼般在开始冲向象山山脚。 而同一时间,白贵下令大将军炮和虎蹲炮全部开火。 “轰轰轰…” 一发发炮弹落入冲山的队伍之中,霰弹的碎片四散溅射,轻松穿透这些士兵身上的半身甲。 血雾飘散,残肢碎肉四处溅射。 冲锋的士卒竟无丝毫退意。 并非他们不惧不断射来的炮火,而是他们若是敢退,后队将会直接动手将他们斩杀。 象山各类火炮配置极为妥当,大将军炮、虎蹲炮和弗朗机炮形成梯次不间断火力覆盖。 但仍旧有不少敌军冲出火力封锁,很快逼进象山山脚。 山脚弓弩队和火铳队军官按照各自战术布置,持续开火抛射,攻击冲杀而来的敌军。 火铳队采用的是更迭射击,也就是三段式射击法。 一发发弹丸射出,虽不精准,但胜在足够密集。 冲破火炮覆盖的敌军不断有人倒下,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冲到山脚下。 昨日的炮战,白贵虽然命人连夜修复纵深陷阱,但却没有成功。 李成栋一直派小顾部队携带火铳进行骚扰。 因此今日只有这两百步距离的陷阱,但在敌军的悍不畏死的冲锋下,很快大部分陷阱被破坏,陷坑也露了出来。 第一波进攻只有五百余人,通过单筒镜看着手下不断死亡的李成栋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人本就是要死在这里的。 桂林城头,朱由榔与焦琏通过单筒望远镜也在观察象山战况。 朱由榔也看了出来,这一次的进攻更像是试探,李成栋并没有投入全部兵力。 远处象山区域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响。 与此同时,訾洲辅助火炮阵地,隔着漓江向李成栋部开炮。 一轮火炮齐射刚刚结束不久,还未来得及开始装填完火药,江岸对面突然响起一阵炮响声。 “轰隆隆…” 焦琏提前安排在訾洲的用来杀伤封锁江面的火炮阵地被袭来的炮弹摧毁。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到了中午时间。 李成栋大军鸣金收兵。 看着留下一地尸体伤残袍泽离去的李成栋部,白贵眉头微皱。 半天时间的进攻,白贵没有看明白李成栋究竟是什么意思。 敌军半天时间始终没有突破到山脚。 趁着这段时间,守军立即吃饭补充体力。 而在桂林城头与将士们同吃一锅饭的朱由榔与焦琏二人在谈论今日李成栋的进攻。 “焦卿,根据象山传来的消息,李成栋部出动万余大军进攻,莫非李成栋要强攻象山,拔掉象山要塞?” 朱由榔对此比较疑惑,强攻象山直接落进焦琏为李成栋准备的绞肉场。 就算李成栋能够攻下象山,但到了那时也势必损失惨重。 届时他又如何进攻桂林这座坚城。 “陛下,李成栋今日的进攻有些奇怪。” “哦?焦卿不妨说说如何奇怪。”朱由榔挑了挑眉,语气轻松的问道。 焦琏沉思片刻说道:“陛下,今日李成栋出动大军数量与进攻方式有些不像此人平时用兵手段。” “此番李成栋进攻桂林,总兵力也不过万余,而今日一战几乎全部出动,且今日李成栋所用战术根本就是添油战术,此为一也。” “其二,此前八天都在试探性进攻,为何今日突然倾巢出动。” “其三,任何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永远不会一次性投入所有兵力。总会保留一支预备队,用于应对守军的反击、扩大战果、或防止其他方向的意外。” 焦琏说出自己的疑惑,朱由榔点点头。 造成现在的结果无非两点。 一是后方出了问题,比如粮道被断,但这是不可能的,浔州的陈邦傅在桂林战局没有明确结果之前不会有任何动作,且此前陈邦傅已经告知朝廷,李成栋出发前留下了一支大军用以牵制他。 第二点便是战前焦琏的那番分析,前面八天时间,李成栋在布置伏兵,今日突然大举进攻,显然是伏兵已经布置好。 “陛下,臣敢断言,林城东此贼定然是已经布置好伏兵,就等臣带精兵出城与他野战,届时此贼定然放弃象山,直接与臣野战,此前布置的伏兵恐怕会直接杀出,一举将臣歼灭。” “嗯,爱卿言之有理,若是如此,焦卿打算如何?”朱由榔兴致勃勃的问道。 他的心中此时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过有些冒险。 李成栋以象山为饵,欲调出焦琏和城中精锐预备队,若是全歼焦琏部,势必大挫桂林守军锐气。 但如今既然看出此贼计划,且尧山还有五千伏兵以逸待劳,若是三千守军出城,吸引李成栋主力和精锐伏兵,彼此焦灼之下,此时五千伏兵突然杀出,甚至可以加上桂林城守军,以及象山守军。 三千精锐在李成栋大军中心开花,外侧有大军围攻,李成栋觉得插翅难逃。 只是这条计划若是执行,那三千精锐此战恐怕全都得折在里面。 就在朱由榔思索之际,焦琏的声音突然响起:“陛下,等再过几日,再消耗一些李成栋部下士卒,也让李成栋以为臣真的上当,届时臣率三千精锐出城与之野战,尧山伏兵与象山守军进出,在外围猛攻,李成栋定然插翅难逃!” 闻言朱由榔突然愣神。 随即正色道:“焦卿,真绝不允你亲涉险境!” “陛下…” “不必多言!” 李成栋大军撤退后,一直到天将入夜的时候,李成栋部大军再也没有进攻过。 经过清点,今日的进攻总共杀死敌军六百二十七人,被丢弃的伤者共计十九人。 而己方损失三十四人。 这一日战果颇丰。 但白贵并未放松警惕,夜里加强巡逻暗哨。 果不其然,寅时初,暗哨传来警报,有小股敌军夜袭象山。 不过对方只有一百余人。 这一百人同样没有冲到山脚防线。 次日一早,李成栋大军再次出营,与昨日一般展开对象山的进攻。 一日时间的进攻同样未能取得什么战果。 夜里则是每两个时辰派出兵力袭击象山营地。 尤其是在寅时初,前来袭击的敌军并未进攻,而是携带铜锣敲个不停。 一连三日时间,白天李成栋进攻,夜里派人前来骚扰。 象山守军苦不堪言。 三日时间,李成栋部伤亡已近两千。 “时机已到,从明日起,大军尽出猛攻象山,一旦与象山守军全力近身肉搏,直接做溃败状撤离,各部将领明日事情安排好,明日做戏之时,要混乱,但决不能发生踩踏。” “诺。” 寅时三刻,李成栋全营出击,两门红夷大炮用马牵拉,运抵至最大射程,负责这两门大炮的军士构筑阵地,瞄准象山山腰。 剩下大军直奔象山。 卯时一刻,进攻的号角声响起。 第一波八百悍卒开始分散冲锋,象山山脚和山腰火力全开。 “轰轰轰…” 山脚炮群发生霰弹,已经冲到近前的敌军被轰成碎肉。 山脚火铳队和弓弩队,一轮又一轮的齐射,敌军冲锋时士卒好似被死神的镰刀割麦子一般,一片一片的倒下。 但这一次的冲锋并非浅尝辄止,前方敌军倒下之后,后方敌军又再次冲了过来。 敌军第一波进攻的八百人死了一半还多,终于有敌军冲了过来。 山脚刀盾兵与长枪兵很快与之拼杀。 长枪队排开,枪刺如林,狠狠刺入冲锋的守军体内。 刀盾兵从两翼冲出,形成口袋阵攻杀。 雁翎刀刀身散发着寒芒,挥舞着砍向敌军。 近距离的冷兵器搏杀,其惨烈程度以及对人的冲击远超火铳和弓弩。 鲜血四溅,断肢横飞,双方士卒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对战争的恐惧,眼中只有疯狂。 见第一波冲锋的将士已经接敌,李成栋立即下令,第二波一千两百人开始冲锋。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象山只剩下山腰处的火炮阵地开火。 而就在此时,已经调整好角度的两门红衣大炮点燃引信。 “轰隆…” 两声震天巨响在远处传来,两枚实心弹呼啸射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声精准砸在象山山腰火炮阵地。 当即就有两门大将军炮被砸毁。 山顶指挥全局的白贵立即通过单筒镜砍向火炮开火的地方。 随即下令山顶两门从开战至今还未使用的红衣大炮瞄准李成栋部红衣大炮。 数十名士卒用各种工具开始调整,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不过李成栋部红衣大炮第二轮射击也同样需要时间。 山下双方的厮杀已经白热化,随着李成栋部第二轮士卒冲到战场,山脚守军压力大增。 白贵立即下令山腰守军支援,同时山顶的五百精锐也下山支援。 就在此时远处李成栋部两门红衣大炮再次咆哮着开火,又有一门大将军炮报废,此外还有两门虎蹲炮阵地被砸毁。 象山山顶红衣大炮也完成了角度调整与瞄准。 “放!” 一声令下,山顶两门红衣大炮怒吼着发射两枚实心弹。 红衣大炮开火的动静震天动地,整个象山为之晃动。 远处李成栋部操作两门红衣大炮的士卒只听见一阵刺耳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随后一枚炮弹精准命中其中一门红衣大炮将之砸毁。 而另一枚炮弹并没砸中,而是落入人群中。 两名士卒被这枚炮弹炸成肉泥。 山顶红衣大炮立即再次清理装填,随后又是两发炮弹呼啸射出,这一次将李成栋部最后一门红衣大炮摧毁。 随后大炮调整角度,瞄准象山和桂林城开阔地带。 山下随着防御阵地,随着山腰和山顶援军抵达,压力大减。 就在这时,李成栋再次下令第三波两千人出动。 随后李成栋目光看向桂林城。 而桂林城内,焦琏见李成栋人马已经有一半陷在象山战场,此时时机已到。 桂林城头升起三道狼烟,狼烟直冲天际。 藏在尧山的徐啸岳见此立即通知卢鼎出兵。 这三道狼烟便是提前约定好的信号。 卢鼎部五千人马早已早好准备,接到进攻信号,浩浩荡荡的离开大营,全速向着象山战场赶去。 南线城门后宽阔的大街上,三千人马已经整装待发,现在只需要主将一声令下,城门打开便能冲杀出去。 焦琏单膝跪地,眼中尽是决绝。 “陛下,末将焦琏请陛下下旨,命臣亲率三千精锐出城野战,此战胜败在此一举,机不可失。” 朱由榔目光复杂的看着焦琏,最终还是点点头,随后解下腰间御用雁翎刀递给焦琏。 “焦卿,此去,活着回来。” “吱呀…” 城门缓缓开启,焦琏骑着高大战马,身后是一千精锐骑兵和两千步卒,浩浩荡荡出城,直奔象山战场。 第42章 焦灼待援 出城与李成栋部精锐野战,朱由榔一直反对焦琏亲自带兵。 从穿越到现在,朱由榔已经见识过焦琏的谋略与胆气。 这位大将擅守,但更擅进攻,且练兵治军水平很是高超,同时具备战略眼光,能够通过和李成栋的这一战分析整个西南地区以及广东等地的局势,甚至都能够想到此战获胜之后,如何兵出广西,进攻广东。 焦琏绝对是一位帅才。 而自己目前缺少的便是焦琏这种既能统兵作战,又能着眼全局的帅才。 此次出城与李成栋部野战,焦琏率领的这三千人马主要目的就是引出李成栋的伏兵,以及牵制李成栋部主力在桂林南线这一带。 双方完全接战之后,訾洲奇兵强渡漓江,从背后进攻,象山守军倾巢而出,尧山五千守军突然杀出,对李成栋部形成内部开花,外部合围之势。 如此一战可定乾坤。 最终决定战局的是尧山卢鼎部的五千精兵,至于訾洲,前几日訾洲那边的炮响已经说明李成栋在訾洲对岸设有一支兵马用以阻敌。 决定胜局的尧山五千兵马赶到战场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而焦琏的这三千人马需要在李成栋主力的合围之下撑住一个时辰,争取时间。 朱由榔和焦琏也想等上半个多时辰再出城与李成栋部野战,这样一来焦琏的这三千人马只需叮嘱李成栋部两刻时间即可。 可机不再失,三道狼烟已经升起,李成栋必然怀疑这三道狼烟的作用。 若是此人立即撤离象山,转为改成围困桂林,再向广州求援,建奴强军借此支援,到了那时桂林危矣,朝廷只能通过柳州后撤, 届时恐怕要重组历史上永历帝的老路,又一次成为流亡政权。 那么这些天所做的努力都将白费。 恐怕此刻江南地区的所有势力都在盯着桂林,等待桂林这一战的战局结果。 “一个时辰,不知焦卿能否顶住。”朱由榔很是担心。 身旁的瞿式耜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焦琏此举风险太大,一个不慎恐怕全军尽丧李逆手中,甚至本人也得折在桂林城外。 就在此时,朱由榔忽然招来焦琏部副将赵兴。 此人如今负责南线城墙守卫。 “末将赵兴见过陛下。” 朱由榔点点头立即问道:“赵将军,如今桂林守卫中有多少上过战场的老兵,多少最近一段时间招募的新兵?” “禀陛下,桂林城守卫老兵有七百,此前上过战场之溃兵六百,剩下尽皆是新兵。” 整个南线也就三千多守军,只有一千三百名老兵,自己亲卫营则有九百多人。 想了想,朱由榔说道:“赵将军,从上过战场的老兵之中抽调一千人于南门后待命,记住,只着甲带兵器即可,万不可被城外敌军察觉。” “诺!” 而此时,焦琏部队尾士卒已经离开城门,桂林城门轰然关闭。 围攻象山的李成栋见此脸上露出一抹激动之色。 随即立即下令。 “进攻象山之兵继续围攻,牵制象山守军,剩下主力随本将迎战焦琏,命埋伏守军切断焦琏退路,此战一举歼灭焦琏部主力!” “诺!” 随即李成栋部剩下四千余主力全速通过象山,向着焦琏部冲去。 … 桂林守将赵兴领命离去,而一旁的瞿式耜有些疑惑的问道:“陛下,此时为何抽调一千老兵离开城防?”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瞿卿,焦卿此去要面对李逆部所有主力围攻,他只有三千人,至少要撑住一个时辰,等卢鼎部大军抵达。” “可这三千人陷入重围之后,真的能顶住一个时辰吗?” 闻言瞿式耜眉头紧皱,很明显,瞿式耜也没有把握,象山守军如今正被围攻,届时李成栋是否会调围攻象山之兵回头进攻焦琏还犹未可知。 “陛下之意,是派这一千老兵出城迎战李逆部主力,以减轻焦将军压力?” 朱由榔点点头。 “可陛下,一千人马恐也难以起到太大作用。”瞿式耜很是担忧的说道。 “朕之亲卫营尚有九百余善战之兵,两千人,足以为焦卿减轻不少压力。” 瞿式耜点点头,他并没有因为皇帝要调自己亲卫营上战场而劝阻。 如今战局下,这一支兵马能起到很大效果,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同时也很欣慰,皇帝在此时能够做出如此决定。 “陛下想派何人率领这支兵马出城?” 闻言朱由榔沉默片刻道:“朕,亲率这两千兵马出城迎战。” 瞿式耜大惊,当即跪地泣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此非万乘之尊所为,臣愿以死谏之!” 再抬头时,额头已见血痕,声音悲愤而沉痛。 “陛下!陛下系天下臣民之望,社稷之根本!昔日土木之变,英宗北狩,国势遂倾颓。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陛下今日轻出,非是救焦琏,实是弃天下于不顾!” “陛下乃一国之大脑,焦将军乃一国之臂膀。 今大脑欲代臂膀赴刀剑之险,若有不测,则大局崩坏,神州陆沉,届时岂是焦将军一人之败,实乃三百年大明江山之终局啊!陛下!”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代表着明朝正统的政治符号。 若是自己被俘或者被杀,恐怕也不需要等到十六年后,清军便能一统天下。 但这一次自己不得不去,无论是焦琏的战术构想,还是自己的战术构想,最重要的一点,是教练部决不能在卢鼎部到来之前便被全歼。 否则李成栋部收拢兵力重构阵型,届时卢鼎部就不是一支奇兵,而是要在面对面与李成栋部硬碰硬。 且卢鼎部一旦靠近,其动静根本隐藏不住,李成栋一旦察觉,若是直接撤离,此战便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只有自己这位皇帝打着大明龙旗,亲自出城,如此一来,两千兵力既能为教练部减轻压力,也能引起李成栋部的疯狂。 只有将李成栋部所有主力牢牢的钉死在桂林城外,才能完成最终合围计划。 亲手扶起瞿式耜,朱由榔亲自为这位老臣拭去额头的血渍。 “瞿卿,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此战关乎整个东南甚至江南大局,朕,不得不如此…” 君臣之间并没有激烈的争执,听完朱由榔的计划,瞿式耜长叹一声,不再劝谏,他明白,他劝不住皇帝。 不过他心中有了计较,桂林城可破,但皇帝决不能死! 朝廷百官可以死,只要皇帝活着,湖广之地和西南地区都可去的! 不过瞿式耜并未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他要根据战局变化而做最终决定。 在赵兴抽调老兵,朱由榔命人集结亲卫营之际。 城外焦琏部率领的三千精锐,此刻已经开始结阵,远处李成栋部主力已经越过象山,逐渐逼近焦琏部。 两方大军在桂林城外这片不算太大的平原上展开阵型。 焦琏从桂林城中拉出将近两百辆各种车架,先在象山方向和侧面首尾相连,形成车阵防御。 随后长枪兵和刀盾兵在车阵后形成刺猬防御阵型,静待象山方面李成栋步兵主力。 而象山方向李成栋的步兵主力也已抵达。 先头部队一千人组成多个厚实的楔形阵,分别从不同区域冲击焦琏正在布置的车阵。 随后五百人迅速穿戴重甲,组成重甲步兵,跟在先头进攻部队身后。 先头部队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撕开焦琏部已经快要布置完成的车阵。 打开进攻通道,为后方五百重甲步兵创造机会。 届时五百重甲步兵突入阵中将这个缺口撕开。 与此同时后方的两千多人也在开始组成阵型。 李成栋骑着高大战马,一双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车阵中心的焦字大旗。 “今日一战,定要彻底歼灭焦琏部,之后打下桂林城,活捉伪帝,我等可凭此战功平步青云!” “噌!” 李成栋拔出腰间沾染了不知多少同胞鲜血的战刀,遥指焦琏中军大纛。 “攻!” 催促进攻的号角声响起。 最前方重甲步兵将领拔刀喝道:“攻!” 五百重甲步兵,缓缓向车阵方向移动,抵达火铳射程范围外便停了下来。 前方是已经正在冲锋的破阵部队,很快他们冲进火铳射程之内。 “砰砰砰…” 正面密集的弹雨射来,此时焦琏部一半的火铳手都集中在这个区域。 随即又是密集的剑雨抛射。 即便是镶嵌了金属铁片的棉甲也挡不住火铳射来的实心弹。 不少士卒倒地哀嚎不止,但后方仍旧冲锋的士卒并未理会地上的袍泽。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好似刺猬一般的车阵。 破阵的士卒同样携带火铳,此时已经停下和车阵内的敌军对射。 但焦琏部外有车阵防护,内有刀盾兵盾牌防御。 许多弹丸打中车架,激射不少木屑,并未穿透木屑和盾牌。 而焦琏部的士卒有外围车架保护,损失很小。 大军后方同样也在布下防御,后方和侧面车阵则用来防御李成栋的伏兵。 长枪透过车辆缝隙透出,斜直敌军,后方则是一层手持火铳和强弓劲弩的士卒严阵以待。 在桂林城外的这片无险可守的区域,调集各种车架形成外围防御已经是最优解。 象山上的白贵看到桂林城外正在交战的这一幕,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冲破象山围攻,支援桂林城外战局。 但山脚围攻的李成栋极为悍勇,象山守军即便占据火力优势也无法短时间内突破。 訾洲提前布下的奇兵此刻与象山守军一样,同样无法突破李成栋提前布下的守军,他们携带着虎蹲炮与火铳,訾洲奇兵甚至连漓江都无法强渡过来。 江面上如今还飘着不少尸体与残肢断臂。 尧山伏兵没有带任何辎重,全速向着桂林城外战场赶去。 而李成栋提前埋伏的伏兵此刻也同样全速赶往桂林战场。 李成栋的伏兵距离象山战场也就五六里,最多半个多时辰便能赶到。 趁着这段时间,桂林城守将赵兴已经抽点完一千老兵,在南门后集结。 而朱由榔的九百亲卫此刻也同样在门后集结。 他们只等军令下达,便离开桂林,加入桂林城外战场。 当得这这次是皇帝陛下亲率他们杀出去,所有老兵心情激动,两千老兵无一人畏惧。 朱由榔和瞿式耜盯着城外焦琏部下的刺猬阵型,如今双方已经短兵相接。 密密麻麻的敌军围在车阵外,想突破车阵,但车阵后方如林一般密集的长枪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冲阵的士卒,甲胄装备虽不如五百重甲步兵,但在李成栋大军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 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快速突破车阵防御。 车架后方的长枪兵,手中长枪已经被鲜血染红,枪缨上的鲜血如丝线般潺潺流下。 外围敌军用大斧,铜锤不断劈砍打砸,想要毁掉车阵。 焦琏立于大纛一侧高处,冷眼看着已经陷入焦灼状态的象山正面战场。 桂林城外喊杀声震天,哀嚎声响彻四野。 刺猬阵型如同一台不断旋转的血肉碾子。 李成栋看向焦琏中军大纛,此刻面色平静,焦琏部已经彻底被牵制在桂林城外。 焦琏部下的防御阵型确实非常有效。 但在李成栋看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焦琏无非是在等象山和訾洲方向的守军而已。 但这两处有精兵把守,他们想要突破防守前来支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两处最终的结局大概率双方会同归于尽。 “焦琏啊焦琏,我在等四千精锐伏兵,你在等什么?象山?还是訾洲?” 随着时间的推移,象山方向进攻的李成栋部大军尸体在车阵外层层堆积。 尸体无法及时清理,已有敌军踏着尸体跃入阵中,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大杀四方,便已经被阵中的刀盾兵砍成臊子。 浓烈的血腥味以及火铳的硝烟充斥着桂林战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半个时辰之后,远处山林中传来一阵喊杀声。 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由远及近,向着焦琏大军的侧翼冲去。 李成栋眼前一亮,他的伏兵终于来了! 城头的朱由榔和瞿式耜眼神一凝。 第43章 城外血战,押上一切 焦琏的刺猬车阵在经过半个时辰的血战后,已显疲态。 外层车城多处破损,烟火四起,士兵们正在与冲至阵前的李成栋步兵殊死搏杀。 随着李成栋部精锐伏兵抵达,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这两千骑兵没有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进行整队,他们凭借着极高的军事素养,在奔驰中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股黑色的洪流。 不过他们没有直接冲击车阵,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和纪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沿着车阵的外围开始狂奔。 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卷起漫天尘土,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防守在车阵后的焦琏部士卒,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已经略显疲惫。 如今见到外围两千精锐骑兵绕着车阵狂奔,对于这些守军来说是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碾压。 不过车阵内的各级军官立即大喝令所有战兵收拢心神,专心面对进攻。 这些骑兵都是弓马娴熟的精锐,他们在马上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般洒向车阵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像步兵那样瞄准,而是进行覆盖式射击,不求精准射杀,只求最大限度地压制和杀伤阵内的守军,尤其是那些暴露在外的弓弩手和火铳手。 但弓箭的杀伤力极为有限,骑兵也无法直接冲开车阵防御。 奇兵队军官当即下令,其中最为精锐的五百重甲骑兵于刺猬阵侧翼下马猛攻。 而剩下的一千五百骑兵继续运动,寻找战机,同时不断骑射,骚扰镇内守军。 “这两千余骑恐怕是李成栋提前布下的后手吧?” 朱由榔自语。 此时腰间已经悬了另一柄御用雁翎刀。 朱由榔并未在伏兵出现的瞬间立即下令出城与敌军骑兵野战。 他在担心,这两千骑兵并非李成栋的全部伏兵。 如今焦琏的刺猬阵仍然能顶住进攻。 且阵中还有一千骑兵精锐也在等待时机。 就在此时,象山方向的车阵被撕开一道口子。 进攻的敌军立即通过这个车阵口子杀入阵中。 防守的长枪兵手中长枪捅进敌军体内,但却被这名敌军士卒死死抓住,一时间无法拔出。 而突入阵中的敌军挥刀砍向这名长枪兵的脖颈。 森寒刀光晃眼,在这名长枪兵的眼中越来越近。 “噗…” 一捧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随即眼前景象一阵晃动逐渐缩小,暗淡,最终彻底闭上。 如此一幕在这处战场上不断发生,一众正在厮杀交战的士卒脚下是鲜血、残肢,甚至还有肉泥。 朱由榔在城墙上,通过长筒望远镜看的真切。 如此惨烈的战争是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未曾见过的。 尽管此前也亲手斩下建奴头颅,也见过血腥的战场厮杀,但今日这一幕还是深深的冲击他的心灵。 强忍恶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厮杀惨烈的战场,他必须要适应,在这个时代未来无论是想要活下去,还是向北伐完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种景象只会越来越多。 他有皇帝的身份,在这个明末乱世,他要做一位马上皇帝。 位于中军大纛下,站在马车上的焦琏俯视整个战场,指挥调度。 车阵内层的预备队立即顶上,与通过缺口冲进来的敌军短兵相接。 侧面的五百重甲步兵进攻速度比象山正面战场的进攻更加猛烈,速度也更快。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重甲步卒,砍开车架,最前方的重甲步卒此时已经被炸成了刺猬。 但长枪却无法破开敌军身上的重甲,只有后方的火铳兵手中鸟铳射出的实心弹才能击穿。 同时这一区域的守军已经换上金瓜锤等各种钝器。 对付重甲步兵,除了火器之外,最有效的也只有钝器。 “砰砰砰…” 沉闷的钝器击打声响起,戴着厚重兜鍪的重甲步卒,被金瓜战锤砸的骨裂。 但后方更多的重甲步卒通过缺口不断向着车阵中涌入。 焦琏随即继续调度预备部队补上缺口。 但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有效堵上缺口。 在车阵外齐射的李成栋部剩下一千五百骑兵趁此机会冲向缺口。 他们想通过这个缺口冲杀进来,若骑兵真的冲杀进来,车阵内的步兵恐无还手之力。 焦琏目光一凝,立即下令阵内一千骑兵上马,随后下令打开一个缺口。 一千骑兵浩浩荡荡的通过缺口冲出,迎战敌军一千五百骑兵。 双方骑兵根本没有展开什么阵型,很快便撞在一处。 骑枪借助战马的惯性,将敌军骑兵身体狠狠洞穿摔落战马。 李成栋见此一幕,当即下令象山方向剩下大军冲阵。 决战已经到来。 而此时的焦琏形成的车阵已经开始逐步收缩,眼见就要被越来越多的敌军冲破。 城墙上的朱由榔见此一幕当即下城来到城门后。 战马已经备好,亲卫扛着大明龙旗。 朱由榔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开启。 两千兵力在皇帝的率领下杀向象山方向敌军。 随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头上的瞿式耜目光复杂的看着率领大军的那道威武身影。 “终究是天意…” 桂林城中出现的两千援军自然被教练和李成栋二人看到。 焦琏心中感动,但随后又是惊骇之色。 因为他已经发现,李成栋原本进攻他的剩下步卒,在皇帝的大明龙旗出现的那一刻,迅速转变方向。 朱由榔率领的两千老兵,其中只有五百余名骑兵。 剩下的尽皆是步卒。 双方在行进之中开始形成阵型。 朱由榔率领仅有的五百骑兵,形成数个厚厚重的楔形阵。 朱由榔手持一柄长槊,眼神如刀,早已没了当初刚刚穿越而来的清澈。 如今只剩下杀意和决绝。 此战要么胜,今后稳定广西,甚至影响整个西南,窥视广东等地。 要么战败一切皆休,与原身一般踏上流亡之路,也不过是延缓死亡时间而已。 朱由榔双目之中尽是决绝之色。 握着马槊的手越来越紧。 战马速度越来越快,朱由榔已经能够看清敌军疯狂的眼神。 他们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尽是贪婪之色。 当朱由榔的两千老兵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剑,从桂林南门刺出之时。 皇帝的龙旗在硝烟中展开,所有看到这面旗帜的明军,从焦琏到最普通的士卒,几乎瞬间热泪盈眶,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回光返照般炸裂开来。 焦琏残部爆发出惊人的呐喊,竟然将冲入车阵的敌军骑兵又顶了回去一小段距离。 “陛下亲征!天佑大明!” 李成栋在远处望见龙旗,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狂喜与狠厉。 “朱由榔……他竟敢出来!天赐我不世之功!” 他立刻对传令兵嘶吼:“全军压上!围住那杆龙旗!焦琏已是瓮中之鳖,先擒伪帝!” 无论是进攻象山,还是围攻焦琏,最终的目的这位明朝伪帝朱由榔。 只要斩杀或者擒获这位明朝皇帝,大功便能到手。 “哈哈哈…” 李成栋狂笑出声,看向朱由榔的目光尽是戏谑。 他还有两千伏兵一直没有动作,目的便是防着桂林城守军出城支援。 如今这位伪帝亲自率军出城,剩下的伏兵此时正好使用。 传令兵立即打旗语,传达主将命令。 远处山林之中李成栋部最后一支伏兵旗牌官通过单筒镜收到将令,立即向主将传达。 “上马!” 两千余骑兵纷纷上马,紧握手中骑枪。 “随本将进攻,活捉伪帝!” “冲!” “驾…” 又是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已经亲自上阵杀敌的焦琏看着远处的另一支伏兵,心中焦急无比。 从皇帝亲率两千士卒出城野战的那一刻开始,整个桂林城外战场局势便已经变了。 现在李成栋部进攻的主要目标已经从焦琏部换成了皇帝。 算算时间,距离卢鼎部五千大军赶来最多一刻钟时间。 只要撑住一刻钟时间,战局将被逆转。 “卢鼎啊卢鼎,你最好快一点,在快一点…” 朱由榔手持马槊,将一名长枪兵捅了个对穿。 迅速将马槊抽出,朱由榔率领的这五百骑兵如同一柄利剑一般,硬生生在数千敌军群中杀了个来回。 看着越来越多从象山方向涌来的敌军,以及远处两千余精锐骑兵好似发疯一般向着自己冲来。 朱由榔明白,接下来便是形成与焦琏一般的刺猬圆阵,想办法与焦琏部连接,抵御李成栋部近万大军的进攻,撑到卢鼎赶来合围。 朱由榔勒马调转方向,率领五百余骑冲向步兵圆阵。 五百骑兵进入其中,圆阵合拢。 接下来便是以防御阵型撑到卢鼎大军抵达。 随着远处伏兵逐渐进入战场,战场中心迅速转移。 朱由榔的一千步卒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龙旗与皇帝护在中央。 周围则是亲卫营五百亲卫。 大明龙旗猎猎,战场硝烟弥漫,两千士卒无一人眼中有畏惧之色。 他们仍旧留着汉人的头发,穿着明军的甲衣。 而阵型外面的李成栋部大军,虽然也是汉人,但他们穿着建奴风格的甲胄,脑袋上却都是丑陋至极的金钱鼠尾辫。 本是袍泽同胞,在这一刻却刀兵相向,砍向同胞的刀没有丝毫犹豫,握刀的手也没有任何颤抖。 跟着朱由榔出城的老兵,他们大多是跟随朝廷辗转多年的老卒,战斗经验丰富,心志如铁,深知这是最后一战。 李成栋的步兵主力以及冲来的伏兵,逐渐开始合围,如同铁桶般将他们层层包围。 盾牌兵顶前,长枪如林刺出。 弓弩手疯狂抛射,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入明军圆阵,每一秒都有人中箭。 刀斧手伺机前冲,与明军进行最残酷的肉搏。 而明军一方外围是一排盾牌防御,后面是长枪兵刺出的长枪,更后面是火铳兵与弓弩手。 双方火铳兵透过前方战友之间的空隙相互对射,弓弩手抛射密集的剑雨。 朱由榔带领的两千兵马形成的阵型缓缓向着焦琏部之前形成的阵型移动。 焦琏见此一幕自然明白朱由榔的意思,立即撤出战场,坐镇中军指挥阵型向着皇帝方向移动。 每前进一步,双方都要倒下数具尸体。 好在朱由榔带兵冲来是从教练部侧面进攻,两个阵型之间并没有李成栋部重甲步兵。 终于在倒下数百具尸体之后,双方阵型成功融合,组成更大阵型。 朱由榔松了口气,立即将指挥权交给焦琏。 他目前能够明白大的战略规划,但还不具备指挥具体的战斗能力。 焦琏来不及行礼,当即接过指挥权,连同朱由榔的亲卫营此刻也同样归焦琏指挥。 只不过焦琏忧心皇帝安危,并未动用亲卫营,只是命令他们一定保护好皇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成栋大军进攻的势头越来越猛,圆阵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士兵们没有退路,背后就是皇帝的龙旗。他们用身体挡住缺口,倒下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尸体在阵前堆积,与敌军被杀的尸体,同时形成了一道矮矮的尸墙。 李成栋见此一幕,完全没有料到,在桂林城外这种无险可守的地形中,明军与他手下的大军竟然能够在野战中硬碰硬,其战力甚至隐隐超出他的大军。 瞿式耜双手用力抓着城垛,眼睛死死盯着城外已经合拢,不断缩小的圆阵。 从他的角度看,皇帝和焦琏部形成的刺猬阵型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刺猬阵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已经疯狂的敌军。 双方的盾牌和长枪甚至已经碰撞到一处。 但敌军数量实在太多,圆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赵将军!” “末将在!”赵兴抱拳道。 “依你之见,城外大军还能支撑多久?”瞿式耜语气焦急的问道。 他们架在城墙上的大炮如今根本无法开火,稍不注意炮弹便会打进圆阵之中。 皇帝陛下在圆阵之中,他们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赵兴眉头紧皱,如今这种情况,他实在无从判断。 “赵将军,城内守军还有多少?” “回禀阁老,距离南城门最近的南线守军还有两千余,不过其中只有三百余上过战场的老兵。” 赵兴已经明白瞿式耜的意思。 “赵将军,调集南线一千五百守军,只留五百人守住城门,剩下人出城支援陛下!” “阁老,这…” “赵将军,此战之后陛下若是怪罪,本阁一人承担!” “诺!” 随着赵兴的离去,瞿式耜开向尧山方向,口中喃喃道:“卢将军,一定要快啊!” 在赵兴调集守城部队的时候,城中忽然来了一群身着红色的布面甲,头戴明铁盔,装备臂手,腰间挎着雁翎刀,金瓜战锤、和长枪的精锐重甲锦衣卫。 领头者赫然便是锦衣卫如今的指挥使赵城。 城外的情况赵城也知道,如今皇帝陛下陷入苦战之中,他们这群天子亲卫又能如何心安理得的留在城中。 赵城带了三百人过来,留了一半保护皇帝后宫。 赵兴集结完一千五百守城将士,加上锦衣卫三百重甲骑兵,组成一千八百人在城门后集结。 瞿式耜看着这一幕,并未劝说赵城。 瞿式耜双手抱拳,向着一众将士深深一礼。 “陛下安危,拜托诸位了!” “阁老放心!” 桂林城门又一次缓缓开启。 “驾…” 三百名骑着不如李成栋部骑兵战马的全甲锦衣卫,加速冲向战场。 第44章 支援抵达,大战落幕 朱由榔一眼便认出红色布面甲的锦衣卫,随后城门后又出现大队步卒。 目光看向桂林城墙,城墙上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两百余守军。 “这一战终究还是押上了一切。” 朱由榔非常清楚,锦衣卫的核心职责是扈从警戒、监察百官,而非作为普通战兵投入这种死伤极高的野战。 环顾整片战场,自己和焦琏的五千兵马已经死伤三成。 朱由榔今天也算是见识到外围进攻的这帮人投降建奴之后战斗力之强悍,远超以前为大明卖命之时。 明末财政破产,用于军队的经费被层层克扣。士兵常年拿不到军饷,甚至连基本的口粮都成问题。 结果就是士气极度低落,毫无战斗力可言。 明朝以文制武,军队的指挥权往往掌握在不懂军事的文官或太监监军手中,将领处处受制,难以发挥才能。 军队内部山头林立,派系斗争严重,有功不赏,有过不罚,甚至有功被上级冒领,让前线将士心寒。 对于普通士兵和底层军官来说,在明朝当兵是一条看不到希望的绝路。 要么饿死,要么被敌人杀死,要么因战败被朝廷问罪。 他们作战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甚至是迫不得已。 朱由榔明白如此情况下,军队绝对毫无任何战斗力可言。 而这些人投降建奴之后,他们经过系统性的整编,最早的时候创建了汉军八旗,直至这一时期的绿营。 且没了文官和宦官的掣肘,再加上投降的将领甚至都有被封王的,形成了榜样效应。 再加上建奴明确的军功奖励,立功就能获得升迁、赏银、土地和奴隶。 建奴蛮子入关允许军队劫掠,财富和人口成为最直接的战利品。 而建奴入关的目的是打下整个明朝土地,对于他们而言就是开疆拓土,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投降建奴的将领心态发生改变。 从保住官位变成了开疆拓土,博取功名。 这些人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新主子的信任,往往表现得比满洲八旗更加卖力、更加凶狠。 朱由榔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故而在桂林时对桂林卫重新改革,以及改革监军体系,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而今日的这一战证明了朱由榔的改革是正确的。 自己和焦琏带出来的这五千人,既有新组建的五军营士卒,也有桂林卫士卒。 若是以前和李成栋部这种战力强横的军队野战,恐怕现在早已投降。 但现在防御阵型虽然一直在被压缩,但却没有一名士兵投降。 战斗力或许还差一些,但朱由榔相信未来自己手下的军队战力会越来越强。 这些改革还不够,接下来也要扭转这些将领的心态。 让他们的心态同样改变成为开疆拓土,获取战功。 思索间,桂林城中一千五百步卒迅速冲来,从背后开始进攻李成栋部。 不过李成栋在桂林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便已经下令桂林城门口方向的军队变换防御阵型,抵御桂林城中冲出的部队。 剩下的继续猛攻。 三百着重甲的锦衣卫形成多个冲锋阵型,犹如狼入狼群一般。 他们之中一部分是世袭锦衣卫出身,从小就练习武艺,剩下的要么是军中夜不收和精锐转为锦衣卫。 在个人勇武这一块,经过整编后的锦衣卫甚至超过军中悍卒。 但这一千八百人加入,也只是稍微减轻一些朱由榔和焦琏的压力。 李成栋手下原本进攻象山剩下的四千余步卒,加上提前埋伏的四千骑兵,至少超过八千人围攻。 李成栋除了自己的亲卫外,已经压上所有军队。 身处战阵中央的朱由榔眼见一直到现在李成栋部也没有更多的兵力进入战场。 现在已经确定,李成栋带来的所有兵力全部投入进来。 算算时间,已经快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防御阵型被破开两个缺口,焦琏立即将所有亲卫投入进去,填补缺口。 如今阵型中只剩下自己的亲卫营没有动。 片刻后又有两处被破开缺口,朱由榔也将亲卫营投入进去。 但防御阵型还是在缩小,撑到现在,已经有一半将士倒下。 如此高的伤亡,还是无法阻止阵型缩小。 随着时间推移,有不少敌军踩着脚下尸墙,越过阵型,向着朱由榔和焦琏冲来。 朱由榔和焦琏冷哼一声,纷纷拔刀,冲上去与敌军血战。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敌军身披数创,甲胄破碎,满脸血污,眼神里却燃烧着擒杀帝王的疯狂。 如今的朱由榔又岂是泥捏的,挥舞雁翎刀与之搏命。 那敌军已冲到五步之内,带着一股腥风,手中钢刀全力向着朱由榔当头砍下! 朱由榔没有硬接,他身体向右侧敏捷地一闪,避开刀锋,同时手腕一翻,雁翎刀由下至上,疾电般撩向对方因挥砍而暴露的右臂腋下! “刺啦——!” 刀锋精准地划破了链甲的缝隙,割开了皮肉。那队正吃痛,动作一滞,发出一声怒吼。 一击得手,朱由榔毫不停留。 他顺势踏步上前,身体重心前压,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右臂,雁翎刀由撩转劈,借着冲势,刀光如一道白色闪电,直劈对方因受伤而门户大开的颈侧! 这一刀,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那队正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觉颈侧一凉,随即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手中的钢刀“当啷”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疯狂的火焰瞬间被恐惧和难以置信取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来不及查看,又有人冲来,朱由榔紧握染血的雁翎刀,继续与之搏命。 而焦琏此刻也陷入斩杀冲入战争之中的敌军。 尧山方向,徐啸岳和卢鼎已经出发一个时辰,快要抵达桂林城外主战场。 两人此刻无比着急。 在李成栋大军抵达之前,锦衣卫建立的与城内联络通道,已经将焦琏的分析带给他们。 开战之后,为了防止暴露尧山守军,这些天桂林城一直没有和他们联系。 虽然情况不明,但两人都清楚,这支五千人的伏兵能够发挥作用的前提是,李成栋部必须被牵制在桂林主战场无法撤退。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支明知必死的军队出城与李成栋部大军野战。 徐啸岳怕的是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 卢鼎认为朝中还有大臣能够拦住皇帝,况且还有焦琏这位统兵大将,自然不可能让皇帝陛下亲涉险境。 但徐啸岳太明白如今这位皇帝陛下,要真的带兵出城,绝对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而且有极大可能,皇帝陛下此时已经率军出城。 徐啸岳不断催促大军加快速度。 原本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抵达桂林主战场,竟然硬生生的在还未满一个时辰的时候便已经抵达。 当二人亲眼看到桂林城外上万大军厮杀的惨烈景象,以及被重重包围的那杆随风飘扬的大名龙旗后,大吃一惊。 卢鼎立即下令:“传令!全军突击!骑兵两翼包抄,截断李贼退路!步兵中央突破,撕开一道口子!” 随后用马鞭指着战场中央的那杆大明龙旗:“弟兄们!皇上和焦将军正在血战!李成栋叛军已是强弩之末!随我杀进去,碾碎他们,建不世之功!杀——!” 先锋骑兵毫不减速,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从战场左右两翼进行大范围迂回。 他们的任务不是直接冲阵,而是插入李成栋军后方,切断李成栋的退路和心理防线。 马蹄扬起的尘土将首先从后方笼罩李成栋军,制造被包围的恐慌。 三千五百主力步兵以严整的营方阵,迈着沉重的步伐,直接冲向李成栋围攻部队最密集的侧翼。 他们并未停下来列阵,而是以行进队形,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狠狠地撞进去! 卢鼎亲率五百精兵,紧随主力步兵之后,随时准备投向最关键的位置。 援军已至。 战阵中央,满身鲜血一直强撑着的朱由榔,在看清卢字帅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死死攥着滴血的卷刃雁翎刀,强撑已经很是疲惫的身体大声喝到:“看到了吗?!是卢鼎!是朕的卢将军!天不亡我大明!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 已经身中两刀的焦琏,此时精神一震,这一刻战局将要逆转,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席卷全身。 一直站在桂林城头,心弦紧绷如铁石的瞿式耜,眯起那双因日夜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远方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旗帜。 “是……是卢将军的旗吗?” “大人,是,是卢字旗!” 瞿式耜缓缓地、缓缓地松开紧抓城垛手,身体因为精神的骤然松弛而微微晃动。 缓缓抬起头,望向苍穹,两行热泪从他深刻着忧虑皱纹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苍天……佑我大明啊!” “速调所有医官、民夫准备出城!携带所有金疮药、担架,全力救治陛下与焦将军,以及所有负伤将士!” “等待命令打开所有城门,迎接王师!准备热食、热水、营房…” “命令城防炮兵,延伸射程,轰击李成栋溃退之路线,阻其归营,为卢将军追击创造条件!” … 一条条命令下达,城内立即热闹了起来。 而远处的李成栋看到卢鼎大旗的那一刻,看到卢鼎大军全军出击,足有数千人的那一刻,从胜券在握到如坠冰窟,随后心如死灰。 “怎么可能还有伏兵?!伪帝怎么可能调动其他军队!这不可能!” 李成栋精神恍惚,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手中仅剩五百预备部队,根本无力扭转接下来的战局。 极度的不甘和愤怒让他面目扭曲。 长时间的作战,桂林主战场双方已经疲惫不堪,而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逐渐开始合围,大军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电光火石之间,李成栋做出了他此刻唯一正确,但也最痛苦的决定。 他一把拉过身旁的传令兵,声音因绝望而嘶哑变形:“鸣金!撤退!全军向象山大营方向撤退!前军变后队,骑兵断后,快!” 此时还在猛攻防线的李成栋部大军已经看到远处逼进的卢鼎部大军。 当卢鼎的帅旗和无数明军旗帜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正在厮杀的李成栋部将士绝望的惊呼:“是明军的援军!我们被包围了!” 这句话如同死刑的宣判,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杀伤力。 恐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军中蔓延。 士兵们不再听军官的号令,整个进攻体系开始从外部迅速瓦解。 位于阵列最后方的士兵,疯了一般向没有敌人的方向逃跑。 溃逃发生在一瞬间! 他们的逃跑直接导致后方所有阵型的崩溃。 这种崩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由外至内,层层传递。 而李成栋的鸣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围攻朱由榔和焦琏战阵的所有将士都明白,一切都完了,卢鼎大军进攻速度很快。 李成栋部崩溃的速度更快。 象山方向,李成栋在剩下亲卫和预备部队的保护下,在卢鼎部骑兵还未抵达时便已经头也不回的逃向象山方向大营。 最前线与焦琏部血战的士兵,听到鸣金声,随后看到后方自己人已经在溃逃,他们明白,自己被主将抛弃了,一时间心如死灰,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不少人绝望之中被士气大震的明军斩杀,还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数千人的大规模溃散,直接导致战场一片混乱,许多李成栋部士卒被同袍踩踏而死。 整个战场上绝望的哭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已经吹响反攻号角的明军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撤退的通道被丢弃的装备、尸体和混乱的人群堵塞。 为了逃命,溃兵会毫不犹豫地推倒、抽刀砍杀挡在前面的同伴。 而后方则开始发生成建制的投降,上至总兵,下至普通士卒,双手将武器举过头顶跪地投降。 李成栋快马加鞭,身后不断有桂林城墙上射来的炮弹。 原本跟随撤退的五百步兵由于速度跑不快,被呼啸而来的炮弹砸成肉泥。 路过象山要塞的时候,李成栋立即下令还在围攻象山的部队迅速撤退。 大局已定,朱由榔在亲卫的护送下返回桂林城,焦琏虽身中两刀,但都是轻伤,简单包扎之后,留在城外指挥清理战场。 而卢鼎和徐啸岳二人,带领所有骑兵出发追击溃逃的李成栋部。 朱由榔回到桂林,直接前往承运殿。 朝中官员如今都在承运殿等待消息。 当听到桂林大胜,卢鼎部在一个时辰内赶到桂林城外,奠定胜局,一众官员欢呼不已。 这场桂林之战的大胜,对于永历朝廷而言绝非一场简单的军事胜利,而是一次在政治、军事和心理层面上的强心针式续命。 朱由榔此时才完全放松下来,也没有更换甲胄,靠在龙椅上。 桂林城外接下来的事情有瞿式耜、焦琏和卢鼎处理。 接下来他和文武百官就要确定此战的封赏。 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臣子,朱由榔心中明白,接下来对武将的封赏,恐怕还得受到阻挡。 这帮想效仿东林前辈的文官,必然不会看着焦琏等一众武将被封赏,他们必然会搞出点事情。 除此之外,李成栋如今大败,接下来是否出兵桂林,也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毕竟除了李成栋之外,广东还有一个佟养甲,手下也有一些守城兵力。 但最重要的是,这一战后,桂林是否还有兵出广州之力! 这一战朱由榔看的清楚,双方是死伤几乎差不多。 就在桂林之战结束之时。 原本盘踞在四川贵州一带的孙可望、李定国等部,打着“为沐氏复仇”的口号,兵分两路进攻云南。 第45章 战后事务 “驾…” 李成栋挥动马鞭的频率极高,身后跟着不到三百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焦急。 骑兵后面则跟着两千余丢盔弃甲的步卒,他们身上的甲胄和武器早已不知丢到哪里。 步兵后面是紧追不舍的卢鼎部骑兵,卢鼎和徐啸岳不断催促。 但刚到象山要塞,官道上却都是从攻打象山要塞撤下来的溃兵。 溃兵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骑兵根本冲不出去。 而李成栋身后还跟着两千余溃兵,显然李成栋路过象山时鸣金收兵的意图便是利用象山溃兵为他们逃跑拖延时间。 这一招非常有效。 当路过漓江时,此前部下的数百守军还在抵御江岸想冲过来的敌军。 李成栋这一次并没有鸣金,只是传下话去,待大部队通过之后鸣金收兵。 卢鼎和徐啸岳愤怒的斩杀数名溃兵,发泄心中的怒火。 尤其是卢鼎,这一战他虽有功,但却比不得焦琏统筹全局,亲率三千死士出城前指李成栋八千主力之功。 若是能够生擒李成栋,或者斩杀李成栋,皇帝绝不会吝惜一个爵位的赏赐。 毕竟李成栋此贼自投降建奴之后,一路南下对汉家百姓和明朝官军造下了太多杀戮。 “唉!”卢鼎重重叹息一声。 “娘的,到底还是让此贼跑了!” 徐啸岳深吸口气,驱散心中郁闷。 “卢将军不必心急,此战之后相信用不了太久,陛下定然会派兵出桂林进攻广东,届时还有更多的功劳等着卢将军。” “唉…” 二人放弃追击李成栋,立即下令收拢收缴溃兵兵器,清点押送溃兵返回桂林。 桂林城外主战场,如今尸横遍野,血气冲霄。 城内民夫在一众管理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的抢救伤员、运送尸体。 全身是血的焦琏坐在一具敌军尸体上,望着如血的残阳感慨万分。 这一战虽然伤亡还未清点出来,但焦琏猜测,桂林城外主战场,双方死伤恐怕相差不大。 李成栋麾下士卒作战实在勇猛,若不是提前布下一层车阵防御,恐怕早已被全歼。 这一点从皇帝带出的两千精锐便能看明白。 那组成外围一圈防御阵型的桂林卫老兵,死伤超过六百,若非及时与己方汇合,恐怕早已被攻破。 即便汇合之后,外围防御阵型也是不断被攻破,好在内圈还有九百亲卫,不断填充在各处。 一直到卢鼎支援到来,最开始形成外围防御阵型的一千桂林卫老兵,如今已经基本死伤殆尽。 这就是人数差距和战力差距直接导致的结果。 耳边不时传来伤兵痛苦的哀嚎声,许多民夫见战场上的惨烈景象呕吐不止。 焦琏支撑着疲惫的身躯看着一个个手足袍泽残破不堪的尸体被运走,一双虎目之中噙满泪水。 受伤较重的士卒,即便有大夫医治,也恐难活过今晚。 城内军营,大片地方被腾出来用于救治伤兵,整个桂林的大夫早已被瞿式耜请来。 朱由榔迈步走进伤兵营,耳边四面八方都是将士的惨烈哀嚎声。 伤兵营不断有新的伤员送进来,也有没有挺过去的重伤士卒被抬出去。 朱由榔走进一处临时大帐,一名额头见汗的大夫看着眼前腹部被长枪洞穿的士卒眉头紧皱。 那伤口处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无论是这名大夫还是朱由榔都明白。 这名伤兵已经没救了。 而大帐内还有不少身受枪伤、刀伤,被弓弩射穿肢体的伤兵已经受到最初的救治。 许多伤兵见全身染血的皇帝陛下过来,激动的就要下拜。 朱由榔连忙拦住这些将士。 “弟兄们,都听着,谁也不许再行礼,都给朕好好躺着。” 一个断了手臂的少年兵,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正疼得浑身发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泛红,似乎刚刚哭泣过。 另一名光着上身,胸口被裹住的中年老兵紧咬着一根木棍,忍受着伤口带来的疼痛。 朱由榔缓缓走过一个个伤兵,轻声安抚。 临走时告诉医馆,缺少任何东西可直接禀报瞿阁老,甚至可以直接来找自己。 看望伤兵一直持续到夜里,朱由榔才返回后宫洗漱更衣。 次日一早,并未召开朝会。 朱由榔直接前往圜殿。 瞿式耜、严起恒、焦琏以及卢鼎和徐啸岳已经等候。 行礼完毕,焦琏率先禀报此战各项统计。 御案上已经摆放着一摞奏疏。 朱由榔打开焦琏的奏疏,一边听着,一边查看。 “陛下,象山两千五百守军,此战之后阵亡九百七十三人,重伤九人;訾洲伏兵一千守军,阵亡六百二十七人,重伤六人。” “桂林城外牵制李成栋部主力三千两百二十七人,阵亡两千三百二十人,重伤十六人;陛下率领两千零六人,阵亡一千二百六十三人,重伤二十七人,锦衣卫三百一十六人,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六人,一千五百零六名桂林卫守军阵亡三百二十人,重伤七人。” “此战陛下亲卫、锦衣卫、五军营和桂林卫阵亡将士五千六百三十人,重伤七十一人。” 听到这个数字,朱由榔眉头紧锁,随后看向李成栋部死伤。 “陛下,李逆部訾洲守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象山要塞阵亡三千三百九十三人,桂林城外阵亡四千三百八十人。” “一共俘虏三千六百七十七人,北方战马一千三百二十三匹。” 一战阵亡五千六百三十人,这相当于一个整编卫所,而且是在桂林城外这片不大的平原上进行白刃战。 白刃战的惨烈程度,朱由榔如今也深有体会。 原本桂林卫加上重建的五军营也不过万余人而已,这一战直接损失了桂林一半兵力。 “唉…”朱由榔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圜殿内的卢鼎。 卢鼎明白皇帝意思,当即躬身下拜:“启禀陛下,我部五千六百人,此战折损七百六十三人。” 朱由榔点点头,接下来是瞿式耜汇报此战的各类物资损耗,以及征调民夫消耗的粮米,再加上战后对象山要塞的重新修补。 今天圜殿内的这场小朝会,完全是为了如何花钱所召开。 户部尚书严起恒躬身道:“陛下,此番大战之后,将士们的抚恤该按照何种标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案后的皇帝,他们之中除了卢鼎外,都知道皇帝来到桂林之后通过抄家获得了不少银钱,如今就放在内帑。 此战对于朝廷而言是一场大胜,在如此风雨飘摇的时期,这场大胜对于朝廷而言从流亡政府到抗清旗帜的转变。 对于天而言是从逃亡天子到三军之主的蜕变! 此战之后,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永历朝廷的声望将上升到极高的高度。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因为这场大胜,这场大胜将被宣传为 “天不亡明” 的象征。 它向所有尚在观望的势力证明,永历朝廷不仅有存在的名义,更有生存和取胜的能力。 这面抗清旗帜因此变得更加鲜明和具有号召力。 胜利会暂时压制朝廷内部激烈的党争和投降论调。 共同的胜利喜悦和皇帝威望的提升,使得各方力量能更紧密地团结在朱由榔周围,为了中兴的共同目标而战。 此战重创清军在南线最锋利的矛头,这为朝廷赢得宝贵的战略窗口期,用以整合内部、联络其他抗清力量,为后续的生存和反击奠定了基础。 此时正是需要大加抚恤和封赏的时候,这个时候决不能吝惜些许银钱和官职,甚至爵位。 毕竟那些投降建奴的汉奸都能被封王,若是朝廷吝啬这些封赏,恐怕会寒了将士之心,寒了天下人的心。 如何抚恤,如何封赏,还得皇帝说了算,他们这些大臣也只能提提建议。 沉吟片刻,朱由榔开口道:“此战为国捐躯者抚恤与上次一样,至于封赏,焦卿、卢卿,你们今日拟定有功将士名单,朕与内阁看后批红。” “瞿卿,通知工部,在全城寻找手艺高超的雕刻匠人,真要在桂林为为国捐躯者立碑建祠,不但要让百姓方便祭祀,今后皇家也需祭祀,祭祀规格与太庙同。瞿卿,你们内阁议一议,在桂林城中选择合适的地方。” 瞿式耜和严起恒两位重臣心中先是一惊。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举在整个大明朝从未有过,更何况享受与太庙同等规格的祭祀。 此举是否有违礼制? 但随即二人在心中认真思索此举所带来的意义。 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朝廷能倚仗的,就是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此议若行,对军心的激励将达到无可复加的地步。这或许是稳住乃至绑定军队忠诚的最有效手段。 在朝廷漂泊无依之际,树立这样一座“忠烈丰碑”,是在向天下人宣告,朝廷赏罚分明,重情重义,与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军阀政权有云泥之别。这对于吸引人才、收拢民心至关重要! 想到此处,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缓缓整理衣冠,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语气开口。 “老臣初闻,觉得骇然。可细细想来……陛下说得对!” 若无这些忠勇将士流血,我大明早已血脉流干,又何来宗庙祭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们护卫是天下正气,华夏衣冠!他们,当得起!” 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这件事只要内阁同意,接下来的百官朝会,自有内阁众臣与那些反对此事的官员打擂台。 至于武将,朱由榔根本不用担心,此事对于武将而言只有好处。 接下来便是对于此战有功将领的封赏,焦琏自不必说,封平粤伯,至于卢鼎,朱由榔暂时还未想好,还有赵城、瞿式耜、徐啸岳等等一众无论是在前线出力,还是后方调度的臣子,都有封赏。 不过此事无需在圜殿商议。 朱由榔目光扫过殿内一众臣子,现在对于广东是否出兵是个问题,他想听听殿内这几位臣子的意见。 “诸卿,桂林之围已解,李成栋败退。眼下广东空虚,朕在考虑,是否应乘胜出兵,收复广州。” “但此乃关乎国运之决断,不可不慎。我军新经血战,折损过半,利弊皆极为分明。” “今日,朕要听你们的实话。” 瞿卿,你总管全局,先说说你的看法。” “陛下,老臣以为,此时不可兵出广东,理由有三。” 殿内众人看向瞿式耜。 “其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我军与李成栋血战,已伤元气。 孙可望部兵出云南,此人究竟何意尚不清楚,若是其意在吞并全黔,窥视广西。若我军主力东征,与李成栋、佟养甲再耗兵力,则桂林空虚,无异于将八桂之地,拱手让于孙贼! 其二,根基未稳,倾巢危矣。 桂林新定,人心未附。此时远征,粮道漫长,若战事胶着,则进退失据。届时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大势去矣! 其三,名分未定,腹背受敌。 孙可望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若其与李成栋暗通款曲,我军将遭两面夹击,必全军覆没。 故,老臣以为,当下之要务,乃固守桂林,遣使与孙可望周旋,确定其意,先稳住西南,再图广东!”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看向焦琏等人。 焦琏抱拳道:“陛下,末将以为此时不宜东进。” “一者,孤军不可深入。 尽管卢将军部可堪一战,但桂林此战后,我军折损过半,需时间休整,若仅以卢将军部为前锋,兵力单薄,一旦遇伏,后果不堪设想。” “二者,孙可望之患,远大于李成栋。 李成栋新败,已是丧家之犬。而孙可望兵强马壮,其锋正锐。我军主力东进,他若从背后袭来,如何抵挡?” “三者,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末将以为,当以一部兵力前出,收复梧州,巩固防线。主力则坐镇桂林,看住孙可望。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东出不迟。” 朱由榔又看向殿内其他三人,三人也认为此事不适合兵出广东。 说来说去,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兵力、钱粮不足。 此事只能就此作罢。 接下来还是继续以整军备战为主。 另一方面则是趁此机会收复平乐与梧州。 朱由榔一只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随后看向众臣沉声道:“诸位爱卿,如今广西一地,尚有一心腹大患!” 众人面色一凝,明白皇帝的意思。 广西浔州还盘踞着一位已有二心的军阀陈邦傅! 第46章 伏波 朱由榔端坐于圜殿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瞿式耜、严起恒、焦琏、卢鼎、徐啸岳五人,神色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诸卿,桂林已定,然广西未宁。浔州陈邦傅,拥兵自重,朕蒙尘时,此人便首鼠两端。 此前李逆部进攻桂林,此人依旧按兵不动,窥伺风向。” 说到此处,朱由榔微微停顿,让这番话在臣子心中沉淀。 “朕,欲召其来桂林行在,共商国事,加其官爵,以示朝廷宽厚,化干戈为玉帛。诸卿以为……陈邦傅会来吗?他若来,朕当如何待之?他若不来,朝廷又当如何应对?” 朱由榔话音落下,殿内众臣心中思绪纷飞。 早在林城东进攻桂林之前,皇帝便已经下旨安抚陈邦傅,但旨意之中也有令陈邦傅支援桂林意思。 但桂林之战历时半个多月,从战前到如今战事结束,陈邦傅竟然未出一兵一粮。 此人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陛下终于要对陈邦傅动手了。此乃必然之事,只是时机和手段的选择。必须用阳谋,占尽大义名分,方能不引起其他军阀恐慌。” 想到此处,瞿式耜当即说道:“陛下圣明,宽仁为本。老臣以为,陛下召其入朝,乃天恩浩荡。 陈邦傅若来,便是识时务之俊杰,陛下当晋其爵禄,留于京师,参赞机要,以示荣宠。如此,浔州群龙无首,陛下再遣一稳重之臣前往抚军,可不动刀兵而定之。” 说到此处,瞿式耜微微停顿:“然,若其不来……” 语气突然转冷:“便是目无君上,心怀异志。届时,陛下可先下诏斥其不臣,夺其官爵,令广西诸将共讨之。彼时,我军讨逆,名正言顺,天下无人敢助之。” 朱由榔目光随后看向严起恒。 严起恒明白皇帝意思,今日圜殿内的五人,各有其职分,看皇帝意思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开战准备。 “陛下,臣附议瞿阁老。然臣补充一点,诱其来朝之策,饵料需足。” “除加官晋爵外,陛下可特赐内帑金银,并承诺其麾下将士粮饷,由朝廷接济半数。 此乃千金买马骨,既安陈邦傅之心,亦可直接收买其军心。若动刀兵,耗费之巨,恐十倍于此,请陛下三思。” 两位文臣已经表明了态度,接下来便是武将,如果招安不成,届时必须打掉陈邦傅,决不能留这么一个首鼠两端的军阀在广西大本营。 朱由榔的目的便是趁此桂林大胜的机会,拿下陈邦傅,解决这一隐患。 作为武将,他们要考虑的是,如果要打这一仗,该怎么打,以及什么时候打。 “陛下,陈邦傅据守浔州,地理熟悉,以逸待劳。我军新疲,若仓促强攻,正中其下怀。必须谋定后动。” “陛下,用兵之道,一张一弛。我军血战方歇,正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此刻若驱疲兵以攻坚城,非但难以速胜,一旦受挫,则新胜之锐气尽失,广西全局或将动摇。” “因此,臣请陛下,予臣两个月之时限。在此期内,臣有三件事要办。” 朱由榔挑了挑眉,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桂林城内大军折损过半,此时肯定不能出兵,毕竟陈邦傅部有一万大军,且固守浔州,若是并不能速胜,势必影响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民心、军心。 毕竟守城战不同于攻城战。 “其一,整编俘虏,去芜存菁,将此次俘获之降卒,汰弱留强,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带新,快速恢复我军建制与战力。” “其二,招募新勇,补充缺额,依托桂林大胜之威,在周边府县募兵,填补战损缺额。” “其三,休整士卒,缮治器械,让老兵得以休养,伤兵得以恢复,同时补充箭矢、火药,修缮盔甲兵器。” “待两月之后,我军兵精粮足,士气复振。届时,陛下再下明诏,陈邦傅若识时务,则慑于我军兵威,或可不战而降;若其冥顽不灵,则我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可一鼓而定浔州!” “此时不动,正为日后之速动。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 “末将附议!” 卢鼎和徐啸岳与焦琏意见一致。 朱由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诸卿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朕便登上两个月,届时陈邦傅若识相,便给给他个柱国,让其在朝廷养老,若还想拥兵自重,便以雷霆之位扫清叛逆,广西乃朝廷所在根基,绝不容有此等首鼠两端之辈存在!” “陛下圣明!”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走下御案,来到一侧挂着的广西全图。 手指平乐和梧州二地沉声道:“诸卿,梧州锁两广之喉,平乐护桂林之翼。此二地,非良将精兵不能守。朕欲分兵镇之,诸卿以为当遣何将前往,方可保万全?” “此二地各需多少兵马,方能固守?粮饷军械,当作何调配?” “卢将军、焦将军,你二人身系全军,于麾下将领才能、军中虚实最为熟知,且先说说你们的看法。” 皇帝问完,卢鼎明白如今桂林卫、京营还有自己麾下兵马,桂林卫和京营折损过半,只剩自己麾下兵马还算完整。 如今正是担担子的时候,当即说道:“陛下,梧州为四战之地,直面广东强敌,非重兵强将不能守。臣愿担此重任。” “臣以为,需步卒四千,擅水者组建一千水师,合计五千兵马。步兵据城、控扼陆路关隘;水师则巡弋西江,一则预警,二则断敌粮道,三则保我粮道畅通。” “此五千兵,足以形成威慑,使广东方向建奴不敢轻窥。若遣兵过少,则形同虚设,徒耗粮饷。臣本部尚有余力,可分此兵而桂林主力依然无虞。罗守璋在,即臣在,梧州必为陛下锁住东南门户!” 卢鼎说完,焦琏随后立即说道:“陛下,平乐毗邻桂林,乃我军根基之地,需一心腹稳将,既能守土,又能与桂林、梧州瞬息呼应。” “臣举荐臣之中军副将赵兴。此人并非冲阵之将,但极善守御,处事缜密,且对广西山川地理了如指掌。由他镇守平乐,陛下与臣均可安心。” “平乐非前线,然位置关键。兵力宜精不宜多。予赵兴两千精锐步卒,辅以五百骑兵作为机动斥候即可。如此,既可巩固防务,亦不过多分散我军恢复元气之兵力。” “赵兴驻平乐,东可与梧州卢鼎部呼应,北可随时回援桂林。两千五百精兵,据城而守,足以抵御小股敌军或叛军,若遇大敌,则固守待援,为我桂林主力出击争取时间。此乃万全之策。” 朱由榔听完两位将领的分析,心中已有决断,当即排版道:“善!二卿公忠体国,思虑周详,朕心甚慰。” “然梧州虽重,终为一隅。卢卿乃朕之肱骨,国之干城,岂可屈居一隅? 朕之身边,桂林之安危,乃至扫平陈邦傅、北望中原之宏图,皆需卿统揽全局,居中策应。梧州防务,遣一良将足矣,卿当为朕掌天下之兵,而非一城之将。” “至于梧州之地,可遣一擅守稳重之将领镇守。” “另卢卿部五千兵马此次梧州,朕之意思遣三千即可,另两千善战之兵留下,作为重建神机营及腾骧左卫根基。” “令两千可从桂林卫及五军营之中抽调。”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落到卢鼎身上。 “卢卿,焦将军血战桂林,功勋卓着,朕已将京营重任托付于他,护卫行在根本。 然广西全省之安危,四境之征伐,非大才不可统领。朕思来想去,唯卢卿你可当此重任。故特授你为都督同知,提督广西军务总兵官。 自此,广西一省之军务,皆由卿统筹。望卿与焦卿一外一内,同心协力,则大明中兴可待!” 这一职位是朱由榔想到的最优解,毕竟卢鼎有救援大功,且其部下五千兵马经此之后皆为朝廷之兵。 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乃是从一品高级武官,如今五军都督府并未设立,即便日后真的设立朱由榔也将五军都督府官职当做荣誉职位,实权还是自己亲自掌握。 至于提督广西军务,虽是实职,但朝廷就在广西,真正的权利同样在自己手中。 此举既避免了与焦琏职权的直接冲突,又给予了卢鼎配得上其功勋的地位和实权。且朱由榔对卢鼎同样寄予厚望,此人经过系统性培养,未来绝对可以独领一军。 卢鼎听完皇帝对自己的官职安排,心中大喜,当即跪地叩首。 “陛下如此信重,授臣以方面之任,待臣以腹心之托!臣卢鼎,唯有肝脑涂地,为陛下扫清广西,北定中原,方能报此天恩于万一!” “都督同知”是从一品,位极人臣,这是皇帝对他救驾之功的价值给予了最高等级的认可。 提督广西军务,等于将整个广西战区的前线指挥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作为一员大将渴望独当一面、建功立业,如此一来,何愁未来东进广州,甚至北伐克复中原没有机会。 至于皇帝的另一层意思,他也明白,这是平衡他这位外来将领与焦琏这种心腹将领的手段,如此安排最为合适。 且自己在皇帝和朝廷危难之际来此,未来也可成为焦琏那等皇帝心腹倚重之重臣! “卢卿请起。”朱由榔亲自扶起卢鼎。 此事就这样在圜殿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组建腾骧左卫和经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之事。 腾骧左卫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亲军卫,原本是负责宫廷仪仗、守卫皇城担任宿卫任务的上直卫。 但朱由榔对于腾骧四卫的构想是打造成战力不输于京营的精锐部队,毕竟未来若是出兵收复失地,仅靠京营是远远不够的。 按照朱由榔的构想,腾骧左卫构建成一支精锐骑兵部队,未来收复南方乃至北方,还是得依靠精锐骑兵部队与建奴八旗精锐作战。 毕竟火器部队受限于机动能力,若是在两军对阵,无论是面对建奴步卒还是骑兵是极为有效的手段,但用于追击建奴骑兵则力有不逮。 “诸卿,朕决意重建腾骧左卫,将腾骧左卫打造成一支战力不输建奴八旗精锐的骑兵部队,这腾骧左卫指挥使,朕欲命徐啸岳担任,不知诸卿可有异议?”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徐啸岳身上。 今日在圜殿这一问,并非征求一众臣子的意见,他早已有了决定,但接下来组建腾骧左卫,还得需要众臣配合。 殿内众人自然明白皇帝意思,并无任何异议。 随后朱由榔看向焦琏。 “焦卿,五军营此战折损过半,卿可以剩下将士为基,继续招募新军,且李逆部俘虏一部分可打散充入五军营,至于神机营,朕之意思是打造一支高度合成化、兼具火力、防护与机动性的精锐!” 朱由榔看向一众将领说道:“神机营其核心是,以远克近,以步制骑,火力为王。” “按朕之意思,神机营不应再是单一的火器部队,而是一个完整的作战系统,具备在100步至300步,甚至更远距离上,构筑多重死亡地带的的能力。” “远射队负责第一、二层火力。装备重型火绳枪,射程远,穿甲能力强,专门用于在300步外狙杀敌军军官和旗手。 轻型野战炮,射速快,发射霰弹,在150-200步距离上进行面状覆盖。” “近战火力队,负责第三层火力。 装备多管火铳:在50-80步距离上形成一轮毁灭性的近距离齐射,专门用于对付冲锋的骑兵集群。 在敌军骑兵即将冲阵的最后时刻,给予其致命一击。” “护卫与支援队,负责第四层防线及工事 装备:战车:构成移动防御核心,车上搭载中型火炮和火箭。 火箭车和中型火炮进行面积覆盖,打击敌军士气与队形。 长枪兵与刀盾手,负责保护火铳手,在近战中结成枪阵,是最后的防线。” 说道此处,朱由榔目光灼灼,随后继续道:“如此一支神机营,通过精妙的战术配合,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从而真正做到既能与敌军步兵作战,又能抵御敌军骑兵进攻,成为朝廷野战主力之王牌!” 听完朱由榔对神机营的构想,一众臣子先是心中一惊,若是按照皇帝构想,成功建立这么一支神机营,大明军队将不惧在未来与绿营甚至建奴精锐野战。 随后众人心中却是一叹,想要建立如此一支神机营,那得花费多少银钱?如今朝廷甚至皇帝内帑足够支撑这种花费吗? 第47章 皇帝也穷 听完朱由榔的构想,户部尚书严起恒当即苦涩说道:“陛下,组建神机营,铸强军以御虏,此乃老成谋国之道,臣心中万分赞同,恨不能即刻便成!” “臣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朱由榔点点头:“不知严卿有何疑问?” “陛下,不知陛下打算组建多大规模神机营?”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朕意先期组建一卫。” 一卫也就是5600人规模的神机营,严起恒迅速在心中盘算。 众人并未打扰,都在耐心等待。 约莫一盏茶时间,严起恒严肃道:“陛下一卫人马一次性组建所需银两如下。” “武器装备采购与制造,鸟铳至少需要3000杆,如今价格在10到20两之间,去年在肇庆时,朝廷从葡萄牙商人手中购买过鸟铳,一杆需18两白银,300杆鹰铳,一杆需25两。仅此一项便须耗费六万余两。” “弗朗机炮至少40门,中型大将军炮至少六门,此一项预计在五千余两。” “战车200辆,火箭至少一百具,这一项又需万两银子。” “此间还未算火铳火炮所需大量弹药,这些都需银钱。” “此外还有规模不低于两千人的刀盾兵和长枪兵保护火器兵,雁翎刀、盾牌、长枪、甲胄、甚至战马等至少需银十万两。” “5600人的安家费,需五万六千两,前期训练花费也在三万两左右。” “一次性组建这支神机营,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损耗,以及余海外商人价格不定,至少需白银二十万两以上。” 算完一次性组建神机营所需要的银子,严起恒停顿片刻,似乎是给皇帝和一众臣子消化时间。 “陛下,算完一次性建设投入,接下来便是这5600人饷银,按陛下给与士卒的饷银来算,一人饷银一年所需折合白银在十八两左右,这一项每年便是两。” “此外还有武器与甲胄等维护费用,每年至少也需两。” “弹丸、引线、火箭等等,每年至少需万两银子。” “后勤杂项,包括运输、工匠、医药、粮食等,每年也至少需耗费一万五千两。” “陛下,综合算下来,维持神机营每年所需银两也在十四万两银子。” “另,若是开战,这些投入恐怕还会翻倍,甚至数倍,陛下前些日子超模贪官豪强家财得了一些银钱。” 说到此处,严起恒轻叹一声。 “但,除了神机营外,陛下还想组建腾骧左卫,继续扩建五军营、桂林卫等,也是不菲的花费。” “如今朝廷刚刚在广西落脚,夏税秋粮至少得到今年后半年才能第一次收取,盐铁专营等长期获利事务,也非短时间便能获利,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榔听完严起恒算的这笔账,原本还热血沸腾的心,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的冷却下来。 随即又是一阵挫败感。 他虽然还有四百多万,但此战过后,单单抚恤加上补充满桂林卫和五军营,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此外还有腾骧左卫,以及接下来要成立火器司,又是一大笔花费。 这些还都是一次性的投入,一旦这些军队和火器司设立,后续的维持更是吞金兽。 如此一来,四百多万根本支撑不了几年。 “穷!”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不过随即又想到张同敞负责寺庙道观劝捐一事,也能弄来不少银子,再加上接下来处理柳州和浔州陈邦傅,还能再刮一些。 如此一来,三年时间内勉强足够,三年时间也足够户部展开长期经济改革。 一旦广西一地经济改革完成,支撑目前这些军队的银钱便有了长期来源。 想到此处,朱由榔沉声道:“严卿言之有理,是朕操之过急,这样,神机营仍然组建,但眼下只组建一支三千余人的神机营,这些人全部装备火器。” “焦卿,三千人的神机营组建成功之后,平日里五军营和神机营合练。” “火器之事朕会解决。” “臣等遵旨。” 安排完这些事情,朱由榔目光落到严起恒身上。 “严卿,桂林之战后,建奴短时间内不会继续进攻,趁着这段日子,盐铁司和清丈田亩等事情可着手展开,此事朕会命锦衣卫配合你,若有必要,朕可调兵助你。” 说到最后朱由榔声音越来越冷。 殿内的温度似乎都有些下降。 这两件事,里面的利益和油水,很多人都会眼红。 其中牵扯到的人也会阻挠抵抗,而无论哪个时代,搞清丈土地这种事情,很多时候都得杀得人头滚滚。 殿内一众官员心中一凛,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自从摆脱了王坤等人的挟制,经过一次次的朝堂争斗,和两次血战,身上隐隐有了太祖和成祖的影子。 瞿式耜思索片刻,试探的问道:“陛下,清丈田亩之策,可否徐徐图之?若是强行推行恐引起广西之地乡绅士子抗拒。” 朱由榔轻笑一声,随后语气沉重:“朕深知,清丈田亩,如手持利刃,剖开乡绅之腹,取其膏腴。那些乡绅士子必以笔为枪,以言为刃,煽动民变,诽谤朝堂,谓朕为苛暴之君,甚至暗中勾结虏廷,欲置朕于死地!” 说到此处,朱由榔停顿片刻,缓缓从龙椅之上站起身来继续道:“然,朕为何仍要行此得罪天下之事?” 众人的目光随着朱由榔移动。 “只因我大明之衰,非亡于流寇,非败于东虏,实亡于这满口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的士绅豪强!他们兼并土地,隐匿田亩,转嫁税赋于小民!朝廷无饷募兵,百姓无粮果腹,根源皆在于此!” “李自成为何能聚百万之众,非是其有什么所谓的天命,根源便在于天灾、人祸之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百姓们只是想吃饱饭,逢年过节有口肉吃,平日里还要受士绅豪强欺凌压迫,朝中庸碌之辈只知争权夺利,不管百姓死活。” 说到这里,朱由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继续说道:“若朕也是一名普通百姓,在这个狗艹的世道里,也得操刀子砍了士绅豪强和贪官污吏,杀出一条活路来!” “太祖当年为何造反,不还是因为这些?从秦末陈胜吴广起义,再到如今,多少王朝是因为百姓被逼的没了活下去的希望,才不得不拿起刀造反杀出一条活路?” “众卿,清丈田亩之策,朕不仅要在桂林和广西实行,日后每打下一地,也要照此实行,谁若是敢挡路,那么朕便杀出一条血路,即便这天下士绅豪强被杀个干净又能如何?” “今日朕若因惧其反抗而退缩,则朝廷永无足饷,将士永无饱饭,百姓更是永无宁日!中兴大业终是镜花水月!朕宁可做一个得罪天下士绅豪强,却能养活十万大军的暴君,也绝不做一个被乡绅架在火上烤、最终国破家亡的仁君!” “诸位,一定要记住,皇帝是因为有了百姓才是皇帝,官员,也同样是因为有了百姓才是官员。” 说完这番话,朱由榔只觉胸中郁结清了不少。 不过这番话听在圜殿几位臣子耳中却是惊涛骇浪。 焦琏终于明白,为何此前组建五军营,皇帝让他尽量招募普通百姓、流民。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严起恒心中激动不已,皇帝这番话当真是振聋发聩!他从心底里支持。 对于士绅豪强,他们趴在这个国家背上吸血这么些年,也该是他们反哺国家之时。 而瞿式耜心中轻叹一声,他明白此举一旦实行,这位皇帝必然会被天下士子读书人口诛笔伐,毕竟如今这个时代能供得起读书人的大部分都是士绅豪强家庭,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如今皇帝动的是他们的切身利益! 朱由榔不清楚殿内一众臣子怎么想,此时却是陷入前世的回忆之中。 他所生活的那个年代,有一位伟大的存在解决了困扰这个国家和民族两千多年的土地兼并问题。 即便是他自己,同样出身于农村就,他在城市里打拼,即便是最终实在混不下去,他还有一条退路。 那就是老家,大不了回老家,还有一处遮风挡雨的住处,家里的十几亩田地也饿不死他。 可现在这个世道不一样,大明立国至今两百多年,期间有不少人想解决土地和赋税问题,但最终没一个有好下场。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在他死后,也被腐朽的官僚们摘了果子。 朱由榔重新坐回龙椅,沉吟片刻继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瞿卿,通知工部选择一处合适地方,朕要成立大明火器司,用以研发制造先进火器。” “臣遵旨。” 一应大事安排完后,朱由榔单独留下户部尚书严起恒认真叮嘱道:“严卿,清丈田亩之策,在实行的时候,一定要让百姓们知道,这么做是为了给他们土地,万不能被士绅豪强煽动利用,此事朕会令锦衣卫配合好。” “陛下放心,臣遵旨。” 圜殿再次恢复了平静,朱由榔心中明白今日这番话说出,接下来严起恒开始改革,自己未来势必要面对更加困难的局面。 但,这又如何? 既然穿越一遭,那就搅个天翻地覆! 当天夜里,朱由榔招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行完礼后,朱由榔盯着赵城认真打量一番,他没有想到赵城会在城外厮杀最为惨烈之时,敢带着锦衣卫三百人出城驰援。 “你很不错!” 闻言,赵城有些愣神,随即便要跪拜,但朱由榔直接打断赵城。 “回去的时候从内帑拿五万两银子,一部分用来给阵亡的锦衣卫兄弟们抚恤,一定要安顿好他们的家人,剩下的继续扩充锦衣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锦衣卫要配合户部搞清丈田亩。” “这件事朕已经和户部确定好计划,若是有任何人胆敢阻挠,赵城,你要让他们明白,锦衣卫的手段!” “朕,要你执掌的锦衣卫如同在太祖、成祖时期那般,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臣,遵旨。” “去吧。” 当夜,溃逃撤离的李成栋一路不停,飞快的向平乐方向逃去。 这一路李成栋沉默不语,如此惨败直接葬送了他手中几乎全部主力,死前精锐骑兵更是全部葬送在桂林城外。 此番再回广东,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恐怕会非常难过。 佟养甲本就是为了牵制他,如今他惨败回去,佟养甲必然会借此机会打压。 思来想去,如今手中也只剩下义子李元胤手中三千余兵马。 此外在广东各地分散驻守的部下,总计也不过三千余。 李成栋这一路都在思索接下来逃回广东该如何做,也悔不当初不听其义子李元胤的劝告。 “将军,接下来我等是返回梧州驻守?还是直接退回广东?” “回广东,此战过后,永历朝廷必然出兵收复平乐、梧州,继续留在梧州也只是困兽之斗,我等回广东之后立刻招兵买马,恢复实力。” 而另一边的桂林城,卢鼎回到校场之后,立即按照朱由榔的意思,抽调三千兵马交给焦琏。 剩下的两千兵马,二人商议一番后,一半留在京营,另一半则由徐啸岳带走。 手下所有兵马就此全部被分了出去,但卢鼎心中没有丝毫不愿,皇帝给的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他将执掌桂林卫,既有高官厚禄,又有实权,未来还有立功封爵的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 况且这时皇帝仁厚,若是自己不识抬举,效仿何腾蛟、陈邦傅等人拥兵自重,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五千人马,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他看的很清楚。 此后的三日时间,朝廷各部衙门已经统计完毕死伤将士名单,以及立功将士名录,同时准备册封焦琏爵位大殿。 这些银子一概由皇帝内帑出。 朱由榔的意思是典礼一定要办的敞亮,要让整个桂林城都知道。 圜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眼睑低垂。 朱由榔已经安排好他前往濠镜找海外商人商议购买军火之事。 只是朱由榔要求,支付给对方的银子用广西一地的各类特产,诸如香料、茶叶、瓷器以及木材等与他们换取。 并且尽量压低价格,至于对方要求在朝廷控制的区域内设立教堂,他们的传教士自由传教,也可答应。 庞天寿一时间有些疑惑,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态度转变。 第48章 广西战略布局 除了购买先进火器之外,朱由榔命庞天寿再和海外商人谈一谈贸易往来之事。 庞天寿连封赏大典都未参与,次日一早便出发前往濠镜。 与此同时,卢鼎带来的五千兵马也已经完成划分。 有卢鼎出马,再加上军饷补足,各级军官到了新部队,都能升一升官,从上到下没有什么人是不愿意的。 而且这些人原本就是何腾蛟从湖广各地东抽一营,西拼一部硬生生凑起来的。 当天白贵率领重整后的五千人马离开桂林,前往平乐。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白贵和卢鼎部另一位副将两人前去,但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 命白贵率五千兵马先打下平乐,五千大军先留在平乐。 一时间军中几位高层很是疑惑。 距离大典开始时间越来越近,朱由榔对于一众有功之臣的封赏也做了决定。 此次只封一个爵位,那就是焦琏的平粤伯。 对于焦琏的封爵之事,上次焦琏全歼罗成耀部,朱由榔在大朝会上已经明确表态,桂林之战结束后就给焦琏封爵。 因此这次封爵的廷议,非常顺利的通过,蒙正发等人此战过后也安分不少。 显然在这个关头,他们要是还继续反对焦琏封爵一事,他们相当于对对抗皇帝、朝中部分大臣,以及整个武将集团和所有将士。 桂林保卫战关乎朝廷生死存亡,加上焦琏此前护送皇帝,先是全歼张月部,再全歼罗成耀部,桂林之战更是打的精彩,歼灭李成栋主力部队。 这些军功,在这个风雨飘摇,明军四处吃败仗的情况下,足以封赏一个爵位,且这个爵位也并非世袭。 未来肯定还有很多大战,朱由榔也必然会重用焦琏,此时封赏决不能太高。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的封赏是一件赐服,卢鼎则是从一品官职以及提督广西军务,徐啸岳并没有什么封赏,但这次封赏结束之后,便会擢升徐啸岳腾骧左卫指挥使。 而瞿式耜、严起恒等一众负责后勤政务的文官,则赏赐一些财货,以示恩宠。 高层的封赏确定好,朱由榔看向桌案上的一摞各级将士管理的封赏名单。 白贵、赵兴、刘起蛟等一众中高层军官,此战之后,也有能力独领一军。 白贵此战之后便要前往平乐驻守,他的能力已经受到过考验。 随后朱由榔又看到另一个名字,五军营百户徐俊。 徐俊此战之前被擢升为副千户,此次跟随焦琏出城野战,此人率领五百悍卒顶在方圆圈最外围。 此人不仅指挥得当,同时也极为骁勇。 单单他一人,在这次桂林之战中便斩杀敌军二十七人。 军中给的意见是擢升徐俊为正五品千户。 军中中低层军官,朱由榔对此人印象极为深刻。 与罗成耀部之战,徐俊在两军阵前将罗成耀喷的破防。 开战之后一人一骑傲立于丘陵之上,又一次将罗成耀喷的破防,后来更是一刀将罗成耀枭首。 看到此处,朱由榔有些心事重重。 如今自己直接掌控的有京营、桂林卫,接下来重建的腾骧左卫以及神机营。 军制采用的仍旧是卫所制。 但明末卫所制早已经名存实亡,除了桂林卫经过整编之后,仍旧保留着屯田与军户职能。 其他几军,名义上是卫所制,实际上已经是募兵制。 这段时间朱由榔考虑过是否改变军制,直接形成营、队、哨三级。 但通过在军中了解以及焦琏等一众将领偶尔商议,最终还是军制名称仍旧沿用卫所制。 但废除世袭军户制度,至于军队屯田,目前也是过渡阶段。 一条条名字和战功看去,朱由榔最终全部批红。 封赏之事确定之后,朱由榔招来焦琏、卢鼎和徐啸岳三人。 之后命亲卫在圜殿周围三十米外值守。 三人到了之后,朱由榔来到圜殿一侧挂着的广西地图。 直接指向陈邦傅盘踞的徐州。 “桂林战事结束后,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陈邦傅耳中,你们说陈邦傅会不会趁此机会出兵占了平乐和梧州?” 话音落下,三人心中俱是一惊。 “陛下,李成栋兵败定然撤离广西,梧州和平乐已是朝廷囊中之物,陈邦傅虽有反心,但却从未公开表明,此时应不会出兵贸然抢占这两地。” “嗯。”朱由榔轻轻点点头,随后手指指向梧州。 “若是朕令白贵屯兵平乐,长时间不收回梧州,你们说陈邦傅会不会出兵占了梧州?”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白贵率军出城前,皇帝的那道突然的旨意。 心中已经明白了皇帝这么做的意思。 浔州的陈邦傅部有兵马一万五千余,虽然主力精锐只有四千余,但数量确实太多。 按照之前众人商议的意思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等补充完兵马,操练一番后,便下旨让陈邦傅赶来桂林面见皇帝。 只要人一道,届时还是随意拿捏陈邦傅。 但众人心中明白,想要调陈邦傅过来难度极大。 毕竟陈邦傅手里有兵有钱,他在浔州过着逍遥日子,肯定比来朝廷中枢舒服。 故而众人心中清楚,对于解决陈邦傅,最大的可能性还是一战将之歼灭。 并且皇帝已经起了这个心思。 如今皇帝命白贵率军驻守平乐,但却不收回梧州,此举分明是有意让陈邦傅分兵占据梧州。 届时朝廷完全可以集中兵力进攻浔州或者梧州,压力要小上不小。 毕竟攻城战和守城战完全不一样。 想通这些,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陛下,想要达成陈邦傅分兵目的,恐怕一纸诏书难以命其分兵前往梧州。”焦琏忧心忡忡的说道。 朱由榔点点头,明白焦琏这句话的意思。 若是皇帝下诏命陈邦傅分兵镇守梧州,陈邦傅借故推脱。 那么无论是对于皇帝还是对于朝廷,必然有损威信。 此前湖广何腾蛟已经明确拒绝过一次。 但何腾蛟节制湖广,手下二十多万兵马,有这个底气和实力。 但陈邦傅麾下不过一万五千余众,且战力远不如逆贼李成栋部,若是被此等人拒绝,对于朝廷和皇帝威信必然是一次重大打击。 这封诏书的目的是为了让陈邦傅分兵,并非是给朝廷找理由出兵歼灭陈邦傅,其中意义完全不一样。 卢鼎和徐啸岳此刻内心想法也同样如此。 想要让陈邦傅分兵,难度极大。 朱由榔点点头,显然已经料到此事不是那么容易操作的。 “朕,明白,故而此事还需缓缓谋划,不过现在朕来找你们的目的是想问一问,若是陈邦傅真的分兵镇守梧州,届时尔等可能带兵攻下浔州与梧州?” “打仗的事情,需要你们谋划。” 三人闻言并未立刻拿出可行的计划,而是走到另一侧分浔州和梧州以及平乐的详细地形图前研究。 朱由榔并未打扰,说出自己的目的之后,具体该怎么打,就需要手下武将来研究。 他身为皇帝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尤其是涉及到战争的问题,专业的事情必须专业的人去做。 看着三人小声交换意见,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自己目前手里的将帅还是太少,目前在广西一地还够用。 思索间,朱由榔想起这次李成栋部进攻桂林战败后,被俘虏的那些中低级军官。 “记得李成栋手下是有几个能打的将领,李元胤一个、阎可义还有一个马宝。” 一个个名字在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这次俘虏的将领之中只有一个马宝。 不过朱由榔还在犹豫,马宝此人反复,降清之后,又随李成栋反正,之后又投降建奴,一直到康麻子时期的三藩之乱,作为吴三桂集团元老进攻建奴,最终投降被凌迟处死。 李成栋这些部将,除了少数几人,比如李元胤,他并不排斥。 但对于这种反复无常的,心中颇为反感,尤其是他们参与过对汉家百姓的屠戮。 “陛下。” 思索间,焦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朱由榔的思绪。 见皇帝回过神来,来到地图前,焦琏手指向浔州区域。 “陛下,若陈邦傅能分兵驻守梧州,势必造成其部兵力分散,此人麾下精锐不过四千,整体战力不及李逆部。” “若要剿灭此人,主战场势必要放在浔州。” “浔州是他的老巢,钱粮、军械、家眷尽在于此。一旦浔州被攻,他必方寸大乱,届时定然要梧州守军回救。到了那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 “一旦决定开战,臣率本部兵马围城,卢将军或徐将军在梧州和浔州之间,周围山林之中提前隐藏一支伏兵。” “若梧州守军一动,从战局上看,我方被浔州和梧州大军夹击,届时陈邦傅必然大喜。” “陛下,届时这支伏兵歼灭从梧州方向而来的增援兵马,随后立即攻占梧州,封锁广西和广东门户。” 说到此处,焦琏手指缓缓移动到平乐。 “如此一来浔州只剩下浔州一座孤城。” “陛下,到时可令柳州总兵侯性进兵浔州,白贵部兵出平乐,加上臣本部兵马对浔州成合围之势,就算耗,也能将陈邦傅耗死!” 听到这里,朱由榔目光灼灼的点点头。 焦琏的策略,主要是围城打援,歼灭梧州部,再对浔州形成合围之势。 三面进攻之下,浔州陈邦傅部根本无法坚持多久。 而此战的关键是迫使陈邦傅分兵驻守梧州,不然若是桂林兵马去守梧州,兵力实在捉襟见肘。 朱由榔看向卢鼎和徐啸岳,二人也是如此想法。 “好,陈邦傅分兵梧州之事,朕来办,三位将军抓紧时间补充训练兵马,至于火器,最多一个半月时间便能运回桂林。” “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练兵,届时一举拿下陈邦傅部,之后出兵扫清广西一切不臣贼人,朕要完全掌控广西!” “臣等遵旨!” 确定好军事方略后,朱由榔此时才算是放松下来。 接下来便是完成封赏大典。 夜里朱由榔前往皇后寝宫。 夜色朦胧,烛光摇曳。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此时已经乘坐开往濠镜的商船上。 除了庞天寿外,这次锦衣卫三十余干员随行保护。 庞天寿这一路上都在思索,为何皇帝会突然改变态度,同意在朝廷控制区域建立教堂。 他是朝廷内廷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但同样也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教徒。 对于朝廷他是忠诚的,目前朝廷所用的火器基本除了桂林城中原有的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他通过关系拉来的援助。 朝廷在其中并没有花费一两银子。 而支持火器的海外商人,背后有天主教的影子,他们是想通过对于永历朝廷的援助,继而多方下注。 搞不清楚皇帝目的,此次便是尽全力完成火器购买和贸易之事。 桂林后宫寝殿。 皇后怀抱着皇帝,说着悄悄话。 “陛下,来桂林这么长时间,您还未去过戴氏、杨氏两位妹妹那里。” 朱由榔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向怀中佳人。 他穿越到现在,后宫除了王皇后外便是这两位妃子,但为了不让更多人察觉他的变化,还从未去过。 如今皇后提起来,说明此前性格大变这一事,如今已成定论。 皇后这一么一说,朱由榔想起来,原身的太子朱慈煊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在这一两年出生。 不过这位太子的生母具体是谁,朱由榔记不清楚。 如今这个动荡时期,朱由榔从内心深处来讲,是不太愿意有孩子。 广西局势彻底稳定后,未来还要搞定云南方向的大西军,以及东进广东和解决湖广何腾蛟。 届时便是面对最大的敌人建奴。 未来的路势必充满战火硝烟。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便来到了封赏大典的日子。 这一天朱由榔要更换两次符合礼制服饰。 祭祀太庙与英烈,礼部商议之后,还是决定皇帝穿青衣缯服。 祭奠阵亡将士,这属于凶礼的范畴。 穿着青衣既能体现对祖宗的尊敬,又能明确地向下属和军民传递 皇帝与将士同悲的信号。 这比穿着最隆重的衮冕更能体现人情味和共情力,政治效果极佳。 第49章 祭祀封赏大典 寅时末,朱由榔在宫女的服侍下穿着一袭青衣缯服。 这身礼服,去除了衮冕的华彩与金绣,仅以玄青色素缎裁成,宽袍大袖,庄重而内敛。他头戴乌纱折上巾,而非沉重的冕旒,通身上下不见丝毫明黄与朱红。 今日的大典总共两个部分,一是祭祀,二是封赏。 这几日时间,桂林官邸还有不少空置,工部找到其中一座靠近主街的空置官邸设为忠烈祠。 此时的忠烈祠外广场和街道上已经围满了桂林百姓。 朝廷内阁、六部九卿、一众朝臣和桂林官员神情肃穆站立于忠烈祠外广场。 现场有五军营将士维持秩序。 祭祀的部分原本按礼部的意思是在靖江王府宗庙进行。 但内阁提议在祭祀阵亡将士时,设立临时祭坛。 这也是无奈之举,此次祭祀朝廷和皇帝的意思是以后阵亡将士立碑建祠,与皇家宗庙同享香火祭祀。 此举为的也是民心军心。 后来内阁与礼部商议后,呈报皇帝批准。 故而今日的祭祀一事都在忠烈祠外广场进行。 神宫监设列好祖列宗神位,旁边就是大明桂林之战阵亡将士英灵总牌位,忠烈祠外立了一块高约九尺、碑身宽约三尺五寸、碑身厚约一尺,碑首雕刻有盘绕的龙形神兽螭龙。 碑座乃是一只巨大的赑屃,驮着碑身象征着江山永固,英灵长存。 正面以以篆书大字刻写,皇明桂林忠烈碑。 记述桂林保卫战的经过,赞颂将士们的英勇与忠烈。由皇帝钦点文章大家撰写,文辞雄浑悲壮。 此乃皇帝特许敕建,地位尊崇。 两侧分别立着两座刻满牺牲将士名字。 卯时正,晨光熹微,身着青衣缯服的朱由榔面容肃穆的立于太庙临时祭坛前。 司仪官高唱:“吉时已到——陛下致祭!奏乐!” 内侍奉上祭品。 雅乐奏响,皇帝至太庙列祖列宗神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帛、献酒。 礼部官员展开告太庙文,朗声宣读: “不孝孙由榔,谨告列祖列宗之灵,神州板荡,胡尘肆虐……幸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于桂林城下,大破虏酋李成栋,斩获万余……今特具太牢之礼,告捷于庙,伏惟歆享!” 司仪官唱:“礼毕——陛下移驾,致祭忠魂!” 朱由榔面色肃穆率领百官移步至大明桂林之战阵亡将士英灵总牌位前。 司仪官唱:“陛下亲读祭文——” 朱由榔从内侍手中接过祭文,面向英灵牌位与全场军民,声音沉痛而有力: “永历元年三月十六日,大明皇帝朱由榔,谨以三牲清酒,致祭于桂林之战阵亡将士之英灵曰: 呜呼!苍天垂泪,桂水呜咽。忆尔等从军之日,皆农家之子、闾里之杰。当此国难,弃耒耜而执干戈,别父母而赴沙场,忠义之心,昭昭可鉴! 桂林之役,尤为惨烈。虏聚数万豺狼之师,困我孤城。尔等众志成城,以血肉之躯,筑钢铁之垣。朕闻:有千户徐言,身被数十创,血透重铠,犹大呼杀贼而殁;有寻常士卒,粮尽矢绝,抱敌投火,玉石俱焚……此等忠烈,惊天地,泣鬼神!每思及此,朕,心如刀绞,涕泗横流! 尔等生于大明,死于大明。生,为忠勇之臣;死,为壮烈之英魂!山河因尔等而不堕,社稷因尔等而重光。今日之功,非朕之能,实尔等以性命所换也! 朕,朱由榔,今对天盟誓:尔等之父母,即朕之父母;尔等之妻儿,即朕之家人。必善加抚恤,使其衣食无虞,荣养天年。 且特敕令:尔等忠魂,配享于太庙之侧,永受国朝血食,春秋二祭,与国同休!尔等丹心,必将照耀史册,为万世景仰! 呜呼哀哉!魂兮归来,佑我大明!伏惟尚飨!” 朱由榔宣读完毕,亲手将祭文焚于灵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肃穆地将酒洒于地上。全场静默,唯闻哀乐与抽泣之声。 朱由榔转身,面向全场,声音由沉痛转为凛冽的杀意: “忠魂不远,且慢行一步!今日,朕与三军将士,以虏酋之血,为尔等壮行!带逆虏!” 司仪官高声接唱:“带逆虏——以血祭灵——” 六名锦衣卫力士,押解着三名被俘的清军高级将领马宝、杨大甫、黄应杰,他们身着白色囚衣,背插斩标,被强行按跪在英灵碑前。 这三人朱由榔大致了解他们的经历,都是反复无常之人,原本还考虑用马宝,但最终思索一番还是决定斩了此人,他可不想在未来的某一战,这些人见势不妙又带兵反叛。 朱由榔目光如刀,扫过俘虏,最后望向英灵碑:“尔等本是汉家儿郎,却投降建奴,助其侵我疆土,戮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日唯有尔等头颅,可稍慰我忠魂将士在天之灵!” “行刑——!” 行刑官手持鬼头刀上前。力士将杨大甫俘虏的头颅死死按在木墩上。 朱由榔对着英灵碑,高声祝祷: “第一刀,祭我桂林城下,奋勇捐躯之将士——!” 全场军民情绪激动,发出震天的怒吼:“杀!”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第二刀,祭我八桂大地,惨遭屠戮之百姓——!” 第二颗头颅落地。群情更加激愤。 “第三刀,祭我列祖列宗,告慰神州陆沉之痛——杀!!!” 最后一名俘虏被处决。此时,英灵碑前已是血流满地,血腥气与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朱由榔看着眼前的鲜血,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时,眼中已尽是决绝。他沉声说道,声音响彻全场: “将首级传示三军,悬于辕门!尸身拖去喂狗! “自此,朕与东虏,唯有一战,绝无媾和!凡我大明臣子,有敢言降者,有敢通虏者,犹如此獠!”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和哭声,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同仇敌忾的激愤。 “万岁!万岁!万岁!杀虏!杀虏!杀虏!” 整个祭祀广场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这一刻整个桂林被这场祭祀点燃。 他们是大明的百姓,是汉家儿女,绝不剃发易服屈服建奴! 司仪官在怒吼声中高唱:“血祭礼成——忠魂歆享——” 许多将士家眷泣不成声,牺牲的将士,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战争不可避免流血牺牲,甚至是他这位皇帝在如今这种局势下,也不得不亲自上阵杀敌,同样有阵亡的风险。 但建奴南下,外族侵略,只能以战争将他们赶出去。 许多阵亡将士家眷,听到皇帝亲口描述他们儿子、丈夫战死的惨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悲伤瞬间决堤。很多妇人会掩面痛哭,不少老人浑身颤抖,几乎昏厥。 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不仅知道他们亲人的名字,还为他们的死而落泪。这种天听竟达于微贱的震撼,是平民百姓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他们的悲伤从一家一户的私事,变成了被皇帝和整个国家铭记的国殇。 亲人的死,不再是轻于鸿毛的草民之殇,而是重于泰山的为国捐躯。皇帝宣布配享太庙,意味着他们的亲人将与历史上的英雄名臣一同被后世祭拜。 这对于阵亡将士家眷而言也算是一种慰藉。 周围维持秩序的将士们,此刻尽皆垂首落泪。 多少年了,他们头一次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大明士卒而感到自豪,皇帝没来之前,他们吃不饱也穿不暖,长官吃空饷,喝兵血,即便死了也只是找个地方草草一埋,谁又会记得他们是为这个大明,为了皇帝,为了百姓战死。 但今日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皇帝陛下竟然亲自祭奠阵亡同袍,为他们立碑建祠,永享皇家祭祀,在这一刻,在场一众将士们在悲怆之余,心中升起了一众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名叫,归属。 文武百官,连同平日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刺头,今日也是眼含热泪,尽管今日皇帝的祭祀之举有些不合礼制,但他们还是决定先放过皇帝一马,明日朝会就不劝谏皇帝。 此情此景,连普通士卒都能如此忠烈,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岂能苟且? 无形中砥砺了百官的气节,巩固了抗清的核心阵营。 血祭完成,朱由榔率百官默哀片刻。随后,皇帝退场更衣,准备第二幕的封赏大典。 第二场的封赏大典,朱由榔特意选在桂林桂林城内大校场。 五军营、桂林卫、还有腾骧左卫将士,身着甲胄,神色肃穆的立于校场内。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点讲台上摆放着一个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赏银。 辰时,文武百官和桂林百姓赶到城内大校场。 朱由榔这次更换了一身在晨曦下金光闪闪的鱼鳞甲。 头顶发髻插着一个铁簪子。 之所以每一次对于将领和军中将士的封赏,朱由榔都穿甲胄,其目的一是为了表明自己这个皇帝与军队将士的亲近之意。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举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文官集团,以后以文御武的时代将成为过去式。 包括对于监军职能的调整改变,这一切都是表明一个态度,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文官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要插手战争。 第三点便是抬高军队和武官的地位。 此前即便是同品级的文武官员,文官总是压过武官一头,但日后双方地位一致,没有谁比谁高,只是各司其职。 朱由榔一身戎装赶到桂林大校场。 整个校场内寂静无声,庄重肃穆。旭日东升,乐队改奏雄壮丹陛大乐。 文武百官、立功将士重新列班,行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贺桂林大捷,陛下洪福,大明中兴!” 朱由榔抬手,声音洪亮:“众卿平身。桂林之捷,实乃上天佑我大明,更是前线将士浴血之功!朕心甚慰!” 司仪官高唱:“宣——桂林首功之臣、京营总督焦琏,觐见!” 焦琏身着戎装,甲胄铿锵,大步上前,至皇帝前单膝跪地。 “臣,焦琏,叩见陛下!” “焦卿平身。” 朱由榔上前亲自扶起焦琏。 “桂林城下,卿以疲敝之卒,挡万余虎狼。焦卿手刃数敌,箭矢掠鬓而不退,炮火震天而色不变。若非卿如此,朝廷何以存?朕何以安?此功,非寻常战功可比,乃擎天保驾之功也!” 朱由榔说完看向一旁的内阁众人道:“内阁大学士,宣诏!” 瞿式耜出班,展开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京营总督焦琏,忠勇性成,韬钤夙裕。兹桂林之役,尔身先士卒,力挽狂澜,斩将搴旗,功冠三军,实乃社稷之干城也! 昔太祖开国,有功必赏;今国步维艰,尤需旌忠。特晋尔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封平粤伯,食禄一千石!赐丹书铁券。於戏!尔其益励忠忱,永保厥位。钦哉!” 一旁的内侍将丹书铁券与伯爵印信奉上。朱由榔亲手授予焦琏。 “望卿与朕,同心协力,共克时艰,再创不世之功!” 焦琏激动再拜,声音哽咽:“臣!焦琏!谢陛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鞑虏一日不除,臣一日不敢解甲!” 焦琏的封赏结束,接下来便是卢鼎。 司仪官高唱:“宣——护驾有功、忠勇可嘉之臣,卢鼎,觐见!” 卢鼎身着戎装,大步上前,至皇帝身前肃然跪拜。 卢鼎:“臣,卢鼎,叩见陛下!” 朱由榔同样亲自扶起卢鼎,目光赞许,语气沉稳有力: “卢卿平身。卿本楚地将门,素秉忠义。自朕践祚以来,卿护驾枢前,屡经恶战,不避斧钺,此乃扈从之忠;桂林之战,卿率军支援,歼灭李逆部主力,此乃帷幄之智。忠智兼备,朕心甚慰!” 朱由榔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殿内文武,声音提高,以示郑重。 “当此板荡之际,非重器不足以镇地方,非干城不足以托军务。广西乃朝廷根本,亟需良将坐镇,统合诸军,以御外侮。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戡乱定业,必资阃外之才;振武肃军,实赖中枢之任。尔镇将卢鼎,忠勇性成,韬略夙娴。扈跸则有保驾之勋,参赞亦显筹边之略。兹当疆圉多事之秋,特加倚界之隆。 兹特晋尔为: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节制广西诸处军务! 尔其统摄卫所,整饬行伍,缮治甲兵,申严号令。广西一应防剿事宜,文武官员悉听节制。务使将士用命,疆圉晏然,克副朕委任至意。 呜呼!尔其勉之,钦哉!” 朱由榔凝视卢鼎,语重心长:“卢卿,广西之安危,朝廷之倚重,朕之期望,尽托于卿肩之上了。望卿与焦琏等同心协力,俾使我粤西,固若金汤!” 卢鼎双手接过印信,神情激动而凛然,再拜:“臣!卢鼎!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以节钺重寄付臣,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臣必恪尽职守,整军经武,与广西将士同心戮力,誓保粤西,以固根本,以报陛下!” 接下来司仪官按功劳簿唱名,有功将士分批上台受赏。朱由榔一一勉励点头,由内侍颁发官诰、金银。 封赏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结束之后,朱由榔一一慰问阵亡将士家属,将抚恤和赏赐全额下发。 白发老翁、怀抱幼子的妇人、孤儿跪地哭泣不止。 朱由榔将亲手将一位老者扶起,又抱起一名孤儿,眼中含泪。 “老人家,您的儿子,是朕的恩人,是大明的功臣!” 随后朱由榔看向桂林百姓、将士,声音坚定。 “朕已下旨,所有阵亡之家,免三年钱粮徭役!赐忠烈之门匾额,悬挂门楣,见匾如见朕躬!尔等子嗣,即为朕之子侄,成年后,或入国子监读书,或授锦衣卫百户之职!朕,必不使忠魂于九泉之下寒心!” “谢陛下…” … 朱由榔怀抱婴孩走上点将台,声音响彻云霄。 “将士们!臣工们!大明的子民们!” “今日祭奠的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儿子!他们为何而死?为的不是朕一人之江山,为的是我汉家衣冠不绝,为的是我华夏文明不灭!” “桂林一役,已然证明,虏骑并非不可战胜!我大明将士的忠勇,足以撼山岳,贯日月!” “今日,我们在此祭祀英灵,封赏功臣,抚慰遗孤。这一切,并非终结!” “这,是中兴之始!是犁庭扫穴之号角!” 说到此处,朱由榔将率众婴儿高高举起。 “为了他们,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为奴,不再受辱!” “朕,朱由榔,在此对皇天后土、对列祖列宗、对天下万民立誓,自今日起,朕即为三军统帅!凡我大明王师所向,朕必亲临勉之!” “望尔等将士,不忘忠义,奋勇杀敌!朕与尔等约定,驱除鞑虏,光复神州!” “大明——万岁!” “中兴——必胜!” 瞬间,全场沸腾! 焦琏拔剑指天,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城中百姓热泪盈眶,振臂高呼,声浪如潮!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驱除鞑虏!光复神州!” … 封赏大典结束后,朱由榔返回王府行在。 而户部尚书严起恒在同一时间带来一个令朱由榔极为振奋的消息! 第50章 救命种子,农政人才 圜殿内,朱由榔命随侍太监取来绣墩。 户部尚书严起恒激动的将一封奏疏交给皇帝。 朱由榔打开奏疏,越看脸上的喜意越浓。 “好!好!好!” 朱由榔看完奏疏连连感叹。 “严卿,户部做的好,此乃一大功!” 严起恒见皇帝如此欣喜,心中也是一惊。 他给皇帝的奏疏里面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刚来桂林之后,皇帝让户部到处寻找的甘薯、玉蜀黍以及吕宋薯也就是土豆。 奏疏之中专门说明,这种吕宋薯与皇帝当初说的一模一样,不过目前还未大规模种植。 “好,好!严爱卿,此事你办得极好!此三物,番薯可于瘠薄之地广种,玉米能长于山岭,吕宋薯更是耐寒抗霜。若能在湖广、云贵推广,我军粮草便有了根基,百姓亦能少些饥馑。此乃社稷之功!” 严起恒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陛下天恩,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心系苍生、圣德感召所致。然,臣确有一事,需斗胆上奏,非为臣自己,乃为一位于国难之际,仍恪尽职守、出生入死之微末小臣。” 朱由榔挑了挑眉,这个时候这位清廉刚正的户部尚书竟然主动向自己推荐臣子,这可是第一次见。 “哦?爱卿细细说来。” 严起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陛下,寻觅此等新种,非坐于堂上发号施令可成。臣奉旨后,思虑再三,此事需胆大心细、不畏艰险之人。” “故而,臣斗胆委派了户部清吏司主事王怀朴,配合两名熟悉江湖的锦衣卫力士协助。” 说到此处,严起恒略一停顿,似乎是想让皇帝感受到其中的艰难。 “彼等此行,真可谓九死一生。为避清军关卡,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扮作流民商贾,穿越湘西苗瑶土司之地,其间风餐露宿、匪患不断皆是常事。” “更有一名锦衣卫,为护住带回来的一袋种薯,与当地土人冲突,身负箭伤,险些殒命……王怀朴此人,更是数次病倒于途中,全靠着一股忠君报国的信念,才将那种薯的种子,一粒不少地带回了桂林!” 朱由榔闻言也不禁动容,能从广东建奴侵占之地将土豆种子带回来实为不易,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可以想象。 “陛下,臣之所以冒昧举荐,实是因方今国难用人之际,似王怀朴这等忠勤任事、不避斧钺之下僚,实乃朝廷亟需之干才。 他亲身历经险阻,深知民间疾苦与地方情弊,若得陛下破格简拔,必能于漕运、屯田等实务中,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朱由榔认真的点点头,想了想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位户部清吏司主事。 “严卿,此人带回来的种子是吕宋薯?” “是,陛下。” “如此,朕便召这位忠勤任事的干员一见。” 闻言,严起恒精神一震。 随侍太监立即派人前往户部。 圜殿朱由榔命随侍太监上茶,君臣二人一边聊着接下来的屯田和盐铁专营,一边等待户部清吏司主事王怀朴。 一刻钟后,随侍太监进入圜殿禀告,王怀朴已经带着种子在外等候。 朱由榔点点头。 圜殿内,王怀朴立在庭下,身形清瘦如一支劲竹,裹在洗得有些发白的七品青色官袍里,更显孤峭。他年未三十,眉宇间却已刻满了这个年纪少有的风霜与沉静。 长期在外奔波,此人皮肤呈古铜色,双颊微微内陷,却丝毫不显羸弱,反透着一种岩石般的坚韧。 “臣,户部清吏司主事王怀朴,恭请圣安。” “朕安。” “王怀朴,严大人将你这一路的艰辛已经告诉了朕,这一路王卿辛苦了。” 王怀朴闻言精神一振,当即躬身说道:“陛下,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王爱卿,严尚书极力举荐,言你深通农事,于这三种新种四处查访问询种植之道。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听你讲讲,此物于我大明广西之地,该如何栽种,以资军需民用?” “臣,谢陛下垂询。臣才疏学浅,唯于农事一道,稍有涉猎。陛下所问,正是这三种作物能否于广西扎根之关键。请容臣分而述之。” 朱由榔和严起恒两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王怀朴。 朱由榔自己只是了解这三种作物产量大,不挑地,但对于该怎么样具体种植,自己则是一窍不通,而严起恒更擅大政方略与户部诸事统筹。 王怀朴将带来的三样作物种子一一呈上。 再一次见到土豆、玉米和红薯,朱由榔一时间有些恍惚,后世华夏有一位农圣解决了国人吃饭问题,人们早已不需要靠着这三种作物饱腹。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受限于生产力以及更加专业农业作物培育手段,再加上战乱,不少地方的百姓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 王怀朴指向红薯,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灼热,如同凝视着挚爱的珍宝。 “陛下,名为番薯。”他双手捧起一块番薯,动作轻柔。“此物乃 蔓根之属,其性喜温怕涝,耐瘠耐旱。” “于广西种植,首重择地。不必与稻米争良田,只消选取丘陵坡地、砂质土壤,排水便利即可。 种植之法,可剪藤扦插。一亩良种藤蔓,可扩种十亩乃至数十亩,繁衍极速。” “在江南肥地,此物亩产最高可达四千斤;即便在广西瘠薄山地,悉心打理,亦可得两千斤以上!且生长期短,四五月下种,九十月便可收获,可解青黄不接之急。此物,实乃活命第一急先锋。” 随后,他轻轻放下番薯,捧起一个土豆,指尖小心避开芽眼。 “陛下,此物名吕宋薯,其性与番薯迥异。它乃块茎,性喜冷凉,惧炎热潮湿。” “因此,在广西种植,需反其道而行之。”他语速稍快,带着一种传授秘法的恳切。“须避开炎夏,于晚秋种植,利用冬春较为冷凉之季生长,于次年春夏之交收获。 宜选海拔稍高、气候凉爽之地,如桂北、桂西山地。” “其食用之法多样,可煮可蒸,更能耐久储藏,实为军粮上选。然其最大之敌,乃晚疫病,尤其在湿热天气易发。臣已询广东一带种植此物之人,或可以草木灰拌种,轮作休耕以预防。此物,乃填补冬春粮荒之奇兵。” 最后,他指向金黄的玉米穗。 “陛下,此乃玉蜀黍。其性强健,耐旱耐瘠,根系深广,能固水土。” “广西之地,八山一水一分田,玉蜀黍正可播于那些无法开垦水田的山坡地、旱地。它屹立雨中,不畏风灾,且其秆、叶亦可作牲畜饲料,一举多得。种植之法,与豆类套种,更能肥田。此物,是为我大明向山岭要粮之开路利器。” 言毕,王怀朴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 “陛下,此三物,各有其性,各得其宜。番薯占坡地,速生救急;吕宋薯占冷季,查漏补缺;玉蜀黍占山岭,开疆拓土。 三者并行,则可构建一立体粮仓,使我大明土地物尽其用,人力无所闲置。” 最后,王怀朴朗声道: “若陛下信臣,给臣些许土地与流民,臣愿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为陛下于桂林府辟出示范农庄,产出粮种,培训农官,推广全桂!不需三年,广西军粮可增三成,流民可得安置,此乃固本培元,中兴我大明之坚实根基!” 听完王怀朴的奏对,朱由榔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人不仅找回来这三种作物种子,更是请教种植过这些作物的百姓,将种植之法带了回来。 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做。 他对农业几乎一窍不通,如果没有种植的办法,他也只能找人实验,那样最少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开始大规模推广种植,而王怀朴带回来的种植之法,最多一年,便可在广西之地推广。 “好!好!好!” “此三物,实乃我大明的续命仙丹,破虏利器!严尚书!” 严起恒立刻躬身:“臣在!” “拟旨!” “户部主事王怀朴,忠勤体国,学识宏深,于农事之道堪称国手。着即擢升为四品钦命督粮总管,赐钦差关防!” “王卿,桂林之地,但有无主荒地、失地流民,任你选取,建立皇庄,专司这三种作物的育种与推广。所需流民、军士,皆由你调度;所需钱粮,由朕的内帑优先拨付!六部有司,凡有掣肘,许你持朕之手谕,直奏天听!” “朕不要你立什么军令状。朕只要你记住—— 你种下的每一株苗,都是大明复兴的根基;你收获的每一粒粮,都是前线将士的肝胆!此事若成,卿便是……我朱由榔,与我大明亿兆子民,第一等的恩人!朕,与天下,都等着你的粮!” 王怀朴精神一振,当即跪拜,话语铿锵有力。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不负天下苍生!” 安排完王怀朴,差不多到了未时晚膳。 朱由榔留下严起恒和王怀朴一同吃用晚膳。 二人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朱由榔交代之后,过了一会儿,晚膳送来。 朱由榔的晚膳同样简单,一尾漓江鲜鱼、一碟腐乳、一碟清炒时蔬以及咸菜炒豆干和冬瓜汤。 主食与桂林城军中将士一样,都是杂米芋饭。 二人看着皇帝的吃食,不由得一阵心酸。 不曾想皇帝的晚膳,荤菜也仅有一尾鲜鱼。 “陛下,这…”二人双目泛红,严起恒语气有些颤抖。 朱由榔自然明白二人这是为什么,挥手打断道:“严卿,不必如此,朝廷如今艰难,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朕的吃食相比桂林百姓和将士已经好了很多了。” “国事艰难,朕也要和百姓将士们同甘共苦。” “唉…”严起恒长叹一声。 三人都明白如今朝廷的情况,而且朱由榔无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对于饭食也并非那种追求精致的人,在他心中并不觉得这种饭食有什么不好。 相反,在如今这个时代,他能吃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用完晚膳,王怀朴似是想起什么,立即说道:“陛下,臣此次外出寻找这三五,打听到宋应星与张履祥二人消息。” 听到这两个名字,朱由榔心中大喜。 宋应星的大名如雷贯耳,此人是明朝杰出的农学家、科学家。 其最杰出的着作《天工开物》是中国首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科学着作,被誉为 “中国 17 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具有很高的科学价值和实用价值。 “陛下,宋应星如今隐居在家乡江西奉新。” 朱由榔点点头,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此人请来。 “陛下,张履祥此人极重农学,主张耕读不偏废,三年前隐居浙江桐乡,这期间他亲自种稻、养蚕、养猪,甚至参与田间施肥、灌溉、病虫害防治等具体农活,还常向当地老农请教经验,能准确判断土壤肥力、作物长势等实际问题。” “陛下,若是能将此二人请来,对于农事发展有极大作用!” 朱由榔当即决定派锦衣卫秘密前往二人家乡寻找。 严起恒和王怀朴二人离去后,朱由榔坐在龙椅上,此时只觉得身心放松。 这三种作物一旦在桂林,乃至广西之地推广,能够解决极大的粮食问题。 来到桂林的这段时间,他虽然通过抄家,搞了一笔银子,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如今这个世道,自己想要组建强军打出桂林,最需要解决的便是粮食问题。 大半国土沦丧,自己手中有钱也难以买到足够的粮食。 如今大产量农作物种子和种植方法已经到位,人才也有,接下来找到宋应星和张履祥,稳定农业,广西将成为自己发展的根基。 “农业方面的人才现在有了,可还缺年轻的内政人才和将领之才。”朱由榔喃喃道。 稳定广西之后,完全可以开科举和武举,招揽人才,只是此事还需要谋划一番。 第51章 各方发展 封赏大典结束之后,桂林发展全面铺开。 次日朝会之后,朱由榔换上便装前往桂林新设立的东大营校场。 桂林之战后朱由榔擢升徐啸岳腾骧左卫指挥使。 腾骧左卫如今有两千老兵和一千招募的新兵。 这两千老兵之中一千人是卢鼎部骑兵,另一千则是从五军营和投降的李成栋部挑选出来的精锐。 桂林保卫战后俘获的敌军战马尽皆配备给腾骧左卫。 目前只有新招募的一千骑兵还未配备战马。 徐啸岳这段时间找过朱由榔,希望可以为腾骧左卫补齐北方战马。 但朱由榔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现在北方在建奴掌控之中,大批购买北方战马根本无法安全运到西南。 故而新兵们只能暂时使用南方马。 此战之后从敌军战死士卒身上扒下来不少受损甲胄,尤其是李成栋麾下所有重甲步兵和重甲骑兵甲胄。 兵仗局连夜修复补充,预计下个月便能凑出一支千人规模的重甲骑兵装备。 亲卫来到大营前禀告,朱由榔没想到出来迎接他的竟然是葡萄峰林之战中骂道罗成耀破防的五军营百户陈峻。 不过如今陈峻已是腾骧左卫千户。 “末将腾骧左卫陈峻,恭请陛下圣安。”全身着甲的陈峻单膝跪地沉声道。 “嗯,朕安。”朱由榔点点头,头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令他记忆犹新的中层军官。 “陛下,徐指挥使带着两千老兵在城外训练骑兵冲锋战法。” “嗯,大营内新招兵卒是谁在负责平日训练?” “回陛下,新兵由末将训练。” “带朕去看看。” “诺。” 朱由榔在徐俊的带领下登上东城城墙,下方便是腾骧左卫大营。 大营之中一千多新兵以最小的小旗单位各自进行最为基础的军纪、基础武艺以及体能训练。 这一时期的军队纪律修炼主要以旗帜、金鼓等来传达指令,要求士兵做到令行禁止。 看到下方一部分军士的体能训练,朱由榔微微挑眉。 每一位训练体能的士卒身上都穿着全甲,朱由榔细细看去,这些甲胄都是重甲。 身穿重甲的新兵有的小队围绕着大营进行急行军训练。 这种训练模式与后世军中的武装奔袭一模一样。 见皇帝目光始终落在进行急行军训练的新兵上。 陈峻适时为朱由榔说明:“陛下,新兵进行重甲急行军训练,是为了日后进入重甲骑兵序列,指挥使已经设下考教标准,新兵若是通过即可成为重甲骑兵。” “负重行军也只是其中的一项标准。” “哦?不知是什么标准?”朱由榔很是好奇。 “回陛下,徐指挥使从大明会典、武备志以及练兵实纪等典籍之中梳理出一套细致的训练考教标准。” “对于骑兵的选拔,不以花巧为标准,一切以战场实用为依归。” “第一类是士卒武艺与技艺考核。” “马术考核,士卒身披全副铠甲进行长距离的冲刺,考验马匹的爆发力和骑兵的控马能力,现下主要考教士卒的控马能力。” “控马能力考教通过之后,则是在设有壕沟、矮墙、陷蹄坑的障碍场中奔驰,要求人马不惊、不失蹄。凡骑卒,须能乘马跳过壕堑,飞跃城堞。” “最后则是在奔驰的马上,向左、右、后三个方向开弓射箭,中靶为合格。或左或右,回身射箭,俱中者为善。 ” “接下来则是对于兵器考核,马槊长枪这是核心考核。在跑道旁设置数个草人,骑兵需持槊在高速冲锋中将其戳穿、挑飞,并要求在接触后能顺势将槊抽出,以备再战。槊尖卡住或脱手即为失败。” “在冲锋路线上悬挂草席或藤圈,骑兵需用腰刀将其斩断,或用骨朵将其击碎。考核的是在电光火石间的劈砍准确性和发力。” “兵器类最后一项,主要考核三眼火铳,要求骑兵能在奔驰中完成点燃火绳、瞄准、射击的流程,并在射击后能熟练地将三眼铳调转,当作铁锤使用。” 朱由榔听着徐俊说的考教标准不仅点点头,冷兵器时代,尤其是对于骑兵的训练终究还要适应这一时期的实际情况。 “徐俊,你所说的这些考教标准,应该是骑兵的通用标准,重甲骑兵不同于轻骑,可有具体标准?” “回陛下,接下来便是重甲骑兵之标准。” “这是区分重甲骑兵和轻骑兵的关键,主要有力量考核和甲胄适应性考核。” “重甲骑兵至少能稳定地拉开八力甚至十力强弓,才能在马上使用重箭有效破甲。” “且需能身着全副铠甲,手持马槊,持续进行格斗训练半个时辰以上。” “甲胄适应性考核考,核官会近距离用训练钝箭或未开刃的刀剑射击或劈砍士兵的铠甲。士兵需站稳不倒,且甲叶不散、甲绦不断。这既是考甲,也是考士卒的心理素质和对抗冲击的能力。 披甲机动,要求士卒在披甲状态下,能自主上下马,并能在地上进行翻滚、起身、短距离冲刺等动作,以应对落马后的生存战。” “陛下,这些乃是重甲骑兵的最基本要求,而接下来的则是重甲骑兵作战的灵魂,同样也有考教标准。” 朱由榔默默听着陈峻的叙述,他在腾骧左卫花了大量银子,先期组建就单独给腾骧左卫拨了二十万两银子。 而腾骧左卫之中最为精锐,战力最强的也就是徐啸岳组建的重甲骑兵,他们是与建奴八旗精锐对抗的种子。 “陛下,重甲骑兵最为核心的是小队与集群战术协同考核。” “这是重甲骑兵的灵魂。” “以五骑、十骑为一队,考核其冲锋时保持队形密集、整齐的能力。要求如墙而进,马头平齐,前后有序。考核小队在冲锋中应对侧翼袭扰、前方出现障碍时的变阵与应变能力。” “而重甲骑兵最高标准的则是集群冲锋。” “以百户或千户为单位,进行全装实兵的模拟冲锋。旗鼓号令一下,全军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启动。” “能否在冲击路线上将速度提升至巅峰。在冲击敌阵,模拟为草人阵或木桩阵的瞬间,整个队形是否依然保持山崩地裂般的密集和完整。任何人的犹豫、超前或落后都会破坏墙式冲锋的完整,导致考核失败。 冲破敌阵后,能否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勒住战马,重新整队,准备进行下一次冲锋。” “陛下,以上便是骑兵的考教标准,许指挥使在设立这些标准的同时,也立下了赏罚规矩,考核优异者,赏银、布帛,或记录在案作为升迁的重要依据。 考核不合格者,初次罚饷、罚负重跑。再次不合格,则降为步军或辅兵,剥夺其作为荣耀铁骑的资格。” “按照指挥使的要求,腾骧左卫无论轻骑或重甲铁骑,每月至少进行一次考教,以保证腾骧左卫时刻都能拉出去与敌军作战厮杀。” 朱由榔听完满意的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腾骧左卫能够与建奴八旗精锐正面作战,而徐啸岳设置的这套考教标准,从士卒个人能力再到小队协同最后是大规模骑兵协同作战,全都考虑了进去,再加上赏罚分明,朱由榔很是期待日后与建奴八旗正面野战。 “好!好!好!”朱由榔连说三个好字,这是对徐啸岳这段日子努力的认可。 “陛下,指挥使率两千老兵在城外野战训练,您要不要去看看?” 朱由榔摇了摇头:“不了,腾骧左卫交给徐啸岳,朕,放心,徐俊。” “末将在。” “焦卿向朕提过,说你再历练历练,日后能独领一军,徐俊,如今朝廷太缺人才,尤其是你这样的军中将才,你,要好好学,好好看,朕等你日后为朕独领一军,征战天下。” 徐俊微微一愣,随即心中震撼,惊喜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能够记住他,焦琏将军能够在皇帝面前提过他,这不仅是殊荣,更是期许。 “陛下,末将定不辜负陛下,焦将军的厚望。” 朱由榔带着亲卫离开大营,直接前往新建的火器司。 桂林原本便有一个都司卫所军器局,主要负责桂林一地的兵器、甲胄等制造。 不过这个司卫所军器局早已名存实亡,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工部直接在司卫所军器局的基础上进行修缮与扩建,并改名为大明火器司。 火器司由皇帝本人直接担任最高长官。 大明火器司最高长官是总督,下设一名正三品督理同知。 督理同知实际掌管一切日常工作,正三品与六部尚书同级,其地位尊崇,在资源调配、人事任免上拥有极大话语权。 这一职位朱由榔打算寻找一名技术型官员担任。 这一时期大明火器司的资源和人事任免由朱由榔亲自掌控。 督理同知下设正四品监造副使一名,正四品提举佥事一名以及一名正五品稽勋郎中。 正四品监造副使负责核心研发与制造,其下设从六品作头若干,正七品匠师若干,他们是核心技术骨干。 朱由榔打算在全国各地网罗来天才匠人,甚至是有过仿制西洋火器经验的怪才。 这些人绕过官僚系统,直接提拔。 正四品提举佥事下设从七品司库大使若干,从七品采办使若干,他们负责各类制造兵器的原料供应充足、质量上乘。 正五品稽勋郎中,下设从七品训导官若干名,他们主要负责确保火药配方、工艺流程等核心机密不被泄露,并培养火器司内部官吏的忠诚度。 最基层包括各匠作的管事、库吏、学徒、护卫力士等若干名,负责一些日常事务,主要是为兵器研发和制造提供帮助。 大明火器司因为皇帝直接担任最高长官,从品级上一跃成为与内阁、司礼监平级的部门。 朱由榔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传统工部制造一门火炮,需要经历公文往来、层层审批、贪墨克扣,耗时数年。 而在大明火器司,因有皇帝坐镇,督理同知一言而决。一旦有任何需要,当天就能调配资源,日夜赶工,大大提升效率。 朱由榔已经想好,大明火器司未来运作方向,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集合大明甚至海外顶级人才,研究威力更强,操作更加简单可靠的各类火器,要在技术上超越建奴。 另一方面便是效率,火器司内未来成立更高效的流水线式生产方式。 除此之外,大明火器司的防卫也是最高等级,同时朱由榔打算命一部分锦衣卫进入火器司,暗中负责监察。 目前火器司暂时设在城内,此地位于城西,远离城墙和桂林百姓。 存放火药的库房则设在城外的七星岩一带山中溶洞之中。 这么做虽然需要在城外运进来,但胜在安全。 此事乃是绝密,目前只有朱由榔和一部分负责守卫的锦衣卫知晓。 现在缺的就是各类人才,尤其是懂得火器技术的专业人才,接下来便是寻找这方面的人才。 在火器司内转了一圈,朱由榔直接前往户部衙门。 无论火器司还是军队,目前消耗的是通过抄家获得的银子,但这些银子拿来应急和作为启动资金还行,想要长期维持,最终要靠的还是户部。 朱由榔走进户部衙门,严起恒亲自迎接。 张同敞在桂林保卫战刚刚结束之后,便动身离开桂林,前往桂林周边寺庙道观,完成香火劝捐一事。 如今盐铁司和清丈田亩一事主要是严起恒这位户部尚书亲自负责。 行礼过后,严起恒明白皇帝今日亲自前来的目的,当即直入主题。 “陛下,清丈田亩一事目前只在桂林一地展开,主要的问题在于掌控土地的地主士绅,不过锦衣卫这段时间一直在收集这些人的违法证据,待证据收齐,届时将这些地主士绅当着桂林百姓的面收拾了,再调军队镇压,一举解决桂林一地土地兼并问题。” “朝中想要插手此事的官员,锦衣卫已经记录在册,届时不怕他们发难。” “嗯,严卿亲自负责此事,朕放心,按照计划继续完成便可。” 说完清丈田亩之事,严起恒面色严肃的拿出一封奏疏交给朱由榔。 见严起恒如此严肃郑重,朱由榔明白这封奏疏里面应该是盐铁专营一事,此事不仅牵扯内部矛盾,更有外部建奴压力,绝不是仅仅设立一个盐铁司就能解决的。 第52章 再议盐铁专营 朱由榔一边打开奏疏,一边听着严起恒的奏对。 “陛下,在广西设立盐铁司一事,原本是为了给朝廷获得长期银钱来源,盐铁司只是第一步。” “以后所有进出西南之地商货,臣与户部诸臣工商议,以广西为门户,收取商税,此事若成,加上清丈田亩改革,西南一地可养兵十万。” 严起恒说到此处,神情激动振奋。 当然,朱由榔也明白,这十万兵马至少九万是步兵,装备北方战马的骑兵能凑出一万都很勉强。 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榔给徐啸岳一个满编卫所编制,但徐啸岳却主要训练其中的三千人。 无他,没有那么多北方战马,目前集合朱由榔直接控制的所有军队,加上从李成栋部俘获的战马,也就凑出了三千余。 剩下的两千余人当然也会参与骑兵训练,但也只能作为后备补充兵员。 朱由榔明白这位户部尚书的计划,朝廷只剩西南一隅,且四川已经沦陷。 原本云贵也在可图谋发展,但大西军孙可望等部从四川撤到云贵地区。 如今朝廷想通过广西专营盐铁,收取各种商税,势必影响云贵地区的孙可望等人。 “唉…” 严起恒轻叹一声,盐铁专营一事现在推行,必须考虑到盘踞云贵的大西军孙可望等部。 朱由榔看完奏疏,里面已经将推行盐铁专营以及收取商税一事需要面对的难题一一列了出来。 “陛下,实行盐铁专营和收取商税,面临的最大危机便是进攻云南的大西军孙可望部。孙可望部一旦控制云南,滇盐想要运出云南,只有通过广西才能运出售卖获得银钱。” “朝廷主要用广东和云南食盐。一旦展开盐铁专营,甚至收取商税,在广西设卡,届时只怕孙可望等大西军将领联合广东清军,不再向广西运送食盐,甚至于大西军会直接与朝廷开战!” “其次是严格的专卖和商税制度,可能会使得外省商人不愿进入广西。” 说到大西军,严起恒面色凝重。 朱由榔自然明白严起恒的顾忌,但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计划。 广西,特别是南宁、梧州等地,是云贵地区通往出海口的传统贸易咽喉。控制这里,就等于扼住了云贵经济的气管。 云贵地区的粮食生产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实现低水平的自给自足,但绝不足以支撑大西军长期、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且军队所需的火药、火器、布匹等物大部分需要依赖从外省运送。 通过对这些关键商品征收高额关税,甚至进行配额管制,朝廷可以直接从大西军控制的地区抽血。大西军要么忍受财政锐减和物价飞涨,要么就必须坐下来和朝廷谈判。 通过关卡,朝廷可以清晰地掌握云贵地区的物资进出情况,从而判断其经济状况、军事准备如大量采购硝石、硫磺甚至饥荒程度。 这给了朝廷巨大的情报优势和外交主动权。未来谈判,可以利用贸易许可作为筹码,换取大西军在政治和军事上的让步。 而且朝廷可以对忠于自己的商人、土司给予贸易优惠,而对孙可望的亲信商队进行严厉稽查和惩罚。这能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拉拢中间派,孤立死硬派。 这些都是朱由榔在严起恒上奏发展长期经济,设立盐铁专营与商业贸易一事之后,才想到控制云贵与大西军的政治和经济手段。 若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顺利实行,未来的三五年,甚至更短时间,能够分化拉拢大西军,尽快掌控整个西南地区。 但大西军孙可望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朝廷一旦这么做,势必引起反制。 第一,孙可望很可能派遣军队,以护商或清剿匪患为名,直接进入广西,控制关键道路,甚至武力夺取关卡。 第二,利用其强大的军事实力,在政治上倒逼朝廷,给朝廷和皇帝扣上破坏抗清大局、资敌虐民的帽子,煽动其他将领对朝廷的不满。 最后,大西军会不惜代价寻找替代路线。例如,尝试经四川与北方甚至清占区进行贸易。 严起恒提出此经济之策时,大西军还未从四川撤出,故而并不清楚此策背后能牵动整个西南局势,甚至是天下大势。 但随着孙可望等人带着大军撤离四川,进攻云南,严起恒发现盐铁专营和商税这一策略,宛如行走在刀锋之上,稍不注意便能引动朝廷与大西军开战。 故而严起恒不敢贸然决定,只能与皇帝和朝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朱由榔虽然熟知历史走向,但严起恒提出此策之时,他更关心的是能通过盐铁专营和商税搞到足够银钱,发展军事,以图北伐。 后来也是通过亲自参与政治,以及和瞿式耜、严起恒、焦琏等人经历这么多事。 再加上与朝堂臣子打擂台,和湖广何腾蛟、浔州陈邦傅等人明争暗斗,才逐渐具备了一些政治眼光,继而想到通过经济牵制西南,给日后与大西军谈判,甚至剿灭孙可望提前布局。 看着眼前这位忧心朝局的老臣,朱由榔心中充斥着欣慰、愧疚还有压力。 想了想,朱由榔将自己对此事的想法全盘托出,按照他的想法,趁着孙可望还未在云南立足,抓紧时间在梧州和南宁直接设立盐铁司与征榷司,先埋下一颗钉子。 随着朱由榔诉说自己的想法,严起恒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听完皇帝的真正打算之后,严起恒轻叹一声。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建议召朝臣共同商议。” 朱由榔点点头,自己的想法虽好,但实施起来势必牵动局势,且实行此事定然会麻烦重重,皇帝和朝臣作为决策层,必须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以及之后的应对之策。 当即朱由榔直接返回行在,同时命亲卫召集内阁诸位阁臣,以及经营总督焦琏和广西提督卢鼎。 不多时,一众内阁阁臣,以及军方两位将军,急匆匆的赶来圜殿。 行礼之后,众人立于圜殿,一双双目光尽皆落在皇帝身上。 朱由榔直接说道:“诸卿皆朕之股肱,社稷之干城。今日召大家来,非为别事,乃为我大明之生死存亡,寻一条活路。” 听到皇帝的这个开场,殿内众臣心中一凛,纷纷明白今日圜殿之中又要有影响天下局势的大事发生。 叫他们来,就是商议此事,虽然皇帝还未明说,但内阁一众臣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毕竟设立盐铁司之事,虽是户部主导,但他们也都或多或少参与其中。 “自两京沦陷,朕与诸卿辗转湖广,至此广西。表面看,我等暂得喘息之机;然则,我等却是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朝廷府库空虚,将士粮饷不继,而各地镇将,各自为政。长此以往,不需东虏来攻,我等便要自取灭亡了!” “朕近日寝食难安,常思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是何等艰难?若无一整套经国济世之策,如何能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今日我等之局面,比之当年,又如何?” “朕和朝廷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将复兴大明的指望,全然寄托于他人的忠奸之上!朝廷必须有自己的根基,必须有能养活自己军队、维系自己运转的钱粮!如此,天子方能是天子,朝廷方算是朝廷!” 朱由榔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整个圜殿,铺垫这么多,其目的便是将当前的改革与明朝的初心联系起来,赋予其政治正确性。 此时统一内阁诸臣的思想,接下来面对朝廷诸多臣子,避免被攻击为违背祖制,先站住朝廷大义! 几位阁臣皆是官场老人,自然明白皇帝这番话的目的,接下来要是朝中有人借着祖制攻击皇帝,他们便得站出来与那些人打擂台,支持皇帝。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故而,朕与严卿商议良久,决意行一件大事。这件事,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听到很多骂名,甚至会有人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是与民争利的昏君。” “但朕宁愿背一时之骂名,也要换大明江山之再续!这件大事便是,在广西,设立盐铁转运司,整饬商税,一切盐、铁、军需、大宗贸易,皆由朝廷统一筹划、课税、调配!” 内阁诸位臣子毫无意外,这个月大西军撤出四川进攻云南,此前商议的盐铁司这个时候就是牵动西南的一个导火索,朝廷若想实行,必须应对大西军的反应。 “此举有三重深意,诸卿且听。” “其一,是为强干。朝廷手握钱粮,方能犒赏有功之将士,如焦琏、卢鼎将军所部之忠勇,方能吃饱穿暖,为国立功。方能供养朝廷百官,使之不必为生计所迫,而去贪墨,去钻营。” “其二,是为固本。广西乃我等根基,商税公平,则民生可苏;盐铁官营,则物价可平。不能让奸商巨贾,吸尽了民脂民膏,却让朝廷和百姓受穷!” “其三,是为制衡。此事关乎全局,今后云贵、川楚之物资往来,皆需经我广西。朝廷掌握了经济之权柄,方能在这乱世之中,拥有说话的分量,让四方枭雄,不得不听!” “此事,千难万难。但朕意已决!今日召诸卿来,不是问该不该做,而是议该如何做成!” “然此策关乎国运,亦必触动四方。朕不欲行莽撞之事,尤忌对时局判断不明。今日殿内皆是股肱,望诸卿畅所欲言,尤其是...孙可望、李定国等,会作何想?我等又当如何应对?” 说罢,朱由榔目光落在殿内一众臣子身上。 殿内除严起恒外的几位阁臣面面相觑,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其强调,愿意背负骂名,也要完成此事,他们已经明确了皇帝的决心。 当下圜殿内陷入安静之中,众臣如今都在思索此事,毕竟这件事一直都是户部牵头进行,他们参与有限。 朱由榔也并未打扰,关于这件事,大的战略上,他已经想好,想要完成这件事可先通过政治和谈判解决,实在不行最终只有一战,通过战争解决此事。 良久后,内阁阁臣王化澄躬身道:“陛下,此策实为富国强兵之良方。然老臣所虑者,在于操之过急。孙可望若攻下云南,必视云贵为己物。我朝于广西设卡征税,在其看来,无异于扼其咽喉,断其财路。彼若以此为借口,兴兵问罪,以清君侧之名东犯,我朝新建之军,可能抵挡?届时内衅先开,虏寇乘于外,藩镇攻于内,大势去矣!” 说到此处,王化澄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再者,新政需人执行。如今官场积弊已深,恐清吏少而浊吏多。若所托非人,则良法变为苛政,盘剥商旅,鱼肉百姓。届时钱粮未入国库,而怨声已载道,反损朝廷威望。” 王化澄分析的两项问题,的确切中此事要害。 “陛下,臣以为暂时莫要全面铺开。可先择一二紧要关口试行,规模由小及大,税率由轻及重。如此,既可观其成效,亦可测大西军之反应,留有转圜余地。” “对孙可望,不宜即刻亮明刀兵。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前往云南,告知此事。言辞上,可称此为为筹措北伐军饷,特设之临时措置,并许诺按其提供之兵马数额,拨付部分协饷,以此羁縻,暂安其心。” 朱由榔点点头,也觉得可以先投石问路,看看各方反应,当即询问:“王卿,不知爱卿心中觉得何处关口可以施行?” 王化澄沉默片刻,目光看向殿内一侧广西全境地图,缓缓走到地图前指向其中一地:“陛下,臣以为可暂在南宁实行。” “陛下,原本梧州最为适合,但如今浔州陈邦傅部还未解决,若是在梧州实行,势必出兵进驻梧州,与陛下瓦解陈邦傅部韬略冲突,故而,可暂在南宁实行。” 闻言,包括朱由榔在内的殿内众人纷纷点头,即便要与孙可望部对上,在此之前也必须先解决浔州陈邦傅部。 “陛下,臣以为当立即在南宁建立盐铁司,其一,孙可望部如今还未完全攻下云南,立足未稳,由朝廷率先在广西推行国家专营政策,同时宣称,此举是为了汇聚天下资源,共谋北伐,是出于公心。而孙可望部若后来再争夺利益,就是出于私欲,破坏抗清大局。” “其二,孙可望等率领大西军进入云南,是打着为沐氏复仇和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旗号,其立场名分已经定下,共同抗清,接下来朝廷势必与孙可望、李定国等大西军将领谈判联合抗清事宜,在此之前,朝廷先在南宁设立盐铁司,则可掌握与彼等谈判之主动。” 说到此处,王化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面庞升起激动的潮红。 “陛下!这步棋,能极大提升在后续博弈中的话语权。一旦等孙可望等人在云南站稳脚跟,朝廷再想推行此类政策,将难上加难,几乎必然引发孙可望等人与朝廷开战,此事当迅速进行!” 王化澄说完自己的意见,不仅是朱由榔内心震动,殿内一众大臣同样震动不已。 朱由榔瞬间明白,这项策略一旦成功实行,是朝廷从流亡政府向一个真正拥有实权的中央政权转型的关键一步。 在众人心中激动之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陛下,要想保证此策成功实行,我等还需考虑孙可望等人届时孙可望等人狗急跳墙举兵东进!” 第53章 大西军局势,南宁盐铁司落地,风雨再起 殿内众人循声看去,是内阁首辅瞿式耜。 见殿内众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瞿式耜继续道:“陛下,诸位大人,要想推行盐铁专营,西南一地除了如今进攻云南平定土司的孙可望部大西军外,还有浔州陈邦傅部。” “盐铁专营一旦推行,不仅能为朝廷获得持续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且能通过经济遏制云南大西军孙可望等一众将领,此事能否顺利实行,基础在于朝廷能否在此辈狗急跳墙,兴兵来犯之际,顶住进攻。” 瞿式耜的一番话,将众人拉回最为现实的问题之中。 朱由榔并未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焦琏与卢鼎二人。 内阁几位大臣同样看向二人。 一瞬间压力瞬间压到焦琏与卢鼎肩上。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焦琏走到西南全境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 而卢鼎则是看向广西全境地图,尤其是与云贵接壤之地。 众人看着二人,谁也没有开口,静静等待二人。 良久之后,焦琏躬身一礼:“陛下,大西军若从云南进攻广西,其路线必然受云贵高原和广西盆地之间复杂地形限制。其主要进攻路线无非以下几条,且每条路线都有其利弊和关键节点。” “进攻广西,主要有三大方向,北路经贵州迂回,具体路线是从云南东部北上,进入贵州西南部,随后从广西西北部的泗城州、镇安府一线切入。” “从北路进攻的优点是可以避开我军重兵布防的正面,进行大范围迂回,有可能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柳州等地,切断广西内部联系,随后直扑桂林。 缺点则是路线最长,后勤压力巨大,且途经贵州土司地界,不确定性高。行军消耗大,速度慢。” 朱由榔和一众朝臣站在西南地图前,目光随着焦琏的手指而动作。 说完北路,焦琏手指再回到云南。 “中路则从云南广南府出发,直接东进,突破通往广西的天然通道,攻击归顺州、下雷州等地,随后沿着右江河谷,水陆并进,直扑南宁。” “此路优点是距离最短、最直接的路线。右江河谷是一条天然的进攻走廊,便于大军行进和后勤运输。” “但缺点是除桂林外,广西各路军队在此路线上有重兵布防。沿途的关隘、堡垒将是惨烈的战场,容易打成消耗战,届时臣亲率京营大军,直扑此地。” 众人点点头,这一条路线最直接,难度也最大,届时即便攻下广西,大西军也势必损失惨重。 “陛下,最后一条路则是南路迂回边境,从云南东南部临安府出发,向东南方向,进入安南边境的复杂区域,如思明府、钦州地区,夺取出海口,再从南面向北包围南宁继而进攻桂林。” “此路优点是,极其迂回,完全出乎意料,若能成功,可以彻底切断南宁与海路的联系,对我方造成巨大的政治和心理恐慌。 缺点则是路线最复杂,途经大量土司领地和烟瘴之地,非战斗减员会非常严重。后勤保障几乎是噩梦,而且容易与安南势力发生冲突。” 焦琏说完自己的分析之后,眉头紧锁,当即沉声道:“陛下,无论大西军从哪一路进攻,仅凭我们手中兵马实在难以抵御。” “陛下,对待大西军,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当大西军压境,建奴若是有大动作,朝廷恐…” 焦琏没有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仅靠如今这点兵马根本阻挡不了大西军。 张献忠死后,大西军二十万兵马撤离四川,即便这一路有所损耗,但主力仍在,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榔包括一众重臣在此事上如此慎重。 殿内一时间陷入安静之中。 一边是大西军的威胁,一边是盐铁专营与商税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朝廷现在太需要这些利润用于发展西南,以及建军练兵。 朱由榔迅速在脑海之中思索对策,盐铁专业和商税,自己绝对不能放手。 同时也不能逼得大西军与朝廷决裂,那么只有让出一部分利益,同时满足孙可望此人对于权利的渴望以及个人野心。 历史上,孙可望与朝廷联合,上疏请封秦王,结果朝廷一片反对。 孙可望多次派人向永历朝廷请封,甚至以武力相威胁。 永历朝廷在压力下,最终同意封孙可望为秦王,但孙可望对此并不满意,认为朝廷态度不够郑重。 在未得到正式册封的情况下,孙可望在贵州自行称秦王,设立官职,发布政令,形同割据。 在后期,他不再满足于做一方诸侯,而是企图取代永历皇帝,欲行禅代之事,这直接引发了南明内部不可调和的分裂。 孙可望的专权行为引起永历朝廷和其他将领的不满,尤其是与李定国的矛盾日益尖锐。 后来孙可望与李定国内讧,最终孙可望兵败投降清朝。 他的投降使清军获得西南地区的重要情报,加速了南明的灭亡。 由此可见,孙可望此人野心极大,在朱由榔原本的计划之中是通过拉拢李定国、刘文秀等大西军将领,随后孤立孙可望,以争取足够发展时间。 当自己掌控的军队强大之后,届时再视情况,如何拔掉孙可望这个毒瘤。 这个计划如今也能实施,但前提是不能逼得孙可望马上动手。 “陛下,臣以为南宁可继续设立盐铁司,届时孙可望立足云南之后,朝廷可适当为其让出一部分利益,先稳定住孙可望。” 正在朱由榔思索之时,王化澄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内众人看向王化澄。 “孙可望包括大西军各路将领,进入云南是打着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旗号,足以说明,他们不再以流寇自居,而是公开宣称要拥护朝廷的正统政权。” “陛下,若是他们继续以大西军的身份活动,会被云南当地的官员、士绅和民众视为贼寇,必然遭到激烈抵抗。即便他们已经在云南立足,这也不敢公开反对朝廷。” “如此一来,联合抗清将是他们如今的唯一选择,待孙可望等人在云南稳定之后,接下来势必与朝廷谈判联合之事,届时朝廷自可谈西南一地盐铁贸易以及商税之事。” 王化澄声音落,卢鼎抱拳道:“陛下,王大人,诸位大人,若孙可望等人投降建奴又当如何?” 王化澄轻抚自己胡须,随后摇了摇头:“断不可能,若是孙可望等人有投降之心,早在四川之事便可直接投降建奴,又何必打着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旗号,进入贵州和云南?再者,即便孙可望有投降之心,可大西军并非孙可望一人执掌,还有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三位将领。” “而他们不见得有投降建奴之心。” “陛下,如今现在南宁设立盐铁司,朝廷可在未来与大西军降临谈判时占据主动,即便孙可望等人心有不满,朝廷可给予他们封赏,孙可望有野心,不若在封赏一事上给予其更高的爵位赏赐。” 王化澄说完,朱由榔目光看向瞿式耜、严起恒等人。 “陛下,王大人所言可以施行,但朝廷需做好准备,尤其是在南宁增兵,护卫盐铁司,再者,浔州陈邦傅必须加快处理,届时朝廷便可专心应对大西军一众将领。” 内阁首辅瞿式耜当即表态,随后严起恒也同表态。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焦琏和卢鼎。 “焦卿,卢卿,你们二人加快补充训练兵员,不必计较银钱花费,但一定要能战之兵,缺钱缺粮,朕从内帑给你们出。”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严起恒返回户部衙门后,当即思索派谁去南宁实行盐铁专营一事。 派去南宁的官员非常重要,他们是去动无数人的奶酪,会面临巨大的诱惑,金钱、美色、承诺和致命的威胁刺杀、陷害。 必须对皇帝朝廷和中兴大明的事业有不可动摇的信念,才能不为所动,坚持到底。 此人必须能清晰地向商民解释政策,能义正词严地拒绝贿赂,能在被围堵、威胁时,依然沉着冷静,维护朝廷尊严。 他们需要在皇帝、内阁、锦衣卫、地方官僚、士绅、商人等众多利益集团间周旋。一味刚强易折,一味软弱则事必不成。 懂得何时该用圣旨压人,何时该与地方官妥协;知道如何借助锦衣卫的威慑力,又避免被下面的人架空;明白如何安抚大商人,又同时打击刺头。 盐铁专营是极其复杂的国家垄断经济行为,从定价、运输、销售到成本核算、利润审计,任何一个环节不专业,都会导致巨大漏洞,要么朝廷亏钱,要么民怨沸腾。 派往南宁的人,能设计出合理的盐引制度;能精准核算出官定价格,既能保证利润又不至于催生大规模走私;能迅速发现账目中的猫腻。 短时间内他们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凭空建立一个高效运转的官僚机构。 必须擅长组织架构、人员分工、流程设计。能确保命令从司衙发出后,能不被歪曲地传达到每一个税卡、每一个仓库。 同时还要具备出色的沟通与谈判能力。 他们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从粗鲁的军汉到精明的商人,从傲慢的土司到狡猾的胥吏。 能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能用自己的语言打动对方。在谈判中,能为朝廷争取最大利益,同时又能让对方觉得这生意还能做。 如今的朝廷之中,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完全具备以上的所有能力。 所派去的主要负责此事的官员,组合起来高效合作沟通,才能确保盐铁专营这一国策,能在龙潭虎穴中扎根并生存下来的唯一希望。 同时朝廷还得必须派一支强军坐镇,为这一国策保驾护航。 无论是朱由榔还是户部尚书严起恒都在考虑此事。 负责盐铁专营具体事务的官员,由严起恒推荐,而军队和锦衣卫,则由朱由榔安排。 严起恒思来想去,适合此事的首选张同敞,但他目前在负责寺庙道观香火劝捐一事,目前根本抽不开身。 严起恒想起户部员外郎汪皞,此人长期在户部任职,从基层的郎中做起,深谙钱粮、税务、账目之一切流程与漏洞。 虽然官职略低,但此人负责盐铁司以及后续的贸易税收极为适合。 严起恒对此人很是了解,想到此处提笔在奏疏上写下汪皞名字。 随后又写下四名户部精通算学、熟知漕运或盐政的技术型官员。 户部派去的人员已经确定,严起恒当天便将奏疏呈给皇帝。 而在圜殿的朱由榔,已经下令命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在锦衣卫衙门遴选干员,他们主要负责监督盐铁司官员,同时搜集一切与朝廷政策对抗的南宁官僚、士绅和商贾的违法证据。 盐铁司一旦在南宁落地,必然会引起当地势力对抗,届时必须杀一批典型,之后再由户部官员出面,拉拢一批势力,给予其利好政策。 而军队的话先期派两千兵马前去坐镇,待京营和桂林卫满编之后,继续派兵前往南宁坐镇。 焦琏回到京营大营,立即叫来手下副将刘起蛟,命其整顿一千兵马等待皇帝旨意前往南宁。 同时卢鼎在桂林卫之中挑选一千兵马,送到京营大营。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在桂林保卫战中率领三百锦衣卫出城杀敌,皇帝赏赐其飞鱼服与绣春刀。 锦衣卫衙门终于迎来第一件皇帝赐服。 回到衙门,思来想去还是派千户沈青,带两个百户所前往南宁。 沈青上次前往卢鼎部配合徐啸岳建军,并无什么大功,故而最终只得到了银两赏赐。 沈青接到指挥使命令,立即回到千户所,叫来百户赵影,校尉陈墨、柳幺三人。 他手下的这三人在卢鼎军中并没有发挥出多大作用。 这也是因为卢鼎原本就无二心。 桂林之战结束,看着一大批人获得封赏,他们早就憋着一口气。 当沈青说完他们要去南宁之后,几人心中立刻明白,这是一次好机会。 他们已经看明白,这段时间,皇帝对待有功之人不仅有赏赐,更有恩宠。 若是将南宁之事办好,皇帝定然不吝赏赐。 看完严起恒的推荐人选,朱由榔命人传汪皞来圜殿,朱由榔要亲自见一见此人。 良久之后,朱由榔听闻通传,他倏然转身,眼神如鹰隼般扫向进殿的臣子。 此人面容刚毅,肤色是因常年奔波而呈现的风霜之色,下颌线条硬朗,眼神锐利且专注,看人看物时,带着一种审视账目般的精准与穿透力,肩膀宽阔,身形结实。 他站在那里,姿态沉稳如山,没有丝毫文弱之气。 “臣户部员外郎汪皞,叩见陛下!” “汪卿平身。” “严尚书对朕说,你精通部务,更难得的是,有胆魄,有担当。” 汪皞伏身道:“臣,唯有忠心。” 朱由榔沉声道:“朕要的,不只是忠心,朕要的是能办事、能办成事的人。” “南宁之事,你可知其分量?这不是去地方上当个太平官!这是去虎口里夺食,去悬崖边开路!孙可望的刀,就悬在朕和你的头上!地方豪强的箭,也正对着你的后背!告诉朕,你怕不怕?” 听到皇帝的问话,汪皞抬头,身体如松般笔挺,语气掷地有声:“陛下天威在此,臣心中无畏!纵是刀山火海,陛下指明方向,臣便往前闯!能为陛下、为大明劈开一条生路,臣万死不辞!”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汪皞听旨。” 汪皞双膝跪地。 “着,擢升汪皞为户部左侍郎,总领南宁盐铁司一切事宜,南方三省盐铁茶税,皆归你节制!” “朕给你三样东西,第一,是权!准你临机专断,五品以下官吏,可先罢后奏!第二,是人!锦衣卫、地方驻军,随你调遣,为你护航!第三,是信任!朝中若有谤言,朕,为你担之!” “臣,领旨!叩谢天恩,若不能为陛下充盈府库,整饬商道,臣……提头来见!” 两日后,所有事情准备完毕,刘起蛟率两千兵马护卫户部官员浩浩荡荡的离开桂林城。 朱由榔率领文武百官亲送。 目送他们离去,朱由榔和一众内阁阁臣,以及严起恒等人稍稍松了口气。 但众人尽皆眉头紧锁。 朱由榔喃喃自语:“国事艰难,但愿汪卿此去,能为我大明劈开一条生路。” 严起恒躬身,语气沉静:“陛下,开路之人,往往最先遇到豺狼虎豹。汪侍郎此行,明处要面对地方豪强,暗处……朝中诸公…” 话未说完,但在场众人谁都明白,南宁盐铁司一事,定然牵动各方势力。 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赶来,将一个盒子递给朱由榔身边的指挥使赵城耳语几句。 赵城面色一变,立即上前来到朱由榔身边,低声道:“皇爷,刚收到的消息。南宁盐铁司一事……有人写了密信想要送给南宁知府谭汝文。但被我们的人截了下来。” 朱由榔瞳孔一紧:“查出来背后是谁派人送的?” “皇爷,送信的人已经进了诏狱,要不了多久…” “一查到底,无论是谁,但凡与此事有牵扯之人,夷三族!” 第54章 清查奸细,香火劝捐引风波 朱由榔和赵城的对话声音非常小,附近的一群臣子根本没有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 但从皇帝离开的脸色不难看出,一定又出了什么大事。 一想到锦衣卫主要干的事情,不少臣子只觉得脖颈忽然被一阵森寒冷风拂过,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多事之秋,又有人要倒霉了。 许多臣子脑海之中闪过这个念头。 赵城跟着皇帝回到圜殿,垂首沉默。 桂林城出了这种泄密的事情,他们锦衣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毕竟桂林之战前,皇帝便吩咐过他,要监控好桂林城内的一举一动。 如今桂林城中有人替南宁知府送信,虽然在其送出之前被锦衣卫拦了下来,但他也难辞其咎。 赵城已经准备好承受皇帝的怒火。 朱由榔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好似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等待老师惩罚,心中不由好笑。 “赵城。” “臣在。” “如此时局之下,桂林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会努力在对方阵营中安插眼线,桂林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情报战场。” “有人为南宁知府送信乃在正常不过之事。” 已经做好准备承受皇帝怒火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此刻听到皇帝如此说,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皇爷,臣惶恐。” 朱由榔摆摆手。 “桂林城中除了勾结地方官僚的,定然也有建奴探子、各路军阀探子,肯定也有不满朕在桂林的改革,伺机报复之辈。” 说到此处,朱由榔顿了顿,随后继续道:“赵城,锦衣卫如今共有多少人?” “皇爷,锦衣卫如今有两个满编千户所,沈青带了两个百户所去了南宁,千户陆文渊随户部张大人前去完成香火劝捐一事。三个百户所的人分散到各个军营,以及大部分朝臣家中,剩下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出去,在桂林调查奸细。” 朱由榔泰勒挑眉:“哦?大部分朝臣?” “皇爷,户部尚书严大人家中只有一位随侍多年的本家老仆,一位刚到桂林收留的厨娘,以及书童,根本无法再安插人手进去。” “哦?有意思,像严大人这样清廉的臣子有多少?” 赵城一愣,随即说道:“回陛下,如户部尚书严大人这般,还有户部右侍郎张大人,内阁首辅瞿阁老,兵部尚书吕大人,兵部左侍郎吴大人。” 朱由榔点点头,“赵城,锦衣卫人还是太少,你去内帑支十万两银子,锦衣卫至少要有一卫人马。” “至于人选,你可从流民、百姓、同僚、还有军中挑选,但人一定要可靠,桂林城的奸细尽快肃清,各处城门你们要派人去盯着,另外,你要给朕训练一支精干人马,将他们散出去,各路军阀、投降建奴军中、建奴伪朝廷,都要有锦衣卫的人。” “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赵城心中一凛,当即保证道:“皇爷深谋远虑,臣定竭尽犬马之劳!” 如今管理皇帝内帑的是司礼监典库太监李安辅,此人乃是桂王府老人,以前是朱由榔生父桂王朱常瀛身边的随侍太监,如今是朱由榔绝对的心腹。 除了此人外,朱由榔身边的随侍太监李国泰,同样也是桂王旧邸老人,此人一直跟在朱由榔身边,随其颠沛流离。 此前一直受王坤打压,那时的朱由榔懦弱胆怯,而如今,他穿越过来,斩了王坤,现在李国泰不仅是其随侍太监,更是被朱由榔擢升司礼监秉笔太监。 这两人是内廷之中,朱由榔绝对的心腹。 要不是如今手里的银子还需要发展军事,建立火器司,发展农业和经济等一众事务,手中钱粮不太够,否则朱由榔早就命二人着手重建东厂。 如今自己身边只有五百余名亲卫护卫安全,而他们不得进入后宫区域,而且东厂也是制衡锦衣卫的有力手段。 不多时,掌管内帑的李安辅回来。 “内帑如今还剩多少银子?” “皇爷,内帑如今还剩三百二十万一千两百二十三两银子。” 朱由榔点点头,但心在滴血。 桂林之战前后到现在,至少花了近一百万出去。 阵亡将士抚恤一项便花出接近二十万,卢鼎本部五千六百人全部纳入自己接掌控的体系,一应粮草和将士饷银现在全都由自己内帑出。 加上五军营、桂林卫补充战损,恢复满编,新建三千人规模的神机营,新建腾骧左卫,还有庞天寿前往海外商谈购买军火,推广种植三种心作物,南宁成立盐铁司,锦衣卫扩编。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耗费大量银钱的事情。 如今还只是先期投入。 朱由榔预计,这些事情完成,至少还需一百多万两银子砸进去,随后便是长期养着这些兵马,这也是大笔的银钱消耗。 剩下的这点钱,最多也就能撑住接下来的一年时间。 “张同敞啊张同敞,希望你能多搜刮点寺庙道观的银子吧。” 朱由榔小声喃喃道。 而此时的张同敞在锦衣卫千户陆文渊的保护下正在五岳观内做客。 桂林五岳观,唐时建,初名天庆观,宋咸淳二年改名五岳观,亦名东观。其位于桂林府城西,建筑规模宏大,有城市山林之胜,在广西道教中具有重要地位。 观内一间简朴的静室,窗外可见几竿修竹。室内唯有蒲团、矮几,以及一副手书守一存真。 玄静真人李守一身着朴素道袍,神色平静,如深潭之水。 而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官袍染尘,面容憔悴,但目光锐利,眉宇间凝聚着忧国忧民的焦灼。 张同敞被小道引入静室,玄静真人李守一起身相迎,二人对坐于蒲团之上。小道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 张同敞开门见山直接说道:“真人,客套话张某便不讲了。今日冒昧打扰清修,只为一事。国事艰难,陛下蒙尘,将士们在广西浴血,奈何粮饷不足。张某奉命,于广西全境劝捐香火,以充军资。五岳观乃桂北丛林之首,望真人能体恤时艰,带头响应。” 玄静真人静静听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一杯茶推至张同敞面前。 “张部堂,请用茶。您眉宇间有烽火之气,心脉浮动,久郁伤身。” 张同敞苦笑,并未碰那茶杯:“烽火漫天,山河破碎,张某何敢言身?唯有此心,系于社稷,苟延残喘罢了。” 玄静真人轻叹一声,他虽不下山,但广西和天下局势却也是知道一些。 如今朝廷势微,建奴大军已得天下七成,桂林城外血战早已传入山中清修之地,五岳观中有不少弟子早已下山投身于各路义军,抵御异族。 今日张同敞来此的目的,他也已经猜到。 道门自嘉靖一朝得到空前发展。 嘉靖帝痴迷道教方术,追求长生不老,常年深居宫中举行斋醮仪式,甚至将道教仪式纳入国家礼制。 他授予道士高官厚禄,如龙虎山正一道天师张彦頨被册封为“正一嗣教真人”,道士邵元节、陶仲文等官至礼部尚书,位极人臣。 朝廷出资修缮或新建道观,民间道观发展鼎盛,五岳观也因此在广西一地享有旺盛香火。 这些年来不少百姓、豪绅投献田产,捐献香火,观中却有不少银钱田产。 “部堂可知,这五岳观,平日靠何维系?” “略有耳闻。信众投献‘福田’,官绅亦有捐赠,加之四方香火,想必……颇为丰裕。”张同敞话语之中带着些许审问意味。 玄静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通透与一丝怜悯:“丰裕,皆是外物。信众投田,是为求心安,我等道人,便需代为耕种、收租、核算,此乃尘缘,是枷锁,非道也。官绅捐赠,多有所求,或求官运,或求庇佑,此乃因果,是重负,亦非道也。” 张同敞神色稍缓,但显得有些许急切:“既知是枷锁重负,何不卸下,以助正道?此乃莫大功德!” 玄静真人目光清澈:“部堂所言正道,是天下大义。我等修行人所求正道,是宇宙玄机。” “然,《道德经》有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如今,天下已至‘失礼’而兵戈不止之境。夫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部堂今日所为,便是这‘不得已’。” 张同敞有些动容,没想到这位道人竟将时局看得如此透彻,且言语中并无推诿。 玄静真人引用的《道德经》原文,描述了一个理想社会秩序不断衰败的过程。 道、德、仁、义、礼。 这是一个从自然无为的最高境界,一步步滑向需要外在规范和强制手段的退化史。 当一个社会失去了最根本的道,人们才开始强调德,当德也守不住了,便开始提倡仁爱,当仁爱也稀少了,就只能强调正义;而当连正义都无法维持时,就只剩下最后一点表面的礼仪规矩来勉强维系了。 如今连最后一点维系社会的礼法君臣之礼、华夷之辨等都已崩坏,天下陷入了完全靠暴力来争夺秩序的、最糟糕的状态。 战争,是世间最不祥的东西,任何智者都不会轻易动用。只有在被逼到绝境,完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才不得不使用它。 不得已三个字,完全体谅并肯定了张同敞的艰难。他的潜台词是,我完全明白,战争是无奈之举,朝廷也不想搜刮钱粮。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礼崩乐坏、文明濒危的最坏情况下,为了挽救危局而不得不采取的最后手段。 张同敞听完这句话,心中已经明白,这位玄静真人已经同意带头劝捐一事。 张同敞轻叹一声:“真人……明鉴!正是这万般的不得已!若有一线生机,张某又何忍来扰方外清净?” “部堂为的,是苍生免于涂炭,此心,近乎德。我道家亦讲济世度人。若吝啬外物而坐视苍生蒙难,则修的不是道,是自私自利之魔。” 说罢,玄静真人轻轻击掌。一名中年道士应声而入,恭敬地奉上一个木匣。 “此匣中,是五岳观名下所有田产地契,除留二十亩山地供观中道人植蔬自养,其余良田、山林共两千三百七十亩,尽在于此。” 张同敞浑身一震,有些羞愧的看着那木匣,又看向玄静真人。 “部堂观中所有香火钱、法事盈余,共计白银六万四千八百两。贫道只留八百两为观中修缮、医药之用,其余皆已准备妥当,届时请部堂一并取走。” 张同敞猛地站起,眼眶瞬间红了,他对着玄静真人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真人!此……此乃贵观根基所在!张某……张某代前线将士,谢真人高义!” 玄静真人起身扶起张同敞。 “非为高义,只为心安。田产钱财,实修道障碍。今日交出,于我观中弟子,或许是卸下重担,更能专心向道。此之一举,于国,于道,于我心,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玄静真人轻叹一声:“只是,部堂,钱财易得,人心难聚。这些田产银钱,或可解一时之急,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贫道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观中另有三十起名弟子资源下山加入军中,抵御异族,届时,还请部堂照料一二。” 张同敞肃然起敬,再次长揖:“真人放心!这些钱粮,张某必分毫用于将士身上!至于高足……皆是忠义之士,天地可鉴!张某定然代为照料,今日得见真人,方知‘道’不在避世深山,而在济世之心。张某……受教了!” 玄静真人回以一道家礼:“部堂保重。望您……能在这万千不得已中,守住您心中的‘一’。” 张同敞离开五岳观之时,身后是六辆马车,由锦衣卫护卫。 桂林香火劝捐一事,有玄静真人带头,此事便有了一个好的开端,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不少。 就在这时,远处十余名锦衣卫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千户大人,张大人,我等奉命调查寂云寺,此寺公然抗捐,张总旗在寂云寺周边村镇调查此寺违法之事,竟被寂云寺武僧当场打死。” 第55章 五岳观封赏,寂云寺风波 陆文渊瞳孔紧锁,语气冷冽:“抗捐不交,是为不忠;袭杀天子亲军,是为谋逆。寂云寺,已有取死之道。” “这些秃驴反了天了,接下来势必会逃,张大人,事不宜迟,下官立即率锦衣卫包围寂云寺。” 张同敞并未立刻做决定,而是看着回来报信的锦衣卫校尉:“寂云寺周围有多少锦衣卫人马?” 这名锦衣卫先是看向自家千户,见陆文渊点头,立即说到:“回禀大人,事情出了后,百户大人命附近兄弟赶往寂云寺,至少有五十多名兄弟,寂云寺这帮秃驴绝对走不了。” 张同敞点点头。 “陆千户,当下运送这批银子回去才是重中之重,寂云寺如今被锦衣卫兄弟封锁,既然逃不走一人,我等当快马加鞭将银钱送回桂林,再禀告陛下,带大军清剿匪乱。” 陆文渊点点头,寂云寺僧众如今已是瓮中之鳖,当下立即下令道:“你回去告诉李百户,封锁好寂云寺。绝不允许一名秃驴逃脱,等待命令。” “是,大人!” 那校尉转身上马,带着一众兄弟快马离去。 而张同敞率领的押送车队加快速度向着桂林城赶去。 两日后,王府行在圜殿内,张同敞将五岳观观主玄静真人主动带头捐献田产银钱,以及五岳观三十七名弟子下山投军一事一五一十的禀告皇帝。 朱由榔听完心中大震,他原本以为想要完成这件事极为困难,甚至已经准备好屠刀,冒着天下寺庙道观皆反的准备。 不曾想,五岳观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只留二十亩薄田,和八百两银子,这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这一刻他只觉得有些羞愧,毕竟自己身为皇帝,如今缺钱缺粮,却要向这些远离俗世的修行中人伸手,甚至于在内心深处将他们想象的很是邪恶、吝啬,他想过无数次,这些人靠着国家免税优待,大肆兼并土地,榨取百姓价值等等。 对于他们一切恶毒的想法都曾出现过,但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位道门中人竟然有如此超脱外物的心境。 这位玄静真人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中的丑恶。 良久之后,朱由榔看向同样心中羞愧的张同敞。 “张卿,玄静真人如此,朕,应如何敕封?” 张同敞眉头微皱,片刻之后轻叹一声。 玄静真人的捐献,源于济世度人的道心和卸下尘缘枷锁的修行需求。这是一种无条件的、发自内心的纯粹奉献。一旦皇帝下旨敕封,就等于为这笔捐献标上了价格。 天下会如何看待?人们会认为,五岳观是用巨额财产换来了朝廷的封赏。这将他崇高的布施行为,贬低为一场政治交易或投资行为。 这等于用最世俗的污垢,玷污了最纯净的初心。 对玄静真人而言,这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张同敞能够想象到,一旦今日皇帝敕封五岳观和玄静真人的消息传出去,五岳观必然成为修行中人众矢之的! “陛下,玄静真人之举,感天动地,臣初闻之时,亦五内俱沸,恨不能立请陛下颁下九重恩赏,以彰其德!” “然,臣一路归来,反复思量,深感对此等超然之士,世俗之封赏,实为下策,甚或是一种亵渎。” 说到此处,张同敞顿了顿继续说道。 “陛下,臣观古之贤君赏功,必度其性情,察其本心。昔汉光武欲封严子陵,子陵拒不受,垂钓富春,反成千古美谈,光武不损其明,而子陵全其高志。此乃人主知人之深也。” 朱由榔点点头,也觉得张同敞说的很有道理。 “陛下请想,真人为何捐其所有?非为求官,非为邀名,甚至非为寻常所谓忠义。他亲口对臣言,此乃‘卸下枷锁,专心向道’之举。他将金银田产视作修行的尘缘重负。我等若再以金匾尊号赐之,岂不是将他刚刚卸下的枷锁,又换成一副更沉重、更华丽的,强加于他身?” “再者,陛下若公然敕封,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们会以为,五岳观的倾其所有,是一场精心算计,为的就是这千金买骨的殊荣。届时,真人之赤诚丹心,将被污为沽名钓誉之伪善。我等岂能因一时感奋,而令义士寒心,令忠魂蒙尘?” “臣斗胆进言,对此等人物,我等当以国士待之,而非以勋臣笼之。 何为国士?知他之心,敬他之志,成全他的道,便是最高的回报。” “因此,臣之愚见,” “第一,陛下之感念,当存于心,而非形于诏。 第二,可密谕地方有司,对五岳观暗中护持,免其日后被宵小欺凌,使其能保有最后一方净土,潜心向道。此乃真人真正所需,亦是陛下能赐予的最珍贵的清净之恩。 第三,陛下可昭告天下,盛赞此等毁家纾难、心向苍生之精神,而不必独表五岳观之名。如此,既扬了正气,又护了真人,方为两全之策。” 张同敞说罢,看向皇帝,等待皇帝的决策。 香火劝捐一事,他还可以想办法找其他寺庙道观,不是所有的修行中人都有玄静真人这般境界。 这番话番话,不仅是在保护玄静真人,更是在引导皇帝如何成为一个能理解并驾驭非常之人、非常之情的明君。 朱由榔不禁点头,他穿越到现在,见过焦琏和瞿式耜以及张同敞等一众忠贞不渝,宁死不屈的忠臣良将。 但第一次听闻玄静真人这种超脱物外的方外之人。 “张卿所言,朕,明白了。” “待稳定西南局势,朕亲往五岳观上香。” 五岳观和玄静真人之事商议完毕,张同敞将寂云寺武僧打死锦衣卫一事禀告,同时锦衣卫已经查到寂云寺不法之事的证据。 朱由榔打开案卷,一条条罪名包括附近百姓口供,锦衣卫潜入调查,甚至书信,以及地方衙门存放的关于寂云寺僧众触犯律法后,花钱贿赂当地衙门。 高利贷与暴力收租,寺庙的田产一半都是通过高利贷,逼迫还不起债的农民“投献”而来的。寺僧依靠武力,以远朝廷规定水平的租率向佃户收租,动辄夺佃,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隐匿田亩,逃避税赋,寺庙田产众多,僧众利用方外之人的身份,大量隐匿田亩数量,拒不承担相应的徭役和税赋,将负担转嫁给普通百姓。 淫乱寺院,污秽佛门,附近百姓经常见女子深夜入寺不出;锦衣卫在寺中发现女子的衣物首饰。 山下有苦主百姓曾向当地衙门告过寂云寺僧众,奸淫其妻,但寂云寺送给当地衙门一百两银子,将此事压了下来。 之后,状告寂云寺僧众的苦主百姓,夜里家中走水,一家七口尽皆葬身火海。 此事之后,当地百姓对寂云寺畏惧如虎狼。 诸如此类的事情近十年发生了无数次。 一应罪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砰!” 朱由榔愤怒的将案卷证据砸在预案上,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召京焦琏来!” “诺!” 随侍太监立即离开圜殿交代下去,不多时焦琏来带殿中。 行礼之后,焦琏立即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 “焦卿,在京营点两千兵马,随张卿去一趟寂云寺。” “臣遵旨。” “张卿,寂云寺之事,朕全权交给你处理,务必将寂云寺这一众秃驴罪行公诸天下,在百姓们面前明正典刑,另,与寂云寺勾结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这群该死的东西,身为一方父母官,不为百姓做主,反与豪强联手欺压百姓。” “张卿,此辈官吏蠹虫,一旦查实,夷三族!”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几人心中一震。 似乎,皇帝从抵达桂林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被族诛。 尤其张同敞,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位皇帝陛下似乎有太祖高皇帝的影子。 张同敞并未在桂林城停留,当天和锦衣卫千户陆文渊,以及赵兴率领的两千五军营兵马赶往寂云寺。 寂云寺位于桂林府灌阳县附近的云栖山中。 山下有个名为望江圩的镇子,一个因水路和山货贸易而兴起的圩镇,街道狭窄,吊脚楼临江而建。是山民、商人、脚夫、僧侣的交汇之所。 附近距离寂云寺最近的是一个名为栖云坳的村子,村民几乎全是寂云寺的佃户或依附民,世代为寺庙耕种山田、看守山林、提供劳役。 张同敞和两千兵马赶到此地之时,立即下令陆文渊带锦衣卫人马以及其中一千兵马,前往灌阳县县衙,将县衙一众官吏全部捉拿下狱。 而他则是率领剩下兵马直接前往寂云寺拿人。 寂云寺如今有僧众共计一百六十九人。 寂云寺寺庙大殿内,供奉者不少金身佛像。 因打死锦衣卫一事,寂云寺直接对外宣布封山避世。 寂云寺住持,各堂各院长老僧人齐聚大殿金身佛像下。 “主持,武僧在山下打死了锦衣卫,如今锦衣卫围了我寺,只怕他们不会轻易离去。”一名吃的白白胖胖的中年僧人一脸愁苦的说道。 此言一出,众僧神色尽皆凝重。 “县令大人还未回信吗?”坐在首位的白胡须主持问道。 “主持,按理来说,县令大人应该有信到来,但…” 说到此处,另一名年轻弟子欲言又止。 慈眉善目的主持已经明白,朝廷恐怕要对他们动手了,外面一直没有撤走的锦衣卫,以及他们在此地的靠山之一灌阳县县令,到了如今依旧没有任何回信。 实际上那名被武僧失手打死的锦衣卫纯属意外。 大殿内这一众寂云寺高层根本不知此事,还是在镇子里的一名信众上山向他们报信,才知晓此事。 被锦衣卫包围的这几天,他们不止一次的想要与锦衣卫解释此事。 但那帮杀才根本不搭理他们。 “主持,怕个甚么!” “锦衣卫不过朝廷鹰犬,而且这大明朝廷如今在广西苟延残喘,我不信现在的朝廷还敢对寺庙动手。”另一名油光水滑的中年僧人瓮声瓮气的说道。 毕竟广西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足有一百多家,信众更是不知多少。 朝廷若是动了方外寺庙,整个广西剩下的方外之人能答应?无数信众能答应? “是啊主持,外面也就几十个锦衣卫,我们武僧就有八十余人,不若带上细软冲出去,投奔浔州陈大将军。” 慈眉善目的主持并未理会,手中不断摩挲着念珠。 “也不知陈将军是否收到咱们得信,此事也只有陈将军能帮上我等。”主持轻叹一声,竭力的维持着冷静。 当天夜里,张同敞率领一千京营悍卒以及五十多名锦衣卫冲进寂云寺。 “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命令下达,这帮杀才冲进寺庙,对一众僧人拳打脚踢,尤其是武僧。 这群武僧平日里在山下作威作福,整个灌阳县地界无人敢惹。 但面对朝廷悍卒,一个个却如同鹌鹑一般,无一人敢挣扎反抗。 不到半个时辰时间,整个寂云寺上到住持,下到普通僧人,尽皆被五花大绑跪在寺内大殿广场上。 张同敞和陆文渊以及赵兴三人面色肃杀。 “哪个是寂云寺主持?” 慈眉善目的住持呼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是寂云寺主持了嗔,不知这位大人为何夜闯我寂云寺,抓捕我等?” “呵呵。” 陆文渊冷笑一声。 “等你们进了诏狱就知道为什么抓你们这群秃子。” 听到诏狱这两个字,一众僧人面色大变。 虽然锦衣卫如今的名头远不如洪武朝和永乐朝,但这群僧人也知道,进了诏狱等于入了十八层地狱。 当即便有僧人哭嚎不止。 之前那名叫嚣着要带着武僧冲出去的僧人听到要进诏狱,面色惨白。 但随即想起他们背后还有浔州陈邦傅作为靠山,当即大喊大叫。 “你们这群朝廷鹰犬,就凭你们你敢动我们?你可知我们寺的佛田是谁在供奉?是陈大将军!你今日抓了我等,明日陈大将军的帖子就要递到御前!识相的,赶紧给佛爷们松绑!” 听到陈大将军,张同敞眉头紧皱,他没有想到寂云寺竟然与浔州的陈邦傅有关。 随即出声喝道:“尔等口中的陈大将军是何人?” “自然是庆国公陈邦傅,陈大将军!” 确定背后之人是陈邦傅,张同敞知道此事不能轻易决断,脑海之中迅速思索对策,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见张同敞听到陈邦傅的名头后,便沉默不言,还以为吓到了张同敞,当即更加狂傲的叫嚣。 “呵呵,你是朝廷的人,更该懂规矩。这广西的天,是陈大将军顶着的。为了几个锦衣卫的性命,伤了朝廷与大将的和气,这罪责,你担待得起吗?不如就此作罢,我们寺日后还能在陈将军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不错,即便是朝廷,想动我们,也得经过陈大将军点头,尔等鹰犬还不快快给佛爷松绑!” 被绑的僧众闻言,也纷纷鼓噪起来,脸上毫无惧色,仿佛不是阶下之囚,而是正在进行一场筹码雄厚的谈判。 第56章 寂云寺背后的势力 寂云寺的事,若是有陈邦傅的参与,便不能轻易处理这些僧人。 张同敞一时间想不到更加适合处理这件事的办法,当即下令,将所有僧众带回灌阳县大牢。 另一队官兵已经将县衙清理出来,县衙从县令到底下吏员如今都已关进衙门大牢。 锦衣卫一众校尉已经开始审讯。 待张同敞押着一众寂云寺僧众回到大牢时,正在受刑的县令周文渊瞬间心如死灰。 寂云寺从上到下一锅端,他帮着寂云寺遮掩的那些烂事必然会暴露出来。 毕竟整个寂云寺一百多名僧众,这些僧众之中绝对会有人吐口。 寂云寺僧众路过正在受刑的县令周文渊之时,住持包括一众寂云寺高层长老原本还信心满满,觉得他们背靠庆国公陈邦傅,朝廷一定不会动他们。 但这位县令可是正儿八经的科举进士出身,掌管一县事务的正七品县令,被收拾的不成人样,心中顿时打起鼓来。 朝廷的县令都被打的不成人样,他们这些方外之人能逃过这一劫吗? 庆国公陈邦傅收钱的时候很痛快,但在如今这个时候,会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吗? 大牢里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县丞、主簿、典史,甚至下面的牢头、胥吏等等,如今都在被身穿黑衣的锦衣卫校尉审讯。 几个骨头硬的,认为有庆国公在,朝廷也不敢动他们,故而面对锦衣卫的审讯拒不交待,甚至开口辱骂,叫嚣,态度极为嚣张。 尤其是典史刘立,是这里面骨头最硬的,背景也是最硬的。 他的姐姐是陈邦傅儿子陈曾禹养的外室,自认为有这层关系在,庆国公陈邦傅在广西一手遮天,即便是朝廷,也得给庆国公面子,看庆国公脸色。 但锦衣卫这帮杀才根本不管他的背景有多硬。 背景再硬还能硬的过他们? 两名最擅刑讯的百户,根本不惯着,将刘立剥了个干净。 随即用铁刷子一下下刮去刘立的皮肉,直至白骨露出,如同梳头一般。 对刘立的用刑过程缓慢而痛苦,刘立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肉体被一丝丝刮去。 剧烈的疼痛侵蚀着刘立的内心,他很快崩溃,祈求着锦衣卫手下留情,大喊自己要交代一切。 但两名行刑的锦衣卫并没有停手,硬生生将梳洗之刑完成。 刘立的手臂已经惨不忍睹,清晰的看到小臂的骨骼。 另一名校尉立即用麻绳将其大臂绑紧止血。 “硬骨头?呵。”其中一名校尉不屑的笑了笑。 “小子,你知不知道,落在爷们手里,还有无数种刑法,你可以慢慢享受。” “大,大,大人,我,我交代,嘶…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刘立嚎啕大哭。 一时间见者落泪,听者恐惧。 被迫自愿看完刘立受刑整个过程的寂云寺僧众更是恐惧不已。 牢房内充斥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之类的佛号。 不过这群原本狂傲不已的僧众,此刻一个个双腿打颤,面色惨白不已。 “快走!到你们了。” 后方押送他们的锦衣卫不断催促着,就好像阎王爷的催命符一般。 “官爷,官爷,我交代,我交代…” … 不少僧众受不了如此血腥惨烈的一幕,心神崩溃。 “呵呵,赶紧走,还没到你们交代的时候!” 绝望的僧众,被拖着带回牢房。 陆文渊已经给行刑的校尉们下了命令,这帮贼秃罪大恶极,尽管用祖上传下的刑讯手段招呼他们。 不必管会不会死人。 很快,大牢开始忙碌起来,各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响起,这些行刑的锦衣卫仿佛很是享受这个过程。 看的镇守大牢的五军营将士面无人色。 锦衣卫之名,从灌阳县大牢开始向着整个广西、西南以及天下传播。 张同敞立即写了一封奏疏,加急送往桂林。 而另一边的桂林知府王惠卿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案头放着一本关于寂云寺被朝廷顶上,且寺内僧众失手打死锦衣卫总旗的案牍。 寂云寺下的田产,里面有他的份额,且每年寂云寺都会通过灌阳县给他送上一笔丰厚的孝敬。 寂云寺和整个桂林地界所有的腌臜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孝敬足够,他甚至还能帮着遮掩。 但若是孝敬不够,他自有手段收拾。 在朝廷来之前,桂林地界,他就是土皇帝。 但现在寂云寺爆了,而朝廷来到桂林之后,尤其是皇帝这段时间的手段,让他很是惧怕。 锦衣卫指挥使、内廷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陈邦傅派来的总兵戚良弼,这些人无论哪一个都是他这位桂林知府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平时,他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存在。 但就在桂林,他亲眼见到了戚良弼被凌迟,手下一个个蛮横的将领被腰斩。 这位皇帝的手段有太祖高皇帝之风。 越想,心里越是恐惧,王惠卿此时头上冷汗连连。 他从未将希望寄托在庆国公陈邦傅身上,桂林保卫战,他就在城头。 如今朝廷在桂林的兵力,已经超过庆国公陈邦傅,甚至于军队战斗力,也不是浔州那些兵能够比拟的。 “不行,不能再等了!” “来人!” 王惠卿大喊一声。 门外一名小吏飞奔而来。 “备马!” “诺。” 不多时,王惠卿策马离开桂林府衙,直奔广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而另一边的浔州陈邦傅府邸。 陈邦傅已经看完寂云寺和灌阳县送来的两封信。 陈邦傅眉头紧皱,沉默无言。 “父亲,不知发生了何事?”陈增禹小声问道。 陈邦傅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示意其查看这两封信。 陈增禹看完信件同样眉头紧锁。 “父亲,这寂云寺僧人的胆子也太大了些,锦衣卫的人他们都敢打死!这分明就是找死。” 陈增禹说完,陈邦傅并未回应,仍旧眉头不展,他似乎是在思索其他的事情。 就在此时,门房通报,浔州当地的几位士绅想要求见他。 陈邦傅这才松开眉头。 “带他们进来。” “诺。” 门房领命离去,陈邦傅立即安排下人准备茶水。 同时将两封信收了起来。 很快门口五名衣着打眼看去不算华丽的士绅富商走了进来。 “国公爷…” … 五人进了厅堂纷纷抱拳行礼。 陈邦傅并未因为自己国公的身份托大,反而起身以礼相待。 众人纷纷落座,仆人一一奉茶。 前来见陈邦傅的为首一人身着一件深青色的暗纹杭缎直裰。在光线暗淡时看似朴素,但在阳光下,其缎纹的流光与上面用同色丝线织出的云纹 便会隐约浮现。 领口、袖口处,是玉色罗的内衬,足下一双粉底皂靴。 这五人中,只有一人有举人功名在身,剩下的都是富商,而他们全身上下的穿着,没一件不是逾制。 陈邦傅心中无语至极,朝廷行在如今就在桂林,四处都有锦衣卫鹰犬。 这群人在如此关口,竟然还如此高调,分明就是不把朝廷当回事。 若是皇帝还和以前那般优柔寡断,懦弱倒也罢了,这个时候没人会管他们。 但现在的皇帝有雷霆手段,从抵达桂林到现在,短短两个多月不知杀了多少人。 如今桂林一地在搞土地田亩清丈,虽只有桂林一地,但接下来定然辐射整个广西。 陈邦傅已经能够想象得到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死在朝廷和皇帝刀下。 看着下方坐定的五人,陈邦傅此刻只觉得头疼。 最近一段时间,他在思索自己接下来该以如何态度对待朝廷,对待皇帝。 而他们却给自己不停的找麻烦。 来的这五人中,为首一人名为陈观海,自身有举人功名,其父是天启年进士,于崇祯年致仕归乡。 另一人名谢永昌,浔州府豪强,拥有大量田产和私人武装,控制着浔江一段重要的航运。 其家族世代居于浔州,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与陈家关系极深。 还有一人名为苏汇通,掌控广西与云贵、安南贸易通道的大商人。 此人出身微寒,靠胆识和手段发家。主要经营盐、铁、药材、香料等暴利行业,与各方势力、土司、甚至海外商人都有交情。 这人是典型的战争商人,利用乱世物资匮乏的机会,低买高卖,积累巨额财富。他同时与南明军队和清军做生意,只要价格合适。 剩下的两人则与广西之地其他州府士绅豪商有关系和生意往来的商人。 这五人过来,已经代表了整个广西和浔州地区所有士绅豪强的态度。 而陈邦傅之所以能在浔州站稳脚跟,手下能发展出一万五千人马,靠的也是这帮人的钱粮支持。 而朝廷如今进行的香火劝捐与田亩清丈等于直接动他们的蛋糕。 虽然现在朝廷只在桂林一地推行田亩清丈,但在座的心里都清楚,等朝廷兵强马壮,势必在整个广西和整个西南地区推行这些事情。 毕竟如今是战时,建奴入关南下,将整个大明原本的体制已经打烂,如今推行这些事情只要拳头够大,皇帝有足够的魄力,远比和平时期推行阻力小很多。 陈观海躬身施礼,满脸堆笑:“国公爷安好!冒昧打扰,实是因一桩关乎桂省安定的急事,不得不来请国公爷做主。” 陈邦傅眼皮微抬不置可否:“哦?何事能劳动陈公与谢公的大驾?” 谢永昌接口道:“国公爷明鉴。近日朝廷张部堂推行香火捐、清丈田亩,此乃为国筹饷的良法,我等本应竭力报效。然……其中有些关窍,恐生变故。” “正是!不瞒国公爷,那桂林府外的寂云寺,名下便有我等投献的些许福田。如今朝廷要清丈寺产,若严格追查起来,这投献之田的来历……恐有司会深究,到时牵扯众多,难免引起地方震荡,反于朝廷安民之策不利啊!” 陈邦傅目光一凝,深深的看向陈观海。 这番话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们明面上是关心寂云寺的田产,实则是威胁。这些人都有不少田产挂在寺庙名下以逃税。 如果朝廷真要严查寂云寺,顺藤摸瓜,把他们这些人都揪出来,整个广西的士绅阶层都要震动,届时他们被朝廷收拾了,每年都拿分红和孝敬的国公爷也都得受到牵连。 届时事情闹大,他庆国公逃不了干系。 苏汇通轻叹一声,唱起红脸:“陈公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眼下国事艰难,更需稳定人心。若因清丈之事,逼得僧道不安,士绅疑虑,岂非得不偿失?我等深知国公爷肩负广西安危,故特来请教,望国公爷能向朝廷陈明利害,或……在施行中,稍作通融。” 陈邦傅手指轻敲座椅扶手,心中越发烦躁。 朝廷和皇帝他越来越看不懂了,桂林一战后,李成栋撤回广东,西南和江南局势略有变动,现下局势还不明朗,他距离桂林太近,必须慎之又慎。 但寂云寺之事牵扯甚多,他自己的利益也牵扯其中,按照他自己心中的想法,必要时可以放弃寂云寺的利益,向皇帝示好。 但他背后这些每年花费大量钱粮制成他的士绅豪强却不愿吐出这点利益。 今日言语之中更是充满威胁之意。 如今退路已经被这群人堵死,只能先试探试探朝廷,毕竟自己手中还有一万五千人马。 想到此处,陈邦傅轻叹一声。 “一万五千张嘴,每天都要吃饭。没有你们的粮饷,我这大军顷刻即散。散了,清兵来了,谁去挡?张部堂吗?就靠他一张嘴,和那几百个锦衣卫?” 顿了顿,陈邦傅语气低沉:“张同敞要当他的忠臣,可以。但不能砸了咱们的锅,断了弟兄们的活路。寂云寺之事,本国公会向朝廷,向陛下上疏陈明利害。” “想必皇帝陛下也能体谅我等的不易,如今抵御建奴,收复河山才是头等大事。” 听到陈邦傅表态,一众士绅豪商相互对视一眼,脸上浮现笑意。 “不错,如今抗清才是正事,没了我等,朝廷和陛下,在广西也拿不到几个钱。” … 说完正事,五人立即告辞。 陈邦傅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缓缓转身进了书房,陈邦傅亲写一封奏疏,当天便命人将奏疏送往桂林。 同一时间,张同敞的奏疏同样上路,目的地也是桂林。 一个小小的寂云寺,牵扯出的人,牵扯出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引起广西震动,天下震动。 第57章 火药配方改进,香火劝捐遇难题 在桂林视察火器司的朱由榔还不知道,香火劝捐和清丈田亩这两颗炸弹,炸出来的竟然是同一批人。 桂林火器司,第一批负责火器维修制造的工匠已经就位。 这批工匠共有七人,其中三人还是广西督司军器局的工匠。 明末时期,地方军器局早已名存实亡,里面的工匠靠着自己手中的技艺为百姓修补农具等事情过活。 剩下的四人则是这段时间锦衣卫四处调查找到的工匠。 可惜的是这七名工匠只懂得如何维修损坏的火器,但对于火器所需要的材料,尤其是金属材料的铸造并不清楚,更别提改良材料配比。 朱由榔有些失望,不过也能理解,这一时期,对火器方面有研究的人才死的死,隐居的隐居,还有一些应该在被建奴占领的区域。 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找到相关专业人才。 不过庞天寿刺去濠镜,应该能挖来一些这方面的外国工匠。 视察完火器部门,朱由榔前往火药部门。 火器司下设兵仗局专门研发制造维修各类火器。 而火药局则专门研发改进火药配比,以及发射药的改进。 这一时期,朝廷掌握的火药配比相比这个时代而言已经很是先进。 他来这里,是想看看能不能搞出后世的手榴弹这种类似的东西。 记得这一时期明朝对于火药的理论基础成熟,对于爆炸、破片杀伤的原理已经有充分认识。早就有震天雷、万人敌等类似手榴弹的守城武器。 生铁、铸铁甚至陶瓷、竹筒都可以作为弹壳。 铁壳能产生更多破片,杀伤力更大。 而明朝能大量生产。 这一时期的药捻也就是引信技术也很普遍。 而自己则是根据在后世的一些知识对于对现有武器的改进和标准化,这是完全可行的。 火药局设立在兵仗局百米之外,且中间还有数道厚实的夯土墙阻隔。 朱由榔走进火药局,招募而来的工匠纷纷下拜迎驾。 火药局内目前分硝磺提纯所、配方乾坤所、造化颗粒所以及毁伤验证所。 火药局内,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独特气味。永历帝朱由榔身着常服在一众亲卫的陪同下进入配方乾坤所。 对于火药的研究配比,这一时期的火炮和火铳的发射药,其配方已经极为接近75:10:15。 《武备志》中明确其,性直者主远击,即这种火药特性平直,用于远距离射击,书中记载的铳火药配方,硝75%、硫11%、炭14% 随侍太监喊来此地主要负责火药配方的官吏。 此人名叫林志,现为火器司正七品匠师,主要负责火药局火药配比一事。 《武备志》朱由榔已经命人抄录两册,如今这两册分别在火器司下兵仗局和火药局。 火药局的这本如今就在林志手中。 此人还在北京之时,便已经在朝廷的兵仗局负责火药配比研究这些事情。 北京城破后,此人一路辗转南下,最终投效永历朝廷。 “臣,火器司匠师林志,见过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朱由榔随手拈起一点硝石粉末,语气平和:“林匠师,不必拘礼。朕今日来,是想与你聊聊这火药的根本——配方。” 林志躬身:“陛下垂询,臣知无不言。” “好。朕问你,如今我大明官军制式火铳、火炮所用之药,其配方几何?性能又如何?你照实说,好坏朕都要听。” 林志略一沉吟道:“回陛下,现今通行之法,若以百份计,约是硝七十五、磺十一、炭十四。” “陛下请看,此方最妙之处,便在于这七成五的硝!” “硝为力之根源。此前诸多旧方,硝力不足,如同病夫,空有点火之象,却无破敌之劲。此方硝石足量,好比给火药装上了一副强健的筋骨,初速快,射得远,爆破的声势也极为骇人。” 说到此处,林志话锋一转。 “然而…此方刚猛有余,却失之醇和。其弊病,也皆由此而生。” “首要之弊,在于磺多炭少。” “这硫磺,性烈如火,一点就着,是好事。但它好比军中急先锋,能冲杀却后劲不足,燃烧后留下的残渣极多,皆是酸性秽物,久用之,于铳膛炮管损伤极大,士卒清理不便,更有炸膛之虞。” “而这木炭,如同军中主将,负责稳扎稳打,持久发力。此方中炭力稍欠,便导致燃烧虽猛,却未能尽善尽美。一部分硝石之力,竟被白白浪费,未能完全化为破敌之功。” “用于火铳,则膛压过高,伤及自身,用于爆破,臣总觉其力猛则猛矣,却如锤击皮革,未能将其力瞬间迸发,化作万千碎片。且硫磺易吸潮,储存亦需格外小心。” 朱由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实际上他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化学道理,只是记得后世这种黑火药的最佳配比而已。 朱由榔装模作样说道:“如此说来,此方是一位勇猛却不知收敛的悍将,能伤敌,亦会自损。那若……我们稍作调整呢?” “陛下的意思是?” “朕在想,若减磺一钱,增炭一钱。变为硝七五、磺十、炭十五,会如何?且将火药制成颗粒状,又会如何?” 林志若有所思,这种火药配方的调整,还得看调整后的测试如何,单单想,是想不出什么结果的。 当即林志安排手下工匠按照皇帝给的配比开始调制。 而就在此时火器司外,行在太监前来禀报,说是户部张大人送来急递。 随侍太监禀报之后,朱由榔明白张同敞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他难以抉择的事情。 临走之前命林志尝试新的火药配比,完成实验后,将情况直接向他禀报。 交代完林志后,朱由榔立即返回行在圜殿。 看完张同敞送来的急递,朱由榔陷入沉思之中。 香火劝捐一事,他没有想到竟然会与陈邦傅牵扯。 现在还不是动陈邦傅的时候,如今五军营还未满编,庞天寿在濠镜谈生意还未回来,总体兵力相比陈邦傅部还有些差距。 如此一来的话,香火劝捐暂时不宜全面铺开。 但旨意已下,此事到了如今,广西尽知。 若是现在命张同敞停止香火劝捐一事,等于直接向广西向天下表明,自己这个皇帝朝令夕改,畏惧陈邦傅。 届时自己这个皇帝威严尽失,朝廷法度尽丧。 可以想象的到,若是自己真的下旨停止香火劝捐,放了寂云寺僧众,正在实行的清丈田亩与南宁盐铁司必然无法再继续推行。 自己现在退一步,接下来便要一直退。 陈邦傅以及广西士绅豪强,未来必然变本加厉。 可现在若是撕破脸皮,陈邦傅联合广西士绅豪强造反,自己目前掌控的军队能不能打赢这一仗? 一时间朱由榔有些头疼。 片刻后,随侍太监又送来一份急递。 这份急递是浔州陈邦傅送来的。 朱由榔打开查看。 “恭报粤西军情并陈地方安危事。” “臣,都督同知,庆国公陈邦傅谨奏,百拜顿首于陛下御前。” “陛下蒙尘,播迁万里,臣每念及此,心如刀绞,恨不能提一旅之师,扫清寰宇,迎还圣驾。臣受国厚恩,镇守粤西,夙夜匪懈,唯以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为念。 然,近日地方颇生事端,情势汹汹,恐有不测之祸,臣不敢不据实奏闻。 前有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奉旨劝捐,忠心可悯。然其行事或稍显操切,于桂林府查办寂云寺僧众之时,引发激烈冲突。该寺僧人性情悍戾,竟致戕害天子缇骑,此诚人神共愤、罪无可赦之逆举!臣闻讯,亦怒发冲冠,已整饬兵马,以备不虞。 然,事有缓急,势有轻重。张侍郎欲以雷霆手段,尽剿该寺,查抄一切。其心虽公,其行恐激大变。盖因粤西地僻民贫,寺庙田产多与地方士绅、百姓生计息息相关,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遽然兴大狱,严刑峻法,臣深恐地方士绅百姓,不明朝廷苦心,误以为陛下与新朝不与士民共治,徒增惊扰,离心离德。 前线将士闻之,军心浮动。彼等多籍隶本乡,亲族产业皆在于斯,若后方生乱,则军心必溃。 若因此事,致使粤西税赋之源枯竭,则臣麾下这一万五千戍守之师,粮饷立断,不战自溃。届时,粤西门户洞开,陛下又将何所依托? 此绝非臣危言耸听,实乃局势使然,间不容发。 伏乞陛下圣断: 臣已严令地方,封锁消息,暂稳局势。然此非长久之计。张侍郎忠贞体国,然其刚烈,或不适于处置此等错综复杂之地情。为大局计,臣斗胆恳请陛下: 或可暂将张侍郎调回行在,另遣一老成持重之臣,前来安抚地方,徐徐图之。 或明发谕旨,申明朝廷德意,对此案涉案僧众依法严惩不贷,然对其余关联士民,则予以绥抚,以安人心。 臣戎马一生,粗鄙少文,唯知大局为重。当此社稷危难之际,稳定压倒一切。臣之一片赤诚,皆为陛下社稷着想。若言语狂悖,干犯天威,伏乞陛下恕臣万死之罪! 臣邦傅,无任惶恐待命之至。” “砰!”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侍太监看去,只见皇帝将急递愤怒的砸在御案上,双手青筋暴起。 随侍太监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这是被陈邦傅的急递气到了。 朱由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之后才逐渐恢复平静。 这封奏疏里面懂字里行间全是威胁之意! 朱由榔立即命人召内阁与焦琏等人前来商议此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这位皇帝决不能退让,继续与陈邦傅等一众军阀豪强拉扯,清丈田亩以及后续的盐铁商税必然难以推行,甚至其中的利益还得被这些人拿走。 而他这个皇帝以及朝廷现在很缺钱,同样也缺少时间。 目前建奴三路大军只是暂时被牵制,但不可能一直被牵制下去。 自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稳定广西,图谋发展。 况且原本的计划便是在五军营满编,以及庞天寿从濠镜购买到足够的火器之后,便着手收拾陈邦傅。 和陈邦傅的一战必须打,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但在打之前,还得先稳住陈邦傅一段时间。 内阁几位大臣以及焦琏和卢鼎抵达圜殿。 朱由榔直接命瞿式耜在殿内将陈邦傅的急递读出来。 众人听完陈邦傅的急递内容,只觉愤怒不已。 “陛下,臣请命率京营进攻浔州,斩了逆贼陈邦傅!”焦琏立即单膝跪地请战。 卢鼎也不甘落后,随着焦琏一同单膝跪地请战。 朱由榔心中暗自点头:“二位爱卿请起,陈邦傅不过冢中枯骨,迟早灭之,但目前五军营编制未满,火器还未运回,暂时不宜动兵。” 说完后,朱由榔目光看向瞿式耜等一众内阁臣子。 “几位爱卿,香火劝捐一事,朕未料到竟与陈邦傅有关,今日得见陈邦傅急递,相比正在推行的清丈田亩一事,以及南宁盐铁商税之事,日后陈邦傅定然伸手。” “朕,召几位爱卿前来,是想在正式对陈邦傅用兵之前,暂且稳住陈邦傅一段日子。” 殿内一众臣子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原本还想开口劝说,但皇帝已经定了调子。 也不知何时开始,皇帝逐渐开始变得乾纲独断。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内阁首辅瞿式耜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陈邦傅奏疏中只提寂云寺以及香火劝捐一事,不若成立一个临时衙门,一方面朝廷委派一位老臣,担任正使,张同敞为副使,并强制要求陈邦傅指派其麾下核心文官为代表,加入该衙门。” “成立此衙门的目的是与陈邦傅就寂云寺和香火劝捐一事拉扯,寂云寺僧众可先杀动手打死锦衣卫的僧人,剩下的则交由临时衙门会审,香火劝捐一事,该捐多少,捐什么,将此事细化,反复拉扯,直到火器运回,五军营和神机营完成补充训练。” “届时,便可派大军进攻浔州。” 瞿式耜话音落下,朱由榔眼前一亮。 第58章 拖延之策 若是按照瞿式耜的提议,设立一个临时衙门,再委派老臣以及陈邦傅部下前去调查此事。 届时双方长时间扯皮,给自己补充兵力争取时间。 “诸位,朝廷可委派何人前去?”朱由榔看向殿内一众臣子问道。 就在此时,王化澄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愿往。” 朱由榔目光落到王化澄身上,仔细思虑一番,这位大臣老谋深算,前几次提出的战略方案很是切合当前时局。 这种扯皮拖延时间的事情,以王化澄的老练必然轻松拿捏。 “好,此次谈判便由王卿主导。” “陛下,至于副使人选可委派蒙正发前去,此人能力足以胜任。”王化澄随即推荐了一位副使人选。 听到这个名字,就好像癞蛤蟆趴脚面一般,朱由榔只觉一阵恶心。 这货的口才朱由榔切切实实见识过。 不过此次扯皮,也不能让王化澄这等重臣亲自下场,派此人去倒是颇为合适。 当下,临时衙门正使副使人选确定。 “陛下,陈邦傅急递之中,提及军队粮饷一事,不若以厘定广西军饷额度,核查历年钱粮账目,以昭公平为由,朝廷可借此派特使前去浔州审计。” “明确告诉陈邦傅,浔州兵马粮饷今后由朝廷供给。” “无论陈邦傅是否同意,都能拖延时间。” 瞿式耜话音落下,朱由榔眼前又是一亮,这个办法同样能够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还未等朱由榔表态,瞿式耜继续说道。 “陛下,朝廷还可以仰赖干城,共商中兴大计为由,加封陈邦傅为太子太保,并征召其即刻入朝,参赞军机。” “相比陈邦傅定然推脱,朝廷收到其推脱奏疏后,继续下旨催促,言辞恳切关心,此举同样是持续拖延时间,且,届时朝廷大军整顿完毕,还可以陈邦傅藐视朝廷,不尊皇帝为由,出兵讨伐。” 瞿式耜的三策说完,殿内一众文臣纷纷点头抚须,这三策,都能有效拖延时间,为朝廷补充兵马训练争取时间,同时也不必立即做出处理寂云寺和香火劝捐一事的决定。 但打死锦衣卫的僧人必须杀,且施以极刑,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是皇帝个人权力与威严的直接延伸。攻击锦衣卫,等同于直接攻击皇帝本人,属于政治性极重罪,其惩罚必然是最严厉、最具震慑性。 朱由榔直接命内阁拟旨,成立钦命广西军务、粮饷、刑名协调会勘衙门。 当蒙正发接到旨意后,先是错愕,随即狂喜。 调会勘衙门虽然是临时性的,但此次他若是做的好能入了皇帝的眼,未来必然能进朝堂中枢。 想到此处,蒙正发只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 次日一早,临时衙门王化澄和蒙正发在一队锦衣卫的保护下前往灌阳县。 而朱由榔下给陈邦傅的两道旨意也同时出城。 旨意抵达陈邦傅处至少得一日以上时间。 朱由榔则继续前往火器司。 昨日朱由榔提出的火药配比,火药局已经开始制作,但实验数据还需要一段时间。 今日朱由榔前来是查看手榴弹的雏形,万人敌。 《天工开物》一书中明确记载:“万人敌在守城时一举而毙万寇。” 虽然万寇是夸张的说法,但足以说明其巨大的威力给时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万人敌是一种用泥土或木头制成的空心球体,外部有木制的框架保护,方便投掷和运输。 其内部填满了火药和铁蒺藜、碎铁片、毒药等附加杀伤物。 在守城战中最为常见。 使用时,士兵点燃引信,然后从城墙上向下投掷或直接扔向攻城的敌军人群。 它依靠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飞射的破片来杀伤敌人,尤其对密集的步兵队伍有很好的效果。 而更大体积的爆炸式炮弹则由震天雷这种攻城炮弹,早在宋元时期便已经应用。 震天雷是一种成熟的早期炸弹,用铁壳铸造,内填火药。 它既可以用抛石机发射,也可以由士兵在近距离投掷。 其原理和用法已经与现代手榴弹非常接近。 蒙古军队在征服战争中就广泛使用了从金朝和南宋学来的震天雷。 进了兵仗局,朱由榔直接前往制造万人敌的工坊。 朱由榔身着简朴的袍服,站在一群铸炮工匠面前。 他们脸上充满了对皇帝的敬畏,但也带着一丝困惑,不知天子为何亲临这烟熏火燎之地。 工坊地上放着制造好的守城用万人敌。 朱由榔看去,就好像一个大号的泥土疙瘩,上面有一些孔洞。 这个尺寸若是填充火药等东西,至少得四五十斤。 随后目光扫过众人说道:“诸位师傅,都是我大明万里挑一的巧匠。今日朕来,是想与诸位一同琢磨一件新兵器。朕姑且称之为——掌心雷。” 众工匠面面相觑,没有明白皇帝这番话的意思。 见一众工匠不明白,朱由榔直接形容:“诸位,朕想要的,是一件能让士卒手持、投掷出去,在敌军阵中爆炸的利器。” “陛下,火药之力,需密闭方可显现。若造得小巧,如何能有足够的威力?若造得够大,又如何能掷得远?此……似乎有些两难。” 一名年约五十左右,肤色黑红的工匠疑惑问道。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不求掌心雷能炸塌城墙,我们只求它能在三五步内,惊马、伤人、破甲。” 说到此处,朱由榔在脑海之中组织了一番尽量简单的言语形容道:“你们想想,两军对垒,清虏骑兵呼啸而来。在其距我阵前三十步,鸟铳齐射后,我军前排刀牌手,每人若能奋力掷出此物。” “霎时间,敌军阵前轰鸣四起,破片横飞!马匹受惊,阵型必乱!这片刻的混乱,就为我军鸟铳手争取了再次装填的时间,为我长枪手稳固阵脚创造了良机!它要的,不是犁庭扫穴,而是这一瞬间的震慑与杀伤!” 朱由榔说完,工坊内陷入暂时的安静,朱由榔也并未打扰。 片刻之后,方才那位老工匠试探的问道:“陛下,如此说来,此物外壳需用生铁,铸得薄而脆,一触即碎,方能破片伤人?” 朱由榔点点头,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匠人,很快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直接提到生铁。 这一时期,明朝是有生铁的铸造之法,生铁早已应用在军事领域如铸铁大炮,还有民生领域,诸如农具等。 “正是此理!外壳可铸成瓜棱纹,预刻浅槽,爆炸时自然分裂,如同天女散花!” 老工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继续道:“陛下,或可用竹筒制作此物。” “哦?”朱由榔来了兴趣。 如今朝廷真正掌控的只有广西部分地区,物资匮乏,但南方竹子却是漫山遍野,取之不尽,若是能用竹筒制作,能省下不少银子。 “陛下,在竹筒之中装填横药,且将铁钉、碎瓷、石子等物填充其中,爆炸之后如同天女散花般喷射而出,若是在建奴铁骑中炸开,任凭他们铁甲如何厚实,定然抵挡不了这片铁雨。” 老工匠说完,朱由榔赞许的点点头。 “不错!正是此理!” “除了用竹筒之外,另造一批生铁掌心雷,用空心木棒相连,木棒之中置入药线与掌心雷相连,使用时以火点燃药线。” 想了想朱由榔继续道:“诸位,朕给你们十日时间研究制造此物,届时若是成功制造,朕重重有赏。” 众工匠群情激昂,纷纷摩拳擦掌。 随后朱由榔又安排下去,在兵仗局工坊设立流水线式工作台。 并且将此事交代给一众工匠。 十天时间研究出手榴弹,一个月时间全力生产,届时与陈邦傅部开战,也多些胜算。 返回行在的路上,朱由榔坐在御撵上,却显得心事重重。 模仿后世的手榴弹也好,还是改进火药配方以及接下来的燧发枪等火器搞定装药,甚至于火炮的改良,只能增强军队的一部分的战斗力。 但想要灭了建奴,收服山河,远不是这些武器的改良能够决定的。 除非他能搞出远超这个时代的现代化热武器,哪怕就是一战时期的热武器,但以他自己和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显然是无法达到的。 所以想要靠着科技灭了建奴,收复山河,目前是不可能完成的时情。 这也是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银钱重建腾骧左卫这种纯粹的骑兵部队,未来除了腾骧四卫外,还有京营,也必须建立骑兵部队。 他们是正面对抗建奴骑兵的主力。 想要将建奴赶出去,最终靠的还是钱粮以及规模庞大的军队。 奈何现在连广西一地都未稳定,且孙可望等大西军进入云南,虽然已经明确了要联合大西军。 但怎样联合,孙可望若是还想历史记载中的那般野心极度膨胀,想要控制自己这个皇帝和朝廷,又该怎么解决隐患。 还有湖广的何腾蛟,如今明面上虽然以朝廷为主,但实际上已经形成军阀割据的局面。 还有海上霸主郑成功等等。 千头万绪,一时间难以静下心来。 “唉…” 朱由榔长叹一声。 在朱由榔烦恼的时候,同一时间,远在北京,已经鸠占鹊巢的建奴伪帝顺治皇帝却非常头疼。 军事上,尽管清军捷报频传,但局势远未稳固。 清军占领一个城市后,往往很快又会爆发新的起义或出现新的抗清武装。 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永历政权、郑成功、大西军、大顺军以及各地义军此起彼伏,让清军主力疲于奔命,无法进行彻底的消化和巩固。 湖广等地,堵胤锡、何腾蛟等部的顽强抵抗,进展缓慢且损失惨重。 东南沿海,郑成功的水师在海上拥有绝对优势,不断骚扰东南沿海,清军缺乏水师,对此几乎无可奈何。 政治上,此时顺治帝尚且年幼,大权完全掌握在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手中。 多尔衮权势熏天,自封皇父摄政王,严重威胁着顺治的皇权。 这种一山二虎的局面,是清廷最高层最不稳定的政治因素。 满汉官僚同样矛盾重重,清廷需要依靠汉族官僚如洪承畴、吴三桂来治理国家、平定南方,但又无法完全信任他们。 满族贵族与汉族降臣之间争权夺利,政治生态复杂。 多尔衮的专权也引起了其他满洲贵族,如郑亲王济尔哈朗等的不满,内部权力斗争从未停歇。 经济上,长达数十年的战乱,使得中国核心经济区如华北、江南遭受重创,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国家税源枯竭。 民族矛盾激化,剃发令激起了汉族各阶层的殊死抵抗,使得军事征服的代价变得极其高昂。 每占领一地,清军都必须用极其残酷的屠杀才能镇压反抗,这反过来又加剧了仇恨,形成了恶性循环。 连绵的战争需要巨额的军费开支,对于一个尚未恢复元气的政权来说,财政压力巨大。 同时关于永历帝朱由榔,广西桂林一战,全歼悍将李成栋部主力,这一消息传出。 整个清廷高层震动,许多人心中升起了明朝气数未尽之感。 尤其是已经投降清廷的部分汉人官吏,人心惶惶。 年幼的顺治皇帝怎么也不明白,懦弱的永历皇帝为何突然之间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甚至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称,这位永历皇帝颇有明太祖之风。 有传言说是这位永历皇帝以前都在隐忍,因为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坤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二人挟持,操控皇帝。 每每想到远在广西的永历皇帝,顺治心中竟升起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二人的处境何其相似。 年幼的顺治皇帝端坐在乾清宫内,聆听摄政王多尔衮的教诲,但他的心思早已经飘到广西。 心中幽幽一叹,如今的内廷和外朝有传言,摄政王似乎和自己额娘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唉…” 时间一晃而过,两天后,浔州陈邦傅接到皇帝旨意。 看完之后,陈邦傅眉头紧皱。 第59章 秦良玉来桂 给陈邦傅的这封诏书,主要内容是给寂云寺案定性为狂悖逆举,国法难容,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绝对制高点。 同时,明确指出陈邦傅有绥靖不力、督察疏忽的责任。这意味着,在法理上,陈邦傅已经处于待罪的被动地位。 诏书之中命陈邦傅抽调手下文臣加入临时衙门,共同处理寂云寺以及香火劝捐一事。 原本他发给皇帝的急递,想通过给皇帝和朝廷施压将张同敞调回去。 但皇帝新下的这道诏书,直接命张同敞担任临时衙门副使。 虽然自己的目的并未达成,朝廷仍旧要处理寂云寺,和继续进行香火劝捐。 但总算有了让步,这个名为钦命广西军务、粮饷、刑名协调会勘衙门相当于双方的缓冲地带。 这是朝廷给他的态度,若是不想和朝廷现在就撕破脸,那么他就得按照朝廷的意思走。 一时间陈邦傅有些犹豫。 思索良久,陈邦傅也没能做出决定,随即便召部下一众官员将领前来议事。 不多时,浔州一众陈邦傅文武官员陆续抵达。 等人到齐后,陈邦傅将皇帝旨意告诉众人,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做。 总兵姚春登思索片刻沉声道:“公爷,朝廷搞个什么会勘衙门,说白了就是不敢跟咱们动真格!要我说,这就是朝廷退了一步,咱们就该进一步! 要钱?一分没有!他们要是敢硬来,咱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音:“我等不妨学学左良玉!” 总兵姚春登说罢,监军道顾奕缓缓摇头:“不可!” 众人目光落在顾奕身上。 “姚将军,勇武可嘉,但如此做,怕是会引火烧身。” 随后他看向陈邦傅道:“公爷,皇上此举,已经是退了一步,作为臣子,我等不可眼下最好还是退一步,如此双方不至于立刻撕破脸…” “怕个甚么!小皇帝还敢与我等开战不成?” 顾奕还未说完,便被总兵姚春登出言打断,顾奕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厌恶与不屑。 “有勇无谋的莽夫!”顾奕心道。 “听顾奕把话说完!”陈邦傅眉头微皱,出言呵斥姚春登。 总兵姚春登缩了缩脖子,闭口不言。 顾奕继续道:“公爷,诸位,若我们断然拒绝,那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届时岂不是给了朝廷出兵讨伐的借口?若皇帝令焦琏、卢鼎等人对我们形成合围。我们便从地方柱石,变成了天下公敌,得不偿失。”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陈增禹忽然问道:“顾大人,朝廷与李成栋一战,虽胜,但也是惨胜,朝廷同样损失惨重,若朝廷派兵来攻,我等一万五千部重难道无法抵挡朝廷大军?” 顾奕摇了摇头:“小公爷,桂林一战,朝廷早已不复从前,皇帝也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皇帝,李成栋部尽皆悍勇兵将,其战力远超朝廷,可桂林城外,朝廷兵力进出,与之野战,竟与李成栋部战了个旗鼓相当,硬生生顶住李成栋部主力攻杀一个时辰。” “此等战力,诸位我浔州部众若是与李成栋部野战,可能打出如此战果?”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叫嚣的总兵姚春登呼吸一滞。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军中将领,还能不知道浔州士卒是个是什么样子。 除了直属陈邦傅手下的四千余精锐,其余的要是让他们对百姓烧杀抢掠,他们一个个都能嗷嗷叫的冲上去。 但若是面对李成栋部那等战力军队,恐怕第一波冲锋,己方阵型便得溃散。 根本不可能与李成栋部主力野战。 “而根据我方探子传来的消息,皇上除了拿钱给焦琏和卢鼎继续补充京营和桂林卫兵员,同时还重建腾骧左卫,这一点便足以证明,皇上,是有收复河山之决心!” “焦琏与卢鼎二人英勇善战,且通兵法,朝廷抵达桂林才多久?也不过一月有余,一月时间通过收拢溃兵,招募训练新兵,便能与李成栋部主力一战,若是此刻出兵讨伐,我等真的能守住这浔州城吗?” 顾奕的这番话说完,大堂内一阵寂静。 一众文武包括陈邦傅都明白,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以前的皇帝,这也是为什么陈邦傅面对朱由榔的这封旨意会如此犹豫。 若是朝廷真的派兵讨伐,他也没有把握。 且,李成栋如今被击败退守广东,他若是真的与朝廷撕破脸,只能投降清廷,但他们真的能走出广西吗? 想到此处,陈邦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顾先生,依你之见,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公爷,这会勘衙就是个扯皮的衙门。朝廷想用它来拖住我们,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也用它来拖住朝廷?” “我等派几个能言善辩的人去,与他们扯皮。彻底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桂林一战,相必清廷高层也会重点关注皇帝与桂林,届时必然会遣大军主力进攻广西,到了那时,我等进可与朝廷抵御建奴,建功立业,退可…” 顾奕并未说完,但众人心中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与清廷联合,剿灭拥立朝廷,届时同样是大功一件。 陈邦傅点点头,但一想到广西士绅又是一阵头疼。 他们现在已经和广西的士绅绑在一起,若是退一步,那些人又该如何安抚。 顾奕看着陈邦傅面色一变再变,心中已然明白陈邦傅的担心。 当即开口道:“公爷,此事我等退一步,广西士绅豪族必然不满。” 陈邦傅也是头疼的点点头。 “不错,届时,若是这些士绅豪族不满,我等该如何?” “呵呵。” 顾奕冷笑一声。 “公爷,此辈不值一提,他们若是蹬鼻子上脸,公爷可派兵与此辈交涉,他们手中的确有钱粮,但,我等手中有兵,他们若是顺从,一切安好,若是此辈想暗中做什么手脚,我等也可趁此机会收了他们手中所有产业。” “如此一来,我等将这些产业掌控在手中,日后也不必再受此辈掣肘。” 顾奕话音落下,大堂内,一众文武官员脸上露出笑意。 在这个时代,手里有兵,只要道德底线够低,根本不缺钱粮。 当即陈邦傅拍板决定,按照顾奕的意思参与到朝廷的临时衙门扯皮。 广西各种事务一团乱麻的时候,逃回广东的李成栋,此时也同样焦头烂额。 顺治三年十月,也就是去年1646年,清廷任命佟养甲为两广总督,李成栋为两广提督,二人合军进攻广东。 同年十二月,李成栋攻陷广州,随后佟养甲、李成栋又向肇庆进军,李成栋亲自提兵西进,先占肇庆,再克梧州,进逼桂林,很快广东全境陷落。 之后,佟养甲留在广州,调兵遣将,收取广东全境,李成栋则继续率军追击朱由榔。 李成栋随清军一路南下,在平定广东等地的过程中战功赫赫,但清廷却任命没有多少军队和战功的佟养甲为两广总督, 李成栋仅被任命为两广提督,不仅无权过问地方政务,军事行动上还要接受佟养甲的调度和节制。 两人原先的同僚地位变成了上下级关系,这让心高气傲的李成栋内心极为不满。 李成栋桂林之战惨败,仅带着不到五千兵马返回广东。 佟养甲趁机向清廷高层告状。 清廷考虑到李成栋南下征战有功,且考虑到安抚投降汉臣,故而只是下旨申斥一番,并未处置李成栋。 由于李成栋在桂林的惨败,广东等地百姓得知消息,民心大振,这段时间各地不时有大大小小的起义发生。 李成栋处理这些大大小小的起义已经焦头烂额,在广东一地招募新兵困难重重。 且佟养甲还在暗中掣肘。 这些日子,李成栋肉眼可见的苍老不少。 此时的李成栋,看着自己最看重的样子李元胤一阵头疼。 自己这个义子明里暗里,不断劝说自己反正归明,可他手中沾满了明朝官员将士以及百姓的鲜血。 他若是反正归明,永历朝廷会接受吗? 明朝的那些文官,他见识过,如此时局下,他们宁愿看着朱明皇室步步败退,最终被灭,也要和农民军打内战。 他们这种原本是农民军出身,随后投降明朝却又再次反叛的人,朝廷会放过他们吗? “父亲,皇帝陛下在桂林的所作所为有中兴之兆,大明气数未尽,我等毕竟是汉人,而清廷却是异族。”李元胤苦口婆心的劝说。 李成栋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位仍旧忠心明朝的义子,心中轻叹一声。 在桂林之战前,他是绝对不会考虑反清归明的,但现在他原本坚定的心已经出现动摇。 “元胤,让我想想吧。” 李成栋疲惫的挥了挥手,李元胤见此轻叹一声,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手下前来禀报,陈子壮在南海九江村组织义兵,与朱实莲等官绅联络各地义军,准备与陈邦彦共同攻打广州,其手下人数有数千人。 而陈邦彦在高明一带山区重组反清武装,并会同拥有 2 万余人的农民军首领余龙部联合。 “唉…” 听到这个消息,李成栋长叹一声,立即前往大营,准备应对陈子壮和陈邦彦接下来可能得进攻。 陈子壮和陈邦彦二人的事情也传到广西桂林。 朱由榔此刻坐在圜殿内,看着锦衣卫指挥使赵城送来的密报,心中激动不已。 这二人中,陈子壮目前的官职是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广东、福建、江西、湖广等地军务。 陈邦彦的官职是兵部职方司主事。 根据历史记载,在今年的八月,二人因战略失误,兵力悬殊和叛徒出卖导致城破被俘,最终不屈被杀。 这两人以文韬武略兼具着称。 陈子壮出身官宦世家,长期任职明朝中枢,其能力集中体现为顶层统筹、号召力及气节担当。 其战略规划与协调能力极强,作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他能统筹广东、福建等多省军务。 制定合兵攻广州的核心抗清战略,主动联络陈邦彦、张家玉等义军首领,试图整合分散的抗清力量,形成统一作战体系。 凭借自身官声和家族影响力,他能快速在南海九江村募集数千义兵,还说服海上武装提供 6000 余艘战船。 短时间内组建起水陆结合的抗清队伍,可见其在广东官绅与民众中的威望。 高明城破后,他拒绝清军劝降,即便被押赴刑场仍痛斥清廷。 其生为明臣,死为明鬼的气节,成为当时抗清义士的精神象征,进一步凝聚了抗清士气。 而陈邦彦虽为文人,但更以军事谋略、临场指挥及敌后渗透能力闻名,有岭南孤臣之称。 陈邦彦擅长出奇制胜,曾制定围魏救赵之计,在清军围攻桂林时,率军突袭广州城郊,迫使清军回援,间接解除桂林之围。 进攻广州时,又设伏禺珠洲,以火船突袭清军舰队,焚毁数十艘敌舰,展现出精准的战术预判能力。 陈邦彦深入高明山区重组武装,还成功说服农民军首领余龙2万余人、甘竹滩绿林豪强2000余人归顺。 将零散的民间力量整合成抗清主力,短时间内使麾下人马扩充至两万余人。 清远保卫战时,他率少量兵力坚守孤城,面对清军猛攻多次击退敌军,直至城破仍巷战到底,被俘后始终不屈,其实战韧性与战斗意志在史料中多有赞誉。 这两人的能力极强,未来想要收复河山,这两人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故而,朱由榔绝不会看着这两人重蹈历史覆辙,在明年被杀害。 当即朱由榔亲写两封密诏,令锦衣卫派人送到二人手中。 昨完这些事情后,又过了一日。 一则更好的消息传来。 派去四川给忠贞侯秦良玉送信的人回来了。 而且忠贞侯秦良玉带着自己孙子马万年,以及两百余名白杆兵旧部抵达广西。 听到这个消息后,朱由榔大喜。 原本只是希望忠贞侯秦良玉能派遣几位旧部前来协助训练一支山地强军,万万没想到这位七十多岁高龄的忠贞侯,竟然亲自前来。 第60章 创建山地军 “通知文武百官,随朕出城,亲迎忠贞侯。”朱由榔立即令随侍太监通知百官。 “对了,再挑一栋距离王府行在最近的宅子,再在宫中遴选几个宫女送去,另外传太医院准备好为忠贞侯诊治…” “皇爷放心,奴婢省的。”随侍太监李国泰明白皇帝的意思。 随后离开圜殿派手下太监前去安排。 而朱由榔则返回寝殿更换盛装。 半个时辰后,朱由榔率领文武百官站在桂林城门外。 锦衣卫已经安排好仪仗规格。 桂林朝廷行在所有官员,尽皆翘首以盼。 在场所有官吏,包括桂林百姓,不一定见过这位巾帼英雄,但绝对听过她的名声。 朱由榔心中尤其激动。 穿越前,只能在故纸堆中的字里行间,以及网络上了解这位巾帼英雄。 如今即将亲眼见到,心中的激动是难以言表的。 这位女将军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 后世文人对她赞颂有加。 秦良玉出身四川忠州文人世家,自幼受父亲熏陶,不仅通晓经史,更有“饶胆智、善骑射、熟韬略、工词翰”的美誉。 其父曾感叹:“汝虽女子,亦能如妇好、花木兰乎?” 后来嫁与四川石柱宣抚使马千乘。 马千乘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麾下的“白杆兵”闻名遐迩。 秦良玉与丈夫共同练兵,将白杆兵训练成一支纪律严明、战力极强的特种山地部队。 万历年间,秦良玉跟随丈夫参与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率五百精兵押运粮草,与丈夫一起率先击败偷袭的叛军,接连攻破多个营寨,南川路战功第一。 万历末年,马千乘被太监陷害死于狱中。 秦良玉代领夫职,继任石柱宣抚使。她率领白杆兵远赴辽东抗击后金,参与了沈阳、山海关等战役,白杆兵悍不畏死,令清军胆寒。 天启年,后金包围沈阳,秦良玉的兄弟秦邦屏、秦民屏随总兵童仲揆渡浑河作战,秦邦屏战死。 秦良玉率三千精兵奔赴榆关,朝廷加其二品官服,封诰命夫人。 同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的部将樊龙在重庆叛乱,秦良玉斩杀来使,发兵平叛,先后收复新都、重庆等地,因功被封为都督佥事,担任总兵官。 崇祯年,后金军队进攻永平四城,秦良玉率秦翼明奉诏勤王,崇祯帝在平台召见她,并赋诗四首加以表彰。 从万历年后,秦良玉代领石柱宣慰使之职,率领兄弟、侄子和儿子等人多次出征,为明朝抗击后金,平定奢崇明之乱、张献忠之乱等,立下赫赫战功。 她的兄弟、儿子、儿媳等多位亲人为国捐躯。崇祯三年,她的哥哥秦邦屏战死于辽东,她亲自赴京领回兄长的抚恤金,继续为国征战。 张献忠占据四川后,多次想招降她,均被严词拒绝。 她据守石柱,保境安民,使得石柱成为乱世中一方难得的净土。 崇祯帝自缢后,她先后接受弘光、隆武等南明政权的封爵,如今更是接到自己的诏书,跋山涉水,亲自带领家人部下从四川赶来桂林。 如今的四川既有农民军,又有清军,还有流寇,这位忠贞不二的女将军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过来。 朱由榔能够想象得到这其中的艰辛。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如此乱世之下,相较这位忠贞侯,钱谦益、洪承畴等人愈发显得丑陋。 他们不配用来和这位忠贞侯做比较。 半个多时辰后,远处官道尽头,烟尘微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没有旌旗招展的盛况,只有风尘仆仆的艰辛。 为首者,正是一身褪色战袍,胯下白马亦见清瘦的秦良玉。 她银发苍苍,面容疲惫却透露着坚毅。 她的身旁,跟着一个同样满面尘灰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正是其孙马万年。 他们身后,是不到百人的队伍。 这些白杆兵精锐,甲胄残破,兵刃上甚至可见搏杀后的痕迹,但行列依旧整齐,步伐沉稳。 朱由榔不待车驾停稳,便快步迎上。 秦良玉见此,迅速翻身下马,动作虽略显僵硬,却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 她正要依照礼仪下拜,朱由榔已抢先一步,双手紧紧托住她的手臂。 “老将军!万不可行此大礼!”朱由榔的声音此刻有些颤抖。 “朕……朕是盼援军,却何德何能,竟劳动老将军亲身涉险至此!这一路……” 目光扫过秦良玉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尤其是看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喉头哽咽,一时难以成言。 后方几位历经天启、崇祯、弘光和隆武几朝的老臣,此时已经泣不成声。 “陛下的诏书,言及欲建山地新军,以固广西根本。此乃中兴之基,老身岂能仅派部属,置身事外?” 她微微侧身,引见身旁少年,“孙儿万年,快来拜见陛下。” 秦良玉的声音沉稳,但却带着一丝疲惫。 少年马万年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清越:“末将马万年,叩见陛下!” “快起!”朱由榔扶起少年。 看着他与秦良玉相似的眉宇,再想到他父亲、祖辈皆为国战死,心中更是酸楚与敬意交织。 “马家、秦家,满门忠烈,江山铭记。” 随侍太监李国泰早已准备好车驾,一众文武官员纷纷上前见礼。 言语之间尽皆都是对这位忠贞侯的敬意。 众人随后返回城内,朱由榔先让太医为忠贞侯诊脉检查,今日暂且休息。 秦良玉以及亲人部众,一应生活用度尽皆由内帑拨付。 次日一早承运殿大朝会开始前。 朱由榔下旨允许秦良玉入朝觐见时,无需行三跪九叩大礼,仅行拱手礼。 在朝堂议事时,特意为她设置座,考虑到她七十多岁的高龄,允许乘坐肩舆入宫,无需步行。 而朱由榔则借着秦良玉不远千里从四川赶来桂林,在大朝会上借势立威提振士气,压制朝中悲观和动摇的情绪。 朱由榔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臣子朗声道。 “诸位臣工,昨日,忠贞侯秦老将军,抵桂。”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忠贞侯秦良玉身上。 “朕知道,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有人言,清军势大,我朝偏安一隅,前途未卜。有人心,仍在观望,在权衡。” “但昨日,朕看到了答案。” “秦老将军,年逾古稀,自川中石柱,穿越千里险阻,敌酋环伺,抵达桂林。她来,不是为高官厚禄,不是为苟全性命。她来,是为我大明江山,为抗清大业。” “老将军给朕,也给诸位,带来了三样东西。” 说到此处,朱由榔微微停顿,大殿内一众臣子,尤其是瞿式耜、严起恒、焦琏等臣子目光灼灼。 忠贞侯秦良玉来到桂林,这无疑是一次对朝廷,对军队和百姓,士气极大的提升。 “其一,是忠诚!马家满门忠烈,百死未悔。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这告诉我等,大明气数未尽,天下仍有忠义之士,愿为之效死!” “其二,是经验。白杆兵纵横西南数十载,尤擅山地之战。而广西,便是山峦之国。老将军此来,将为我朝操练新军,打造一支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战斗、取胜的山地劲旅。此乃固本之策,生存之道。” “其三,是决心!” 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扫遍全场。 “一位七旬老人都未曾放弃,我等又有何颜面言退?她的到来,便是告诉朕,也告诉在座每一位,唯有战,方可求生;唯有坚持,方有希望!” 朱由榔说完,殿内重臣高声道:“陛下圣明!” 朝会结束之后。 朱由榔和秦良玉来到圜殿。 “老将军,此处没有外人,朕便不说虚言了。老将军以古稀之龄,穿越千里险阻而来,朕心……甚是感佩,亦深感责任重大。” 秦良玉微微欠身:“陛下言重了。老身此来,只为尽忠,为大明留存一线生机。” “正是为了这一线生机。老将军请看,广西地瘠民贫,朝廷所能依仗的兵力、钱粮,皆远逊于北虏。朕今日在朝堂所言,是安定人心之策。但关起门来,朕想听老将军一句实在话——以此地形势,这山地新军,究竟能否练成?又能练到何种地步?” 秦良玉思索片刻片刻后答道:“陛下,广西之山,险峻过于川中,民风亦甚为彪悍。此乃练兵的绝佳根基。” “然而,练兵之要,首在选锋,次在粮饷,三在时日。” “山地军,需从土司狼兵及山民中另募敢死之士。若有充足钱粮,精选三千人,假以半年,可成一支善走、善守、善袭扰之师,足以倚托山势,固守一方。” 朱由榔点点头。 “半年……朕明白了。粮饷之事,朕会亲自督办,从内帑挤,从各府调,必不使新军有断炊之虞。” “但正因如此,朕有一事,必须与老将军约定。” “陛下请讲。” 朱由榔郑重说道:“老将军是国之柱石,万金之躯。朕要你运筹帷幄,传授战法,指点方略,但万不可再如往日般,事事亲力亲为,冲锋于阵前。” “遴选士卒、日常操练之事,尽可交由令孙与白杆兵老卒去办。老将军你,必须为朕,也为这大明,保重身体。这并非私情,而是国事。” 秦良玉感受到朱由榔话语中的真诚,沉默片刻道:“陛下体恤,老身感念。只是……” “没有只是。老将军,马家血脉,还有每一位白杆老兵,都是未来新军的种子,损耗不起,尤其是老将军。朕不希望看到,因一时操劳,折损了擎天之柱。老将军坐镇于此,便是军心,便是士气。这,是朕的旨意。” 秦良玉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有太祖之风的皇帝,终于深深一揖。 “陛下思虑周全,老身遵旨。定当竭尽残年余力,为陛下,为大明,练出这支能战之兵。” 听到秦良玉的回答,朱由榔松了口气,毕竟这位老人已经七十多岁高龄。 当天一封旨意传到朝廷各部以及桂林卫和京营军中。 即日起,设立桂林山地新军督练衙门,由忠贞侯秦良玉全权负责新军编练事宜。 一应人员选拔、器械打造、钱粮调配,所属各部、地方官府,必须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兵部、户部,即刻会同秦良玉,厘定新军操典、核定粮饷。 要以最快速度,从广西本地土司、民壮中,遴选三千敢战、耐苦之勇士,交由白杆兵骨干进行操练。 同时命令京营和桂林卫各各级将领,汲取新军战法,因地制宜,强化守备。 圜殿内,秦良玉离开后,朱由榔轻叹一声。 按照他的想法,至少训练两个卫所的山地精锐,并且装备最先进的火器,将这支山地军,打造成一支全能的特种部队。 可惜,钱粮不够。 “陈邦傅必须快点处理!”朱由榔眼神冷冽。 陈邦傅一天不处理,香火劝捐,包括盐铁司、商税和田亩清丈一天便不能顺利施行。 另一边,内阁大学士王化澄率领锦衣卫卫队抵达灌阳县。 等陈邦傅部下顾奕抵达。 双方第一次碰面,顾奕很懂礼数,当即以下官晚辈身份拜见大学士王化澄。 “下官顾奕,见过阁老。” 王化澄笑着点点头。 “不错,不错。”王化澄没来由的两个不错,令顾奕一时间很是疑惑。 他不记得自己或是自己长辈与这位大学士有什么交集。 “诸位,今日我等奉旨办差,首重一个公字。依老夫愚见,这衙门新立,当先定下议事章程,譬如几日一会,文牍如何流转,事项如何动议、附议、表决…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王化澄慢条斯理说道。 顾奕心中冷笑一声,这位朝廷的内阁阁臣,大学士,行事风格还真是不疾不徐。 不过这也正好随了他们拖延时间的意思,最好能一直拖下去,等待时局变动。 “阁老,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王化澄余光扫过坐在下方的顾奕一眼,心中冷笑。 恐怕他们还以为朝廷又要向他们低头。 这群军阀与墙头草一般,见风使舵,左右摇摆。 第61章 旨意抵达灌阳县 安排完临时衙门的事情,王化澄突然变得郑重。 “有旨意。” 话音落下,在场除了顾奕之外的官员和锦衣卫没有任何意外。 毕竟寂云寺的僧人打死了天子亲军,这是公然对抗皇帝,按照这位皇帝来到桂林之后的性格,必然要处死这些胆敢动手的僧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堂内,所有官吏尽皆跪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天命,抚驭万方,纲常法度,赏罚之权,皆出于上,此乃天宪! 前有锦衣卫总旗奉旨公干,竟于桂林府为寂云寺狂僧恃凶戕害,此非杀官,实乃藐天!非止逆举,实同谋叛!朕闻之,发指眦裂,痛彻心扉!若此风不刹,则国将不国,君何以君? 经有司查明,元凶乃寂云寺武僧净海、净山等一十八人,恶贯满盈,罪证确凿。此辈身披袈裟,心藏修罗,不诛不足以正国法,不剐不足以谢忠魂! 然,一寺之僧,何敢如此猖狂?必有包庇纵容、沆瀣一气者为之张目!着即: 一、元凶净海、净山,凌迟处死,传首广西各府州县,以儆效尤。 二、其余一十六名从犯,即刻斩决,悬首三日。 三、钦命广西军务、粮饷、刑名协调会勘衙门,即日起,彻查寂云寺历年不法情事,并严查灌阳县上下官吏,有无收受贿赂、徇私包庇、玩忽职守等罪!一经查实,无论官职,一体拿问,从严惩处!” 旨意宣读完,除了顾奕之外,在场所有人心中颇感惊讶。 这一次竟然只是处死元凶首恶,以及后来上山拿人对抗之僧众。 尤其是张同敞和锦衣卫千户陆文渊。 他们还以为皇帝这次会下旨,将寂云寺上下尽皆处死。 而顾奕此刻心中大惊,若是彻查灌阳县,势必会查出灌阳县这些年来对桂林官员的孝敬,以及牵扯到陈邦傅。 朝廷莫非不清楚这里面有庆国公的事? 顾奕心中有些疑惑,但看着王化澄合张同敞等人的态度,以及陈邦傅向皇帝上疏,朝廷和皇帝不可能不清楚。 但这道旨意却令钦差衙门彻查寂云寺,此举究竟何意? 莫非皇帝和朝廷想对庆国公下手? 脑海中产生这个念头之后,顾奕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必须要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庆国公提前做好准备。”顾奕心道。 但下一刻只听王化澄道:“陆千户!” “末将在!”锦衣卫千户陆文渊立即上前一步道。 “即刻起,奉圣旨查办灌阳县衙!你带人,给本官守住县衙所有门户!没有本官与张部堂的手令,任何人,包括我等随员在内,只许进,不许出!” “即刻收缴县衙内外所有马匹、信鸽,封锁一切通信渠道!有敢擅闯、擅传消息者,以通逆论处,就地拿下!” “诺!” 锦衣卫千户陆文渊立即带人前去布置,这一次锦衣卫将近一个千户所的人马,加上抽调而来的两千兵马,足以将灌阳县封锁。 顾奕心中一惊,不可置信的看向王化澄。 察觉到顾奕的目光,王化澄心中冷笑一声。 但面上却仍旧保持着微笑和善。 “顾监军,诸位,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圣意已决,要的便是一个快字,一个密字。” “只好暂且委屈诸位,就在这后堂歇息。好酒好菜,王某绝不会短了诸位。但本官初步理清账目之前,就请诸位在此协助调查,暂不要与外界联络了。” 说罢也不给顾奕等人说话的机会,当即便命贴身护卫安全的锦衣卫送一众从浔州来的官员前往后堂休息。 待浔州来的人都离开后,王化澄一脸笑意的看向张同敞。 “别山,此次寂云寺的案子你办的不错,陛下说了,让你放手去做,你背后有陛下撑着。” 张同敞心中一暖,天知道自己这几天得知陈邦傅参了自己一本,一直在想陛下和朝廷会有什么反应。 他最担心的是皇帝因为陈邦傅的态度做出让步,一旦如此,别说香火劝捐一事再也无法进行,后续的田亩清丈乃至盐铁司和商税这些事情,再也无法推行。 如今得到皇帝的明确旨意,张同敞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阁老,陛下的意思是?” 陈邦傅现在参与了进来,局势又发生了一些变化,尽管张同敞清楚,皇帝是一定要动陈邦傅的,但现在时机不到。 “别山,陛下已有决断,我等将此事拖延两月时间,给焦将军和卢将军争取练兵时间。” 王化澄说完,张同敞明白了意思。 “阁老,这几日审讯寂云寺僧众,现已查明灌阳县上到县令,下到胥吏皆与寂云寺僧众有所牵扯,这些年来的不法之事已经查明,可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张同敞将卷宗递给王化澄。 “据灌阳县县令交代,桂林知府虽未与寂云寺有什么直接牵扯,但寂云寺通过灌阳县,每年都会给桂林知府送一笔孝敬,多的时候每年有两万余两,少的时候也有近万两银子。” 说到此处,张同敞顿了顿继续道:“灌阳县县令猜测,桂林知府上面广西三司衙门的地方大员或许也参与其中。” 王化澄点点头,显然心中已经猜到。 毕竟身为文官,经历崇祯朝,明白东林党和地方官员是如何层层贪墨。 “别山,寂云寺僧众除旨意明确处理的一十八人外,剩下的以及灌阳县上下,暂且看押,待桂林完成整军,再行处理。”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亲自监斩,事后告诉灌阳县百姓,朝廷正在彻查寂云寺,让他们有冤屈尽皆来县衙状告,朝廷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安抚好灌阳县百姓。” “是,阁老。” 王化澄命人将卷宗誊抄一份,同时写了一封关于桂林知府和广西三司官员可能牵扯其中的奏疏。 次日一早,一小队锦衣卫快马加鞭将奏疏以及卷宗送往桂林。 而张同敞已经派兵将寂云寺一十八名,被收拾的不成人形的僧众提出牢房,押往临时搭建的刑场。 此时刑场外因为提前告知,灌阳县不少百姓围观,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张同敞带着一干犯人抵达之时,灌阳县百姓的情绪瞬间便被点燃。 第62章 捉拿桂林知府 这些年来,寂云寺在灌阳县这片地界简直如同土皇帝一般。 欺压良善,奸淫良家,侵吞百姓田产店铺,甚至不时还有打死人之事时有发生。 奈何百姓状告无门,县衙根本不管寂云寺僧众,每次有人状告,不仅那些不法僧人不仅不会受到惩处,之后状告之人还要受到寂云寺和县衙的报复。 灌阳县百姓苦寂云寺和灌阳县县衙久矣。 今日见一十八名僧众将被问斩,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群情激奋之下,甚至有百姓想要突破官兵上前手刃这些僧人。 但好在张同敞早已料到这一幕,提前调兵维持现场秩序。 否则根本走不到刑场,这些僧人恐怕就会被愤怒的百姓大卸八块。 临时刑场上,张同敞端坐监斩台,官袍肃穆,面色如铁,目光如炬。 十八名武僧包括首犯净海、净山,身披枷锁,遍体鳞伤,眼神中充恐惧,这段时间,锦衣卫的手段他们算是见识到了。 起初到了大牢一个个还威武不屈,但随着锦衣卫上了手段,很快这些人变如同鹌鹑一般,倒豆子似的将自己所干的违法之事吐了个干净。 生怕晚了继续被锦衣卫这帮杀才折磨。 但即便如此,陆文渊还是令手下,在这群僧人手上练习吃饭的本事。 灌阳县大牢就好像一个屠宰场一般,从早到晚哀嚎声不停。 待锦衣卫验明正身,张同敞猛地一拍惊堂木,压住了所有嘈杂。 整个法场除了一些抽泣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佛曰,慈悲为怀,亦曰,降魔卫道!此辈身入空门,不修佛法,不持戒律,欺压良善、戕害百姓、私藏甲兵,对抗王师,杀害天使!此乃佛门之耻,人间之魔!”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百姓,最终落在净海脸上,声如寒铁: “今日,本官便替佛祖,清理门户!以国法,正乾坤!” “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十六名从犯的人头瞬间落地,鲜血染红了台面。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名首恶则被固定在木桩上,行刑的锦衣卫为二人灌了碗参汤。 随后剥了二人衣物。 一刀一刀开始凌迟。 整个法场传遍二人的惨嚎声,以及下方一众百姓的叫好声。 行刑结束之后,张同敞大声告诉灌阳县百姓,灌阳县县衙从县令到胥吏等一干人犯,以及寂云寺剩下僧众所行不法之事还在彻查,朝廷已经派下钦差,待查明此辈不法之事后,定然给灌阳县百姓一个交代。 随后告诉灌阳县百姓,这些年来所若是受了冤屈,尽管前往灌阳县县衙,朝廷钦差亲自为百姓主持公道。 张同敞话音落下,百姓们一片叫好。 看着这一幕,张同敞心中一定,灌阳县百姓还没有到麻木不仁的程度。 至少他们还有愤怒,他很怕灌阳县百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当天灌阳县县衙便被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太多人状告灌阳县上下以及寂云寺僧众。 无奈,王化澄下令,在灌阳县当地遴选一批士子协助朝廷办案。 甚至连锦衣卫也被派出,在县衙周围搭设临时受理百姓案子的地方。 一连数日,王化澄以及张同敞等人都在处理灌阳县百姓的案子。 而王化澄的那封奏疏以及灌阳县案卷终于送到朱由榔手中。 看完案卷以及奏疏,朱由榔眉头紧皱,心中升起阵阵杀意。 “召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来见朕!”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赵城赶到圜殿。 朱由榔将案卷和王化澄的奏疏交给赵城。 赵城看完之后,心中一动,看向皇帝。 “抓了桂林知府,盯住广西三司的人,一旦桂林知府交代,立即抓人,无论是谁牵扯其中,无论多高的官职,一概拿下!” “诺!”赵城语气森寒,领命离去。 当天一队锦衣卫围了桂林知府衙门,赵城亲自带人走进衙门。 桂林知府王惠卿此刻老神在在的在府衙后堂品茗赏玩古物。 他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各种古物,尤其是历朝历代书画名家之作。 此事极为风雅,他向来不喜黄白俗物,故而一众下官向其送礼,总是想尽办法为其搜罗历朝历代名家之作。 当赵城带着几名校尉来到后堂之时,王惠卿先是一愣。 待看清来人身着大红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后,当即大惊。 王惠卿冷汗岑岑拿着名家画作的手不断颤抖。 “桂林知府王惠卿,王大人?”赵城语气冷冽。 王惠卿放下画作,立即跪倒在地。 “臣,桂林知府王惠卿,恭请陛下圣安。” “圣躬安。” “王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赵城冷笑道。 “上官,不知有何事,劳烦诸位上官来此。” “呵呵,知不知道,你知道,我们也知道,走吧。” 赵城说罢便不再与王惠卿多言。 两名校尉一步上前,左右拖着已经瘫软如泥的王惠卿离开府衙。 锦衣卫在桂林城中重设诏狱。 等王惠卿进了诏狱后,已经恢复了理智。 灌阳县和寂云寺之事他早已得到消息,故而提前找了广西三司衙门的上官。 上官告诉他不用太过担心,灌阳县和寂云寺之事,牵扯不了他们,朝廷也动不了他们。 明确得到上官的意思后,王惠卿瞬间明白,定然是庆国公陈邦傅参与了进来。 毕竟广西当地官员,很少没有和陈邦傅有所牵扯的。 但现在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抓自己,这令王惠卿感到事情似乎有所变化。 阴暗潮湿的诏狱内不时会响起一阵惨嚎声,令王惠卿一阵毛骨悚然。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交代所有事情,还是咬牙挺住,等待广西三司衙门和陈邦傅出手。 将王惠卿带到一间牢房后,赵城示意掌刑千户过来。 “王大人,本官只问你一次,你自觉点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全都交代清楚,如此可免去刑讯之苦。” “我锦衣卫掌刑千户一会就到,你的时间不多。” 赵城说完便不再言语,看向面色惨白的王惠卿。 听到锦衣卫掌刑千户马上过来,王惠卿身子不住的颤抖,此刻心中更是纠结。 第63章 广西三司衙门 阴暗潮湿,不时响起一两声惨叫的诏狱内,身戴枷锁镣铐的王惠卿身子抖如筛糠。 赵城说完便不再多言,就那么看着他。 诏狱内除了正在受刑官员的惨嚎声外,便再无其他任何声音。 赵城也不催,一时间这间牢房内陷入了令王惠卿无比恐惧的寂静之中。 良久之后,牢房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听到这个声音,赵城面上露出一抹笑意,缓缓起身准备离开牢房。 王惠卿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那根紧绷的心弦彻底断开。 “大,大人,下官,下官愿意交代。” 王惠卿说完这句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瘫软如泥。 “哦?本座还以为你想尝尝锦衣卫掌刑千户的手段才肯交代,呵呵…”赵城冷笑出声。 “将你做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吧,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是,是大人,下官明白。” 两名镇抚司文书立即提笔蘸墨。 “大人,寂云寺每年都会通过灌阳县县令给下官送一万到两万两不等的银子,这些银子多的时候,下官自己留三千两,剩余尽皆送到广西三司上官衙门。” 听到这里,赵城挑了挑眉,沉声道:“说清楚,广西三司衙门都有谁拿了,拿了多少。” “若一年两万两银子,下官只留三千两,剩余一万七千两,承宣布政使司分七千两,提刑按察使司分五千两,都指挥使司分五千两,三司衙门各位大人之间如何分配,下官不知。” “下官任桂林知府这四年,每年的分配皆是如此。” 赵城点点头,虽然不清楚这三司衙门最高长官分别拿多少,但有这些口供也足以让他们锦衣卫去拿人了。 “大人,广西三司衙门以及广西大多官员都与庆国公陈邦傅有暗中往来,据下官所知,上次朝廷派往南宁筹建盐铁司一事,便是三司衙门派人通知南宁当地同僚。” “此外,陛下和朝廷抵达桂林之后,一举一动,三司衙门中都有人收集信息,送往浔州庆国公陈邦傅处。” 赵城越听,越觉得心惊,根据桂林知府王惠卿的交代,广西三司衙门,不仅与陈邦傅暗中往来,甚至还有暗中联络李成栋部,以及湖广督师何腾蛟。 听到这个消息,赵城命掌刑千户接替他继续审讯。 而赵城带着已经记录好的内容,连忙赶往行在圜殿。 来到圜殿门口,赵城着急的让门口太监通报。 小太监见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敢有耽搁,立即入殿通报。 朱由榔看着着急忙慌的赵城,心知桂林知府可能交代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赵城将王惠卿的审讯记录连忙交给随侍太监。 朱由榔看完,心中震怒不已。 “好,好,好,好啊,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工。”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像腊月寒冰,裹挟着刺骨的冷意。 “广西三司,国之重器,竟成了庆国公的耳目喉舌。连朕在这桂林城中,也成了他们眼中需得时刻盯着的物件了。” “湖广督师何腾蛟,真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朱由榔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赵城。” “臣在。” “他们不是喜欢传递消息么?那就让他们传。王惠卿既然开了口,就把这份功劳坐实了。 你去,将三司衙门里,与陈邦傅、与湖广、与李成栋部往来最密的那几个,给朕盯死了。他们每一封信,每一个使者,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随后朱由榔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忍”字,笔力千钧,墨迹几乎透纸背。 随即,他又在旁边,重重地写下一个“断”字。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在没有拿下陈邦傅之前,三司衙门暂时还不能动。 再让他们蹦跶几天吧。 朱由榔心道。 “去吧。” “诺。” 赵城当即离去,当天夜里,锦衣卫中最为精干的一批成员融入夜色之中。 桂林知府王惠卿,也因为陈邦傅的原因,暂且羁押在诏狱之中。 三司衙门的人得知桂林知府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众人心中大惊。 但连续两日锦衣卫和朝廷没有动他们,令三司衙门的人松了暂时松了口气。 当天桂林知府王惠卿,因渎职、贪墨一事被押解刑场处斩,锦衣卫也在同一天抄了王惠卿的家。 三司衙门的人得知王惠卿被处斩的原因,心中才彻底松了下来。 他们明白王惠卿或许说了什么,但朝廷如今直接将王惠卿处死,就代表朝廷此时并不愿继续扩大此事。 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朱盛浙,当天与提刑按察使司巡按御史辜延泰,两人各自写了密信。 一封送往浔州,另一封送向湖广。 不过他们的人半路便已经被锦衣卫盯着的人拿下。 那两封信,也送到朱由榔的面前。 这两封信,一封是布政使朱盛浙写给湖广督师何腾蛟的,另一封是巡按御史辜延泰写给陈邦傅的。 两封信内容大差不差,基本都是朝廷和皇帝近来在桂林的动作。 以及桂林知府王惠卿,因渎职和贪墨被斩,他们二人担心,朝廷会不会知道了些什么事情。 故而请何腾蛟和陈邦傅能够上疏朝廷,调他们分别前往湖广以及浔州。 二人这是想就此脱身。 朱由榔冷笑一声,命随侍太监将这两封密信收好。 桂林京营驻地大校场内。 焦琏已经补充满上次桂林之战中损失的兵员。 李成栋部投降的三千多人马直接打散,分到五军营和腾骧左卫以及桂林卫之中。 剩下的兵员大多数,都是来自于桂林之战后从各地流亡到桂林的难民以及溃兵。 桂林本地经过上次扩建桂林卫以及京营,早已无兵可征。 毕竟桂林当地年龄合适的男丁还需要继续种地,城内青壮也得继续营生,不能将桂林一地所有青壮全都征招进军中。 否则直接导致桂林一地民生凋敝。 好在桂林一战后,朝廷和皇帝的威名传遍天下。 那些不愿投降建奴的好儿郎们跋山涉水,一路风尘仆仆的来到桂林。 第64章 厉兵秣马 这段时间京营、腾骧左卫以及桂林卫大多数兵员都是从外地逃亡过来的青壮之中征招补充。 忠贞侯秦良玉率部下来到桂林,皇帝直接给了秦良玉优先抽调兵员的权利。 今日焦琏得到皇帝的旨意,忠贞侯秦良玉要在京营抽调五百老兵,组建白杆军。 大校场内,一身甲胄,威风凛凛的忠贞侯拄枪而立,尽管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但仍旧精神矍铄,站在点讲台上虽未出言,但一股常年征战沙场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下方列队整齐的兵士目光灼灼的落在点讲台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五百名壮士被秦良玉部下挑走,焦琏只觉心痛不已。 秦良玉挑走的五百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参与过上次桂林之战活下来的老兵,其战力强悍,意志坚定,军纪严明。 这都是他呕心沥血,训练出的成果。 而另一边的桂林卫,卢鼎也是一脸心痛的目送五百老兵离去。 为了训练这支白杆兵,朱由榔下旨在桂林城北开设一处校场,专门用于驻扎白杆兵。 三千人的规模,如今已经有了一千人,另柳州总兵此前接到皇帝旨意,送一千名广西狼兵和当地少数民族猎户过来。 主要征召自桂林、柳州一带的土司辖地。这些民众民风彪悍,自幼翻山越岭,耐瘴耐劳,是天生的山地战士。 至于剩下的一千人,其中一半来自粤西矿工,他们臂力惊人,精通爆破、坑道作业,且纪律性远胜普通农民,是工兵与破袭队的绝佳人选。 剩下的五百人则是流亡边军,收编原孙传庭、卢象升部溃散的老兵。他们拥有与清军骑兵作战的宝贵经验,能提升部队的正面接敌能力。 至此,三千人规模的白杆兵部队人员凑齐。 这支山地军由秦良玉孙子马万年和原白杆兵老兵训练。 秦良玉以七星山为营,将训练分为六大纲目。 山地适应性训练,猿猱攀,每日寅时起身,负二十斤革囊,攀爬桂林喀斯特峭壁。以长绳系腰,老兵示范指点,求“稳”而非“速”。 捷足行,士卒脚踝绑沙袋,日行山路八十里。训练如何在崎岖地形保持阵型,做到“疾如林,掠如火”。 辨方位,教习观星、辨苔、听水,制作简易沙盘与舆图。 白杆枪术与阵法训练,基础枪阵,以三十人为一杆,三杆为一哨。训练三才阵与五行阵。 钩镰配合,钩镰手专攻下盘,砍马腿,绊敌足,与长枪手协同,形成立体攻防。 鸳鸯变阵,此为白杆兵不传之秘,小阵瞬间聚合分散,如鸳鸯戏水,令敌目不暇接。 弓弩与火器应用,轻箭速射,广西狼兵擅用的毒弩与药箭,训练林间三十步内无声狙杀。 火铳操典,虽装备简陋,但严训轮射与保护,确保火器在潮湿山地能正常击发。 土木作业与伪装,矿工老兵教导挖掘陷坑、布置鹿角,利用藤蔓制作绊马环、吊人索。 训练以青苔、断枝伪装营垒,做到十步外不见旌旗。 每日清晨,全体面向北方宣誓,高呼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秦良玉亲述当年浑河血战,白杆兵以寡敌众之事迹,激发血性。 严明七斩之令,违令者斩、怯战者斩、害民者斩、泄密者斩、窃掠者斩、乱阵者斩、谤上者斩。 至于最终的实兵演练,则每月进行,同样参考腾骧左卫的淘汰制。 具体的训练,秦良玉并未直接参与,毕竟七十多岁的高龄,体力和精力有限。 秦良玉则在府邸编写白杆兵训练操典。 从如何选卒,到如何训练,武器、战阵、士气、野战、攻城,涵盖山地军的方方面面。 桂林这十多天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与灌阳县王化澄也同样没有任何大的动作,每日只处理灌阳县百姓冤案。 这一时期,清军大军也都被拦在湖广、四川以及东南沿海之地。 孙可望以及李定国等大西军如今还未完全占据云南,但最多不过一月,云南全境便能被孙可望完全占据。 对此朱由榔虽然有心想要插手,但奈何实力不足,日后只能走与大西军联合抗清之路。 不过此事目前还无法进行。 甚至于朝廷派往南宁的筹建盐铁司之事,这段时间也没有动作。 户部左侍郎汪皞抵达南宁之后,并未急于入驻预设的衙门,而是命两千军士在城南大校场列阵操演。 虽非百战精锐,但整齐的军容和鲜明的旗号,足以向城中各方势力宣告,朝廷,或者说永历朝廷的意志,已经抵达。 户部衙门的田亩清丈,以及香火劝捐一事,目前也都处于暂时停滞。 早已进驻平乐的白贵,此刻在平乐厉兵秣马。 朝廷一方的所有人,以及所有势力都在等,等皇帝的那封进攻浔州陈邦傅的旨意。 陈邦傅不除,皇帝以及朝廷对广西的布局无法顺利进行。 至于将陈邦傅部纳入皇帝和朝廷管辖,这一点朱由榔包括内阁以及朱由榔的几位心腹大臣,心中都明白。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邦傅暗中与李成栋往来,想要挟持皇帝,掌控朝堂,再加上此人与广西当地士绅豪强绑定太深。 已经注定了以朱由榔为代表的明朝朝廷,和浔州陈邦傅只能通过战争决定存亡。 而朝廷这段日子一直都在练兵,没有任何新的大的动作。 京营和桂林卫被各自抽调五百老兵之后,焦琏和卢鼎又补充了五百兵士。 如今已是永历元年四月中旬,尽管已是冬去春来,草长莺飞的时间。 但受小冰河时期影响,桂林仍旧寒风刺骨。 但桂林四大校场内的训练却如火如荼,将士们在校场内挥汗如雨。 朱由榔在圜殿内批阅奏疏,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四月末。 而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天寿带着两船购买自葡萄牙和荷兰的先进火器运载返回。 而庞天寿写给朱由榔的密信已经抵达。 预计不到三日便可抵达桂林。 第64章 庞天寿归来 四月的桂林天气还是有些寒冷,桂林南漓江码头。 朱由榔以及户部、工部官员早早的来到码头附近,迎接从濠镜归来的庞天寿。 京营、桂林卫以及腾骧左卫和白杆兵将领,以及部分精通火器的老兵翘首以盼。 这次购买军火,一下子撒出去三十万两银子,带回来足足两船火器。 庞天寿通过海路以及天主教关系,先是抵达广州,随后进入梧州,随后从梧州更换内河小船,转入桂江北上,进入桂林。 根据传回来的消息,足足有十二条内河小船,才将所有火器运回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中午时分,码头远传出现一条船队。 在码头等待的众人内心火热起来,驱散了寒意。 十二艘小船依次缓缓靠岸。 庞天寿第一个踏上跳板。 两个月的海上生涯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上留下了深刻印记,原本养尊处优的面庞变得黝黑粗糙,蟒袍下摆沾着洗不净的海盐结晶,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光。 “陛下!奴婢……幸不辱命!”庞天寿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颤抖。 朱由榔看着这位掌印太监,心中轻叹一声,尽管历史上这位掌印太监权倾朝野,掌控朝廷,但也确确实实为大明王朝出了不少力。 原本的历史中,这位掌印太监为永历朝廷奔波,购买各种火器,甚至后期想要通过教会般救兵。 朱由榔没等他跪实,一把就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处,是宦官蟒袍下坚硬硌手的骨头,再看他那张被海风和烈日折磨得黝黑粗糙的脸,朱由榔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怎么瘦成这般模样……这一趟,辛苦你了。” 庞天寿听着这关切,用力摇头,想笑,眼泪却先淌了下来,慌忙用袖子去擦: “不苦,不苦!”他急忙转身,指着船上正在卸下的木箱,像个献宝的孩子:“皇爷您看,奴婢带回来了!都是顶好的火器!还有会造枪炮的匠人!咱们……咱们真的有指望了!” “嗯。”朱由榔用力点头。 一旁的军士和锦衣卫上前开始搬运火器。 “皇爷,诸位大人,此铳名曰燧发,无须火绳,风雨皆可击发。” 庞天寿亲自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支造型精良的火枪。乌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复杂的击发机构显然比明军装备的火绳枪精巧许多。 他熟练地演示装填,铅弹和火药包依次填入,然后举起火枪,对准远处水面上漂浮的木板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的火花闪现,轰然巨响中,木板应声碎裂。 围观的官员和将士们发出一片惊叹。 “此铳共计一千二百杆,每杆配发药囊二百、铅弹三百。”庞天寿说着,示意手下打开更多的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的燧发枪散发着新铸钢铁和油脂的混合气味。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卸下的是三十门造型奇特的火炮。与明军传统的红夷大炮不同,这些火炮炮管更细长,炮架上装着精密的调节螺杆。 “这是葡国人新式的野战炮,可用螺杆调节射角,最远可及三里。”庞天寿抚摸着冰冷的炮身,“每门配开花弹五十发,实心弹一百发。” 除此之外,还有三千杆先进的火绳枪,以及六门重型红夷大炮,以及相应的弹丸。 除了这些火器之外,后方两辆船上走下来二十三名异邦人。 为首的是一位红发魁梧的汉子,穿着沾满油渍的皮质围裙,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皇爷,这位是濠镜最好的铸炮师之一,名叫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达?席尔瓦。” 庞天寿介绍道,“他和他的工匠团队,将在桂林设立工坊,传授燧发枪和野战炮的铸造之法。” 这位红发葡萄牙铸炮师双手掌心向内交叠,举至胸前,同时身体向前躬身,口中需用生硬的中文说 “外臣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达?席尔瓦,叩见大明皇帝,愿皇帝圣安。” 朱由榔点点头:“朕安。” “先生远道而来,为朕的江山带来铸炮之术,辛苦了。不必多礼,平身说话。朕久闻葡萄牙火炮精良,今日得见先生,实乃大明之幸。” 安东尼奥继续用声音的中文补充道:“陛下,我们,制造更好的火器。需要好铁,好煤,好工匠。” 朱由榔面带笑意的点头:“先生只需放心督造,所需铜铁、木炭,朕已命广西布政司全力筹备,工匠也任由先生调配。若能造出坚炮,助朕击退清军,将来不仅有金银、官职甚至爵位赏赐,朕还会为先生赐下‘忠义’匾额,让先生的功劳载入史册。” 听到金银和官职的赏赐,这位红发铸炮师眼前一亮,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朱由榔立即命人带一众葡萄牙返回桂林安顿。 一众文武官员和桂林将士,看着一箱箱先进火器,眼中露出激动和兴奋的光芒。 尤其是一众将领,他们明白这些先进火器能够带来的战力提升。 朱由榔率领文武返回桂林,抵达圜殿后,庞天寿汇报此行成果。 “皇爷,这批火器是葡国向我们出售的第一批,所有火器皆可以我朝特产,如瓷器、茶叶、丝绸、木材、药材等折算支付,葡国可派商队前来贸易。” “教会此次从中斡旋,所求在桂林建立一座教堂,并允许传教士自由传教,若有自愿信奉之百姓,我等不能阻止,追究罪责。” 庞天寿将具体的贸易约书送到朱由榔手上。 朱由榔一条条细细查看,不漏过一个字眼。 约书上写的内容与庞天寿汇报的一样,但朱由榔还是召内阁众臣前来,将约书交给他们,全都细看一遍。 等一众臣子看完,朱由榔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庞太监带回来的,是救命的良药,也是烫手的山芋。这传教一款,关乎国体人心,诸卿都是股肱之臣,说说吧,该如何处置,方能既不失信于夷人,又不乱我华夏纲常?” 第65章 火器试验分配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内阁首辅瞿式耜缓缓开口,他老成持重,最擅平衡: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宜硬顶。夷人重利,亦重信诺。我等若断然拒绝,恐军火之路立断。不若……明允暗规。” “可令礼部拟一《番教管理条则》,以便于管理、免生事端为由,将其框住。” 说到此处,瞿式耜沉吟片刻继续道:“臣已思得数条:其一,选址。教堂可置于城西南坊旧址,言明此地本就是安置蕃商之地,既显优待,又使其远离府学、孔庙,不致淆乱士子之心。” “其二,限行。传教士可自由行走,但若欲于市井公开宣讲,或入户拜访,需至府衙报备,领取宣教凭票,无票而行即为违法。” “其三,审其文字。所有夷教经书、告示,须先经鸿胪寺审阅翻译,凡有悖人伦、诋毁华夏之言,一概删除。如此,规矩由我而立,主权在我。” 听完瞿式耜所言,严起恒眼前一亮,手指有节奏的敲了敲桌子道:“诸位爱卿,若是传教士刊印、散发中文宣教书籍。所有经书、告示,必须由鸿胪寺审核并统一刊印,且必须附以儒家经典注解,凡有悖于‘忠君爱国、孝悌仁义’之句,一概删改。” “诸公之策甚善。下官以为,还需在正名与教化上用力。当公开宣示,此夷教之所被允,纯因酬军火之功,而非其教义有何优越。同时,朝廷应褒奖那些坚守儒道、抵制洋风的义民,在民间营造崇正学之风。舆论之高下,我等必须抢占。” 朱由榔听着下方一众臣子的议论心中微微一叹。 他明白这群外国佬想要传教的目的,但不得不说中西方的文化技术的交流碰撞,能带来一些潜在的巨大好处,但同样也有显而易见的巨大危险:文明根基的动摇。 好处是,军事技术与战术的革命,燧发枪和野战炮体系,若能成功吸收并本土化,足以对仍以骑兵和传统火器为主的清军形成代差优势。 随传教士而来的,不仅是神学,还有完整的西方自然科学体系天文、数学、物理、地理学。 持续支持这一交流,中国士大夫将能系统性地接触格物穷理之学,而非清初的碎片化输入。 这有可能催生出一批像徐光启那样中西会通的新型知识分子,从根本上撼动天圆地方的陈旧宇宙观,为后来的科技发展埋下种子。 以及经济与外交的新视野,与葡萄牙的贸易协定,开启了一条绕过传统朝贡体系、直接参与全球贸易的网络。 用瓷器、茶叶换取军火,只是开始。这条通道可以引入美洲的高产作物,缓解粮食压力;更可以通过葡萄牙,与更广阔的世界建立联系。 但同样的这其中背后也会带巨大的危机。 最直接的就是意识形态与社会结构的解体风险,天主教强调上帝高于一切,信徒首先忠于上帝,而非君王和父母。 单单这一条,即便是后世穿越而来的朱由榔都觉的离谱,后世的中国人可没有什么上帝这些神灵高于一切的说法。 对于这些神,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中国人从来是,谁有用,白去拜一拜,没用还得转身骂两句。 他也绝对不会让如今的华夏成为西方那种神权凌驾一切之上的情况出现。 对于如今的朝廷而言,最好的方式便是一条极其务实的中间道路,贪婪地吸取其技术,警惕地防范其文化。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有了决断。 “诸位爱卿言之有理,总之一条,契约,朕未曾违背。教堂,他们可以盖。传教,他们也可以传,但想用他那套东西,惑我百姓,乱我乡里,门都没有!” “陛下圣明!” 商议完应对天主教传教之事,朱由榔命庞天寿盖印。 下午朱由榔前往城外校场,查看这些新式火器的威力,以及该如何分配这些火器。 京营城外大校场,戒备森严。 朱由榔一身利落的戎装,外罩一件明黄斗篷,立于点将台上。江风带来的湿气与校场上弥漫的钢铁、火药气息混合在一起,吸入肺中,带着一股令人振奋的凛冽。 庞天寿侍立一旁,神情激动中带着一丝紧张。台下,以红发铸炮师安东尼奥为首的葡国匠人、通译,以及兵部、工部的官员们肃然站立。 “开始吧。” 五十人的神机营小队,他们手持崭新的燧发枪。在焦琏简短的口令下,士兵们迅速装填。 “举铳——放!” 一片清脆爆裂的枪声连贯地响起,不再是以往火绳枪那稀稀拉拉、夹杂着火绳燃烧嗤嗤声的杂乱齐射。六十步外的木靶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 “再放!” 装填、举枪、射击,循环速度之快,让一众官员们面露惊容。风雨无法浇灭燧石击发的火花,这意味着军队的作战时间和环境限制被大大打破。 紧接着是那三十门野战炮。 炮手们操作着精密的螺杆调节俯仰角。 “目标,前方丘陵下白色巨石,距离二里!” 轰隆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炮弹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巨石附近,溅起大片泥土。 “修正,再放!” 第二炮几乎直接命中,巨石应声崩裂。 这种射程、精度和机动性,正是眼下所需要的。朱由榔微微颔首。 压轴的是那六门重型攻城炮。它们被安置在坚固的炮位上,宛如沉睡的巨兽。 “目标,模拟城墙!” “轰隆!” … 一声令下,地动山摇。巨大的实心铁球以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向远处的土石工事,瞬间将其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烟尘冲天而起。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声音激昂。 “众卿已亲眼所见。此乃国之利器,亦是我大明中兴之希望。” “这一千二百杆燧发枪,九百杆装备神机营,三百杆装备白杆军,剩余火绳枪一千杆分配神机营,一千杆装备白杆兵,剩下交给桂林卫。” “三十门野战炮二十门装备神机营,剩余十门用于桂林城防。” “六门红衣大炮,两门安装到象山要塞,剩余四门用于桂林城防。”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看向一众葡萄牙铸炮师:“所有葡国匠人及学徒,并入桂林火器制造局。庞天寿总督其事,安东尼奥为技术总监。” 安排完后,朱由榔返回桂林圜殿,命赵城传话给桂林火器司大明工匠。 “赵城,你告诉他们,朕要的,不只是一次军火,而是一年之内,我大明的工匠要能自造燧发枪,要能仿造此等火炮!” “对了,你挑选一些机敏之人,送去火器司,务必要将他们的技术学过来!” 第66章 广西豪强反应 庞天寿从这天起,便正式担任大明桂林火器司正三品督理同知。 朱由榔虽然担任火器司最高长官,但火器司的实际管理却由庞天寿负责。 不过由于庞天寿信仰天主教,朱由榔命锦衣卫和内廷暗中监视庞天寿。 平日里一举一动,尤其是与葡国匠人交流,都要事无巨细的汇报。 浔州,庆国公府。 陈邦傅头疼的看着又来找他的士绅豪商。 朝廷在南宁设盐铁司之事,随着户部左侍郎汪皞的到来阅兵,整个南宁和整个广西已经看出皇帝和朝廷的态度。 在南宁设立盐铁司一事势在必行。 这一举动直接招致整个广西地区士绅豪商的一致反对。 谁都能看明白盐铁司只是个开始,一旦朝廷在广西站稳脚跟,他们也就没了活路。 明朝中后期,中央对边远地区的控制力本就有限。尤其是在明末天下大乱、南明朝廷流亡的背景下,广西地方的权力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食盐是生活必需品,利润极高。在朝廷无力管控时,广西的盐井、盐田、运输和销售渠道,早已被本地的士绅、豪强、土司甚至军阀瓜分殆尽。这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灰色乃至黑色的利益网络。 铁器是乱世的硬通货,铁可以铸造农具,更能铸造兵器。 在这一时期,控制铁矿就意味着拥有武装自己的力量。地方豪强和土司依靠私铸的兵器来维持自己的私人武装,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更别说后面朝廷一旦成功建立运行盐铁司,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后续肯定还有其他政策等着他们。 甚至已经有不少人猜出,朝廷后续恐怕会加征商税,甚至于垄断西南地区所有贸易。 无他,南宁是他们进入出海口的咽喉,而桂林和平乐等地已经被朝廷控制在手里。 梧州朝廷虽未驻兵,但谁都知道这是因为朝廷和李成栋打了一仗,兵力损失不少,等朝廷兵力恢复之后,定然也会进驻梧州。 陈邦傅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略带轻松的说道:“几位,这深更半夜的,不在家里守着你们的金山银山,跑到我这陋室来,所为何事啊?如今皇上驻跸桂林,耳目众多,咱们还是避避嫌的好。” “国公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风凉话!皇上……皇上他这是要断了咱们所有人的活路啊!”谢永昌性子最急,拱手道,语气激动。 陈观海立即接过话头:“国公爷明鉴,非是我等不识大体。实在是……皇上新设的这个盐铁司,如今有消息传出,这盐井、矿场,全要由朝廷接管,定价、运输、售卖,一概不许我们插手。这……这岂不是与民争利到了极致?” 陈邦傅放下茶杯,轻笑一声,带着嘲讽:“与民争利?陈先生,你口中的民,是指你自己,还是指在座的几位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皇上蒙难,正是我等臣工毁家纾难之时。贡献些盐铁资军,不是分内之事吗?” 寂云寺和香火劝捐的事情如今还未结束,现在又出现盐铁司这件事,陈邦傅实在不愿参与进去。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皇帝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懦弱、胆怯的皇帝,抵达桂林到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颇有中兴大明之兆。 按照他的想法,朝廷掌控盐铁贸易,以及西南商税,他们可以放一些利益出来,莫要这个时候直接与朝廷对上。 毕竟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而期待的变局现在还未出现。 谢永昌冷哼一声,声音粗犷:“国公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手下的弟兄,粮饷从何而来?光靠朝廷那点空头官诰和口号,能填饱肚子,能买到刀枪吗?” “我们几家每年孝敬您的,可都是从这盐井、矿山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若是这源头被皇上掐了,往后……” 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邦傅:“只怕国公爷您想庇护我等,也是有心无力了。到时候,兄弟们饿着肚子,还能不能挡住南下的清军,可就难说了。” 大商人苏汇通拍案而起:“说得对!国破家亡?我看是皇上要让我们先家破人亡!我们在广西经营几代,才攒下这点家业。 他朱由榔从广东像丧家之犬一样跑过来,一来就要夺我们的命根子?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清军来了,大不了换个皇帝纳粮,生意照做!可皇上这么一搞,是现在就要我们的命!” 陈观海赶紧打圆场,但话里藏刀:“慎言啊!国公爷,您才是广西的定海神针。皇上……皇上他毕竟是客。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您比我们懂。 我们今日来,不是要为难国公,是求您给我们,也给广西的父老乡亲,指一条明路。 这盐铁司,万万不能让它立起来!否则,商路断绝,矿场停工,市面上连把菜刀都买不到,不用清军打来,广西自己就先乱了!” 陈邦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三人,心中已然有数。 他需要这些人的钱来养兵,如今这些人因为盐铁司一事,今日来此虽然都在演戏给他开,但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如今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他早已和这些人绑定在一起,而且朝廷的举动从未考虑过他的态度,这令陈邦傅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现在正好借这些人的手来向永历帝示威,表明在广西,他陈邦傅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陈邦傅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皇上这是被人给蛊惑了,不知咱们广西的难处啊。” “盐铁司一事。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不近人情。这样吧,明日本公会以‘恐激起民变,不利安顿行在’为由,上疏皇上,请暂缓施行,或……另议章程。” 陈观海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面露喜色。 “多谢国公爷…” 还未说完,陈邦傅挥手打断。 “此事光靠本公一张嘴还不够。你们也得让皇上和朝廷看看,什么叫民情汹汹!南宁府,乃至整个广西的盐行、铁铺、布匹铺子以及各类铺子,从明日起,都给本公关上一半!市面上要是太平静了,皇上怎么会知道咱们的难处呢?” 第67章 朱由榔的布置 陈观海几人会心的笑了,这种事他们办起来自然容易。 “国公爷放心,这个事好办。” “记住,分寸要拿捏好。面上,还是要忠君爱国,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一切,都是为了皇上能‘体察下情’,在广西‘稳坐江山’嘛。” 几人见事情已经谈成,纷纷起身抱拳躬身道:“国公爷深谋远虑,我等佩服!事成之后,今年的‘份例’,一定加倍奉上,绝不让国公和将士们受了委屈!” 陈观海等人返回府邸的次日,便召集联合各大商人,统一行动。 原本商量好的只是关停一半市面上的商铺,但陈观海几人觉得陈邦傅手段还是过于温和了些。 此事要做,一次就做成,长时间的关停,他们也有损失,还不如一次性将整个广西的所有商铺全部关停。 如此一来,他们不信朝廷不低头。 同时命手下换上平民衣服,在茶楼、酒肆、集市等公共场所散布恐慌情绪。他们刻意将矛盾从朝廷针对豪强扭曲为朝廷针对百姓。 此后的一旬时间,除了浔州外,广西各地商铺纷纷关停,最开始的就是桂林和南宁两地。 陈观海等人控制的盐井和矿山同时因械斗或事故而停产。 所有铁匠铺都接到风声,声称朝廷将没收所有铁器,导致农具、菜刀等日常铁器被百姓抢购、藏匿,而铁铺随后也因“无料可用”而纷纷关门。 随后整个广西大部分商铺尤其盐铺、粮铺、布匹等等与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商铺尽皆关停。 而在桂林的朱由榔也得到了这一消息。 同时陈邦傅的奏疏也抵达朝廷。 连同这封奏疏抵达的,还有各地的流言蜚语。 如今各地茶楼、酒肆、集市等公共场所到处都流传着关于朝廷成立盐铁司是要逼死广西百姓的流言。 “听说吗?皇上在广西待不长,这是要走之前把咱们广西刮一层地皮啊!” “以后买盐买货,都得去官府的衙门,价钱贵不说,还得给那些官老爷磕头!” 民间开始流传谣言:“皇上要把所有盐都收去充作军饷,老百姓以后没盐吃了!” … 除了这些流言之外,广西各地,有不少组织起来的百姓到各地衙门和府衙前哭诉、请愿。 就连桂林当地也是如此,这几天桂林有不少百姓来到朝廷各个衙门前请愿朝廷暂停在南宁设立盐铁司。 而身处南宁的户部左侍郎汪皞等人,近来驻地频频遭到流氓地痞的骚扰,不过他们带着两千兵马过来,当地的这些地痞流氓也只敢在外围制造点动静。 当官兵前来抓人的时候,那些人一哄而散。 除了骚扰之外,汪皞等人还收到一封封匿名信,信中尽皆都是威胁之语,甚至有人查出汪皞家人如今就住在桂林。 若是汪皞还继续留在南宁,他们以汪皞家人相威胁。 白天的时候,南宁当地数千名被煽动的百姓集体围在临时衙门外。 幸好有两千兵马保护。 而这段时间,桂林朝廷内阁以及朱由榔收到不少广西本地官员弹劾内阁阁臣、户部尚书严起恒,户部左侍郎汪皞的奏疏。 朱由榔也收到广西各地的情况汇报。 什么广西各地商铺纷纷关停、百姓自发汇聚前往朝廷衙门请愿,广西各地流言满天飞。 不过身在圜殿的朱由榔对此毫不在意。 四月很快过去,这段时间,朱由榔下令暂停召开朝会。 这令朝中与广西当地有利益往来的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早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在朝会上以祖制和民意怒怼皇帝。 但皇帝直接下令暂停召开朝会,就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们充满无力感。 五月初,天气已经渐渐回暖。 圜殿之中,朱由榔和内阁众臣,以及军方众臣换上了轻便的便服。 广西当地已经快要乱成一锅粥,但圜殿内众人却面色轻松,神态自若,仿佛不知广西如今情况一般。 “赵城,算算时间,密信应该已经送到湖广何腾蛟和堵胤锡,广东陈子壮和陈邦彦,以及朱成功手上了吧” 朱由榔看向锦衣卫指挥使赵城问道。 “回皇爷,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看向秦良玉等人。 “秦将军,白杆兵如今可能与陈邦傅部一战?” 秦良玉沉吟片刻道:“陛下,若是与陈邦傅部野战,臣自信这三千白杆兵能击溃陈邦傅部至少五千人,即便陈邦傅部有一万人,臣自信即便白杆兵损失殆尽,也能歼灭其部主力!” “善!” 随后看向焦琏等人。 “焦卿、卢卿,京营和桂林卫如今如何?” 焦琏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五军营已经满编,神机营原本定额三千,但钱粮火器供应充足,如今已有四千人,若是进攻浔州,与白杆兵和平乐驻军配合,臣自信,一定能拿下浔州!” “陛下,桂林卫原本一卫人马已经满编,末将又扩建一卫,如今已有三千人,虽整体战力与经营和白杆兵还有差距,但臣自信,未来北伐东出,臣定能为陛下,为我大明攻城略地,收复河山!” “好!好!好!” 朱由榔抚掌大笑,这段时间广西各地的消息他虽然并未与内阁商议,也并未召开朝会,但他心中却是极其焦急烦躁。 在锦衣卫汇报广西各地商铺开始关店后,他已经布置下去,命锦衣卫将人全都散出去,前往广西各地调查,记录所有这段时间关店的店铺,以及调查背后的士绅豪强。 虽未完全查出,但已经确定了几个在广西非常有影响力的士绅豪强。 “广西之事,相必诸位已经知道,朕之所以没有任何动作,是因为朕在等,等你们练兵,如今京营、桂林卫以及白杆兵虽然有了规模和成效,但实战能力究竟如何,还有待一战。” 说到此处,朱由榔目光扫视全场:“朕再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做好准备,与陈邦傅一战就在本月!” 第69章 广西联合逼迫皇帝 “陛下,十日无盐可买,桂林各地恐慌情绪蔓延。民间储存的盐价格飞涨,普通家庭只能望盐兴叹,被迫淡食,严重影响健康和士气。” “不仅是盐铁,其他行业如布匹、粮油、药材因供应链断裂和恐慌情绪也相继受到影响。物价飞涨,民间积蓄被快速消耗,盗抢事件激增。” 内阁首辅瞿式耜汇报这段时间因广西大半商铺停业所带来的影响。 瞿式耜如今总览广西政务,每一天广西各地都有大量奏疏送来。 其中全都是关于这段时间广西各地商铺关门歇业,以及各地流言。 其中不乏一些攻击朝廷和皇帝与民争利的奏疏。 目前内阁还能压着这些事,加上这段时间暂停朝会召开。 不少臣子想要面见皇帝结果全都被挡了回去。 朝廷内也已经有了流言传出。 大多都是一些皇帝与民争利,如今造成关系民生混乱,局势动荡,皇帝这是怕了,在躲着臣子。 也只有内阁众臣,以及几位将领明白,皇帝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等,在拖时间。 听到瞿式耜的汇报,朱由榔面无表情。 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最初,豪强散布的谣言让民众怨恨朝廷。 但当停业持续,生活难以为继时,普通民众的怒火会开始转向。他们会怨恨所有导致这场灾难的人——包括那些他们能接触到的、为富不仁的商人和不作为的本地官府。 社会阶层间的矛盾急剧激化。 众人心中都清楚,造成如今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陈邦傅以及广西豪强,他们因盐铁司的利益受损,故而如此,就是为了以此作为向朝廷施压的筹码。 严起恒作为户部尚书,乃是盐铁司一事的提出之人。 这段时间弹劾他的奏疏已经累积如山,但严起恒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退让。 “陛下,此乱象之源,起于设立盐铁司。然新政之所以触壁,非政令本身之失,实乃地方豪强、劣绅与拥兵之将,沆瀣一气,抗旨不遵,挟制朝廷!彼辈为保一己之私利,不惜壅塞利源,煽惑民心,制造恐慌,以此向陛下行胁逼之事!” “陈邦傅奏称民情汹汹,然臣之所见,实为奸宄汹汹!广西百姓,不过为彼辈所利用之工具。其真正目的,乃是要陛下知难而退,承认这广西之地,但知有陈邦傅,不知有陛下;但知有家法,不知有国法!”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绝非盐铁小事!若此番退让,则奸人之计得售。自此以后,朝廷威信扫地,政令不出桂林。各地镇将必竞相效仿,则陛下何以立国?中兴大业,从何谈起?” 说到此处,严起恒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如今朝廷兵强马壮,半月后对陈邦傅等贼人用兵,不若此时陛下明发谕旨,严厉申饬对抗朝廷、煽乱闭市之首恶,削其职爵,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朝廷可写一篇檄文,与正式用兵之事,传檄广西之地,务必让广西百姓明白,连续十余日之闭市非朝廷政策之祸,实乃陈邦傅与广西豪强为保一己私利,有意为之,如此一来,朝廷出兵陈邦傅占了大义,百姓不与朝廷为敌。” “嗯,严卿,言之有理。” “瞿卿,讨伐陈邦傅之檄文,便由内阁拟定,待出兵之前,传檄广西。” 随后严起恒又提出几条策略,比如朝廷届时可开仓平抑盐价,安抚百姓,宣告朝廷德意等。 永历朝廷核心臣子,在圜殿与皇帝确定半月之后的出兵计划,众人纷纷离去。 焦琏和卢鼎以及秦良玉等武将在十天内拿出可行的作战方案。 而瞿式耜和严起恒则负责一应粮草筹备供应。 所需银钱,尽皆从朱由榔的内帑出。 这段时间购买火器、成立火器司、招兵买马、训练以及新农作物的推广种植等等事情,内帑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如今内帑也只剩下一百余万。 而接下来的对陈邦傅部用兵,打完这一战,内帑剩下的银子也就消耗的差不多。 不过朱由榔和严起恒私下里大概算了一笔账。 对陈邦傅的这一仗打完,浔州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可以回一回血。 再加上广西的香火劝捐一事,以及接下来对整个广西那些不法的士绅豪强抄家行动,内帑和国库又能补充一批钱粮。 “赵城,半个月内,必须记录整个广西这段时间参与陈邦傅等人闭市歇业的店铺,另查明这些人的不法之事,打完这一仗,朕要肃清广西的这帮蠹虫。” “臣遵旨!” 赵城领命离去,早在南宁和桂林开始出现商铺闭店时开始,皇帝便已经命令他去做此事。 他心中明白,这些士绅豪强之所以敢对抗朝廷,无非是仗着浔州陈邦傅的势。 接下来灭了陈邦傅,以皇帝的行事风格,必然要对这些士绅豪强出手。 赵城有种感觉,这位皇帝似乎不喜士绅豪强,尤其是商人。 不过一想到八大晋商所干的那些事情,赵城心中便了然。 赵城离去后,不多时,负责腾骧左卫的徐啸岳来到圜殿。 “臣,腾骧左卫指挥使赵城,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徐啸岳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武将礼。 “朕安,起来吧。” 看着站在圜殿,身子挺拔如同标枪一般的徐啸岳,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 这段时间腾骧左卫的训练他看在眼里。 腾骧左卫的构成虽然由一部分京营老兵和李成栋部投降老兵组成。 但这段时间的骑兵训练,尤其是月底的考核极有章法。 腾骧左卫这三千骑兵现在若是拉出去,绝对能和李成栋部主力骑兵一战。 至于能否在野战中面对建奴八旗精锐,战而胜之,就需要未来在战场上碰一碰。 “腾骧左卫训练的不错。”朱由榔面带笑意的夸赞道。 徐啸岳立刻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地答道。 “陛下天语褒奖,臣与腾骧左卫全体将士不胜惶恐,亦倍感殊荣! 左卫近日所展演武之效,全赖陛下天威庇佑、朝廷调度有方,臣等不过恪尽职守,勉力奉行而已。卫中将士皆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平日操练不敢有分毫懈怠,唯思以赤诚肝胆效忠陛下,以血肉之躯护卫社稷。 今蒙圣誉,更当以此为励,精益求精。臣必督率全军,勤训严纪,使腾骧左卫成陛下手中最锋锐之剑、最坚实之盾,随时听候陛下调遣,万死不辞!” 听到徐啸岳的回复,朱由榔哈哈大笑。 “毅庵何时也会说甜言?” 第70章 各地平静 徐啸岳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随即胸膛一挺,目光灼灼地迎向朱由榔的笑容,朗声答道。 “陛下面前,臣不敢有半字虚言!甜言臣确实不会,但‘肝脑涂地’四个字,臣和腾骧左卫的弟兄们,懂得怎么写!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就是臣的心里话!” 对于皇帝的感激,徐啸岳是发自内心的。 跟随焦琏一路护送皇帝来到桂林,他原本还只是焦琏手下的一名骑兵正六品百户。 后来因为护驾有功担任皇帝亲卫营正五品千户。 腾骧左卫组建,皇帝直接命他担任正三品指挥使。 这不仅是对他军事才能得欣赏,更是无比的信任。 腾骧左卫作为上直亲军卫之一,在军队序列的地位极高。 “好!”朱由榔抚掌大笑。 “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听令!”朱由榔语气和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末将在!” “徐啸岳,方才朕观你部军容严整,士气高昂,朕心甚慰。然则,操练之兵,终需战阵砥砺,方能成真正虎狼之师。 现今桂西至滇东一带,匪患频仍,虽无大寇,却如疥癣之疾,扰民伤财,亦阻塞朕与滇中联络。朕意已决,命你率腾骧左卫精兵,即日自桂林开拔,一路清剿沿途匪患,直至云南界碑处屯驻待命。 此行之要务,首在‘练’。 朕要你将此番千里征途,当作移动的演武场。让新卒见血,让老卒习山川地理,让各部磨合,务求令至而行,令禁而止。遇匪,则以雷霆击之;遇民,则需秋毫无犯。朕赐你临机决断之权,沿途府县,若有需配合之处,可持朕之敕令协调。 记住, 朕给你的不只是一道剿匪令,更是为我大明锤炼一把利剑的良机。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徐啸岳,领旨谢恩!” “毅庵,此次前去剿匪,重在练兵,这一路也可扩军,你若是能将腾骧左卫满编,亦或是再扩充一卫甚至更多,尽管去做,所需钱粮朕为你供应。” “但朕有一个要求,你所扩充的人马,朕只要精锐。” “陛下放心,臣明白。” “好,你去吧,朕在桂林等你的好消息。” 朱由榔派徐啸岳这一路剿匪练兵,最终抵达广西和云南交界处,其中的一项目的便是盯着云南的孙可望。 给了徐啸岳扩充兵力的权利,也在于此。 和孙可望以及李定国等农民军将领未来肯定要联合。 但他心中联合的最优选是南明战神李定国,而非孙可望。 无他,孙可望野心甚大,原本的历史之中,孙可望甚至要自立。 后期更是因为军功的原因处处掣肘与建奴作战的李定国,甚至于派兵进攻李定国。 这样的人,朱由榔根本不放心。 实际上朱由榔在心中已经将孙可望和陈邦傅划为同一类人,都是应该直接剿灭的野心家。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天下是谁坐,只关心自己的那点权利和利益。 安排完所有事情,朱由榔返回后宫寝殿安歇。 而在浔州等待朝廷回复的陈邦傅此时却难以入眠。 陈观海这群人根本没有听自己的安排,此次直接命人关停整个广西所有与他们交好商人的店铺。 这些人的动作令陈邦傅愤怒之余,也觉得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掌控。 已经十余日时间,桂林朝廷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他的奏疏送了上去,但朝廷和皇帝却没有任何回复。 户部派去南宁的人如今并未着手开始成立盐铁司。 寂云寺之事,除了斩了十八名僧人外,再无其他任何动静。 张同敞负责香火劝捐一事如今也并未进行。 朝廷的清丈田亩土地之策,如今也暂时停止。 这一切好像是因为他陈邦傅上疏,皇帝和朝廷让步。 但陈邦傅心中却有些不安。 灌阳县临时衙门内,王化澄和张同敞二人坐在府衙后堂品茗。 二人有说有笑,这段日子他们在灌阳县处理了不少当地百姓的案子。 除此之外便是拖延时间,总体而言还算是清闲。 “别山,香火劝捐浔州的事情一旦解决,后续香火劝捐和田亩清丈推行,应该能轻松不少。”王化澄笑吟吟的轻啜一口茶水。 “阁老,浔州之事结束后,接下来陛下或许还有更大的动作。” 张同敞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王化澄笑着点点头,自然明白张同敞的意思。 这次整个广西的士绅官商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的政令推行。 皇帝一旦解决陈邦傅,定然要对整个广西这次所有参与进来的士绅豪强动手。 如此一来,整个广西再无其他阻碍,可消息一旦传出,势必造成整个天下士绅官商人心惶惶。 毕竟皇帝直接对整个广西的士绅官商动手,其他地方那些原本还不愿投降建奴的士绅豪强,此次之后,恐怕立场会有所动摇。 这对于日后北伐或者东出势必造成更大的困难。 “别山,如今建奴攻占大半疆土,陛下这也是被逼到不得不如此。” “李自成为何会一呼百应,大西军、大顺军,巅峰时期坐拥百万人马,这又是为何?” 张同敞点点头,他又如何不知,只是担心未来朝廷反攻会因此困难重重。 见张同敞沉默,王化澄明白,张同敞只是心中忧虑。 “别山,陛下这么做,就是要趁着如今乱世,重整山河,再不整顿,恐怕朝廷连最后的西南之地都得丧失,这天下终究还是百姓更多啊。” 张同敞点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 时间一晃又过了五日。 而就在这一天,陈邦傅终于接到了朝廷的旨意。 第71章 陈邦傅之野心 浔州庆国公府。 陈邦傅放下旨意,脸上满是笑意。 “皇帝和朝廷终究还是退了一步。”陈邦傅语气很是自得。 大堂内一众幕僚和部将也都是面露喜色。 “公爷,朝廷的意思是今后西南一地的盐铁专营还是继续下去,此项收益日后朝廷与咱们均分。” “公爷,这是个好机会啊。” 大堂内,一名面容清癯,却穿着武官袍的中年男子说道。 陈邦傅挑了挑眉:“哦,此话何解?” “公爷,我等如今钱粮依赖广西一地士绅豪商供应,这些人,尤其是陈观海,此番与朝廷对抗,竟违抗公爷命令,连续半月罢市。” 听到这里,陈邦傅原本还有些高兴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若是有朝一日,此辈以钱粮相要挟,公爷,诸位,我等届时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面色一变。 他们当初在广西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那时依赖于劫掠当地民财。 后来陈观海等广西豪绅联系他们,愿每年奉上钱粮,至此以后,陈邦傅部大军粮饷最主要的来源便是依靠陈观海等一众广西豪绅。 此次对抗朝廷,陈邦傅的意思是只关停一半商铺,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 完全没有料到,这些人离开国公府,转头便将整个广西的商铺全都关停。 这段时间,陈邦傅完全是硬撑着,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实际上很是担心朝廷派兵征讨浔州。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刚刚抵达广西的朝廷,他能随意拿捏。 焦琏、卢鼎,甚至忠贞侯秦良玉如今都在桂林,前段时间探子回报,朝廷正在招兵买马。 朝廷的三名大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特别是忠贞侯秦良玉和京营总督焦琏。 陈邦傅心中清楚,若是给他们时间,绝对能练出一支战力强悍的大军。 浔州虽有一万五千兵马,但其中精锐也只有他手下的四千余人。 剩下的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若是此前在桂林城外与李成栋部野战的是他的兵马,恐怕李成栋部主力第一次冲锋就能直接凿穿战阵,兵败如山倒。 这也是为什么陈邦傅意思是只关停一半商铺,和朝廷慢慢谈。 不过好在朝廷和皇帝退了一步,这封诏书中,不仅停止香火劝捐和田亩清丈。 朝廷竟愿拿出一半的盐铁专营收益给他。 代价也仅仅是派兵进驻梧州,守住广西门户。 若说设立盐铁司的位置,除了南宁之外,最为合适的便是梧州。 梧州位于浔江、桂江、西江交汇处,是连接广西腹地与广东的咽喉。所有从广东溯西江而上的物资,必经梧州。 如今朝廷请他派兵进驻梧州,已经给足了诚意与面皮。 想到此处,陈邦傅不由得点点头。 “盐铁专营一事若是掌握在我们手上,此后不必再受广西士绅掣肘。” “公爷说的不错,之所以留着他们,也是为了能长期获得钱粮供应,若盐铁专营一事我等掌控在手中,有了长期钱粮来源,陈观海等人的家财照样是我们的。” 陈邦傅说完后,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的讨论声。 众人喜笑颜开,长期钱粮靠盐铁专营解决,短期抄了陈观海等人,绝对能获得一笔聚财。 当即陈邦傅决定派其子陈增禹率六千兵马进驻梧州,总兵姚春登为副将。 安排完进驻梧州事项,一众部下纷纷离去,但陈邦傅单独留下陈增禹。 “父亲还有何事交代?”陈增禹明白陈邦傅单独留下他,肯定是为了进驻梧州之事。 陈邦傅神色凝重,压低声音: “增禹我儿,此番让你去梧州,看似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实则是为父为我们陈家谋的一条根本之路。你须听得明白,牢牢记住,一字都不能外泄。” 陈增禹面色一肃,认真聆听。 “朝廷那帮人只看到梧州是广西门户,是为抗清大业守门。屁话!对我们而言,梧州是我们陈家的钱袋子、命根子!” “你此去,首要之事,不是防清兵,而是给我卡死西江!所有从广东来的盐船、粮船、商船,一粒米、一引盐,都得给我陈家留下买路钱。朝廷要设盐铁专营?好得很!正好用朝廷的法子,为我们敛财。这便叫‘借壳生财’。” 陈增禹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的差事,有明暗两条线。” “明线上,你是朝廷的镇将。该立的旗号要立,该发的文书要发。对朝廷,要说我军务繁忙,力保饷道畅通;对友军,要虚与委蛇,切不可轻易起冲突,但若他们敢碰我们的利源,就往死里打!” “暗线上,我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掌漕运。抵达梧州后,立刻派我们的人接管所有码头、闸口,设立税卡。税赋名义上缴给朝廷,但十成里,先扣下七成作为我们的军饷,剩下的再送往行在。” “第二,控商贾。想从梧州进入西南的士绅豪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听话的,许他专卖之权;不听话的,找个由头抄没家产。要让他们明白,在梧州,皇上说话不如我们陈家的刀把子管用!” “第三,练私兵。用收上来的钱粮,秘密招募勇士,扩充咱们的嫡系部队。这支兵,只听你我父子之令,这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到此处,陈邦傅沉吟片刻继续道。 “至于行在里的那个皇上……”陈邦傅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不过是泥菩萨过江。我们供养他,是让他当个幌子。你要记住,永历在桂林,我们便是臣子;永历若到了梧州,他便是我等的掌中之物!” “所以,梧州绝不能让与旁人。届时,为父会想办法请皇帝前往梧州驻跸,一旦控制了皇帝,我们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整个湖广和西南之地,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陈增禹心领神会,显得跃跃欲试。 说完这些,陈邦傅喝了一大口茶水。 “凡事做得机密些,账目要做两本。若有人胆敢上书弹劾,或朝廷派钦差来查,能收买则收买,不能收买……”陈邦傅以手作刀,狠狠下劈。 “就让他‘为国捐躯’,死在‘清军细作’手里。去吧!” 第72章 战役商讨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陈增禹领命离去。 陈邦傅拿来朝廷的圣旨,再次查看,面上尽是尽在掌握的得意之色。 三日后,陈增禹和副将姚春登率六千兵马离开浔州,直奔梧州而去。 这六千人马中,有两千余是陈邦傅手下精锐,绝对忠诚于陈家父子。 浔州城内,盯着浔州动静的朝廷锦衣卫密探,当天出城,直奔桂林而去。 广西这半个月的罢市动静,已经传遍整个江南地区。 如此好的机会,清廷竟然没有派兵进攻广西。 在广西刚刚出现罢市之后,朱由榔便写了好几封密信,派锦衣卫送了出去。 第一封是写给湖广总督堵胤锡和督师何腾蛟的,信中命堵胤锡密切关注清军动向,清军若有异动,务必派兵牵制。 第二封则是写给广东的陈子壮和陈邦彦的,同样命他们牵制广东一地清军。 第三封则是写给福建沿海一地的朱成功。 第四封则是写给身处浙江地区的张煌言。 三封密信都是命他们牵制住清军。 而四川方向的清军,如今还陷在四川等地,没有余力继续南下进攻广西。 正是因为朱由榔提前下密信令这几位大明栋梁牵制建奴主力,才在广西一地因商户闭市差点内乱的情况下,清军无法突破这几道防线,根本无力进攻广西。 而这也正是他不惧广西生乱的底气所在。 浔州动兵的消息一日后传回桂林行在。 朱由榔看着一路风尘仆仆奔波而来的锦衣卫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不由面露喜色。 陈邦傅竟调了手中一半主力给其子陈增禹前往梧州驻守。 浔州现在只剩下九千守军,里面能与京营一战的也只有两千余精锐。 剩下的尽皆酒囊饭袋。 “国泰,立刻召内阁众臣、忠贞侯秦良玉,经营总督焦琏和广西提督卢鼎来见朕。” “诺。” 锦衣卫探子和随侍太监李国泰一同离去。 朱由榔来到桂林地形图前,看着早已被红笔勾勒出的浔州,心中激动不已。 能否平定广西,朝廷能否在西南立足,甚至与未来和孙可望等人谈合作,以及后续的一切改革计划全都看接下来对陈邦傅的这一战。 这一战灭了陈邦傅,各项政策在广西顺利推行,将再无任何阻碍。 若是失败… “不,不可能失败,若是连个小小的浔州都拿不下,未来弹劾北伐东进!” 不多时,内阁除王化澄外的一众臣子以及三位大将来到圜殿。 众人行礼后,朱由榔来到桂林地形图前。 “诸位,陈邦傅已经中计,遣其子陈增禹总兵姚春登率六千人马,于昨日离开浔州,前往梧州驻防,其中两千人马是陈家父子手中精锐之半。” “浔州目前还有九千守军,其中有两千精锐。” 朱由榔说完,殿内一众臣子心中一震。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三名大将纷纷摩拳擦掌,看向皇帝的目光中充满了火热。 朝廷要打仗了,对于他们这些武将而言,只有战争才能够获得军功,才能得到封赏。 “三位将军,此战关乎朝廷能否立足桂林能否立足广西,乃至后续朝廷政策推行,甚至与孙可望等大西军将领谈判,你们说说这一仗该如何打。” 朱由榔说完便,不再开口。 焦琏三人对视一眼,这半个多月他们除了练兵之外,便是研究这一仗该怎么打,早已商议妥当。 焦琏当即上前一步来到桂林地形图前。 “陛下,诸位大人!” “此战臣等商议如下:” “其一,以正合! 臣将亲率京营与秦老将军之白杆兵,合兵一万二千,直扑浔州。 以红衣大炮摧其垣,毁其垒!以燧发枪慑其胆,夺其魄!再以秦老将军天下无双之白杆兵,为登城之先锋! 臣之五军营,则为破阵之主力!三军用命,必在一旬之内,为陛下克复浔州,擒拿元恶!” “其二,以奇胜!此战关键,在于阻敌援兵。 请卢鼎将军,率本部一卫兵马与平乐守军合力,暗中设伏于浔、梧之间险要。 若那陈增禹小儿敢离巢来援,卢将军便可以逸待劳,伏兵四起,将其六千人马尽数歼于野外! 此乃‘围城打援’之古法,可保臣攻浔州之时,后顾无忧!” “其三,定乾坤!待浔州城破,若陈增禹未增援浔州,臣与卢将军便可东西对进,会师于梧州城下。 届时,逆贼丧胆,或可不战而下!如此,则广西腹心之患,可一朝而定!” 秦良玉手持象牙笏板,虽白发苍苍,但身姿挺拔如松,她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 “老臣,秦良玉,附议焦将军方略。” “陛下,阁老。老臣麾下三千白杆兵,愿为陛下前驱,担当登城破敌之任。 我军之锐,不在火器,而在忠勇,在敢战,在死不旋踵!浔州城高,然我白杆兵之意志,更高!” “然,老臣有三虑,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察: 一虑军心。 请陛下明发诏书,昭告浔州军民,只诛陈氏父子,余者不论。如此,可分化其众,瓦解其志,则我军攻城,事半功倍。 二虑水道。 浔州临江,需遣水师哨船巡弋,辅以岸炮,锁江断航,防其遁走。 三虑伏击。 卢将军打援之地,须选绝地,务求一击必杀,勿使一人走脱,以免梧州警觉,凭城固守,徒增日后攻坚之难。 此三事若备,则此战,万无一失。” 卢鼎举止沉稳,他向皇帝和阁臣们深深一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 “陛下,诸位大人,臣已详查地图,浔梧之间,大藤峡一带,山高林密,道路蜿蜒,乃天设之伏击场。 臣将亲率主力,隐于彼处。待陈增禹援军过半,臣将以平乐精兵封其退路,以桂林卫主力截其首尾,分段切割,使其全军不能相顾。 臣部兵力两倍于敌,又占地利,有十成把握,可尽歼其众于峡谷之中!” 三人说完此战方略后,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皆看向皇帝。 朱由榔点点头,打仗的事情交给这三人他很放心。 而且对于歼灭陈邦傅这一战,他自己也在圜殿内研究了多次,毕竟来到桂林之后,他时不时不会清剿焦琏等人如何打仗。 三人的策略完全可行,此战至关重要的一点便在于阻击梧州可能增援浔州的援军。 剩下的便是京营和白杆兵的攻城战。 这个时代,攻城战只能硬啃,况且他手中还有一批新式红衣大炮,作为攻城利器,以及从葡萄牙购买的野战炮。 若是这些火炮运用得当,或许能减少些损失。 第73章 战后发展策略 三名大将说完作战计划,朱由榔目光看向内阁众人。 瞿式耜和严起恒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明白接下来轮到他们内阁禀报战前以及战后的事情。 武将开疆拓土,收复山河,拿下的地方,最终是需要文臣去治理,去发展。 朱由榔之所以这么着急的要将广西全省拿在手里,目的就是因为,仅仅桂林和柳州两地现在已经不能再继续征招士卒。 且这两地就算发展的再好,朝廷在广西最多也只能凑出两万余兵马。 这已经是极限了。 按若是拿下广西全省,在全省范围内征招士卒,至少还能再征招三万战兵。 且广西一地推行田亩清丈,将百姓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拿回来再分给百姓,推广新种。 如此一来广西一地每年产出的粮食至少能养得起百姓,也养得起朝廷直接掌握的兵马。 广西将成为朝廷反攻的最重要的一个基地。 “陛下,战后首务,在于‘更化’,需以雷霆之势,行王道之政,彻底铲除军阀割据之根基,臣瞿式耜,奏陈善后三策。” 殿内众人目光汇聚到内阁首辅瞿式耜身上。 “第一,改土归流,釜底抽薪。 陈邦傅之流,所以能割据一方,皆因与地方豪强、土司勾结,互为表里。 废世袭,设流官,废除陈邦傅及其党羽一切世职,其原有辖地,如浔州、梧州等地,仿腹里之制,由朝廷委派知府、知县等流官治理。将兵权、政权、财权彻底分离。 清查田土,抑制豪强,着户部、刑部联合派出干员,彻底清查广西境内,尤其是陈逆故地之田亩、人口。将陈逆及附逆豪强之田产,一律籍没入官。此举既可充盈国库,更能斩断地方势力坐大的经济根基。” “第二,整肃纲纪,收拢兵权。 汰冗兵,扩新军,对原陈邦傅部降卒,择其精壮,补充入焦琏、卢鼎等忠良之师;其余尽数遣散归农,发给路费,以免其流散为匪。” “第三,宣谕德意,收拢民心。 免钱粮,苏民困,请户部议定,对战乱波及之地,免除一年乃至三年之钱粮,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感念皇恩。 兴文教,正人心,广贴安民告示,重申朝廷法度。并请旨重开广西各地官学,开科取士,引导广西俊杰,心向朝廷,通于科举一途,而非武力割据。 陛下,此三策行之,则广西可从此为陛下之广西,为中兴之根基,而非祸乱之渊薮!” 听完瞿式耜的三策,朱由榔心中一动,他的三策正是接下来剿灭陈邦傅后需要做的三策。 尤其是开科取士,重开科举一途,这也是他一直想做,但暂时无法去做的事情。 届时广西一地尽在朝廷手中,便可着手开始开科取士。 毕竟广西各地官员多多少少都与陈邦傅有所联系,接下来势必要清洗一番。 到时候朝廷将会急缺各级官员。 朱由榔目光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 严起恒出列躬身道:“陛下!首辅老成谋国,所言皆系根本。臣,严起恒,领户部事,必当竭尽全力,将首辅之策落于实处。理财之要,在于开源、节流、清弊。” “第一,清丈田亩,重建鱼鳞图册。 战后组建清丈司,由户部侍郎统领,携弓尺、算手,分赴广西各府县。以被籍没之逆产为突破口,重新丈量全境官民田亩,编制新的《广西鱼鳞图册》。 摸清家底,使隐田、漏税无所遁形,确保税赋公平,减轻小民负担,增加国库收入。” “第二,推行‘一条鞭法’,改革税制。 借清丈田亩之机,在广西全力推行‘一条鞭法’。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 简化税制,减少官吏层层盘剥之中间环节,将征税之权,从地方豪强手中收回朝廷。此乃遏制豪强、苏解民困之利刃。” “第三,建立广西粮饷转运司。 于桂林设立广西粮饷转运司,作为全省钱粮之总汇。各府县税银,除按规定留存外,悉数解运至此。 统一全省财政收支。今后各地驻军粮饷,均由该司根据兵部勘合,统一拨发,从此将领不得私自筹饷,地方不得截留钱粮!此乃杜绝军阀再生之根本!” “第四,官营盐铁,广开财源。 正式在梧州设立两广盐铁茶榷司。盐业,实行官督、商运、商销,由朝廷发放盐引,严格控制源头。铁矿,则由朝廷直接派官监理,所产铁料,优先供应军器局。 将广西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和经济命脉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为其后支撑全局抗清,提供稳定财源。” “陛下,臣之方略,与首辅之策相辅相成。清丈、一条鞭法为‘梳’,梳理税基;转运司为‘笼’,笼住财权;盐铁专营为‘源’,开辟利源。如此,不过三年,广西必为朝廷之钱袋、粮仓,而不再是无底之洞、祸乱之源!” 听完严起恒的策略,朱由榔心中大定。 如今朝廷缺钱缺粮,灭了陈邦傅之后,接下来对广西全省不法士绅豪商,以及广西当地官员清剿抄家。 再加上张同敞进行的香火劝捐一事,短时间内能获得大量钱粮。 但这种抄家搞钱的事情,不是长久之计,朝廷需要稳定和长期的钱粮来源。 而户部尚书严起恒所提的这些策略,才能真正以广西为根基,提供朝廷所需的稳定钱粮来源。 战前方略以及战后策略确定,朱由榔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进行。 “国泰。” “奴婢在。” “通知朝廷各部,明日于辰时初召开朝会,凡在桂林所有臣子尽皆参与。” “诺。” 随侍太监李国泰立即离开圜殿,命司礼监小太监前往鸿胪寺通知明天辰时初召开朝会一事。 内阁众臣子以及三位大将也纷纷离去。 随后朱由榔招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城,今夜跑一趟广西三司衙门,将三司衙门上下官吏全部拿下,朕给你两天时间审讯,朕要在三日后以三司衙门与陈邦傅有勾结的官员脑袋祭旗。” “皇爷放心,臣明白。” “去吧。” 第74章 朝会下旨征讨陈邦傅 夜里朱由榔返回皇后寝殿,此时的王皇后刚刚有了身孕。 这倒是与历史上记载的一致。 朱由榔心中感慨不已,上一世自己并没有结婚,没想到这一世穿越而来,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依稀记得,这个孩子应该是永历帝后来立的太子朱慈煊。 朱由榔只想陪陪皇后,但不曾想却直接被赶了出来,王皇后让他去另外两位妃子处歇息。 “唉…这该死的封建时代。” 夜黑风高,桂林开始宵禁。 桂林卫士兵换岗巡逻。 深夜,锦衣卫一个百户所出动,兵分三路直奔广西三司衙门官员府邸而去。 不多时,城内各处豪奢府邸内,不少广西当地官员衣衫不整的被锦衣卫架着或拖着离开府邸。 求饶声、哭泣声、喊冤声不时响起。 但锦衣卫这些校尉不管不顾,若是有挣扎的厉害的,立即迎来一顿毒打。 等打的老实了,继续带走。 当天夜里,三百多人被带进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数名年纪大的官吏,看见两盏写着诏狱的灯笼,竟然被当场吓死过去。 锦衣卫的威名这段日子已经逐渐在大明官吏间传开,用不了多久,所有官员恐怕都会想起洪武和永乐两朝锦衣卫的恐怖。 次日一早,朱由榔换好明黄色衮龙袍,头戴乌纱搭配翼善冠。 辰时初,来到承运殿。 鸿胪寺和随堂太监按照利益流程过完。 在一众臣子参拜之后,朱由榔时隔半月时间,第一次召开朝会。 下方一众臣子心中思绪不一。 朱由榔并未着急开口,半个月时间没有上朝,相比下方有不少臣子早已经不满,他也趁此看看除了广西当地官员,还有多少朝堂中枢的官员与陈邦傅有勾连。 “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吴敏有事启奏。” 得到同意后,吴敏须发皆张。 “陛下半月不朝,而今广西全境沸反盈天!盐铁专营致使盐价暴涨三倍,广西各州百姓竟以醋代盐!香火捐更逼得僧侣还俗,连桂林尧山寺的百年铜钟都被熔铸,陛下,此等恶政,与陈邦傅何异!” 朱由榔不由得一愣,尧山寺什么时候把百年铜钟熔铸,这个事自己根本不清楚。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这位监察御史的意思,并非与陈邦傅有什么勾连,只是对广西因朝廷的政策导致出现乱象而忧心。 朱由榔挑了挑眉,并不在意这位监察御史的抨击。 “臣要参首辅瞿式耜、户部尚书严起恒、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十大罪!其一定策失当,其二亵渎佛门……陛下若再不废止新政,恐广西百万生民皆要倒戈相向!” 户科给事中周文展开卷轴声嘶力竭。 “臣监察御史…” …… 看着下方一众臣子弹劾内阁,弹劾户部,甚至还有弹劾武将叫来等人的朝臣。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今日的朝会,他原本是想听一听,朝廷中枢有哪些官员与陈邦傅有勾连。 但今日的朝会,参奏弹劾的官员,竟无一人为陈邦傅说话,言语之间除了对朝廷政策推行差点引起广西大乱,便是对广西当地商贾的弹劾。 甚至有刑科给事中上奏,希望朝廷以广西商贾以商乱整的名头,将参与到此次广西罢市的商贾尽皆斩首。 朱由榔深深地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位刑科给事中,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张起耀。 这人手段狠辣,非常适合这个乱世,未来要好好考察一番,此人若是有能力,朱由榔不吝破格擢升。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刑科给事中张起耀莫名觉得心中一紧。 “难道是自己方才的奏对让皇上不喜?”张起耀开始胡思乱想。 等一众御史、六科给事中等官员参奏弹劾完毕,朱由榔给了随堂太监一个眼神。 随堂太监收到皇帝的眼神,当即高声道:“静一” 朝堂随着这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立即安静下来。 朱由榔目光扫过一众官员,并未理会众臣子的弹劾。 “诸卿。” 朱由榔神色一冷。 “逆贼陈邦傅,世受国恩,官至勋爵。然其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割据广西,视王土为私产;挟制官府,仗兵威以自重;荼毒百姓,使黔首陷于水火;更暗通建虏,行资敌卖国之举!其罪昭彰,罄竹难书!” 说到此处,朱由榔停顿片刻。 殿内除了内阁众臣以及三位大将,剩下的官员尽皆骇然。 一双双惊愕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凛然的正气与决绝的杀意: “纲纪不容亵渎,国法不容践踏!朕,承祖宗之基业,负万民之寄望,于此国难之际,岂容此等国贼祸乱腹心,断我大明脊梁?!” “今日,朕已决意!” “褫夺陈邦傅、陈增禹父子一切官爵,昭告天下,定为国贼!凡我大明臣民,皆可共讨之!” “命:” “京营总督焦琏为平逆总督,总揽全局,节制诸军!” “白杆军指挥使马万年、都督同知卢鼎为平逆副将军,辅佐军事,分统兵马!” “即日整军,三日后兵发浔、梧,犁庭扫穴,克期荡平!”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全场,下达了最终的旨意: “此战,乃正人心、顺天道之战!内阁、六部、各相关衙署,须一体协同,为前线提供一切所需。若有怠慢、推诿,以致贻误军机者,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下方一众臣子尽皆哗然,许多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朝会,皇帝竟然会直接下旨出兵讨伐庆国公陈邦傅。 不少臣子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便听到皇帝又下一道旨意。 “朕与内阁、户部等核心臣工于圜殿详议,已为战后广西定下长治久安之策。内阁首辅瞿式耜,老成谋国,所献‘善后三策’;户部尚书严起恒,精于度支,所呈‘理财四略’,朕深以为然,此乃根除痼疾、奠定中兴之基石!” “今日,朕便颁下旨意,各部须严格遵循,战后立即施行: “第一,改土归流,收权于朝。” …… 瞿式耜和严起恒的策略,朱由榔言简意赅的说完。 “朕之所言,皆已成策。此非商议,而是国策!诸卿当谨记,广西之乱,根源在于权柄下移,纲纪不振。今日之策,便是要彻底扭转此局,将广西真正变为王土,将黔首真正变为王民!” “望诸卿体察朕心,戮力同心,共克时艰。凡有推行不力、阳奉阴违,乃至暗中阻挠者,无论官职高低,朕,定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 第75章 争权 朱由榔一口气下完所有旨意。 下方不少臣子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殿内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反观内阁与三位大将,此时老神在在,并未理会殿内的议论。 朱由榔等待片刻,并无一人出言反对朝廷对陈邦傅动兵。 下方一众臣子实际上很是无奈。 连续半个月时间没有召开朝会。 广西乱成一团,皇帝和内阁也没有丝毫动静。 半个月来的首次朝会,皇帝直接宣布决定,内阁几位阁老无一人出言反驳,各部堂官同样也无人反驳。 很明显,皇帝已经和内阁,以及各部堂官商议好了。 大殿内的议论声很快落下。 朱由榔见还是无人反驳,心中轻叹一声。 朝廷中枢果然没有蠢人。 “既然诸位臣工并无异议,接下来议一议另一件事。” 话音落下,朱由榔看向身着飞鱼服,身姿挺拔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城,你来说说桂林三司之事。” “是,陛下。” “诸位大人,半月前,我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查到桂林三司官员竟与陈邦傅,甚至逆贼李成栋有暗中往来。”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一阵哗然。 朱由榔目光一直在扫视着殿内群臣,忽然看见一名官员正在微微整理衣冠。 看其动作,似乎是想通过整理衣冠,给自己打气一般。 思索一番想了起来,此人乃兵科给事中李用楫。 李用楫整理完衣冠,步履沉稳地出列,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 “陛下!臣兵科给事中李用楫,今日要弹劾的,非仅北镇抚司越权之事,实乃祸国之源!” 朱由榔和殿内一众臣子目光全都落在李用楫身上。 下一瞬,李用楫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指赵城。 “太祖高皇帝设三法司,刑部掌律令,都察院司纠劾,大理寺主驳正,三权分立,互为牵制,方为祖宗成法!” “而今北镇抚司以一介武弁之身,竟敢私设刑堂、暗查大臣,此乃以绣春刀代尚方剑,以诏狱代三司会审!” “赵指挥使今日可查桂林三司,明日岂不要查六部尚书?长此以往,国法何存!朝纲何在!” 说罢李用楫转身面向众臣,振袖疾呼。 “诸公可还记得天启年间?魏阉执掌东厂,许显纯控扼北司,便是倚仗这般越权侦缉之便,罗织罪名、荼毒忠良!杨涟、左光斗诸公血染诏狱之痛,莫非今日便要重演?!” 李用楫声泪俱下突然跪地,以额触地。 “陛下!臣非为桂林官员作保,若其果真通敌,当千刀万剐!” “然则治国当以法度,查案须依规程。纵是十恶之罪,也当明正典刑,岂容宵小以风闻构陷?” “今日若纵容北司此行,恐重现片纸朝入,举家暮擒之惨剧!” “届时忠良寒心,将士疑惧,我大明疆土未失于清军铁骑,先溃于自家罗网!” 说罢李用楫抬起泪光闪烁的双眼。 “伏乞陛下明鉴,即刻收回锦衣卫侦缉之权,将本案发还三法司公审。若不然...臣请乞骸骨,不忍见煌煌大明,再堕厂卫祸国之渊!” 朱由榔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李用楫声情并茂的表演,内心却翻涌着鄙夷和厌恶。 魏忠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东林党和明末文官集团,除了少数一些真的公忠体国,实心用事的官员外,剩下的只令朱由榔作呕。 朱由榔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已经思绪翻飞。 “来了来了,经典咏流传。‘祖宗法度’、‘厂卫祸国’、‘寒了将士之心’…… 这东林党的话术库几百年都不带更新的吗?台词功底倒是不错,该激昂激昂,该悲愤悲愤,放现代怎么也是个老戏骨了。” 此人绝口不提‘通敌’这个最核心、最致命的指控,全程都在攻击‘程序不正确’。 这分明就是玩程序正义大于结果正义这一套。 穿越前朱由榔在网上键政的时候,套逻辑早被玩烂了!说白了,就是想把水搅浑,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反间谍战,拉低到他们最擅长的官场扯皮流程里。 朱由榔很想站起来用现代语言怒喷,但身为皇帝,此事自己还不能亲自下场。 毕竟李用楫现在已经下场,接下来自己要是亲自下场,必然会招来更猛烈的攻击。 这帮文官是真敢死谏。 眼见再无其他官员出列附和。 想到此处,朱由榔给了赵城一个鼓励的眼神。 收到皇帝的意思,赵城心中一振。 不慌不忙地出列,先向御座行礼,起身时飞鱼服下摆纹丝不动。 “陛下容禀。” 随后转身面向跪地不起的李用楫。 “李都给事中这番慷慨陈词,让末将恍如亲历天启旧事。不过——” 说到此处,赵城声音陡然拔高。 “若论祖制,我锦衣卫乃太祖亲设天子亲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八字,载在《大明会典》。 如今巡查的究竟是桂林城防,还是某些人的书房卧榻,李大人似乎……格外关切?” 随后面向文武百官,目光扫过全场。 “李大人口口声声‘片纸朝入,举家暮擒’,却不知若是这‘片纸’乃是通敌的密信,等大人走完三司流程,我大明将士就要‘举营暮殁’了! 敢问李大人,是您口中的程序重要,还是前方数万将士的性命重要?” 赵城面向御座沉声道:“陛下!北镇抚司已截获桂林与韶州往来密信三封,证人现押于诏狱。” “臣请旨,即刻密封物证,由三法司与北镇抚司共审。若查实臣诬告,请斩赵城之首,以正视听!” 随后赵城从怀中取出那三封信,通过随堂太监交给皇帝。 尽管朱由榔早已经看过这三封密信,但仍旧还是装模作样的看完。 放下密信,朱由榔冷笑声。 “将密信送给李爱卿看看。” 随堂太监手捧密信,来到跪地不起的李用楫身前。 “李大人,看看吧。”随堂太监声音尖锐,李用楫只觉得这道尖锐的嗓音仿佛刺穿了他的胸膛,扎在他的心上。 第76章 掌心雷 李用楫双手颤抖的接过密信,他此时已经心如死灰,密信已经到了眼前,已经说明,桂林三司官员罪证已经钉死。 他之所以出来弹劾锦衣卫,其目的也并非是为了桂林三司的官员。 皇帝越依赖锦衣卫,文官集团就越被边缘化。 他要做的,就是让皇帝怀疑锦衣卫情报的可靠性,从而不敢再轻易信任和使用这把利器。 理想的皇权运作模式是,皇帝、内阁、六部以及大明官员共治天下。 文官是唯一的代理人。 而锦衣卫是皇权的私器,打破了这种代理模式。 他的弹劾,就是在逼迫皇帝回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旧轨上来。 他的根本目的,并非是为了个案的是非曲直,而是为了争夺在皇帝与官僚集团之间的权力平衡中,那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通道和暴力行使的主导权。 他是在告诉皇帝:陛下,您不应该,也不能够绕过我们,独自统治这个国家。 但这三封密信,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竟然当堂提出锦衣卫会同三法司共审此案。 说明锦衣卫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绝不可能通过伪造密信构陷。 此时最终审讯结果与锦衣卫调查一样,接下来,皇帝定然会更加信任锦衣卫。 这对他们这些文官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大殿内一时间只有翻动信纸的声音。 朱由榔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官员,却无一人继续跳出来,心中已然明了。 今日事发突然,一众官员不清楚桂林三司之事,而赵城的态度已经说明此案证据确凿。 剩下的官员自然不会再继续出头,朱由榔清楚的知道,他们这是在观望。 未来还会继续和自己争权。 毕竟把持这么久的权利,如今皇帝想要将权利从文官集团手中收回,他们又岂能甘心。 甚至于内阁一众臣子,真到了有一天朱由榔要收回文官集团权利,朱由榔也不确定,如今忠于自己的内阁阁臣,是否也会和自己争权。 心中轻叹一声,争权这件事,还得慢慢来。 “李爱卿,平身吧。你的苦心,朕知道了。” 他先是安抚了一番李用楫。 随后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卿之所言,乃是太平年景的治国良策。而如今是什么光景?山河破碎,危如累卵!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朕决意如下。” “桂林通敌案,关乎国本,刻不容缓。特旨由北镇抚司主理侦缉,三法司各派专员随堂录证、协理文书。 所有证据、口供,皆需三方共同画押存档。限三日内,将审断结果呈报于朕!” “陛下圣明!” 殿内一众官员异口同声。 朝会到此也就结束。 散朝之后,朱由榔留下三位大将。 “三位爱卿,今日虽朕前往火器司,有一物已制造出来,此战三位爱卿若是用好,或有奇效。” 朱由榔说完,三人心中很是好奇。 火器司是皇帝直管,任何人没有皇帝的手书,不得靠近火器司。 故而他们虽然知道皇帝在桂林设立了火器司,但以为火器司只是制造和修复火器。 众人一路不停,进入首位极为严密的火器司。 火器司后方有一大片空地,用来实验制造出的火器。 众人来到后方空地,便听到一阵阵火铳射击,和火炮开火声。 试验场上硝烟弥漫,浓烈的火药味随风飘荡。 庞天寿早已率一众负责研发掌心雷的工匠迎接。 众人看向远处,两块地方分别立着的三个披覆铁甲的草人。 “三位爱卿,今日且看看这掌心雷威力如何。”朱由榔说罢便示意庞天寿可以开始。 随后一名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形如甜瓜,表面有预制破片纹路,尾部引出一截短短的药捻。 另一名工匠,则是捧着三枚用竹筒做的掌心雷,同样有药捻。 三人好奇的看着这两样东西,谁也没有发问。 皇帝和众人退到一堵矮墙之后,看着工匠指导两名臂力强健的士兵。 接过“掌心雷”,那两名士卒,用火折点燃药捻,奋力掷出。 两枚掌心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草人中间。 “嗤——” 引信燃烧的短暂寂静,几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的草人处。 下一刻,“轰!”的两声巨响先后传来。 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与黑烟腾起,冲击波甚至让远处的朱由榔感到扑面而来的气浪。 烟尘稍散,只见三个草人已被炸得支离破碎,铁甲扭曲,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一时间,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众人快步来到稻草人处。 焦琏弯腰查看,只见稻草人身上的铁甲已经千疮百孔。 若是这东西在敌阵中炸开,敌军即便着全甲,也抵挡不住。 秦良玉眼中猛地爆射出精光,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死死盯着那片狼藉:“此物……投掷距离几何?造价几许?寻常兵士几日可熟练?” 卢鼎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若我军伏于山脊,待敌军经过峡谷,百十颗此物齐下……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肉横飞的场景。 焦琏目光灼灼,盯着皇帝,虽未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看着三人的反应,朱由榔会心一笑。 “三位爱卿,此物这半月以来,火器司,日夜赶工,一共制造一千余枚,此次进攻陈邦傅部,你们全部带上,未来火器司还会制造更多。” 说罢便下旨,令火器司将这段时间制造的所有掌心雷全都押解到京营,同时命火器司所有工匠前往京营指导将士如何使用此物。 而另一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已经在着手安排与三法司共同会审。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随时都能将广西三司衙门官员钉死。 而另一边的三法司也已遴选干员,前往锦衣卫衙门。 距离三日出兵之期越来越近,整个桂林开始忙碌起来。 京营、白杆兵、桂林卫,三部征讨陈邦傅之兵马已经点齐,只等三日后誓师出征。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第二日的时候,赵城将审讯桂林三司衙门的案卷送到圜殿。 案卷上有三法司官员署名以及印章,朱由榔满意的点点头。 第三日清晨,京营大校场内,出征的所有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朱由榔率文武百官,锦衣卫押着桂林三司中与陈邦傅有勾连的官员过来。 今日便是要用这些人的脑袋祭旗。 第77章 大军出征,以血祭旗 天色微明。 大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身着鱼鳞甲的京营、白杆兵、以及本地精锐的桂林卫,三部将士依序列阵,军容鼎盛,肃静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更添凝重。 点将台庄严肃穆,皇家仪仗陈列两侧,龙旗在晨风中舒卷。 辰时正刻,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朱由榔身着戎装,腰佩御用雁翎刀,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临点将台。他目光沉静,步伐稳健,尽显帝王威仪。 文武百官分列台下左右,锦衣卫力士手持金瓜、戟斧,于御前及校场周边肃立,气氛庄严至极。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唱:“带罪臣——”,全场目光聚焦。 数十名锦衣卫押解着桂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衙门的涉案官员,蹒跚入场。 他们皆身着囚服,披枷带锁,形容狼狈。昔日高官,今日阶下之囚,强烈的对比震撼全场。 将士们的目光跟随着这些罪臣,由好奇转为鄙夷,再由鄙夷燃起愤怒。 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诛逆贼!”,顿时引发三军共鸣,低沉的怒吼声在校场上空汇聚,如山呼海啸:“诛逆贼!正国法!” 在群情达到顶峰时,朱由榔微微抬手,全场瞬间恢复肃静,只余风声。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手捧那份由三法司联署、皇帝亲自审阅的案卷,踏步上前,面向三军,朗声宣读陈邦傅及其桂林党羽的罪状: “咨尔逆臣陈邦傅,世受国恩,位膺节钺……然其包藏祸心,勾结桂林三司蠹吏,暗通款曲,意欲倾覆社稷……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每一句罪状,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罪臣和所有将士的心上。 不仅是在审判个人,更是在昭示此次出征的正义性与合法性。 这份案卷也是讨伐陈邦傅的檄文。 罪状宣读完毕,朱由榔亲自上前,立于台前。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数万将士。 朱由榔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将士们!逆贼之罪,罄竹难书!今日,朕便以这些叛臣之血,祭我大明战旗!望尔等将士,用命向前,荡平丑类,克复河山!大军所至,天威降临!” “万岁!万岁!万岁!” 校场内的山呼声响彻天穹。 朱由榔拔出腰间雁翎刀,直指苍穹。 令旗挥下,数名锦衣卫力士手起刀落,寒光闪过,桂林三司衙门罪魁祸首首级落地。 鲜血染红点将台,那狰狞的红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祭旗完毕,朱由榔亲手将御酒洒于地上,以敬天地。 随后,他走下高台,在焦琏、秦良玉和卢鼎的陪同下,亲自为前排的将士代表斟上壮行酒。 而后方则是早已安排好的吏员,同样为所有将士倒酒。 “这杯酒,敬诸位壮士!朕,在桂林,待尔等凯旋!” “驱除逆贼,凯旋而归!大明万胜!” “驱除逆贼,凯旋而归!大明万胜!” … 饮毕,将士们将酒碗奋力摔碎于地,碎裂之声清脆激昂。 战鼓雷鸣,号角连营。 在“大明万胜”的震天欢呼声中,先锋骑兵率先开拔,马蹄声如奔雷。 随后,步兵、车营依次而动,军容严整,如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开出校场,向着叛军盘踞的方向,踏上了征途。 朱由榔与文武百官一直目送大军远去,直至烟尘渐消。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那面在风中傲然飘扬的龙旗。 大军离开桂林,焦琏率领京营和白杆兵精锐直奔浔州方向而去。 卢鼎则率领桂林卫兵马,前往浔梧之间的大藤峡一带,那一带山高林密,道路蜿蜒,乃天设之伏击场。 而更早接到朝廷旨意的平乐总兵白贵,已经派出30艘内河轻型战船,共计一千水师,巡弋漓江。 漓江水浅多滩,大型战舰难以航行,主要部署小型桨帆战船,灵活性高但火力有限。 这种战船长约10-15米,宽约3米,配备佛郎机炮2门、火铳10支,船员30人左右。 这种船只适合内河航道,兼顾火力与机动性。 以轻型佛郎机和碗口铳为主,缺乏重型红夷炮等沿海重火力。 不过这种战船也没有办法搭载红衣大炮这种重型火炮。 这一支水师,在开战之后负责封锁江面,防止陈邦傅通过水路遁走。 这段日子,白贵在平乐也没有闲着,有皇帝供应的钱粮以及兵器盔甲。 白贵在平乐招募一千余新兵。 如今除了水师外,平乐还有一整卫的兵马。 两日后,卢鼎已经抵达大藤峡一带驻扎。 开战之后,若是陈增禹从梧州支援陈邦傅,待其离开梧州,届时白贵派三千精锐兵马直奔梧州方向,断了陈增禹退路。 白贵与卢鼎两部合围陈增禹部,一举歼灭陈增禹。 若是陈增禹当缩头乌龟,待浔州平定,平乐兵马和卢鼎部合并进攻梧州。 此番朱由榔的目的不仅仅只是歼灭浔州的陈邦傅部,他要一举将整个广西彻底掌控在手中。 另一边,焦琏已经率一万两千大军逼进浔州。 此时的浔州城内已经进入戒严状态。 庆国公府,陈邦傅不知大骂多少次“朱由榔小儿,安敢如此。”之类的话语。 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陈邦傅压根不信,毕竟在他之前的政治算计中,软弱的朝廷和皇帝在让出梧州盐铁之利后,理应继续妥协,寻求与他共存,而非冒险开战。 但他万万没想到,朱由榔竟然给他下了个套,表面让出梧州盐铁之利,实则是让他分兵两地。 同时他也低估了朱由榔重塑权威,和掌控整个广西的决心。 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此前皇帝的退让,旨意中明里暗里表现的软弱,以及退让,根本就是皇帝在装。 一想到此,陈邦傅在愤恨之余,心中只觉一阵寒意。 这位皇帝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且具备战略眼光。 桂林之战若说是这位皇帝重塑权威的一战,那么此次给他下套,足以展现其政治手段。 第78章 招降文书,动摇军心民心 香火劝捐、田亩清丈、盐铁专营、商税,听说前段时间,还派腾骧左卫离开桂林剿匪,以及现在对他动手。 一想到这些,陈邦傅心中不禁升起一个念头。 “这位永历皇帝或许真的能收复山河,中兴大明。”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对于陈邦傅而言,只要打赢接下来的这一仗,一切都好说,甚至可以学一学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失败,陈邦傅不愿去想。 焦琏率领的两万大军抵达后,在守军弓大炮射程外扎营,而是在火炮射程外,构筑坚固营垒。 随即将皇帝讨逆诏书抄写无数份,用弓箭射入城内。 内容直指陈邦傅一人之罪,申明“胁从不问,擒献首逆者封侯”的政策。 同时大军砍伐树木建造攻城车。 而焦琏则率一众将领前往距离浔州的远处观察浔州城城防。 浔州四个方位尽皆查看了一番,包括浔州城周边的地形地貌。 当天夜里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一张粗糙的浔州城防图铺在案上,焦琏踞坐主位,目光如炬。 左侧是京营各主将,右侧是白杆兵少主马万年,其余炮兵、工兵等部将环立。 焦琏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声音深沉: “诸位,陛下在天子阙下,用逆臣之血为我等壮行。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得漂亮,打出王师的威风,震慑西南所有心怀叵测之徒!”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 “陈邦傅此人,骄悍而多疑。陛下先前假意让出梧州,他必以为朝廷软弱,已生懈怠之心。 如今我大军骤至,他初闻时定是惊怒交加,继而便会如困兽般,欲凭坚城与我等死斗。” “故而,此战核心,不在强攻,在于攻心与惑敌四字。马将军。” 马万年一身轻甲,年轻的面庞上尽是锐气,闻言拱手: “末将在!焦帅之意,我白杆兵已领会。我军擅长的,正是这‘惊’与‘破’二字。” 他指向地图东门: “战事初期,我部儿郎将化为无形锁链,锁死浔州! 让陈逆变成聋子、瞎子。他的探马,一个也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一点也进不来。 同时,我会派最灵巧的‘猿兵’夜夜攀城骚扰,不定时,不定点,让他守军夜不能寐,精神时刻紧绷,疲于奔命。 此为‘惊’,惊其心魄,耗其精力。” 焦琏满意地点头,接口道: “不错!待其心神不宁,便是惑敌之时。” 他看向京营主将。 “朱将军,京营的任务最重。我要你在北门,给我唱一出大戏!白日里,攻城器械要大张旗鼓地造,士卒要轮番演练,把声势给我造足! 夜里,多备火把锣鼓,时不时给他来个佯动,做出夜袭的架势。我要让陈邦傅坚信,我焦琏的主力,就在北门,要与他决一死战!” 五军营参将朱昱如抱拳,声若洪钟: “焦帅放心!末将定让那陈逆在北门一刻不得安生,把他最后的预备队,都牢牢钉死在北面城头!” 这位参将朱昱如原是武举出身,身材魁梧、臂力过人,擅射及拳棍。 此前随焦琏于隆武元年1645 年八月至九月参与平定靖江庶人之乱,崭露头角。 后奉命守御粤境、援剿流贼,屡立战功。治军严谨、不扰民,所部为焦琏麾下精锐,颇受倚重。 焦琏最后看向其他将领: “白玉坚,你部负责东、西两门协同佯攻,声势稍弱于北门即可,让陈逆摸不清虚实。 三千营,总攻之前,给我爱惜火药,专打城楼旗杆,耀武扬威。 总攻之时,我要你们把所有火药,在片刻之间,全给我砸到东门头上!把城头给我犁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传遍大帐。 “此战,无他巧可取!便是‘砺刃’二字!前几日,我等便是那磨刀石,磨掉敌军的锐气,磨钝他们的神经,耗光他们的预备队!待到时机到来……” “……我等自身,便是那柄陛下亲手淬炼的利刃!白杆兵为锋,京营为刃,全军压上,铸锋于一点,强击登城!破城后,我亲率中军直取陈邦傅首级!此战,有进无退!” 战术商讨之后,各部按照军令准备。 次日一早,京营之中千余弓箭手在三千营的火力压制下,来到浔州城外。 他们将身上的箭矢尽皆抛射到城内。 那些箭矢上绑着招降文书,内容很简短,也很明白,活捉或是斩下陈邦傅头颅者封侯。 朝廷大军此番征讨浔州,只为诛杀逆贼陈邦傅,余者不究。 同时每日派人向城内喊话,造成心理威慑。 浔州城头的守军焦头烂额,他们也想用火炮攻击这些喊话的人,但城下之人极为分散。 最关键的是每日都有招降文书射进城内。 如今浔州城内已经人心惶惶,不少守军和百姓偷偷摸摸的将招降文书私藏起来。 他们觉得若是朝廷攻破浔州城,可凭招降文书活命,尤其是守军。 浔州庆国公府邸。 陈邦傅拿着手下呈上的一纸招降文书,他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堂下,的心腹将领和文官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陈邦傅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焦琏小儿……朱由榔……好狠的计策!不敢真刀真枪来攻,竟用此等诛心之术!”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 “尔等听着!这是焦琏的毒计,意在让我等自相猜疑,不战自溃!若信了这鬼话,我等皆是案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随后立刻下达严令:“传我军令!凡私藏、传阅、议论招降文书者,一经发现,不必审问,立斩不赦!其家产充公,眷属没为奴!” “实行伍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涉及,全伍皆斩。” “将所有射入城中的文书,在四门之内当众焚烧。” 随后陈邦傅召集城中所有士绅和将领官员。 “诸位莫中奸计!朝廷无道,鸟尽弓藏!今日我若束手,明日我等首级便是他们升官发财的阶梯!如今唯有守住浔州,方有一线生机!” 但陈邦傅的这番话明显没有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城中早已传开,朝廷动用两万精锐兵马围攻浔州城,且朝廷此前在海外购置了一批精良火器,尤其是那几千斤重的红衣大炮。 他们很是担心,这浔州城门,能否顶得住一炮。 第79章 杀鸡儆猴 庆国公大堂内,气氛凝重。受邀前来的将领与士绅们分别坐在两侧,人人脸色惶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 他们大多袖中或怀里,都藏着那份烫手山芋般的招降文书。 陈邦傅端坐主位,努力想挤出一丝宽厚的笑容,但嘴角的抽搐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方才他已经安抚了这些人,但除了自己部下很早之前便跟随自己的将领外,剩下的人虽然也都附和。 但陈邦傅也能看出在场这些人的惊慌。 陈邦傅心中轻叹一声,提高声调,试图再次安抚众人: “诸位!今日城外逆贼射入些许惑众妖言,何必惊慌?焦琏匹夫之勇,陛下……哼,朱由榔小儿更是昏聩,只知听信谗臣!我浔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需上下同心,必叫他有来无回!” 说罢,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仿佛城外大军根本无法攻克浔州。 他环视众人,看到的却多是躲闪的目光和强作的镇定。 一位白发老士绅颤巍巍地开口: “国公爷,非是老朽惧战……只是这文书所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城中百姓与军士家眷皆在,人心浮动啊……”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陈邦傅脸色一沉,耐心迅速消失: “糊涂!此乃分化我等的毒计!尔等皆与陈某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城破,尔等家财、田地,岂能保全?焦琏之辈,安会轻饶尔等?” 他的安抚苍白无力。 道理谁都懂,但求生是本能。 那份“活下去”的希望,一旦被种下,便难以根除。 而浔州城内早已人心惶惶。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市,如今行人匆匆,交易寥寥。 百姓关门闭户,偶有相遇,也只是交换一个惊恐的眼神,低声交谈几句便迅速分开。 孩童的哭闹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很快就会被大人捂住嘴巴。 军士们领取饭食时,也少了往日的喧哗。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复杂地看着城头,又警惕地瞥向身边的同袍。 那份文书的内容,像瘟疫一样在沉默中流传。 信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脆弱。 各家都在秘密商议,是倾家助守以示忠诚,还是暗中留条后路? 烛火摇曳的密室中,充满了焦虑与权衡。 大街上到处都是陈邦傅亲兵,他们在到处搜索城外射来的劝降书,已经抓了不少私藏这份劝降书的百姓。 国公府,眼见安抚无效,恐慌仍在蔓延,陈邦傅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用血来震慑。 陈邦傅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 “看来,好言相劝是无用了!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押着一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富态豪绅上堂。 此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众人看去,竟是浔州城内一位姓李的豪绅。 “国公爷,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陈邦傅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布: “此獠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证据确凿!依军法,立斩不赦!其首级悬于北门示众三日,其家眷……男丁充军,女眷没入营中!” “国公爷饶命!小人……”李姓豪商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被亲兵粗暴地拖了出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大堂内,落针可闻。 浓重的血腥味仿佛透过门帘渗了进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一些士绅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陈邦傅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不少士绅豪商只觉心中一寒,那位李姓豪绅,这些年也向陈邦傅上供过不少钱粮。 如今陈邦傅为了立威,竟然毫不留情的将之斩杀。 更令他们感到心寒的是,李姓豪绅家中男丁充军送死,女眷沦为军妓。 杀戮的震慑尚未散去,陈邦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一丝“温和”,但这温和比刚才的暴戾更让人胆寒。 陈邦傅将众人的表情守在眼底,明白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 这才语气放缓,但却不容置疑: “诸位,非是陈某心狠。实是城外逆贼诡计多端,为防诸位家眷为细作所乘,让诸位在前方作战有所牵挂……本帅决定,将诸位家眷,暂时‘请’到城西几处大宅中,派重兵‘保护’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逐一掠过每一位将领和重要士绅的脸。 “如此一来,诸位便可心无旁骛,与本帅共守此城!待击退逆贼,阖家团圆,本帅必不吝封赏!”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所谓的“保护”,就是最赤裸的人质。 将领们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士绅们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已彻底与陈邦傅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绑在了一起。 随后也不管大堂内众人的反应,下令自己亲卫将在场所有人的家眷全部集中起来。 “诸位,今日亲卫营在城中抓了不少私藏招降文书的贱民,如此下去必然人心惶惶。” 说到此处,陈邦傅轻呡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 “诸位同本国公一起去菜市口看看,今日就拿这些贱民的脑袋稳定浔州人心!”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尽皆一惊,随后彻骨的寒意笼罩全身。 初春的傍晚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天色灰蒙,如同浸了水的抹布。 一队队兵士粗暴地敲开每一户的门,用刀枪逼迫着全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前往菜市口“观刑”。 人流沉默地汇聚,没有人敢哭闹,也没有人敢交谈,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被压抑的喘息声,构成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菜市口那片空地上,原本贩夫走卒云集之地,如今已被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的“囚徒”。 足足上百人。 第80章 震慑全城,夜袭 有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的普通市民,有衣衫褴褛的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看似读书人模样的青年。 他们都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们的罪名只有一个——“私藏逆书,通敌惑众”。 高台之上,陈邦傅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央。 他的两侧,是那些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部将与士绅——他们是被强制要求来“观摩”,以儆效尤的。 陈邦傅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也扫过身边那些心神不宁的“自己人”。 一名监斩官上前,展开文书,用颤抖而尖利的声音宣读罪状,但那些文绉绉的字句,早已被百姓眼中那上百个即将消逝的生命所带来的恐惧所淹没。 陈邦傅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刑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浔州的军民们,都看清楚了!” 他伸手指向台下那一片待宰的羔羊。 “这些人,私通城外逆匪,藏匿惑乱人心的妖书,意图坏我城防,将尔等父母妻儿尽数置于焦琏的屠刀之下!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让恐惧在沉默中发酵。 “本帅,奉天讨逆,镇守浔州,护佑的是一城生灵!对于此等吃里扒外、自寻死路之徒,唯有——”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在灰蒙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声嘶力竭地吼道: “杀无赦!” “斩!”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并扔下亡命牌。 数十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的刽子手,举起手中雪亮的鬼头刀。 刀光落下。 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接连不断,如同伐木一般。 噗——噗——噗—— 那是利刃砍断脖颈、切入血肉的闷响。 鲜血如同无数道红色的喷泉,瞬间激射而出,染红了刽子手的身躯,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抽搐着,鲜血汩汩流淌,很快在低洼处汇聚成一片片黏稠的、暗红色的水洼。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尖叫与哭喊,但立刻被身旁兵士的呵斥与刀鞘的击打声压了下去。 人们瑟瑟发抖,面无人色,有人当场呕吐,有人晕厥过去。 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捂住眼睛,但那股血腥味和恐怖的声响,却无孔不入。 陈邦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血河流淌,看着那尸积如山。 他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铁锈味的空气,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他转向身边那些几乎站立不稳的部将和士绅,声音低沉而危险: “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背叛、这就是动摇军心的下场!本帅的刀,能杀他们,就能杀任何怀有二心之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些脸色惨白的将领身上。 “现在,可以安心守城了吧?尔等家眷,本帅自然会替你们……‘照顾’得妥妥当当。” 刑场变成了屠宰场,也变成了陈邦傅树立绝对权威的祭坛。 他用这上百颗无辜者的头颅,强行浇铸了一座名为“恐惧”的城墙,试图以此抵御城外焦琏的王师。 这座城,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血腥气尚未散尽,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全城。 当又一份份劝降文书乘着箭矢射入城中,它不再是被迅速藏起的“希望”,而是烫手的烙铁。 有人惊恐地退开,有人则像被毒蛇咬到般,用木棍颤抖地将文书挑起,不敢多看一字。 飞也似地奔向最近的官衙或火堆,仿佛稍慢一步,那菜市口滚落的头颅、汇流成溪的鲜血,就会成为自己下一刻的宿命。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之间,连孩童的哭闹都听不见了。 一种比恐慌更彻底的、死寂的顺从,弥漫在浔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陈邦傅用上百条人命,终于换来了一座噤若寒蝉的鬼域。 然而,在这死寂的恐惧之下,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仇恨,如同地火,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疯狂滋长。 入夜后。 浔州城外明军大营 。 中军大帐内,焦琏听完夜不收回报城内菜市口的惨状,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中寒芒一闪。 焦琏对马万年及京营一众将领道: “陈逆自绝于民,竟以百姓之血筑墙。如此倒行逆施,其亡无日!他既已把城内变成修罗场,我等便让他的城墙,变成奈何桥!按原定方略,今夜起,‘砺刃’开始!” 夜里三更。 数支精悍的白杆兵小队,如暗夜中的鬼魅,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城头火把照不到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之下。 他们不用云梯,仅凭飞梭钩爪与过人的臂力,如灵猿般向上攀爬。 马万年的命令是“惊而不强攻”。他们在接近垛口时,故意弄出些许响动,或突然向城头投掷一枚短镖,随即利用绳索迅速坠下撤离。 守军被惊动,顿时锣声四起,箭矢盲目地向下倾泻,甚至扔下滚木礌石,整个城头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当他们紧张地戒备了半个时辰后,却发现城外依旧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而白杆兵却早已撤离。 四更天,白杆兵骚扰刚过。 在北门方向,京营阵地突然火把通明,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大量的草人被竖起,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真实的士兵向前移动。 部队在安全距离外大声鼓噪,做出大规模攻城的姿态。 浔州守军不得不全员上岗,将所剩不多的滚木礌石运至北面,弓箭手拉满弓弦,一夜不得安眠。 这种骚扰一直持续了一整夜,一夜下来,浔州城头的守军已是人困马乏,疑神疑鬼。 他们不仅要面对城外神出鬼没的“白杆鬼”,还要应付北门虚张声势的“京营狼”。 陈邦傅用血腥手段建立的寂静,已被焦琏用更高效的军事手段,转化成了弥漫全城的疲惫与焦虑。 陈邦傅同样一夜未睡。 顶着两个黑眼圈,愤怒的将成华年间的瓷杯摔得粉碎。 第81章 父子之情,利益抉择 陈邦傅焦头烂额的时候,率军镇守梧州的陈增禹此时也得到了朝廷起两万大军进攻浔州的消息。 与此同时,陈邦傅在焦琏抵达之前,便已经送出的求救信也已经抵达陈增禹手中。 梧州知府衙门现在是陈增禹的府邸。 府邸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堂内几人阴晴不定的面孔。 陈邦傅那封字迹潦草、语气急迫的求救信,如同烫手的山芋,被传阅后,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信中陈邦傅让陈增禹率六千兵马,在焦琏抵达浔州进攻后,他们从焦琏部背后进攻。 人陈邦傅则率领城内全部兵马,从正面进攻。 他们父子二人前后夹击,将焦琏部一举歼灭在浔州城外。 主位的陈增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他的心腹参将李贵,眼神闪烁,不时瞥向自己的主公。 而副将姚登春,则面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在座的几人中,姚登春对陈邦傅极为忠心,而剩下的几人却忠于陈增禹。 说是忠心,但实际上也是看中利益之辈。 姚登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少将军!军情如火,老将军已在浔州陷入死地!此计虽是行险,但确是唯一生机! 老将军愿亲冒矢石从正面出击,此等胆魄,我等岂能坐视?末将请命,愿为先锋,即刻点齐兵马,驰援浔州!”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增禹。 陈增禹并未做出决定,也并未开口说话。 他下手位置的心腹参将李贵干咳一声,缓缓开口: “姚将军忠勇可嘉,但……请稍安勿躁。焦琏乃沙场宿将,京营、白杆兵皆百战精锐。 我军仅六千,劳师远征,而焦琏以逸待劳,岂能不防我军背后一击?此去,恐是自投罗网啊。” 他转向陈增禹,语气变得更为实际: “少将军,梧州乃我等根基。倾巢而出,若有不测,则万劫不复。况且,朝廷既已发大兵,其势已成,我等……螳臂当车,智者不为。” 姚登春怒视李贵,豁然起身: “李参将!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坐视老将军覆灭?父子至亲,君臣大义,岂能因畏难而弃之!”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陈增禹终于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陈增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姚将军的忠心,我深知。李参将的顾虑,亦是在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浔州与梧州之间的山山水水。 “父帅之策,看似是绝地求生之妙手,实则……过于理想了。” 他手指点向几处关隘。 “焦琏用兵谨慎,岂会不防我梧州之兵?其侧后必有精骑游弋,甚至可能设下埋伏,就等我军钻入圈套。届时,非但救不了父帅,我等这六千弟兄,连同梧州基业,都将葬送于此。” 他的话,给姚登春满腔热血浇了一盆冷水。 陈增禹继续分析,语气冷酷得像在算计一笔生意: “再者,父帅信中所言‘率领城内全部兵马出击’……浔州军心已乱,能否顺利出击尚是未知之数。若我军抵达,而父帅未能如期出城,我军将独面焦琏全军兵锋,后果不堪设想。” 姚登春急道: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吗?!” 陈增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沉重”交织的表情: “不,我们当然要救。但不能如此莽撞。”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两全,实则拖延与敷衍的方案: “姚将军,你忠勇可嘉,我便予你两千兵马,多为旌旗,大张旗鼓,作出我军主力驰援之态势,缓慢向浔州方向推进。” “此举,一则可牵制焦琏部分兵力,使其不敢全力攻城,为父帅减轻压力,此即为‘围魏救赵’之策。” “二则,若……若真有战机,你部可相机而动。” “而我,则坐镇梧州,整军备战,巩固城防。此非怯战,而是确保我等根基不失!若父帅……真有不幸,梧州便是我们为父帅复仇,为陈家保留血脉的最后本钱!” 李贵立刻附和:“少将军深谋远虑,此乃万全之策!” 姚登春愣住了。他听明白了,少将军根本不想全力救援。 所谓两千兵马,不过是象征性的姿态,是给外人看的“孝心”,也是堵他嘴的借口。 那缓慢的行军速度,注定无法赶上任何战机。 而“坐镇梧州,巩固城防”,更是将保存实力放在了第一位。 他看着陈增禹那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张了张嘴,还想力争,但看到陈增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李贵等人了然的神情,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姚登春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声音低沉下来: “末将……遵令。” 他抱拳行礼,转身退出大堂,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他忠于陈邦傅,但他更无法违抗此刻梧州的实际主宰——陈增禹的军令。 陈增禹看着姚登春离去的背影,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动。 在他的权衡中,用两千兵马和一个副将,去换取一个“已尽力救援”的名声,并稳住内部可能出现的忠诚派,同时保全自己的主力,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至于父亲的生死,从焦琏大军兵临浔州城下的那一刻起。 在他心中,或许就已经是一个需要被冷静评估、甚至准备牺牲掉的“代价”了。 “李贵,留下我们的主力,点两千老弱给他。” “少将军,卑职明白。” 大堂内众人散去,只剩下陈增禹独自一人。 方才那份沉静与果断如同面具般从他脸上剥落,他缓缓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晦暗不明。 一丝尖锐的刺痛首先从心底钻出,像一根淬毒的针。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信纸上潦草的字迹里透出的绝望,他能感受到。 脑海中闪过过去父亲教导他的一幕幕,初次披甲时父亲的殷殷嘱托。 这丝属于“儿子”的情感,让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抠紧了硬木。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洪流便将这丝刺痛彻底淹没——那是名为“现实”的寒冰。 “六千兵马……梧州根基……”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是父亲半生经营,也是他陈增禹如今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 为了一个看似必败无疑的浔州,赌上这一切? “愚蠢!” 内心一个声音在冷酷地斥责。 这斥责的对象,既是制定那冒险计划的父亲,也是刚才那一瞬间竟然心生不忍的自己。 父亲老了,昏聩了,竟然还相信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童话?焦琏岂是易与之辈? 那前后夹击的美梦,只怕连浔州城门都冲不出去,就会在焦琏严阵以待的军阵前撞得粉碎! 况且平乐还有数千朝廷精锐,恐怕梧州一动,平乐也会立即出兵。 “姚登春……哼,愚忠之辈。” 想到姚登春那副悲愤的模样,他心中只有不屑。 这种只知效死、不懂权衡的人,终究难成大事。 派他出去,正好一举两得:既全了表面情义,稳住军心,也能借机将这个忠于父亲而非忠于自己的钉子拔除。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平息,只剩下绝对的理智,或者说,绝对的冷酷。 他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至于父子人伦……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才是最大的“孝道”,不是吗? 他望向浔州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池和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父亲,休怪孩儿……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第82章 等待 凄冷的晨光中,一支队伍乱糟糟地开出梧州城门。 这与其说是援军,不如说是一群被驱赶的乌合之众。士兵们衣甲不整,兵器随意地扛在肩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与茫然。 旌旗虽然不少,却在有气无力的步伐中显得垂头丧气。 姚登春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梧州城楼,以及城楼上那些模糊不清、冷眼旁观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陈增禹,他的少将军,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用这两千被舍弃的废物,和他这个同样被舍弃的“忠臣”,去演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戏。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悲凉与愤怒,猛地一挥手。 “出发!目标……浔州方向!” 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他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去救援,而是去赴死,用自己和这两千人的性命,去成全陈增禹那冷酷的“稳妥”,去践诺自己对陈邦傅那份或许早已过时的忠诚。 队伍缓慢地挪动,如同一条垂死的虫,蠕动着爬向早已张开的罗网。 几乎在姚登春部队离开梧州的同时,几匹快马便迅速赶往卢鼎埋伏的地方送信。 夜不收轻骑快马,速度远超姚登春率领的两千兵马。 峭壁之上,卢鼎如同一尊石雕,凝望着脚下管道。 四周除了偶尔的虫鸣,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一种由数千名屏息凝神的伏兵所共同营造的、充满杀机的寂静。 一名夜不收校尉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禀报: “将军,梧州城消息已确认。陈增禹仅派副将姚登春,率两千老弱出城,沿官道而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梧州主力未动,城门戒备森严。”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卢鼎没有回头,只是搭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的拥立握紧。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意: “知道了。再探,我要知道他们确切的先锋位置和行军速度。” “得令!” 校尉退下后,卢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愠怒和计划落空的失望。 “两千……老弱……姚登春……”他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陈增禹,你倒是吝啬得很,也谨慎得可恨。” 他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此地一举吞下梧州主力,为朝廷拔除这颗钉子,也为自己挣下一份足以震动两广的大功。 为此,这一个多月拿出了看家的本事练兵。 可如今,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却只能用来拍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杀鸡用牛刀。”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副将凑近,低声问道:“将军,敌军势弱,这伏击……还打吗?” “打!”卢鼎的回答斩钉截铁,眼中寒光重现。 “为何不打?这两千人,是陈增禹的探路石,也是他丢出来的弃子。既然他送来了,焉有不收之理?” 他的思路很清晰,并没有被两千老弱而影响。 “其一,全歼此股敌军,可斩断陈增禹一臂,尤其能除掉姚登春这个忠于陈邦傅的悍将,削弱梧州和浔州军心。” “其二,要用这场干脆利落的屠杀,告诉陈增禹,也告诉梧州城所有人——王师兵锋,绝非尔等可挡!破其胆气,比杀伤其一部兵力更为重要。”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座坚城。 “……此战之后,陈增禹必定更加龟缩不出。我军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但也为日后焦帅兵临梧州城下,扫清了一部分障碍。”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的官道,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纯粹的执行任务的冷酷。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目标已变更。此战,不求练兵,只求速决、全歼!要以狮子搏兔之力,碾碎他们!让梧州和浔州,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遵命!” 命令悄然传递。 伏兵们的杀意并未因猎物的弱小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卢鼎的意志下,凝聚得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当姚登春率领那两千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队伍,懵懂地踏入这片天罗地网时,他们不会知道,自己面对的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伏击,而是一场由失望的名将所指挥的、宣泄式的、毫不留情的屠杀。 卢鼎站在崖顶,山风吹动他的披风。 他不再去想那错失的大功,而是将全副精神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战斗中。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同一时间,平乐府白贵收到夜不收传回的梧州军情。 白贵并未出兵,只是令夜不收继续探查梧州情况。 梧州不动,他镇守的平乐就不能动。 否则陈增禹抓到机会从梧州带兵通过平乐直奔桂林。 平乐就是桂林的门户,皇帝和朝廷就在桂林,他不能冒这个险。 两千兵马而已,卢鼎部足足六千桂林卫,足以应对。 此时距离焦琏部围攻浔州过去了三日时间。 浔州城头一名名守军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不少守军拄着武器,眼皮不断打架。 连续三日的骚扰让他们疲于应对。 但浔州整体防务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为他们并不清楚,下一次的夜袭以及明军声势浩大的动静到底是骚扰,还是真的进攻。 庆国公府,陈邦傅身着一身玄色鱼鳞甲,双手拄着雁翎刀,额头压在手上正在小憩。 连着三日没有睡好,陈邦傅极为疲惫。 趁着城外炮声停止,陈邦傅在大堂内小憩片刻。 “轰隆!” … 炮声停止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响了起来。 陈邦傅猛然惊醒。 “来人!” 陈邦傅立即大声呼喊。 “公爷!” 门外一名守卫的士卒连忙跑了进来。 “又是骚扰?” “回公爷,已经派人去探。” 陈邦傅挥了挥手,士卒立马离开大堂。 而他则是抓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猛然灌下。 “痛快!” 清醒了一些的陈邦傅挎着雁翎刀离开府邸。 亲卫立即在陈邦傅身后跟上。 城内家家闭户不出,街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士卒。 陈邦傅来到浔州城城头,望着远处旌旗摇曳的焦琏部,心中长叹一声。 这三日焦琏的动作他也看了出来,分明就是疲兵之策。 或许过几日正式的攻城就要开始。 两万大军,配备先进火器,而浔州城内只有自己的两千精锐,剩下的七千人马,战斗力一言难尽。 想要守住这座城难度极大。 求援信已经送到梧州,现在只能祈祷自己儿子能在焦琏部进攻之前抵达焦琏部后方发起进攻。 届时他率城中人马出城,前后夹击之下,是唯一的破局之策。 “我儿,希望你,来的快些…” 第83章 全歼姚春登部,焦琏新的战术 浔梧卢鼎设伏处。 尽管梧州只有两千兵马出城,但卢鼎还是派所有大军埋伏,等待姚春登部经过。 姚登春率领的两千梧州军,如同一条垂死的长蛇,缓慢地蠕动着钻入了大藤峡的咽喉要道。 队伍松散,士兵们面带倦容,脚步虚浮,沉重的旗帜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力地低垂着。 他们此行,心无战意,只感前途渺茫。 在峡谷两侧的密林深处,卢鼎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半蹲于一块巨岩之后。 他身披轻便的锁子甲,外罩沾满露水的灰色斗篷,脸上用泥浆涂抹,只露出一双在黎明微光中锐利如鹰的眼睛。 整个伏击圈,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泥土、草木和钢铁的冰冷气息,那是死亡来临前,猎手们极致的专注。 姚登春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如同鬼斧神工劈砍而成的陡峭山崖和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作为一名老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这里太安静了,连鸟鸣声都稀疏得可疑。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快速通过峡谷!” 他沉声下令,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然而,就在他命令出口的瞬间—— 卢鼎的右手猛地挥下! 首先降临的是来自头顶的死亡之雨——滚木与礌石。 巨大的圆木和上百斤的巨石,被桂林卫士卒砍断缆绳,借助陡峭的山势,带着毁灭一切的轰鸣滚滚而下! 它们砸入行军队列中,瞬间血肉横飞!队伍被轻而易举地截成数段! 姚春登部直接大乱,不少士卒慌张的四处逃窜。 几乎在滚木礌石落下的同时,卢鼎低沉而有力的命令通过旗帜和竹哨传递开来。 “放箭!”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从两侧倾泻而下!桂林卫的弓弩手们冷静地执行着杀戮,箭无虚发。 与此同时,从桂林火器司带出来的三千枚掌心雷,其中一千枚点燃引线被身强力壮的士卒用力投出。 姚春登一边稳定部下,一遍命令迅速通过。 不远处一枚枚引线燃烧着的掌心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飞了过来。 不少人立即闪身躲避。 他们虽然不清楚飞过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在此地埋伏他们的明军,扔出的东西定然很危险。 “轰!轰轰轰轰——!!!” 那不是一声声单独的爆炸,而是一片连绵不绝、足以撕裂耳膜的雷霆风暴! 整个峡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大地剧烈震颤! 火光在每一个爆炸点猛然炸开,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浓密的黑烟混合着泥土和碎尸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烟墙。 冲击波如同实质的墙壁,向四周猛烈扩散。 破碎的铁壳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的尖啸呈扇形激射而出,无情地穿透皮甲、血肉甚至骨骼! 爆炸中心的士兵直接被掌心雷中的铁屑和铁钉打成筛子。 附近的士卒只觉一阵耳鸣。 爆炸的余音仍在峡谷中回荡,侥幸未在首轮打击中丧生的梧州军,也已被这连续爆炸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卢鼎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人间地狱,再次挥手下令。 “肃清残敌!” 这一次的冲锋,更像是一场收割。幸存的梧州军要么跪地乞降,要么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跑,被轻易砍倒。 抵抗?已经不存在了。 战斗迅速结束。 当卢鼎麾下的士兵们进入战场开始打扫时,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也被眼前的惨状和那“掌心雷”的威力深深震撼。 一名平乐兵的队正用刀鞘拨弄着一具几乎被炸成筛子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玩意儿也太狠了!比火铳厉害一百倍!” 旁边一名正在收集未爆炸掌心雷的士卒,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骄傲混合的神情。 对同伴低声道:“一千枚……这阵仗,老子也是头一回见。乖乖,这要是扔在鞑子的骑兵阵里……”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名桂林卫的老兵看着手中那枚沉甸甸、其貌不扬的铁疙瘩,喃喃道:“以往破阵,需将士用命,血溅五步。有此神物……或许日后,破敌只需片刻轰鸣。” 卢鼎行走在遍布焦痕和弹坑的战场上,脚下是粘稠的血泥。 他弯腰拾起一片还带着余温的、扭曲的破片,眼神深邃。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需要费些手脚的伏击,却没想到,在这一千枚掌心雷的怒吼下,战斗在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当天夜里,焦琏收到卢鼎部的战果。 梧州只出了两千兵马,这倒是超出焦琏的预料。 原以为陈增禹会倾巢而出,卢鼎部提前设伏,加上平乐卫背后出击,一举将之歼灭。 按现在陈增禹手中还有四千兵马,其中的两千是从浔州带走的精锐。 接下来攻下浔州之后,还得再攻一次梧州城。 攻城战的损失实在太大,目前桂林的这些兵马,已经掏空了陛下的内帑。 损失的也是忠于大明的好儿郎。 “唉…” 焦琏叹息一声。 不过下一刻,焦琏眼前一亮。 他目光定格在战报的最后一句话上:“虏获敌军旗仗、甲胄无算。”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脑海。 随即迅速来到地图前。 “来人!” “将军。” “传令卢鼎,将俘获的梧州军旗帜、甲胄,立刻分发给其麾下精锐!让他们扮作姚登春的残兵——不,要扮作陈增禹派来的先锋!” 帐内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纷纷亮起,明白了主帅的意图。 焦琏手指重重地点在浔州城外: “让卢鼎部打着梧州旗号,偃旗息鼓,绕过主道,秘密运动至我部后方三十里外。然后,大张旗鼓,做出从梧州方向疾驰而来、突破我军阻截的态势,猛攻我大营的侧后!” 他环视众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我们要给陈邦傅演一出戏!一出他期盼已久的——‘援军已至,内外夹击’的大戏!” 第84章 演戏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为将之道,在于因势而谋,随形就势。 梧州的两千余兵马,这正好给了焦琏演这出戏的机会。 “马将军,务必不能放任何一名梧州余浔州的探子进入浔州城,此计能否功成,全看陈邦傅是否能得知梧州出兵的消息。” 焦琏语气严肃的叮嘱马万年。 “将军放心,末将绝不会放一人进入浔州!” 次日午时。 卢鼎风尘仆仆踏入中军大帐,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亢奋。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大藤峡一战,尽歼姚登春部两千人,缴获梧州军主将旗三面、营旗十一面,完好皮甲七百余副,号衣、绑腿、藤牌无数,足够装备一千五百人!” “姚登春的首级已腌制装盒,请将军验看!其麾下偏将、哨总旗号也一并缴获,梧州军的家当,几乎全在这儿了!” 焦琏负手而立,面带笑意的点点头。 “好!首级不必验了。” 他转身,指尖重重敲在沙盘上的浔州城南: “卢将军,你部连夜休整,明日拂晓,我要你演一出戏——” “陈邦傅如今困守孤城,如同惊弓之鸟。他唯一指望的,就是他儿子陈增禹从梧州来的援军。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这支援军,还要让他看到这支援军正在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你部换上缴获的梧州军衣甲旗帜,但要做得巧妙——旗帜要半卷,沾上尘土血迹;衣甲可以故意穿得凌乱,甚至让部分士卒脱下甲胄,伪装成长途奔袭后的狼狈模样。最关键的是……” 说到此处他语速加快,目光灼灼: “你要从南面山道杀出,直冲我城南大营的侧翼。攻势要猛,但要控制在三十步外以弓弩对射,绝不可近身缠斗!我会命城南守军佯装溃败,丢弃部分营帐、辎重,甚至放火烧了两座营寨制造混乱。” “记住,你是在突围,不是在歼灭。你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城头上的陈邦傅看清你的梧州旗帜,看到你在为我军侧翼,让他相信援军真的到了,而且正在浴血奋战为他打开生机!” 卢鼎认真的点头。 “马将军!” “末将在!” “你部埋伏在城南大营后方三里,本将会从京营调三千最精良的战马给你。一旦陈邦傅出城,你们迅速抢占城门,断其归路!” “末将领命!”马万年立即抱拳应命。 白杆兵虽是精锐的山地兵种,但无论是京营之中的五军营、神机营,还是桂林卫与白杆兵。 尽皆都训练过骑术,这是朱由榔下的死命令。 这个时代,尤其是军人,必须要学会骑马,就好像后世每个人在成年后都会考驾照一般。 “卢将军!” “末将在!” “你部在佯攻时,必须保持阵型完整,且战且退,随时能转向截击陈邦傅出城部队的侧翼。” “末将领命!” “此战,我要他陈邦傅亲眼看着希望破灭!” 破晓前的浔州城笼罩在铁灰色的浓雾里,城头火炬在潮湿的空气中噼啪作响,映照着守军枯槁的面容。 陈邦傅扶着垛口望向南方,指甲深深抠进墙砖缝隙 “按日程计算……增禹的援军,最迟……最迟今日必到!”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这是他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每过去一刻,他心中的焦躁便增添一分。 公爷,副将低声禀报,昨夜又斩了十七个窃议投降的士卒...... 就在此时!南面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滚雷,却又密集得令人心悸的连绵巨响! 陈邦傅浑身剧震,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几乎要栽下城楼。 他死死望去,只见南面地平线上,数道浓黑的烟柱腾空而起,直冲尚未明亮的天空! 紧接着,更清晰的景象映入眼帘。 数里之外,原本严整如铁壁的明军围城大营侧翼,此刻竟陷入了明显的混乱! 旌旗歪斜,人影奔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支兵马如同利刃般杀出! 他们打着的,正是他日夜期盼的 “陈”字大纛旗 !以及那些他无比熟悉的梧州各营号旗! 虽然衣甲看上去有些凌乱,队伍也不算十分齐整,但那奋不顾身、拼死向前冲杀的悍勇气势,做不得假! 更让他心头狂跳的是,顺着一阵忽强忽弱的晨风,隐约传来了阵阵熟悉的、带着浓重梧州口音的呐喊厮杀声: “冲过去!接应大帅!杀透重围!” “少将军有令!拼死也要救出大帅!” 这声音,这旗帜,这搏命的攻势…… 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陈邦傅多日来的焦虑、恐惧和绝望点燃,化作一股近乎疯狂的狂喜! “是增禹!是吾儿的兵到了!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他猛地抓住副将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就在陈邦傅狂喜嘶吼的同一时刻,南面的战况似乎愈发“激烈”。 那支“梧州援军”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能看到他们几次试图结阵,向明军防线更深处突击,却又被“顽强”地挡回,双方陷入残酷的拉锯。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燃烧的营寨冒出更浓的黑烟,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即便隔着数里也清晰可闻。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一支援军正在为打开通路而拼尽全力的景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陈邦傅脑中只剩下这八个字在轰鸣。 他猛地转身,脸上极度兴奋,多日来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压上全部身家时的亢奋与狰狞。 “传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破音,却带着决绝: “所有能战之兵,立即于西门集结!只带兵器,轻装简从!” “留下……留下两千人,不,一千五百人!给老子守住城门!” “其余所有人,随本帅出城,与增禹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一举击溃焦琏!” “大帅!” 一名较为老成的将领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是否再观望片刻?或是派小股部队先出城试探……” “放屁!” 陈邦傅直接打断他,赤红的眼睛瞪了过来。 “援军正在城外为我等血战!每拖延一刻,他们都可能全军覆没!此时不出,更待何时?难道要等焦琏收拾了援军,再回头慢慢炮制我等吗?速去执行!” 军令如山,尤其是在陈邦傅如此癫狂的状态下,无人再敢质疑。 霎时间,浔州城内如同被捣毁的蚁穴,彻底骚动起来。 军官们的呼喝声、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充斥街巷。 大部分守军早已厌倦了绝望的守城,这突如其来的“生机”让他们也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争先恐后地向西门涌去。 陈邦傅亲自披挂,翻身上马,在亲兵卫队的簇拥下,来到城门下。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长剑: “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到了!破敌就在今日!随我杀出去,与少将军会师,共破焦贼!建功立业,就在此刻!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浔州西门,以及相连的瓮城闸门,在巨大的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洞开! 久违的城外天光涌入,也照亮了门外那片决定生死的战场。 陈邦傅一马当先,长剑前指。 “杀——!” 同一时刻焦琏放下千里镜,嘴角掠过冷笑。 卢鼎部穿着缴获的梧州军装,正按计划佯攻城南大营。 当看见城头守军开始躁动,他立即向待命的马万年打出旗语。 第85章 夺门,合围 就在陈邦傅亲自率领的主力前锋已冲出城外近一里,中军部队正拥堵在城门洞和瓮城内,而后队还在城内街道上向前涌动,整个出城队伍被拉成一条首尾难以相顾的长蛇,且最为混乱的时刻——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牛角号,如同死神的狞笑,陡然从西门侧翼的一片小树林中炸响! “轰隆隆…” 随后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白杆兵!夺门!” 白杆兵主将马万年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驾!” 三千骑如同一股银灰色的钢铁洪流,毫无预兆地猛然发动! 虽然他们胯下的战马基本都是南方马,但此刻并非与精锐骑兵对冲。 他们没有冲向城外陈邦傅的主力,而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斜刺里直插向那尚未完全关闭、且挤满了混乱士兵的浔州西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城头留守的兵力根本来不及反应,零星射下的箭矢软绵无力,大多落在了白杆兵冲锋路径的后方。 而拥堵在城门洞和瓮城内的陈邦傅后军,更是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他们正面朝着城外,侧翼和后背完全暴露!许多人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恐地回头,只看到一片如林的白杆枪尖和狰狞的面甲在眼前急速放大! “是白杆兵!” “他们怎么在这里!” “快关城门!挡住他们!” 但大量浔州兵马拥挤在瓮城和陈城门口。 看到极速冲来的白杆兵,不少浔州士卒惊慌失措之下,掉头就向着城门冲去。 一时间,城门口无比拥挤,城门根本无法关闭。 “噗嗤!噗嗤!咔嚓!” 白杆兵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楔入了拥堵在城门处的人群! 长达丈余的白杆枪借助马势,轻易地刺穿了毫无阵型可言的敌兵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人体如同破布般挑飞、撞开。 战马嘶鸣着,践踏着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 刹那间,城门口血肉横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 白杆兵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惜一切代价,杀透这条血肉通道,控制城门。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浔州真正的能战之兵也仅仅有陈邦傅手下的四千余精锐。 但,其中一般当初让陈增禹带去梧州。 如今的浔州只有剩下两千余,但也随着陈邦傅出城进攻焦琏部。 队伍末尾的士卒,其战力根本无法与白杆兵相比,甚至无法与桂林卫相比。 陈邦傅手中虽有钱粮,但大部分钱粮用来装备他手下的精锐。 剩下的人马更像是撑面子,面对白杆兵这样的精锐根本无法撑住。 陈邦傅正挥舞长剑,催促着部队加速向前,与南方那支“浴血奋战”的“援军”会合。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儿子陈增禹的身影,能看到焦琏大军在自己前后夹击下崩溃的场景。 “大帅!不好了!西门……西门被白杆兵夺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从后方疯狂驰来,几乎是滚鞍落马,带着哭腔嘶喊出这个噩耗。 陈邦傅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勒住战马,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一把揪住那名报信骑兵的衣领,“不可能!白杆兵怎会在南门……” 他的话戛然而止。 电光火石间,他全都明白了。 南面的“援军”是假的!那震天的厮杀是演戏!焦琏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炮击,所有的佯攻,都是为了将他这支主力骗出坚固的城防! 而他,竟然真的像一头蠢猪般,自己钻进了这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焦—琏—!!”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毒。 他回头望去,只见城门方向已然竖起了白杆兵的旗帜,那洞开的城门,此刻在他眼中,已成了吞噬他全部希望的深渊入口。 退路已断! “后队变前队!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城门!” 他声嘶力竭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 此刻,什么前后夹击,什么击溃焦琏,都已成泡影。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重新杀回那座他刚刚主动离开的孤城! 几乎在西门方向传来号炮声的同一时刻,焦琏在中军望楼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冷峻笑容。 “传令!”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肃杀的空气中。 “升起赤旗!总攻开始!” “命卢鼎部,停止佯攻,截击陈邦傅主力侧翼!” “五军营、神机营尽出,配合卢鼎,完成合围!” “告诉马万年,守住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回去!” 令旗挥动,战鼓节奏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压抑沉闷,变得高亢激昂,如同惊雷滚过大地! 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主力,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猛虎,从各个预设阵地中汹涌而出。 步、骑、炮协同推进,如同三股巨大的铁流,向着被引出巢穴、且退路已断的陈邦傅部,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最后总攻! 焦琏的策略完美实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头困兽,彻底碾碎在浔州城下。 正在南面“卖力表演”,与“友军”打得热火朝天的卢鼎部,看到中军升起的赤色总攻旗,听到那震天动地的总攻鼓声,所有士兵都精神大振! “儿郎们!” 卢鼎一把扯下身上伪装的梧州号衣,露出底下的明军制式铠甲,高举战刀,声如洪钟: “戏演完了!现在,让陈邦傅老贼见识见识我等的真本事!随我转向——杀!” “杀——!” 原本还在“艰难抵抗”的明军瞬间变脸,阵型如行云流水般变换,锋矢阵瞬间成型。 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不再理会面前那些“溃败”的友军。 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正慌乱试图回师夺门的陈邦傅主力军阵的侧后方,狠狠捅了过去! 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彻底分明。 陈邦傅这支倾巢而出的孤军,前有焦琏主力泰山压顶,侧后有卢鼎锐卒致命穿插,退路则被马万年的白杆兵死死封住。 浔州城下的这片原野,已然成为了明军为陈邦傅精心准备的巨型坟场。 第86章 绞肉场 浔州城墙上,那一千五百名留守的士卒,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后,在留守军官的弹压下,迅速意识到了他们的致命优势——居高临下。 “放箭!滚木!砸死他们!” 凄厉的吼声从城头传来。 刹那间,死亡的阴影从头顶笼罩而下! “咻咻咻——!” 箭矢虽然稀疏,却因为距离极近而格外致命,从垛口倾泻而下,射入拥挤在城门洞附近的白杆兵队伍中。 “轰隆!” 沉重的滚木和礌石被推下,沿着马道翻滚弹跳,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将试图沿马道向上的白杆兵砸得骨断筋折。 “小心金汁!” 随着一声警告,恶臭扑鼻的、煮沸的粪汁混合着毒液从城头泼洒下来,被淋中的士兵顿时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嚎。 “结圆阵!举盾!抢占马道下方死角!” 马万年临危不乱,嘶声下令。 白杆兵们迅速依托城门洞的结构,用缴获的盾牌和自身携带的藤牌组成防御,死死守住绞盘室和城门枢纽。 他们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门口,但也被城墙上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而此时陈邦傅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亲自督率最精锐的亲卫部队,掉头向西门发起了决死冲击。 “夺回城门!否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杀回去!” 叛军如同困兽,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凶悍,潮水般涌向西门。 陈邦傅看得分明,白杆兵被压制在城门洞,只要他能率主力杀回,内外夹击,就能将这股胆大包天的敌军碾碎在城门之下! 陈邦傅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家丁,掉头发起了狂暴的反冲锋。 他们不再理会侧翼和后方正在合围的明军主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回去! 马万年率领的三千白杆兵此时压力骤增。 此时此刻,浔州城门变成了整个战场最血腥的绞肉机。 城门洞内,马万年的白杆兵承受着来自城头和城外的双重压力。 他们用白杆长枪结成枪阵,死死顶住城外叛军的冲击,同时还要提防头顶落下的箭石滚木。 “掌心雷!” 马万年咆哮。 掷弹手奋力将掌心雷投向城外密集的敌群。 爆炸暂时阻滞了攻势,但很快又被后续的叛军填补。 城头上,留守的叛军也在疯狂向下投掷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甚至将火油倾倒下来点燃,试图将城门洞变成熔炉。 马万年身先士卒,白杆枪已然染成暗红色,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局势危如累卵! 就在此时,战场西侧高坡上的神机营观测手猛地挥动三角旗。 “铳炮三发,阻绝射击!” 十二门野战弗朗机炮的炮口微微扬起,这些轻便的火炮在坡地上迅速完成部署。 随着参将手中令旗劈落,炮口接连喷出火光。 第一轮射击的实心弹掠过战场上空,精准地砸在叛军后续梯队中。 一发发炮弹落进密集的陈邦傅大军中,许多士卒来不及反应便被砸成肉泥; 一发发则在弓弩手阵列里弹跳,断肢与弓臂齐飞。 尚未等叛军重整队形,第二轮霰弹已呼啸而至。 神机营在五军营的保护下继续向着浔州城推进。 很快便到了霰弹射程之内。 而就在此时,陈邦傅部原本攻向城门的士卒在各自军官的命令下调转方向,进攻后方逐渐合围京营主力部队。 “放!” 三角令旗再次劈下。 一发发炮弹在出膛后破裂,数百枚铁珠呈扇形泼洒进敌军队伍之中。 正在督战冲锋的叛军参将连同坐骑被打成血雾,整个前锋阵列为之一滞。 野战炮再次呼啸射出,只见陈邦傅部队血雾弥漫,残肢断臂横飞。 炮火延伸的同时,两千名火铳手已成三线阵列向前推进。 这些装备精良的神机营士兵在鼓点中齐步前进,每前进三十步便是一轮齐射。 叛军弓弩手刚要还击,突然发现箭矢根本够不着明军铳阵——神机营装备的火铳射程足有百二十步。 当叛军顶着伤亡冲进三十步内,随即五军营战阵之中飞出无数竹制掌心雷。 “轰轰轰…” 铁钉铁屑四处横飞,轻松穿透士卒身上的甲胄,爆炸之处不少士卒身体被打成筛子。 野战炮、火铳以及掌心雷形成的长、中、近三层火力梯次,陈邦傅部士卒始终未能突破火力封锁。 浔州兵如同被割麦子一般,士卒成片成片的倒下。 而陈邦傅率领的精锐亲军,此时和马万年的白杆兵杀得难解难分。 按白杆兵战力极强,陈邦傅手下精锐一时间根本无法突破白杆兵的战阵。 城头的进攻已经停止,下方己方士卒和白杆兵厮杀在一处,他们从城头的进攻,极易误伤友军。 浔州城外因为朱由榔此前从葡国购买的先进火器,以及火器司研制掌心雷,战争烈度直线上升。 惨烈程度远超此前的桂林之战。 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浔州城外化作了绞肉场。 每一分每一秒双方都有士卒死去。 但无论是白杆兵还是陈邦傅手下精锐亲卫,谁都没有后退。 马万年知道,此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顶住陈邦傅部的拼死冲杀。 只要将他们拦在城外,歼灭陈邦傅部,收复浔州只是时间问题。 而陈邦傅的唯一生路则是突破白杆兵战阵,冲进浔州固守,以待时机。 后方京营主力稳步推进,陈邦傅手下士卒死伤越来越多。 当战场硝烟最浓烈时,远处突然传来沉雷般的战鼓声。 桂林卫精锐如青灰色潮水漫过山脊,阳光下无数狼筅组成移动的钢铁森林。 桂林卫分成两队钢铁洪流,分别从京营左右两侧冲向城门不断被压缩的陈邦傅部。 最后的合围已经完成。 当桂林卫的两股青灰色铁流如巨钳般合拢时,战场态势彻底明朗。 京营主力在前,如铁砧般稳稳抵住陈邦傅部残兵;桂林卫自两翼包抄,如重锤般狠狠砸下。 狼筅如林,长枪如雨。 这些广西狼兵沉默地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兵甲铿锵。 被压缩在城门狭小地带的叛军早已失去阵型,如同被困在铁桶中的野兽。 有人试图向外冲杀,立刻被数根狼筅同时刺穿; 有人跪地请降,被后续跟进的桂林卫刀手迅速解除武装。 战场上的火器声渐渐稀疏,神机营开始向前移动,铳手们持铳警戒,炮兵们则将轻便的佛朗机炮推到近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孤岛。 陈邦傅的身边,此刻只剩下不足一千亲卫。 第87章 陈邦傅投降 这些家丁出身的死士确实悍勇,他们围成一个圆阵,用身体为主帅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箭矢已尽,刀锋卷刃,每个人的甲胄上都布满创痕,但眼神中的凶光未熄。 “大帅!”亲卫统领浑身浴血,嘶声道:“末将等愿护大帅杀出一条血路!” 陈邦傅拄着剑,环视这片尸山血海。他看见桂林卫的狼筅阵正在稳步压缩,看见京营的重甲步兵如墙而进,看见神机营的火铳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是本帅......对不起弟兄们。” 除了陈邦傅和剩下的这些精锐,外围所有浔州兵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浔州城上的一千五百守军此刻也已从城头扔下各自兵刃以及陈字大旗。 浔州城守军尽皆投降。 “主帅有令,停止进攻!” “主帅有令,停止进攻!” 旗牌官带来了焦琏的军令,无论是京营、桂林卫,还是白杆兵,这一刻同时停止进攻。 只是他们仍旧保持着合围战阵并未松懈。 陈邦傅和他剩下的精锐亲卫被围拢在其中,一圈尽是由长枪组成的钢铁森林。 战场上除了战马的嘶鸣声以及伤兵的哀嚎声之外。 喊杀声和火器开火的声音尽皆停止。 京营后方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百余名亲卫簇拥着焦琏来到包围圈外。 陈邦傅被几名亲卫搀扶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满身血污,甲胄破碎,昔日枭雄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狼狈。 焦琏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景象,最后落在了被紧紧围困的陈邦傅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缓缓掠过陈邦傅身边那些残存的亲卫。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在这沉默中,负隅顽抗的意志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终于,焦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寂静的战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邦傅,事已至此,还要让你的这些老弟兄,为你一人的野心陪葬吗?” 他没有疾言厉色,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仿佛惋惜的平静,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人心。 焦琏的目光转向那些紧握兵刃、面露决绝的亲卫士兵,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尔等皆是八桂子弟,是大明的将士!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同袍!他们的血,还没流够吗?” “陈邦傅悖逆朝廷,其罪在他一人!尔等受其蒙蔽,被迫从逆,陛下仁德,放下兵刃者,只究首恶,胁从不问!朝廷王师,不杀降卒!”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那些濒临崩溃的心中进行权衡,然后目光再次锐利地盯向陈邦傅: “陈邦傅,你也是一方镇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追随你多年的儿郎,一个个死在你面前,让你陈家,从此在浔州绝祀吗?” “束手就擒,我给你,也给这些还肯为你卖命的弟兄,一个体面。” “若再执迷不悟……” 焦琏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四周森严的铁壁合围。 无需他再多言,那无声推进了半步的枪林,那远处神机营再次抬起的铳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便是玉石俱焚,死无全尸!” 最后的通牒,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残存叛军的心头。 焦琏那番“只究首恶,胁从不问”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没有激起陈邦傅对部下的半点怜悯,反而彻底压垮了他本就稀薄的气节。 他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顺境时嚣张不可一世,逆境中则卑劣怯懦,此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护卫圈的松动,但他毫不在意那些曾誓死效忠于他的亲卫会如何想。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不是在思考如何体面地结束,而是在盘算着如何投降才能最大化地保全自己,甚至……能否在皇帝面前再谋个出路? 他佝偻着身体,贼溜溜的目光扫过四周森严的包围圈,每一次与明军士兵冰冷的目光接触,都让他如芒在背,肝胆俱颤。 他不想死,他绝不能死!什么尊严,什么气节,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终于,那点可怜的、伪装出来的硬气被彻底抛却。 “放下兵器,立即投降!” 陈邦傅大喝一声,随后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姿态比丧家之犬还要狼狈。 他爬到焦琏马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马蹄,全然不顾在场所有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佩剑,用一种近乎进献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 “罪臣陈邦傅,叩见焦大帅!罪臣……罪臣早就心向朝廷,日夜期盼王师啊! 都是广西那群士绅豪强胁迫于我,罪臣也是身不由己!罪臣愿降! 罪臣熟知两广形势,愿为大军前驱,劝降梧州,平定余孽! 罪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可鉴,求大帅明察,饶罪臣一命,罪臣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焦琏鄙夷的看了一眼丑态百出的陈邦傅,示意亲卫接过陈邦傅手中的长剑。 而陈邦傅此刻声泪俱下地表着“忠心”,磕头不止,额上沾满了血水和污泥,形状可怖又可怜。 那副急于卖身投靠、甚至不惜出卖旧部和亲子的丑态,令人作呕。 他身后那近千亲卫,一片死寂。 没有人放下兵器,也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和侮辱后的麻木。 他们曾经效忠的,原来是这样一个毫无骨气、卑劣至此的小人。 焦琏端坐马上,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甚至懒得与这等小人多言,只是用看秽物般的眼神瞥了一眼,微微抬了抬手。 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粗暴地用沉重的铁链套住陈邦傅的脖子,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 陈邦傅被勒得一阵咳嗽,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反而极力配合着蜷缩身体,脸上挤出谄媚讨好的笑容,对着焦琏的方向连连点头哈腰,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谢大帅不杀之恩!罪臣愿效犬马之劳!谢大帅……” 而那不到千余的精锐亲卫,也开始放下手中兵刃。 第88章 挑选浔州官员 浔州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焦琏便以铁腕手段开启了战后秩序的重建。 没有欢庆的锣鼓,没有盛大的入城式,唯有战靴踏过青石街面的整齐声响,宣告着这座城池已然易主。 兵不血刃,法度森严。 京营与桂林卫的士卒按建制分区域接管城防,动作迅捷而肃穆。 城头残存的守军早已丢盔弃甲,面如土色地跪伏在地,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焦琏入城后的第一道军令,便是以朱笔誊写的《安民告示》,由识字的军士在四门反复宣读: “王师克复浔州,只诛元恶陈邦傅,余者不问!有敢擅取民家一草一木者,斩!有敢挟私报复、欺凌降卒者,斩!有敢散布谣言、惑乱人心者,斩!” 三斩之令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城内的骚动与恐慌。 一队队军纪执法队佩刀巡行于市井巷陌,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原本紧闭的户牖,开始有胆大的百姓悄悄推开一条缝隙,窥探着这支与他们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王师”。 与此同时,焦琏的亲卫如同出鞘利刃,直扑府库、粮仓与武备库。 沉重的库门被依次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银钱被迅速清点造册,贴上封条。 马万年则亲率白杆兵,将陈邦傅的镇守府及几个核心党羽的宅邸翻了个底朝天,一箱箱密信、账册被运往大堂,等待着抽丝剥茧的审查。 陈邦傅的结局,在投降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他被剥去衣甲,换上囚服,口中塞入防止咬舌自尽的枚木,脖颈与手脚俱被精铁重镣锁住,塞进一辆特制的、栏杆粗如儿臂的囚车之中。 焦琏亲点三百京营锐卒负责押送。 “此獠关系重大,务必活着送到陛下御前。” 焦琏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押运官,“若有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押运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囚车在精锐的护卫下,碾过满是血污的城门道,向着桂林方向缓缓而行,留下两道泥泞的车辙。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骑背插三根赤羽的信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浔州南门,马蹄声急如骤雨。 他怀中揣着的,是焦琏亲笔所书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奏章之中,详述战况,彰显天威,褒奖将士之功,更于末尾恳切陈情: “……浔州新复,疮痍满目,吏治崩坏,庶务废弛。 臣本武夫,唯知征伐,于安民理政实乃钝拙。 伏望陛下速简贤能,星夜赴浔,以抚黎庶,以固根基。 臣部亦当借此暂歇,秣马厉兵,补充械秣,以期不日东向,再捣梧州,毕其功于一役……” 表面的平静之下,焦琏的刀并未归鞘。 军营之中,士兵们虽在擦拭兵甲、疗治创伤,气氛却无半分松懈。 夜不收如同无形的网,悄然撒向浔州城内的大街小巷,以及更东方的梧州地界。 城内的搜捕在暗中持续,凡有嫌疑与陈邦傅关系过密者,皆被秘密监控。 而在通往梧州的各条水道、山径之上,乔装改扮的哨探已然出发,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梧州城的防御虚实。 焦琏独自立于原镇守府大堂,目光凝注于墙面那巨大的两广舆图之上。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刚刚标注为“已克”的浔州之上,随即缓缓向东移动,最终停留在“梧州”二字。 浔州之战,是明刀明枪的雷霆一击。 而接下来的梧州,对手是坐拥坚城、且已得知父亲败亡消息的陈增禹。 陈增禹是战,是降,还是逃?局势愈发微妙。 朝廷派来的文官若能早日抵达,稳定浔州民心,他便能无后顾之忧。 麾下这支连番恶战的虎狼之师,需要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将刀刃磨得更利。 休整,非是止步,而是为了下一次,更为致命的出击。 浔州城内的空气,在焦琏沉默的注视下,仿佛再度凝固,压抑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东方的天际,阴云正在积聚。 桂林朝廷行在。 朱由榔看着焦琏送回的捷报,长出了口气。 焦琏他们进攻浔州的这段日子,朱由榔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战况如何。 毕竟攻城战和城外野战,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概念。 当看到焦琏竟临时改变策略,引陈邦傅出城决战,最终一战定乾坤。 朱由榔心中激动不已,同时对于焦琏的战场应变能力感慨连连。 朱由榔立即命李国泰通知鸿胪寺,明日一早召开朝会。 他要将浔州大捷,告诉整个朝堂。 同时委派前往浔州的官员,还要在朝会上商议。 次日,承运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虽静默无声,但不少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御座左侧那面空置的奏事牌——那里本该悬挂军情急报。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监的唱喏,朱由榔稳步升座。他今日特意穿着绛纱龙袍,眉宇间带着久违的松快。 “众卿平身。”他虚抬右手,目光扫过全场,“李国泰,宣焦琏捷报。” 当“浔州大捷”四字响彻殿宇时,百官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随着战报细节展开,焦琏临阵变计诱敌出城,白杆兵血战夺门神机营火器发威。 “好!”朱由榔在宣读结束后击节赞叹,“焦将军此番用兵,可谓‘正奇相合’。以堂堂之阵诱敌,以精锐之师破城,更难得的是...”他特意顿了顿,“临机决断,不拘成法。” 说罢他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阵亡将士按制抚恤,另拨内帑银一万两,命光禄寺备酒肉犒赏三军。” 他话锋一转:至于功臣封赏,待克复梧州后一并论功。今日当议者,是浔州治理人选。 首辅翟式耜率先出列:臣举荐桂阳知州易太震。此人自效力以来,矢志匡扶,屡献良策,忠诚可鉴。其治桂阳期间,抚辑流亡、整肃吏治、兴利除弊,短短时日便让地方渐复安定,民望甚高,实乃文武兼备之能臣。 以其才略治理浔州,必能稳固边防、安抚民生,为朝廷分忧。臣愿以官阶为其担保,恳请陛下破格擢用,委以重任! 第89章 锦衣卫出动,大军进军梧州 严起恒手持笏板,上前一部道:“臣附议,此人实心用事,文武兼备。 抚治桂阳时,他抚辑流亡、整肃吏治,短短时日便令残破之地渐复生机,民望如归; 更能组练乡勇、抵御流寇,可见其胆识谋略。 浔州襟带楚粤,寇氛未靖、民生凋敝,正需此等廉能务实之臣坐镇。 恳请陛下采纳首辅之荐,授易太震浔州知府,必能固边防、安黎庶,为朝廷纾难解困!” 见两位心腹大臣共同举荐此人,朱由榔点点头。 这位桂阳知州易太震,原身的记忆之中有些印象,此人从广东一直跟随原身,一路辗转,无论是对原身还是大明,忠贞不二。 朱由榔端坐龙椅,目光沉凝,缓缓颔首道:“首辅与严卿所荐甚是!易太震治桂阳有实绩,实心任事、文武兼资,朕亦有所闻。浔州乃粤西要冲,关系边防民生,正需此等廉能之臣镇抚。”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坚定:“传朕旨意,擢易太震为浔州知府,即刻赴任!着其到任后,务须安抚百姓、整饬防务、催办军饷,不负众望、不负朕托。诸卿且看其后续作为,若能再立功绩,后续自有升赏。” 朝会结束,朱由榔返回圜殿,召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前来。 行礼过后,朱由榔屏退殿内众人。 “朕已决意,以锦衣卫为刃,白杆兵为盾,彻底清扫广西。” 朱由榔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宫檐,“你即刻将麾下得力探子悉数散出,分三路行事。” “其一,暗查。” 皇帝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命探子扮作商贾、流民、僧道,潜入各府州县,详查士绅豪商与陈邦傅旧部的往来证据,凡有书信、账目、人证,一概收录在案。重点查访他们隐瞒田亩、逃避税赋、垄断盐铁、欺压百姓的不法行径。” 赵城心领神会:“臣明白,定叫他们无所遁形。” “其二,明剿。” 朱由榔取出一枚令牌,“朕会密令马万年率白杆兵分驻要冲,一旦你取得实证,即可调动白杆兵配合行动。记住,务必雷霆一击,人赃并获。抄家所得,金银珠宝直接充入内帑,田产地契全部登记造册。” “其三,造势。” 皇帝压低声音,“要让探子在市井间散播消息,就说朝廷整顿吏治、肃清余孽,专治那些为富不仁、欺压乡里的豪强。” 赵城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既可充实国库,又能为民除害,更可为推行新政扫清障碍。” “正是。” 朱由榔颔首,“待这批蠹虫清除,朕便要推行商税,重定盐铁专营,清丈全广西的田亩。你要在行动中,特意收集各地商贾贸易往来的账册,摸清盐铁流通的渠道,查明田亩隐匿的伎俩。” “臣遵旨。”赵城单膝跪地,“锦衣卫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肃清广西。” “去吧,此事过后,锦衣卫再扩充一个卫所。” “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次日一早,桂林城外的驿道上,数支商队悄然离去。 一千余名扮作商人、僧道、流民的锦衣卫探子前往广西各地。 与此同时,朱由榔的旨意随着鸿胪寺犒赏大军的队伍出发前往浔州。 两日后浔州城内校场。 大块大块的木头在篝火中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着红光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浓香和果酒的醇厚气息。 将士们围坐在一簇簇篝火旁,手里的粗陶碗盛满了浑浊却够劲的土酿,碗沿碰在一起,溅出的酒液如同他们此刻畅快的心情。 大锅里的肥肉炖菜冒着腾腾热气,刚出炉的粟米饭管够,每个人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到实在撑不下为止。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去胡须上的酒渍,重重地将碗顿在木桩上。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娘的!这才叫过日子!老子当兵吃粮十几年,像这样酒肉管够、饷银不欠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接话: “王头儿说得是!自打陛下驾临咱们广西,这日子……眼见着就踏实了!” 他费力咽下嘴里的肉,声音清晰起来:“以前?哼,别说肉了,能混个半饱的杂粮饭就是老天开眼!饷银?那都是上官画的大饼,闻得到味儿见不着影!” 另一堆篝火旁,一个队长模样的汉子较为稳重,但也忍不住感慨,对周围的袍泽说道: “如今这饭食,虽说比不上今晚这般丰盛,但每日都是实实在在的干饭,配着酱菜、时蔬,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肚子里有了油水,身上就有了力气,训练、打仗心里都不慌。” “最重要的是,月月都能领到响当当的饷银!” 一个机灵的小个子士兵抢过话头,脸上洋溢着满足,“虽然不多,但从不拖欠!咱也能给家里捎回去几个,让婆娘娃娃扯块新布,买点油盐。这当兵,当得才有盼头,有尊严!” 他的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众人纷纷附和: “对!有盼头!” “给陛下卖命,值!” “以前是为了一口吃的浑浑噩噩,现在……现在是为了保住这好日子!” … 焦琏等一众将领听到士卒们的议论,不由得暗自点头。 如此的军心未来才能打出西南,收复大好河山。 两日后,京营和桂林卫大军浩浩荡荡的开出桂林,进军梧州。 他们在浔州休整了五日时间,广西一地如今只剩下接壤广东的门户梧州。 只要打下梧州,整个广西便全都掌控在朝廷手中。 后续各种长期国策推行,才能不受掣肘。 马万年的白杆兵留在浔州,一方面镇压浔州士绅豪商,另一方面在浔州招募新军,重建卫所军屯。 第90章 陈增禹降清,收复广西全境 浔州大捷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传到了梧州。 陈增禹屏退了左右,独自在镇守府的书房内,将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点燃。 跳动的火焰映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冷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赌徒输光了最后本钱后的空洞,以及……必须立刻找到新赌局的急迫。 “父帅,你终究是败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敲打着冰冷的桌面,“也好,这梧州,这广西,这朱家的江山,都不值得陪葬。” 他迅速唤来了心腹部将李贵。 “李贵,事急矣。” 陈增禹的声音低沉而迅速,“浔州已失,广西全境不日即将易帜。梧州已成死地,不可久留。” 李贵脸色一白:“少将军,那我们……” “降明是死路一条。”陈增禹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唯今之计,只有东投大清。但我们不能空着手去。” 他压低声音,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严密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城中的士绅大户察觉。” “第二,以‘加固城防,预支军饷’为名,你带可靠的人,连夜清点府库、粮仓,将所有金银、轻便的珠宝细软装箱待运。粮草……带不走的,到时一把火烧了。”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拟一份名单,将城中最富有的几家盐商、米商‘请’到府中‘商议军务’。告诉他们,国家艰难,需借饷助捐。若有不从……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贵心领神会,这是要抢在明军到来之前,榨干梧州的最后一丝油水,作为他们投奔清军的晋身之阶。 接下来的两日,梧州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一队队陈家亲兵粗暴地撞开府库大门,将成箱的官银搬上马车。 账房先生在一旁紧张地登记,而陈增禹只是冷漠地看着。 与此同时,城中几位最有名望的士绅被“请”到了镇守府。 面对陈增禹“借饷”的要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盐商颤巍巍地跪下:“将军,城中商业凋敝,小老儿实在拿不出……” 话未说完,陈升的刀已经架在了他儿子的脖子上。 “捐,我捐!将军饶命!”老盐商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哭喊声、哀求声被隔绝在高墙之内,只有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从各家后门悄悄运出,汇入镇守府。 两日后。 一切准备就绪。四千兵马已集结于东门内侧,人人携带数日干粮。 几十辆大车满载着劫掠来的财物,车轮都用布条包裹。 陈增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孤城,脸上没有任何留恋。 他翻身上马,低喝道:“出发!” 东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军队如同暗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沿着苍梧古道,向着广东方向疾行。 在他们身后,梧州城的府库和几处粮仓猛地燃起冲天大火,烈焰映红了半边天。 午时刚过,一面残破的“陈“字旗被从梧州东门城楼掷下,轻飘飘地落入护城河的泥泞中。 取而代之的,是焦琏那面猩红的帅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缓缓升起。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也没有胜利的欢呼。 京营的前锋斥候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死寂和狼藉。 焦琏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踏入这座两广门户。 他的战靴踏过满地狼藉的街道,目光所及,是家家紧闭的户牖,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帅!“ 卢鼎从一条小巷中快步走出,他铁甲上沾满烟灰,脸上混杂着疲惫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府库、官仓,都被搬空了!搬不走的,全被付之一炬!末将粗略清点,存粮十不存一,军械更是所剩无几!还有……“ 他顿了顿,压抑着怒火继续道:“城中几家最大的盐商、米商,都被陈贼以‘助饷’为名洗劫一空!张家米行的老东家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了!尸首……刚刚才被家人发现。“ 焦琏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一处仍在冒烟的粮仓废墟前,弯腰拾起一把混合着谷粒灰烬的焦土,在指间缓缓碾碎。 他早已料到陈增禹会逃,却未想到此人行事如此决绝狠辣。 “陈增禹呢?“焦琏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跑了!“ 卢鼎恨声道,“据几个冒险逃回来的民夫说,那厮两日前就带着四千兵马和几十大车的财物,连夜开了东门,沿着苍梧古道直奔肇庆而去! 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去投奔伪清总督李成栋,当汉奸了!“ 焦琏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灰烬撒回地面。 他望向东方,那是肇庆,是广东,是清军铁蹄践踏之地,也是陈增禹这条丧家之犬选择的藏身之所。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将士的耳中,“临死了,还不忘反咬主人一口,叼着抢来的肉骨头,去讨好新主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他以为,凭着这点劫掠来的财货和几千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兵马,就能在清廷那里换个高官厚禄?痴心妄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鞑子眼里,他不过是一条暂时还有用处的狗罢了,用完即弃。“ 他猛地转过身,猩红的披风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卢鼎、马万年等一众将领,以及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卒。 “卢鼎!“ “末将在!“ “着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开我军仓,设立粥棚,赈济城中断粮百姓,告诉他们,王师回来了,绝不会让他们饿死! 第二,张贴安民告示,严令各部将士,有敢扰民者,立斩不赦! 第三,组织民夫,扑灭余火,清理街道,协助百姓修复被焚毁的屋舍!“ “得令!“卢鼎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焦琏又看向随军的文书官:“立刻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桂林行在。禀明陛下,梧州已复,然逆贼陈增禹丧心病狂,劫掠府库、荼毒百姓后,已率残部四千东逃投清。臣焦琏,恳请陛下谕示方略。“ 最后,他的目光掠过在场所有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传遍了整个城门洞: “传令全军,梧州城内,扎营休整!“ 第91章 广西发展之策 永历元年五月底,天气已经回暖,小冰河期的冷意总算过去。 桂林皇城圜殿内暖意融融。 朱由榔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绛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神色是数月来难得的松弛。 焦琏的捷报如同一声春雷,驱散了笼罩在行在头顶的阴霾——广西,终于完整地回到了大明版图之上。 李国泰领着内阁首辅翟式耜、次辅严起恒,次辅吕大器、阁员李永茂、严起恒,以及身着朝服的忠贞侯秦良玉等人鱼贯而入。 众人见殿内已摆好圆凳,心下明了,陛下今日必有长远大计要议,纷纷谢恩落座。 “诸卿,”朱由榔开门见山,声音清朗,“广西初定,然百废待兴,光复山河之路方才起步。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今后施政之要。” 众人闻言目光灼灼,皆是摩拳擦掌。 如今虽只是掌控了广西一地,但这位皇帝陛下的手段众人已经见识过。 朝廷从肇庆一路逃亡至广西,在广西落脚之后,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用了不到半年时间,整饬吏治、发展军备、平衡各地军阀、联合内外,动用所有一切能够动用的力量。 如今朝廷手握两万多精兵,一战击溃李成栋,一战歼灭陈邦傅,收复广西全境。 中兴君主。 这是所有大臣心中同时升起的一个念头。 “诸卿,广西一地首务在于民生。”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人,“前些时日,户部主事王怀朴带回三种救命粮种,耐瘠薄,产量远胜稻麦。翟先生,朕欲在广西全境之地推广此物,由你内阁选派得力干员督办,可能办到?” 首辅翟式耜略一沉吟,起身回道:“陛下圣明,此乃利民之本。臣即刻遴选精通农事之官,设立‘劝农司’,专司新种引进、试种与推广之事,并刊印耕种之法,分发乡里。” “好。”朱由榔点头,随即看向次辅严起恒。 “严卿,清丈田亩之事,迫在眉睫。广西历经战乱,旧册毁损,豪强隐没田产众多。朕要你主持,重新清丈全桂田亩,无论官绅勋贵,一体纳粮!广西全境开展,敢有阻挠者,以叛国论处!” “另,朕会调一支兵马全力配合你,今年务必完成此事。” “臣遵旨。”严起恒深知此事牵涉极广,阻力巨大,但见皇帝决心如此,亦肃然应命。 “至于财源,” 朱由榔将目光仍然落在户部尚书严起恒身上。 “严卿,梧州乃两广门户,商旅往来之要冲。 朕意,在梧州设立‘两广商税总局’,统一厘定税则,征收过往商税。此事仍由你户部衙门,汪皞主办,务必做到公平公正,使商贾乐于通行,而国库得以充实。南宁亦需设立分局,以为备用。” “臣遵旨。必当制定章程,杜绝吏员盘剥,使商税成为朝廷稳定财源。”严起恒拱手领命。 “香火劝捐一事,继续由户部侍郎张同敞负责,内阁稍后去旨,此事三月时间内务必完成。” 说完经济民生方面的事情,朱由榔话锋一转。 “地盘有了,需有人才治理。” 朱由榔环视众人,“朕意,明年开春,即在桂林重开广西乡试!策论需涉及农政、水利、刑名、算学等实务。翟先生,此事由你内阁与礼部操办,务必要将真正有才干之士选拔出来。” “陛下圣明!打破陈规,求取实学之士,乃中兴之兆也。”翟式耜欣然领命。 “此外,”朱由榔又道,“着吏部张榜招贤,凡通晓兵法、、火器、工械、医道、历法等专才,无论出身,皆可至桂林投效,经考核后量才录用。我大明,需广开进贤之路。” 待各项民政大致议定,朱由榔神色转为肃穆,缓缓站起。殿内气氛也随之凝重。 “诸卿,广西虽定,然广东尚在虏手,云贵未平,天下未安。强兵,乃当前第一要务!” 他走到殿中,目光灼灼,“以往文官掌兵部,督师节制武将,常有掣肘,贻误战机。此弊政,当革除!”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决定,自即日起,亲自出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殿内众人们面面相觑,忠贞侯秦良玉则眼中爆发出精光。 “陛下!” 次辅吕大器忍不住出声,“此乃祖制所未有,恐……” “祖制?” 朱由榔打断他:“太祖皇帝设五军都督府,本就是执掌天下兵马之大权。如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意已决!” 他环视众人,宣布了最核心的变革: “自今而后,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分掌军政,地位同等,互不统属。武官选授、军队调遣、边疆镇戍、军械粮秣,皆由都督府专断,直接对朕负责。兵部只负责武官诰敕、舆图、仪仗等事务。” 他看向秦良玉:“忠贞侯,朕加你为右都督,总领朝廷兵马整训之事。左都督焦琏,总领前线征战及攻伐之策。望尔等精诚协作,为朕,为大明,练出一支无敌雄师!” 秦良玉激动地离座拜倒:“老臣……叩谢陛下信重!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朱由榔俯身将她扶起,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文臣武将,沉声道: “诸卿,今日之议,乃我大明中兴之始。民政、财政、人才、军制,四轮并驱,缺一不可。望诸卿各司其职,同心戮力!”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离开圜殿,但却很是忧虑。 他们深知目前是非常时期,一切以军事胜利为优先。高效的军事指挥系统对于维系朝廷生存至关重要。 但那些清流、言官恐怕会高举“祖制”大旗,认为此举破坏了“以文驭武”的百年国策,是倒行逆施。 明日的大朝会,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朱由榔看着离去的众臣子背影,对于明日的大朝会可能出现的反对,心中已有计较。 他并不担心朝会,毕竟自己手握军权,完全可以乾纲独断。 下一刻朱由榔目光投向云南,真正的麻烦是接下来与农民军联合一事。 尤其孙可望是一个野心家。 第92章 五军都督府改制,朝堂一片反对 辰时整,承运殿内外。 锦衣卫力士持戟肃立,司礼监太监执拂尘分列丹陛两侧。 当景阳钟敲响,文武百官按品秩鱼贯入殿,分列左右。 在庄严肃穆的“陛下升殿“唱喏声中,朱由榔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由榔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浔梧大捷,将士用命,今日当议封赏。“ 内阁次辅、兵部尚书吕大器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道:“启奏陛下,经兵部职方司会同都察院御史核实,浔梧之役战功如下: “平粤伯焦琏部斩敌三千三百级,俘获陈逆邦傅,收复浔州、梧州二城,缴获红衣大炮八门、虎蹲炮三十四门、战船四十二艘。“ “都督同知卢鼎部设伏大藤峡,全歼姚登春部两千人,缴获梧州军旗仗甲胄无算,浔州之战负责侧翼进攻有功。“ “石柱宣慰使马万年部血战夺门,攻克浔州西门,所部伤亡三成仍死战不退。“ “以上战功经兵部职方司、都察院御史确认,与各营塘报相符。“ 首辅翟式耜持笏奏道: “既经核验,臣等议,平粤伯焦琏当授特进光禄大夫,赐平虏将军印,加总督两广军务兼督湖广南路兵马。“ 兵部尚书吕大器接着说: “卢鼎当晋右都督,实授浔梧镇守总兵官,加都督两广水陆官军,授征夷将军印。“ “马万年宜加都督佥事,授镇朔将军。其部白杆兵伤亡惨重,当优加抚恤。“ “赏银宜按制:焦琏三千两,卢鼎两千两,马万年一千五百两。另可赐焦琏旌功府,以彰其功。“ 朱由榔听完禀报,颔首道: “赏功罚过,乃激励将士之本。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参战将士另赏饷银三月,全军犒赏酒肉三日,一应所需,皆由朕内帑拨付。另赐焦琏御马三匹,卢鼎、马万年各赐甲胄一副。“ 说罢他看向一众臣子:“待收复失地,朕不吝公侯之赏!“ 这番安排既彰显天恩,又留有余地,众臣皆称圣明。 待封赏议定,朱由榔话锋一转:“今日第二事,为整饬武备,朕决意重振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同参机务。且由朕亲任大都督。“ 朱由榔话音落下,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朝堂中不少臣子心中一凛。 大明中后期以来,“以文驭武”已成为基本国策。 战时由文官督师、巡抚担任最高指挥官,武将受其节制。 调兵权在中央归于兵部,在地方归于巡抚、总督。 且武将的升迁、考评,很大程度上由兵部和文官督抚决定。 朱由榔在朝会上公然提出自己亲自担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将五军都督府拔高到与内阁齐平的位置,直接凌驾于六部之上,这样的改革,彻底颠覆了以文御武这一格局。 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平级,意味着兵部权力被架空,督师、巡抚的军事指挥权被收回。 文官集团丧失了驾驭武将的最重要工具。 此后,所有军事决策将在五军都督府体系内完成,文官除了提供粮饷,再也无法对军事行动指手画脚。 他们在国家最核心的战争事务上被边缘化了。 文官集团对武将的警惕和轻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陛下三思!天子亲掌都督府,置兵部于何地?置祖制于何地!此例一开,恐酿成武夫跋扈之祸啊!“ “陛下!万万不可!五军府若与内阁并列,则兵部形同虚设,督师威权尽失。臣恐唐季藩镇之祸复见于今日啊!“ “臣附议,此例一开,恐重演唐季藩镇之祸啊!”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尽皆反对之声。 朱由榔一个个看去,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鸿胪寺、礼部、吏部,以及兵部官员。 不过目前在朝堂内反对的也不过五品及以下文官。 而六部尚书和侍郎等一众堂官,目前还无人站出来反对。 尤其兵部尚书吕大器,因是内阁次辅,此前在圜殿内已经明白皇帝抬升五军都督府的决心。 内阁众人心中明白,五军都督府的改革实际上对如今的局势大有好处。 “诸位大人此言谬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众人。众人望去,是内阁阁员户部尚书严起恒。 他手持笏板从容出列:“当年成祖五征漠北,正统天子御驾亲征,皆是天子掌兵。如今国势危如累卵,陛下亲任大都督,正是要重振太祖、成祖时天子掌兵的雄风!” 礼科给事中丁时魁须发皆张:“严大人!您这是在蛊惑圣心!陛下万金之躯...” “此言差矣!如今清军压境,正当重用良将。若拘泥祖制,难道要等清军兵临城下再谈改制?” “万历四十七年,杨镐以文臣督师辽东,分进合击之策看似堂堂正正,实则此人不知地理、不察敌情,导致萨尔浒十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开原、铁岭相继失守,辽东局势自此不可收拾——这就是文臣统兵之祸!” 下方一众反对的官员正要反驳。 “启元年,袁应泰继任辽东经略,收降数万蒙古饥民,置于沈阳、辽阳城中,但处置失当。结果满洲来攻,降民作乱,两座重镇旬日即陷,辽河以东尽失——这又是文臣不知兵之过!” 严起恒突然提高声量,步步紧逼,字字铿锵。 “再说近的,崇祯十四年,督师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看似天罗地网,实则兵力分散。张献忠一日夜驰三百里,奇袭襄阳,襄王遇害,围剿之策功亏一篑。这些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内阁首辅瞿式耜也出列声援: “张侍郎所言极是。便说眼前,若不是陛下放手让焦琏临机决断,桂林早已不保。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瞿式耜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非是文臣无用,而是军事专才必须专用。让文人执掌兵戈,犹如驱使翰林上阵杀敌,其谬甚矣! 如今国势危如累卵,若再拘泥‘以文驭武’的虚文,难道要等到岭南尽失,我等都要学陆秀夫负帝蹈海吗?” 此言一出,朝堂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随即又开始议论。 第93章 改制终成定论,联合农民军 毕竟以文御武这种格局是两百余年来最终形成的制度。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每一次的制度改革,尤其是改变这种已经深入人心两百余年的以文御武格局,更是激起朝堂一片反对。 明朝“以文驭武”格局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明初太祖朱元璋出于巩固皇权的顶层设计,与后世皇帝、文官集团为应对具体危机而不断强化的结果。 大明开国过程中,深刻反思了唐末藩镇割据和五代十国武夫乱政的教训。 为防止武将威胁皇权,进行了一系列制度安排。 废黜丞相,权分六部。 此举不仅削弱了文官首领,也使得任何官员包括武将都无法获得足以挑战皇权的总揽性权力。 确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相互制衡的机制。 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但无调兵权。负责军队的管理、训练和军官的世袭。 兵部有调兵权,但无统兵权。负责军官的选授、升迁、赏罚以及军令的发布。 而皇帝是连接这两个系统的唯一枢纽。 任何军事行动,必须由皇帝下旨,兵部奉旨调兵,五军都督府出将统兵。 这从制度源头就防止了武将独自掌握完整的军权。 此外明太祖大行分封,皇子守边,将最能征善战的儿子们如燕王朱棣、宁王朱权等封到边境,赋予兵权,用以制衡和监视蓝玉等开国功臣武将集团。 此时格局是皇权绝对主导,文武并重,相互制衡,但武将地位仍高。 而靖难之役是“以文驭武”格局形成的关键转折点。 朱棣正式设立内阁,作为皇帝的秘书和顾问班子。 虽然起初品级不高,但文官从此获得了参与核心机务、影响皇帝决策的固定渠道,政治影响力开始稳步提升。 此时格局是武将集团式微,文官集团通过内阁制度开始进入权力核心。 到了仁宗、宣宗时期,巡抚制度常态化,和宦官监军制度化,这两个关键制度的确立,标志着“以文驭武”的格局基本定型。 后来的土木之变与嘉靖倭乱两次重大危机,给文官彻底压倒武将送上了最后一程。 土木之变,勋贵武臣集团遭到毁灭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于谦等文官主导了北京保卫战,挽救了明朝,文官集团的威望和权力达到空前高度。 此后,京营的指挥权也很大程度上落入文官手中。 嘉靖朝沿海倭寇肆虐,本地卫所武将无力平定。 朝廷不得不派遣高级文官如胡宗宪出任总督,跨区域统辖数省兵马,名将戚继光、俞大猷等均在其节制下。 这确立了 “文官总督,武将总兵。” 的战时指挥模式,成为后世定例。 最终,文官不仅掌握了话语权、决策参与权,更直接掌握了军事指挥权。 这套体系在维护中央集权和防止武将叛乱上是成功的,但其弊端也显而易见。 指挥效率低下,将兵不相习,严重挫伤了武将的积极性和职业荣誉感,为明朝中后期军事积弱埋下了伏笔。 而朱由榔想要逆转的,正是这套运行了二百年的、已然僵化的核心政治规则。 在南明乱世这一时代,朱由榔此举是 “利远大于弊”的战略抉择,但执行过程将如履薄冰。 朱由榔心中长叹一声,先不说正式确立这项制度之后,具体执行和运行过程中会出现的困难和问题。 单单是眼前,这一制度刚刚提出,便遭到朝堂至少三分之一官员反对。 目光扫过大殿内所有官员,朱由榔心中明白,那些躬身垂首的高官,六部堂官,甚至内阁之中,定然也有人不愿这项制度形成。 但他必须这么做,哪怕强行推行这一制度,毕竟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十六年后原身逃到缅甸,最终被吴三桂要回昆明勒死。 而要想避免这一结果,必须改变原有的历史轨迹,否则,自己的生命现在就要开始倒计时。 穿越到现在,自己的心态已经逐渐发生了变化,刚开始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眼见希望就在眼前,他还想拼一把,收复大好河山, 满清误我华夏三百年,绝不能让江山落到建奴手中。 改制必然触犯各方利益,也必然会有人反对,但此事正是携大胜之威推行这一制度之时。 毕竟如今朝廷的所有兵马都是自己内帑养着。 将士忠于自己这个皇帝。 现在开始改革阻力已经是最小,若不抓住时机,待未来底盘越来越多,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个时候再想改制,恐怕是难上加难。 想到此处,朱由榔豁然起身,肃然开口。 “众卿所言,朕已悉知。” “萨尔浒之败、辽沈之失、襄阳之陷,皆在眼前。血的教训告诉朕,墨守成规,唯有亡国!”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在御座前显得异常挺拔。 “朕问你们,是守着‘以文驭武’的祖制,一起做亡国之臣好?还是打破陈规,整军经武,再造大明江山好?” 这一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蒙正发、丁时魁,以及所有反对的臣子抬起头,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但朱由榔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猛地提高声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传朕旨意!” “其一,即日起,朕亲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总揽全国军务。” “其二,五军都督府下设三司:职方司,掌作战谋划、边情侦探;训政司,掌将士操练、武备革新;稽勋司,掌功过赏罚、军籍管理。三司专司征伐、练兵、械备,直接对朕负责。” “其三,兵部依旧存在,掌武选、粮饷、舆图,不得干预战事指挥。 另设监军司,由都察院与锦衣卫共辖,专司军纪监察,凡有克扣军饷、贪墨军资、畏战通敌者,无论文武,可直奏于朕,查实立斩!” “其四,于桂林设立‘大明讲武堂’,朕亲任山长。广招良家子与有功士卒,习练战阵、火器、舆图,培养军事专才。每期优异者,直接授官!” 他一口气将深思熟虑的方案全部宣布,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乃朕之决断,非是与尔等商议!” “陛下圣明!”严起恒带头拜倒符合。 “陛下圣明!” … 朱由榔松了口气,不管日后会出现什么问题,先在朝会上把这件事定死再说。 朝会进入下一个议题,殿内方才因军制改革而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缓和。 朱由榔环视群臣,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广西虽定,然清虏势大,据我中原,兵锋随时可至。以我朝廷现有之力,欲图恢复,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臣子们纷纷进言,无非是“整军经武”、“积蓄粮饷”、“联络忠义”等老生常谈。 待众人议论稍歇,朱由榔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若……有一股强兵,拥众数十万,盘踞云南,其力足以牵制湖广、四川之清军,使我朝廷得以专心经营两广,北伐中原。对此势力,朝廷是该剿,是该抚,还是……可与之联合,共御外虏?” 大西军! 朱由榔话音落下,朝堂内顿时一静。 第94章 联合农民军受阻 朝堂之中谁都能听明白,皇帝这是想要联合云南的大西军孙可望部。 “陛下!” 朱由榔话音未落,监察御史郭璠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所言,莫非是那张献忠余孽,孙可望、李定国等流寇?!” “陛下!此辈与我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啊!先帝殉国,皆因此辈作乱!我等臣子,世受国恩,岂能与弑君逆贼同流合污!此事万万不可!若行此事,朝廷颜面何存?天下忠臣义士,岂不心寒?!” 他这一跪,身后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清流言官,哭声、谏声响成一片,仿佛朱由榔的不是一个提议,而是要将大明江山卖给仇敌。 朱由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任由悲愤的气氛在殿中弥漫。 心中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障碍。 崇祯皇帝是在李自成农民军攻破北京后自缢殉国的。 在此时的伦理纲常下,李自成、张献忠部队是直接导致“君父”死亡的“弑君逆贼”。 而孙可望是张献忠义子,与孙可望联合,在道德上等同于与杀父仇人握手言和,这是对儒家忠君思想最根本的背叛。 许多官员的家族在农民军起义中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们的亲属、师友可能死于农民军之手,家族产业被毁。 这种血淋淋的个人仇恨与国仇交织在一起,使得他们从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联寇”。 在他们看来,清军是外患,而农民军是内贼,是导致国家崩溃的元凶。 与外患妥协或许还有“权宜之计”的说法,与内贼联合则是彻底放弃原则和底线。 文官集团代表的是地主士大夫阶级,而农民军则是由他们眼中的“流民”、“贱民”、“反贼”组成。 士大夫阶层自视甚高,将农民军视为破坏秩序、亵渎斯文的“洪水猛兽”。 与这些“流寇”并列朝堂,在他们看来是对自身高贵身份的玷污。 农民军“均田免赋”等口号,直接触动了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 文官们深知,这些农民军与他们在阶级利益上是根本对立的。 联合农民军,无异于引狼入室,即便击败了清军,一个强大的农民军政权同样会清算他们。 甚至于在有些人看来,清军入关,无非是换一个皇帝,他们作为士大夫的地位或许还能保全;而农民军若得势,将是整个阶级的毁灭。 朱由榔心中自然清楚这些,但他也无法判断出来,朝堂上现在持反对意见的这些人,谁是因为国仇家恨,谁有事打着为自己的利益考量。 且,如今孙可望部势大,朝廷这段时间随也在厉兵秣马,但实力对比大西军仍旧处于劣势。 朝堂上的官员也担心,与孙可望等的合作是引狼入室。 眼见大殿内跪倒一片官员,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与农民军联合的这件事,暂时不能在朝会上提出来。 而且也绝对不能强压,否则必然招致内乱。 五军都督府的事,他已经是在强压朝堂官员。 想到此处,朱由榔也明白如今与农民军联合的时机未到。 还是和内阁拟定个适合的章程之后再继续。 “诸卿,起来吧,退朝。” 说罢,朱由榔直接离开承运殿,返回圜殿。 另一边,身在灌阳县的王化澄与张同敞,接到浔州和梧州大胜的消息。 二人相视一笑,立即唤来随行随行而来的将领。 命其于明日将寂云寺僧众在菜市口斩首,明正典刑。 次日行刑结束之后,张同敞在一队锦衣卫的保护下继续进行香火劝捐。 而王化澄处理完灌阳县的事情后,也直接返回桂林。 张同敞的下一站是南宁的云峰寺。 与先前不同,现在的劝捐格外顺利。 消息灵通的乡绅耆老早已聚集在寺门前,见张同敞的轿舆到来,纷纷躬身相迎。 “捷报传来,实乃天佑大明啊!”为首的李乡绅颤巍巍上前,“张大人亲临劝捐,我等岂敢不竭尽绵力?” 寺内钟鸣三响,香烟缭绕。 张同敞立于大殿前,不必多言军需之急,只将浔州梧州大捷细细道来。 当他说到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细节时,几位乡绅已悄然抹泪。 “前线将士既已用命,我等安坐后方,自当倾囊。” 李乡绅率先响应,当即认捐白银五千两、粮米三百石。其余人等纷纷跟进,认捐之声此起彼伏。 午后,张同敞转往南宁另一座寺庙。 住持亲自迎出山门,称昨夜仰观天象,见将星明亮,便知大明气数未尽。 观中不仅捐出积存的香火钱,还主动提出将只留下十亩田产用于寺中僧人劳作生产,剩余田亩尽皆捐给朝廷。 夕阳西下时,张同敞回到行辕。 算盘声声不绝,书记官呈上账目,这一日劝捐所得,竟比歼灭陈邦傅部之前,半月总和还多出三成。 张同敞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心中并无喜悦。 他心中明白,如今香火劝捐一事如此顺利,并不是因为这些僧人乡绅为国分忧,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最大的靠山,陈邦傅被朝廷剿灭。 此时若还是如往常一般,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朝廷派大军前来清剿。 同一时间,锦衣卫散出去的暗探已经开始在广西各地搜集当地士绅豪强的不法证据。 柳州城外的官道上,三骑快马踏碎晨露。 为首的是锦衣卫百户陆铮,一身青褐色的劲装,腰间绣春刀用麻布包裹,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出凛冽寒光。 “头儿,前面就是黄家庄了。” 年轻校尉陈延勒紧缰绳,压低声音,“这黄老太爷可是出了名的善人,去年饥荒还施过粥。” 陆铮嘴角扯出冷峻的弧度:“三日前饿死在庄外的佃户,就是吃了黄家掺着观音土的粥。” 庄门前的石狮子旁,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袖口隐约露出银票的边角。 陆铮看也不看,径直走向庄内祠堂。 突然,他俯身抓起一把香灰,在指间捻了捻:“上等的沉水香,一炷香抵得过农户半月粮。” 当夜,锦衣卫暗桩从后山乱葬岗带回个浑身发抖的佃农。 油灯下,老汉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留下的破旧头花:“黄家少爷抢人那日,小老儿去县衙告状,反被打了二十杀威棒...” 三日后清晨,庄丁们照例将十几口沉甸甸的木箱搬上马车。 陆铮带人突然现身,刀鞘挑开箱盖,白花花的官盐倾泻而出。 “不止私盐。”陆铮抖开卷宗,“侵占军田三百亩,逼死七条人命,伪造地契二十七张...” 每念一句,黄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95章 香火劝捐,抄家 与此同时,南宁城内的茶楼雅间,锦衣卫试百户沈墨云正在翻看账册。 窗外传来丝竹声,对面坐着的米商不断擦着冷汗。 “林老板,”沈墨云指尖轻点某页,“你这批陈米,在账上怎么成了新米?” 米商强笑:“许是账房写错了...” “写错了?”沈墨云突然掀开墙角米缸,霉味扑面而来,“那这些掺沙的陈米,也是写错了?” 城外校场,柳州总兵派出协助锦衣卫的士卒正在抄家。 当士兵从黄家地窖起出整整三箱田契时,负责此地的锦衣卫倒吸凉气。 其中一张地契上,鲜红的血手印刺得人眼睛发痛。 这些就是将来清丈田亩的要证。 深夜驿馆,陆铮在灯下书写密报。 次日,南宁知府亲自求情:“陆大人,黄家毕竟...” “王大人,”陆铮打断他,“您觉得,是黄家的情面重要,还是大明的江山重要?” 打下梧州的焦琏等人接到皇帝的旨意,留下整个桂林卫,以及京营两个千户所,由卢鼎亲自坐镇驻防梧州。 焦琏率领剩下京营大军以及降卒尽皆返回桂林。 马万年则暂时留在浔州招兵训练。 新任浔州知府易太震也已赶到浔州上任。 浔江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薄雾,一如浔州城此刻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城门口那杆曾经高悬“陈”字大旗的旗杆,如今已经更换上朝廷的旗帜。 新任知府易太震的马车在精锐兵卒的护卫下,碾过浔州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车轮声辘辘,沉重而肃杀。 他没有先去知府衙门,而是径直来到了城西临时设立的锦衣卫督办案行辕。 行辕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锦衣卫指挥千户陆文渊与易太震对坐。 陆文渊面色冷峻,手指轻轻敲打着厚厚一叠卷宗。 “陈邦傅在此地盘踞多年,树大根深,其党羽、钱粮多赖本地士绅豪商供给。如今大树虽倒,猢狲未散,盘根错节,还需雷霆手段。” 易太震,一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微微欠身:“沈同知放心,下官既受朝廷重托,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朝廷,铲除奸佞,清丈田亩,充盈国库。所需一切本地户籍、田契旧档、商税记录,府衙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合作的第一步,是“锁城”。 浔州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锦衣卫缇骑与易太震调派的可靠衙役混合编队,昼夜巡防,切断了一切可能的报信与外逃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首先倒霉的便是举人陈观海。 陈氏一族,是陈邦傅最大的金主之一。 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锦衣卫手持驾帖,在熟悉本地巷陌的衙役引领下,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陈家庞大的宅院。 力士一脚踹开朱漆大门,身后精锐鱼贯而入。 院内瞬间鸡飞狗跳,女眷的惊呼、家丁的呵斥乱成一团。 陈观海穿着寝衣,被从暖帐中“请”了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你们是何人?我陈家世代忠良,岂容尔等放肆!”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面无表情,展开驾帖:“奉旨,查浔州陈氏,交通逆臣陈邦傅,助纣为虐,侵吞国帑,隐匿田亩,鱼肉乡里。拿下!” 不等陈观海再辩驳,如狼似虎的校尉已将其捆缚。 与此同时,真正的搜查开始了。 这不再是普通的抄家,而是一场有目的的“挖掘”。 易太震派来的钱粮师爷带着账房先生,与锦衣卫中擅长核查账目的能手一同行动。 他们不仅翻箱倒柜寻找金银珠宝,更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 在陈家佛堂的暗格后,找到了与陈邦傅往来的密信和记录资金输送的暗账; 在后花园的假山下,掘出了数口装满官铸银锭的大缸——这显然是克扣的军饷或贪墨的税款; 在城外的别院粮仓里,查获了远超其田契所载数额的存粮。 “登记!” “陈家,现银、金器、古玩字画,折银初步估算六十八万两。城外水田一千七百亩,桑田八百亩,宅院五处,商铺十二间……” 类似的场景,在浔州城内外的多家豪强府邸同时上演。 有的是硬骨头,如掌控浔江船运的谢永昌谢家,竟纠集家丁护院企图抵抗,被锦衣卫当场格杀数人,血染庭院,其余人等顷刻瓦解。 有的是软钉子,如书香门第出身的张家,家主涕泪横流,大呼冤枉,拿出些许“投献”田契试图蒙混过关。 却被易太震带来的老吏一眼看穿田契上的官印年份与赋税记录不符,进而揪出了其依附陈邦傅,利用权势强取豪夺数千亩良田的罪行。 还有的试图行贿,将银票塞给带队的小旗、总旗,甚至试图走易太震的门路。 然而,无论是面对锦衣卫的冷脸,还是易太震那句“本官此来,只为清算,不为敛财”的冰冷回应,都碰了一鼻子灰。 清查过程中,无数平日里受尽欺压的佃户、小贩、普通百姓,被易太震派人暗中引导,或鼓足勇气前来告发。 或提供关键线索。一桩桩隐田、漏税、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强占民女的罪行被彻底揭露出来。 每多一条罪证,抄没的清单上便添上一笔。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雷霆清扫,最终汇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清单,由易太震和陆文渊联名,以八百里加急送至行在的朱由榔案头: “臣等奉旨清查浔州附逆士绅豪强,共计二十七户。查抄得: 现银、黄金及折色:共计二百八十五万七千余两。 田亩:各类良田、桑田、山林,共计四万三千余亩。 房产:城内大宅、别院、庄园共计六十八处,城外别业、田庄共计四十五处。 商铺、作坊:涉及盐、铁、米、布、船运等,共计一百二十余间。 粮食:各类存粮逾二十万石。 其他:古玩玉器、字画珍本、上好木料、船只车马无算,具体价值尚在估算。” 这份清单,不仅是一串惊人的数字,更是砸向旧利益集团的的重锤。 它意味着,朱由榔朝廷再次获得了无比宝贵的钱粮,足以支撑扩编军队、更新装备。 那数万亩田地,即将被重新清丈,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或作为军屯,稳固根基。 而盐铁船运等关键产业收归即将设立的盐铁司、市舶司管辖,则为未来稳定的财税收入铺平了道路。 浔州城上空笼罩多日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阳光透过云隙,照射在刚刚贴上安民告示的城墙之上。 也照射在那些被枷锁镣铐串成一长串,押往大牢或刑场的昔日豪强背影上。 一场血腥的财富转移与权力洗牌,暂时落下了帷幕,而一个新的秩序,正伴随着抄家清单上的墨迹,在浔州,乃至整个广西,缓缓铺开。 第96章 腾骧左卫驻守两地要冲 五月,桂北的雨季来得格外早。 瓢泼大雨中,一支黑甲骑兵如利剑般刺破雨幕,沿着泥泞的官道向庆远府挺进。 为首的青年将领摘下兜鍪,露出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脸庞——正是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 出发时带了四千余人马,而如今的腾骧左卫人马已经整整一个整编卫所。 这段时间的剿匪,徐啸岳和手下这支精锐骑兵面貌焕然一新。 如今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洛满渡。”斥候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当地人说这半月已有三支商队在那里失踪,不仅如此,这货土匪时常下山劫掠,多有害民之举。” 徐啸岳目光扫过路旁荒芜的田地,突然举起右拳。 整支骑兵队如臂使指般戛然而止,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在雨中回荡。 “传令:全军在松林坡扎营。他转头对副将说道,让伙夫把最后那点腊肉都煮了,今夜饱餐。” 松林坡大帐内,炭盆驱散着湿气。 几个当地向导战战兢兢地跪在帐前。 “将军明鉴,洛满渡的匪首叫高松,原是庆远卫的逃卒。” 老向导声音发颤,“他们专挑雨夜动手,得手后就躲进龙江两岸的岩洞...” 徐啸岳铺开舆图,手指点在龙江蜿蜒处:“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派两队斥候沿两岸搜索,特别注意有新鲜马蹄印的支流。” “将军,”副将迟疑道,“这雨势...火铳怕是...” “那就用马刀和弓箭。”徐啸岳解下佩刀放在案上,“告诉将士们,此战不要俘虏。” 五月十七,雨势稍歇。 当腾骧卫的先锋抵达洛满渡时,只见江面上飘着几块焦黑的船板。 “来晚了。”斥候队长蹲在岸边,从泥里抠出半截羽箭,“是卫所的箭。” 突然,两岸密林中响起尖锐的哨声。无数竹筏从支流里窜出,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骑兵队伍。 “结阵!”徐啸岳勒马怒吼。 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分成三队,左右两翼冒着箭雨冲向河岸,中军则下马举盾。 有个新兵慌乱中想要上马撤退,被督战的百户一刀背抽翻在地:“临阵脱逃者斩!” 高松站在竹筏上狂笑:“官军的娃娃兵也敢...”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已贯穿他的胸膛——竟是徐啸岳亲率二十名亲兵泅渡到了上游。 匪众见首领毙命,顿时大乱。此时左右两翼骑兵已完成包抄,马刀在晨光中划出森寒弧线。 战斗在辰时末结束。江面上漂浮着百余具尸体,河水染成淡红。 “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九。” 军需官捧着册子声音低沉,“折损战马二十四匹,缴获...只有些破烂兵刃。” 徐啸岳望着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卒,突然问:“那些匪尸里,有多少是卫所的人?” “约莫三成...”副将猛地醒悟,“将军是说?” “传令全军,在洛满渡休整三日。” 徐啸岳望向庆远府城方向,目光深邃,“该让庆远府的官员给朝廷个交代。” 当夜,军帐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庆远副总兵杨贵穿着百姓服饰,进门就跪:“徐将军,高松原是末将麾下把总,去年欠饷才...” “杨总兵。” 徐啸岳打断他,将一份兵册推过去,“我要二百匹战马,三百副甲胄。至于欠饷的事...”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本将会在给兵部的塘报里写明,庆远卫的实际情况。” 七日后腾骧卫开进怀远镇。 这个曾经繁华的商埠如今十室九空,只有些老弱妇孺躲在门缝后窥视。 “上个月土匪来收了保寨钱,这个月官军又来收剿饷。” 有个独臂老汉冷笑,“横竖都是死。” 徐啸岳默然片刻,突然下令:“把军粮分三成给百姓。告诉镇上青壮,腾骧卫招兵,饷银月结,战死抚恤二十两。” 五月末,腾骧卫在融县遭遇最惨烈一战。 土匪利用石灰岩溶洞设伏,先用火攻分割骑兵阵型,再以钩镰枪专砍马腿。 “退进石林!”徐啸岳脸上带着灼伤,亲兵队长替他挡箭时牺牲了。 官兵被压制在怪石嶙峋的谷地,每声惨叫都伴着洞窟传来的回音。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那个融县青年突然喊道:“将军!我知道有条采药人的小路!” 子时三刻,当土匪们在洞中庆功时,徐啸岳率五十死士从山顶悬绳而下,直捣匪巢。 此战虽胜,却折损了八十七名老兵,战马损失过半。 六月,腾骧卫终于抵达桂林府边界。 全军清点下来,出征时的四千铁骑只剩三千四百余人,战马更是仅余一千七百匹。 但队伍里多了两千余广西新兵——他们穿着拼凑的皮甲,骑着缴获的滇马,眼神却与老兵一般锐利。 徐啸岳在给天子的奏报中写道: ...臣部转战千里,大小二十七战。洛满渡高匪、怀远镇周麻子、融县覃阎王等巨寇悉数剿灭。然官兵折损近两成,战马损耗逾半。今补入广西新卒两千余,皆矫健敢战之士... 雨又下了起来,新兵们学着老兵的样子给战马披上油布。 有个融县青年笨拙地擦拭着马刀,刀柄上系着根红绳——那是他从阵亡老兵手腕上解下的。 腾骧左卫五千余兵马如今驻扎在广西和云南交界的战略要地泗城州。 此地位于右江上游,控扼水道。从此地出发,道路呈放射状通向各个方向。 泗城州是连接安龙所与镇安州的中心节点。 从这里,水路可顺右江东下,直达南宁、梧州,是兵力与物资投送的大动脉; 陆路西北经安龙直插云南,西南可至镇安,策应边防。任何一方欲与对方交通或进军,都必须控制或借道泗城州。 朱由榔命徐啸岳这支精锐骑兵驻扎在这里练兵,目的就是为了放着云南的孙可望大西军。 桂林靖江王府行在。 朱由榔接到徐啸岳的密信。 看到他们已经控制泗城州,心中大定。 如此一来广西和云南的门户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不必担心孙可望突然出兵广西。 圜殿内还有内阁一众臣子以及返回桂林的焦琏、马万年以及张同敞。 浔州之战后,朝会未能通过与孙可望部的联合,朱由榔放了一段时间。 如今整个广西的香火劝捐一事已经结束,浔州那些与陈邦傅有勾连的士绅豪强也都全部抄家定罪。 一应钱粮尽皆押回桂林。 第97章 招抚大西军策略 整个广西的香火劝捐,此次一共得到银钱共计五十七万两。 浔州陈邦傅以及支持陈邦傅的士绅豪强,抄家银钱折合两百三十二万两。 这些银钱全部送进内帑。 其余商铺、田产、宅子等等则归入户部。 两百多万,也能撑个一两年,这些时间足够整个广西的各项改革完成。 况且整个广西之地正在进行的抄家行动还未结束。 据朱由榔估计,整个等抄家行动结束,整个广西的士绅豪强,至少能抄出来一千万两以上的银子。 大明这些年的确穷。 但穷的是朝廷和百姓。 银钱粮食大部分都在官员、以及士绅豪强手中掌控。 等整个广西抄来的银子送到桂林,接下来便是继续扩军。 此番扩军不在局限于桂林一地,而是在整个广西进行新军招募。 这一时期整个广西的人口约两百多万。 若是按照“十丁抽一”的极限征兵比例,理论上可征20到25万人。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也不能这么做。 广西三分之一的人由土司掌控,人口无法有效征调,他们提供的是土司私兵,听调不听宣。 同时需要大量壮丁进行农业生产,否则无人种粮,军队顷刻瓦解。 最重要的则是广西在这一时期并非顶级产粮区,且多为山地。 即便是土豆、红薯、玉米这三种粮食推广,广西每年的产量量也极为有限。 毕竟如今这一时期可不是后世,粮种经过改良,还有科学种植以及农药、肥料等等。 朱由榔和户部估算,如今广西一地最多能养五万以内数量的战兵。 如今所有事情已经进入正轨,接下的重点则是与大西军联合一事。 朱由榔最为看重的除了大西军如今有大量兵马,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南明战神李定国。 圜殿内气氛凝重,瞿式耜率先开口:“陛下,联孙之议,朝野反对声浪滔天。若强行下旨,恐朝堂动荡。” 秦良玉眉头紧锁:“老臣与张献忠部血战多年,深知其部众凶悍难制。但如今清虏势大,若再与西营为敌,实乃取死之道。” 朱由榔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卿的顾虑,朕深知。但诸卿可知,反对最烈的一众臣子,心中真正所想为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他们并非不知联孙的必要,而是不敢担这个骂名。‘联寇’二字,在他们心中重如千钧。既然如此,朕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朕有三策,诸卿参详参详。” 众人目光灼灼看向这位年轻的皇帝。 “首策,便是分化瓦解。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三人,性格志向各不相同。朕欲分别下诏,给这三人不同之爵位,只是暂时还未确定究竟给他们何等爵位。” 焦琏恍然大悟:“陛下这是要行离间之计?” “非是离间,而是区别对待。” 朱由榔解释道,“让朝臣看到,朕招安的是‘迷途知返’的义士,而非‘流寇’。同时对三人分别施恩,可免其抱团要挟朝廷。” 瞿式耜沉吟道:“陛下,招抚一事当在名分上做文章。臣建议,诏书中要明确几点:一,西营将士需改用大明旗号;二,各部需接受朝廷派出的监军;三,出兵需经朝廷准许。” “还要加上一条,”王化澄补充道,“准许他们在收复之地开府设衙,但官员任免需由报朝廷派遣。如此既予其实利,又保朝廷体面。” 秦良玉若有所思:“如此,在朝臣看来,这不是联合,而是收编。” “最重要的是第三策。” 朱由榔看向众人。 “实利交换。朕可许他们三事:一,云南、贵州两省赋税,三成上缴朝廷,七成留作军资;” “二,朕可特许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三人,每年可向朝廷荐举他们的子侄在朝廷任官; “三,朝廷可向他们提供急需的盐铁、布匹。” 焦琏皱眉:“陛下,这是否太过优厚?”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朱由榔坚定地说,“况且,这些实利给的都是他们已占之地。用虚名换实利,用未来换现在,值得。” 张同敞道:“接下来的朝会,臣愿率先出列,不提‘联合’,只言‘招安’。将西营称为‘滇黔义师’,强调其愿归顺王化的诚意。” “臣可联络几位御史,”瞿式耜道,“让他们上奏,言说云南百姓翘首王师,陛下招安乃是仁义之举。” 秦良玉也道:“老臣可在军方呼应,言明招安西营后,朝廷可集中兵力东征,光复广东。” “好!”朱由榔最终拍板,“过段时间的朝会便如此安排。记住几个要点:” “第一,绝口不提‘联合’,只说‘招安’、‘归顺’; 第二,强调西营愿改用大明旗号,接受朝廷节制; …”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有朝臣仍以‘君父之仇’反对,朕便亲自问他,是要守着虚名坐以待毙,还是要务实图强,光复河山?” 联孙之策的大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执行环节——遣使。 首辅瞿式耜捋须沉吟:“陛下,出使云南的人选,关乎成败。孙可望枭雄之性,使者既要不辱国体,又要能随机应变。臣思来想去,此人须满足三要:一要官职够高,二要胆识过人,三要通晓军务。” 吕大器击节赞道:“陛下,臣举一人——太常卿郑逢元!” 朱由榔目光落到吕大器身上。 “陛下容禀:” “其一,官威足以镇场。 郑逢元身为正三品太常卿,孙可望虽然在云南拥兵自重,但表面上还打着为沐天波报仇的旗号。见之必知朝廷重视,不敢怠慢。” “其二,通晓西南军务。 曾任五省监军道,熟悉滇黔地形军情。谈判时既能识破虚实,又能切中利害。” “其三,刚柔拿捏得当。 昔年平叛善用剿抚之策,如今执掌羽林兼管礼法。对孙可望这等枭雄,正需如此分寸。” “其四,人脉扎根西南。 籍贯黔地,与滇中士民声气相通。既可联络沐氏旧部,又能分化西营将吏。” “当此危局,郑逢元威、智、勇、缘四者兼备,实为不二人选。臣愿以身家性命保举,伏请圣裁!” 第98章 各地局势 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对于负责在朝廷和孙可望间谈判联合,他心中早有人选。 那便是隆武朝权授予的右佥都御史,巡抚云南的杨畏知。 历史上正是他以精准策略促成了南明与大西军的首次实质性联合,成为抗清统一战线的关键纽带。 朱由榔记得原本历史上孙可望率大西军入滇,杨畏知兵败被俘,孙可望惜其才欲招降。 杨畏知不接受“投降”,反而提出“三事原则”作为合作前提,要求孙可望折箭盟誓: 不用张献忠“大西”年号,仍尊明朝正朔;不妄杀百姓;不掳掠妇女。 结果,孙可望全部答应,双方达成“抗清扶明”的初步合作,杨畏知以明朝官员身份留任,协调大西军与云南地方势力的关系。 孙可望入滇后,杨畏知牵头协调孙可望与沐天波的关系,说服沐天波返回昆明。 形成“孙可望掌军、沐天波掌地方教化与土司联络、杨畏知居中调停”的共治格局。 用沐氏世镇云南的合法性为孙可望背书,让孙可望的统治获得地方官绅认可; 同时以孙可望的军力为沐天波提供保护。 后来孙可望想获得南明正式封爵,以确立在大西军内部高于李定国、刘文秀的地位。 永历朝廷忌惮孙可望势力,争论不休。 杨畏知作为孙可望使者,提出折中方案。 拒绝孙可望“秦王”的过高要求,因秦王是朱元璋次子旧爵,异姓不可封,建议封“平辽王”,二字王,既满足封王诉求,又符合明朝礼制; 同时提议封李定国为西宁王、刘文秀为南平王,以平衡大西军内部权力,消除朝廷对孙可望独大的顾虑。 向朝廷陈明“唇亡齿寒”的时局,西南唯滇黔可守,滇黔唯可望可倚,若拒之,彼必自立,朝廷更无立足之地。 最终朝廷初步同意封爵方案,双方正式确立“联明抗清”关系,大西军成为南明抗清的核心力量。 原本朱由榔心中中的最佳人选便是杨畏知。 但奈何,杨畏知之所以能够成为朝廷和孙可望之间的枢纽,从中斡旋。 也是因为孙可望进攻云南,因其兵败被俘后坚守气节的硬骨头,再加上陕西同乡,让孙可望既敬重又信任,称其“先生”而非下属,愿意听其谋划。 若是没有这一层关系在,朱由榔也无法判断,如今的杨畏知,是否还能和历史上一样,能够担起这样的担子。 而面对孙可望进攻云南,朱由榔手中没有足以抵御大西军的力量,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任何动静。 按照历史进程,朱由榔目前只需要等到两年后孙可望主动向朝廷请旨封王,那个时候开始谈判即可。 但现在广西已在手中,得趁此机会先解决后方安危,同时解决湖广防线隐患。 根据湖广方面传来的消息,清军孔有德部三王联军,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大规模南征。 如今已经屯兵岳州。 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1647年2月底长沙失守,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溃逃。 随即湘阴陷落,4月衡州失守,4月底常德、攸县等湖南重镇相继沦陷。 8月,永州失守,何腾蛟退至广西全州。 但由于朱由榔穿越而来,提前给堵胤锡密信,令其切勿主动出击,只骚扰前指湖广防线清军。 同时也给何腾蛟下令,命其严密防守长沙等地。 故而如今湖广一地还在于建奴大军相持。 但何腾蛟与堵胤锡不合,若是不解决湖广和二人之间的麻烦,湖广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湖广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是长江中游咽喉,连接南北,控扼东西,是南明政权与清廷争夺的核心区域。 朝廷控制湖广,可北攻河南、陕西,东指南京,西连云贵,是抗清斗争的重要战场。 但何腾蛟如今已经形成军阀之实,想要兵不血刃,甚至一纸诏书召回何腾蛟,现在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大西军的联合必须提上日程,届时西南一地稳定,他须得亲自去一趟湖广,解决这些事情。 “吕卿识人如镜,剖陈四条皆中肯綮。郑逢元既具威仪可慑骄兵,又通西南军务,更难得刚柔并济之才——准卿所奏!” 在朝廷商议如何联合大西军抗清之时。 云南孙可望率领的大西军除阿迷州(今开远)、蒙自(沙定洲老巢)和东川府(土司禄万亿、禄万兆观望)外,几乎全境被控制。 孙可望自称平东王,李定国为安西王,刘文秀为抚南王,艾能奇为定北王,在昆明建立四将军共治体制。 孙可望实际掌握最高权力。 杨畏知在禄丰县狮子口被孙可望击败后,经谈判归降,成为大西军与南明联系的关键桥梁。 黔国公沐天波在孙可望以“为黔国公报仇”名义感召下,从楚雄前往昆明,承认大西军统治,保留部分权力。 大西军与南明旧势力达成默契。 大西军保留永历年号,名义上承认南明正统杨畏知、沐天波等明朝官员继续在政权中任职。 承诺不伤害百姓、不掳掠妇女,这与杨畏知被俘时提出的条件一致。 五月,在朝廷进攻陈邦傅时,孙可望颁布营庄制,将云南府属军民田地,包括沐府、土司、寺庙土地全部收归,设立管庄统一管理。 原土地所有者不再参与管理,仅保留部分收益权,实质是对云南大土地所有制的一次彻底变革。 此举旨在增加军饷、打击地方豪强,为大西军长期统治奠定经济基础。 对云南各少数民族土司采取招抚为主、军事为辅策略对不肯归顺的土司,如东川府禄氏采取军事威慑,对归顺者保留部分自治权。 大西军成功在云南站稳脚跟。 四将军分工明确,孙可望统筹全局,李定国、刘文秀负责军事征讨,艾能奇镇守后方,政权运转高效。 云南成为大西军休养生息的稳固后方。 而杨畏知作为大西军与永历朝廷的联系人,正积极筹备出使桂林。 这段平静的时光极为难得。 朱由榔并未继续在朝会上提出招抚大西军之事。 而是趁着这段时间,开始筹备科举一事,并且在桂林成立大明讲武堂。 第99章 大刀阔斧搞建设,田亩清丈遇阻碍 五军都督府已经开始运行。 尽管行在简陋,但科举作为天下文脉所系、士心所向,其重启的象征意义巨大。 内阁和礼部已经拿出具体方案。 此次科考以“永历中兴恩科”的名义开考,明确此次为战乱特殊取士,后续根据局势再定常规科考。 考试时间定在今年十月,5月决策至10月开考,间隔5个月,能让桂北、桂东、粤西、湘南等朝廷控制区的考生,避开战乱路段风险,辗转抵达桂林。 同时也有充足的时间将此事传遍天下,以吸引还心向大明的士子来桂参加科考。 此次科考一方面是向全天下宣告,大明存续、秩序重建的信号,收拢民心,对抗满清剃发易服的文化压迫。 同时也是在和建奴争夺人才。 诏书以皇帝的名义颁行四方,言辞恳切又充满悲壮,强调“国家板荡,更需忠贞之士共扶社稷”,“于桂林开科取士,非为苟安,实为中兴遴选栋梁”。 旨意中强调不拘一格揽人才,以济抗清急需,弱化形式主义,突出实用导向。 同时明确了放宽户籍限制,允许流民、失籍生员自陈履历报名,无需繁琐学籍证明。 礼部商议一番之后,给朱由榔呈报了此次科考题目。 朱由榔看后极为不满,这帮人还是按照和平时期的科举考试内容设置题目。 思索再三,朱由榔招来内阁和礼部一众大臣,明确提出删减《四书》《五经》的繁琐阐释题型。 保留1道基础经义题,重点增加3类核心题型。 时务策,围绕 “如何稳固广西防线、安抚土司、筹措军粮、联络抗清义军” 等实际问题作答。 军事谋略题,要求针对清军南征战术,提出防御或反击方案,无需专业军事知识,侧重逻辑与大局观。 地方治理题,设计 “战乱后招抚流民、恢复生产” 的具体措施。 录取标准,不唯文采,优先选拔懂军政、善民政、通边事的人才,策论中能提出抗清策略、地方治理方案者,直接破格录取。 在筹备科举的同时,大明讲武堂也同样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协同下开始设立筹备。 桂林靖江王府西侧的旧武备库内,工匠们正忙着清理积尘、夯筑演武台。 讲武堂选址敲定靖江王府武备库及附属演武场。 其一,此处曾是明朝宗室操练护卫的场所,原有箭楼、马厩、兵器库遗迹,稍加修缮即可使用,省去新建之劳。 其二,王府地处桂林内城,北临漓江、西靠宝积山,易守难攻。 其三,与筹备科举的桂林府学宫隔街相望,形成“文治武功”咫尺呼应的格局,暗合文武相济的治国思路。 讲武堂设速成班和进阶班,速成班优先培养基层伍长、哨官,进阶班侧重百户、千户等中层和基层军官。 课程设置,分“忠义课”“武艺课”“战术课”三类。 忠义课由瞿式耜每周亲授,讲岳飞抗金、文天祥殉国事迹。 武艺课每日辰时到午时,练长枪、腰刀、弓箭及近身搏杀,由焦琏麾下得力校尉任教。 战术课午后进行,沙盘推演城防、山地伏击、江面阻敌等实战场景。 讲武堂师资配置,山长由朱由榔亲任,掌精神引领与战略方向,总办由秦良玉兼任协理山长,掌战术统筹,副总办为焦琏掌军事训练与日常管理。 实战教官则由京营、白杆兵、桂林卫中百战老卒以及中高级军官轮流担任。 同时在陈邦傅伏诛、其党羽被大规模清算之后,朝廷以雷霆手段接管了广西全境。 大量此前依附陈邦傅或态度暧昧的士绅豪强被抄家,他们的田产被收归“官田”,这为清丈工作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也极大地震慑了地方势力。 整个广西全省的田亩清丈在户部尚书严起恒的总领下开始推行。 朱由榔的旨意已经传达到整个广西全境。 旨意明确宣布“清丈田亩,非为增税,实为均平赋役,苏解民困,以充国用,克复中原”。 严起恒领导户部制定了详细的《清丈条例》,对测量工具步弓、绳尺的统一、田亩等级上、中、下、瘠、登记格式等都做了严格规定。 严起恒从户部、都察院中抽调精干人员,组成数支“清丈使”队伍。 每队配备户部主事一人为领队,御史一人负责监察,以及雇佣或征调的熟悉本地情况、懂得测量的算手、书手和弓手。 朱由榔也命赵城将之前投入香火劝捐一事的锦衣卫抽调干员进入清丈使队伍。 同时从京营之中抽调一半兵马,负责保护清丈队伍,同时震慑宵小,必要时弹压阻碍朝廷政策推行的人。 清丈首先从桂林府及其周边州县开始。 队伍下乡,旗帜鲜明,首先张贴告示,宣讲朝廷旨意,然后择日于田间地头,拉绳丈量。 初期,在朝廷兵威正盛、且刚刚经历一轮政治清洗的背景下,过程相对顺利。 大量此前被豪强隐匿的田土被重新登记入册,许多“投献”于权势门下以逃避赋役的自耕农,也被甄别出来,重新成为国家的编户齐民。 桂林周边的田赋账簿上,数字开始显着增长。 然而,随着清丈工作向更偏远的州县推进,更深层次、更顽固的阻力开始浮现。 陈邦傅虽死,但广西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并未彻底根除。 一些地方士绅地主改变了硬抗的策略,对清丈使队伍极尽“热情”。 他们设宴款待,赠送“程仪”,甚至试图以美色、古玩进行贿赂,企图让清丈使“高抬贵手”,在丈量时放宽尺寸,或在登记时降低田亩等级。 士绅地主们拿出早已模糊不清的旧地契、错综复杂的家族分家文书、甚至是前朝历代的地权纠纷,与清丈人员纠缠不休。 他们雇佣讼师,引经据典,试图在法理和程序上拖延时间,增加清丈的成本和难度。 一些胥吏本身就和本地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在制作鱼鳞册时做手脚,将上田记为中田,或者将分散的田块故意登记混乱,为日后再次隐匿留下空间。 在宗族势力强大的乡村,族长、耆老会出面,以“保护乡梓”为名,联合起来抵制清丈。 鼓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农民,声称清丈是为了加税,最终负担还是会落到普通百姓头上,从而引发小规模的聚众抗议或消极不配合。 一些掌握话语权的乡绅开始在士林中散布流言,诋毁清丈推行。 他们攻击严起恒等主持官员是“聚敛之臣”,说朝廷“与民争利”,违背了“仁政”的传统。 这些言论甚至传到朝中,使得一些较为保守的官员对清丈政策产生疑虑,在朝堂上提出“莫扰民”的谏言,给朱由榔和严起恒带来政治压力。 且广西“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形破碎,许多田地位于山区、丘陵,测量起来异常困难,进度缓慢。 一时间,田亩清丈的推行再次遇到阻碍和困难。 第100章 张同敞的策略 桂林行在的圜殿,虽不及北京皇极殿的巍峨,但在南国明烈的阳光下,自有一番重整河山的肃穆。 朱由榔端坐于御座之上,下方,内阁辅臣、户部尚书严起恒、新任兵部右侍郎张同敞等人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户部尚书严起恒手持笏板,正在陈述清丈遇到的阻力,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严峻: “陛下,桂林府周边清丈已毕,新增田亩三成七,成效斐然。” “然则,随着清丈使队伍继续向广西各地推进,阻力日增。” “地方豪强或贿赂清丈吏员,或鼓噪乡民聚众抗法,更有甚者,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旧档,致使清丈步履维艰。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恐失良机,徒耗钱粮。” 首辅瞿式耜沉吟道:“严尚书所言甚是。然则,操之过急,恐生民变。广西初定,人心未附,是否可缓图之?” “缓图?”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瞿卿,清虏不会给我们时间缓图,孙可望在云南,也会等我们稳扎稳打。”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扫过众人,“改制推行会很艰难,但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同敞迈步出列,他的身影在殿中显得格外挺拔,仿佛承载着某种历史的重量。他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陛下,臣张同敞有本奏。” 殿内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谁都知道,这位名臣之后,其祖上正是万历初年力行改革,推行“一条鞭法”的首辅张居正。 “讲。”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陛下,臣近日翻阅祖上遗札,于万历清丈一事,感慨良多。” 张同敞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回响。 “当年清丈,天下田亩增近三成,太仓粟支十年,方有万历三大征之武功。然其成功,非仅赖严刑峻法,其核心在于三字:准、公、狠!” 他环视众人,继续阐述: “其一,准。先祖当年,统一天下丈量步弓,颁行《清丈条例》,令出必行,法度森严。” “臣建议,由户部精制‘标准步弓’,以精铁为尺,以钦印为记,分发各州县,严禁私造。” “凡清丈数据,必须由弓手、书手、甲长、户主四方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县,一份送府,一份呈送户部存档核对。若有差池,四方连坐!此谓‘器准则数准,数准则赋均’。” “其二,公。清丈之弊,首在胥吏与豪强勾结,上下其手。” “先祖当年,重用廉干御史,分行各省,明察暗访。” “如今清丈田亩,陛下已遣锦衣卫、都察院随行检查,但同时,客可仿效古之‘榜帖’,将清丈结果——某乡某户,田亩几何,等级如何,应纳赋税多少——张榜公示于乡亭里社,令乡民相互监督。” “阳光所至,魑魅难藏。让隐匿者无所遁形,也让清白者心服口服。” 张同敞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其三,便是‘狠’。” “先祖曾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可做非常之事’。清丈田亩,触及豪强根本,无异于虎口夺食,若无雷霆手段,万难成功。” “对于胆敢暴力抗法、煽动闹事者,绝不能姑息!臣请陛下明发上谕:凡阻挠清丈者,无论功名官身,首恶皆以‘通虏资敌’论处,立斩不赦,田产抄没!其家族子弟,永不得科考!” 他最后总结道:“陛下,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清丈之事,非仅为充盈府库,更是要与小民争活路,与豪强争民心,与时间争社稷!” “当年先祖为此背负骂名,身后几遭开棺戮尸之祸。臣,张同敞,今日愿效先贤,为此事奔走呼号,纵然身败名裂,亦九死不悔!”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圜殿中回荡。 朱由榔听得心潮澎湃,他猛地站起身:“好!张卿此言,深得朕心!‘与时间争社稷’,说得好!” 他看向严起恒:“严卿,就按张卿所议,完善细则,即刻推行!至于‘狠’字诀。” 朱由榔眼中寒光一闪,“朕来做这个恶人!拟旨,将‘阻挠清丈即以通虏论处’之条,明发天下,各州县乡亭,务必宣示到位,勿谓言之不预也!” 朱由榔的旨意很快下达,与此同时,朱由榔从平乐府调三千兵马,白杆兵两千兵马,共计五千兵马分别镇守各处。 若有人联合抵制朝廷政策,劝说无果的情况下,可直接动兵镇压。 朝廷的意志,化作一道道政令深入广西的山水之间。 清丈使、户部主事赵铭,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的官员,正带着他的队伍在一片水田边忙碌。 随行的王御史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环节。 几个本地招募的弓手拉着标准步弓,小心翼翼地丈量。书手在一旁飞快地记录。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神情各异,有好奇,有畏惧,也有冷漠。 两名身着便服的锦衣卫校尉盯着一众官员,他们只负责监督朝廷政策实施,以及朝廷官员。 本地乡绅李老爷,穿着绸衫,带着几个家丁,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厮,盘上盖着红布。 “赵大人,王御史,辛苦辛苦!这大热天的,诸位为朝廷办事,真是劳苦功高。一点家乡土仪,不成敬意,给诸位解解渴。” 说着就要掀开红布,下面显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赵铭脸色一沉,尚未开口,王御史已经厉声道:“李员外!收起你的东西!朝廷法度在此,莫非你想行贿朝廷命官,阻挠清丈?” 李老爷脸色一变,干笑两声:“御史言重了,言重了,只是聊表心意……” 他话音未落,赵铭已经拿起一本崭新的、盖着户部大印的空白鱼鳞册,朗声对周围的村民说: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朝廷清丈,用的是统一的标准弓,量多少,记多少,绝无偏私!” “清丈之后,每家每户能拿到盖着皇帝玉玺的新官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家有多少田,是几等田,该交多少皇粮国税!” “以后,谁也别想再霸占你的田,也别想把你家的好田说成坏田,多收你的粮!” 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问:“大人……此话当真?以后……以后俺这三百水田,就真是俺的了?黄老爷……哦不,是之前被抄家的陈逆那边的人,不会再来说这田是他家的?” 王御史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老人家,千真万确!陈邦傅叛逆伏诛,他强占的田产都已收回国有,该发还的发还,该招佃的招佃。朝廷的新契,就是铁证!皇爷在桂林城里看着呢!”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许多村民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光。 而李老爷的脸色则变得异常难看。 第101章 逐渐打破旧的体系 柳州府,马平县,一处宗祠前。 这里的气氛则要紧张得多。 以当地大族周氏族长周老太公为首,上百名周氏族人手持锄头、木棍,堵在祠堂门口,与一支清丈队伍和一小队官兵对峙。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清丈告示。 “这是我们周家祖祖辈辈的祭田!是洪武爷那时候就赐下的!你们凭什么丈量!”周老太公须发皆张,跺着拐杖吼道。 “对!凭什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加税的!”族人们群情激愤。 清丈使是一位年轻的进士,面对此景有些慌乱。 带队的总旗官手按腰刀,厉声呵斥:“尔等想造反吗?速速退开!” “造反?是你们不给我们活路!”一个壮汉挥舞着锄头喊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一名骑士疾驰而来,高声宣呼:“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一名锦衣使者迅速下马,展开黄绢,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田亩清丈,乃朝廷定赋安民之要政。凡我臣民,理应协从。” “兹闻有刁顽之辈,聚众抗法,殊为可恨!特此申明:凡阻挠清丈,煽动闹事者,无论宗族耆老,功名官身,一律视为通虏资敌,立斩不赦,田产抄没,家族连坐!钦此——!” 随同而来的还有五百平乐府调来的官兵。 “通虏资敌”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祠堂上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周氏族人,顿时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周老太公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在绝对的皇权和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尤其是被扣上“汉奸”的终极罪名时,地方宗族的勇气瞬间冰消瓦解。 总旗官趁机大喝:“还不跪下谢恩!想满门抄斩吗?” 周氏族人如梦方醒,哗啦啦跪倒一片。 清丈工作,得以在一片死寂中,艰难地重新开始。 桂林行在的圜殿之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看着一封封呈上来的关于田亩清丈的奏报,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眉头舒展。 田亩清丈一事,原本在剿灭陈邦傅,自己手中兵强马壮之后,会顺利的推行下去。 按这段时间的奏报却给朱由榔上了一课。 田亩清丈这种从既得利益者手中抢利益的政策推行简直难上加难。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放下奏疏的朱由榔轻叹一声。 顶层有勋戚、宗室、大官僚,他们占据大量隐田,是清丈的直接受害者,他们通过朝堂弹劾、制造舆论阻挠。 中层有地方知府、知县,很多人与豪强勾结分利,清丈会断其 “灰色收入”,必然敷衍塞责、数据造假。 基层有胥吏、里甲,他们靠 “隐田逃税” 吃差价,是政策落地的 “最后一道障碍”,会煽动百姓抵触。 明朝中后期,官僚集团已形成 “利益共同体”,清丈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打破整个体系的 “潜规则”,相当于与全天下的 “既得利益者” 为敌。 普通农户虽不满豪强兼并,但更怕官府借清丈之名 “溢额征税”,历史上多次 “清丈等于加税” 的先例,让百姓对政策天然不信任。 豪强会刻意散布 “清丈后赋税翻倍” 的谣言,挑动百姓与官府对立,制造群体性事件,给改革扣上 “扰民” 的帽子。 即便是皇帝,想要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也是难上加难。 朱由榔站在窗后,凝望着漆黑的夜空。 田亩清丈这件事朱由榔之所以自己站出来承担所有骂名,也是为了此事能够推行下去。 清丈是得罪人的事,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如果让具体执行的官员,如严起恒、张同敞乃至下面的清丈使去背负主要骂名,他们会立刻成为所有利益受损者的众矢之的。 他就是要做户部一众负责推行此事官员的坚实后盾。 同时将所有的矛盾全都聚拢在自己身上。 地方上的利益盘根错节,如果让士绅们觉得有机可乘,他们会去分化、拉拢、腐蚀具体的官员,让政策在无数“个案”和“特殊情况”中变味、流产。 而当他宣布 “阻挠清丈即以通虏论处” ,并将自己置于风暴眼时,就把复杂的、分散的、地方化的矛盾,高度简化和集中为“服从皇权”还是“对抗皇权”的二选一问题。 这等于向全国,尤其是广西的士绅豪强发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服从我的改革,或者被我视为敌人并消灭。” 这种极限施压,虽然残酷,但极大地提高了决策和执行的效率。 这么做,同样也会带来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被建奴占领的区域内,原本还偏向大明的士绅阶级,得到这个消息后,恐怕会立刻倒向建奴。 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争取民心”,更是进行一场颠覆性的政治赌博。 这个王朝已经被它自身的既得利益集团——官僚、士绅、勋贵——活活蛀空了。 国家收不上税,财富全部囤积于官绅阶层。朝廷越打仗越穷,而士绅们却在国难中兼并土地,富可敌国。 任何触及利益的改革,都会在“祖制”、“仁政”的喧嚣中被绞杀。党争只为私利,无人真心为国。 朝廷无法保护百姓,官军形同匪寇。 在普通百姓眼中,“大明”和“流寇”、“清兵”一样,都是来掠夺他们的,并无本质区别。 若是继续依赖旧有的士绅体系,只有死路一条。 孙可望、李定国等大西军余部,之所以还能有战斗力,正是因为他们用暴力打破了旧有的秩序,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士绅的束缚。 而要做的就是彻底重构大明王朝的统治基础,从一个由士绅阶层支撑的旧帝国,转变为一个由底层民众和新兴军事集团共同拥护的新政权。 至于骂名? 朱由榔根本不在意。 第102章 云南 在广西如火如荼的推行田亩清丈以及盐铁商税的时候。 云南,昆明城。 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烽火与血腥的气味。 城墙上的弹痕与刀斧劈砍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决定云南归属的激战。 沙定洲的叛乱被彻底碾碎,而原本象征大明镇守的黔国公沐府,如今已成了大西军首领孙可望的帅府。 帅府大堂,气氛肃杀而热烈。 孙可望端坐主位,虽未称王,但威势已隐然凌驾于诸将之上。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大将分列左右,人人脸上都带着百战余生的悍勇与夺取基业的兴奋。 “诸位兄弟!” 孙可望声音洪亮,压下了堂内的议论。 “沙逆已平,云南已定!但这只是开始!我等自川中转战千里,不是为了找个地方当山大王!清虏占我神京,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云南,就是我辈养精蓄锐,他日北伐中原的根基!”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然,欲图大事,需有根本。大明那一套,官绅贪腐,军备废弛,已是死路!我意,在云南推行新政,打造一个全新的局面!” 新政的雏形,就在这次会议上被提出。 整顿军纪,编制户籍。严惩劫掠,将所有流民、降卒、乃至部分原住民,按军事单位进行编制,初步建立秩序,稳定人心。 清查田亩,设立“营庄”。 将缴获的沐府官田、沙定洲及其党羽的逆产、大量无主荒地,统一收管。 计划派遣军中老成兵士管理,招募流民耕种,产出充作军粮。 招抚工匠,兴办矿冶。立即着手寻找并集中各类工匠,尤其是铁匠、火药匠,准备恢复和发展军工生产。 “眼下百废待兴,诸事繁杂。” 孙可望最后沉声道,“望诸位各司其职,用心办事。我等前程,尽系于此!” 李定国闻言,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他抱拳道。 “大哥所言极是!唯有根基稳固,方能北上驱除鞑虏,恢复汉家山河!” 他更看重的是抗清大业。 刘文秀则更务实。 “大哥,当务之急是稳定各府州县,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需得尽快派人招抚或弹压。” 大西军这台战争机器,在占领云南后,开始尝试向一个治理政权艰难地转型。 一个多月后。 广西桂林,永历行在的圜殿内,也在进行着一场决定命运的讨论。 桂林行在,圜殿内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关于孙可望在云南情报的详细奏报,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位重臣的心上。 首辅瞿式耜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陛下,孙可望在云南所为,籍没士绅、以兵管民、兴办匠坊……此乃彻头彻尾的流寇行径,与李闯、张献忠无异!” “其虽暂奉我朝旗号,然观其政令,何尝有半分尊奉朝廷之心?与其联合,不啻于引狼入室!老臣恐其势力一成,首要之敌非清虏,而是我大明朝廷啊!” 瞿式耜虽主张与农民军联合,但却是正统优先下的有限联合抗清。 瞿式耜一直以来的核心政治主张以坚守南明正统、以抗清为第一要务、整顿内政固本为核心。 对孙可望大西军的联合态度是支持联合但严守底线,绝非无条件依附。 始终反对任何割据自立、挑战皇权的行为。 强调君为臣纲,主张朝廷集权,反对地方将领,包括农民军首领拥兵自重、擅自称王。 重视礼仪名分,认为名不正则言不顺,任何联合都必须以承认永历帝的正统地位为前提。 而孙可望如今在云南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有意自立。 顿了顿,瞿式耜继续道:“陛下,诸公。孙可望在云南之所作所为,绝非寻常武将镇守地方,其志非小啊!他不行大明律法,不委朝廷流官,自设章法,以兵管民。此与当年张献忠据蜀称帝之初衷,何其相似!” 他转向御座,目光恳切: “老臣深知,抗清需力,联合一切可联之力,亦是老臣一贯主张。” “然,联合须有联合之体统,招抚须有招抚之规矩。” “观孙可望如今之势,他会甘于接受朝廷节制吗?老臣恐其羽翼丰满之日,非但不是朝廷臂助,反成心腹大患!” “届时,我大明将腹背受敌,北有清虏铁骑,西有割据强藩,局势危矣!故,老臣以为,朝廷当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瞿式耜的担忧,立刻引起了圜殿内一众官员的共鸣。 他们欢迎联合抗清的“义军”,但一个不受控制的“割据军阀”他们并不愿与之联合。 朱由榔点点头,他同样赞同这一点。 若是刚刚穿越之初,自己还是一个流亡皇帝,朝廷仍旧是一个流亡朝廷,在西南并无根基的时候。 恐怕只能接受与孙可望部的联合,以孙可望为主导。 但现在的情况与历史上完全不同。 自己已经在西南有了立足之地,整个广西掌控在手。 接下来只要建奴主力无法突破湖广防线,广东以及江南沿海有张煌言、朱成功、陈子壮、陈邦彦等人牵制建奴大军。 待锦衣卫抄家回来,届时手中有了足够钱粮,半年时间,自己手下绝对能拉起一支规模在五万左右的大军。 无论是打出广西,还是应对云南,就都有了底气。 而且大西军之中,自己最想要的将领是李定国,至于孙可望,在心中早已将其化为与陈邦傅一类的军阀。 大西军要招抚,但不能如同原本历史上那般,以孙可望为主导。 此时,兵部兵部尚书吕大器迈步出列,脸庞上带着焦虑。 “瞿公之虑,正是我等之忧!然则,正因孙可望势大难制,朝廷才更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声音清越,在殿中回响: “如今孙可望尚未遣使来朝,此正是关键之时!” “若我等无所作为,任其在云南自成一体,待其根基稳固,他为何还要尊奉我桂林朝廷?他若自行称王,甚至称帝,我等又将如何?” “因此,朝廷必须主动出手!绝不能等他兵精粮足,打上门来,才仓促应对。 当趁其立足未稳,内部尚未铁板一块之际,派遣使者,携陛下诏书,主动前往云南,宣示朝廷恩威,抢先一步,定下这名分大义!” 吕大器的主张极具进攻性,他要抢在孙可望提出条件前,先把朝廷的框架套上去。 第103章 招抚之策 东阁大学士,总督两广军务,内阁阁臣王化澄沉吟片刻,出列提出了更务实的策略: “陛下,瞿公所虑在于长远,吕公所言在于主动。臣以为,二者皆需兼顾。” “主动遣使,势在必行。此行首要目的,非是即刻令孙可望俯首称臣——此恐不现实——而是观其虚实,探其意向,结其善缘,立其名分。” “臣建议,使者当以宣抚、犒军为名,携带陛下慰勉之诏书与部分粮饷军资,先行一步,坐实其‘大明臣子’之名分。 同时,仔细观察其军政架构,了解李定国、刘文秀等将领与孙可望关系之亲疏。” “如此,即便孙可望将来跋扈,朝廷在道义上已占先手,对其内部情况亦非一抹黑,方能从容制定后续之策。” 王化澄的策略,更像是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对手落子前,先在外围布下几颗试探性的棋子。 朱由榔心中赞叹不已。 自己这个后世之人虽然知晓历史的发展,甚至知道这一时期如孙可望、李定国、朱成功等人政治倾向,以及个人能力和最终结局。 但当自己真的面对这种关乎存亡之时的抉择时。 尤其是需要面对具体问题,需要具体解决办法时,自己终究还是不如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员。 “陛下,诸位大人。” 焦琏的声音突然响起,思索之中的朱由榔看向焦琏。 殿内一众臣子也将目光落到焦琏身上。 焦琏开口,语调平稳,不带丝毫火气,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方才聆听诸位大人高论,于联合西营之利害,剖析甚明。末将身为武臣,于庙堂大策不敢妄议,然于兵事,略有浅见。”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确保每个字都落到实处。 “孙可望据云南,拥兵十万,此确为事实。其能于短时间内平定沙逆,整肃地方,无论其手段如何,足见其能战,亦能治。此非寻常流寇可比。” “然,”焦琏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兵者,非仅比较士卒多寡,更较量天时、地利、人和。” “孙可望初定云南,内有士绅怨怼,外有土司环伺,其根基未稳,此为其‘内虚’。其欲东向,必经滇桂交界之险峻山川,此乃天赐于我之屏障。” 说到这里,他再次面向朱由榔,抱拳躬身,声音坚定而清晰: “陛下,末将不才,愿请命前出,镇守滇桂边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其分量。 焦琏继续陈述他的方略,语气依旧沉稳,却透出钢铁般的意志: “末将请以本部兵马,移防镇安、归顺等地,据险筑垒,抚慰土司,清查关隘。” “此举有三利: 其一,陛下使者入滇,我等在前沿,可为依托,壮朝廷声威,显陛下招抚之诚意。 其二,可就近探查云南虚实,山川道路、兵马调动,皆在眼底,使朝廷对西营之情报了如指掌。 其三,亦是最要紧处——”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道。 “若孙可望奉诏,我边界稳固,则联盟可成,东西畅通无阻。” “若其心怀异志,末将据守雄关险隘,便是插在滇东门户的一根铁钉!可令他不敢倾巢东犯,为朝廷整军经武,赢得宝贵时机!” 焦琏没有夸口必胜,而是给出了一个极其务实且可靠的军事策略。 前出据守,掌握主动,威慑潜在之敌。 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体现一个统帅的沉稳与战略眼光。 “末将深知此任千钧之重,” 焦琏最后沉声道,“然,非如此,不足以显朝廷联合之诚,亦不足以防西营不测之变。请陛下允准,末将必弹精竭虑,使滇桂边界,固若金汤!”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胆有识,将军事部署与朝廷的大政方针完美结合。 “四位爱卿所言,皆老成谋国,深合朕心!” 朱由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特意将焦琏纳入其中,肯定了文武双方的贡献。 “瞿先生为朕划下底线,吕卿提醒朕要掌握主动,王卿为朕谋划可行之策,而焦卿,” 他目光赞许地看向那位沉稳的将领,“则为朕提供了最坚实的底气,让所有的谋划都能落地生根!” 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决断道: “与其坐等豺狼长成,不若先行缚狼之策。此策,需文武相济,上下同心!” “着礼部、兵部即刻筹备,以宣抚云南、犒劳将士为名,派太常卿郑逢元为使者,携朕亲笔诏书与犒赏,前往云南!” “诏书中,当褒奖其平定沙逆之功,认可其暂管云南军务之权,勉励其整兵北伐,为国效力。 务必在天下人面前,先坐实了他孙可望仍是大明之将!此乃文攻,以正名分,以观其变。” “其次,边防威慑,固若金汤。” 朱由榔语气转为沉稳,“滇桂边界,干系重大。幸而,朕已先遣徐啸岳,率腾骧左卫精锐镇守镇安、归顺等要害之地。 徐卿勇毅,足以倚仗。有此锐卒扼守险隘,可令云南不敢小觑我朝,此为慑敌之胆!” “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焦琏身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练兵育才,方是强军之本! 焦卿!” “臣在!”焦琏出列。 “边界有徐啸岳为锋刃,而桂林,需要你为根基!” 朱由榔沉声道,“整训各营兵马,汰弱存强,统一号令,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仅凭勇力可成。 朕要的是一支如臂使指、能征善战的强军!此事,非深孚众望、通晓军务如焦卿者,不能总领其责!” “此外,大明讲武堂乃未来将校之摇篮,是朝廷武备的百年大计。 焦卿你身经百战,经验宝贵,朕要你兼任讲武堂总教习,将你的战场韬略、治军心得,倾囊相授于那些年轻军官!” “为朕执掌帅印,练就强兵;为国培育英才,薪火相传。 焦卿,此任之重,关乎国运,你可愿为朕分忧?” 焦琏闻言,胸中热血激荡。 他深知,皇帝将此重任交予自己,是将整个朝廷的武力未来托付了过来。 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如铁: “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臣必竭尽驽钝,整训出一支能战之师,为陛下栽培出合格之将校!必不使陛下为兵事所忧!” “好!” 朱由榔抚掌,随即看向瞿式耜等内阁众臣,“至于内政革新,清丈田亩,充盈府库,乃强兵之基石。瞿卿,严卿,此事便偏劳诸位了”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文武重臣齐声应诺,气势恢宏。 朱由榔最终说道:“如此,使者西行宣抚,边军前出慑敌,焦卿坐镇练兵育才,内阁户部诸臣工固本培元!四管齐下,文武并举,朕倒要看看,这西南大局,能否跳出窠臼,开创一番新局面!” 第104章 抄家收获 圜殿大议方定,各项政令便如臂使指,高效运转起来。 然而,对于出使云南这步险棋,真正的谋划才刚刚开始。 桂林,圜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朱由榔、瞿式耜、王化澄以及即将肩负重任的太常卿郑逢元等人凝重的面孔。 方案议定后,朱由榔便命人召来太常寺卿郑逢元。 前去桂林宣旨一事,还得做好细致安排。 郑逢元此番前往云南,绝不是带着皇帝圣旨宣读而已。 “郑卿,” 朱由榔开门见山,语气低沉而严肃,“明面上的旨意已定。褒奖、认可、勉励,这些都是要唱给天下人听的阳戏。但你此行,如履薄冰,真正的凶险,在于水面之下。” 郑逢元年近四旬,面容是典型的江南文人轮廓,肤色素净却非苍白,身形清癯却不显单薄,许是常年伏案理政、偶涉军务的缘故,肩背挺括,无文弱之气。 他深深一揖:“臣明白。孙可望非池中之物,其营寨不啻龙潭虎穴。陛下有何密谕,臣万死不辞!” 王化澄接过话头,铺开一张粗略的云南舆图,低声道:“郑大人,此行有三重目的,明暗交织。” “明线,便是宣示朝廷恩德,稳住孙可望,至少不使其立刻与朝廷翻脸,争取时间。” “暗线一,联络忠贞,窥其虚实。” 他的手指点在昆明位置,“黔国公沐天波,虽被沙定洲所迫,流离失所,然其世代镇守云南,在旧部乃至部分土司中威望犹存。” “孙可望初来乍到,未必不想借重沐府声望。” “你需设法秘密见到沐国公,传达陛下殷切关怀,了解其处境,探明他是否仍能施加影响,此为在孙可望内部埋下的一颗钉子。” “暗线二,策应盟友,分化其势。”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位关键人物上。 “杨畏知!此人深明大义,此前已主动与朝廷联络,是为西营中难得的清醒之人。” “他如今在孙可望麾下地位不低,你需与他建立紧密联系,了解西营内部派系,尤其是孙可望与李定国、刘文秀之真实关系。 若有可能……伺机加深其裂痕,至少要确保李、刘二人,不为孙可望挟制以攻我。” 瞿式耜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告诫: “逢元,切记,沐天波是‘势’,是盟友;杨畏知是‘眼’,是暗中的桥梁。 与二人联络,务必隐秘,绝不可让孙可望察觉,否则你性命不保,朝廷大局亦将崩坏!” 朱由榔最后定调,目光灼灼: “郑卿,你此行,非简单宣抚,实乃行间!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所有赏赐财物,你可酌情用于收买、打点。 朕不问你过程,只要结果——稳住孙可望,联系忠义士,摸清西营底! 你可能做到?” 郑逢元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千钧重担。他再次深深下拜,声音不大却坚如磐石: “陛下重托,诸位大人谋算,臣已尽知。臣虽不才,亦知此番深入虎穴,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臣必竭力为之。纵百死,亦要为陛下,为朝廷,在这云南棋局中,落下几颗关键的棋子!” “好!”朱由榔亲手扶起他,“朕在桂林,静候卿之佳音!” 数日后,大明太常卿、钦差安抚使郑逢元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桂林,向西而行。 旌旗招展,代表着朝廷的威仪。 然而,在这光鲜的队伍中,几名看似普通的随员、书吏,却携带着无法见光的密信和指令。 一场表面宣抚、实则纵横捭阖的大戏,正式在通往云南的险峻山道上拉开序幕。 1647年七月。 酷暑如同一个无形的、粘稠的蒸笼,将桂林城紧紧包裹。 烈日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漓江的水位下降了些许,露出部分被晒得发白的卵石河滩。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浓烈青草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吸入口鼻都带着一股灼热感。 知了在官道旁的榕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烦闷。 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便是最轻薄的丝绸,贴在身上也很快会被汗水浸透。 在作为行宫的靖江王府的偏殿内,为了些许通风,门窗尽数敞开,但殿内依旧闷热难当。 冰块成了最紧俏的物资,仅有的一点也被优先供给处理繁重政务的官员所在的值房。 朱由榔并未穿着繁复厚重的龙袍朝服。 他仅着一身玉色的苏绸直身,形制简洁,用料轻薄透气。 为了进一步缓解酷热,他的衣袖被随意地挽起了少许,露出略显清瘦的手腕。 圜殿内,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仍旧穿着赏赐的那套飞鱼服。 此时御案上摆放着厚厚的一摞奏疏。 “陛下。” 赵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臣,奉旨督办清查广西通省士绅豪强一事,现已初步完结,特来复命。” 朱由榔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讲。” “是。” 赵城躬身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由李国泰转递至御案。 他则挺直身躯,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自陛下颁下严旨,臣即命锦衣卫缇骑四出,明察暗访,核对历年卷宗,月余之内,将广西省内各府州县,凡有劣迹、且与陈逆或有牵连之豪强,共计一百七十三户,悉数查抄拿问。” 他微微停顿,开始陈述具体罪证与成果。 “经初步清点,共查获: 现银、金锭、各色金银器皿,折合白银共计:一千八百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余两。 田产:分布于广西各府之良田、山林、池塘,共计四万三千余顷。其中,多有凭借权势强占民田、投献、乃至在陈逆乱政期间巧取豪夺而来。 商铺、作坊:于桂林、梧州、柳州等要地,查没各类商铺,粮行、布庄、盐号、当铺等,五百七十余间,各类作坊,油坊、酒坊、造纸等一百二十余座。 其经营多有垄断、欺行霸市之嫌。 宅邸、别业:共计三百余处,多僭越规制,雕梁画栋,耗费民脂民膏。 古玩字画、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已封箱造册,其中不乏内府流失之物,及前朝珍品。 粮秣:囤积之稻米、杂粮,初步统计达五十万石以上,多待价而沽,于灾荒时盘剥百姓。” 第105章 分配 “一千二百八十七万两……四万三千顷……好,好得很啊……” 朱由榔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欣喜,反而充满了讥诮与悲凉。 “赵城,”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潭水,落在依旧肃立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 “你说,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供养士绅,优容以待,为何到了社稷倾覆、君王死国、百姓流离的今日,这些口诵圣贤书、自诩为国之栋梁的衣冠之辈,家中却能囤积下足以支撑朝廷数年的钱粮?” 说到此处,朱由榔略微停顿片刻继续道:“朕记得,李自成攻进北京,从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家中搜出约7000万两白银。” “那些国公勋贵、九卿大臣,平日里哭穷说家无余财,可抄家时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连地窖里都藏着成箱的元宝。 反观皇考崇祯爷,当年为了筹募辽东军饷,亲自下旨募捐,甚至派太监去各家府邸恳请,结果呢? 武清侯李国瑞只捐万两,首辅魏藻德才出五百两,满朝文武推诿搪塞,最后凑得那点银子,连三个月的军饷都不够。” 他声音沉了沉,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祖宗基业倾覆之际,那些食君之禄的臣子竟如此吝啬。” 朱由榔只觉一阵心寒,赵城从广西抄出的士绅豪强的钱粮,恐怕也只是这些人家中财产的半数而已。 除了被抄家的这一百七十多户,整个广西至少还有一半的士绅豪强并未牵扯与其中。 此次查抄的主要是与陈邦傅有牵扯的。 大明不是穷,穷的只有朝廷和老百姓。 而钱粮都掌握在这些士绅豪强手中。 赵城听到皇帝的这番话并未有任何回应,只是低着头。 “陛下圣明,洞若观火。” “臣……在查抄之时,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这些人宁可米粟陈腐发霉,宁可任其烂在仓中,也不肯在粮价高昂时平粜半分予饥民。” 朱由榔点点头:“这些人的罪证可查有实据?” 赵城的声音转冷,开始点名: “回陛下,此番查抄皆以查到实据,如桂林府谭氏,其家主谭尧,身负功名,却与陈邦傅过从甚密。 罪证有三:其一,于去岁朝廷筹措军粮时,囤粮不售,哄抬物价,致使前线军粮不济; 其二,纵容家奴,强占城西农户水田三百亩,逼死人命三条,苦主状告无门; 其三,私下与广东不明商船交易,有资敌之嫌。现已从其家地窖中,起获尚未转移之赃银八十万两。” “又如浔州府黄氏,掌控浔江部分航运。 其罪:勾结水匪,坐地分赃;私设税卡,勒索往来客商;更于朝廷用兵之际,毁坏官道桥梁,延误军机。 查抄时,其家丁竟敢持械抵抗,格杀十一人后,方束手就擒。” “再如柳州马氏,表面乐善好施,实为地方一霸。 罪证:放印子钱,利滚盘剥,逼良为娼,侵占族田。 其家中搜出借贷契约无数,涉及百姓上千户,债息皆远超律法规定。” “涉案之家主、主要族老及犯案家奴,共计五百四十二人。 其中,罪证确凿、民愤极大之首恶八十七人,已依陛下‘阻挠清丈即以通虏论处’之旨,就地明正典刑,传首地方,以儆效尤。 其余人等,暂押于各地大牢,等候朝廷最终裁定。” “至于各家所豢养之家丁、护院,共计约三千余人。 其中,多有桀骜不驯、为虎作伥者。 臣已下令进行甄别:凡有命案在身、劣迹斑斑者,依法严惩; 其余人等,大部已解散归乡,部分精壮且背景清白者,经筛选后,已打散编入焦琏将军麾下新军,或补充至徐啸岳之腾骧左卫,令其戴罪立功,为国效命。” 赵城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肃杀: “陛下,此次清查,雷霆万钧。 所获之巨,足以支撑朝廷数年之用度,清丈田亩之阻力亦大为减轻。 然……此举亦在士林中引起不少非议与恐慌。” 他双手将那份厚厚的罪证与财物清册再次举起: “此乃详细账目与案卷,请陛下御览。” 李国泰接过赵城手中的案卷以及账目,呈给朱由榔。 朱由榔细细查看。 良久后朱由榔合上册子,声调沉静: “依《大明律》,谋叛者族诛,财产入官。与此番查实通虏、资敌、乱政之人,不必宽宥,族诛,家产尽没。” “附逆者,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其余涉案人等,按律徒、杖,罚没家资,以儆效尤。” “所抄田产,悉数归官,依新政清丈分配。” “赵卿,照此去办。” “臣遵旨。” 随后朱由榔招来户部尚书严起恒。 朱由榔目光扫过那令人心惊的数字,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声音平稳: “此番查抄,所得现银,内帑留一千万两,余下八百万两,充入国库,由户部统筹。” 这个分配比例,让严起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立刻躬身,没有提出异议。 “国库所入,当用于广西全局。清丈安民、抚恤流亡、兴修水利、维系官府运转,此乃固本培元之需,无财不行。严卿,你要用好这八百万两,让广西尽快恢复元气,此乃长久之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而内帑所留一千万两,朕自有用途。新军之械甲、讲武堂之供给、阵亡将士之优抚、乃至对云南等处的秘密犒赏与联络,此皆为不可示于人前、却又刻不容缓的军国要务。 若走国库明账,则程序繁复,易生掣肘,更恐机密外泄。”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朕非贪恋财货,实乃以此非常之财,行非常之事,专款专用,以求速效。”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文官系统对军事改革的过度干涉和拖延,又能确保有足够的资源迅速强化核心武力,同时也不耽误地方恢复生产。 有了这些银子,朱由榔有信心在广西打造一支规模在五万的强军,为接下来的东出北伐打好坚实基础。 第106章 募兵 内帑千万两白银的到位,让朱由榔有了施展拳脚的底气。 但他深知,招兵买马绝非一纸命令那么简单,尤其是在派系林立的南明朝廷内。 在正式开始招兵前,他先进行了一系列关键布局。 确立征兵方略 在圜殿的小范围会议上,朱由榔对核心大臣定调: “此次征兵,关乎国本。朕意已决,需在广西速成新军五万。然,此非简单募卒,需有章法。” “其一,兵源需广。 汉、俍、瑶、壮等,凡愿抗清者,皆可应募,一视同仁。” “其二,将领先定。 新军统帅,非宿将威重者不可担任。” 定下基调后,朱由榔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情。 他亲自前往石柱宣慰使、太子太傅、忠贞侯秦良玉在桂林的住所。 年过七旬的秦良玉,白发苍苍,却依旧目光如电,甲胄在身。 朱由榔执弟子礼,恳切道:“老将军,白杆兵威震天下,乃国之干城。” “如今朝廷欲练新军,非老将军之威望无以震慑四方,非老将军之经验无以奠定根基。 朕欲请老将军出任征募练兵总提调官,总督此次新军筹建事宜,为朕,为大明,掌此总舵!” 秦良玉慨然应允:“老身虽朽,然为国事,敢不效死力!陛下信重,老身必竭尽所能,为陛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有了秦良玉这面大旗,朱由榔随即召见焦琏。 “焦卿,秦老将军德高望重,坐镇中枢,总督全局。” “然具体征募、编练、考核之执行,非卿不可。” 朱由榔目光炯炯,“朕任命你为练兵总理同知,兼领中军都督府佥事,实掌新军操演、赏罚及前线指挥之权!秦老将军为主,你为副,然具体军务,由你全权决断,可先斩后奏!” 安排妥当后,朱由榔正式颁下《整军靖难诏》,公告天下: “特授忠贞侯秦良玉为征募练兵总提调官,总兵官焦琏为练兵总理同知,于广西全境,开募新军,整训兵马,以期北伐,光复神州!” 诏书中明确公布了加饷、分田、优抚等一系列振奋人心的政策。 次日,桂林大校场。 夏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宽阔的校场上,将夯实的土地晒得滚烫。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旗帜在旗杆上偶尔发出的猎猎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总兵官、练兵总理同知焦琏一身鲜明的甲胄,外罩猩红战袍,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点将台上。 他面前,麾下王允成、李承祚、赵兴等十余员得力部将按剑肃立,甲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台下,一箱箱刚刚从内帑中调拨出来的白银被打开,雪亮的银光几乎要灼伤人眼,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金属的冷冽气息。 “陛下的决心,诸位都清楚了。” 焦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银子,陛下从牙缝里给我们挤出来了!现在,就看我们能不能把这支队伍拉起来,练出来!” 他目光扫过众将,开始下达具体指令,条理清晰,雷厉风行: “第一路,以游击将军王允成为首,持本将令旗,携内帑银二十万两,前往梧州、浔州等地招兵。 此地民风彪悍,多水手、山民,擅跋涉,习水性。 予你指标,精壮五千!记住,首要身家清白,无劣迹;其次,优先招募熟识水性的渔民、船工,以及善于山地行走的猎户、矿工! 我要你练出一支既能翻山越岭,又能操舟架桥的轻锐!” “第二路,以都指挥佥事李承祚为首,携银三十万两,给本将深入柳州、庆远! 此地俍兵、土司兵素来骁勇,尤善使用弓弩、标枪,山地作战更是如履平地。 你的任务最重,精壮八千!不仅要招汉家子弟,更要妥善招抚当地俍、瑶、壮各族青壮,许以同等军饷、田亩,一视同仁! 告诉他们,陛下有旨,抗清保家,不分畛域!我要你给本将带回来一支最能啃硬骨头的山地劲旅!” “第三路,以参将赵兴为首,携银十五万两,奔赴平乐、荔浦等府县。 此地相对富庶。你的任务,精壮三千! 着重招募识文断字、身体强健者,或家有田产、心怀忠义的良家子。此军,将作为未来技术兵种如火器、工兵的预备队,宁缺毋滥!” 焦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宣布最核心的政策: “传檄各州县,张榜公告!陛下特旨,新募之兵,饷银足额发放!军械甲胄,一律崭新!” “凡入伍者,其家可优先分得清丈后之官田,赋税减免一年!” “训练有成者,升赏!战场立功者,重赏!伤残者,朝廷供养!战死者,抚恤家属,子女由讲武堂附属学堂抚养至成年!” “总之一句话,要让好男儿觉得,当兵吃粮,不是贱业,而是报国杀敌、光耀门楣的正途!” 他最后环视众将,虎目中寒光凛冽: “各部招兵,需严守军纪,公平选拔,绝不允许克扣饷银、强拉壮丁!若有违令,败坏陛下新政、玷污新军名誉者,无论官职,本将亲自执天子剑,斩之!” “都听明白了没有?!” “末将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校场。 他们深知,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招兵,更是与时间在赛跑。 很快,一队队手持焦琏令旗、携带大量银钱和盖着兵部大印的招兵文榜的军官,从桂林蜂拥而出,奔向广西各地。 城镇的集市、乡村的里社、乃至偏远的土司寨门,都贴上了诱人的招兵告示。 “当兵吃皇粮,饷银加倍发!” “杀鞑子,保家乡,分田地,光宗耀祖!” 王允成率部抵达梧州城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棚户区,无数因战乱、饥荒逃亡至此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没有立刻树起招兵旗,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下令架起数十口大锅,“施粥十日,不问来历!” 滚滚米香瞬间点燃了流民营的死寂。 在流民们疯狂抢粥时,王允成站在高处,用扩音的竹筒大声吼道: “乡亲们!这粥,是皇帝陛下从自己的内帑里拿出银子,买米给你们吃的!” 一句话,让无数捧着粥碗的流民愣住了,纷纷抬起头。 “陛下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没了家,没了地!光喝粥能活几天?陛下现在给你们指一条活路,一条汉子该走的路!” 他猛地一挥手,士兵哗啦一声展开巨大的招兵榜文,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和兵部大印。 “入新军,吃皇粮!一天三顿干饭管饱!” “立了功,受赏!分了田地,派人给你们送回家乡,光宗耀祖!” “就算战死了,朝廷养你爹娘,送你孩儿进学堂!” “是汉子,就拿起刀枪,跟我们去杀鞑子,给自己,给家人,杀出一个前程,杀出一片太平!总好过在这里饿死、窝囊死!”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无数青壮流民扔下破碗,红着眼睛涌向报名点。 他们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皇粮”,就为那一条“活路”,就为那一个“报仇”和“养家”的希望! 王允成这一路,兵员迅速满额,甚至超额。 第107章 桂林大练兵 李承祚的策略则完全不同。 他深知山民、农户和猎户的性格,他们没有流民那种绝望,却有着对家乡最深的眷恋和骨子里的坚韧悍勇。 他没有在城里大张旗鼓,而是带着小队精干人马,直接深入瑶山、壮寨,拜访头人、族长。 他带着丝绸、盐巴、铁器等硬通货作为礼物,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皇帝的承诺和焦琏的保证。 “头人,陛下有旨,抗清保家,不分彼此!汉、俍、瑶、壮,皆是大明子民! 寨子里的好后生,跟着我们出去打仗,军饷、田亩、抚恤,和汉家儿郎一模一样!立了功,朝廷给你们寨子赐匾额,免徭役!” 同时,他在各处的山口要道、集市设立招兵点。 针对猎户,他亮出了崭新的强弓硬弩和鸟铳。 “会用弓的,来试试!拉得开这石力弓,饷银再加三成!” “会使铳的,好汉子!来了就是火器营的骨干!” “山里的好手,给我们当哨探,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者,格外重赏!” 这些实实在在的条件,加上对“保家”的号召,打动了许多不安于山林、渴望建功立业的各族青年。 他们信任秦良玉和焦琏这样的名将,更相信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拿出了真金白银。 李承祚麾下,很快汇聚了大量擅长山地作战、射术精准的悍卒。 赵兴的任务最为精细。 他的招兵点设在学宫旁、集市口,要求也最高。 不仅要身体强健,还需略通文墨,身家清白。 “识字的,站左边!会算数的,站左边!家里是匠户的,也站左边!” 他在招募普通兵员的同时,更像是在进行一次人才筛选。 这些“良家子”和有一定技术背景的人,将被作为未来的书记官、匠师、医官来培养,是新军的骨架和技术支柱。 虽然招募速度慢,但每一个都是宝贵的种子。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经过初步筛选的青壮,从广西各地,由各路军将带领,汇聚到桂林、柳州等几个大的集训点。 焦琏亲自巡视各营,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新兵营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惶恐又带着些许兴奋的新兵面孔。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农户、猎户!你们是大明的新军,是陛下的将士!” “记住你们为什么来这里!记住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练好本事,跟着我焦琏,杀敌报国!” 整个广西,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一支在战火与白银中催生出的新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壮大。 而朱由榔这段日子也同样在桂林几处新的兵营视察。 桂林目前设了三座大型兵营校场,都设在城外。 第一处营地,流民新兵营。 这里充斥着不安与茫然。 新兵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刚刚发放的、尚不合身的号衣,队列歪斜,动作生疏。 当他们看到皇帝一行人时,更是显得手足无措,纷纷跪倒,头都不敢抬。 朱由榔没有直接走向将台,而是缓步穿过人群,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瘦削的少年兵面前停下。 他俯身,亲手将少年扶起。 “哪里人?”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威严。 “回…回陛下,梧…梧州…”少年声音颤抖。 “家里还有人吗?” “没…没了,李成栋攻进梧州,都没了…” 朱由榔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少年单薄却努力挺起的肩膀,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新兵都能听到: “没了家,朝廷就是你的家!没了田,朕分田给你们!好好跟着焦将军练,练好本事,将来不光能吃饱饭,还能为自己,为那些和你们一样受苦的百姓,挣一个不再流离失所的太平天下!” 他环视周围那些抬起的面孔,目光坚定: “朕向你们保证,你们吃进嘴的每一粒粮,拿到手的每一文饷,都是干净的!是朕从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手里夺回来,专门用来养兵抗清的!你们,是朕和朝廷的希望!” 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有最直白、最能触动这些底层出身兵士心弦的承诺。 人群中,一些人的眼神渐渐从麻木茫然,变得有了一丝光亮和坚定。 第二处营地,山地新兵营。 这里的气氛则截然不同。招募来的俍、瑶、壮族士兵大多体格精悍,眼神中带着山民特有的野性和审视。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礼节不算规范,却自有一股彪悍之气。 朱由榔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走到一名俍兵射手面前,拿起对方那张造型独特的硬弓,掂了掂分量。 “好弓!”他赞了一句,随即对陪同的将领和周围的士兵朗声道: “朕知道,你们都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勇士!山林是你们的家,也是大明的屏障!朝廷需要你们的勇武,更需要你们的忠诚!”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 “凡我大明将士,无论来自何族,但有功勋,一体封赏!但有牺牲,一体抚恤! 汉、俍、瑶、壮,皆为朕之赤子,皆为守护这华夏山河的英豪!” “跟着焦将军,好好练!将来北伐,你们就是大军的先锋,是插入鞑子心脏的尖刀!” 这番打破畛域、极具感染力的讲话,让这些原本与朝廷有些隔阂的山地士兵们发出了低沉的欢呼,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被尊重和认可的激动。 第三处营地,技术新兵与军官预备队营地。 这里的新兵明显纪律性更强,其中不少人甚至带着书卷气。 朱由榔视察了正在学习火器操作的队伍和进行沙盘推演的军官预备队。 他没有过多打扰训练,而是对负责的将领和教习们强调: “这些人,是未来新军的筋骨和头脑!火器,是克敌制胜的关键;谋略,是减少伤亡的保障。 告诉这些识文断字的秀才兵,朕不要他们去冲锋陷阵当炮灰,朕要他们用脑子打仗,用技术杀敌! 他们的功劳,朕会记着,朝廷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才!” 几次视察,朱由榔的话语都极其务实,直指人心。 他不仅是在鼓舞士气,更是在亲自向底层将士传达他的意志,确保他投入的巨资和推行的新政,能够真正转化为军队的忠诚与战斗力。 皇帝亲临营地,与普通士兵交谈的消息不胫而走,极大地振奋了军心,也让焦琏等人的征兵和练兵工作,推进得更加顺畅。 这支在废墟上重建的新军,从诞生之初,就深深烙上了朱由榔的个人印记。 第108章 天下局势,桂林皇庄 时间进入1647年七月,距离平定陈邦傅已过去一个多月。 朱由榔在广西推行的那一套——酷烈清丈、血腥抄家、倾力建军、以及打破常规重用秦良玉、焦琏等实干派——再也无法被局限于桂林一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商旅、难民和细作的脚步,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在各方势力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北京,多尔衮的案头摆上了关于朱由榔的最新密报。 此前,建奴高层对这位在南方仓促登基的“永历”皇帝并未过于重视。 视其为又一个懦弱无能、被军阀裹挟的朱明宗室。 然而,这份密报让他和麾下的谋臣们不得不重新评估。 “竟有此事?” 多尔衮的手指敲打着报告上关于抄没千万两白银、大规模征兵的数据,眼神锐利。 “这个朱由榔,手段酷烈,行事果决,颇有些……朱元璋早年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对下方的范文程、多铎等人说道: “此人若真让他在广西站稳脚跟,练成新军,再与云南的孙可望、四川的张献忠余部勾结起来,必成我心腹大患! 看来,对南明的方略,需稍作调整了。 这个朱由榔,必须尽早除掉,不能给他成长的时间。” 清廷对永历政权的重视程度,瞬间提高了数个等级,从“癣疥之疾”提升到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湖广的何腾蛟,接到来自广西的详细情报后,心情极为复杂。 他确实忠于大明,但也深知乱世中兵权即是立身之本。 朱由榔在广西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清丈田亩,抄家夺产……陛下这是要效仿武侯、王荆公,行霹雳手段啊。” 何腾蛟在幕僚面前叹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只是,这般手段,太过酷烈,恐失士林之心。而且……”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朱由榔如此强势地收回资源、重建直属于皇帝的军队,意味着皇帝和朝廷的权威强化。 这对于他这样手握重兵、在地方上有较大自主权的督师、总督而言,绝非好消息。 何腾蛟担心有朝一日,皇帝的“新政”会推行到他的地盘上,剥夺他的权力和财源。 “诸位,日后行事谨慎一些,约束好各自部下。” 何腾蛟轻叹一声,神情颇有些落寞。 同样在湖广,与何腾蛟某种程度上形成制衡的堵胤锡,一直致力于联合农民军抗清,他得知后更是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陛下得祖宗刚毅之风!若能以广西为基,练就强兵,再妥善联络西营,则中兴大业,庶几有望! 老夫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陛下稳住这湖广前线!” 他看到了朝廷重心转移、实力增强后,他联合抗清策略成功的更大可能性。 厦门水师大营 朱成功手持邸报,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他面向麾下诸将,声如洪钟: “诸君!陛下在广西重振朝纲,这才是我大明天子该有的气魄!” 他拔出佩剑,直指北方:“传令各镇,加紧操练。待陛下新军练成之日,便是我等自海路北伐,共复南京之时!” 部将施琅疑惑道:“大将军,朝廷既有余力练兵,为何不先支援我东南战线?” 朱成功正色道:“明俨此言差矣!陛下此举,正是要重树朝廷威信。我等身为臣子,岂可心存怨望?传我军令,即刻筹备战船粮草,待陛下号令一出,即刻发兵!” 广东。 陈子壮与陈邦彦对坐弈棋,脸上却难掩喜色。 陈子壮落下一子,笑道:“陛下此举,大快人心!那些蠹虫早就该清剿了。” 陈邦彦会意一笑:“不错。有了广西的钱粮支撑,我等在广东也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只是...” 他压低声音,“何腾蛟那边,恐怕不会乐见其成。” 陈子壮冷哼一声:“他若忠心为国,自当效仿陛下整顿军政。若存私心...” 他重重拍下一子,“你我更要为陛下守好这广东门户!” 朱由榔这半年来在桂林的动作,标志着永历政权开始从一个被动逃亡、仰人鼻息的流亡政府。 向着一个拥有独立意志、试图主动掌控命运的战时政权艰难转型。 而朱由榔的个人形象,也从“懦弱流亡之君”迅速向“中兴雄主”与“酷烈暴君”的矛盾结合体转变。 天下的局势,因为桂林的这番动静,变得更加波诡云谲。 七月的桂林,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 皇庄实验田里,热浪扭曲了空气,连知了都有气无力。 朱由榔摒退了大部分仪仗,只带着少数贴身侍卫,悄然出现在实验田边。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色棉布直身,若非那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与过于白皙的肤色,几乎要与这田垄景象融为一体。 早已得到消息的户部郎中王怀朴,正带着几个人在田里忙碌。 听闻圣驾已至,他急忙从一片半人高的玉米地里钻出来,甚至来不及拍打干净官袍上的草屑与泥痕,便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臣王怀朴,恭迎陛下圣驾!” 抬起头时,朱由榔才看清这位郎中的模样。 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却已被岭南的烈日与风雨侵蚀得颇为沧桑,肤色是长期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脸颊甚至有些脱皮。 他那身浅绯色的官袍,下摆和袖口处沾满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鲜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厚茧和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这绝非一个养尊处优的京官该有的手。 “平身。”朱由榔虚扶一下,目光越过他,投向那片生机勃勃又秩序井然的田地,“王卿,看来你这‘总管’,做得比老农还像老农了。” 王怀朴直起身,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陛下谬赞。臣既领此命,不敢不躬耕于野,以求真知。” 他侧身,引荐身后的三人,“陛下,这三位便是臣倚重的臂膀,皆是此地经验最丰的老把式。”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壮敦实的老农,名叫陈石头,约莫五十上下,一张国字脸被晒得黑里透红,皱纹如同田里的沟壑。 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赤着一双大脚板,稳稳扎在泥地里。 见皇帝目光扫来,他有些拘谨地搓着手,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憨厚地笑着。 王怀朴介绍道:“陛下,陈老丈是侍弄洋芋的好手。别看他话少,一双手却有灵气,哪种土质适合,何时下种,水肥如何,他瞧一眼秧苗便知八九。” 朱由榔看向陈石头,和声问道:“陈老丈,如今这洋芋长得如何?” 听到熟悉的农事,陈石头眼睛一亮,拘谨顿消。 他引着朱由榔走到土豆田边,蹲下身,不用工具,只用那粗壮的手指,极轻柔地拨开一株根部的泥土,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很快,几颗刚刚膨大、仅有拇指大小、沾着湿润泥土的嫩黄薯块显露出来。 “皇上您看,” 陈石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异常认真。 “这时候,秧子差不多长足啦,力气得往地底下使。水要够,但不能多,多了烂根;肥要足,但不能猛,猛了光长秧子不结薯。” 他指着那细小的块茎,如同看着自己孩童,“这时候伺候好了,秋后才能结出实在货。” 朱由榔仔细观察,微微颔首,对王怀朴道:“此等经验,皆是心血所聚,务必详载。” 陈石头听到皇帝肯定,黑红的脸上绽放出光彩,用力点头。 接着是一位精瘦干练的老者,名叫李阿葵,来自广东。 他比陈石头显得活络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草民李阿葵,叩见皇上。” 他行礼的动作略显生疏,但语气恭敬。 王怀朴笑道:“陛下,李老丈是‘藤蔓王’,甘薯经他手调理,藤蔓听话,块根扎实。” 来到甘薯田,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绿蔓,李阿葵如鱼得水。 他赤脚踩入垄沟,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只见他双手在藤蔓间穿梭,精准地找到节点,向上轻轻一提,伴随细微的“噼啪”声,一些正准备扎入泥土的白色不定根应声而断。 “皇上,您别看这藤蔓长得欢实,不管它,它就‘心野’啦,到处生根,把精气神都分散了。” 李阿葵一边演示,一边用生动的语言解释,“得像这样,时不时‘提个醒’,告诉它,力气得往主根那块使!这样下面的薯块才能长得又大又甜!” 他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韵律感,显然对此道浸淫极深。 朱由榔饶有兴致地看着,问道:“此法需行几次?可会伤及藤蔓?” 李阿葵见皇帝问得细致,更是抖擞精神:“回皇上,一点不伤!隔个十来天,看长势和雨水,就得提一次,直到天凉下来,薯块基本定型才算完!这里头时机最重要!” 他甚至还夹杂了一句生硬的广府官话,引得朱由榔微微莞尔。 最后一位老农张满仓,负责玉米。 他年纪似乎最大,背有些微驼,眉头总是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有操不完的心。 他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和忧虑。 “草民张满仓,给皇上请安。” 王怀朴低声道:“张老丈侍弄玉米是一绝,就是性子谨慎,总怕哪里出纰漏。” 站在玉米田边,看着那抽出的雄穗和即将吐丝的子房,张满仓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皇上,眼下看着是好,可接下来这几天才是要命关头。授粉!就靠这几天!要是没风,或者下场雨,花粉散不出去,这棒子就得秃顶、缺粒,一亩地少收好多粮食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焦虑。 朱由榔能感受到这份对收成的深切关怀,温言道: “天时虽难测,但人力或可弥补。朕思或可以轻柔之物拂动雄穗,助其散粉;或可设法收集花粉,人工授于花丝。张老丈以为如何?” 张满仓愣了一下,仔细琢磨着皇帝的话,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皇上……您这法子……听着在理啊!咱们……咱们可以试试用鸡毛掸子轻轻扫,或者用薄布兜着花粉……”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忧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取代,“对!试试!总比干等着强!” 王怀朴适时接口:“陛下,臣等即刻便依此思路,与张老丈一同商议具体办法,尽快试行。” 朱由榔看着眼前这三位身怀绝技、性格迥异的老农,以及身边这位皮肤黝黑、躬身力行的督粮总管,心中感慨。 他沉声道:“王卿,还有陈老丈、李老丈、张老丈,尔等在此风沐雨,实心任事,朕心甚慰。尔等所务,非止眼前青苗,实乃大明未来之粮仓,中兴之基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而充满力量:“朕将这种子之事,社稷之望,托付于尔等了。” “臣,草民定当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 周文柏与三位老农齐声应道,声音在闷热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坚定。 朱由榔转身离去后,田埂上,王怀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光,对三位老农笑道: “三位老哥,都听见了?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得再挤出几两油来!陈老哥,你那水肥记录再细些;李老哥,提蔓的时辰掐准了;张老哥,咱们这就去琢磨那授粉的家伙事!” 三位老农轰然应诺,陈石头憨厚地咧嘴笑,李阿葵摩拳擦掌,连一向愁眉不展的张满仓,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干劲。 这片实验田,因这些实干之人,而真正充满了扎实的希望。 第109章 推广新种 朱由榔回到行在,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对着广西的舆图,久久沉思。 王怀朴与老农们今日展现出的务实与潜力,让他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规划,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到了傍晚,朱由榔命人招来王怀朴和内阁众臣。 待所有人来齐后,朱由榔直接在舆图上指点起来。 “众位爱卿,朕今日亲往王爱卿负责的皇庄实验田,所见所闻,心绪难平。”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那田地里长的,不止是三种新粮种的秧苗,更是我大明能否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进而图复的命脉所在!” “王卿,今日所见所闻,朕心甚安。然培育种子、积累经验,仅为第一步。来年推广,方见真章。你与几位老丈,须据今年记录,为这三种作物,厘定在广西各地最宜之种植时机。” 他站起身,手持一支朱笔,在舆图上桂林的位置重重一点。 “王爱卿,你与诸位臣工详细说说,这三种作物,如今是何光景?来年若推广,又当如何布局?” 王怀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先向朱由榔一揖,然后转向诸位同僚,声音清晰而笃定: “回陛下,诸位大人。皇庄实验田内,三种新作物长势皆符合预期,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已初步掌握了其在广西水土上的生长规律与关键技法。” “其一,洋芋。春播者现已进入薯块膨大关键期,地下雏形已现。 据实际观测与老农经验,此物在广西可春秋两植。 春薯可于立春后抢早种植,约百日可收,正可接济五六月青黄不接;秋薯则可于立秋前后下种,利用冬前时光成长,充实冬储。 其优势在于不择地利,生长期短,实为救荒、补粮之利器。” 朱由榔适时接口,目光扫过众人:“这意味着,即便是在山地、坡地,甚至在两季水稻之间,都能多种一季粮食!此物推广,可活民无数!” 王怀朴继续道:“其二,甘薯。如今藤蔓旺盛,正是通过‘提蔓’等法控制长势、促进块根形成之时。 其喜温畏寒,主推春植,于清明谷雨间扦插,经历夏秋,霜降前收获,产量极高。 其藤蔓亦可于盛夏剪裁扩种,充分利用地方。此物尤为耐瘠抗旱,山坡旱地皆可繁茂生长。” 朱由榔手指在舆图上那些标志着山地、丘陵的区域划过: “广西地貌,七山二水一分田。这多出来的‘山’,过去是负担,未来,或可因甘薯而成为粮仓!” “其三,玉蜀黍。” 王怀朴最后说道,“眼下正值抽雄吐丝之关键,授粉成败决定产量。 我等效仿陛下提示,正试行‘人工辅助授粉’之法,力求籽粒饱满。玉蜀黍亦宜春播,惊蛰春分时下种,盛夏可收。其秆高耐旱,籽粒耐储,实为军粮之上选。” 听到“军粮”二字,几位原本只是静听的重臣眼神都为之一动。 朱由榔将朱笔放下,双手按在舆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内阁班子,语气斩钉截铁: “众卿都听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多收三五斗粮食的小事!”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其一,固本安民。在桂林、柳州等我朝能有效掌控之府县,明年开春,必须全力推广此三物! 由户部统筹,工部协助于水利,各地官府必须将种薯、种苗、以及王爱卿他们整理出的《种植法要》分发到户,派员督导! 朕要的是,即便战事仍有波折,我军根基之地,粮秣不能乱,民心不能散!” “其二,拓土实边。” 他的手指移向那些土司聚居、控制薄弱的区域,以及广东前沿, “对于这些地方,高产的新作物,便是最好的‘开路先锋’!我们可以派吏员、甚至招募熟悉农事的百姓,带着种子和技术过去,以推广农技、造福地方之名,行稳固统治、渗透地方之实! 这比单纯派兵驻扎,往往更易被接受,更能深入人心!” “其三,支撑大计。”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云贵方向,语气变得愈发深沉, “待西面通路更为稳妥,这些在广西验证成功的种子和经验,要立刻沿着兵站、屯堡,一路送往云南、贵州!大军征战,岂能永远依赖后方长途转运? 必须在控制区内大力推行军屯、民屯!而此三物,特别是耐储耐运的玉米和高产的红薯,便是屯垦能否成功,大军能否就地取食的关键!” 他环视众人,最后重重地点在舆图上: “种子,就是火种。田亩,就是根基。今日在这皇庄实验田里积累的每一种经验,培育的每一颗良种,都是在为大明中兴积蓄最实实在在的力量! 来年开春,推广之事,需各部通力协作,不得有误!这,是国策!” 内阁一众臣子听到皇帝要命人进入广东种植此物,瞿式耜当即跨步而出,躬身道。 “陛下,广东之地,目前在佟养甲与李成栋之手,此二人乃虏廷鹰犬,凶顽异常。朝廷若是派人将新粮种之法推广过去,无异于资敌!若使敌境粮草丰足,其兵锋岂不更盛?臣恐此举……恐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瞿式耜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不少大臣的共鸣。 确实,将如此高产的作物技术主动送到敌人控制区,怎么看都像是在增强对手的实力。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由榔身上。 朱由榔并未因瞿式耜的直言而动怒,反而微微颔首,似乎早有所料。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瞿式耜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瞿卿所虑,老成谋国,朕岂能不知?” 他缓缓踱步,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广东的位置。 “然,卿只看到了其一,未思其二、其三。” “其一,民心向背” 朱由榔的声音沉稳有力,“广东百姓,是我大明子民!他们如今在佟、李苛政之下,生计艰难。 朝廷送去的是能活命的粮食,是生存的希望!你们说,尝到此物甜头、得以活命的百姓,是会心向让他们吃饱饭的大明,还是心向盘剥他们的虏廷鹰犬?”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其二,此乃阳谋,攻心为上。” 朱由榔的指尖在广东各府县之间划过。 “我们派去的人,明为推广农技,实为朝廷使者。 他们带去的,不只是种子,更是朕惦记广东百姓的仁德之心,是大明依然存在的昭昭之证! 此举,就是要告诉广东的士绅百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这比派细作打听消息、散播谣言,更能动摇李成栋统治的根基!” 他的语气逐渐转为冷冽: “其三,纵使资敌,其害亦有限,而其利在我!”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卿,即便李成栋得了这些粮食,他能靠此扭转乾坤吗?不能!我大明据广西,控云贵,得此三物,根基将愈发稳固,实力增长远非偏安一隅的李成栋可比” 但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明年,李成栋会在其义子李元胤的劝说下,带着整个广东反正归明。 哪怕李成栋并未像历史上那般反正归明,朱由榔也有心在明年天气暖和之后出兵广东。 广东一地还有陈子壮、陈邦彦等人,按照他之前给的诏书,暗中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第110章 火器司仿制火器 关于历史上李成栋会在1648年反正归明之事,朱由榔并未告诉众人。 同样也并未告知一众臣子,即便李成栋明年不会反正,自己也打算兵出广西,进攻广东。 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将这次抄家得来的一千万银子发展农业经济,以及转化成战斗力。 除此之外,便是解决云南的问题。 与云南大西军联合一事不解决,明年便不可能东出,更不可能解决湖广的何腾蛟以及刘承胤已经形成军阀藩镇割据一方的问题。 桂林行宫,圜殿内的御前会议刚散。 重臣们带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去,殿内只留下朱由榔和袅袅未散的茶香,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 一千万两白银的横财,既是天降甘霖,也是催命符咒。 如何将其高效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农业推广的政令已下,云南的使者也已派出,湖广的暗棋悄然布下…… 但所有这些谋划,无论是稳固根基、联合外援还是削平内藩,最终都需要一支强硬的武力作为后盾来支撑和兑现。 “没有刀子,再好的经也念不下去。” 朱由榔喃喃自语,目光掠过殿外,投向了桂林火器司的所在。 他站起身,在一众侍卫亲卫的护卫下出了宫门。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他那寄予厚望的“利齿”,究竟磨得如何了。 御驾抵达火器司,司礼监掌印庞天寿与一众官员慌忙迎出。 朱由榔摆手免了虚礼,径直走入烟气缭绕、噪音震天的工坊核心区。 他看着在葡萄牙匠人指挥下,逐渐成型的枪管和炮身,也看到了对方在演示燧发枪机时那有意无意的遮挡。 以及周围大明工匠脸上那混合着求知与屈辱的神情。 庞天寿还在絮絮叨叨地表功: “……皇爷,如今每月能出铳一百余支,罗德里格斯大师说,若能再添些物料,下月或可增至一百四十……” 朱由榔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速度,太慢了!而且命脉完全攥在别人手里。 他打断庞天寿,直接走到一处工位,指着那结构精巧的枪机道:“此物,朕的工匠,何时能独立铸造?” 得到的是对方礼貌而坚决的推诿。 这一刻,火器司面临的技术壁垒,与朱由榔在全局战略上遭遇的困境何其相似—— 云南问题如同这燧发枪的核心技术,看似有机会联合大西军,但主动权并不完全在自己手中,对方也可能待价而沽甚至设置障碍。 他派出的使臣,就如同派去学习技术的工匠,能否成功,尚在未定之天。 湖广军阀则像那些被葡萄牙人垄断的关键材料,割据一方,不听调遣,使得朝廷的政令、军令难以畅通,更无法有效整合资源。 未来的东出广东,无论是寄望于李成栋反正还是被迫武力解决,都需要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核心武力作为拳头。 这支拳头,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绝不能受制于人。 不过好在朱由榔此前已经命赵城派遣精干锦衣卫进入火器司与这些洋人学习技术。 上次购买的燧发枪,其中十把朱由榔命城外的工匠仿制研发。 朱由榔命人通知赵城前往城外。 桂林城外的秘密研发基地,藏匿于一片不起眼的丘陵之中,外围由便装锦衣卫层层设防,戒备森严,远胜城内的火器司。 这处丘陵不远处便是存放硫磺、硝石等材料的仓库。 城内火器司所用的一应材料都从这里运进城内。 朱由榔的马车在崎岖小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一处依山而建、看似是废弃矿场的院落前。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早已在此等候,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陛下,请随臣来。” 赵城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引着朱由榔穿过几道明岗暗哨,进入一处挖掘在山体内的巨大岩洞。 岩洞内灯火通明,叮当的敲击声和浓烈的煤炭、金属气味扑面而来,与城内火器司的格局截然不同,这里更显粗犷、隐秘,充满了试验场的气息。 岩洞深处,老匠头胡铁山和他挑选出的核心工匠们正围着一处炉火和几个工作台忙碌着。 人人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见到皇帝亲临,他们慌忙要跪拜,被朱由榔抬手制止了。 “赵卿,情况如何?” 朱由樵的目光扫过那些看起来与葡萄牙人制品已十分相似的枪机零件,最终落在赵城身上。 赵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陛下,成了!” 他首先指向工作台上几张墨迹未干的图纸和旁边几页写满字的纸: “根据‘暗桩’持续送出的情报,结合我们之前的摸索,所有关键技术节点均已攻克。 这是整理出的完整工艺流程。 接着,他走到胡铁山身边,从老匠头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一支已经组装完成的燧发枪,双手呈给朱由榔: “陛下,这是依照破解的技艺,完全由我们自己的工匠,仿制出来的第一支成品!” 朱由榔接过这支还带着体温和烟火气的火铳。 入手沉甸,枪机的轮廓与他在城内火器司看到的几乎无异,只是细节处的打磨略显生涩。 他仔细抚摸着枪身,特别是那结构复杂的枪机部位。 胡铁山激动地补充道: “皇……皇上,试过了!能打响!力道和葡萄牙人的差不多,就是……就是连续击发的话,簧片容易乏力,哑火的次数比洋人的多了那么一两成……但,但给臣等一点时间,一定能改进得更好!” 能打响!性能有差距,但已堪使用! 朱由榔握着这支仿制火铳,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心中却是热血奔涌。 数月来的投入、等待,甚至是不惜动用锦衣卫手段的谋划,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关键的回报。 他没有过多赞誉,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胡铁山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疲惫却兴奋的工匠: “所有参与此事者,记大功!赵卿,按最高规格论功行赏!” 第111章 密信,进入云南 他转向赵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一,以此地为基础,立刻筹建‘皇家精工坊’,由你锦衣卫选派得力干员,与胡师傅共同负责,安保与生产,皆由你统筹!” “其二,以此破解之技术为核心,全力扩大生产!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朕要看到至少两百支合格的自产燧发枪送到神机营” “其三,持续改进!哑火率必须降下来,耐久度必须提上去!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向朕呈报!” “臣,遵旨!”赵城与胡铁山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岩洞内回荡,充满了力量。 随后朱由榔又查看了虎蹲炮、红衣大炮这些火炮的铸造。 现在有了钱,也可以扩大规模,招募培养更多的技术工匠。 返回行在后,朱由榔立即命人在内帑支取一百万两银子,用以扩大火器生产规模。 而同一时间,濠镜一艘商船载着十余名传教士向着南宁驶来。 滇桂交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 一队打着大明旗号的人马,在崎岖的古道上艰难前行。 队伍核心是太常寺卿郑逢元,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坚定。 除了明面上的钦差卫队,队伍中还混杂着数名精干的锦衣卫暗探,他们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队伍抵达了预定的边界隘口,这里驻扎着大明腾骧左卫徐啸岳部。 营寨依山而建,旌旗招展,但规模并不算大。 中军大帐内,郑逢元屏退左右,只留下风尘仆仆的徐啸岳。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郑重地递给徐啸岳。 “徐将军,此乃陛下亲笔手谕。” 徐啸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小心拆阅。 信上,朱由榔的笔迹清晰而有力: “啸岳吾将:滇局波谲,不可不防。兹命尔于边境要冲,速募精壮,整饬武备,另立一卫。 特拨内帑银二十万两,新铸鸟铳三百杆,火药若干,助尔成军。 此卫,当为步卒为主,辅以少量精锐骑队,务求精悍,扼守险要,以御不测。 云南之事,朕自有措置,尔需谨守门户,无令不得擅动。国之边陲,托付于卿,切切!” 徐啸岳阅毕,胸膛起伏,猛地抱拳,声音铿锵:“臣徐啸岳,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为陛下守好这西南门户!” 随着郑逢元带来的银两、军械到位,原本安静的边境军营顿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 腾骧左卫的老兵被派往周边府县,树起招兵旗。 条件优厚:“饷银足额,安家费十两,杀敌另有赏格!” 吸引了不少生活无着的流民和山间猎户前来投军。 新兵被迅速编组。 由于战马稀缺,徐啸岳按照密信指示,将有限的骑兵作为斥候和机动力量,重点锤炼步兵。 校场上,新兵在老兵的呵斥下,练习结阵、刺枪。 另一片空地上,火药味弥漫,选拔出的机敏之士,紧张地操练着新到的鸟铳,学习装填、瞄准、齐射。 除了练人,徐啸岳还发动士卒民夫,在原有的关隘基础上,加固营寨,增修箭楼、碉堡,挖掘壕沟,将这片滇桂交界地区经营得铁桶一般。 在徐啸岳的军营休整一日后,太常寺卿郑逢元率领的钦差卫队再次启程,踏入了云南错综复杂的土地。 山势愈发险峻,道路两旁密林深箐,气氛也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刚进入云南境内不久,在一个预先商定的偏僻隘口,队伍短暂停留。 夜色掩护下,近半数的锦衣卫暗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 他们换上了当地人的粗布衣服,脸上涂抹了些许泥灰,身上携带着伪装成药材或山货的少量金银、密信以及贴身隐藏的短刃。 他们的任务极为隐秘且关键。 其一联络残明势力。 其中一队,将设法寻找在云南西部山区等地可能仍在坚持抵抗的残明武装或忠于大明的土司。 传达永历朝廷已然站稳脚跟,并意图联合大西军共同抗清的消息,试探他们的态度,为未来可能的联动埋下伏笔。 其二散布舆论。 另一队,将混入市镇、村落,以行商、流民的身份,在茶肆、马帮中“不经意”地散播消息。 “广西的万岁爷派了天使,带着厚礼要去联合孙可望!” “朝廷没忘记咱们云南的百姓,要一起打鞑子!” 以此搅动人心,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在普通百姓和底层军士中营造期待朝廷的氛围。 其三绘制舆图,侦察虚实。 最有经验的一组,则将避开主要官道,穿梭于山野之间,利用罗盘和步测等原始但可靠的方法。 秘密绘制云南关键地区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兵力大致布防草图。 并重点侦察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部核心驻地的外围情况。 这些情报,对于未来无论是合作还是防范,都至关重要。 这些暗探如同投入浑水中的石子,他们的任务是在水面之下悄然荡开涟漪。 为主使郑逢元的正式谈判,创造更有利的、或至少是信息更透明的环境。 与此同时,郑逢元的大队人马,则高举着大明钦差的旌节,沿着官道,不避不闪,堂堂正正地向着孙可望控制的中心区域行进。 留在队伍中的另一半暗探,则依旧伪装成普通的护卫、仆役,他们的任务是贴身保护郑逢元的安全。 并在抵达孙可望驻地后,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其军容、部将关系、营寨布局。 甚至尝试接触那些可能对联合持积极态度,或对孙可望心存不满的将领,尤其是重点观察李定国、刘文秀及其部属的反应。 郑逢元坐在马车中,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滇池之水,暗流涌动。 他知道,明处的旌节代表着大义名分,而暗处撒出去的那些棋子,则可能决定着这次联合谈判的最终成败。 甚至关乎使团自身的生死存亡。 云南这块棋局,随着他们的到来,博弈已经开始了。 第112章 四将军态度 信使将大名钦差太常寺卿郑逢元已入境、正朝昆明而来的消息传至帅府时。 孙可望召集李定国、刘文秀、以及艾能奇来帅府共同商议此事。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孙可望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目光扫过三位义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都说说吧,永历皇帝这使者,咱们是见,还是不见?该怎么见?” 他刻意将问题抛出来,意在试探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李定国的态度。 李定国闻言,立刻挺直身躯,声音洪亮坚定: “兄长,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义父临终遗命,‘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言犹在耳!如今永历帝承继大统,正是大明正统所在。 朝廷使者此来,正是我等践行义父遗命、洗刷前尘、共举抗清大义的天赐良机!必须见,而且要以礼相待,彰显我等诚意!” 他的眼神炽热。 “联明抗清” 对他而言不仅是战略,更是信念与对义父的承诺。 他渴望得到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率领大军与清虏决战于疆场,恢复汉家山河。 今年二月贵阳定番会议上,当孙可望主张 东进广东自立时。 李定国拔剑击案:“三百年大明是中华正统,我们要恢复的是华夏江山”,明确提出复明主张。 对孙可望说:“吾辈本大明臣民,中国沦陷于外寇,则当严辨夷夏之界,以中国为重” 展现出强烈的民族认同感与四将军设坛盟誓,恢复本姓,不再用张献忠所赐的张姓,正式确立联明抗清策略。 艾能奇猛地一拍桌子,声若洪钟,毫不掩饰他的支持: “定国二哥说得对!义父的话就是铁令!咱们跟明朝打了那么多年,是是非非暂且不论,如今鞑子才是天下大敌! 联合明朝,打鞑子,天经地义! 我看这使者来得正好,咱们正好可以借朝廷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壮大力量,跟鞑子干到底!” 他是 “坚定的遵遗命派” ,想法直接而纯粹,联明抗清是最高准则,权力、地盘都要为此让路。 他对李定国的主张无条件支持。 刘文秀在艾能奇话音落下后,才沉稳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定国、能奇所言的大义,我完全赞同。联明抗清,是我等唯一的出路,亦是义父为我们指明的方向,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首先坚定地站在了抗清大义的旗帜下,表明了自己的根本立场。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位审视地图的将军: “但是,大哥,诸位兄弟,我们要明白,光有大义,打不赢鞑子!”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剖析,展现其战略家的务实: “朝廷如今自身艰难,这使者能带来的,恐怕主要就是一面‘正统’旗帜。这旗帜很重要,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凝聚云南人心,招揽天下豪杰。可然后呢?” “鞑子势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击败。我们需要一个稳固的根基,需要能长期支撑大战的钱粮,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我等、如臂使指的军队!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给不了,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看向孙可望,语气恳切坚定,其所有权力诉求的最终目的在此刻表露无遗: “所以,我的意见是:名分,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拿过来,高举‘大明’旗号。 但兵马、钱粮、云南内政之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不是为了割据一方,享乐逍遥,而是为了——保障我们能长期、独立、有效地进行抗清大业! 绝不能将来受制于人,或因朝廷内部的倾轧,断送了我们北伐中原、驱逐鞑虏的可能!” 他最后重重强调:“我等今日掌握权力,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将来能毫无掣肘地,将刀锋永远指向清虏!” 孙可望听着三位兄弟的发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李定国和艾能奇重在“抗清”的大义和遗命,而刘文秀在某些看法上与他心中所思相同。 只是刘文秀这番话,本意与李定国差不多,都是复归大明。 不同之处则在于,刘文秀考虑的更多的是担心大明朝堂党争倾轧,故而才要将云贵掌控在手,避免朝廷那帮文官插手军务。 思索片刻,孙可望悠悠道: “文秀思虑周详,深得我心!” 他随即又看向李定国和艾能奇,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定国、能奇,你们的忠义之心,为兄岂能不知?义父遗命,我孙可望一刻也不敢忘!联合抗清,更是我等必然之选。”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是,正如文秀所言,联合,不是归附!我等兄弟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不能白白送人!朝廷想要我们替他卖命,可以!但要拿出诚意来!” 他目光锐利,开始部署: “第一,名分要有!他朱由榔必须给我等正式册封,而且要足以服众的高爵!我孙可望,至少要是个‘秦王’!” “第二,权力要清!云南、贵州,我说了算!朝廷的旨意,出了广西,到了我这里,得看我愿不愿意听!” “第三,粮饷要谈!他们广西若给不了钱粮,至少也不能拦着我们在云贵自筹!” “至于这使者,”孙可望冷笑一声。 “自然要见,而且要风风光光地见!让他看看我大西军的军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摇尾乞怜的败军之将,而是他朱由榔必须倚重的擎天之柱!” 李定国三人听完孙可望的决断,皆是眉头微皱。 孙可望这番话与他们心中所思有出入。 “兄长…” “定国,为兄这么做自有道理。” 李定国想要再说,但被孙可望直接打断。 随后孙可望便离开大厅。 “唉…” 李定国、艾能奇轻叹一声。 第113章 钦差到来 六日后。 昆明城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孙可望麾下精锐列队而立,军容鼎盛,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这既是隆重的欢迎仪仗,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武力展示。 太常寺卿郑逢元的车队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抵达。 孙可望率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主要将领于城门处相迎,场面给足了朝廷体面。 “郑大人一路辛苦!” 孙可望拱手,笑容满面,语气热络,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孙将军,诸位将军,有劳远迎。” 郑逢元下车还礼,举止从容,目光扫过孙可望及其身后气质各异的三人,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郑逢元并未立刻与孙可望展开正式谈判,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不少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举动。 郑逢元对孙可望正色道:“孙将军,本官离京之时,陛下特意叮嘱,黔国公沐氏世代镇守云南,忠贞体国。如今沐公爷何在?陛下甚为挂念,本官需代表陛下,先行探望,以慰圣心。” 这一手极为高明。 沐天波是明朝在云南统治的象征,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正统性。 探望沐天波,既是履行皇帝对勋臣的关怀,更是向所有云南军民明确无误地传递一个信息。 大明皇帝依旧惦记着云南,大明的法统在此依然有效! 孙可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面上笑容不变: “应当的,应当的!沐公爷正在府中静养,本帅这就派人引郑大人前去。” 他立刻指派了自己的心腹将领以及一队亲兵。 “护送”郑逢元前往沐天波府邸。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严防郑逢元与沐天波有任何超出他掌控的私下交流。 郑逢元在孙可望心腹的“陪同”下,见到了沐天波。 这位昔日的黔国公,如今虽保有尊荣,但眉宇间难掩落寞与谨慎。 “沐公爷,陛下让下官问您安好。”郑逢元执礼甚恭。 沐天波连忙还礼:“有劳陛下挂念,臣愧不敢当。不知陛下龙体安康否?广西局势如何?”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故主的关切。 两人交谈的内容局限于礼节性的问候和对大局的泛泛而谈。 沐天波言辞谨慎,绝口不提孙可望,更不评论当前云南政局。 而孙可望的心腹则如同影子般立于一旁,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耳朵却竖得极高,不放过任何一句对话。 郑逢元心知在此地难有实质收获,完成了“宣示关怀”的政治任务后,便起身告辞。 府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那若有若无的监视目光。 沐天波独自坐在寂静的厅堂中,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接过皇帝赏赐物品时的温度。 他那张饱经风霜、惯于隐藏情绪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 “陛下……竟还记得臣。” 这一声低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意。 在孙可望势力如日中天的云南,他这位黔国公,虽表面尊荣,实则如同被供奉起来的泥塑木雕,权力早已被架空,行动也备受关注。 郑逢元代表皇帝,在抵达昆明后第一件事便是前来探望,这无疑是在整个云南面前,重新确认了他沐天波以及沐家在大明体系中的地位。 这份来自绝域之外的关怀,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让他那颗几乎冷却的忠臣之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温热。 然而,暖意过后,便是更深的酸楚与无力。 自己空有公爵之名,却无调动一兵一卒之权; 想到沐家世代守护的云南,如今却需仰人鼻息;想到了皇帝自身尚且颠沛流离,困守广西一隅…… “陛下自身尚且艰难,却还念着臣……” 片刻后,沐天波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与感伤被一股锐意取代。 他重新坐直了身躯,那股属于大明黔国公的沉稳气度再次回归。 “陛下,非是庸碌守成之君啊……” 他心中暗叹。 这段时间他虽然深居简出,但沐家数百年的根基,自然有隐秘的渠道能将外界的消息传递进来。 皇帝朱由榔在广西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一无所知。 歼灭李成栋部主力,全歼逆臣陈邦傅,将整个广西全部掌控在手。 清丈田亩、香火劝捐、设立盐铁、火器司等。 作为曾经镇守一方的勋臣,沐天波的嗅觉依然敏锐。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指向“富国强兵”四个字! 陛下这是在扎扎实实地补全一个政权应有的骨架和血肉! 尤其是火器司,沐天波深知其重要性,陛下能着力于此,可见其志不小,绝非偏安一隅之辈。 这些消息,像一道道强光,驱散了他心中因朝廷长期颓势而产生的阴霾。 他不能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时机,必须开始更积极地绸缪! 离开沐天波那略显寂寥的府邸,孙可望脸上的热情笑容丝毫未减,亲自引领郑逢元一行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下榻。 这馆驿位于昆明城内核心区域,屋舍华丽,陈设精美,服侍的下人也个个低眉顺眼,显得极为恭顺。 “郑大人一路劳顿,且在此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这些下人,亦可随时遣人告知本帅。” 孙可望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待大人休整妥当,我等再细细商议朝廷大事。” 郑逢元亦是满面春风地回应:“孙将军费心安排,本官感激不尽。待沐浴更衣,消除疲乏,自当与将军共商国是。” 双方在馆驿门前又是一番看似融洽的客套,孙可望方才带着亲卫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孙可望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那抹热忱便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寒意。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帅府,而是拐入了馆驿旁一条不起眼的巷弄,那里,他的心腹谋士张虎早已等候多时。 “大帅。”张虎躬身低语。 孙可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栋看似平静的馆驿,声音压得极低: “都安排妥当了?” “大帅放心,馆驿内外,明哨暗卡,均已布置完毕。所有下人,皆是我精心挑选的耳目,机灵可靠。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休想逃过我们的眼睛。” 张虎语气笃定。 孙可望满意地眯起眼睛,如同盯着落入蛛网的飞虫: “很好。给本帅盯死了!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他们私下里,有没有试图绕过我们,再去接触沐天波,或者……接触李定国、刘文秀那边的人。” “属下明白!”张虎肃然应命。 馆驿之内,房门紧闭。 郑逢元脸上的客套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刚想开口,对随行的一名看似普通护卫的锦衣卫小旗官吩咐什么,却见那名小旗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第114章 谈判桌下的试探 那小旗官并未说话,而是脚步极轻地移动到房间各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窗缝隙、梁柱角落,甚至仔细检查了桌椅摆设的方位。 随即,他回到郑逢元身边,用几乎细不可闻的气流声说道: “大人,此处是龙潭虎穴,绝非说话之地。” 他眼神锐利,以极其隐蔽的手势,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墙壁和屋顶,最后缓缓摇头。 意思再明确不过——隔墙有耳,此处已被严密监控,不可妄动! 郑逢元心中一凛,瞬间明了。 他久经官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孙可望的“热情款待”,果然包裹着最严密的监视。 他深吸一口气,将原本想要下令暗中联络沐天波或探查军情的念头强行压下。 他心中快速盘算,在对方的主场,尤其是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会暴露自身,更会打草惊蛇,破坏整个出使任务。当前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以静制动,示敌以弱。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郑逢元一行人表现得如同真正疲惫不堪、只想休息的使臣。 他们除了必要的起居,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更没有任何试图对外联络的迹象。 就连彼此之间的交谈,也仅限于日常琐事,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被“听清”的程度,内容毫无价值。 在压抑的驿站中“休整”了一日后,孙可望再次出现,热情地邀请郑逢元参加为其准备的接风宴席。 这一次,宴会设在了孙可望的大帅府,场面更为宏大,大西军文武要员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上的暗流 宴会气氛热烈,觥筹交错。孙可望居于主位,意气风发。 酒至半酣,孙可望看似随意地举杯,向郑逢元问道: “郑大人,陛下在广西,整军经武,气象一新,着实令人振奋。 却不知,陛下对我云南子弟,日后有何具体方略?总不能让我等数十万将士,一直困守这西南一隅吧?” 这个问题看似请教,实则是在试探朝廷对他这支力量的定位和未来打算,隐含了索要作战自主权和明确发展方向的意思。 郑逢元放下酒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孙将军忧国之心,陛下深知。陛下有言,云南乃西南根基,将军等更是国之干城。 目前之势,清虏势大,我朝需稳固根本,积蓄力量。 陛下意在请将军总理云贵,练兵积粟,稳固后方。 待广西、云贵联成一气,兵精粮足之时,或东出广东,席卷东南;或北取川湖,直捣中原! 届时,正需倚仗将军之神武,为陛下前驱!” 这番回答,既肯定了孙可望在云贵的地位,画了一个“未来可期”的大饼。 又将出兵的主导权和时机,巧妙地与“朝廷整体战略”和“条件成熟”挂钩,并未给予孙可望独自决断的权力。 坐在下首的李定国闻言,眼中闪过热切的光芒,他更关心具体行动,忍不住插言: “郑大人,若北伐中原,我部愿为先锋!只是粮饷器械,朝廷可能保障?” 他直接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郑逢元看向李定国,语气诚恳: “李将军忠勇,天下皆知!陛下亦常提及将军威名。 粮饷之事,朝廷自会竭力筹措,云南本地亦可适当补充。 陛下已在广西设立将作院,大力打造军械,未来必优先供应前线将士!” 他再次强调朝廷的努力和未来的支持,但并未给出具体数字和时间表,将“竭力”二字用到了极致。 刘文秀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注意到郑逢元话语中的谨慎和保留,也看到孙可望在听到“为陛下前驱”时,嘴角那细微的抽动。 他心中了然,双方的信任远未建立,核心矛盾指挥权、资源分配并未解决。 就在宴席之上言笑晏晏之际,郑逢元带来的那位锦衣卫小旗官,以出恭为由暂时离席。 他并未走远,而是在得到许可后,在指定的仆人“陪同”下,于帅府外围限定的区域活动。 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利用这短暂的机会,以其专业的眼光,飞速记忆着王府的护卫布置、换岗规律、路径走向。 在经过一处偏院时,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院中晾晒的几件军中服饰上,有着不同于孙可望主力部队的标识。 心中立刻记下一笔。 这或许是某位态度可能不同的将领的临时驻地? 这个发现微不足道,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一条有用的线索。 他的一切动作都自然无比,没有丝毫停留和窥探,完全符合一个内急之下顺便透口气的护卫形象。 监视他的仆人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大厅内,众人推杯换盏,一片其乐融融。 但各自心中皆有不同考量。 宴席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郑逢元回到驿站后,与锦衣卫小旗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当夜,便有身份不明的人,试图通过贿赂驿站仆役的方式,向郑逢元传递消息。 内容隐晦地表达了对其在宴会上支持李定国“北伐”言论的赞赏。 这试探性的接触,立刻被锦衣卫察觉并暗中阻断。 郑逢元指示,暂不回应,静观其变。 而孙可望那边,在宴席散后,也得到了张虎的详细汇报: “……郑逢元言语谨慎,滴水不漏。其护卫看似寻常,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应是精锐。有人试图接触,已被我方拦截。” 孙可望冷笑:“朱由榔派来的,倒也不是废物。无妨,接下来的谈判,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谈判尚未开始,但彼此的交锋已经通过宴会上的言语机锋和宴会下的暗探活动,进行了数个回合。 双方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绝非易与之辈。 次日。 孙可望大帅府,议事大堂 气氛与昨日的宴席截然不同。 孙可望端坐主位,麾下核心文武分列两侧,刀戟森严。 郑逢元带领两名副手坐于客位,虽势单力薄,但神色镇定。 第115章 谈判,孙可望之野心 孙可望率先发难,很是强势: “郑大人,既言联合,首要在于名正言顺。 我孙可望率数十万将士归附朝廷,若无足以服众之爵位,恐难以号令三军,安定地方。” 他直接抛出了核心诉求。 “陛下若能赐封‘秦王’,总揽云贵川楚军务,便宜行事,则西南半壁,尽为大明疆土,我等亦甘为陛下驱策!” “秦王”二字一出,震动大堂。 这不仅是极高的王爵,更隐含着效仿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甚至裂土封王的“秦王”之意。 就连孙可望麾下一些将领都暗自吸气。 这可是大明开国之初,太祖嫡次子朱樉的封号,寓意非凡,更是祖制严禁异姓封王的绝对红线! 郑逢元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沉稳回应:“孙将军劳苦功高,陛下岂会吝啬封赏?然,‘秦王’之位干系重大,乃国朝祖制……事关国体,需慎重考量。 依本官之见,不若先由陛下明旨,加封将军为‘国公’,仍总理云贵兵马,待他日立下不世之功,晋封王爵,水到渠成,天下亦无不钦服。” 郑逢元特意家中“祖制”二字,意思不言而喻。 且不说皇帝是否会答应,单单此时在朝会上,恐怕满朝文武尽皆反对! 这是朝廷的底线试探,试图以“国公”之位先行稳住孙可望,保留将来制衡的余地。 孙可望脸色一沉,尚未开口,其麾下已有将领按捺不住,高声叫道: “我家大帅坐拥云南,带甲数十万,难道还当不起一个王爵?朝廷若无诚意,这联合不谈也罢!” 场面一时紧张。 郑逢元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孙可望: “将军,非是陛下吝啬。乃因‘王’号非比寻常,轻易赐予,恐惹天下非议,于将军清誉亦是有损。 陛下乃真心倚重将军,欲与将军做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业,而非一时之权宜。望将军三思!” 孙可望目光闪烁,他想要王爵,但也知强逼而来的王爵意义不同。 冷哼一声,暂不在此问题上纠缠:“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且说第二桩,粮饷!” “我军将士数十万,每日人吃马嚼,所费甚巨。云南地瘠民贫,难以长久支撑。朝廷既欲我等为前驱,这粮饷军械,须得按时足量拨付!” 孙可望图穷匕见,要实实在在的好处。 郑逢元心中苦笑,皇帝刚抄了广西,得银千万,但朝廷现在正在扩军,根据皇帝的意思,在广西至少扩充至五万战兵。 其中一万还是骑兵,单单这些人马所需甲胄、武器、粮饷、安家费等等,都是一笔极大量银钱。 朝廷如今哪里拿得出供养云南这数十万大军的钱粮? 他早有准备,叹道: “将军明鉴,朝廷初定广西,百废待兴,各处皆需用度。 然陛下有旨,即便节衣缩食,亦需保障前线。 故,朝廷可每年拨付云南饷银三十万两,粮十万石,以作资助。” 这个数字,对于孙可望的胃口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他脸上顿时露出讥讽之色: “三十万两?郑大人莫非在说笑?这点钱粮,还不够我大军一月之需!” 郑逢元不慌不忙,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 “将军稍安。陛下亦知此数不足,故特许将军,可在云贵两地,自行开厘金、征盐税,所获钱粮,尽数充作军资,朝廷绝不干涉。 此乃‘就地筹饷’之权,远比等待朝廷转运,更为便捷可靠。” 这是将财政权部分让渡,也是无奈之举。 孙可望闻言,神色稍霁。 这“就地筹饷”之权,正是他想要的,等于承认了他对云贵经济的垄断。 但他仍不满足:“即便如此,初期亦需朝廷大力支持!火器、铠甲、弓箭,尤其是火炮,朝廷需大量拨付!” “火器之事,陛下已在广西全力督造。待产出富余,必优先供应云南。” 郑逢元再次画饼,同时话锋一转。 “然,打造亦需时日。陛下之意,联合之初,重在整合布防。 请将军即日遣使,赴桂林觐见,详呈云贵防务、兵力配置,以便陛下统筹全局,确定支援之多寡与先后。” 这才是最核心的冲突点! 孙可望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郑大人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孙某?云贵军务,自有本帅统筹,何需事无巨细,上报朝廷?” 他绝不容许朝廷插手他的军队指挥和内部事务。 郑逢元寸土不让,语气也强硬起来: “孙将军!既言联合,奉大明正朔,则云贵之兵,便是大明之兵! 陛下乃天下共主,岂有不知麾下兵马虚实、布防道理?此非信不过将军,乃是君臣大义,朝廷体统! 陛下只需知概况,以便制定方略,并非要越级指挥。 若连此基本之权皆无,联合与分裂,又有何异?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将军?” 他直接祭出了“君臣大义”和“天下舆论”两座大山。 堂下李定国闻言,微微颔首,显然认为此言在理。 刘文秀则若有所思。 孙可望脸色铁青,他深知在道义上难以反驳。 强行拒绝,就等于宣告自己并非真心归明。 强压怒火,死死盯着郑逢元: “好!好一个君臣大义!本帅可以遣使呈报。但,云贵一切军政事务,仍由本帅‘便宜行事’!朝廷不得干涉!” 郑逢元知道这是孙可望的底线,逼得太紧恐生变数,见好就收: “这是自然。陛下既委将军以重任,自当信之用之。‘便宜行事’之权,可写入盟书。” 孙可望敲着桌子,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简陋的西南舆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既然联合,这地盘就得划清楚。 云南、贵州,自然归我管辖。 此外,四川南部诸府,与我云南接壤,民风相通,也当由我节制,以便统一调度,抵御由川入滇之清虏。” 他这是在借联合之名,行扩张之实,试图将势力范围明确扩大到贵州乃至川南。 郑逢元心中冷笑,孙可望的胃口果然不小。 他沉吟片刻,谨慎回应: “将军统筹云贵抗清军务,云南、贵州防务自当由将军主导。 然,川南之地,情况复杂,既有残明将领,亦有摇摆土司,更有清军威胁。 若骤然划归,恐令当地势力疑虑,反生变故。 不若暂维持现状,待联合稳固,再依形势,由陛下与将军共同商议进退之策,更为稳妥。” 他巧妙地将“划归”变成了“共同商议”,保留了朝廷未来在四川的话语权。 孙可望哼了一声,知道此事难以一蹴而就,但已将诉求摆上台面,为将来留下了伏笔。 “还有一事,” 孙可望继续发难。 “既然奉大明正朔,这云南各府州县官员,朝廷是否要重新派任? 若派些不知兵、不懂民的庸碌之辈来,岂不坏了抗清大局?” 这是他最核心的权力之一,绝不容朝廷染指。 郑逢元立刻表态,斩钉截铁: “将军多虑了!陛下有明言,将军既总理云贵,则云贵境内大小文武官员,皆由将军考核、任免,报朝廷备案即可! 朝廷绝不另派官吏,干扰将军施政!” 这是不得不做出的巨大让步,以换取孙可望在名分和战略上的妥协。 放弃人事权,意味着朝廷短期内几乎无法从内部影响云南。 孙可望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满意之色。 掌握了人事任免,就等于牢牢控制住了云南的命脉。 第116章 朱由榔的决定 见孙可望说完条件。 李定国忍不住开口?: “郑大人,联合之后,我军与广西王师,如何协同作战?讯息如何传递?若有战机,是各自为战,还是统一号令?” 他渴望的是高效的联盟,形成合力。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直接触及了指挥权的核心。 郑逢元看向李定国,语气诚恳但也带着保留: “李将军问到了关键。陛下之意,联合之初,首要在于稳固各自根本,畅通联络。 可先于边界设立联络哨驿,快马传递军情。 至于具体作战,当遵循陛下总体方略。 若遇重大战机,或一方遇险,需即刻通报,互为声援。 具体进退……当由陛下与孙将军根据时势,协商而定。” 他再次祭出了“协商”这个模糊的法宝,既没有给予孙可望独断之权,也没有答应朝廷直接指挥,实际上承认了双方军事上的相对独立性。 孙可望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本就不想被朝廷指挥。 李定国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理想中号令统一、如臂使指的联军,看来难以实现。 最后,又绕回了最实际的问题。 孙可望强调:“郑大人,空口无凭!朝廷答应的那部分粮饷、还有火器,何时能到位? 首批至少需火炮二十门,鸟铳一千杆,火药五千斤!否则,难以彰显朝廷诚意!” 郑逢元心中苦笑,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只能硬着头皮周旋: “将军,广西新定,产出有限。首批支援下官可做主,调拨鸟铳三百杆,火药两千斤,饷银五万两,半月内由朝廷派人护送抵达昆明,以解燃眉之急! 其余所需,待下官回禀陛下,定当竭力筹措,陆续运抵!陛下在金殿之上,亦常忧心前线将士寒饥,此心天地可鉴!” 他只能先给出一个缩水版的“现货”,并用皇帝的名义和未来的“画饼”来安抚。 孙可望也知道不可能一次榨干朝廷,能得到这批实实在在的军火和现银,也算是不小的收获,勉强接受了这个分期付款的方案。 这一日双方谈的都是具体的大项事务。 经过一整天的激烈博弈,无论是郑逢元,还是孙可望,双方尽皆精疲力竭。 接下来的几日还有更加具体的内容,以及一些细枝末节。 孙可望深知“秦王”封号触及朝廷底线,强求不得,在得到国公之位、总摄云贵军政、就地筹饷等实实在在的权力后,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不王而王”的安排。 李定国最终慨然道:“大哥,名分已定,当以抗清为重!我部愿整军经武,以待王师北调!”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北伐的战场上。 一场风波暂息,盟约初定。但所有人都清楚,孙可望的野心绝不会因此满足。 在盟约细节大致敲定后,郑逢元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向桂林发出密报。 桂林行宫,深夜,烛火摇曳。 朱由榔并未安寝,而是在御书房内缓缓踱步,他在等,等云南那盘棋局传来的第一手消息。 窗外夜虫鸣叫,却丝毫无法扰乱他内心的沉静与锐利。 “陛下,郑逢元郑大人的六百里加急密奏到了!”随侍太监李国泰捧着奏报,小跑着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朱由榔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快!” 接过奏报,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取出内里的绢布密信,就着烛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起初,朱由榔神色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当看到郑逢元对孙可望“狼子野心,桀骜难驯”、“恐成尾大不掉之势”的评语时。 他冷哼一声,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响声。 “果然……狼子野心,一点没变。” 看到孙可望索要秦王,他毫不意外,只有一种“剧情如期上演”的漠然。 当看到郑逢元巧妙周旋,最终以国公之位稳住孙可望时,微微颔首: “郑逢元,干得不错,比历史上那些只会空谈的庸臣强多了!” 侍立一旁的李国泰和几名心腹侍卫顿时屏住呼吸,室内落针可闻。 然而,当朱由榔看到关于李定国“忠勇性成,深明大义”、“乃真心归附之臣”的描述。 以及“此或为将来制衡孙酋、稳定云南之关键”的判断时,他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好!好一个李定国!郑逢元,差事办得漂亮!”朱由榔抚掌轻赞,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 他看重的,不是孙可望那看似庞大的势力,而是李定国这块埋藏在顽石中的璞玉! 他几乎要抚掌大笑。在原本的历史中,原身对李定国的信任远远不够,未能有效扶持其对抗孙可望,导致内部分裂,力量耗散。 但现在,他来了! 孙可望还想和原本的历史一样走权臣之路再无可能! 朱由榔心中豪情顿生,“这一世,绝不会让李定国再被小人掣肘,绝不会让‘两蹶名王’的辉煌成为绝响!” 郑逢元的密奏最后几行,如同点睛之笔,瞬间让朱由榔眼中的寒芒凝聚成冰! “……孙酋虽暂受国公之位,然其心未餍。据微臣观察及暗探回报,其不日将遣心腹,再赴桂林。 臣判断其目的有二:一为再请秦王封号,以正其名; 其二,恐将仿效曹魏旧事,以‘云南富庶、可作行在’为由,奏请陛下移跸昆明! 此乃‘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毒计,陛下不可不察!” “移跸昆明?挟天子以令诸侯?” 朱由榔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非但没有震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讽笑容。 他脑中的“历史”瞬间翻涌。 在原本的时空里,孙可望正是用这种手段,企图将永历朝廷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若非李定国等忠臣维护,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故,南明朝廷恐怕早就成了孙可望的傀儡! “好一个孙可望!”朱由榔心中冷笑。 他之前的种种布置——稳住孙可望、笼络李定国、加强边防,在这一刻都有了更明确的针对性。 孙可望的这一步棋,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国泰!”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内阁,孙可望派遣使者前来朝觐,商谈后续事宜,着礼部按规制准备接待,不得怠慢。” 朱由榔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外交活动。 “陛下,那孙贼包藏祸心,这……”李国泰有些焦急。 朱由榔一摆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人家摆出臣子的姿态来了,我们岂能失了朝廷的气度?不仅要接待,还要大张旗鼓地接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孙可望派人来朝拜朕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但是,告诉瞿式耜、王化澄他们,给朕记住几点底线: 第一,秦王之封,绝无可能!此乃祖制红线,任何人不得逾越!若使者提及,可严词驳回,或以其已受黔国公之封为由,断其念想。 第二,移跸昆明之事,更是痴心妄想!朝廷根基已在广西,岂能轻动? 若对方提起,便言‘陛下体恤云南军民,不忍以銮舆扰之,且广西乃抗清前沿,陛下需亲临指挥’,给朕顶回去! 第三,” 朱由榔目光闪烁, “他们不是想要名分和实惠吗?朕可以再给孙可望部将领一些恩赏,彰显朕对云南臣子的看重。 同时,可以‘商讨联合作战方略’为由,要求孙可望提供更详细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图册,看他敢不敢给!” “老奴明白了!”李国泰心领神会,这是要以最高的礼仪接待,同时以最坚定的态度回绝其核心诉求,还要反过来将对方一军! 朱由榔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昆明缓缓划向桂林,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孙可望想玩‘挟天子’的把戏,朕就让他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他想把朕骗到昆明去?朕偏要在这桂林,稳坐中军帐,看他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他想当曹操,朕不是汉献帝!” 第117章 孙可望使团抵桂 云南昆明大帅府,大堂之上,孙可望身着蟒袍,高踞主位,虽无秦王之名,已有秦王之实权威仪。 其下,文臣任僎、方于宣,武将王尚礼肃立听命。 这三人,可谓孙可望麾下文武班底的核心人物,派他们出使,足见其对此次谈判的重视。 而杨畏知则作为特殊成员,站在稍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诸位。”孙可望声音洪亮,“郑逢元带来的那份盟书,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好处,要靠你们去桂林,从那位年轻皇帝和他的朝廷嘴里,给本帅掏出来!” 他目光首先落在任僎和方于宣身上: “任先生、方先生, 你二人乃本帅之智囊,此番谈判,以你二人为主。 朝廷那些阁老,惯会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你们就给本帅狠狠地驳!务必将请封和移跸的道理,说得明白,让他们无可辩驳!” 接着,他看向勇武的王尚礼: “王将军! 你精选一千甲士作为仪仗,要盔明甲亮,气势十足!给本帅摆出我云南儿郎的威风来! 让桂林城头那些守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可望的话语中带着隐隐的威胁。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杨畏知身上,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 “杨先生, 你曾是明臣,熟悉朝廷礼数,与瞿式耜等人也算旧识。此次你随团前往,不必在谈判桌上与朝廷争锋。” 他特意顿了顿,“你的任务,是缓和气氛。 当任、方二位先生与朝廷争执不下时,由你出面转圜,示之以弱,要让他们明白,我等的确是‘迫于形势’、‘为大业计’。明白吗?” 这番话,是将杨畏知定位为一个“润滑剂”和“伪装者”。 利用其清誉和旧臣身份,来软化朝廷的抵触情绪,为真正的谈判目标打掩护。 杨畏知心中苦涩,他深知此行的真正目的乃是胁迫君上,大逆不道。 但身不由己,只得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畏知明白,定当尽力……周旋。” 孙可望对杨畏知的态度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被迫效忠”却又不得不从的效果,这更能让朝廷产生错觉。 “此去桂林,尔等需谨记两大核心!”孙可望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其一,请封秦王!” 他重重说道。 “什么国公?那是沐天波玩剩下的!本帅坐拥云南,带甲数十万,非秦王之尊,不足以号令西南,震慑清虏! 告诉陛下,这是为了抗清大局,为了他朱家的江山!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野心: “礼部那些老古董若敢拿‘祖制’、‘异姓不王’来搪塞,就让方于宣好好跟他们辩一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其二,请皇帝和朝廷移跸云南!” 孙可望图穷匕见,声音带着一丝灼热。 “桂林那地方,巴掌大小,直面清军兵锋,岂是天子久居之地? 我云南,表里山河,物产丰饶,才是真正的帝王基业!你们要以护卫圣驾、稳固根本为由,务必说服朝廷迁来昆明!” “此行,不仅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要示之以威,诱之以利!” 孙可望吩咐道,随即一挥手,亲卫抬上数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盖开启,珠光宝气,里面是成箱的金银、翡翠原石、普洱茶膏等。 “这些,是带给朝廷诸公的‘心意’。” 孙可望嘴角露出讥讽,“皇帝要面子,那些大臣总要里子吧?该打点的,不要吝啬!” 任僎、方于宣自信领命,王尚礼摩拳擦掌。 杨畏知则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使团次日启程,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数日后,孙可望遣使团前来桂林的消息传至行在。 尽管朝堂上下对孙可望的跋扈心知肚明,但表面功夫依旧做得十足。 礼部依制,由一位侍郎率领属官,在桂林城外迎候。 仪仗、旌旗齐备,既不显过分热络,也绝无怠慢之处。 当任僎、方于宣、杨畏知三位文臣乘轿,王尚礼顶盔贯甲率一千精锐甲士护卫,浩浩荡荡抵达时。 礼部侍郎上前,拱手为礼:“诸位使者远来辛苦,陛下特命本官在此迎候,馆驿已备好,请随我等入城。” 任僎作为正使,掀开轿帘,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有劳侍郎大人。” 他目光扫过桂林城防,见军容严整,秩序井然,心中暗自警惕,这与他们预想中朝廷窘迫的景象颇有出入。 王尚礼骑在马上,看着桂林城头林立的旗帜和守军,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但并未多言。 杨畏知则默默观察着一切,尤其是礼部官员的神情举止。 使团被安置在专门接待外使的国宾馆,条件优渥。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馆驿内外明里暗里的守卫增加了不少,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翌日大朝,钟鼓齐鸣。 在百官注视下,任僎、方于宣、杨畏知三人手持笏板,王尚礼跟随,步入大殿。 “臣等,奉大帅孙可望之命,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任僎作为代表,声音清朗,礼仪一丝不苟。 朱由榔端坐御座,平静道: “平身。孙卿派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任僎起身,先是代表孙可望表达了对皇帝册封的“感激”和对朝廷的“忠心”,随后话锋一转,开始为真正的目的铺垫: “陛下,孙国公接旨以来,夙夜忧叹,深感责任重大。 云南地处边陲,夷汉杂处,土司林立,非德高望重、爵位极隆者,实难震慑宵小,总揽全局。 孙国公每每思及,唯恐有负圣恩,难当重任啊!” 方于宣适时补充,言辞更为犀利: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昔年郭子义再造大唐,功高盖世,亦受封汾阳王。 今孙国公拥戴朝廷,坐镇西南,若无名实相符之爵位,何以号令群雄,共御外侮?” 他直接引经据典,试图打破“异姓不王”的祖制约束。 这时,杨畏知上前一步,语气显得温和许多,扮演起“缓和”的角色: “陛下,任、方二位先生所言,虽言辞急切,然确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 孙国公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其所请……亦是为朝廷威望、抗清大势着想,还望陛下圣裁。” 王尚礼则挺直身躯,声如洪钟: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云南数十万将士,皆心向陛下,唯孙国公马首是瞻! 若得陛下恩准,必能凝聚全力,为陛下扫清寰宇!” 这话听着是表忠心,实则暗含威胁,云南的军队,只听孙可望的。 朱由榔静静听完,脸上无喜无怒,只是淡淡道: “孙卿之忧,朕知道了。尔等所言,朕会与阁部诸臣细细商议。使团远来辛苦,且先回馆驿歇息,等候召见。” 第一次朝会觐见,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客气、内里交锋的氛围中结束。 核心问题被提出,但皇帝并未当场表态,一切留待后续的私下谈判。 第118章 谈判焦灼 真正的较量,在朝会之后展开。 接下来的数日,以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阁臣王化澄为首的内阁,以及兵部、礼部尚书。 与任僎、方于宣进行了多轮密集的闭门会谈。 杨畏知大多时候作为“陪同”列席,王尚礼则主要负责与兵部接洽,炫耀云南军力。 谈判桌上,任僎、方于宣不再掩饰,直接亮出底牌。 任僎率先开口,不再绕弯子:“瞿阁老、王阁老,明人不说暗话。 我家大帅坐拥云南,带甲数十万,若仅得一公爵,何以服众?何以震慑周边土司、抗衡清虏? 这‘秦王’之封,非为个人荣辱,实为西南大局着想!” 瞿式耜神色凛然,语气低沉:“任先生此言差矣!爵位乃国家名器,岂能因势而授? 太祖定制,异姓不王,此乃万世不易之理!孙将军既受黔国公爵,已是殊恩,当思报效,岂可再行觊觎?” 方于宣立刻引经据典反驳: “瞿阁老岂不闻‘权变’二字?唐有郭子仪封王,宋有韩世忠封王,皆因功高盖世,时势所需! 如今国势倾颓,正需倚重孙大帅这等擎天之柱,若拘泥于祖制,寒了将士之心,这抗清大业谁来支撑?莫非朝廷要自毁长城吗?” 这话已带质问之意。 王化澄性格相对沉稳,但此刻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封王一事,朝廷自由法度,自有祖制,此例一开,各地镇将纷纷效仿,朝廷威信何在?纲常何在?!” 任僎冷笑一声,语气转硬: “威信?纲常?若无实力,空谈何益!我家大帅拥兵自重是不假,但这兵锋是对准清虏,还是……可就两说了。” 任僎赤裸裸的威胁,让房间温度骤降。 听到任僎言语之间的威胁,瞿式耜、王化澄等内阁大臣和六部堂官冷笑不已。 若是朝廷刚刚抵达桂林的那段时间,任僎的威胁,他们还真的慎重考虑。 可现在,焦琏、秦良玉等将领,正在按照皇帝的旨意持续扩军。 广西云南交界之地,除了徐啸岳的腾骧左卫,目前也已经有一个步卒卫所满编。 这段时间,朝廷给徐啸岳部拨付了不少火铳以及火炮,此外还有十余万旦粮草源源不断的供给徐啸岳部。 同时还有另一个卫所正在招募训练新军。 此外桂林一地目前已有一万余新兵完成先期训练,加上京营和白杆兵原有的精锐老兵,甚至还有卢鼎部以及白贵部。 如今的朝廷,随时都能拉出一支三万战兵,随时可支援徐啸岳部。 反观孙可望部,虽号称二十万,但实际上从四川撤出的大西军,众人预估其中战兵在四万到七万。 虽然战兵数量上超过朝廷,但无论是甲胄、兵器等,孙可望的大西军远不如朝廷如今的兵马。 这段时间火器司每月固定产出燧发枪,火绳枪还有各类火炮以及掌心雷等等。 武器装备足以弥补双方的实力差距。 且朝廷兵马士气正盛,将士们渴望建功立业。 孙可望四将军尽皆能征善战之辈,但朝廷的将领也并非是绣花枕头。 无论是李成栋进攻桂林的那次,还是朝廷发兵歼灭陈邦傅部。 焦琏、卢鼎、马万年、白贵等一众将领,已经通过这两次战争证明了他们的军事能力。 手里兵强马壮,瞿式耜与王化澄等文臣腰杆子硬了不少。 他们也自然不惧任僎的威胁。 瞿式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 “任先生,好大的威风!莫非以为我大明朝廷,还是半年前那般,需要仰人鼻息吗?” 不等任僎回答,便屈指数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任僎等人心上: “论兵力, 我广西现有焦琏、秦良玉、卢鼎、白贵等部精锐老兵,随时可拉出五万战兵!” “论装备,” 兵部尚书吕大器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豪, “我军将士尽皆披甲!桂林火器司每月稳定产出各类火器装备全军,其火力之强,恐非尔等所能想象! 尔等号称二十万,其中战兵几何?甲胄兵器,可能与我朝廷精锐相比?” “论士气粮饷,” 王化澄冷笑补充,“我军新胜李成栋、全歼陈邦傅,将士用命,渴望建功! 朝廷府库虽不充盈,但供给前线、支撑数场大战,处处有余!反观孙将军,坐困云南,钱粮筹集,恐怕不易吧?” 瞿式耜直视任僎:“任先生,你回去不妨转告孙将军,朝廷念在联合抗清的大义上,已给予其国公之位,总摄云贵之权,望其好自为之,恪守臣节! 若有人不自量力,妄动刀兵……哼,我大明王师,正缺一场大捷来振奋天下人心! 看看是孙将军那疲敝之师先叩开我广西雄关,还是我朝廷虎贲,先饮马滇池!” 这番强硬至极、底气十足的回击,完全出乎任僎、方于宣的预料。 任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方于宣也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朝廷,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一直沉默的杨畏知,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眼看谈判要破裂,杨畏知轻咳一声,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诸位,息怒,息怒。任先生、方先生言语虽直,然其忧虑,也非全无道理。 孙大帅……性情刚烈,麾下骄兵悍将确实需高位方能安抚。 朝廷若一味坚拒,万一云南生变,这抗清局面……唉。”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点出了朝廷最担心的问题,孙可望可能狗急跳墙。 他转而看向朝廷诸公,语重心长: “下官斗胆进言,朝廷或可考量,是否能在‘秦王’封号上有所变通? 譬如,给予‘郡王’待遇,或加以‘假黄钺’、‘使持节’等至高权柄,名虽非王,实同王爵?既能全朝廷体面,亦可安孙大帅之心。” 杨畏知提出了一个较为折中的方案。 吕大器开口道:“杨先生此议,看似两全,实则仍违祖制!权柄过大,恐成藩镇之祸!” 吕大器的话音落下,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任僎和方于宣脸色阴沉,显然对朝廷的顽固极为不满。 瞿式耜眉头紧锁,沉吟不语,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轻易松口,但也不能将谈判彻底逼入死局。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审慎: “杨先生所议‘郡王’或‘假黄钺’之权,虽较‘秦王’稍逊,然其本质,仍与祖制有违,非同小可。 此事……非我等臣子所能擅决,需由陛下圣心独断。” 他既没有当场驳回杨畏知的提议,留了一丝可能性,又将最终决定权推给了皇帝,这是典型的官场拖延与推诿战术。 任僎闻言,鼻翼微张,显然对这种敷衍极为不耐。 但他强压着火气,知道在“秦王”封号上暂时难以突破。 便决定猛攻第二点,试图打开缺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强行转向移跸之议: “好!即便王爵之事需陛下圣裁,暂且搁置。 那另一件关乎陛下安危、朝廷存续的大事——移跸昆明,总该议一议了吧?” 第119章 折中之法,二字王爵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桂林地处前线,无险可守,清军铁骑旦夕可至!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久居此危墙之下?一旦有失,我等皆为千古罪人!” 方于宣立刻跟进,言辞更加激烈,甚至带着几分质问: “莫非朝廷诸公,宁愿置陛下于险地,也要死守着这桂林弹丸之地吗? 云南表里山河,物阜民丰,进可攻退可守,正乃帝王基业! 孙大帅一片赤诚,愿倾全滇之力,奉迎圣驾,拱卫中枢! 此乃忠臣肺腑之言,朝廷若再疑神疑鬼,岂非自绝于天下忠义之士?!” “方先生慎言!” 王化澄厉声打断,“陛下曾有明训。 ‘天子守国门’!驻跸桂林,意在激励前方将士,与军民共存亡! 此乃陛下英武果决之志,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甚至意图更改的?!” 吕大器也拍案道: “移跸?说得轻巧!朝廷百官、六部机构、粮饷转运、军械制造,根基皆在广西! 一旦仓促西迁,必然引发动荡,予清虏可乘之机!此绝非老成谋国之举!” 任僎见对方态度依旧强硬,心中焦躁,忍不住再次祭出威胁的手段,只是这次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含义依旧赤裸: “王部堂!究竟是朝廷的体面、那些坛坛罐罐重要,还是陛下的安危、大明的国祚重要?! 若陛下在桂林有丝毫闪失,这后果……恐怕不是任何人能承担得起的! 孙大帅远在云南,纵有百万兵马,亦是鞭长莫及啊!” 他这话暗示若朝廷不允,一旦桂林出事,孙可望也无法及时救援,责任全在朝廷。 “任先生!” 瞿式耜猛地提高声音,须发微张,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陛下安危,自有我等臣工殚精竭虑,广西数十万军民誓死护卫!还轮不到云南来指手画脚,更不容任何人以此胁迫朝廷! 移跸之事,关乎国本,绝非儿戏,此事陛下早有明旨,尔等勿复再言!” 他站起身,已是端茶送客的姿态: “今日所谈之事,我等自会如实禀奏陛下。在陛下旨意下达之前,还请诸位安心在馆驿等候。送客!” 今日的谈判结果,迅速被呈报至朱由榔御前。 听完瞿式耜、王化澄等人的详细禀报,尤其是听到任僎等人以陛下安危为借口,行胁迫移跸之实,朱由榔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立刻发作。 当听到瞿式耜提及杨畏知提出的“二字王”折中方案时,他心中轻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心中默道。 作为穿越者,深知孙可望的野心不会止步于国公,历史上其逼封秦王的戏码必然会以某种形式上演。 历史上在1649年,孙可望派南明旧臣杨畏知、龚彝为正副使,携带黄金二十两、琥珀四块、骏马四匹前往永历帝驻地肇庆,正式提出 请封秦王 请求。 永历君臣顾虑孙可望流寇出身,犹豫不决。先拟封 景国公,后改封平辽王,均非孙可望所求的秦王 。 南明权臣陈邦傅为拉拢孙可望对抗李赤心,利用永历帝授予的空白诏书,私自伪造圣旨。 封孙可望为秦王并加九锡,命其监国、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还私铸秦王之宝金印。 陈邦傅派部下胡执恭持伪诏抵达云南,孙可望不明真相,大喜过望,立即举行隆重封王典礼,布告全滇,宣布奉永历正朔,自称秦王。 杨畏知使团从肇庆返回,带来永历帝封孙可望为平辽王的真诏书,与胡执恭的伪封秦王形成冲突。 孙可望得知真相后大怒,却已骑虎难下,因秦王称号已公告全国,无法收回。 孙可望拒绝接受平辽王封号,坚持要秦王,对杨畏知说:“我已封秦王矣!” 到1651年,孙可望派部将贺九仪、张胜、张明志率兵五千前往永历帝驻地南宁。 诛杀大学士严起恒、给事中吴霖等五位反对封王的大臣,史称南宁之变。 孙可望明确要求即用原宝,但求上加敕书一道,即只需要永历帝承认他已自称的秦王身份。 1652年初,永历帝在孙可望武力威胁下,被迫正式承认孙可望为秦王,颁赐敕书,确立其合法地位。 孙可望受封后的表现。 规定一切衙署前加秦字,俨然以皇帝自居,要求永历朝廷官员向其称臣,永历帝形同傀儡。 后来将永历帝迁至贵州安龙,直接控制。 而李定国坚决反对孙可望封王,拒绝承认孙可望的秦王权威,当孙可望要求他跪拜时,李定国直言:“跪兄不跪王”。 李定国的抵制导致大西军内部分裂,埋下日后孙李冲突的伏笔,最终在1657年孙可望进攻李定国失败,投降清朝,南明抗清事业遭受致命打击。 没想到如今这一世,事情最终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陛下,” 王化澄察言观色,上前一步,低声道。 “孙可望势大,其请封王爵,虽属僭越,然眼下我朝首要之敌仍是建奴。 若因此事与孙可望彻底撕破脸皮,乃至兵戎相见,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他顿了顿,见朱由榔没有反对,便继续说出与几位阁臣商议后的想法: “臣等愚见,或可在‘二字王’封号上……稍作让步,以示朝廷羁縻之意。然,绝不能白白应允!需附加严苛条件!” “哦?王卿有何高见?”朱由榔问道。 “陛下,可允其‘二字王’之封,但必须要求孙可望派遣麾下精锐,听候朝廷调遣!尤其是李定国、艾能奇二部!” 王化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命其二人率本部兵马,前来广西听令,名为‘协防’,实为参与朝廷即将进行的东出广东之役! 如此,既可削弱孙可望实力,又能将李定国这等忠勇之将置于朝廷麾下,更能借其力以伐广东,一举三得!” 朱由榔闻言,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策略,既给了孙可望想要的部分名分,又反过来利用其兵力,还能借此机会拉拢李定国。 “此外,” 瞿式耜补充道,“任僎等人听闻我朝兵强马壮,颇有不屑之意,言语间多有质疑。 臣以为,或可借此机会,让其‘亲眼’见识一番,以震慑其心,使其知难而退,不敢再生妄念!” 朱由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有了决断: “准!就依二位先生所言。可允孙可望‘二字王’之封,但必须附加李定国、艾能奇率部入桂听调之前提!至于让其见识我朝军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传旨焦琏,三日后,于桂林北郊校场,举行大阅兵!将所有新式火器,都给朕亮出来!让云南来的客人,好好开开眼界!” 第120章 桂林大阅兵,震慑 阅兵前一日,瞿式耜、王化澄再次于内阁值房召见任僎、方于宣、杨畏知及王尚礼。 与之前数次谈判的剑拔弩张不同,此次瞿式耜神色平静,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任先生,方先生,经过陛下与阁部再三斟酌,考虑到孙将军镇守西南确有其功,朝廷愿特示恩典,破格册封孙将军为二字王。” “二字王?”任僎眉头一皱,这与他们要求的“秦王”还有差距。 “此乃朝廷底线!” 王化澄斩钉截铁地打断,“异姓封王,已属旷古恩典!若再觊觎一字亲王,便是藐视祖制,心怀不轨!朝廷绝无可能应允!” 瞿式耜接过话,语气沉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然,王爵之封,非比寻常。朝廷亦有三项条件,孙将军必须遵从!” “其一,王爵册封之后,孙将军需谨守臣节,一切军政事务,需秉承朝廷旨意,不得擅专!” “其二,” 瞿式耜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人。 “为表联合抗清之诚意,也为验证云南兵马之精锐,着令孙将军即刻派遣其麾下李定国、艾能奇二位将军,率精兵两万,限期抵达桂林,归由朝廷统一调遣,准备参与东出广东之役!” “其三,云南需按朝廷要求,提供部分钱粮,以供大军东征之需!” 这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二条,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任僎等人心上。 这不仅是要求孙可望交出部分兵权,更是要将李定国、艾能奇这两员大将调离其根基! 任僎脸色剧变,正要反驳,瞿式耜却已起身: “此乃陛下最终决断,不容再议!尔等若应,便在此文书上用印;若不应,即可返回昆明,朝廷亦不强求!送客!” 从内阁值房出来,任僎、方于宣、王尚礼三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一向善于掩饰的杨畏知,眉宇间也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四人沉默地回到戒备森严的国宾馆,径直进入了任僎的房间。 房门甫一关上,方于宣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二字王?还要调李将军、艾将军入桂?这分明是欲削我云南臂膀!此等文书,如何能签?!” 王尚礼作为武将,感受更为直接,他回想起刚才在内阁感受到的那种强硬底气。 沉声道:“任先生,方先生,朝廷态度如此强硬,恐怕……是有所倚仗。他们敢开出这样的条件,绝非虚张声势。”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朝廷可能真的不怕与云南兵戎相见。 任僎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揉着眉心,显得疲惫而烦躁: “签?我们拿什么签?签了,回去如何向大帅交代?这等同于将定国、能奇两位将军和两万精锐拱手送人!大帅岂能饶过我等?”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此等关乎根本之事,已非我等使者所能决断。必须立刻禀报大帅,请大帅亲自定夺!” “对!立刻禀报大帅!” 方于宣连忙附和。 任僎看向王尚礼: “王将军,烦请你立刻选派最得力的亲信,持我等密信,以最快速度返回昆明,面呈大帅! 将朝廷的条件,以及……以及我等在此间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朝廷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原原本本告知大帅!”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王尚礼抱拳,雷厉风行地转身出去布置。 房间内只剩下任僎、方于宣和一直沉默的杨畏知。 方于宣焦躁地踱步:“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任僎叹了口气: “等!在得到大帅新的指令前,我们只能等。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更大的祸事。” 杨畏知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二位先生,朝廷态度骤变,底气十足,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我等在此,还需谨慎行事,静观其变为上。” 他的话,更像是一种提醒。 就在使团内部气氛压抑,信使刚刚派出去不久,馆驿外传来了动静。 一名礼部郎中在侍卫的陪同下,径直来到任僎房外。 “任先生,诸位使者,” 礼部郎中面带程式化的笑容,拱手道。 “下官奉旨前来传话。陛下为彰显朝廷与云南联合抗清之决心,特旨于明日辰时,于桂林北郊校场检阅三军。请诸位使者务必准时莅临观礼。” “阅兵?” 任僎心中一凛,与方于宣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举行阅兵,其用意不言自明! “有劳大人通传,我等必定准时前往。” 任僎压下心中的波澜,客气地回应。 送走礼部官员后,方于宣忍不住低声道: “这个时候阅兵?朝廷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任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恐怕不止是下马威那么简单……这是要让我们亲眼看看,他们拒绝我们要求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告诉王将军,信使等明日之后再派,……我们都去好好‘开开眼界’!” 次日,桂林北郊校场,天朗气清,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校场四周旌旗蔽空,迎风猎猎作响。 中央阔地,一万精锐已列成数个森严方阵,鸦雀无声。 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任僎、方于宣、杨畏知、王尚礼等使团成员被引至观礼高台。 居高临下,只见下方军阵横平竖直,刀枪如林,盔甲在晨曦下反射出连绵的冷冽寒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任僎和方于宣脸色微变,之前的倨傲收敛了不少。 王尚礼更是双目圆睁,作为沙场老将,他更能体会到这支军队沉默之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 这是绝对的纪律和高昂士气才能凝聚出的气势!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官一声高亢的唱腔,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永历皇帝朱由榔,并未穿着龙袍衮服,而是身披一套精工锻造的玄色甲胄,头戴金冠,腰佩长剑。 在一众顶盔贯甲的悍将簇拥下,龙行虎步,登上了中央最高处的点将台。 焦琏、秦良玉、马万年三人尽皆身着微风甲胄。 任僎等人一眼便认出秦良玉和焦琏。 这二人的威名早已天下皆知。 尤其是秦良玉,年过七旬,此刻身着甲胄,但却仍旧龙行虎步,双目炯炯有神。 朱由榔身形挺拔,目光如电,甲胄在身更添几分英武与杀伐之气,仿佛一位即将出征的雄主,而非深居宫阙的帝王。 皇帝亲披甲胄阅兵,这个姿态本身,就传递出无比强硬的信号! 朱由榔目光扫过全场,并未多言,只是简单地一挥手。 “咚!咚!咚!”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骤然擂响,阅兵正式开始! 第一步兵方阵率先踏着鼓点行进。 他们步伐铿锵有力,整齐划一,数千人如一人,踏地之声震人心魄。 但最让使团成员瞳孔收缩的,是他们肩上那清一色的燧发枪! 密密麻麻的枪管组成移动的钢铁丛林,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仅仅是这统一的制式装备,就远超云南军队的杂驳。 火炮阵列紧随其后。 数十门不同口径的新式火炮,包括仿制的红夷大炮和更轻便的野战炮,被骡马牵引或兵士推挽而至,黝黑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 随着红色令旗狠狠挥下。 “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如同九天惊雷连环迸发! 大地为之震颤!远处预设的一片模拟营垒和大量木靶,在狂暴的弹雨洗礼下,瞬间土崩瓦解,木屑横飞,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 其射速、精度尤其是集中射击时展现出的毁灭性覆盖能力,让王尚礼脸色煞白。 骑兵与精锐哨探的演示则展现了朝廷军队的机动与灵巧。 一队队轻骑呼啸而过,箭无虚发。 更有一支特殊小队演示了掌心雷的投掷和使用,只见他们身手矫健,冒着“硝烟”快速接近。 将一枚枚黑乎乎的铁疙瘩投入“敌阵”,连绵的爆炸声在校场一角此起彼伏,显示出在近战和破阵时同样可怕的杀伤力。 整个阅兵过程,没有一丝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直观的军事力量展示。 严整到极致的军纪、昂扬的士气、以及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凶猛火力! 阅兵结束后,校场上依旧肃穆,唯有硝烟味在空中弥漫。 使团成员久久无言,内心受到的冲击难以言表。 王尚礼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任僎低语: “任先生……看到了吗?不仅仅是火器……这军容,这号令,如臂使指……朝廷之强,远超我等预估!若与之野战……”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任僎和方于宣脸色灰败,之前的种种算计和底气,在这场震撼的阅兵面前,已被击得粉碎。 他们终于明白,朝廷为何敢如此强硬地开出条件。 回到馆驿后,气氛异常沉闷。 “签字吗?”方于宣涩声问道,已没了主意。 “签?谁敢签?!” 任僎猛地抬头,眼中带着血丝。 “此等关乎大帅根基之事,你我若敢代签,回去就是人头落地!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朝廷军威火器之盛,一字不落,加急密报大帅!请大帅……圣裁吧!” 第121章 孙可望反应,朝廷部署 任僎不敢有丝毫耽搁,亲自执笔,以最详尽的笔触,将抵达桂林后的所有经历。 从朝廷初次拒绝,到内阁强硬态度,再到那场震撼灵魂的阅兵。 原原本本写入密信。 他尤其着重描述了朝廷军队那严整的军容、精良的甲胄、以及那令人胆寒的燧发枪齐射和毁天灭地的炮火。 信中,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语气写道: “……朝廷军容之盛,火器之利,实非虚言。观其君臣,意志坚决,恐非可轻易胁迫之辈。望大帅慎思之。” 这封沉甸甸的密信,由王尚礼挑选的十余名最精锐亲信,携带干粮,换马不换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星夜兼程,直奔昆明而去。 数日后,昆明,孙可望的“大帅府”。 当孙可望展开这封由心腹们描述的密信时,他脸上的期待和倨傲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 “燧发枪?新式火炮?!军容严整,号令如一?!”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朱由榔哪来的如此多精良火器?哪来的钱粮练出如此强兵?!” 他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任僎等人描述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赖以威慑朝廷的最大资本——军事优势,似乎在桂林城下那场阅兵中,已荡然无存! “二字王……还要调定国、能奇入桂……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他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殿内的心腹王自奇、冯双礼等人皆屏息凝神,不敢言语。 他们从未见过孙可望如此失态。 在最初的狂暴之后,孙可望终究是一代枭雄,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怒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主位,捡起那封被揉皱的密信,再次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尤其是关于阅兵细节和任僎最后那几句劝诫之语。 王自奇见状,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帅,息怒。任僎等人虽或有夸大之处,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朝廷态度骤变,底气十足,恐怕……确实有所倚仗。我等还需慎重。” 冯双礼也沉声道: “大帅,若朝廷之火器真如信中所言那般犀利,我军虽勇,但正面攻坚,恐怕……伤亡难以预料。 且李定国将军一向主张联明,若强行与朝廷开战,内部恐生变故。” 这些话像冷水一样浇在孙可望心头。他闭上眼,脑海中激烈地权衡着利弊: 倾力一战? 胜算几何?就算凭借兵力优势惨胜,自己的核心力量必然损失惨重。 到那时,不仅清军会趁虚而入,就连内部那些表面服从的将领和各地土司,还会不会听命于一个实力大损的孙可望?这风险太大! 忍气吞声,接受条件? 那“二字王”如同施舍,更要调走李定国、艾能奇这两员最能打的大将和两万精锐,这无异于自断臂膀,威信扫地! 他孙可望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拖延与试探? 这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策略。 既不立刻撕破脸,也不明确答应,为自己争取时间,同时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朝廷的虚实。 良久,孙可望猛地睁开眼,眼中虽然仍有不甘和怒意,但已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回复任僎!”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告诉他们,朝廷之意,本帅已知。然,‘二字王’之位关乎名器,调兵之议关乎全局,非比寻常,需集群臣之智,从容计议,不可仓促而定。 让他们暂且留驻桂林,不得轻举妄动,给本帅想办法探查朝廷虚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冯双礼补充道: “加派我们的人,多路潜入广西,启用所有暗桩! 本帅要在半个月内,看到比任僎信中更详细、更确凿的情报!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是!末将遵命!” 冯双礼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孙可望又看向汪兆麟: “严密监控李定国、艾能奇,尤其是李定国及其部属的动向! 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也要留意刘文秀那边。” “属下明白!” 一道道指令发出,昆明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为了“探查”而高速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桂林方面,朱由榔并未因使团的暂时沉默而放松。 仅靠一场阅兵,只能震慑,无法让孙可望那样的枭雄真正屈服。 必须双管齐下。 首辅瞿式耜率先躬身回应: “陛下洞若观火。孙可望骄横,骤然受挫,其心必不甘。 然我朝示之以威,正是要让其知难而退。老臣以为,当前确应以静制动,外松内紧。” “想必接下来任僎等人会想办法探查朝廷虚实。”王化澄深色严肃道。 众人纷纷点头,已经预料到这一点。 朱由榔微微颔首,看向瞿式耜,具体部署道: “瞿先生,具体事宜你来统筹。 第一,对任僎使团,依旧以礼相待,可以适当让他们‘偶然’看到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比如军士操练、物资运输,真真假假,让他们去猜,乱其心志。 第二,命令焦琏、徐啸岳,边境戒备等级再提一级,多派斥候,广布烽燧,做出随时可战的姿态,施加压力,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我们自己的事情要加速!”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南舆图前,手指划过广西、云南交界: “扩军练兵,一刻不能停!各卫所缺额需尽快补全,新兵操练需更加严苛!火器司的产量,还要想办法提升!”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庞天寿和那些工匠,无论是西洋匠人还是我大明自己的师傅,但有功者,朕不吝赏赐,爵禄、金银,皆可商量! 朕要看到更多的枪炮装备我军!” 这时,兵部尚书吕大器出列补充道: “陛下,臣建议可令徐啸岳部定期进行小规模演练,既磨合战术,亦可将声势传于对岸,以示我边疆并非孤军。” “准!” 朱由榔立刻同意,随即,他目光变得深邃,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位大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给李定国那边的‘线’,可以再放长一点,饵料再下重一点。” 他意味深长地说。 “听闻李定国忠勇,素怀抗清大志,与孙可望并非完全一心。 此人,或可成为将来稳定云南,甚至制约孙可望的关键。 朕就不信,面对朝廷给出的‘正统名分’和‘北伐平台’,他孙可望能一直忍下去,他李定国能一直无动于衷!” 王化澄闻言,眼中一亮,接口道: “陛下圣明!此乃攻心之上策。 对孙可望,以威压之;对其内部,如李定国者,则可潜施恩义,分化瓦解。 双管齐下,则云南局势,未必不能为我所掌控。” 户部尚书严起恒也上前奏道: “陛下,为确保扩军、铸炮无后顾之忧,臣已督责各府县,加紧清丈田亩,并严查盐铁茶税,必使粮饷军资供应不绝!” “好!” 朱由榔看着群臣各司其职,谋虑深远,心中甚慰,他回到御座,沉声道: “诸卿皆老成谋国之言。望尔等同心协力,将各项事宜落到实处。朕与诸卿,共勉之!”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以固国本!” 第122章 组合拳 昆明,帅府密室 半个多月的等待,让孙可望的耐心几乎耗尽。 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密室内来回踱步,每一次来自广西的消息都让他既期待又恼怒。 “报——!” 一名心腹亲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密室,手中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信报,声音激动: “大帅!广西…广西方面的详细探查结果,到了!” 孙可望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快!拿过来!” 他几乎是抢过那叠信报,迫不及待地展开。 密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快速浏览了任僎等人以特殊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观察记录,随后又仔细翻阅了那些潜入广西各地的暗探发回的密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眉头锁得越紧。 暗探确认,桂林城内外确有大型火器工坊,戒备森严,日夜不停有浓烟冒出,且有重兵把守,难以靠近核心区域。 但通过收买外围杂役得知,里面确实在大规模铸造枪炮,并非单纯组装。 更有一条未经完全证实、但来源隐秘的消息称,朝廷似乎已掌握自产燧发枪关键技术,不再依赖外购。 多方探查印证,朝廷在桂林及其周边至少驻扎有三万以上的战兵,这还不包括边界的徐啸岳部。 这些军队装备齐全,操练频繁,士气高昂,绝非乌合之众。 尤其是京营,被描述为“甲胄精良,号令严明”。 探查显示,广西各地府库确实在大力征收钱粮,商业税卡管理严格。 虽然无法得知具体数额,但朝廷似乎拥有相对稳定的财源支撑军备,并非坐吃山空。 暂无确切证据表明朝廷与李定国有直接、秘密的接触。 但暗探注意到,朝廷官方文书往来中,对李定国的评价颇为正面,与对孙可望的提防态度形成微妙对比。 “砰!” 孙可望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竟然……竟然都是真的?!” 他低吼着,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本还心存侥幸,认为桂林阅兵可能是朱由榔倾尽所有搞出的场面活,是虚张声势。 但这半个多月多方印证的情报,像一盆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的幻想。 朝廷,真的在短短时间内,拥有了足以威胁他孙可望的硬实力! “朱由榔……你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 孙可望咬牙切齿,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火器自产、数万精兵、稳定财源……这些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年轻皇帝,是如何在流亡途中迅速积累起来的? 密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冯双礼等心腹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他的思绪。 孙可望死死盯着舆图上桂林的位置,眼神变幻不定。 打?代价太大,胜负难料。和?条件苛刻,威信扫地。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坐回椅中,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令给任僎……让他想办法周旋,拖!告诉朝廷,云南地僻,筹措大军钱粮、拟定册封仪典皆需时日,请陛下宽限……半年!”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憋屈的拖延策略。 在摸清朝廷火器工坊的准确产量和找到有效应对那凶猛火力的办法之前,他不敢,也不能轻举妄动。 “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加派人手,给本王往死里查!重点是火器工坊的图纸、工匠!还有,想办法弄清楚他们的火药配方!本王不信他们毫无破绽!” “是!” 冯双礼等人连忙领命。 昆明的加急信件不到五日时间便已抵达桂林。 很快信件内容任僎通过内阁送到了朱由榔案头。 心中只是孙可望请求朝廷给他半年时间准备。 “半年?孙可望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翠竹,眼神深邃。 “陛下,孙可望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想要摸清我们的底细。要不要......” 赵城做了个斩首的手势,“让我们在云南的人给他制造点麻烦?” “不必。” 朱由榔轻轻摆手,“他想要时间,朕就给他时间。不过......” 他转身,眼中精光一闪: “第一, 让瞿式耜以内阁名义回复,就说朕体谅云南艰难,准予三个月时间准备。 三个月后,朕要在桂林看到李定国、艾能奇的先锋部队。” “第二, 让徐啸岳在边境搞几次‘军事演习’,把动静闹大点。 再‘不小心’让几门新式火炮走火,务必让对岸的探子看清楚威力。” “第三, 让王化澄‘无意中’在朝堂上提起,说朝中有人建议,若云南迟迟不能决断,不如先联合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三将军所部,共商抗清大计。” 赵城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 朱由榔负手而立,语气从容: “孙可望想拖,朕就陪他玩。不过游戏规则,得由朕来定。 他要时间,朕给他时间——但朕的耐心,只有三个月。” 说到这里,朱由榔冷哼一声: “朕倒要看看,他孙可望听到朝中要绕开他直接联络李定国三位将军的风声,还能不能安心地‘准备’下去。” “记住,” 朱由榔看向赵城, “猫捉老鼠的游戏,要慢慢玩才有趣。朕不仅要他孙可望低头,还要他心甘情愿地把李定国这支精锐给朕送过来。” 赵城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要让孙可望寝食难安。” 云南与广西交界处,山峦叠嶂。 徐啸岳站在新筑的了望台上,望着麾下正在展开的演武场。 这是他本月内第三次举行大规模演习。 “装填实弹!”他沉声下令。 “轰——!轰——!轰——!” 数十门新式火炮依次怒吼,声震四野,远处山坡上预设的靶区瞬间被火光和烟尘吞噬。 滚滚浓烟即便在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炮声响了整整一个上午,徐啸岳根本不顾及炮弹的消耗,只管打个痛快。 朱由榔给徐啸岳的旨意中明确说了让他尽管放开手脚。 一方面是震慑云南的孙可望部。 另一方面则是趁此机会训练手下士卒,为接下来的东征做好准备。 对岸云南守军的营寨中,一片骚动。 巡防的将领脸色发白,立即修书,命快马疾驰昆明。 数日后,昆明秦王府。 孙可望接到边报,看着信中描述的“火炮之威,声震百里”,“朝廷军容鼎盛,甲胄鲜明”,他眉头紧锁,烦躁地将信纸掷于案上。 “虚张声势!”他冷哼一声,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朝廷展示的肌肉,让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第123章 孙可望妥协 就在孙可望尚未从边境军演的阴影中走出时,朝廷的正式旨意经由驿道,浩浩荡荡地传至昆明。 首辅瞿式耜亲自拟定的文书,措辞严谨而不失威严。 旨意中明确写道:“……朕体恤边陲艰难,特予恩宽,限尔三月之期,完备册封礼仪,并遣李定国、艾能奇二将军率精兵一万五千入桂听调。若逾期不至,则视为藐视天威,朕亦不得不虑西南安定之局……” “三个月……一万五千精兵……” 孙可望咀嚼着这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不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明确的时间表和条件。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前两波压力尚未消化,真正让孙可望坐立不安的消息,由留在桂林的任僎、方于宣通过秘密渠道紧急传回。 密信中详细描述了他们在桂林的见闻: 有礼部官员在宴席上“酒后失言”,直言“孙可望跋扈,非朝廷良选,不如联李、艾、刘三位将军”; 更有内阁阁臣王化澄在朝会上公然议论,建议“若西府难恃,当早结李、艾等将,以为后援”…… “混账!朱由榔安敢如此!” 孙可望勃然大怒,一把将心爱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比起军事压力和正式旨意,这种直指他权力根基、意图分化瓦解他内部集团的流言,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威胁。 李定国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若朝廷真的绕过他直接与李定国等人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便来到九月份。 昆明,帅府议事堂气氛凝重 孙可望高踞主位,下方坐着冯双礼等核心心腹,以及被特意召来的李定国、艾能奇。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冯双礼刚刚详细汇报了从桂林带回的最新消息,以及沿途所见徐啸岳部频繁“越界剿匪”的嚣张姿态。 “大帅!” 冯双礼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愤懑, “徐啸岳那厮越来越过分了!前日又以追剿土寇为名,深入我境内三十里! 弟兄们气不过,与他们发生了小规模冲突,可他们……他们装备太好了! 火铳打得又远又准,我们吃了点小亏。 那徐啸岳还扬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剿匪是天子亲军的职责!” 孙可望脸色铁青,手指狠狠攥着扶手。 徐啸岳部就像一个楔子,凭借精良的装备和“奉旨”的名义,不断挤压他的实际控制区,试探他的底线。 贺九仪紧接着补充,语气忧虑: “大帅,更麻烦的是朝廷的态度。据留在桂林的人传回的消息,朝廷上下对我们拖延的策略已极为不满。 内阁那边放出风声,若我们再无明确答复,不仅二字王之事作罢,他们可能真的要考虑……考虑直接与‘心向朝廷’的将领联络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坐在一旁的李定国。 李定国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他内心始终坚持联明抗清的大义,对孙可望一味索要王爵、甚至有过激念头的做法并不完全认同。 这段时间,朝廷不断释放出重视他李定国抗清志向的信号,也让他心思浮动。 这时,一个偏将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密报。 孙可望看完后,猛地将纸条拍在桌上,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朝廷这是要逼死我啊!他们给徐啸岳运来足够装备一步卒的火器兵和一卫轻骑装备! 现在陈兵边界的,是三卫精锐!足有一万五千兵马!真当我孙可望是泥捏的不成?!”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朝廷步步紧逼,军事压力、政治离间、时间限制,多重手段叠加,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冯双礼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大帅,形势比人强。朝廷底线已亮,就是要人和名分。我们若一味强硬,恐非善策。 二字王……虽不如意,但总比彻底撕破脸,或者被朝廷绕开要好。” 贺九仪也闷声道: “大帅,将士们虽然勇猛,但朝廷火器犀利,真打起来,就算能赢,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拿什么抵挡虎视眈眈的清军?” 压力如同实质,层层包裹着孙可望。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李定国和艾能奇身上。 “定国,能奇,”他声音沙哑,“你们怎么看?” 艾能奇看了看李定国,率先表态: “大哥,朝廷欺人太甚!但……但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绝对信心。 李定国终于抬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孙可望: “大哥,义父遗命,是让我们归明抗清。 如今朝廷势大,名分已给,若因一名号之争,导致内讧,让清虏得利,岂非违背义父初衷,也非我等立足之本?” 他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支持接受条件,但倾向性已经很明显。 孙可望听着心腹们的言语,看着李定国的态度,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内部已经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尤其是李定国,其态度很可能代表了军中一部分渴望正统、主张坚决抗清将士的想法。 再强行压制,恐怕内部会先出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罢了!” 他重重一拍桌子,“朝廷不是要人吗?给他!” 他盯着李定国和艾能奇: “定国,能奇,就由你二人,率领你们本部兵马,前往桂林!记住,是你们本部!” 他特意强调,意在控制规模,避免实力受损过重。 “去了之后,暂且虚与委蛇,保存实力,静观其变!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李定国与艾能奇对视一眼,起身拱手:“遵命!” 至此,孙可望在内外交困之下,终于做出了妥协,同意派出李定国和艾能奇,但只允许他们带领本部不到一万的兵马前往桂林。 这道命令很快便从昆明发出。 桂林行宫 朱由榔正在批阅奏章,赵城快步进来禀报: “陛下,云南有动静了。孙可望已经下令,命李定国、艾能奇率其本部兵马,前往桂林。” 朱由榔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看来咱们的孙秦王,终于想明白了。只派李、艾本部,不到一万兵马,其中精锐恐怕只有五千左右……他还是留了一手啊。” “不过…” 赵城迟疑道,“探子来报,孙可望私下交代李定国,此去只需虚与委蛇,保存实力。” “无妨。”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要人来了,朕自有办法。传旨:” “第一,命徐啸岳部做好接应,沿途以友军之礼相待,但需严密监视其动向。” “第二,在桂林城外划出专门的营地,供应务必备足,让远道而来的将士好生休整。” “第三,” 朱由榔转身,眼中闪过精光,“待李定国抵达后,朕要亲自在演武场设宴,请他观看京营操演。” 第124章 李定国、艾能奇抵桂 朱由榔独自站在巨大的大明江南图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西南方向。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被他屏退,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孙可望请封秦王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孙可望的妥协,李定国的即将到来,意味着困扰南明政权许久的一大顽疾。 与跋扈军阀无休止的扯皮和内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比他预想中来得要快,也要顺利。 原本的历史中,请封秦王引发永历朝廷派系内斗,支持封王的妥协派与反对“异姓王”的正统派对立。 导致地方抗清势力对朝廷失去信任,纷纷观望自保,抗清统一战线彻底松动。 孙可望因封王诉求未被完全满足,对永历朝廷心生怨怼,虽名义上归明却实则割据云贵。 后续与李定国等大西军将领因地位之争爆发内战,南明最具战斗力的军事力量自相残杀,极大消耗抗清实力。 请封秦王事件彻底摧毁永历朝廷的权威,形成“军阀尾大不掉”的局面。 孙可望之后动辄以武力胁迫朝廷,其他拥兵势力纷纷效仿。 南明从此陷入“朝廷号令不出安龙”的分裂状态,给清军可乘之机,加速了西南抗清根据地的崩溃。 而如今孙可望虽同样割据云贵,但至少朝廷威信不会像原本历史上那般丧失殆尽。 再加上如今自己手中有足以和孙可望分庭抗礼的军事力量,在武器装备上甚至还要超过大西军。 孙可望再也别想通过以武力动辄要挟朝廷。 各地的大小军阀也不会效仿孙可望。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保持广西全境的各项政策推行。 待李定国、艾能奇二将到来,想办法将此二人纳入朝廷武将序列。 让这二人彻底脱离孙可望的掣肘。 至于云贵方向,待今年结束后,再调两个卫所过去,看住孙可望。 绝不能让孙可望投降建奴。 历史上孙可望作为云贵“国主”,掌握大西军全部军事部署。 降清后亲自绘制云贵地图、详报军情,引导清军三路大军直扑南明核心根据地。 清军凭借其情报,避开大西军精锐防线。 快速突破贵州、云南,南明最具战斗力的军事力量李定国部因防线被精准打击,被迫仓促应战,节节败退,西南抗清的军事根基彻底崩塌。 而孙可望的投降让南明“联明抗清”的旗帜失去号召力。 原本依附永历朝廷的地方土司、拥兵将领见大西军核心人物降清,纷纷动摇,或投降清军,或割据自保。 永历朝廷本就因封王事件威信扫地,经此一事,彻底沦为“流亡政权”。 再也无法凝聚各方抗清力量,形成“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后来清军借助孙可望提供的情报和他对大西军旧部的影响力,一路追击永历帝。 1659年,永历帝被迫逃亡缅甸,失去最后的根据地。 1662年,吴三桂率军入缅擒杀永历帝,南明政权正式灭亡。 此外,孙可望还主动劝降大西军旧部,导致部分将领倒戈,进一步削弱了抗清力量,让清军几乎未遇强烈抵抗便占领西南全域。 穿越之前,他每每看到这些只觉心中郁闷。 而现在在自己的一番操作下,如今整个西南局势,朝廷和孙可望的关系,已经不再像原本历史那般。 但他心里也明白,现在孙可望的退让是暂时的,也是不得已的。 未来恐怕还会继续生事。 但朱由榔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无论如何,也决不能重蹈历史覆辙。 “李定国……”朱由榔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位被后世誉为“明末第一良将”的男人,不仅勇猛善战,更难得的是其忠贞不渝的抗清之志和对大明正统的认可。 这才是他最看重的品质,远比那几万兵马更重要。 … 十日后,桂林城外。 朝阳初升,霞光万道,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官道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顶盔贯甲的京营精锐。 他们手持燧发枪,身姿挺拔如松,冰冷的甲胄在晨曦中反射着凛冽寒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道旁,鸦雀无声。一面面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而在迎官亭前,朱由榔傲然屹立! 他今日未乘銮驾,而是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明黄团龙战袍,腰悬天子剑,头戴金冠。 阳光照在他身上,甲胄熠熠生辉,仿佛战神临凡! “没想到陛下竟然亲自出迎!”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百官心中震动,暗自咋舌。 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一队人马。 李定国、艾能奇率领本部兵马缓缓行来。 当看到城外这阵仗时,所有人莫不震动。 “这...陛下竟然...” 李定国瞳孔猛缩,急忙挥手止住部队。 两人立即下马,一路小跑上前,在距朱由榔十步外噗通单膝跪地: “臣李定国、艾能奇,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朱由榔龙行虎步上前,弯腰亲手扶起二人。 他先紧紧握住李定国的手臂,声如洪钟: “宁宇,字一,朕盼你们多时矣!” “你们在川蜀抗清,朕都听说了。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字字铿锵,句句真心。 随即,朱由榔转身面向云南将士,声传四野: “云南的儿郎们!你们辛苦了!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朕的亲军,是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大手一挥:“营房已经备好,酒肉已经备足!朕,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勇之士!” “万岁!万岁!万岁!” 京营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天地。 云南将士无不热血沸腾。 李定国看着眼前这位英武不凡、礼贤下士的皇帝,再想起在云南时孙可望的种种猜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 “陛下...”二人声音哽咽,想要说什么。 朱由榔却拍拍他们的肩膀,爽朗一笑: “宁宇,字一,随朕去演武场。朕要让你们亲眼看看,我大明儿郎收复河山的决心!” 第125章 龙骧军 演武场,点将台上。 朱由榔居中而坐,李定国、艾能奇分立两侧,文武百官依次排列。 台下,旌旗蔽空,万余京营精锐已列成数个杀气腾腾的方阵,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开始!” 随着朱由榔一声令下,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首先行进的是五军营的步兵方阵。 只见上万将士步伐铿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在移动。 刀盾手、长枪手、弓弩手、火铳手层次分明,变阵之时如行云流水,令行禁止,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和训练水平。 那森严的军阵,冲天的杀气,让李定国这等沙场老将也暗自点头。 “李将军,艾将军,” 陪同在侧的焦琏适时介绍,语气中带着自豪。 “这是我京营主力五军营,现有战兵一万二千余人,皆能野战攻坚。陛下旨意,未来还将继续扩充。” 紧接着,场中烟尘乍起,马蹄声如雷鸣! 神枢营的骑兵部队开始冲锋演示。 只见数千骑兵如疾风般掠过校场,尽管座下大多是相对矮小的南方马,冲击力稍逊,但他们的阵型变换却让人眼花缭乱! 冲锋时如锋矢破空,迂回时如雁翅展开,撤退时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骑兵们控马技术精湛,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焦琏指着冲锋的骑兵解释道: “二位将军,这是我军新建的神枢营,现有骑兵五千。 诚然,南方马匹脚力、耐力不及北地良驹,限制了其冲击威力。 但请看他们的阵型变换、令行禁止!本将敢断言,只要给他们换上五千匹真正的北方战马,假以时日熟悉,这支骑兵必将成为一支令建奴胆寒的利刃!” 李定国和艾能奇都是识货之人,他们能看出,这支骑兵欠缺的只是坐骑的硬条件,其士兵的素质和战术纪律,已然是天下强军的胚子! 最后登场的是神机营! 当这支全身披挂、以火器为主要装备的部队开进场时,李定国和艾能奇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只见五千六百名神机营官兵,人手一支闪烁着金属幽光的火铳,其中大部分都是燧发枪! 除此之外,他们还看到队伍中配备了数量众多的轻型野战炮,以及大量士兵背负着被称为“掌心雷”的爆炸物。 “齐射准备!”指挥官令旗挥下。 “哗——” 数千杆燧发枪同时举起,动作整齐划一,在阳光下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森林。 “放!” “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猛然爆发,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前方,密集的弹丸将远处上百个木靶打得粉碎! 其射速和火力密度,远超李定国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火器部队! 炮队也不甘示弱,数十门轻重火炮依次怒吼,实心弹、开花弹将预设的土垒、栅栏炸得四分五裂,展示出恐怖的破坏力。 焦琏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便是陛下倾力打造的神机营!全员装备火,配备各型火炮一百六十余门! 这,就是我大明未来对抗东虏铁骑的底气所在!” 阅兵结束,全场肃穆。 那股由精良装备、严明纪律和昂扬斗志凝聚而成的强大力量,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澎湃,转向朱由榔,由衷赞道: “陛下!五军营如山之固,神机营如火之烈,神枢营虽暂缺良驹,然其筋骨已成! 假以时日,得北方战马补充,必成一支无敌铁骑!朝廷有此强军,中兴有望!臣……心悦诚服!” 艾能奇也激动地抱拳:“陛下,有这样的军队,何愁建奴不灭!末将愿为前锋!” 朱由榔看着台下这支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军队,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当夜,桂林校场灯火通明。 朱由榔特意命人在校场设宴,既是为李定国、艾能奇接风洗尘,更是稿劳他们带来的数千云南将士。 宴会规格极高,不仅内阁阁臣、六部堂官悉数到场,焦琏、秦良玉、马万年等军中大将也尽数作陪。 校场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聚焦在主位旁那两位新来的将军身上。 朱由榔亲自举杯,面向李定国、艾能奇,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宁宇,字一,今日阅兵,二位以为我大明京营气象如何?” 李定国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过顶,语气带着未散的震撼与由衷的敬佩: “陛下!臣今日方知何为王者之师!五军营如山岳难撼,神机营火力如雷霆万钧,神枢营骑兵令行禁止,筋骨已成! 臣在军中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之劲旅! 朝廷有此雄师,实乃江山社稷之福,臣……钦佩之至!” 艾能奇也赶紧站起来,他不如李定国善于言辞,但话语更加直白炽热: “陛下!今天看了京营的操演,臣心里就一个字——服!有这样的兵马,还有那些厉害的火器,何愁建奴不灭! 陛下但有所命,臣和麾下的儿郎们绝无二话,愿为陛下手中利剑,直捣黄龙!” “好!” 朱由榔朗声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要的就是二位将军这股锐气!” “李定国,艾能奇听封!” 两人立即离席,来到御座前恭敬跪下。 “京营乃朝廷根本,不宜轻动。然北伐大业,需更多精锐之师。” “朕决议新建一军,赐号龙骧军,仿京营旧制,设五军营、神机营、神枢营。”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新建一军,这可是大手笔! “任命李定国为征虏将军,总领龙骧军一切事务!” “任命艾能奇为平虏将军,协理军务!” 朱由榔看着震惊的二人,继续道: “龙骧军五军营,额定八千人;神机营额定五千人;神枢营额定五千骑。 兵员可从你部将士中择优选用,不足者,朕会命兵部在广西各地征募精壮补足。” “装备方面,”朱由榔看向工部尚书,“龙骧军神机营,优先配发桂林火器司最新产的燧发枪,火炮也要足额配备。” 他最后看向李定国和艾能奇,语重心长: “宁宇、字一,朕将龙骧军交给你们,是要你们为朕,为大明,练出一支无敌雄师!你们可能做到?” 李定国此刻心潮澎湃,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不但没有分散瓦解他们带来的部队。 反而以此为基础,让他们独领一军!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 “臣李定国,必不负陛下重托!定当练就一支虎狼之师,为陛下扫清六合,席卷八荒!” 艾能奇也激动地叩首:“末将定当辅佐李将军,练好龙骧军!” “好!”朱由榔满意点头,“具体建制事宜,明日你们与兵部、户部详细商议。现在,朕还要给你们第二份赏赐。” 第126章 钱粮核算,吞金兽 他示意内侍端上两个托盘: “赐李定国金甲,赏银万两!” “赐艾能奇银甲,赏银万两!”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要大力扶持龙骧军,将其打造成与京营并立的又一主力军团。 从云南跟随而来的士卒,更是欢声雷动。 他们不仅没有被拆散,反而成为新军骨干,主帅更被委以重任,这份荣耀和信任,让每个将士都与有荣焉。 宴会渐入尾声时,朱由榔看似随意地对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国泰吩咐道: “李伴伴,两位将军的府邸可都收拾妥当了?” 李国泰立即躬身回话:“回皇爷,两座府邸月前就已按您的吩咐修缮完毕,一应家具摆设、仆役人手都已齐备,库房里的赏赐也早就登记造册入库了。就等着两位将军入住呢。” 这番对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旁的李定国和艾能奇耳中。 两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原来陛下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府邸! 朱由榔这才转向二人,温和地说:“宁宇,字一,你们远道而来,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 朕让人在行宫附近准备了两处宅子,虽然简陋,但胜在离朕近些,商议军务也方便。 待会儿就让李国泰陪你们过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告诉国泰。” 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李定国和艾能奇心中暖流涌动。 原来陛下连这些细节都为他们考虑周全了。 待到宴席散时,李国泰果然早早备好了两顶软轿等候在宫门外。 轿子穿行在已经宵禁的街道上,巡夜的兵士见到司礼监的灯笼纷纷避让。 在前往府邸的路上,李国泰坐在陪同的马车里,隔着轿帘对二人说: “陛下对二位将军可是上心得很。 这两处宅子原是前朝两位致仕尚书的府邸,一个月前陛下亲自下旨腾空修缮。 光是挑选家具摆设,陛下就过问了三回,还说‘李将军是儒将,书房一定要敞亮;艾将军是虎将,演武场必须够大’。” 这番话更让李定国二人感动不已。 待到亲眼见到府邸时,那份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不仅匾额是御笔亲题,就连府中陈设都完全契合二人的喜好。 李定国府上的书房里,已经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兵书战策;艾能奇府中的演武场上,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 管家还特意禀报:“陛下吩咐了,二位将军的亲兵护卫可就近驻扎在府邸两侧的营房,既方便护卫,也不扰民。” 李国泰的这些话如暖流般涌入二人心田。 李定国自是感念圣恩浩荡,而艾能奇这位以勇武着称的将领,此刻眼中也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并非不谙世事的莽夫,正因经历过流离转战,才更懂得这份细致周全的难得。 艾能奇上前一步,向着皇宫方向郑重抱拳,声音沉浑有力: “陛下思虑周全,连将士驻防这等细务都亲自过问。艾能奇……铭感五内!” 话语简洁,却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显真诚。 李定国亦深深颔首,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陛下知臣、用臣至此,唯有效死以报。” 次日圜殿。 待日常军政要务奏对完毕,户部尚书严起恒出列,声音清朗地开始汇报钱粮大事: “臣严起恒,启奏陛下。遵照陛下旨意,新设之广西盐铁都转运司,已于梧州、南宁二府正式开衙理事。 目前官盐专卖、铁器监造已初步步入正轨,据初步核算,仅此两项,每月可为国库新增课税及利润约一万五千两。 商税整顿亦初见成效,桂林、柳州等主要府城商税征收更为规范,偷漏减少,预计本月商税可增收八千两。” 朱由心中一沉,整个广西盐铁专营和商税每月总计也就能弄不到三万两。 不过片刻他也想通了,毕竟这两项刚刚开始,而且前段时间他才把整个广西的士绅豪强抄了一遍。 仅仅依靠广西一地根本供养不了这么多兵马。 “严卿辛苦了。此乃开源之举,务必持之以恒,且要确保税负合理,不得苛扰商民。” “臣遵旨。” 严起恒躬身,继续奏报, “至于全省田亩清丈之事,各府州县正全力推进,进展顺利。 依目前进度,预计可在今年腊月之前全部完成。 待清丈完毕,隐田归册,赋税根基必大为夯实,届时岁入当有显着提升。” “好!” 朱由榔精神一振,田亩是封建王朝的命脉,清丈田亩意味着能更有效地收取农业税。 并能更公平地摊派徭役,意义重大。 “此事关乎国本,绝不能有丝毫懈怠。着内阁会同户部,严格督查各地进度与实效。” 随后,严起恒话锋一转,提到了开支问题,他取出一份详细的清单: “陛下,臣已会同兵部、工部完成龙骧军建置所需钱粮核算。 龙骧军额定一万八千人,其中步卒八千、火器营五千、骑兵五千。李、艾二位将军自带九千精锐,朝廷尚需新募九千兵员。” 他展开账册,逐项禀报: “其一,新增九千兵员所需: 安家费按新定标准每人十两,计九万两; 首月军饷每人一两五钱,计一万三千五百两; 招募官吏酬劳按例核算,计四千五百两。 此项共计十万八千两。” “其二,全军装备购置费用: 甲胄方面,骑兵五千套需十五万两,步卒八千套需二十万两,火器营五千套需七万五千两,小计四十二万五千两; 火器方面:燧发枪一万一千五百支需十七万二千五百两,各型火炮一百一十门需八千二百五十两,小计十八万七百五十两; 弹药储备:按三个月战备,燧发枪弹需四万六千两,火炮弹药需四千五百五十二两,小计五万五百五十二两。 装备购置总计六十五万六千三百二两。” 严起恒合上账册,继续奏报: “其三,全军年度维持费用: 军饷,一万八千人,实发约三十万两; 粮秣,人吃马嚼,实行战时标准与日常标准交替,约二十万两; 被服营帐等耗用,实行以旧换新制度,约三万两; 武器维护更新,约二万两。 年度维持总计五十五万两。” “若加上战马补充、犒赏等额外开支,每年军费约六十五万两。” 他最后总结道:“综上,龙骧军初建需一次性投入七十六万四千三百二两,此后每年维持需六十五万两。” 第127章 开科取士传遍天下 听完严起恒的财政汇报,朱由榔挑了挑眉,但也并未太过担心。 毕竟他内帑目前还有七百多万,朝廷的这六万兵马,自己还能养两到三年。 在这两三年内则必须打出去,获得更大的地盘。 届时哪怕无法收到足够的税,也可以通过继续抄家搞银子。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由得想起八大晋商,还有世修降表等这些家族。 抄了他们,想必再多六万兵马也能轻松供养。 朱由榔心念电转之间,一条清晰且激进的道路已然在脑海中铺开。 他压下关于晋商等“钱袋子”的思绪,知道那是未来的目标,眼下必须先走稳第一步。 他目光恢复清明。 “诸卿,钱粮之事,朕意已决。内帑之银,便是用于此刻!龙骧军需建,京营需强,此乃朝廷立足之本,无可动摇!” “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广西全境进入战时状态!一切以练兵、整军、备战为优先!各府县需全力配合兵员招募、粮草征收、工匠调度。” 这道命令,等于将整个广西的资源向军事倾斜,确立了“一切为了前线”的最高原则。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朝廷未来人才根基的大事也迫在眉睫。 首辅瞿式耜适时出列奏报: “陛下,昭告天下之‘桂林恩科’,如今已是八月,距十月初九之考期,仅余两月。 各地士子,不畏艰险,已陆续启程奔赴桂林。此乃陛下承嗣大统后首次开科,意义重大,关乎天下士林之向背,朝廷文脉之延续。” 朱由榔神色一肃,科举是他凝聚人心、选拔寒门、对抗清廷“剃发易服”文化压迫的重要武器。 “此事亦不容有失!礼部、翰林院需精心筹备,务求公允严明,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考场规制、士子接待、防弊举措,皆需虑及周全。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明正朔在此,文明礼仪在此!” 然而,无论是朱由榔还是殿内群臣都清楚,如此大张旗鼓地开科取士,满清方面绝不会坐视不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北京,清廷摄政王多尔衮的案头,也摆上了关于桂林开科的紧急密报。 多尔衮览毕,眼神阴鸷。 他冷笑一声,这触及了清廷试图确立自身正统性、瓦解南方抵抗意志的核心利益。 “伪明朱由榔,妄图藉此收拢南人之心,与我大清争正统?”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痴心妄想!” 他立刻召来心腹大臣、大学士刚林。 刚林不仅文采出众,深得信任,且对打击汉人抵抗势力向来手段狠辣。 “刚林,桂林伪廷十月开科之事,你已知晓。” 多尔衮语气冰冷,“此事绝不能让其如愿!你即刻以朝廷名义,向江南总督洪承畴、湖广等地督抚、以及江西、广东前线将领发出八百里加急廷寄,严令他们: 第一,严密封锁!各地务必于通往广西之水陆要道设卡,严格盘查。但凡形似士子、携带书籍文稿者,严加讯问,极力阻挠,能扣押便扣押,能驱回便驱回,绝不可令其轻易进入广西! 第二,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着其选派精干人手,或收买当地奸民,潜入广西及周边地域,广泛散播消息。 就说桂林科举乃是陷阱,是为诱杀士子以立威;或言伪明朝廷内部倾轧,即便考中亦无前途,顷刻间便将覆灭! 第三,武力威慑,制造恐慌!命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等部,于湖广地带加强巡弋,制造紧张气氛。 若遇小股明军或时机恰当,可进行迅猛剽掠,务求使广西上下,尤其是桂林之地,人心惶惶,让那些酸子不敢赴考!” 刚林肃然领命:“摄政王明鉴!此三管齐下,必能让那桂林科举黯然失色,令朱由榔颜面扫地!奴才这就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去吧!” 多尔衮挥挥手,补充道。 “告诉洪承畴他们,此事关乎大局,若办事不力,让大量士子涌入桂林,休怪本王无情!” 永历朝廷在桂林开科取士的诏书,经过这几个多月的发酵,已经传遍天下。 整个天下议论纷纷。 包括已经被建奴控制的北方地区,虽然清廷明令不得讨论此事,但也难以阻挡。 早已如同穿透层层阴霾的阳光,不仅照亮了南方,更悄然照进了已被清廷严酷控制的北方大地。 北直隶,保定府一座僻静的书院内。 夜深人静,几名身着满服却难掩儒雅气度的中年男子,围着一盏孤灯,传阅着一份辗转得来、字迹已有些模糊的诏书抄本。 “桂林……开科了……” 一位王姓学官声音沙哑,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行字,仿佛要从中汲取温度。 他迅速将诏书凑到烛火旁,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几人沉默地看着那缕青烟,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朝廷……尚在!” 另一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即警惕地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 “听闻关中李颙先生,已暗中命其弟子设法南奔。虽道路阻隔,九死一生,然此心……此心已向南矣!” “慎言!” 为首的老者厉声低喝,随即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悲愤与无奈。 “北地士林,人心浮动。清廷虽以高压屠刀威慑,动辄‘通海’、‘逆书’之罪,抄家流放,然……然这‘科举’二字,终究是我辈读书人心中不灭之念想啊。” 他们不敢大声议论,只能在至交好友的密会中,交换着压抑的眼神和心照不宣的叹息。 那份被深藏在心底的对故明的认同与文化血脉的归属,在这份来自桂林的诏书刺激下,如同地火般悄然运行。 而在更遥远的山东,一些曾经的抗清家族后裔或隐居民间的前明士子中间。 消息也以某种隐秘的渠道流传开来。 “桂林开科,取天下士。此乃大明正统所在!” 有人于深夜在祠堂祖先牌位前默默祝祷,期盼子弟能冒险南行。 也有人悲观地认为,这不过是南明朝廷昙花一现的挣扎,但即便如此。 “开科取士”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在他们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涟漪。 第128章 涓涓细流汇入桂林 “开科取士”这四个字,对于千百年来浸淫在科举功名中的读书人而言,有着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那不仅是个人前程,更是文明正朔的象征。 永历朝廷在桂林开科取士,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 大明国祚未绝,华夏衣冠的正统在此! 这不仅仅是一次选拔官吏的考试,更是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是对清廷“剃发易服”文化压迫最直接、最激烈的抗争。 它点燃的,是无数在异族统治下苦苦挣扎的士人心中那簇几乎熄灭的火焰。 然而,这火焰的光芒,也彻底刺痛了北京的清廷。 摄政王多尔衮的意志,化作了冰冷的政令和锋利的刀剑,如同严冬的寒潮,向着整个华夏席卷而去。 长江,这条横贯东西的黄金水道,此刻却成了一道森严的封锁线。 自武昌以下,江面上清军水师战船巡弋的密度增加了数倍。 高大的战船如同移动的堡垒,桅杆上的探旗迎风猎猎作响,船头站立的兵丁盔甲鲜明,刀光映着冰冷的江水。 所有意图西进、南下的船只,无论官民商旅,一律被强制靠岸,接受近乎苛刻的盘查。 “所有船只,靠岸!接受检查!” 粗野的呼喝声在江面上回荡。 一条来自安庆的客船被逼停。 船老大陪着笑脸,还未开口,一队如狼似虎的清兵就跳了上来,为首的哨官目光如鹰隼,扫过船上惊惶的乘客。 “你,出来!” 他指向一个穿着虽朴素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衫年轻人,“行李打开!” 年轻人脸色微白,强作镇定地打开随身的藤箱。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用油布精心包裹的书籍。 “《孟子集注》?《春秋左传》?” 哨官拿起书翻了翻,冷笑一声。 “哼,果然是读圣贤书的!说,是不是想去桂林投伪明?”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军爷明鉴,学生是去衡阳访友,并非去桂林。这些书籍是平日研读所用,以备与友人切磋学问。” “访友?兵荒马乱的访什么友?” 哨官显然不信,厉声道,“我看你形迹可疑,言语闪烁!来人,给我仔细搜!” 兵丁们将年轻人的行李翻得底朝天,甚至拆开了棉被的夹层,敲打了箱子的底板,却一无所获。 年轻人手心全是冷汗,他真正的经义文章,早已被誊写在极薄的桑皮纸上,缝在了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哨官见他应对还算沉着,搜查也无结果,虽仍怀疑,却也不好无凭无据就抓人,只得恶狠狠地警告道: “衡阳可以去,再往南,格杀勿论!滚吧!” 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收拾行李,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道阻且长的沉重。 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 在另一处渡口,几位结伴而行的士子被搜出了夹带的时文策论。 尽管他们声称是“游学笔记”,但带队的清军把总根本不容分说。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统统拿下!” 把总狞笑着一挥手,“把这些逆儒押送大牢!让他们好好尝尝‘游学’的滋味!” 书籍被当场焚毁,士子们被铁链锁拿,推搡着押离江岸,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江风吹过,只留下灰烬和一片压抑的悲凉。 陆路关卡更是危机四伏。 通往广西的各处隘口、山间小径,都增设了哨卡,盘查得极为细致。 一队扮作行商的士子遇到了麻烦。 他们雇佣的向导试图带领他们绕过官卡,却不慎撞见了巡山的清军斥候。 “站住!干什么的?” 斥候小队张弓搭箭,厉声喝问。 为首的“商队”头领,实为一位颇有胆识的江西士子,连忙上前,操着不太熟练的湖广口音解释: “军爷,我们是贩运山货的,走惯了这条小路,图个近便。” 斥候头目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几人虽然沾满尘土却难掩斯文气的脸上,又看了看他们驮货的骡子: “山货?我看你们像‘书香’!行李卸下来检查!” 众人心知不妙,一旦检查,藏在货物中的书籍必然暴露。 情急之下,那江西士子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金子,悄悄塞到头目手中,低声道: “军爷行个方便,实在是家中老母病重,急着赶回去,这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 头目掂了掂金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既贪图钱财,又怕担上放走“逆党”的干系。 正犹豫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似乎有更大的巡逻队正在靠近。 头目脸色一变,迅速将金子揣入怀中,压低声音骂道: “快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往西边那条岔路走,能绕过去!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士子们如释重负,连忙道谢,牵起骡子,几乎是跑着钻入了西边的密林之中,心脏狂跳,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清廷的封锁是有效的,它成功地拦截、吓退了相当一部分士子。 严密的盘查、血腥的镇压、以及刻意散布的“科举是陷阱”、“桂林即将被攻破”的谣言,让许多人的南下之梦胎死腹中,或中途折返。 但是,文明的韧性,士人的风骨,在高压之下反而愈发凸显。 总有像那江西士子一样胆大心细、准备充分之人,或是凭借智慧如密藏文书、贿赂守军,或是依靠对地形的熟悉,或是纯粹靠着运气和一股不屈的信念,突破了层层阻碍。 他们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躲避着明哨暗卡,穿越了烽火连线的危险地带。 当他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的身躯,踏入广西地界。 看到那依然在城头飘扬的大明旗帜时,许多人瞬间热泪盈眶,朝着桂林方向,深深叩拜。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可能入选的人才,更是天下士心未死、文明火种犹存的确证! 每一个成功抵达桂林的士子,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多尔衮和北京清廷的脸上,宣告着文化正统的不可征服。 而桂林城内,随着各地士子陆续抵达,原本因战云密布而有些压抑的气氛,反而被一种悲壮而激昂的文风所冲淡。 客栈里,寺庙中,甚至临时开辟的学舍内,都能看到士子们埋头苦读、相互切磋的身影。 他们知道,他们能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 而接下来的考试,他们将用手中的笔,为这个危难中的王朝,也为他们心中不灭的文明正朔,写下新的篇章。 朱由榔站在行宫高处,听着锦衣卫汇报各地士子突破封锁抵达桂林的情况,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甚好!” 他抚掌道,“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传令下去,好生安置这些赤子,一应饮食用度,不得短缺! 他们要考的,不仅仅是一场功名,更是我大明的气运!” 第129章 衍圣公文书惑众,众书生清议诛心 桂林城内日渐浓厚的文风与士气,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在北京清廷统治者的神经上。 尤其是当江南总督洪承畴的加急密奏呈递到多尔衮案头时,这位摄政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密奏中详细禀明了虽经严密封锁,仍不断有士子通过各种途径,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般涌入广西,抵达桂林。 更令洪承畴忧心的是,这些成功抵达的士子,其事迹本身就在鼓舞着更多的人,南方士林的人心向背正在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倾斜。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精心布置的封锁线,竟然被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钻出了这么多窟窿!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关乎大清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若天下士子皆心向南明,那他大清即便占了城池,又能坐得稳几天江山? “刚林!” “奴才在!” 大学士刚林应声而入,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怒火,大气也不敢出。 “洪承畴的密报,你也看了。” 多尔衮声音冰冷,“看来,光是封锁和谣言,还不足以让这些汉人书生死心!必须给他们施加更大的压力!” 他眼中寒光一闪,下达了新的指令: “第一,军事威压,以战迫和! 传令给湖广前线的孔有德、耿仲明,还有江西、广东的驻防八旗! 让他们不要再小打小闹!给本王陈兵边境,做出大举进攻的态势! 尤其是孔有德,让他集结兵力,猛攻永州、襄阳一线,务必给桂林造成巨大的军事压力! 本王要让朱由榔和那些酸子们知道,他们的科举美梦,随时可能在我大清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第二,文攻心战,瓦解斗志! ”多尔衮顿了顿,目光投向刚林。 “光靠下面那些人散布流言,层次太低!需要更有分量的人出来说话。 你去,让孔胤植、钱谦益动动笔!他们在那些读书人里还有些名望。 让他们写文章,发议论!就说什么‘天命无常,惟德者居之’,‘朱明失德,气数已尽’,‘大清入主中原,乃是承天应人,革故鼎新’! 总之,要让他从‘道统’、‘天命’的角度,论证我大清的正统性,瓦解那些士子对南明的最后一丝幻想!” “奴才遵旨!” 刚林心领神会,洪承畴在前线施以军事高压,孔胤植和钱谦益在后方发动文攻心战。 这一武一文,双管齐下,看那桂林伪廷还能支撑多久! 洪承畴接到北京严令,不敢怠慢,立刻协调各方。 很快,湖广、江西方向的清军开始大规模调动。 在永州城下,恭顺王孔有德亲自督师,数万清军旌旗招展,营寨连绵数十里,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地打造。 战鼓声、号角声震天动地,小规模的接触战几乎每日都在发生,硝烟弥漫在湘桂边境的天空。 在北京清廷的示意和“优遇”下,当代衍圣公孔胤植。 这位被清廷迅速承认并刻意笼络的“圣人苗裔”,公开发表了一份劝学文告。 这份以孔府名义发出的文书,通过清廷控制的驿站系统和暗中渠道,迅速向四方传播,也悄然流入了桂林。 文告中,孔胤植以“天下师表”后人的口吻,引经据典,却字字诛心: “……夫圣人之道,在顺天应人,在止戈息民。今天命已革,大清入主,抚有华夏,崇儒重道,远超前明。 皇上圣明,尊孔祭圣,此乃儒门之幸,文教复兴之机也。 尔等士子,当明晓时势,体会圣心,岂可拘泥于一姓之兴替,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追随那偏安逆流,徒令斯文扫地,生灵再遭涂炭? 望天下读书人,潜心向学,勿问政事,以待新朝太平,共沐圣人教化……” 与此同时,一些来自江南的商旅,也带来了钱谦益最新发表的言论。 这些经过精心修饰的文章,开始在少数士子中间悄然流传。 “……夫国之兴替,犹四时之更迭,朱明享国二百余载,德衰运竭,乃至流寇蜂起,社稷丘墟。此岂非天命哉? 今大清应运而生,扫荡群丑,混一宇内,实乃承天受命,革故鼎新也。 士君子当识时务,明达天命,岂可抱残守缺,效忠那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之伪朝,徒使生灵涂炭,文脉断绝乎?” 这些言论,以其“理性”的分析和“忧国忧民”的姿态,确实在部分内心动摇、或本就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士子心中,激起了涟漪。 孔胤植以“衍圣公”名义发出的劝学文告,与钱谦益“顺应天命”的言论,如同两块投入桂林这口已然沸腾大锅的冰冷石头,确实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起初,是短暂的惊愕与死寂。 尤其是在一些来自山东、北直隶等深受孔府影响的士子中间,那份盖着衍圣公府印鉴的文告抄本,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圣裔背书,对于自幼诵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他们而言,其精神冲击是钱谦益这等“贰臣”远远无法比拟的。 少数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痛苦挣扎,客栈角落里的叹息声,学舍中无言的沉默,都预示着这股逆流带来的寒意。 一位来自山东的年轻士子,捧着那份抄录的孔府文告,双手颤抖,面色惨白,喃喃道: “连……连衍圣公都这么说……难道,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大明气数真的已尽? 我们坚持的,只是逆天而行的执念吗?这……这圣贤书,读来何用……” 他信仰的基石仿佛在瞬间崩塌,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糊涂!”一声断喝如同惊雷,来自一位面容坚毅的湖广士子,李明睿。 他一把夺过那文告,看也不看,竟直接撕得粉碎! “荒谬!无耻之尤!” “孔胤植?他也配提‘圣人教化’?圣人教的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教的是‘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可这孔胤植,李闯来了他跪李闯,建奴来了他跪建奴,如此首鼠两端,苟且偷生之辈,与圣人教诲哪一点相符? 他代表的不是圣人,是曲阜那几间跪惯了膝盖的宅院!” 他的话如同利剑,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包装,引得满堂喝彩。 “李兄鞭辟入里!” 一个江浙口音的士子接口,语气中带着文人特有的刻薄。 “还有那钱牧斋,水太凉,头皮痒,江南稚童皆知!此等贪生怕死、毫无廉耻之人,如今却来教我们何谓‘天命’、‘时务’? 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他的话,便如秦淮河畔的脂粉气,闻之令人作呕,岂能污我辈之耳?” “兄台大谬!” 突然一道驳斥声,如同惊雷一般响起。 众人纷纷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位衣着光鲜的江南士子站起身来。 见众人目光汇聚而来,此人拱了拱手道:“方才闻兄台以‘脂粉气’鄙薄秦淮,斥其‘恶心’,在下实难苟同!诸君可知,这秦淮河水,养的不仅是风月,更是风骨!”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声音愈发清亮: “诸位都知钱谦益,官至礼部侍郎,东林领袖,文章魁首,端的是‘清气’凛然。 然则,甲申国变,社稷倾覆,是谁劝夫殉节,欲投水以全忠义? 是那位出自秦淮的柳如是! 又是谁,畏缩不前,以‘水太冷’为由,腆颜事敌,甘为贰臣?正是此等须眉浊物,钱谦益!” 说到此处,他言语中已带悲愤,猛地一挥袖袍: “试问诸君!那等贪生畏死、毫无廉耻的所谓‘清流’,比之柳夫人裙裾间那一缕不屈的魂、比之秦淮波光中那一点报国的志,孰高孰下?孰清孰浊?” 他最终看向最初发言之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故而,非是秦淮脂粉气恶心,而是某些自命清高之辈,满口仁义道德,却行径龌龊,他们,才真真配不上这秦淮河畔的烈烈风骨!钱牧斋,他也配与秦淮河的女子相比?呸!” 原本被驳斥的那位士子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以“力”服人,不曾想原来是友军。 随即这位士子默默的放下已经挽起的袖子。 “好!” “好!”… 堂内士子无不拍手叫好。 “诸位,静一静!” 一位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的江西老举人站了起来,他捋着胡须,目光沉静却有力。 “孔府失节,钱某无行,此乃其个人之耻,亦是其家族、其乡党之羞。然,这与圣人何干?与儒学何干?又与吾等何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吾等今日汇聚桂林,所为何来?乃为天下!为华夏!建奴强行剃发,毁我衣冠;圈地占房,掠我田产;动辄屠城,戕我百姓! 此乃‘亡天下’之祸!顾亭林先生有言:‘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老举人引用江南抗清士人圈的核心领袖之一,顾炎武的名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说得对!保天下!吾辈之责也!” “孔府降了,钱某降了,那是他们自甘堕落!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正为此存亡继绝之时!” “他们代表不了圣人,更代表不了我等寒窗苦读、心存正气之士!” 批判的矛头不仅指向北方的投降者,也开始指向内部那极少数的动摇者。 一种强大的舆论压力在士子群体中形成,任何为孔、钱言论辩护或表现出犹豫的苗头,都会立刻遭到周围人严厉的目光和义正辞严的驳斥。 很快,一篇篇驳斥孔胤植、钱谦益的檄文、诗词在士子间传抄、唱和。 有人从经学角度论证“夷夏之防”大于天; 有人以史为鉴,痛斥历代降臣的丑态与下场; 更有激愤者,直接撰文将孔胤植斥为“曲阜之逆竖”。 将钱谦益骂作“文坛之妖孽”。 这股汹涌的批判浪潮,甚至形成了文字,被一些胆大的书商刊印成小册子,在桂林城内悄然流传,其言辞之激烈,立场之鲜明,远比朝廷官方的文书更能反映此刻桂林士林的心声。 第130章 檄文 行在圜殿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仔细翻阅着这些来自士林最真实、最鲜活的声音。 当他看到有人引经据典,将“夷夏之防”论述得淋漓尽致时,不禁微微颔首; 看到有人以史为鉴,将历代降臣的丑态批驳得入骨三分时,亦是面露赞许。 而当他读到那些更为激愤、甚至带着市井俚俗气息的批判时,非但没有觉得粗鄙,反而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水太凉,头皮痒,不及钱公心肠凉’!好一个‘曲阜降表世家,不如桂林忠义犬’!” 朱由榔拍着案几,笑得几乎流出眼泪。 “瞿先生,你听听,这些士子,骂得何其痛快,何其精准!民心士心,昭昭可见啊!” 侍立在一旁的首辅瞿式耜也捻须微笑,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与赞同: “陛下,此虽俚语,然确实道尽了钱、孔二人之丑态,可谓入木三分。 士林清议,自古便是砥砺气节之石,如今看来,锋芒更胜往昔。” 朱由榔止住笑声,眼中却闪烁着更加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希望与力量的光芒。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 “如此民心士气,岂可任其仅仅流传于市井坊间?建奴有孔胤植之笔,有钱谦益之舌,妄图混淆视听,乱我人心。我大明,岂能无正声回应?”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瞿式耜: “瞿卿,传朕旨意!命礼部与翰林院即刻着手,博采士子清议之精华,融汇经史大义,撰写出堂堂正正之雄文,以朕之名义,布告天下!” “一要正名分!严斥孔胤植背祖忘典,屈身事虏,其行径已辱及先师,不配衍圣公之尊号! 昭告天下,真正之圣学正道,不在曲阜之降表,而在天下忠义士子之心胸!” “二要辨忠奸!痛斥钱谦益等贰臣,贪生怕死,毫无廉耻,其言论如同犬吠,污人清听。 使天下人知,忠臣义士,青史流芳;降臣贰贼,遗臭万年!” “三要明大义!重申‘华夏之辨,重于君臣’! 建奴之行,非止亡国,实乃亡天下! 我大明今日之抗争,非为一姓之江山,乃为护佑华夏衣冠,文明薪火! 凡我汉家儿郎,皆有守土保文之责!” 朱由榔越说,语气越是激昂: “文章要写得义正辞严,要引经据典,更要通俗有力! 要让读书人看了觉得深得我心,也要让略识字的百姓听了能明白是非! 写成之后,刊印成册,以朝廷之力,通过一切可能之渠道,传遍尚在我大明治下之州县。 更要设法传入北地,让那些在清廷铁蹄下苟活的百姓士子都知道——大明犹在!正气长存!” “臣,遵旨!” 瞿式耜肃然躬身,脸上也充满了振奋之色。 皇帝此举,正是要将这自发的士林清议,转化为朝廷堂堂正正的舆论反击,其力量不可同日而语。 很快,礼部与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们被紧急动员起来。 他们参考着士子们那些充满锐气的批判文章,结合自身的学识,秉烛夜战,字斟句酌。 数日后,一篇题为《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的雄文便起草完毕,呈送御览。 这篇檄文,以骈散结合的典雅文字书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它历数孔胤植世修降表、毫无气节的丑行,斥其为“孔门逆竖,圣裔罪人”; 它痛骂钱谦益“水凉头痒,廉耻尽丧”,乃“文坛妖孽,士林败类”。 更重要的是,它从《春秋》大义出发,深刻阐述了“国”与“天下”、“忠”与“节”的区别,将南明的抗争提升到了保卫华夏文明的高度。 看完之后,朱由榔微微沉吟。 殿内礼部尚书朱天麟见皇帝并未盖印,心中有些忐忑。 难道是这篇檄文皇帝不满意? 正在朱天麟思索之际,朱由榔的声音响起。 “朱卿,此篇檄文虽也能称之为雄文,但仅仅是批驳孔、钱等贼子还不够。” 朱天麟微微一愣,随后拱手道:“不知陛下还要加上哪些贰贼?” 朱由榔并未回答,而是提起毛笔,开始书写起来。 良久之后,朱由榔示意一旁的随侍太监李国泰将自己写的东西交给朱天麟。 朱天麟立即恭敬接过查看。 “朱卿,将朕写的这些也写进去,定要将之传遍天下。” 随着朱天麟快速查看,原本一脸严肃的朱天麟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臣明白了。” 恭敬的行礼之后,朱天麟快步退下。 但其离开时,朱由榔和李国泰分明看到朱天麟面色涨得通红,那分明就是在强忍笑意。 朱天麟刚出行在,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朱由榔写的东西乃是洪承畴兵败被俘,起初拒不投降,后来皇太极无计可施,乃使其妃博尔济吉特氏夜潜入囚室。 一夜之后,也不知怎地,洪承畴便降了。 另一篇则是博尔济吉特与建奴摄政王多尔衮之间的秘闻。 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们礼部尽情发挥,将其中的细节描绘的生动,将之传遍天下。 “陛下,还真是…” 两日后,圜殿内,朱天麟将完善润色好的两篇香艳文章呈了上来。 朱由榔看完不住点头。 随后命李国泰盖印,在桂林打量印刷,将之传遍天下。 最先刊印出来的是那篇讨逆檄文。 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 大明皇帝敕谕天下忠义士民知悉: … 更可痛者,竟有受国恩、食君禄者,屈膝事虏,助纣为虐,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首恶者,曲阜孔胤植也。 尔本圣人苗裔,世受国恩二百七十载。 当社稷倾危之际,正该效法先贤,守死善道。 岂料竟世修降表,先降流寇,后媚东虏。 以圣裔之尊,行犬彘之事,此非独孔门之耻,实乃天下读书人之痛!《礼》曰:“临难毋苟免”,尔之所为,岂非辱及先师? 次恶者,蓟辽总督洪承畴也。 尔受先帝托付之重,总制九边之师。 松锦败绩,朝野皆以为殉国,追赠恤典备至。 岂料竟贪生怕死,隐忍偷生,反为虏廷前驱。 引胡骑入关者尔,陷江南血海者尔,今日竟敢以“招抚”之名行诱降之实。 忘君父之仇,背忠义之道,尚有何颜立于天地间? 三恶者,平西伯吴三桂也。 先帝待尔恩同骨肉,委以山海关重任。 国难当头,不思报效,反献关迎虏。 借建奴之力报私仇,驱虎狼之师屠同胞。 父死不葬,君仇不报,乃与建奴盟誓,此非人子,实乃国贼! 至若钱谦益者,以东林领袖作北廷鹦鹉。 水太凉则惜身,头甚痒则惜发。 以六旬老翁,效三跪九叩;借江南文名,饰豺狼暴行。 昔日“清流”风采,尽化今日谄媚之态,岂不羞煞江南士林? 更有孔有德、耿仲明之流,本乃毛文龙旧部,受明室厚恩。 一旦叛降,反噬故主,攻掠之酷,尤甚真虏。以 汉家子弟之血,染红顶戴之花,此等凶顽,天地不容! 呜呼!夷狄之所以敢窥中国,正因有此等宵小为之内应。 然尔等可知,石敬瑭割燕云而遗臭万年,张弘范灭宋室而史笔如刀? … 即令北地百姓,虽暂陷虏廷,亦当心存汉腊,以待王师。 朕已整饬六师,克期北伐。 誓当扫清妖氛,廓清华夏。 随同这篇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后还有一篇关于洪承畴、大玉儿以及多尔衮三人之间的香艳秘史。 同样也是一篇类似于檄文的总结性文章,具体的过程和其间的秘事,礼部已经在加急刊印。 第131章 发酵 据辽左遗民密报: 洪逆被囚盛京时,初以绝食明志。虏 酋皇太极无计可施,乃使其妃博尔济吉特氏夜潜入囚室。 此妇本多尔衮姘宠,素以狐媚着称。 是夜红烛高照,罗帐低垂,竟以蒲柳之姿行美人计策。 更以“保全中原生灵”为辞,行苟合之实。 洪逆枉读圣贤书,竟忘男女大防,与胡妇彻夜缠绵,将忠义气节尽化云雨欢情! 尤可骇者,此博尔济吉特氏既为皇太极妃嫔,复与多尔衮秽乱宫闱。 昔多尔衮猎于长白山,曾与此妇密会三日,驼帐之内嬉戏无状,侍女皆见其赤身相逐。 虏廷所谓“太后下嫁”,实乃娼妓之行! 洪逆承畴不耻与淫妇为伍,反恃床笫之功,得授虏廷大学士要职。 以大明督师之尊,竟效面首谄媚,岂非衣冠禽兽? 观洪逆降后所为。 引清兵破扬州者,此贼也;屠江阴者,此贼也;追剿义民者,此贼也。 每见其顶戴花翎,岂知乃胡妇亵衣所染?每闻其高谈“招抚”,岂非效娼妓巧言诱骗? 昔吕布事董卓,虽认父而犹知羞耻;今洪逆事虏妇,竟以胯下求荣。 夫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洪逆承胯下之“恩”,徒留千古骂名! 《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与那篇更为露骨的《洪承畴秽行录》一经刊印,便如野火燎原般在桂林城中传播开来。 礼部衙门的雕版工匠日夜赶工,油墨的香气混杂着纸张的清新,弥漫在桂林的街巷。 一沓沓还带着温热的纸张被分发给等候已久的书贩,又通过他们的手,流向茶楼酒肆、书院学舍,乃至市井街坊。 起初,士林的反应是震惊与迟疑。 “这……此文是否太过直白?” 一位老学究捧着那篇《洪承畴秽行录》,手指微颤,面色涨红,“‘罗帐低垂’、‘彻夜缠绵’、‘胯下求荣’……如此直斥其床笫之事,未免有失斯文,近乎市井俚语了!” 然而,这种迟疑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浪潮所淹没。 “斯文?跟洪承畴这等国贼讲什么斯文!” 年轻的士子们显然更为激愤,他们聚集在榜文下,高声诵读,每每读到辛辣处,便引来一片喝彩与痛骂。 “读!为何不读?就要将这奸贼的皮扒得干干净净!让他遗臭万年!” “妙啊!‘顶戴花翎,乃胡妇亵衣所染’!骂得痛快!如此衣冠禽兽,正该以此诛心之笔伐之!” 那篇《洪承畴秽行录》以其大胆露骨的细节和极富冲击力的香艳叙事,尤其引发了轰动。 洪承畴、大玉儿、多尔衮三人之间那些真假难辨的秘闻,迅速成为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盛京囚室,美妃夜探”的故事,引得听众伸长脖子,啧啧称奇。 市井间,贩夫走卒在歇脚时,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那洪承畴哪里是战败被俘,分明是中了鞑子的美人计!” “何止啊!那送上门的大玉儿,本就是多尔衮的相好!嘿嘿,这关系可真够乱的……” 更有甚者,一些粗通文墨之人,将文中那些香艳情节编成了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打油诗,在孩童间传唱开来。 这些粗鄙却极具传播力的词句,如同病毒般扩散,其效果远比严肃的政论更加显着。 这些刻意渲染的“秽史”,其威力是巨大的。 对于绝大多数忠于大明、痛恨清廷的军民而言,这些文章极大地满足了他们对叛徒的鄙夷和仇恨心理,进一步固化了洪承畴等人“无耻国贼”的形象。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满清权贵、降清明臣,私下里竟是如此肮脏不堪!这种认知,极大地增强了他们抗争的道德优越感和精神动力。 就连一些原本对南明前途感到悲观,或者对清廷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人,在接触到这些广泛流传的“秘闻”后,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若清廷果真如此不堪,洪承畴之流果真如此下作,那我等岂能屈身事贼?”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全然相信。 一些较为理性的士大夫内心或许存疑,认为其中或有夸大之处。 但在国破家亡、民族危难的时刻,在需要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当下,没有人会去深究这些细节的真实性。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能让他们在精神上更彻底地与敌人划清界限,让抗清的大义名分更加无可指摘。 在永历朝廷的全力推动下,这两篇檄文,尤其是那篇香艳诛心的《洪承畴秽行录》。 被商旅、密探、甚至是心怀故明的百姓,夹带在货物中,缝在衣襟里,想方设法带出了广西,传向了更为广阔的地域。 它们出现在湖广前线的明军军营中,士兵们传阅着,对洪承畴的唾骂声与杀敌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它们流入了尚在抵抗的川东、闽浙义军手中,成为了激励他们奋战的精神食粮。 甚至,它们如同无形的箭矢,射入了清廷控制的核心区域。 在南京,在北京,偷偷传抄的纸张在暗地里流转。 虽然清廷严查,但那些惊世骇俗的标题和内容,依旧通过口耳相传,在汉官、士子乃至普通百姓中悄然扩散。 可以想见,当这些文字最终传到洪承畴、多尔衮,乃至深宫中的孝庄太后耳中时,将引发何等的震怒。 这已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攻击,更是最恶毒的人格侮辱和最彻底的舆论宣战。 桂林行宫内,朱由榔听着锦衣卫关于檄文传播效果以及民间热烈反响的汇报,脸上露出了冷峻而满意的神色。 “陛下,此文……是否过于……” 瞿式耜还是有些文人顾虑。 朱由榔抬手打断了他,目光锐利: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与建奴讲君子之风,无异于对牛弹琴。朕要的就是天下人皆知,他洪承畴是个什么东西!他满清权贵是何等腌臜不堪!这,便是叛国者应付的代价!”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犬牙交错的势力划分,沉声道: “刀剑可伤其身,而这笔墨文章,可诛其心,裂其名!这一仗,我们不仅要打在战场上,更要打在人心里!” 第132章 各方反应 《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以及那些附带的、在市井间飞速流传的辛辣讽刺歌谣。 如同带着倒钩的毒箭,以桂林为中心,向着清廷控制的广大区域迅猛扩散。 这已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攻击,更是最恶毒的人格侮辱和最彻底的舆论宣战,其威力远超一场局部战役的胜负。 北京,衍圣公府。 孔胤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辗转送达的檄文抄本。 还有几张写着“曲阜纸,三钱重,写尽降表千万封”、“孔门逆竖,圣裔罪人”等字句的传单。 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自幼被教导是圣人苗裔,天下文脉所系,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来自“正统”朝廷的羞辱与否定? 那檄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心上。 “世修降表”、“孔门逆竖”、“圣裔罪人”……这些词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噗——!”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从孔胤植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昂贵的波斯地毯。 他指着南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眼前一黑,向后栽倒。 府中顿时一片大乱,御医被匆忙召来。 消息传出,虽被清廷刻意压制,但“衍圣公被南明檄文气得呕血”的轶闻,仍在私下里飞速流传,成了士林间一则带着讽刺意味的笑谈。 南京,钱谦益府邸。 与孔胤植的反应截然不同。 钱谦益面对同样内容的檄文和“水太凉,头皮痒,不及钱公心肠冻”的顺口溜。 脸上只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挂起一抹无奈而又带着几分自矜的苦笑。 他对前来探口风的几位降清汉官叹道: “牧斋一身之辱,若能稍息干戈,使江南百姓免于刀兵,便是背负这千古骂名,又何足道哉? 永历幼主,受奸佞蛊惑,不解老夫委曲求全、保全文明之苦心,竟行此市井辱骂之举,实非人君之度,徒令亲者痛,仇者快耳。” 他将自己塑造成忍辱负重的悲剧英雄,将南明的抨击贬低为不懂大局的泄愤。 其脸皮之厚,心态之“稳”,令在场一些尚存廉耻之心的人都感到暗自汗颜。 然而,当他独处书房时,那攥紧的拳头和微微抽动的眼角,还是暴露了其内心并非真的如此波澜不惊。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将那份檄文狠狠摔在御阶之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文中不仅将他与“大玉儿”的关系用极其隐晦却引人遐想的笔法描绘。 更将整个满清权贵阶层斥为“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野猪。 尤其那些在汉人百姓中快速传播的顺口溜,其杀伤力远超正式文书。 “狂妄!无耻!”多尔衮怒吼,声音在殿中回荡。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 南明不仅在军事上负隅顽抗,如今更开辟了一个他并不完全擅长的战场——舆论战场。 这种直指人格、揭破隐私、煽动底层民意的攻击方式,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可以下令封锁,可以杀人,却无法阻止人们在私下的窃窃私语和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深宫之内。 孝庄文皇后也听闻了檄文内容以及市井间关于她与多尔衮的种种污秽传言。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前,面色平静如水,但手中那方紧紧绞着的帕子,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以超凡的政治智慧辅佐幼子,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自问无愧于祖宗社稷,如今却遭此污名,其愤懑与屈辱,难以对外人言说。 她深知,这种针对个人品德的攻击,尤其是涉及宫闱的谣言,对于刚刚立足未稳的清廷权威,是远比军事失败更深刻的伤害。 吴三桂等高级汉臣府上。 气氛同样压抑。 吴三桂则暴怒地砸碎了好几件心爱的瓷器,檄文中“父死不葬,君仇不报”八字,像毒针一样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隐秘。 南京,洪承畴府邸。 夜色深沉,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洪承畴屏退了所有仆役,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更夫梆子声,更衬得室内死寂如墓。 他手中,正摊着那份由南方秘密渠道传入、已被揉皱又抚平多次的《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 烛火跳跃,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曾经在松锦战场上指挥若定的眼睛,此刻却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描述他自己的文字上: “次恶者,蓟辽总督洪承畴也。尔受先帝托付之重,总制九边之师…”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殉国……追赠恤典……” 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幅场景。 松山城破,他力战被俘,消息传回北京,举朝皆以为他已慷慨殉国。 崇祯皇帝震悼辍朝,亲自设坛祭祀,追赠太子太保,荫及子孙。 那场盛大而悲壮的“身后哀荣”,他曾是其中的主角,虽然他当时已在清营。 那是大明朝廷、是天下人对他洪亨九一生功业、对他忠臣气节的最终肯定! 可现在……现在这檄文,将这昔日荣光变成了最尖刻的讽刺。 他仿佛能听到,无数昔日同僚、门生旧部,乃至京城百姓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 “看,那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洪承畴,朝廷当初真是祭错了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引胡骑入关者尔,陷江南血海者尔……”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是的,他降了。 从最初的绝食抗争,到皇太极亲自探视,解下貂裘为他披上,温言劝慰……那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挣扎。 他曾自诩为“忍辱负重”,是为“保全文明”,是为“避免更多杀戮”。 可这檄文,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我粉饰! 它直接指控他是引狼入室的祸首,是江南累累白骨的制造者! 那些他经手招降的故明将领,那些因他的策略而陷落的城池…… 往日刻意不去深想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扬州、嘉定、江阴……那些地名背后,是冲天的血腥气,是无数的冤魂。 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为了压下这心悸,他强迫自己端起旁边的茶杯,可杯沿碰到嘴唇时,发出的细微磕碰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以‘招抚’之名行诱降之实……” 这是他如今在清廷的主要职责,也是他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维系内心平衡的支点。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以汉制汉”,是在“和平过渡”。 可檄文直接斥之为“诱降”,是背叛的延续。 那些在他劝说下放下武器的故人,他们是真的信了他的“保全”之说,还是……只是看透了他这“榜样”的无力与虚伪?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感席卷而来。 他洪承畴,读圣贤书,中进士,位极人臣,自诩精通经世之道,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忠臣?他早已不是。 能臣?他是在为异族效力,镇压自己的同胞。 他到底成了什么? 他猛地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窗外,似乎隐约飘来了孩童用稚嫩嗓音唱出的歌谣:“……洪吴刀,孔耿弓,汉家血泪映天红……” 那声音很轻,很远,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良久后,洪承畴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色混合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厉色。 那片刻的脆弱与自我拷问,如同危险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能陷进去,绝不能!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他低声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却逐渐带上了力量。 “是了!” 他倏地坐直身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史笔如铁?哼,那也要看这铁笔握在谁的手中!若大清真能一统寰宇,定鼎中原,百年之后,史书上记载的洪承畴,未必是引狼入室的国贼,或是……顺应天命,止戈息民,助开太平的能臣!” 他开始用自己构建的那套逻辑来武装自己,加固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 “大明气数已尽,君主昏聩,党争不断,流寇肆虐,早已是糜烂之局! 我洪亨九择主而事,助大清早日平定天下,使生灵免遭更多涂炭,使文明得以在新朝延续,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忠’? 不是更深层次的‘仁’?”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份檄文,眼中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骂吧,尽情地骂吧!朱由榔,瞿式耜,还有桂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儒! 你们也就只剩这点摇唇鼓舌的本事了!待我大清铁蹄踏平桂林之日,看你们还有何颜面妄谈‘正气’!” 他越想,越觉得胸中一股戾气翻涌。 南明这份檄文,不仅是要在舆论上打倒他,更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他投降后所做一切“功业”的意义,要将他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快、更狠、更彻底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来让所有的骂声都湮灭在战马的铁蹄和刀剑的寒光之下! “来人!”洪承畴朝着门外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家臣应声而入,垂手恭立。 洪承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深沉难测的表情,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湖广前线。 “立刻以本督名义,向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及江西、湖广前线各镇传令!”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伪明猖獗,竟敢以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民心! 传令各部,自即日起,对永州、宝庆一线,加强攻势! 不必再拘泥于小股剽掠,可集结重兵,寻机决战!务必以雷霆之势,给给本督狠狠打击伪明气焰,力争早日突破其湖广防线,兵锋直指桂林!”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 “告诉他们,陛下与摄政王对此战寄予厚望! 凡作战不力,逡巡不前者,无论满汉,军法从事! 若能率先攻入广西,本督必当亲自为其向朝廷请功,不吝封侯之赏!” “是!”家臣感受到洪承畴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心中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洪承畴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桂林”二字。 “骂名?呵呵……” 他发出一声低沉而扭曲的冷笑。 “待我大军攻破桂林,擒杀朱由榔之日,我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谁会记得这篇檄文!” 第133章 衍圣公命丧檄文章 洪承畴进兵湖广线 洪承畴杀气腾腾的军令尚未完全抵达前线。 来自北方的另一则消息,却以更快的速度,如同长了翅膀般飞越关山,传入了桂林城。 衍圣公孔胤植,在接获《讨伪衍圣公及诸降臣檄》及诸多讽刺文章后,急火攻心,呕血不止,缠绵病榻数日,竟于府中一命呜呼! 消息传来,桂林城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但话语间殊少同情,多是畅快与更深的鄙夷。 “死了?这就气死了?” 一个挑夫放下扁担,咧着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嘲弄。 “不是说圣人家养气功夫最足么?看来这‘气’是假的,倒是‘心虚’是真的!” “哼,活该!” 旁边一位老塾师冷哼一声,捋着花白的胡子。 “世修降表,辱没先师,他早该无颜苟活于世!如今被朝廷檄文正法于天下人心之前,算是替孔圣人清理门户了!” “清理门户?我看是畏罪自毙!” 更有人尖刻地补充。 “怕活着见到王师北定中原,将他那‘衍圣公’的伪匾摘下来当柴烧!” 士子们的反应则更为激烈。 学舍中,有人击节而歌,有人挥毫泼墨,写下“曲阜逆竖,魂断檄文,天道好还,报应不爽”等字句。 孔胤植之死,非但没有引起任何怜悯,反而成了南明朝廷“文诛”威力的一次绝佳验证,更坐实了其心虚与罪有应得。 民间甚至迅速编出了新的顺口溜。 “曲阜纸,三钱重,气死当代衍圣公;圣人怒,在天穹,不认膝软小毛虫!” 然而,北地的“文战”并未因此停歇。 几乎在孔胤植死讯传来的同时,钱谦益对于檄文的“回应”也悄然流入了桂林。 这位老牌文宗并未直接撰文反驳,而是在几次文人雅集和弟子问对时,以一种看似超然、实则无耻到极点的口吻散布言论: “牧斋老矣,本已不问世事。然见南方旧友,仍困于名教执念,不惜以市井谩骂为兵,实可叹也。 昔日文山(文天祥)、叠山(谢枋得)诸公,抗元殉节,固然壮烈,然其时宋室已无可为,玉石俱焚,徒苦百姓。 今大清已定鼎大半,君明臣贤,尤重文教,实乃天命所归。 老夫昔年所谓‘水凉’之讥,不过笑谈,然一念之转,换得江南半壁免遭屠戮,文明得以存续,此中得失轻重,诸君他日或可明鉴。 何必学那愤青竖子,逞口舌之快,而置万千生灵于不顾乎?” 这番言论,将其贪生怕死的变节行为,美化为“忍辱负重”、“保全文明”的深谋远虑。 将南明朝廷的激烈抗争,贬斥为不顾百姓死活的“逞口舌之快”。 其颠倒黑白、自我粉饰之彻底,脸皮之厚,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无耻!无耻之尤!” 李明睿在读到这番言论的抄本时,气得浑身发抖,将面前的茶碗都摔得粉碎。 “钱牧斋!你枉读诗书,骨头软了便罢了,竟还将这软骨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保全文明?你保全的是你项上头颅和满清赏你的顶戴!江南血泪未干,你竟敢以此自夸?!” 整个桂林士林都被钱谦益这番“高论”彻底激怒了。 如果说孔胤植之死让他们感到的是天道昭彰的快意,那么钱谦益的言论,则点燃了他们心中最炽烈的怒火。 这种披着“理性”、“仁恕”外衣的背叛,比赤裸裸的投降更令人作呕,也更具迷惑性。 然而,未等这愤怒完全转化为更多的批判文章,来自湖广前线的紧急军报,便如同一盆冰水,夹杂着血火的气息,浇在了桂林城头。 “急报!虏酋孔有德、耿仲明尽起精锐,汇合江西调来之八旗一部,号称十万,云集湖广线岳州城外!” “急报!清军日夜打造攻城器械,游骑侦缉四出,烽燧相连,大战一触即发!” 建奴的报复,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 显然,南明的檄文深深刺痛了北廷,尤其是多尔衮、洪承畴等人。 他们不再满足于封锁和威慑,而是要直接用最狂暴的武力,碾碎桂林,碾碎这份敢于挑战他们权威的“正气”! 桂林城内,刚刚还在为文诛孔胤植而振奋,为钱谦益的无耻而愤怒的士民,瞬间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书生的笔墨再犀利,也挡不住真刀真枪。 城外隐约传来的,不再是朗朗书声,而是遥远南方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朱由榔在行宫接到了所有消息。 他先是看了看关于孔胤植死讯和民间反响的奏报,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随即,他拿起钱谦益的言论抄本,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便丢在一边。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叠染着烽火气的紧急军报上,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该来的,总会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南方天空那似有若无的暗红色。 “国泰,召内阁、五军都督府众臣来圜殿议事。” “诺。” 原本的历史上,建奴任命恭顺王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统领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右翼固山额真金砺、左翼梅勒章京屯泰等,率满洲、蒙古、汉军南下湖广及两广。 在今年也就是1647年的二月,清军主力抵达湖南,兵分两路: 孔、耿、尚三王率主力从陆路进攻新墙(今岳阳东北),梅勒章京佟养和率水军从水路攻击潼溪,形成钳形攻势。 清军利用岳州副将马蛟麟内应,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获战船百余艘,打通湘江通道,为后续长沙战役铺平道路。 岳州失陷后,清军立即沿湘江水陆并进直逼长沙在长沙。 东、西、北三面构筑炮台,部署红衣大炮,对城墙进行持续轰击,派遣间谍混入城中,策反东门守将。 2月25日,孔有德命清军佯攻小吴门、浏阳门,吸引明军主力,东门守将突然叛变,打开城门,清军蜂拥而入,何腾蛟弃城而逃,长沙沦陷,湖南防线崩溃。 之后的湘阴、浏阳等城,传檄而定,分化瓦解。 湘阴,王进才部闻风溃逃,清军兵不血刃占领,与长沙形成战略呼应。 浏阳,利用当地豪强内应,以招抚+威慑方式迅速占领,切断南明援军通道。 4月初,孔有德留金砺守长沙,自率主力南下,与佟图赖、伊拜部形成南北夹击。 对衡州发动立体攻击,同时进攻城门与城墙薄弱处,明军守将不战而降,清军获粮饷辎重无算,控制湖南中部战略要地。 之后孔有德派耿仲明率1.5万兵力专攻常德。 先攻占外围据点,切断常德与外界联系,形成合围,利用城内缺粮、军心不稳,发动心理战,最终守将开城投降,清军控制湘西门户。 4月中下旬,孔有德率西路军含耿仲明、卓罗部主攻祁阳。 红衣大炮轰塌城墙,杀南明总兵1员、副将1员、马步兵7000随后直取宝庆。 与阿哈尼堪、刘之源部配合,在邵阳击败王进才、马进忠军,斩级数千,获战马百余匹,占领府城。 湖广战役之中的长沙之败,实在是非战之罪,实人祸也。 何腾蛟的战略短视、内部倾轧、指挥无能与军队腐败,使本可坚守的长沙城在短短 10天内土崩瓦解。 此役不仅让湖南全境沦陷,更成为南明由战略相持转入全面退守。 朱由榔熟知这段历史,故而在今年元月抵达桂林时,下旨给何腾蛟和堵胤锡。 命这二人严防死守,尤其还给堵胤锡写了一封密信。 心中尤其强调了岳州的重要,命堵胤锡率忠贞营可适时出击,骚扰清军。 再加上江南各地起义不断,勉强维持湖广防线没有崩溃。 但如今清廷已经下令孔有德率主力进攻湖广线,这一次单靠骚扰和各地起义根本拖延不了。 第134章 战略部署 不过一刻钟时间,五军都督府焦琏、秦良玉以及内阁众臣纷纷赶来。 御阶之上,龙椅空悬,朱由榔身着常服站在湖广地形图前。 巨大的湖广舆图上,已被朱砂笔醒目地勾勒出两条箭头。 一条自岳州南下,直指长沙;另一条则从江西斜插湘南,威胁永州、宝庆。 如今清廷已正式任命恭顺王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统帅耿仲明、尚可喜等部,汇聚满洲、蒙古、汉军兵马,号称十万,即将对湖广发动全面进攻。 这条进攻路线图,是朱由榔按照前世了解的历史画出,但目前却也只能作为参考之用。 毕竟随着自己穿越而来,李成栋部主力被全歼在桂林城外,陈邦傅这颗钉子也已经被剿灭。 朱由榔面色沉静,但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时,那份沉重感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他环视文武重臣,缓缓开口: “诸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孔有德挂帅,三顺王齐出,建奴此番是志在必得,欲一举鲸吞湖广,敲开我广西门户。” 首辅瞿式耜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 “陛下,所幸去岁腊月,陛下便已未雨绸缪,下旨湖广严加防备,又密敕堵胤锡与忠贞营预作牵制。 加之江南义民蜂起,确已拖延了建奴数月。 然如今虏酋亲率十万虎狼之师而来,仅凭何腾蛟、堵胤锡现有兵力与忠贞营袭扰,断难持久。湖广若再失,则广西危矣!” 焦琏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永州、宝庆的位置,沉声道: “陛下,诸位大人。观建奴此番用兵,是水陆并进、南北夹击。 然其势更盛,兵锋更锐。 岳州、长沙方向有何腾蛟、堵胤锡,暂且不论其能否守住,我军鞭长莫及。 然其南路军,目标必是永州、宝庆,此乃入桂咽喉!此处若被突破,建奴铁骑旬日可至桂林城下!” “陛下!末将请命!愿率精锐驰援永州、宝庆!绝不让虏骑踏入广西一步!” “不错,陛下,京营目前已有三万战兵,及时支援,不说一举歼灭孔有德十万大军,至少守住永州、宝庆等地。” 朱由榔点点头。 “永州、宝庆必须派兵驰援,但湖广一地也必须救援。” “但如何救,救谁,却是关键。” 朱由榔走到地图前,手指先重重按在长沙上: “何腾蛟守长沙,朕不抱厚望。去岁密信与严旨,已是尽人事。他若能知耻后勇,凭坚城重兵多守几日,便是功劳。他若弃城而逃……自有国法等着他!” 语气中的冷意,让殿中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随即,他的手指南移,落在永州、宝庆,最后在衡州上画了一个圈。 “朕要保的,是湘南!” 朱由榔的声音斩钉截铁。 “衡、永、宝庆,此三地乃湘南脊梁,更是屏护广西的命脉!此地若失,湖广便真的大势已去,我大明也将失去最后的战略纵深!” 他看向焦琏,目光灼灼: “焦将军,你熟悉湘南地形,骁勇善战。朕不只要你守住永州,朕要你以永州为支点,协同宝庆、衡州,在湘南构筑一条新的、坚实的防线!” 说到此处,朱由榔看向焦琏继续道:“焦将军,此番你率京营所有兵马,另抽调白杆兵三千并入京营,由你指挥。” “大军抵达永州后,首要之务,并非浪战。” 朱由榔的手指在永州城周围的山川形胜处圈点。 “需立刻征发民夫,协同军民,加固永州城防!深挖壕堑,增设羊马墙,修补城墙垛口,多备擂石滚木,金汁火油。将永州,给朕打造成湘南第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焦琏: “然,独守永州一城,易成孤军。 朕要你以永州为根基,分遣得力将领,前出控制黄沙河、芦洪江等永州外围要隘,并遣一部精兵,火速增援宝庆! 务必确保永、宝二城互为犄角,粮道相通,防线联动,使清军无法轻易分割包围。” 说到这里,朱由榔的手指移向地图上更北的长沙和常德方向,语气变得深邃: “何腾蛟在长沙,堵胤锡与忠贞营在常德以西,牵制着孔有德主力。” 他转过身,直视焦琏: “故朕命你,待永州、宝庆防线初步稳固后,可相机从麾下抽调一万精锐,由你指定稳重善战之将统领,北上寻求与堵胤锡部联络。 此军之任务,非是替何腾蛟守长沙,而是伺机侧击清军南下之偏师。 或与忠贞营配合,袭扰清军粮道、后方。 务必让孔有德感觉到,其南下的侧翼与后方,并非安稳无忧!” 焦琏闻言,心中快速权衡。 分兵一万北上,意味着永州、宝庆正面防御力量减弱,但若能成功与忠贞营形成呼应,确能极大牵制清军,甚至可能创造战机。 他沉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此一万兵马,臣当择机而动,必使其如利刺,扎在孔有德身侧!” 朱由榔点头,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种笃定的底气。 “焦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心正面兵力。朕已发出八百里加急,诏令徐啸岳,率腾骧左卫全师,火速东归桂林!” 提到腾骧左卫,朱由榔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徐啸岳不负朕望,在滇边厉兵秣马,如今腾骧左卫已拥兵八千,皆为敢战精锐! 其中更有三千北地劲骑,人马俱甲,堪为破阵先锋! 余下五千南马骑兵,亦矫健善走,利于侦察、追击、包抄。 待此八千铁骑归来,朕手中便多了一支强兵!届时,或可直插湘南,与你呼应;或可威慑两粤,稳固根本。你前方但且稳守,后方自有强援!” 八千骑兵,在这个时代是一股极其可观的机动打击力量。 尤其是三千具装骑兵,更是冲击敌阵、打破僵局的利器。 有了这支生力军作为后盾和预备队,前方的防守战便多了几分底气与转圜余地。 每每想起这八千骑兵,朱由榔心中不免叹息不止。 能凑齐三千匹北方战马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情,还有三千具人马全甲,虽然并非铁浮屠那等重装骑兵,但也花了不少银子。 而且北方战马如今根本无法大批运到广西,有银子也买不来。 但好在桂林火器司已经搞出燧发枪,还有掌心雷,以及各种轻重型野战炮,至少在火力这方面,多少能弥补一些与清军精锐的差距。 第135章 内外安排 战略大计已定,精兵强将即将北上,但战争绝非仅凭前线将士血勇便能决胜。 他目光转向文臣班列,尤其是掌管钱粮命脉的户部尚书严起恒。 “严卿。” 朱由榔的声音很是郑重。 “大军已动,粮草便是命脉,一刻也断不得。 朕要你户部,即刻设立‘湘南道粮饷转运总司’,专责焦琏所部大军,以及后续可能北上之腾骧左卫、乃至湘南各协防军镇之粮秣、被服、火药、饷银供应!” 严起恒深知责任重大,肃然出列: “臣遵旨!然陛下,广西一地,民力、物力有限,骤然供应数万大军长期征战,恐力有未逮。且转运路途遥远,山路崎岖,损耗必巨。” “朕知你难处。” 朱由榔早有考量,“内帑再拨银两百万两,专供此战粮饷转运、民夫雇佣、车船打造之用。 传旨湖广南部尚未沦陷各府县,今岁税赋、粮米,除本地必要留存外。 尽数就地输送湘南前线,由‘总司’统一调配,可抵扣其应上缴朝廷之份额。 另,着工部及五军都督府属官,征调工匠,抢修、拓宽自桂林经全州至永州的官道,设立驿站、粮台,务必保证运输通畅!”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 “此乃国战,凡沿途州县官吏、士绅、百姓,皆需协力。 有粮出粮,有力出力。若有推诿拖延、克扣盗卖军资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家产充公,以儆效尤! 严卿,你可选派干练御史,朕亦令锦衣卫人员,随军督查,授你临机专断之权!” “臣领旨!必鞠躬尽瘁,保前线粮道不绝!” 严起恒感受到了天子不惜一切代价支撑前线的决心,心头沉重又觉振奋,重重叩首领命。 安排完最紧要的粮饷后勤,朱由榔转向首辅瞿式耜。 “瞿卿,前线将士浴血,后方亦需安定,尤以人心为要。” 朱由榔道。 “桂林城内,数千士子云集,是为科举,亦是为我大明文脉所系。 大战在即,难免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朕要你以内阁名义,亲自出面,安抚众学子。” 瞿式耜躬身: “臣明白。当公告士子,朝廷王师已北上报国,必保湖广,卫我疆土。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文明传承,绝不受战事影响,十月初九,必如期举行! 考场内外,朝廷将加派兵丁护卫,确保无虞。 望诸生安心备考,以文章报国,他日金榜题名,正是为国效力之时!” “善!” 朱由榔赞许道。 “不仅要安抚,更要鼓舞。 可将前线将士英勇、朝廷筹划周密之事,择其可公开者,晓谕士民。 让我桂林城,不仅成为军事堡垒,更要成为凝聚天下忠义之心的精神灯塔! 让读书人知道,他们笔下文章,与将士手中刀剑,保卫的是同一个华夏!”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谨记!” 部署完正面战场与后方安定,朱由榔的目光落在了始终肃立武臣班列前列的忠贞侯秦良玉身上。 这位白发苍苍却脊梁挺直的老将,代表着大明在西南边陲最后的威望与忠诚。 “秦老将军。”朱由榔的声音带着格外的敬重。 “老臣在!”秦良玉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声如金玉。 “湘南鏖战在即,朕已抽调白杆兵三千精锐随焦琏北上。” “然国之边陲,不可一日无备。云南方面,沙逆虽平,然余波未靖。更紧要者,” 他目光微凝,“那孙可望,盘踞滇黔,虽名义上受抚,然其心难测,其势日涨,不得不防。” 秦良玉闻言,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她与张献忠旧部在川东拉锯多年,深知这些流寇余部的战斗力与反复无常: “陛下所虑极是。孙可望狼子野心,拥众数万,若见湖广战事胶着或朝廷有危,难保其不会趁火打劫,甚至北联残虏,祸乱西南!” “正是此理!” 朱由榔点头。 “还有四川方向,虽大部沦于清虏之手,局势混乱,亦有零星残明势力与土司,动向不明,需加留意。广西西境,不可不防。”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广西与云南、贵州交界一带: “故此,朕需一员威望素着、能征善战且忠诚无二的将军,为朕镇守西陲,看住孙可望,屏护广西侧后!”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秦良玉身上: “老将军威震西南,白杆兵名动天下,虽分兵三千,余部仍是我大明西南柱石。 朕意,命马万年将军,即刻统帅剩余白杆兵主力,移驻桂滇、桂黔交界紧要之处,接替腾骧左卫原有防区!” 秦良玉没有丝毫犹豫,朗声道: “陛下信重,老臣与孙万年,敢不从命!白杆兵必为陛下守好西大门,孙可望但有异动,必先试我白杆枪利否!” “好!” 朱由榔赞道,“老将军豪气不减当年!马将军此去,任务有三。” 他条分缕析: “其一,震慑孙可望。要大张旗鼓,立稳营寨,广布哨探。让孙可望知道,朝廷在西线有备,他若妄动,便要面对白杆兵的锋镝!” “其二,控扼通道。守住自滇黔入桂之要隘,巡查商路,盘查可疑,既防细作渗透,亦保必要时我军西进或转运之通道。” “其三,联络观望。四川局势混沌,或尚有忠义之士。马将军可酌情派遣精干小队,化装潜入,联络残明势力及心向朝廷之土司,探听消息,播撒朝廷恩义,使其不为虏用,亦不附孙逆。此为长远之策。” 秦良玉听得仔细,深深一揖: “陛下思虑周详,老臣已明。必转告万年,谨遵圣谕,恪尽职守,绝不让西线有失!” “有老将军此言,朕西顾无忧矣!” 朱由榔亲手扶起秦良玉。 “白杆兵历年征战,损耗亦大。待此战结束,朕命兵部、户部,优先为西线白杆兵补充兵员、粮饷、器械。老将军可放手整备。” “谢陛下隆恩!” 秦良玉感激道。 她知道,这是朝廷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对白杆兵最大的支持与信任。 安排完西线,朱由榔心中稍安。 如此,东有卢鼎守梧州御粤敌,北有焦琏筑湘南防线抗主力。 西有马万年率白杆兵镇边陲防孙寇,中枢有即将归来的腾骧左卫骑兵为机动预备。 一个相对完整立体的防御与威慑体系已初步成型。 尽管依旧兵力薄弱,危机四伏,但至少不再是四面漏风、被动挨打的局面。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前来禀报,说是李定国和艾能奇两位将军求见皇帝。 第136章 出兵 听到是李定国和艾能奇求见,朱由榔微微一愣,随后立即命人将二人带进来。 不多时,身着甲胄的二人快步走进圜殿。 “末将李定国,艾能奇,叩见陛下!”二人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特有的铿锵。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 朱由榔抬手虚扶,目光快速扫过二人。 李定国神色沉稳,目光内敛却隐含锐气;艾能奇则略显急切,虎目圆睁,战意几乎不加掩饰。 朱由榔心中一动,应该是这二人也听到湖广战事,此番前来应该是来请战。 李定国与艾能奇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定国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明鉴。末将等在驻地,听闻湖广军情。 今闻虏酋孔有德挟十万虎狼之师南下,气焰嚣张。 我等既蒙陛下不弃,授以将军之职,恩同再造,值此国难当头,岂能坐视?特来向陛下请战!” 艾能奇紧接着朗声道,声若洪钟:“陛下!咱们手下那九千儿郎,吃饱了皇粮,练好了阵仗,天天摩拳擦掌,就等着为朝廷效力,为陛下杀贼! 如今孔有德进攻湖广一线,正是用武之地! 求陛下准许末将等率部北上,归焦将军节制也好,独当一面也罢,定叫那帮满洲鞑子并汉奸走狗,尝尝咱爷们儿的厉害!” 他边说边用力拍了拍胸甲,哐哐作响。 二人神情恳切,战意昂然,显然是真心前来,欲在决定国运的大战中一显身手,以报君恩,亦以正其“归顺”之名。 朱由榔静静听着,待二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二位将军忠勇奋发,求战心切,朕心甚慰,亦知将士们报国之心拳拳。此乃国家之福,朕之幸也。” 他话锋微转: “然,焦琏将军即将奉旨北上,其任务在于据险固守,消耗敌军锐气,此乃既定方略。湘南山川险峻,足以倚仗,三万精锐据守,短期当无大虞。此时若再添兵马,固然声势更壮,然于整体战略,并无根本改变。” 李定国目光微凝,似在思索天子言外之意。 顿了顿,朱由榔继续道:“朕岂会让忠勇将士闲置?恰恰相反,朕对二位将军,有更紧要、亦关乎更长远的安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 “李将军,你素来沉稳多谋,善于营伍;艾将军勇冠三军,能得士卒死力。 朕将新编‘龙骧军’之重任托付二位,看中的正是你们这能建新军、能练精兵的才干!” 他语气加重,带着托付重任的诚挚: “你们麾下九千百战老卒,是宝贵的种子,是‘龙骧军’的脊梁骨架! 但朕要的,不只是一支扩充了的旧部,而是一支从募选、编伍、操练、装备到战法,全然一新,忠诚可靠,能打硬仗恶仗的朝廷精锐!” 朱由榔看向二人,目光灼灼: “湖广之战,恐非短期能决。 朕需要二位将军,暂敛阵前杀敌之心,将全副精力,置于尽快完成‘龙骧军’之编练成军上! 以你们九千骨干为核心,严格筛选新兵,依新定操典刻苦训练,尽快掌握新配发之火器铳炮。 朝廷会在粮饷、匠役、军械上全力保障!朕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给朕练出一支拉得出、打得响、镇得住的‘龙骧’劲旅!” 李定国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更涌起一股被极大信任的激荡。 天子不让他们此刻去湖广拼消耗,是要他们将麾下精锐化为火种,孕育出更强大的力量! 这是深谋远虑,更是厚重无比的托付。 二人听到此处也明白了朱由榔的用心,当即抱拳道: “陛下信重如此,谋虑如此深远,末将……敢不竭尽心力,肝脑涂地!必以此九千子弟为根基,为陛下早日练成‘龙骧’虎贲!使之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不完成此命,末将无颜再见陛下!” “好!朕要的就是二位将军这股心气和担当!” 朱由榔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 “‘龙骧’成军之日,便是二位将军为我大明再立新功、名标青史之时! 眼下,桂林便是大工场,你们的军营,便是最重要的工坊之一。朕予你们专断之权,若遇难处,可直接奏报于朕。” “末将领旨!谢陛下!” 安排完所有事情后,一众文武臣子离去准备。 两日时光,在紧张有序的调度中转瞬即逝。 桂林京营大校场,此刻已化为一片肃杀的兵海。 三万两千余名京营将士,排成整齐的方阵,盔明甲亮,枪戟如林。 焦琏麾下原有的数千核心战兵,与新补充的京营儿郎融为一体,虽来源各异,但在连日来的整编与激励下。 已初步凝聚出一股同仇敌忾的凛然之气。 在校场一侧,是另一支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不敢小觑的军队。 三千余名白杆兵精锐,在马万年的统领下,肃然而立。 他们大多身材不算高大,但异常精悍结实,手中那特有的白木长枪斜指天空,枪尖寒芒点点,沉默中蕴含着百战余生的煞气。 这支军队即将肩负西陲镇守之重任。 朝阳初升,将校场上的旌旗染上一层金边。 战鼓隆隆响起,低沉而有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吉时已到。 朱由榔身着戎服,在首辅瞿式耜、五军都督府主要官员及内阁重臣的陪同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阅兵将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无数桂林百姓以及从各处客栈、学舍汇聚而来的赴考士子,人山人海,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面巨大的“明”字旗和旗下的年轻皇帝身上。 焦琏、马万年二将策马至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奏陛下!京营大军三万二千余人,白杆兵兵马三千余人,集结完毕,请陛下训示!” 朱由榔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又望向更远处那无数殷切、担忧、期盼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借着将台传开,清晰送入大多数人耳中: “将士们!父老乡亲们!天下士子们!” “今日,我大明王师,在此誓师北出,西进!所为者何?为保我湖广山河,为卫我广西门户,为护我华夏文明不绝!” 他指向北方: “那里,胡虏嚣狂,汉奸为虐,铁蹄欲碎我河山,刀锋欲断我文脉!他们以为,我大明已无男儿,我华夏已失血性!” 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今日,便让天下看看,我大明男儿的血,是否还热!我华夏子孙的脊梁,是否还直!” “此酒,朕敬二位将军,敬所有出征将士!” 他高举酒碗,“愿天佑大明,佑我忠勇将士,旗开得胜,早奏凯歌!朕,在桂林,等着你们捷报传来!干!” “愿天佑大明!陛下万岁!” 焦琏、马万年及身后众将校齐声高呼,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愿天佑大明!陛下万岁!王师必胜!” 校场上,三万五千将士的怒吼直冲云霄,声震四野。 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百姓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许多士子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高呼起来。 “出征——!”随着焦琏一声令下,中军大纛缓缓向前移动。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京营大军以严整的队形,如同一条钢铁洪流,开始向北移动,脚步隆隆,大地为之轻颤。 马万年亦率白杆兵向西开拔,步伐沉稳,气势森然。 第137章 各处情报,桂林流言 朱由榔立于将台之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队伍的末尾也消失在尘土之中。 他久久未曾移动,任凭初秋的风吹动他的衣袍。 瞿式耜在一旁轻声劝道:“陛下,风寒,回銮吧。” 朱由榔缓缓摇头,目光依然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山河,看到那即将爆发的血战。 他低声,似自语,又似对身边的臣子百姓言说: “他们去了。此去,或许有人再也回不来。” “但朕,和这桂林城,和这大明的天,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胜利的消息,等着……接英魂回家。”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重而坚定的力量,传入周围每个人的心中。 送行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依然望着军队远去的方向,低声议论着,祈祷着。 战争的残酷与现实,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这座南方的都城。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悲壮感,也在桂林城内外悄然滋生。 焦琏大军北上的烟尘尚未在桂林军民心中落定,另一道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的蹄声,便宣告着另一支关键力量的归来。 八百里加急的塘报确认,徐啸岳率腾骧左卫八千铁骑,已跨过滇桂险隘,正沿官道向桂林全速开进! 消息如一阵强心剂,让略显紧张的桂林朝廷为之一振。 这支朝廷和皇帝寄予厚望的骑兵主力。 其东归不仅意味着朱由榔手中多了一支决定性的机动力量,更对周边态势产生了微妙而强烈的冲击。 几乎与腾骧左卫东归的消息同时,几份来自不同方向的紧急奏报,也呈递到了朱由榔面前,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 第一份奏报,来自广东方向的锦衣卫密探与梧州守将卢鼎的军报结合。 清将李成栋、佟养甲部在粤兵力调动频繁,西江下游出现大规模战船集结。 沿岸清军营地明显加固,一副随时可能溯江西进、威胁梧州的架势。 卢鼎已严令所部加强戒备,沿江烽燧昼夜不息。 “李成栋这是坐不住了。”王化澄淡淡说道。 但并未将广东方面的李成栋和佟养甲放在眼中。 桂林城外一战,李成栋部主力被歼灭,虽然逃回广东立即开始招兵买马。 但这段时间以来新军招募极不顺利。 建奴和李成栋在江南的屠杀,令整个江南一地百姓对建奴和李成栋充满了恨意。 潜伏在广东的锦衣卫探子传回的消息称,李成栋强征壮丁,怨声载道。 其新募之兵,多为田间农夫、市井小民,被刀枪驱赶入营,面有菜色,心含怨愤。 操练之时,步伐凌乱,号令不行。 甚至有哨探亲眼所见,其军中为争抢稀粥而斗殴者,数日不绝。 李成栋新编成的这支军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他知我湖广大战已开,朝廷主力北调,广西东线空虚。此时故作姿态,甚或真有所图,意在牵制我军,使我不敢全力支援湖广,甚至可能想趁虚叩关。” 朱由榔凝视着广东方向,冷然道: “卢鼎前番已加固城防,严阵以待。传朕旨意,再拨一批火器火药予梧州。另传旨给平乐守将白贵,命其抽调三千兵力进入梧州协防,若李成栋胆敢率军来犯,务必将之歼灭于梧州城下!” 第二份奏报,则带着血腥气,来自更遥远的江西南部。 锦衣卫与当地残存义军联络渠道传来消息。 清廷为保障孔有德主力南下侧翼安全,并掠夺粮草。 已派遣一部满汉混合兵马,自赣南入粤北,对仍坚持抗清的零星义军据点及亲明村镇进行了数次凶残的扫荡,杀戮甚众,试图彻底肃清后方。 这股清军虽非主力,但其行动无疑会牵制广东乃至湖广南部明军及义军的注意力,并可能威胁到桂东北地区。 “虏酋用兵,愈发狠辣周全。” 首辅瞿式耜面带忧色,“此乃断我臂膀、清剿后患之举。湖广战事未开,周边已先遭荼毒。” “令兵部行文桂东北各州县,加强戒备,组织乡勇,凭险自守。 另,尝试联络粤北、赣南尚存的义军首领,许以官职钱粮,激励他们坚持抵抗,袭扰清军粮道,不必与敌硬拼,务求存活、拖延。” 朱由榔迅速做出应对,这些散落的抵抗力量或许微弱,但汇聚起来也能让清军后方不得安宁。 最让朱由榔警觉的,是第三份奏报,来自桂林城内。 近日士子聚集的茶楼书院中,出现一些“意味深长”的私下议论。 话题虽仍围绕科举、经义,但总有少数人将话头引向时局。 语气中充满对湖广战事的悲观,反复提及“悬殊”、“艰难”。 甚至有人隐晦引用钱谦益昔日的“天命”、“气数”之说,虽未敢公然非议朝廷。 但那种弥漫的疑虑、无力乃至隐约的妥协论调,如同阴湿的苔藓,在背光的角落悄然滋生。 更令人不安的是,锦衣卫初步探查发现,散播这些言论的,并非明显的清廷细作。 而多是以前科场失意、对现状不满的本土落魄文人,其背后似乎有模糊的金钱往来痕迹。 “哼,腐儒之见,戕害人心!” 瞿式耜听闻怒道,“必是北虏银钱开道,收买这些无行文人,乱我士林,毁我斗志!陛下,当立即严查捉拿,以正视听!” 朱由榔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道: “查,自然要查。赵城,给你三天时间,揪出源头,不管牵连到谁。但,止于此,不够。” 他目光扫过阁臣与都督府将领: “刀剑可御外敌,却难防心贼。 北虏此计,毒辣之处正在于此。 他们不仅要在战场上击败我们,更要在人心上瓦解我们。 若桂林城内,为朝廷选拔人才的科举之地,却弥漫着失败沮丧之气,那才是真正的溃堤。” “陛下之意是?” 严起恒问道。 “攻心之战,需以心破之。” 朱由榔断然道,“瞿卿,即刻以朝廷名义,在贡院外、主要街市,张挂醒目的‘战讯邸报’,每日更新。 只报我军部署之稳、将士之勇、地形之利、民心之向! 对于湖广战事,要强调‘坚壁清野,以守耗敌’,塑造‘胡虏虽众,难越雷池’的舆论!” “其次,由礼部与翰林院牵头,组织几场公开的‘时务策论’与‘忠义诗文会’。 邀请忠贞敢言之官员、士林清望,还有此次赴考中名声较好的士子,畅谈抗虏之策,讴歌忠烈之行,批驳投降谬论! 要把气氛搞得热烈些,正气凛然些!让那些阴暗角落里的窃窃私语,无地自容!” “再者,” 朱由榔看向赵城。 “锦衣卫在抓人的同时,也要‘制造’一些消息。 比如,多宣扬些徐啸岳将军铁骑精锐、装备精良的故事;比如,‘泄露’些朝廷已在筹划后续反攻的‘传闻’。 真真假假,务必要让城中百姓士子觉得,朝廷不仅有决心,更有底牌,前景并非一片黯淡!” “臣等领旨!” 众人齐声应道。 “至于孙可望那边……” 第138章 加大火器产量 朱由榔沉吟了一下,根据最新的情报,西线目前相对平静,马万年已顺利接防,孙可望部并无异动。 “暂且维持现状,令马万年稳守即可,但需提醒他,时刻警惕,不可懈怠。” 处理完这些急务,朱由榔走到窗边,望着西方天际,那里仿佛已能听到隐隐的滚雷般的马蹄声。徐啸岳和他的八千骑兵,即将成为搅动这盘危局的最重要变量之一。 “国泰。”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腾骧左卫一到,即刻引徐啸岳来见朕。朕,要亲自为这支铁骑接风,也要让他们知道,即将奔赴的是何等关键的战场。” 腾骧左卫从广西和云南边界返回桂林,至少还得五日时间。 现下最为要紧的湖广线清军大举进攻,但该做的,能做的,目前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一战,按照朱由榔自己所想,不求歼敌于城下,只要能守住即可。 虽然这半年通过抄家搞了不少银子,京营、桂林卫、白杆兵、腾骧左卫已经扩编不少。 但也不过是两三月时间。 三万余人,听起来是个不小的数字,可撒在湘南蜿蜒的山岭与广阔的战线间,便显得如此单薄。 这其中,有多少是刚放下锄头、握起刀枪不过数月的农夫? 有多少是见过血、却未曾经历过如此规模攻防战的老卒? 那些面孔——因长期劳作而黝黑粗糙、此刻却努力挺直胸膛握紧刀枪的稚嫩面孔; 那些经历过小规模厮杀、眼神深处藏着对未知大战敬畏的老兵面孔——交替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们操练不过两三月,队列或许整齐,号令或许能懂。 但真正面对如山崩海啸般的敌军冲锋,面对遮天蔽日的箭雨和震破耳膜的炮声时。 支撑他们的,将更多是本能的恐惧、活下去的信念,以及身后督战官的刀锋。 而他们的对手,是孔有德麾下那些真正的战争机器。 那些人从关外的苦寒打到中原的腹地,从长江的波涛打到湘水的精锐。 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眼神里早已磨掉了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对杀戮和胜利的冰冷渴望。 他们擅长用弓箭覆盖城墙。 用厚重的盾车抵近挖掘,用浸满油脂的火箭点燃城楼,用一波波仿佛不知疲倦的冲锋考验守军每一寸防线的韧性。 燧发枪?掌心雷? 朱由榔从未将胜利的希望完全寄托于这些新式火器之上。 它们确能增强守军的火力,尤其是在狭窄的城头和瓮城环境中,一轮齐射或许能造成可观杀伤。 但装填缓慢,受天气影响大,面对决死冲锋的甲士,往往只有一次发射机会。 火器司日夜赶工,产量依然有限,分配到前线,更多是作为一种威慑和心理支撑。 湖广线守城战的本质,在燧发枪的硝烟散去后,在滚木礌石用尽后,最终还是会回归到这个时代战争最原始、最残酷的核心。 近距离的、血肉横飞的搏杀。 是长矛捅穿棉甲,是腰刀砍缺口刃,是牙齿、指甲、乃至垂死躯体的一切,都成为武器。 城墙的争夺,将变成一道由不断填补上去的鲜活生命构成的、移动的血肉分界线。 焦琏也好、堵胤锡也罢甚至是何腾蛟,他们的“高明策略”,在绝对的兵力优势和百战老卒的冲击力面前,其效果会被大幅压缩。 能做的,是尽量利用地形,合理配置兵力,保证轮换,维持士气,让这道血肉防线崩溃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每一刻的坚持,都在消耗清军的锐气和物资; 每一处仍然飘扬着明军旗帜的垛口,都在为后方的准备争取时间。 “这场仗只要守住即可!” 朱由榔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离开圜殿,朱由榔在亲卫营和锦衣卫精锐缇骑的护卫下直奔火器司。 前线一旦开战后,消耗必然倍增。 后方需源源不断的供给各类消耗品,尤其是各种炮弹以及掌心雷。 这些东西虽然还无法决定一场大战胜负,但用来守城远比弓箭和滚木礌石效果更好。 他亲自前来火器司便是催促庞天寿加紧生产。 朱由检跨进火器司的院门时,庞天寿正弯腰用卡尺仔细测量一枚新铸炮弹的直径。 炉火映照下,这位老太监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官袍袖口已被炭灰染黑。 “陛下!”庞天寿瞥见明黄衣角,慌忙要跪,却被朱由检抬手止住。 “朕来看看进度。” 朱由榔从桌上拿起一枚掌心雷,铜制外壳还带着余温,“每日能产多少?” “回皇爷,现有匠户三百七十六人,分三班日夜赶工。” 庞天寿引着朱由检走向库房,推开木门,成箱的弹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燧发枪弹日产八千发,实心炮弹五百,掌心雷……只能造两百枚。” “两百枚?” 他将铜雷放回桌上,金属与木料碰撞出沉闷的响声,“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指尖拂过成堆的弹药箱: “前线一旦开打,攻城拔寨,守御险关,这东西比弓弩滚木管用十倍。两百枚?连桂林城的垛口都铺不满。” 庞天寿连忙躬身: “皇爷,这掌心雷工艺最是繁杂。外壳、配火药、装引信,最后还要密封防潮。但凡有个步骤出岔子,不是哑火就是……” “朕知道难。” 朱由榔打断他,停在库房尽头,那里新设了三条简易流水线,“所以朕不是来怪你,是来给你撑腰的。” 他看向庞天寿,目光如炬:“从现在起,火器司所有资源向掌心雷倾斜。朕给你三道旨意——” “第一,要人给人。兵部已经在广西各府张贴告示,招募铁匠、火药匠。 三日内,朕再给你调两百匠户过来。” “第二,要钱给钱。从内帑拨白银十万两,专用于改进掌心雷工艺。火药配方若有改良,重赏。产量若能翻倍,所有工匠赏银翻倍。” “第三,” 朱由榔压低声音,指着流水线末端几个正在封装的老匠人。 “告诉他们,只要掌心雷能在战场上炸响一颗,朕就记他们一功。若能炸开清虏的营门,朕亲自给他们授勋。” 庞天寿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皇爷放心,奴婢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为前线将士生产出足够的掌心雷。” 第139章 正人心,靖浮言 桂林贡院及主要街口。 巨大的木告示牌被连夜竖起,包裹红布。 天一亮,首期“御览战讯邸报”便贴了上去,字迹工整醒目: “焦琏大将军已抵永州,凭险固守,深沟高垒,军心稳固!” “湘南山川险峻,地利在我,虏骑难以施展!” “粤西大捷余威犹在,李逆新募之众皆乌合,不足为虑!” “忠贞营活跃敌后,断虏粮道,虏军疲于奔命!” 每日更新,内容虽简,却刻意强化“稳固”、“地利”、“胜利”、“希望”。 围观百姓士子议论纷纷,前线血战的消息被有意识地过滤、重塑,传递出一种“虽艰必守、敌不足畏”的信号。 市井坊间。 锦衣卫的暗探开始有技巧地“闲聊”。 酒馆里,有人“神秘”透露: “知道吗?徐啸岳将军的八千铁骑,那可都是北地来的高头大马,人马俱甲!正在回赶,不日就到桂林!到时候,嘿嘿……” 茶馆中,有人“忧心”议论: “听我在兵部的远房亲戚说,朝廷好像不只是死守,还在谋划着大动静呢……等时机一到,哼!” 这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在底层百姓和部分士子中扩散。 虽然有人怀疑,但更多人愿意相信,或者说,需要相信。 朝廷“有后手”、“有强兵”的印象被刻意塑造。 锦衣卫镇抚司。 指挥使赵城面色阴冷,面前摊开着一份份从茶楼、书院、客栈搜集来的“非常议论”记录。 他点了几个得力百户:“三天,就三天。给本官把那几个带头嚼舌根、收黑钱的‘名士’挖出来。 记住,要活口,要口供,要他们背后的金主线索。手脚干净些,别闹得满城风雨。” 缇骑四出,如同无声的猎犬潜入夜色。 几个常在士子中散布悲观论调、隐约鼓吹“识时务”的落魄文人。 次日便在“外出访友”或“醉酒落水”的幌子下悄然消失,被秘密带入诏狱。 拷问连夜进行。 诏狱深处。 赵城拿到了初步口供。 那几个落魄文人熬不住刑,招认确实收了来自广东方向的银钱。 任务是“在士子中多谈时事艰难,议论天命气数,不必明言投降,只需引导众人心向悲观、觉得抵抗无望即可”。 线索指向广州几个与清廷有往来的商号,更深处似乎还有李成栋幕僚的影子。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来自北方的士子,他们原本就是清廷派来扰乱人心之人。 “果然是他们。” 赵城将口供密封,直送御前。 同时,他按照朱由榔的意思,并未大张旗鼓抓人,只是暗中控制了这几个源头,并故意让其中一两人“染病暴毙”的消息小范围流传,作为一种无声的震慑。 桂林清流园位于桂林城东,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养老的别业。 园内亭台雅致,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时务策论会”的场地。 园中最大的“明志堂”内外挤满了人,不仅有受邀的官员、乡宦、士子,更有大量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普通读书人和百姓。 朱由榔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换了身普通青衫,戴了顶宽檐斗笠,混在园中假山后的一处小阁楼上。 这里视野极佳,能将明志堂内外尽收眼底,却不易被人察觉。锦衣卫缇骑和亲卫营的人扮作随从,默默守在阁楼入口。 “时辰到——” 礼部一位郎中高声宣布。 首先登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湖广士子,姓刘,面容清癯,说话带着长沙腔: “今日之论,不在文章华美,而在是非大义!湘南之战,何为要?曰:守土!守的不仅是大明疆土,更是华夏衣冠、圣贤教化!” 他猛地一拍桌案: “建奴何物?关外野人!入关以来,屠城掠地,剃发易服,毁我文明根基! 此非寻常改朝换代,乃是亡天下!湖广若失,则广西危; 广西若失,则天下再无大明正朔! 焦琏将军在永州,守的不是一城一地,守的是我等读书人还能穿这身衣衫,读这圣贤书的最后机会!”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几个年轻士子激动得脸色涨红。 他话音未落,一个江浙口音的年轻士子便起身接话: “此前有人私下议论,说建奴势大,难以抵挡。笑话!当年岳武穆能以少胜多,击破金兀术;文丞相血战到底。 今我大明尚有半壁江山,将士用命,何以未战先怯?” 他目光扫过台下,仿佛要揪出那些说泄气话的人: “某些人读圣贤书,却忘了《孟子》所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更忘了《春秋》大义——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 荒谬!若以刀兵强逼,以屠杀震慑,那便是以夷变夏,万世之耻! 我辈读书人,若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含糊,有何颜面自称孔孟门徒?” 这番话刺得台下一些原本心存犹豫的士子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随后,几位被特意挑选的应试举子轮番上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来自湖广的士子李明睿。 “晚生尝读史。” 李明睿声音清朗。 “见历代兴亡,凡能存续文明火种者,不在于一时疆土大小,而在于气节是否断绝。 晋室南渡,虽偏安江左,犹能保华夏文脉;南宋据守江南百五十年,文教鼎盛。 今我大明南渡,局势虽艰,然陛下振作于桂林,开科取士,正是要昭告天下——文明在此,正气在此!” 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 “那些暗谈‘气数’、‘天命’者,无非是见建奴势大而胆寒。 却不想想,建奴以杀戮立威,以刺刀推行剃发令,此等政权,纵然一时得势,可能长久乎? 江南百姓恨之入骨,广东新军怨声载道,此乃自掘坟墓之象! 而我大明将士用命,百姓拥戴,此方是真正天命所归!” “说得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士子跟着高喊: “天命在明!正气长存!” 阁楼上,朱由榔微微颔首。这个李明睿,倒是个有见识的。 策论会渐入高潮时,忽然台下站起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衣着普通,却昂首道: “学生有一问,请教诸位先生及在场同仁!” 众人目光投去,有人认出这是桂林本地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姓周,平日就好议论时政,言辞往往尖锐。 “周某敢问,” 老秀才提高声音, “诸位大谈守土守义,然如今永州被围,长沙告急,湖广兵力悬殊,这是事实。 若……若最终守不住,又当如何? 难道真要玉石俱焚,让八桂之地也沦为战场,百姓再遭涂炭吗? 钱牧斋先生昔年所言‘保全江南’,难道就一无是处?” 这番话一出口,全场顿时一静。 几个年轻官员面露怒色,正要呵斥,却被主持的礼部官员抬手制止。 其中一名礼部官员缓缓起身,走到台前,直视那老秀才: “周生此问,想必也是许多人心头之问。 本官便答你——若因惧战而降,便是将屠刀亲手递给建奴,任由其宰割! 你可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建奴可曾因投降而手下留情? 钱谦益水太凉而苟活,然其良心可安? 江南百姓可曾因此得保全?” 他越说越激动: “守不住,便战死!这是武人的气节。 读圣贤书的,更该明白——有些东西,比性命重要! 若人人都如周生这般想,今日降湖广,明日降广西,后日是不是连这桂林城也要拱手相让? 等到剃发易服,人人都成金钱鼠尾,周生可还能在此高谈‘保全’?” “说得好!” 台下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那周秀才脸色青白,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最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讪讪坐下。 朱由榔在阁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个周秀才未必是细作,可能真是心存疑虑的普通人。 但正是这种普通人的动摇,最容易被利用,也最需要被纠正。 策论会最后,礼部官员持下,二十余位官员、乡宦、士子代表联名写下《激励忠义讨逆虏》的公开信。 信中痛陈夷夏之防,颂扬前线将士,痛斥投降言论,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扶明室。 信成,当场抄录十份。 礼部官员亲自将第一份贴在清流园大门外,余下九份由士子们分头送往城中各主要街市、书院、客栈张贴。 人群渐渐散去,但激昂的气氛还在园中回荡。 许多士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热烈讨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眼神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三日后,朱由榔接到禀告,徐啸岳已率八千骑兵即将抵达桂林。 第140章 八千铁骑抵桂 桂林城下,烟尘如龙。 朱由榔立在城楼之上,远远便看见那道自北而来的铁流。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的一抹暗影,随即化为震颤大地的闷雷,最后,当先的三千铁骑冲破烟尘,露出真容时,连秋日的阳光都为之一暗。 那是腾骧左卫真正的锋镝。 三千全甲健儿,人与马皆覆冷铁。 战马肩高体阔,喷吐着粗重的白气,碗口大的铁蹄每一次踏下,都在官道的硬土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马颈、马胸、乃至马额,皆披挂着打磨出幽暗光泽的札甲甲片,随着肌肉的起伏铿锵摩擦,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哗哗”声,如同巨兽的呼吸。 马背上的骑士,更是铁塔一般。 全身的鱼鳞甲,从兜鍪到护颈,从掩膊到胸铠,直至腿裙与护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在面甲缝隙间,透出两道经过长途奔袭与血火淬炼、疲惫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他们手中的长槊斜指苍穹,槊刃在尘土中依然反射出点点寒星。 马鞍旁悬挂的硬弓、骨朵、环首刀,无不透着久经沙场的肃杀。 这股钢铁洪流沉默地前行,唯有甲胄撞击与马蹄轰鸣交织成一片撼人心魄的威压,那是来自北方边陲、与最凶悍敌人搏杀过的、纯粹的武力震慑。 紧随其后的五千骑,则是另一番风貌。 南方马匹虽不及北马雄健,却也矫捷精悍,未披马甲,更显灵动。 马上骑士身着朱漆或玄色轻甲,多为鳞甲或镶铁棉甲,行动间飒然有声。 少了几分北骑的沉重压迫,却多了几分南国的迅疾与彪悍。 他们背负骑弓,腰挎雁翎刀,许多人的皮弁或盔缨上还沾染着滇桂山林的湿绿与尘土。 尽管面带长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中跳动的却是灼热的战意与见到天颜的激动。 八千铁骑,在徐啸岳一声令下,于城门前偌大空地上依次勒马。 只听得一片甲叶收束与战马压抑的嘶鸣。 尘土缓缓沉降,露出一支虽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煞气内蕴的精锐之师。 徐啸岳翻身下马,甲胄铿锵,疾行至御前,拜下:“陛下!臣徐啸岳,率腾骧左卫八千儿郎,昼夜兼程,听候陛下调遣!” 朱由榔早已步下城楼,亲手扶起这位忠诚的将领。 他的目光越过徐啸岳的肩头,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 这不是一支养尊处优的仪仗,而是真正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可倚为干城的百战铁骑。 北骑如铁砧,沉重无匹,可摧坚城;南骑如铁锤,迅捷灵动,可扫顽敌。 二者相辅相成,一股磅礴的、久违的锐气与信心,随着他们的到来,在这桂林城下弥漫开来。 朱由榔心中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前方每一个将士耳中:“将士们辛苦了!尔等不远千里,披坚执锐,蹈血火而至,忠勇贯日,朕,与桂林,与大明,得卿等如此虎贲,复兴有望,社稷有幸!” 话音落下,八千铁骑仿佛终于得到了最终的认可与号令。 不知谁先开始,低沉的欢呼如同地底涌起的熔岩,迅速蔓延开来,最终化为震天动地的呐喊: “万岁!”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声浪冲霄,震撼四野。刀枪并举,甲光曜日。 连战马也感知到主人的激昂,纷纷扬蹄长嘶。 这一刻,长途奔袭的劳顿仿佛一扫而空,唯有磅礴的士气与凛然的君威,在这支钢铁之师的上空汇聚、升腾,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无坚不摧的力量。 腾骧左卫暂时先安顿在桂林。 桂林城内的营房早已腾空,备好了热水热食。 腾骧左卫八千铁骑在各级将校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分驻各处,卸甲饮马,人声马嘶中透着久违的松弛。 空气中弥漫着米饭与炖肉的香气,间或有老兵嗅着味道,低声感叹:“是正经肉臊子……朝廷没忘了咱。” 而此刻的靖江王府圜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门窗紧闭,只余数盏宫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上。 侍卫皆远远退至殿外廊下,连内侍都只在殿门口垂手侍立。 朱由榔已换下迎军时的戎服,着一身靛青常服,坐于殿中简朴的木椅上,示意风尘未洗、甲胄在身的徐啸岳坐在下首另一张椅上。 “不必拘礼,这里没有旁人。” 朱由榔亲手提起粗陶壶,倒了满满一碗温茶,推到徐啸岳面前。 “先润润喉。这一路,从桂林到滇桂边陲,再杀回来,怕是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徐啸岳双手接过茶碗,入手温热,他却没急着喝,只是握着。 他看着眼前年轻的天子,不过数月,眉宇间的青涩似乎又被磨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透露出他肩头的压力从未稍减。 “陛下……” 徐啸岳开口,声音干涩,“臣……幸不辱命。” 这简单的五个字背后,是数月来无法细说的艰难。 从桂林出发一路向西,剿灭趁乱而起、盘踞山道的匪寇,收编溃散但有血性的零星官兵。 说服警惕的地方士绅提供粮草马匹,在滇桂交界那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地,用最严苛的方法操练那些来自不同地方、习性各异的兵卒。 北地战马是费尽周折,通过隐秘渠道从四川、甚至更远的陕西零星购得,每一匹都价比千金; 那三千副人马重甲,更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与沿途筹集的大部分资财,甲片一片片敲打,皮绳一根根鞣制…… 多少次以身先士卒的搏杀凝聚军心,多少次在深夜里对着简陋地图推演战术、辗转难眠。 朱由榔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那身沾满尘土与汗渍的甲胄,看到他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 “朕知道。” 他缓缓说道“朕收到过你的密报,也听闻过一些传言。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混乱之中锤炼出这样一支铁骑,啸岳,你做的,比朕期望的更好。” 徐啸岳喉头滚动了一下,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流过干渴的喉咙,却似乎点燃了胸腔里更多的东西。 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 “陛下,腾骧左卫现有兵力八千一百二十七人。 其中,全甲骑三千零四十二,人马甲俱全,可冲阵破坚; 轻骑五千零八十五,人马轻捷,擅奔袭游击。 战马北马三千余,南马五千余,另有驮马、备马一千二百匹。 甲胄兵械,重骑按陛下先前图示,配马槊、长刀、骨朵、骑弓; 轻骑以火铳、雁翎刀、梭镖、骑弓为主。 全军箭矢充足,可支撑数场高强度接战。 将士……皆是见过血、敢拼命的。” 他略去了过程,只陈述结果。 但每一个数字,都浸透着汗与血。 朱由榔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待徐啸岳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殿壁上悬挂的巨幅两广及湖广南部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好。”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腾骧左卫战力已成,当用于刀刃之上。两日后,全军开拔。” 徐啸岳立刻跟着站起,身体绷直: “请陛下示下!左卫锋镝所向,便是臣等死战之地!” 朱由榔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徐啸岳: “不是让你们去死战,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湖广线, “鞑子主力,正试图沿此路挤压,与广东方面清军呼应,其势甚锐。 堵胤锡与忠贞营各部,正依托山川构建防线,未来一旦开战,压力极大。你们要去的地方,在这里——” 从岳州向南,经巴陵、湘阴、长沙直至衡州的广袤区域,地图上已布满了代表清军前锋探马和粮草囤积点的细小墨点。 徐啸岳甲胄未解,肃立一旁,静待旨意。 “啸岳,最新的塘报和夜不收冒死带回的消息,都指向一点。” 朱由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虏酋孔有德正于岳州对岸,长江以北的监利、公安乃至荆州一带大肆征调船只,囤积粮草军械。 岳州城目前仍在手中,但情势危如累卵,旦夕可下。 一旦岳州失守,洞庭门户洞开,虏骑舟师并进,则长沙难守,湖广局势将彻底崩坏。” 他手中的细杆从岳州缓缓南移,掠过洞庭湖平原,最后停在长沙与衡州之间。 “朝廷已急令何腾蛟何督师、堵胤锡堵抚院全力整顿湘中防务,援应岳州,固守长沙。然兵力捉襟见肘,士气亟待提振。更重要的是——” 朱由榔的细杆重重点在长沙位置。 “虏敌大军未动,但其精锐探马、先遣游骑,甚至小股伪装成溃兵、土匪的‘剔抉’之兵。 恐怕早已渗透过战线,正在长沙以南、衡州以北的广大区域活动,刺探虚实,散布谣言,劫掠粮草,暗杀忠良,搅乱我后方! 此为大军未动,谍影先行!”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徐啸岳: “腾骧左卫养精蓄锐至今,正当此时用命!朕不让你去救岳州——那是步卒与水师、城防的事情,且路途遥远,缓不济急。 朕要你,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长沙!” 徐啸岳眼神骤然锐利。 “你的任务有三,层层递进,务必达成!” 朱由榔语速加快: “其一,肃清与震慑。全军以最快速度秘密开赴长沙。 抵达后,立即以你部轻骑为骨干,配合长沙守军及何督师、堵抚院标营,对长沙城周边,特别是南面、西面通往衡州、宝庆的要道、山林、河泽,进行拉网式清剿。 将那些已经渗透过来的虏骑探马、奸细团伙、趁乱劫掠的匪盗,彻底扫除干净! 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此举,一是稳固长沙防御,二是向所有动摇观望者展示朝廷仍有精锐可恃! 其二,前出侦察与游击。 待长沙周边稍靖,立即派遣精干灵活的轻骑小队,携带向导,向北秘密前出,活动范围可达湘阴、益阳甚至更北的沅江、南县洞庭湖沿岸。 你们的任务是侦察清军真实动向与兵力集结点; 伺机袭击小股清军运粮队或落单兵力; 最重要的是,尽可能与岳州守军取得联络,哪怕只是将朝廷的嘉勉旨意、长沙援军将至的消息传递进去,亦可极大鼓舞守城士气! 若能带回岳州确切的防务情报,便是大功一件! 其三,择机立威,以战促稳。” 朱由榔的指尖重重叩击地图上的长沙。 “若在前出侦察中,遇到敢于挑衅的清军先锋,或发现其重要的前沿屯粮点、码头,评估可行后,准你集中兵力,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或破袭战! 目的不是与敌主力决战,而是‘敲山震虎’。 要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告诉正在江北集结的虏酋:南下之路,并非坦途,大明仍有可战之锐骑,长沙并非空城! 此举,或可迟滞其进攻决心,为岳州、长沙乃至整个湖广赢得更多备战时间。” 部署完毕,朱由榔凝视徐啸岳,语气转为无比郑重: “啸岳,此去长沙,非为守一城一地。 你是朕派往湘中前线的‘定心丸’与‘探路尖刀’。 肃清后方,前出侦察,必要时刻果断亮剑,全在于你临机决断。 腾骧左卫的威名,要从桂林,响彻到洞庭湖畔!要让何督师、堵抚院,让长沙军民,让岳州守军,乃至让江北的敌酋都看到,朝廷手中,尚有如此一支可纵横奔袭的铁骑!” 徐啸岳胸膛剧烈起伏,天子这是将一份关乎整个湖广战局前期稳定的重任,压在了他的肩上。 任务复杂而关键:既是清道夫,又是侦察兵,还是关键时刻的打手。 但他心中豪气顿生,越是艰难重任,越显君王信重与军队价值! “臣,明白!” 徐啸岳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袭扰游击,积小胜为大胜,疲敌扰敌,慑敌心胆!以保存精锐为要,绝不浪战!” “正是此意。” 朱由榔颔首,神色却愈加严肃。 “啸岳,此任极其凶险。你们孤军在外,远离城防,补给不易,周围皆是敌境或反复之地。 既要狠辣如狼,又要谨慎如狐。朕将这支心血交给你,是让你做朕的利刃,不是让你折戟沉沙。 两日后出发,与堵胤锡部取得联系后,具体战术,由你与堵卿及忠贞营将领相机决断。” “陛下!”徐啸岳再次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以性命与徐氏先祖名誉起誓,必不负陛下重托!腾骧左卫八千健儿,必让鞑虏知我大明铁骑之威!唯有捷报,方能回报陛下知遇再造之恩!” 朱由榔俯身,再次用力扶起他。 这一次,他的手在徐啸岳冰冷坚硬的臂甲上停留了片刻,重重一按。 第141章 如履薄冰 徐啸岳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榔缓步走回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长沙”二字上。 两日后的清晨,桂林南校场。 秋阳高照,却压不住场中冲天的肃杀之气。 八千腾骧左卫骑兵列成严整的方阵,按重骑在前、轻骑在后的次序,铠甲鲜明,兵刃映日。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时而打着响鼻,刨动着蹄子。 一面面崭新的“徐”字大旗和“腾骧左卫”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桂林城内的文武官员按照品级肃立于观礼台两侧,更多的则是闻讯赶来的士子、商贾和普通百姓。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着场中这支罕见的、装备精良的庞大骑兵队伍,窃窃私语中充满了惊讶、兴奋与期盼。 多少年了,未曾见过朝廷派出如此规模、如此气势的骑兵劲旅! “看那马!比咱们南方的马高出一大截!” “那些铁甲……天爷,这得多少铁才能打成?” “听说徐将军是陛下的亲卫出身,这定是陛下的精锐!” “这是要打大仗了!是要去救长沙,救岳州吗?” 朱由榔身着戎服,外罩大氅,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过多废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八千张或坚毅、或激动、或略带紧张的面孔,又扫过周围无数双饱含期待的眼睛。 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遍校场: “将士们!尔等乃朕亲建之腾骧左卫,朝廷之锋刃,国家之干城!今虏聚江北,窥我湘楚,岳州危殆,长沙震动!朕命尔等,即刻开拔,北上驰援!” … “徐啸岳!” “臣在!” 徐啸岳全身甲胄,出列抱拳,声震全场。 “朕将此八千健儿,湖广安危之重任,托付于你!稳守为先,相机而动,扬我军威,震慑敌胆!”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不负朝廷,不负天下万民之望!”徐啸岳单膝跪地。 “出征!” 随着朱由榔一声令下,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徐啸岳翻身上马,高举令旗。 八千铁骑依次启动,重骑先行,铁蹄踏地之声由缓至急,渐渐汇成一片沉闷而撼人心魄的雷鸣。 轻骑紧随,马蹄轻快,带起滚滚烟尘。 旌旗招展,甲光耀日,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在无数军民热切、担忧、期盼交织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开出校场,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迤逦而去。 朱由榔一直站在高台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也消失在道路拐角,扬起的烟尘渐渐飘散。 文武百官开始低声议论,或赞天子英武,或忧前线战事。 百姓们也逐渐散去,但今日所见这支强大骑兵的震撼,无疑会给动荡的人心注入一剂强心针。 朱由榔表面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焦琏率领的三万余京营兵马、徐啸岳率领的八千腾骧左卫,这四万兵马是他目前能够拿的出手的全部兵力。 湖广线督师何腾蛟部目前约有三万兵马,忠贞营荆州之战后也仅剩三万余兵马。 加上从陕西兴安州败退至夔东与李过会合的刘体纯部约一万兵马。 总兵力加起来有十一万兵马。 而孔有德率八万兵马进攻湖广线。 从纸面和数字上看看,己方十一万兵马,超出敌军三万。 且己方是防守一方,敌军是进攻一方。 但朱由榔心中一清二楚,焦琏和徐啸岳率领的这四万兵马之中,至少三分之二都是训练两三个月的新兵。 而何腾蛟部的三万兵马,其中也只有一万左右能与建奴军队一战。 而忠贞营算上刘体纯的一万共计四万兵马中,真正的战兵也不过两五千余。 忠贞营最强的精锐已在去年的荆州之战中,损失严重。 实际上这是十一万兵马之中,真正能与建奴精锐一战的也不过四万余兵马。 且何腾蛟身为文臣督师,军事才能平庸却刚愎自用。 原本的历史上何腾蛟的战略失误,分兵守城、内部斗争、排斥忠贞营、残杀友军,和军事无能,指挥混乱是湖广溃败的决定性因素。 朱由榔抵达桂林之后,层下诏书想调何腾蛟返回桂林,令堵胤锡统筹整个湖广防线。 但何腾蛟直接推脱,并且在回复的诏书之中,隐隐有威胁朝廷和皇帝的意思。 那个时候朱由榔手中没有多少兵马,同时也是担心湖广线迅速崩溃,故而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此番收到建奴命孔有德统帅八万大军准备进攻湖广线的时候,朱由榔第一时间给何腾蛟下了诏书。 诏书中明确命令他决不能分兵,固守待援。 同时也给了堵胤锡一份诏书,命他迅速驰援岳州。 前番焦琏出征时,朱由榔又写了一封密信,送往长沙。 信中是朱由榔命何腾蛟守住长沙即可,湖广战事皇帝自由安排。 朱由榔也考虑过一封诏书直接拿了何腾蛟督师之职,直接将其调回桂林。 但现在这个时刻他却不能这么做。 尤其是在建奴大军虎视眈眈之时。 撤掉一个庸帅易,稳住湖广防线、平衡内部派系难。 何腾蛟是湖广名义上的军事核心,无替代者能整合散兵。 他背后是东林系与地方士绅,与湖广地区的士绅集团深度绑定,这些士绅不仅为朝廷提供粮饷,还掌控着地方团练和后勤通道。 若朱由榔贸然撤掉何腾蛟,东林党和士绅集团会认为皇帝猜忌忠臣,可能切断粮饷供应,甚至暗中勾结清军。 这一时期明末士绅“保家不保国”是常态,而且湖广地区不同于广西。 他在半年时间将整个广西的士绅豪强杀的杀、抄的抄,广西一地的士绅豪强已经无法再掣肘朝廷。 但湖广地区还未动。 且何腾蛟虽庸,但尚有利用价值。 何腾蛟是忠臣招牌,能凝聚抗清人心。 明末乱世,“气节”是重要的政治资源。 何腾蛟虽军事无能,但始终以“复明忠臣”自居,这个“招牌”对南明而言至关重要。 且原本的历史上,何腾蛟的确是宁死不降,这一点朱由榔心中也很钦佩。 如今只希望何腾蛟能听令行事,不要湖广战事。 朱由榔心中暗叹。 他给何腾蛟的明诏是“固守待援,切勿分兵”,给堵胤锡的是“速援岳州,相机协同”,给焦琏的密令是“稳扎永州”。 一套组合拳,既要借重何腾蛟的名望稳住长沙核心区,又要依靠堵胤锡的实际能力协调前线,还要将自己派出的生力军置于相对靠谱的指挥之下。 这其中的平衡,如履薄冰。 第142章 战前 长沙,督师行辕。 何腾蛟捧着最新的天子诏书,眉头紧锁。 诏书语气严厉,重申“岳长一体,唇齿相依”,严令他“收拢兵力,谨守长沙,待焦琏、徐啸岳援军抵达,不得浪战分兵”。 “陛下这是信不过我何某人的能力?” 他将诏书放下,对心腹幕僚道, “岳州危急,马进忠求援文书一日三至。 我身为督师,坐视不救,岂不寒了将士之心?长沙城高池深,自有章旷料理,我分兵北上,与堵胤锡会师,击虏于岳州城下,方是上策!” 幕僚小心劝道: “督师,陛下旨意明确,且闻焦琏、徐啸岳大军已发。 不如暂缓数日,待援军至永州、长沙,兵力厚集,再图北进不迟。况且……” 幕僚压低声音,“堵抚院与忠贞营,其心难测,督师若贸然北去与之合营,恐受其制。” 何腾蛟哼了一声,对忠贞营的猜忌和门户之见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正是因为其心难测,本督才更应亲临前线,以朝廷威仪镇之! 陛下年轻,深处桂林,不知前线情势之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准备以“救援岳州、与堵抚院会商机宜”为名。 抽调部分精锐北进,既不全违诏意,又能彰显他督师的存在与决断。 永州城外,忠贞营驻地。 堵胤锡的情况比何腾蛟艰难得多。 营中粮草已见底,士卒面带菜色,战马瘦骨嶙峋。 他刚刚接待了岳州马进忠派出的死士,得知岳州外围据点已丢失大半,清军水陆斥候逼近城下,城防压力极大。 “制将军,陛下的诏书到了,命我等速援岳州。” 堵胤锡将诏书递给病榻上的李过。 李过染疫未愈,面色蜡黄,看完诏书,咳嗽几声: “堵抚院,岳州要救,可兄弟们饿着肚子,刀枪锈蚀,如何打仗?何腾蛟那里,肯拨粮草器械否?” 堵胤锡苦笑摇头。 他与何腾蛟多次交涉粮饷,均被以“长沙库存亦薄”、“需统筹全局”为由推诿。 他甚至怀疑,何腾蛟有意借清军之手削弱忠贞营。 “陛下另派焦琏、徐啸岳两支援军前来,或可缓解粮械之困。” 堵胤锡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整备能战之兵,向岳州方向移动,至少做出姿态,牵制清军,鼓舞岳州守军士气。 同时,速派得力之人,南下接应焦琏部,确保其抵达永州后,粮道通畅,能迅速北调。” 他的思路清晰,靠自己残破的忠贞营独力救岳州已不可能,必须尽快与朝廷派来的生力军会合,整合力量。 至于何腾蛟……堵胤锡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盼这位督师莫要再出昏招。 长江北岸,清军大营。 定南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等,正与麾下总兵线国安、曹得先等将议事。 案上铺开的,正是岳州、长沙一带的详图。 “王爷,细作来报,南明伪帝朱由榔已派焦琏率兵数万至永州,另派徐啸岳率数千骑兵北上长沙。 何腾蛟在长沙蠢蠢欲动,堵胤锡之忠贞营亦有北移迹象。” 线国安禀报。 孔有德抚须冷笑: “伪明朝廷,终于肯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焦琏,广西蛮子,勇则勇矣,部下多新募之卒。 徐啸岳,无名之辈,骑兵或有些样子,然千里奔袭,已成疲兵。 何腾蛟,志大才疏之辈,不足为虑。 唯有堵胤锡、李过那边,是块硬骨头,但荆州一战,已伤其元气,如今缺粮少械,正是趁虚而入之时。” 他手指点向地图: “我军方略不变。仍以‘中路突破,两翼牵制,水陆并进’为主。” “中路,乃本王亲督主力,以线国安、曹得先等部为先锋,集结重兵、火炮,自监利、公安渡江,直扑岳州! 此路不求速克,但求以泰山压顶之势,吸引伪明湖广主力注意力,尤其是何腾蛟、堵胤锡所部。” “左翼,由耿仲明、固山额真金砺、梅勒章京卓罗为副将,自武昌、咸宁南下,攻略湘阴、浏阳,威胁长沙东侧,牵制何腾蛟,使其不敢全力北援岳州,并伺机切断长沙与江西可能之联系。” “右翼,乃关键所在!” 孔有德目光炯炯。 “命尚可喜为主帅,集结精锐,自荆州、澧州南下,直插常德! 此路不为攻城,而以快速机动为主,目标直指辰州、沅州,做出欲包抄忠贞营后方、断其退入贵州之路的态势! 同时,分兵威胁永州侧翼,让焦琏部不敢轻易北上!” 至于续顺公沈志祥、沈永忠部,随时听候调遣,策应全局。 他环视诸将: “伪明兵力虽看似不少,然各自为战,何腾蛟与忠贞营不和,新来援军立足未稳。 我军八万之众,兵精粮足,士气正盛。 待中路猛攻岳州,吸引敌军主力于湘北,左右两翼便可趁虚而入,或占要点,或歼孤旅。 长沙、永州,必顾此失彼!待其疲于奔命,阵脚自乱,我军再寻机决战,湖广可定!” “王爷妙算!” 众将齐声附和。 在他们看来,南明防线看似庞大,实则漏洞百出,只要按此计划稳步推进,步步紧逼,胜利可期。 永州城下。 焦琏率领的三万余京营兵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 队伍拉得很长,新兵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与茫然。 焦琏一面下令安营扎寨,构建防御工事,一面亲自巡视城防,与永州守将交接。 “堵抚院有信来吗?” 焦琏问副将。 “回将军,堵抚院遣使来了,说忠贞营正在收拢兵力,准备向宝庆方向移动,以策应岳州,并请我军稳固永州,保障粮道,随时准备北上。” 焦琏点点头,他明白自己的任务。 以永州为基点,既屏护桂林北门,又作为堵胤锡忠贞营的可靠后方和预备队。 但他的主要任务还是护住桂林门户。 从桂林出发的这一路,焦琏一直在思索皇帝的部署,以及朝廷一方兵力和建奴一方的兵力、战力对比。 最终得出的结果与朱由榔思索的一样。 眼下的局势,这一战最理想的结果是打退孔有德进攻,成功守住整个湖广防线。 但现实却是双方战力的实际差距。 皇帝和他已经做好守住永州一线这个底线。 至于长沙等地。 焦琏轻叹一声。 第143章 岳州陷落 九月初,岳州。 洞庭湖的浩渺烟波,在这个时节本该是“气蒸云梦泽”的壮阔,如今却弥漫着烽火将燃的压抑。 岳州城头旌旗在风中无力地卷动,“明”字与“马”字大旗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灰败。 城中岳州府衙内,气氛比天气更冷。 守将马进忠、王进才、王允成,以及副将马蛟麟围着一张简陋的方桌,桌上摊开的地图已被手指摩挲得发毛。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写满疲惫、焦虑与不甘的脸。 “督师的援兵呢?堵抚院的忠贞营呢?!” 王进才一拳捶在桌上,茶碗跳起。 “哨探回报,孔有德那老贼的中军大营已移至江对岸的观音洲,旌旗铺天盖日,渡船密密麻麻! 光是能看见的大炮就不下百门!我们岳州城里,能拉出去野战的兄弟还剩多少?七千!只有七千!” 王允成脸色阴沉,他本非马进忠嫡系,此刻心思更活络些: “何腾蛟坐拥长沙数万兵,说是要发兵救援,可到了现在还没有动静。 堵胤锡倒是说要来,可他的忠贞营还在宝庆那边磨蹭,等他到了,岳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朝廷……朝廷派来的焦琏、徐啸岳,更是指望不上,一个在永州,一个怕是连长沙都未到!” 马进忠,这位出身流寇、历经百战的老将,此刻显得异常沉默。 他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眼神却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岳州守不住? 城墙在去年战事中就已破损,粮草仅够半月,火药箭矢更是捉襟见肘。 最关键的是人心——城内士绅早有人暗中与江北勾连,士卒百姓听闻清军势大,已是惶惶不可终日。 “守,是守不住了。” 马进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硬守下去,这七千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满城百姓,都得给岳州陪葬。” 他抬眼,目光扫过其他三人,“为今之计,只有‘存人失地’。” “大哥的意思是……撤?” 王进才急问。 “撤!但不能往东,也不能往南。” 马进忠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岳州西面的洞庭湖水域。 “往湖西!过洞庭,去沅江,甚至常德西面山区! 那边水网纵横,山林密布,到了那里,孔有德的大军展不开,咱们就能活下来,保住这点种子!” 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副将马蛟麟: “蛟麟,你觉得呢?西撤之路,你熟悉水道,还得靠你多出力。” 马蛟麟年纪稍轻,面色白皙些,不像马进忠等人饱经风霜。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抱拳,语气显得很坚定: “总镇高见!死守孤城确是下策。沅江一带地形复杂,我军熟悉,足以周旋。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军探路、筹备船只!” 王允成皱了皱眉,总觉得马蛟麟答应得太快,但眼下也提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道: “撤……也得撤得利索。必须瞒住城内那些二心之人,尤其是那几个跟江北眉来眼去的乡绅。咱们得定个详细时辰、路线、暗号。” “今夜子时,从西门悄悄出城。” 马进忠决断道。 “船只我已让亲信暗中准备了一部分,藏在君山附近的芦苇荡里。 王进才,你带本部人马先行,控制码头,肃清眼线。 王允成,你跟我断后,清点必须带走的粮秣火药。马蛟麟——” 他盯着副将。 “你心思细,带一队精干弟兄,在城东南多设疑兵,多点些灯火,弄出点动静,做出我军严防死守、甚至准备夜袭的假象,迷惑对岸清军,为我们西撤争取时间!” “末将领命!” 马蛟麟再次抱拳,声音洪亮,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马进忠望着马蛟麟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但大敌当前,撤退千头万绪,也容不得他细想,只能暗自希望这位平素还算得力的副将,能不负所托。 夜色渐深,岳州城内表面寂静,暗流汹涌。 马进忠、王进才、王允成都在紧张地集结嫡系部队,搬运物资,尽量不发出太大响动。 而奉命前往城东南“设疑兵”的马蛟麟,在离开行辕后,并未立刻去布置。 他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心腹亲兵,拐入一条漆黑的小巷。 “头儿,真要去湖西钻山沟?” 一名亲信低声问,“听说那边穷得很,忠贞营都在饿肚子。” 马蛟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行辕的方向,又看了看北面漆黑一片但仿佛潜伏着巨兽的江岸,脸上露出挣扎,最终化为一丝狠色与决断。 “钻山沟?哼,跟着马进忠,还有什么前程? 何腾蛟救不了我们,堵胤锡也救不了我们,朝廷更是指望不上。 就凭咱们这七千残兵,跑到湖西,也是被清军追着打的命,不是饿死就是战死。”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人往高处走!孔王爷大军压境,正是立功之时! 岳州城防虚实,马进忠的撤退计划,我都一清二楚。此时献城,岂不是奇功一件?” 亲兵们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眼中也冒出贪婪与求生的光。 “那……马总镇他们?” “顾不得了!” 马蛟麟咬牙。 “无毒不丈夫!你们几个,立刻分头行动: 一队人,照样去东南角点火把、弄出声响,别让人起疑; 另一队,跟我最信得过的,悄悄去北门! 我记得守北门的哨官,是咱们老乡,或许能说动……就算说不动,控制住北门应该不难。 再派两个机灵的,趁乱摸出城,直接去江边,找清军巡江的哨船,就说……岳州副将马蛟麟,愿献岳州城,迎王师! 马进忠等人计划子时从西门乘船西逃,请王爷速派精兵拦截!” 他迅速布置完毕,拍了拍几个心腹的肩膀: “成了,咱们就是从龙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败了……也总比跟着马进忠流窜饿死强!动作要快,要隐秘!” 马蛟麟的心腹们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本人则整理了一下衣甲,摸了摸怀中早就写好、却一直犹豫是否要送出的投降书信草稿。 定了定神,朝着与马进忠约定完全相反的方向——北门,坚定地走去。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冰冷。 子夜将至,岳州西门悄然开启,马进忠、王进才、王允成带着四千余核心士卒。 押运着部分粮秣辎重,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奔向君山方向预备的船只。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沉寂的岳州城,和东南角那些被马蛟麟“布置”的、摇曳的零星火光,心中稍定。 然而,他们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岳州北门也悄然洞开。 一队没有打火把的人马快速出城,为首的正是马蛟麟。他们不是向西,而是径直扑向江边。 岳州,拂晓前。 当马进忠、王进才、王允成率领的四千余人马,仓促登上隐藏在君山芦苇荡中的大小船只。 正欲借晨雾掩护驶入西面湖汉时,侧后方黑暗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火光,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炮响和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有埋伏!是鞑子的船!” “马蛟麟!是马蛟麟那狗贼卖了咱们!” 混乱的惊呼和怒骂瞬间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清军快船显然是早有准备,精准地卡在了他们西撤的航道上。 火炮和火箭对准了挤满士兵、行动迟缓的明军船队。 火光映红了湖面,也映红了马进忠目眦欲裂的脸。 “顶住!向西冲出去!” 马进忠拔刀怒吼,但他心里清楚,水路被截,军心已乱,这仗没法打了。 他只能指挥亲信船只拼命向火力薄弱处突击,同时命令部分士卒弃船登岸,分散进入湖边丘陵林地。 一场预想的秘密撤退,变成了惨烈的遭遇战与溃散。 而在岳州北门,天色微明时,城门洞开。 副将马蛟麟率其嫡系和岳州剩下的士卒,恭恭敬敬地跪在道旁。 定南王孔有德并未亲自入城,其前锋总兵线国安骑在高头大马上,睥睨着跪伏在地的马蛟麟及其部下,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罪将马蛟麟,弃暗投明,恭迎王师!岳州城防图、守军虚实、粮草位置,尽在此册! 马进忠等逆贼欲西窜湖西,其路线、船只藏匿处,罪将也已禀明王爷先锋……” 马蛟麟高举着城防图册和一份写好的降表,语气卑微而急切。 线国安随意地挥挥手,自有亲兵上前接过。 他扫了一眼残破的岳州城头,那上面“明”字旗已被匆忙降下,淡笑道: “马副将深明大义,献城有功,王爷自有封赏。至于马进忠那几千残寇……”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不屑,“癣疥之疾,已遭重创,逃入湖西山泽,又能掀起多大风浪?王爷雄图,志在湖广全局,不在区区数千溃兵。” 他不再看马蛟麟,扬鞭指向南方: “传令,留一营兵马接管岳州城防,肃清余孽。 大军主力,按王爷既定方略,水陆并进,直趋长沙!让何腾蛟老儿,在长沙城里好好‘迎接’我大军兵锋!” “得令!” 马蛟麟跪在地上,听着清军号角连绵响起,大队精锐步骑、舟师浩浩荡荡越过他,径直向南开拔。 心中既有一丝献城成功的侥幸,又隐隐生出一股被无视的失落。 他出卖同袍、赌上一切换来的“功劳”,在清军席卷湖广的宏大棋局中,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枚弃子。 第144章 分兵 越州陷落两日前,长沙督师行辕。 何腾蛟最终没能完全压下心中那股“有所作为”的冲动,以及对“忠贞营可能独揽救援岳州之功”的隐隐担忧。 陛下的严令“固守待援,切勿分兵”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最终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刚愎与“需以督师之威临阵统筹”的念头压倒。 他召来总兵张先璧、黄朝宣。 “岳州危殆,马进忠求援甚急。陛下虽令固守,然救兵如救火,岂能坐视不理?” 何腾蛟一副忧国忧民、勇于任事的模样。 “本督决议,派你二人率精锐一万五千,即刻北进,驰援岳州!务必与堵抚院忠贞营取得联络,协同作战,稳固岳州防线,彰显朝廷军威!” 张先璧、黄朝宣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他们并非不知兵,岳州距离长沙数百里,清军势大,这一万五千人孤军北上前景难料。 但何腾蛟是督师,积威之下,且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二人只得硬着头皮领命。 “督师,粮草辎重……” 黄朝宣试探问道。 “轻装疾进!所需粮秣,沿途州县筹措,或待与堵抚院会合后由其接济。” 何腾蛟大手一挥,显得有些急躁。 “速去准备,今日便要开拔!本督坐镇长沙,为尔等后援,调度全局!” 于是,就在岳州陷落前,一支由张先璧、黄朝宣统领的一万五千兵马。 打着“驰援岳州”的旗号,匆匆离开长沙,沿着官道向北迤逦而行。 队伍中虽有部分老兵,但更多的是被仓促集结、训练不足的士卒,士气本就不高,对前途更是茫然。 何腾蛟为了显示“决断”,甚至抽走了一部分长沙城防的骨干力量,使得长沙守备在他一意孤行下,反而被削弱了。 两日后,湘阴以北约六十里,汨罗江畔。 张先璧、黄朝宣的援军正在渡河。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脱节,渡河效率低下,士卒怨声载道。 他们并不清楚岳州已经陷落,孔有德先锋大军已经在进攻长沙的路上。 但,他们的行动,早已被孔有德撒出的游骑侦知。 定南王闻报后,只冷冷一笑: “何腾蛟果然按捺不住,分兵来送死了。也好,先剁掉他一只手,再去收拾长沙。” 他当即命令正沿湘江东岸快速南下的前锋大将线国安与曹得先部: “迎击长沙来援之敌!务必迅猛,击其半渡或行军队列!” 线国安、曹得先率领约八千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直扑汨罗江方向。 时近正午,张先璧部前锋刚过河,黄朝宣部还在北岸等待渡河,中军正在渡口混乱拥挤。 就在此时,大地开始震颤! “骑兵!是鞑子大队骑兵!” 南岸刚刚列阵的明军士卒惊恐地指向北方地平线。 只见烟尘滚滚,如同黄云压地,无数翻飞的马蹄和寒光闪闪的刀枪迅速放大,清军骑兵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直接以楔形冲锋阵型,朝着明军渡河队伍最混乱、最脆弱的中段猛撞过来! “列阵!快列阵!” 张先璧在北岸声嘶力竭地大吼,但仓促间如何能组织起有效防御? 渡河的船只来回缓慢,北岸部队被河道分割,南岸部队刚刚渡河立足未稳。 线国安一马当先,面目狰狞,高呼: “降者免死!挡我者碎尸万段!” “轰!” 钢铁洪流狠狠撞入明军队列。 缺乏拒马、壕沟和严整枪阵的明军,在平野上遭遇精锐骑兵冲击,其结果几乎是灾难性的。 前排的士卒如同麦草般被割倒,惨叫声、马蹄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阵型瞬间被撕裂,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顶住!不许退!” 黄朝宣在乱军中试图组织反击,但很快就被溃退的人流冲散。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明军一万五千人,在遭遇突袭、地形不利、指挥失灵的情况下,迅速崩溃。 张先璧、黄朝宣见大势已去,勉强收拢部分亲兵,拼命杀出重围,向南逃窜。 大部分士卒或死于铁蹄刀锋之下,或跪地请降,或溃散入周边山林。 旌旗、辎重、器械丢了一地,汨罗江水都被染红了一段。 线国安与曹得先勒住战马,看着眼前狼藉的战场和跪满一地的降兵,放声大笑。 此战可谓完美突袭,以极小代价几乎全歼何腾蛟派出的援军,缴获无算。 “何腾蛟老儿,这份大礼,王爷收下了!” 线国安志得意满,立刻派人飞马向孔有德报捷。 当溃兵和幸存将领失魂落魄地逃回长沙时,带来的不仅是援军惨败的消息。 更是清军前锋已击破援军、正快速逼近长沙的恐怖现实。 何腾蛟闻报,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煞白,跌坐在椅中,半晌说不出话。 他分兵冒进的恶果,以如此迅速而惨烈的方式呈现。 不仅岳州没救到,反而白白葬送了一万五千生力军,严重挫伤了长沙守军士气,更将长沙直接暴露在了清军锐不可当的兵锋之下。 废物!都是废物!” 良久,何腾蛟才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挣脱出来,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脸色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一万五千人!整整一万五千人!那是他坐镇湖广、敢于与各方周旋的重要本钱之一,竟在短短半日之间,灰飞烟灭! 张先璧、黄朝宣这两个蠢材!还有马蛟麟那个狗贼! 更可怕的是,孔有德的大军,此刻怕已饮马汨罗江,前锋游骑说不定已能望见长沙城头的炊烟! 冷汗瞬间浸透了何腾蛟的内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和失败的阴影,不再是地图上的推演和塘报里的字句,而是真实地、带着血腥气,扑到了他的面前。 “快!” 他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传令!四门戒严!所有兵马立即上城!征发城内丁壮,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墙缺口,多备火油、金汁! 城外所有据点守军,除必要警戒哨,全部撤回城内!快!” 幕僚和亲将们也被这惨败的消息骇得魂不附体,闻言慌忙应诺,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 长沙城内瞬间鸡飞狗跳,原先还算有序的备战状态被恐慌彻底打破。 士卒们被驱赶着奔跑上城,民夫被衙役和兵丁粗暴地拉出家门,哭喊声、呵斥声、器械碰撞声响成一片。 城墙上下乱糟糟如同蚁群,哪还有半分严整之象。 何腾蛟强迫自己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哆嗦着点向长沙西面、西南面。 “堵胤锡……堵胤锡到哪里了?!” 他几乎是吼着问旁边的书吏。 “回……回督师,按前几日塘报,堵抚院大军应在转向宁乡、湘乡途中,具体位置……” “不管他在哪里!” 何腾蛟打断,语速极快,“立即派加急快马!派三路!分不同路线,去找堵胤锡,去找忠贞营! 告诉他们,岳州已失,本督援军遭重创,长沙危急!请堵抚院念在同朝为臣、共抗国仇的份上,速速率忠贞营精锐,驰援长沙! 务必于……务必于三日内赶到长沙城下,与本督内外呼应,共抗强虏!” 这一次,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流寇余孽”、“其心叵测”的猜忌了。 生存的压力压倒了一切门户之见。 他甚至在口授命令时,用上了罕见的恳切甚至近乎哀求的语气。 单凭长沙城内这些已被吓破胆、又被他抽走一半精锐后剩下的兵马,绝难抵挡孔有德挟大胜之威的猛攻。 堵胤锡的忠贞营,哪怕只剩下两三万能战之兵,也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还有!”何腾蛟想起另一件事,“徐啸岳的腾骧左卫骑兵如今到了何处?” 第145章 求援 “禀督师,徐啸岳部至少需要两日方能抵达长沙,这些时日,他们在湖广一带搜寻清剿建奴斥候。” “快!立刻派人!多派几队精明的,分不同方向出城,去找徐啸岳的腾骧左卫!” 何腾蛟的带着些许颤抖,对着亲信将领和幕僚吼道, “告诉他们,岳州已失,张先璧、黄朝宣全军覆没!孔有德数十万大军正扑向长沙! 命徐啸岳放弃一切沿途纠缠,不惜马力,全速向长沙靠拢! 务必在……务必在明日天黑前,赶到长沙城南,听候本督调遣,协防城池!” 他此刻已将徐啸岳的八千骑兵视作救命稻草—— 一支成建制、有战力的野战精锐,哪怕只是摆在城外,也能极大地提振守军士气,牵制清军攻城兵力。 至于皇帝之前关于“配合堵抚院,相机歼敌”的旨意,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生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战略考量。 几名被选中的信使面色惨白,他们都知道,此刻出城,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清军游骑可能已遍布长沙四周。 但他们更不敢违抗督师近乎疯狂的命令,只得咬牙领命,换上百姓或溃兵的衣服。 怀揣着何腾蛟的亲笔手令和督师印信副本,从几个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城门缝隙或趁夜缒城而出,消失在城外危机四伏的荒野中。 与此同时,长沙东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处。 徐啸岳率领的腾骧左卫,正如一柄缓缓出鞘、却已开始拭去锈迹与尘土的利刃。 他们自进入湖广以来,行动谨慎而高效。 徐啸岳深知自己这支骑兵是陛下在湖广战场投入的战略预备队,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轻易折损,更不能因信息不明而陷入被动。 因此,他的策略是“稳扎稳打,清道前行”。 八千骑兵并未盲目疾驰,而是以严整的队形推进,同时向四面八方撒出大量精干的夜不收和侦骑。 这些哨探的任务不仅是探查敌情,更着重于“战场净化”—— 清除视线内一切清军的侦察单位,尽可能延缓己方行踪被孔有德大军察觉的时间,同时搜集一切可能的情报。 几日来,成果显着。 先后有不下二十股清军游骑、斥候小队在腾骧左卫前进路径的侧翼被悄无声息地“抹掉”。 从俘虏和缴获的零星文书、口供中,徐啸岳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岳州方向战事激烈,清军兵力雄厚; 何腾蛟似乎有派兵北上的动向;长沙周边气氛紧张。 但关于岳州是否已陷落、何腾蛟援军命运如何、清军主力具体位置和动向,这些最关键的情报。 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相互矛盾,要么尚未传递到这些外围哨探这里。 徐啸岳勒马于一处高坡,远眺西北方向。 那里是长沙所在,天际线平静,但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灼。 “何腾蛟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他心中隐有不安。 按照陛下之前的布局,此刻堵胤锡的忠贞营应当正在向长沙靠拢,自己这支骑兵应与忠贞营互为犄角。 配合长沙守军,构成一道弹性防线。但如今,他与忠贞营联系未通,长沙情况不明,清军主力动向成谜。 “将军,前出三十里的侦骑回报,未发现大队清军踪迹,但零星虏骑活动频率似有增加。” 副将前来禀报。 徐啸岳点点头: “传令,全军提高戒备,放慢速度,侦骑范围再扩大二十里。重点探查长沙方向来的溃兵或信使,以及……从北面来的、规模较大的烟尘。” 他决定再谨慎一些。 在没有得到确切指令或弄清全局态势前,贸然将八千骑兵投入一个信息黑洞是危险的。 他的任务是成为一柄关键时刻刺出的利刃,而不是一头撞进蛛网的飞蛾。 然而,徐啸岳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提高戒备的同时,何腾蛟派出的、怀揣着绝望求救信的信使,正如同惊弓之鸟。 在丘陵与河泽间艰难穿行,试图找到这支他们心目中唯一的“天降神兵”。 湘乡以西,忠贞营临时驻地。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篝火旁,堵胤锡手中攥着的,是刚从岳州方向溃逃过来、伤痕累累的几名败兵带回的破碎信息。 他们原是马进忠麾下,在君山夜袭中侥幸逃脱,一路仓皇西窜,又被清军游骑追剿,如同惊弓之鸟,直到遇见忠贞营的哨探。 “……马总镇带我们上船……天没亮,四面都是火……炮子像下雨……马蛟麟那狗贼的旗号就在清军船头! 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岳州,怕是没了!” 溃兵头目语无伦次,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未干的泪痕。 堵胤锡默默听着,脸色铁青。 尽管早有预感,但岳州如此迅速、以这种近乎背叛的方式陷落,还是让他心头剧震。 马进忠生死未卜,数千湖广抗清力量瞬间瓦解,更严重的是,这意味着清军中路主力已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南下。 就在这时,亲兵带着满身尘土、几乎跑断了气的信使冲了进来。 “抚院!长沙……长沙何督师急信!” 信使扑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火漆密信。 堵胤锡迅速拆开,借着跳动的火光阅读。 何腾蛟的字迹潦草而凌乱,充满了惊慌失措: “……岳州已陷,马蛟麟叛,张、黄二将援师一万五千于汨罗江遇伏,全军尽没!虏势滔天,已迫长沙!危在旦夕! 恳请抚院念国家社稷,摒弃前嫌,火速移师,驰援长沙!内外夹击,或有一线生机!十万火急!!” “啪!” 堵胤锡猛地将信纸拍在简易的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涌。 “何腾蛟!何腾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陛下明诏令你‘固守待援,切勿分兵’,你阳奉阴违!刚愎自用!分兵冒进,葬送一万五千将士! 如今局势崩坏至此,你还有脸来求救?!早听朝廷调度,何至于此!” 营帐内的忠贞营将领,如李过、高一功、刘体纯等人,闻言也是怒形于色。 他们与何腾蛟素有积怨,粮饷克扣、猜忌排挤,如今又因为何的愚蠢导致战局急转直下,岂能不恨? “堵抚院,咱们还去救他?让他自己守着长沙等死算了!” 刘体纯脾气火爆,当即嚷道。 高一功也冷着脸: “咱们自己粮草都接济不上,弟兄们饿着肚子赶路,去救他何腾蛟? 我看,不如按原计划,在长沙西面山地立足,观望形势。 长沙能守则守,不能守,咱们保存实力,退保辰、沅,联络粤西,再做打算!” 李过咳嗽几声,声音虚弱但清晰: “何腾蛟该死……但长沙,不能丢。长沙一丢,湖南精华尽丧,朝廷在湖广再无立足之地,桂林也将直接暴露。唇亡齿寒啊……” 帐内陷入沉默。怒火与现实的考量激烈交锋。 堵胤锡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和草木灰烬气息的空气。 何腾蛟的愚蠢与可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李过的话,戳中了要害。 大局,永远是第一位。 个人恩怨、阵营隔阂,在社稷存亡面前,必须让步。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坚毅取代。 他扫视帐中诸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何腾蛟,误国庸臣,其罪当诛!然——长沙非何腾蛟一人之长沙,乃朝廷之长沙,湖广千万百姓希望所系! 岳州已失,若长沙再陷,虏骑便可长驱直入,湘南、桂北再无宁日! 陛下呕心沥血,方有今日局面,岂可因一人之过而尽弃?” 他拿起何腾蛟那封求救信,语气沉重: “此信虽是哀求,亦是事实。长沙危矣。我忠贞营虽与何腾蛟有隙,但更是大明之军,陛下之臣! 此刻见死不救,与坐视山河沦陷何异? 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先帝,见天下忠义之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救长沙,非为救何腾蛟,乃为保湖广一线生机,为陛下争一分喘息之机!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丢弃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疾进!目标——长沙西面,岳麓山、溁湾镇一带! 务必抢在清军合围之前抵达,占据有利地形,与长沙城形成犄角!” “同时,多派哨骑,寻找并接应徐啸岳的腾骧左卫,告知他们我军动向,约定联络信号! 再派快马南下,告知永州焦琏军门,长沙大战在即,请他务必稳固后方,警惕西线之敌!” 命令既下,众将尽管心中仍有不忿,但堵胤锡的威望和以大局为重的决断,让他们无从反驳。 忠贞营这支疲惫却坚韧的军队,再次动了起来,如同一条受伤但仍不肯低头的巨蟒。 调转方向,带着满腔的愤懑与沉重的责任,向着火光冲天、杀机四伏的长沙城,加速扑去。 第146章 围城 堵胤锡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是他们原本打算稳扎稳打、建立根据地的方向。 如今,一切计划都被何腾蛟的愚蠢和岳州的陷落打乱。 前路是未知的恶战和凶险的局势,但他别无选择。 为将者,有时明知是火坑,为了那微弱的全局之光,也必须纵身一跃。 只希望,徐啸岳的骑兵能及时赶到,焦琏能守住侧后,而长沙的城墙,能多撑一些时日。 昭山以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 腾骧左卫刚刚在此进行短暂休整,饮马喂料,士卒抓紧时间啃着干粮。 徐啸岳正与几名将领对着地图研判最新搜集到的零星情报,试图拼凑出清晰的战场态势。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确定性。 突然,外围警戒的哨骑带来几个狼狈不堪、衣衫褴褛之人。 为首者见到徐啸岳的将旗和鲜明的甲胄,如同见到救星,踉跄扑倒。 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高举,声音嘶哑近乎哭喊: “可是徐啸岳徐将军?末……小的奉何督师之命,前来求救!长沙危在旦夕!督师手令在此!” 亲兵接过油布包,检查无误后呈给徐啸岳。 徐啸岳展开那封被汗水、血迹浸染得字迹模糊的手令,又听信使断断续续、带着极致惊恐的叙述: “岳州……没了!马蛟麟献城……督师派去救援的一万五千大军,在汨罗江……全军覆没! 张总兵、黄总兵生死不明……鞑子大军,无边无际,已经过了捞刀河! 长沙城里人心惶惶,督师命将军……火速、火速救援!务必两日内赶到城下!迟了……迟了恐城破矣!” 信息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徐啸岳的耳中。 岳州陷落、援军覆灭、长沙被围在即…… 何腾蛟的刚愎与无能,竟然在短短数日内,将湖广局势败坏至此! “何——腾——蛟!” 徐啸岳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他仿佛能看到那一万五千明军将士在清军铁蹄下绝望挣扎的景象,能听到长沙城头守军惊恐的呼喊。 这一切,本可避免!若何腾蛟遵旨固守,若他不分兵冒进…… 一股狂暴的怒火直冲顶门,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调转马头,不去管长沙死活,或者直接上奏朝廷,弹劾何腾蛟误国之罪! 陛下将如此重要的骑兵力量交给他,是让他配合全局、寻机歼敌,不是去填何腾蛟愚蠢挖出的大坑! 周围的将领也听到了消息,个个面露惊怒之色。 副将忍不住低吼道:“将军!何腾蛟自寻死路,葬送大军,如今却要我等去替他堵窟窿?陛下给咱们的旨意是……” “我知道!” 徐啸岳猛然打断,声音因为压抑愤怒而显得异常低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和尘土气息的空气。 陛下的旨意,他当然记得。 “配合堵抚院,相机歼敌”,“稳扎稳打,保存实力,为全局之机动”。 可现在,“全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坏! 岳州失、援军灭,若长沙再丢,湖广核心沦陷,整个南线的战略支点将彻底丧失,桂林将直接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 届时,他这八千骑兵纵有通天之能,在失去后方依托、四面皆敌的情况下,又能发挥多少作用? 恐怕连退回广西都会困难重重。 何腾蛟该死,但长沙不能丢! 这是支撑湖广战局的柱石,是陛下在湖广战略棋盘上绝不能失去的要点。 救长沙,就是救大局,就是为陛下保住这至关重要的立足点! 愤怒归愤怒,职责归职责,大局归大局。 徐啸岳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沸腾的怒火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扫视着周围等待命令的将领和士卒,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何腾蛟庸碌误国,其罪日后自有朝廷论处!然——”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长沙,乃朝廷之长沙,湖广百万军民希望所在!更是陛下全局谋划之关键! 今贼势猖獗,危城旦夕将破,我等身为王师,岂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与叛国何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 “传我将令!” “全军即刻出发!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带五日干粮,箭矢补足! 重骑上马,轻骑先行探路!目标——长沙城南!” “记住,我们不是去替何腾蛟守城!我们是去——击敌之侧后,解长沙之围,扬我腾骧左卫之威! 沿途若遇小股虏骑,不必纠缠,驱散即可!若遇大队敌军阻拦……便让鞑子看看,什么是陛下亲练的铁骑锋芒!” “全军都有——上马!” “得令!”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尽管对何腾蛟的愤懑未消,但将军的决心和“保长沙即保大局”的道理,让他们瞬间抛开了杂念。 战马嘶鸣,甲胄铿锵,刚才还略显沉寂的山谷,瞬间被钢铁洪流启动的轰鸣所充斥。 徐啸岳一马当先,冲出土谷。他心中依旧燃烧着对何腾蛟的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 他知道,此去长沙,必是龙潭虎穴,恶战难免。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长沙城墙被攻破之前,在清军完全巩固包围圈之前,将自己的骑兵利刃,狠狠插入战局最要害的部位! 八千铁骑,不再隐蔽行踪,不再缓慢清剿,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滚滚烟尘和决死的意志,朝着北方那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全速驰援而去!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长沙城北,捞刀河以南。 初秋的阳光照在浑浊的河面上,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河对岸,原本是田野村舍的地方,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的军营所覆盖。 那是清军前锋骑兵的营寨,旌旗招展,以满洲八旗和汉军旗的旗色区分,营垒井然,刁斗森严。 更远处,烟尘持续不断地从北方道路上升起,那是孔有德亲率的中军主力步兵、火炮以及更多的骑兵正在陆续抵达。 清军并未急于攻城。 前锋大将曹得先与降将马蛟麟并辔立于一处高坡,遥望着数里外巍峨的长沙城墙。 城墙之上,明军的旗帜明显比前几日密集了许多,人影幢幢,隐约可见守军正在忙碌地加固工事,搬运守城器械。 “长沙,不愧是湖广重镇,城高池深啊。” 曹得先眯着眼,打量着城墙的轮廓和瓮城、敌楼的布局。 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将,他深知攻打这样一座府城的难度。 何腾蛟虽蠢,但守城毕竟不同于野战,依托坚墙,哪怕只有一两万守军,也不是他这几千先锋骑兵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马蛟麟急于表现,指着城墙道: “总爷,末将熟知长沙虚实。城中守军虽号称两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万余,且军心惶惶。 何腾蛟那老儿经汨罗江一败,已成惊弓之鸟。我军只需等王爷大军携红夷大炮一到,猛攻数日,必能破城!” 曹得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淡淡道: “攻城之事,自有王爷决断。 我军前锋任务,乃是‘锁城’——围其三面,留一出逃缺口,震慑守军,打击其出城袭扰或求援的企图,同时为后续大军开辟营地、清扫外围。” 他随即下令: “马蛟麟,你率本部及部分蒙古轻骑,巡弋城东、城南外围,截杀一切试图出入的明军信使、探马,驱散可能靠近的明军小股部队,尤其是注意南面,提防可能有明军援兵接近。” “嗻!” “其余各部,沿捞刀河至浏阳河一线,依托高地,扎下硬寨。 多派游骑,逼近城墙二三里处哨探,擂鼓呐喊,发射响箭,昼夜不休,疲扰守军,使其不得安宁!” “嗻!” “立刻派出大量辅兵、民夫,在火炮射程之外,砍伐树木,打造云梯、楯车、攻城槌,挖掘对垒壕沟,收集填护城河用的土袋沙石。 王爷主力一到,便要能用!” “嗻!” 命令层层传达,清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围绕着长沙城高效运转起来。 一队队骑兵呼啸而出,如同猎犬般在城墙外围游荡,任何试图靠近或离开城墙一定范围的活物都会遭到无情追杀或驱赶。 更多的步卒则在军官督促下,开始构筑营垒、打造器械。 砍树声、夯土声、金铁敲击声不绝于耳,伴随着阵阵战马嘶鸣和号角呜咽,形成一股沉重而持续的压迫感,遥遥笼罩着长沙城。 第147章 孔有德中军抵达 长沙城头。 何腾蛟在亲兵簇拥下,面色惨白地眺望着城外清军的动向。 看到清军并未立刻进攻,他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督师,虏贼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挖掘壕沟!” 守将惊慌来报。 “看到了……” 何腾蛟声音干涩,“多备火箭、火油、滚木礌石!把城内所有火药集中调配!尤其是几处城门和城墙薄弱处,给本督加派人手!” 他转头厉声问:“派去给堵胤锡、徐啸岳的信使,有回音吗?!” “还……还没有。” 何腾蛟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外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清军营垒和游骑,感受着那股步步紧逼的窒息感,原本就因为援军覆灭而低落的士气更加涣散。 恐惧在无声地蔓延,只有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和督战队冰冷的目光,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秩序。 长沙,这座千年古城,已被战争的铁箍死死套住。 双方都在等待——清军在等待足以粉碎城墙的重炮和发起总攻的兵力; 明军在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及时到来的援军,以及奇迹。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一次清军游骑逼近城下的挑衅性驰射,每一次远处伐木造器的声响,都像重锤敲在守军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真正的血腥攻城,尚未开始,但心理上的围城与煎熬,已然降临。 长沙城外。 烟尘蔽日,旌旗如林。 定南王孔有德亲率的中军主力。 包括大量的汉八旗步骑、隶属其藩下的精锐“天佑兵”以原明军辽东风炮兵为骨干、部分真满洲甲喇以及沉重的红夷大炮、各类攻城器械,浩浩荡荡开抵长沙北郊。 前锋营寨迅速与中军大营连成一片,方圆十数里内,营帐鳞次栉比,人喊马嘶,蔚为壮观。 数万大军彻底展开的威势,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中军大帐内,孔有德并未全副披挂,只着一身锦袍便服,但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 他环视帐下济济一堂的总兵、副将,声音沉稳而充满自信: “长沙,湖广膏腴之心,伪明何腾蛟辈所恃之胆。今本王大军云集,破此城如摧枯拉朽。 然攻城之道,首重慑其心胆,摧其城防,耗其兵力,循序而进,方可最小伤亡,最大战果。” 他手指地图,部署清晰: “第一步,慑心疲敌。 马蛟麟、曹得先,你二人所率骑兵,继续扩大封锁圈,尤其注意南、西两面,务使城内一鸟不出! ‘天佑兵’炮队,即刻于北门、东门外择高地构筑炮位。 明日拂晓,先以半数红夷大炮及所有大将军炮,集中轰击北门瓮城及两侧城墙! 无需急着轰塌,但要持续不断,日夜轮番,让炮声不绝于耳,让守军时刻活在炮子之下,不得喘息!” “第二步,削垒填壕。” 孔有德看向几位步军总兵。 “待炮击两日,守军惊魂未定、城头工事受损后。 步军各营,驱使降卒、民夫,以楯车、厚盾为掩护,掘进地道。 同时,多造望楼、云梯、攻城塔。 此阶段,以消耗其滚木礌石、火油箭矢,疲惫其守军为主。” “第三步,多路齐攻,重点突破。” 他目光锐利,“待壕沟填平数段,器械准备就绪,选定城墙破损最严重处,或守军显疲弱之城门,以精锐步卒为先锋,辅以楯车、云梯,同时从北、东、西三面发起猛攻! 南门暂留缺口,然需伏重兵于途,若其溃逃,正好野战歼之!攻城时,火炮延伸轰击城内纵深,压制其援兵调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何腾蛟此人,志大才疏,性却刚愎,尤好颜面。 如今困守孤城,必竭力维持其‘督师’威仪以弹压军心。 我军正可利用此点——多竖‘擒何’大旗,阵前喊话,专责其庸碌误国、葬送援军之罪。 既可乱其军心,又可激其怒而出昏招。” 诸将轰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去。 孔有德的方略,正是不疾不徐、步步紧逼的正统围城战术,充分利用己方兵力、火力优势,从心理到物理层层施压,稳扎稳打,志在必得。 长沙城头。 何腾蛟确实如孔有德所料。 尽管内心已被恐惧和悔恨啃噬,但表面上,他必须维持湖广督师、朝廷重臣的体统。 他身着一品文官仙鹤补服,外罩软甲,在亲兵和幕僚的簇拥下,每日数次巡视城防,尤其是承受主要压力的北门和东门。 “将士们!朝廷援军不日即到!陛下正调集四方勤王之师!” 何腾蛟的声音在城头刻意放大。 “我长沙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众志成城,必让鞑子头破血流!本督与尔等共守此城,城在人在!” 他指着城外正在构筑的清军炮位和如蚁群般忙碌的辅兵,对左右将领道: “虏贼惯用火炮,然我城墙坚固,岂是轻易可摧? 命将士们加固垛口,多备沙袋、湿被,以御炮火!火铳手、弓箭手,给本督瞄准了那些推楯车、填壕沟的贼子射!挫其锐气!” 当清军游骑逼近喊话,辱及他何腾蛟本人时,他更是须发戟张,怒斥道: “无耻叛贼,安敢狂吠!本督受国厚恩,唯有一死以报!尔等助纣为虐,他日必膏斧钺!” 命令城头火炮炮还击,尽管多半打不远,却也显示“不屈”的姿态。 然而,表面上的刚强,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惶惑。 每一次清军试射的炮弹轰击在城墙上的巨响和震颤,都让他心跳骤停。 看到士卒们躲在垛口后苍白的脸,听到将领回报火药储备不足、滚木礌石消耗甚巨,他的心就不断下沉。 他不断催促:“堵抚院到何处了?徐啸岳的骑兵呢?再派死士出城催请!告诉他们,长沙若失,湖广崩矣!” 夜幕降临,城外清军营火绵延如星河,攻城器械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 何腾蛟独坐行辕,灯火下,补服上的仙鹤似乎也失去了振翅的神采。 白天的“督师威仪”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恐惧。 孔有德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了。 真正的考验,将在炮火彻底轰鸣的那一刻到来。 而他,和他勉强维持的“体面”,还能撑多久? 第148章 攻城 次日拂晓。 天色未明,洞庭湖方向吹来的晨风还带着湿寒,长沙城北、东两个方向的清军炮兵阵地上,突然爆发出连串炽烈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轰——!!” 数十门红夷大炮、上百门各类大将军佛郎机炮次第开火。 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向长沙北门瓮城及其两侧延伸的城墙! 刹那间,地动山摇,砖石碎裂的巨响、城墙震颤的闷响、守军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第一轮齐射,就有数枚炮弹精准命中北门城楼附近,木石结构的城楼一角被直接掀飞,瓦砾木屑如雨般落下。 城墙垛口被砸出巨大的缺口,躲在后面的明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肉泥。 烟尘与硝烟滚滚而起,笼罩了整段城墙。 “炮击!鞑子开炮了!快躲好!” 军官们嘶声力竭地呼喊,但声音在持续不断的炮火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 守军们蜷缩在残存的垛口后、马面墙下,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一阵阵剧烈震颤,面无人色。 许多人甚至被这从未经历过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炮火覆盖吓得失禁、崩溃大哭。 “咔嚓——轰隆!!” 北门左侧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在连续承受了三枚重炮轰击后。 外层的包砖大片剥落、碎裂,露出里面夯土的芯体,甚至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纵向裂缝。 一座箭楼被直接命中上层,木石结构瞬间解体,连同里面的守军和器械化作漫天碎片落下。 硝烟、尘土和血腥味混合成刺鼻的帷幕,笼罩了整个城头。 城墙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守军蜷缩在残存的垛口后,被这从未经历过的、仿佛天罚般的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 许多人耳鼻流血,被巨响震得短暂失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守军的远程反击能力被极大削弱,城头工事破损严重。 午后,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阻隔增援通道。 与此同时,清军阵中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号子与车轮滚动声。 在无数楯车、厚重大盾的层层掩护下,清军的攻城工兵和辅兵。 推出了高达数丈、底部带轮、需要数十人推动的巨型云梯车,以及可分段折叠、前端包铁的厚重壕桥车。 这些庞然大物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步兵的簇拥下,开始缓缓向护城河逼近。 他们的目标明确,在炮火制造的城墙缺口或相对完好的城墙段,架桥越壕,搭梯登城! 更令人心悸的是,几座更为庞大的攻城塔也在远处开始组装,那是可以居高临下压制城头、直接搭板让士兵冲上城墙的终极攻城器械。 城头的何腾蛟,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终于看清了城外的景象。 那不再是散乱的游骑或试探的步兵,而是一整套冷酷、高效、志在必得的攻城体系在全面启动! 火炮摧墙,器械越壕,步兵如潮。 这才是孔有德敢于强攻长沙的底气! 此刻已无退路。 何腾蛟猛地拔出剑,声音奋力压过战场杂音,在残破的北门城楼处嘶吼: “将士们!虏贼依仗者,火炮与巨械耳!火炮已歇,此刻正是杀敌之时! 瞄准那些推车的贼子!火箭,射它的轱辘和木架! 滚木礌石,给本督砸那些搭桥的!绝不能让鞑子把桥架过来,把梯子靠上来! 本督在此,与城墙共存亡!陛下必不负我等忠勇!” 他的呼喊,加上“督师亲临最危处”的景象,如同强心剂,让附近几乎瘫软的守军勉强振作起来。 军官们趁机厉声催促:“快!放箭!点火油!” 稀稀落落的箭矢和火箭开始射向逼近的攻城器械。 几支火箭侥幸命中了一架云梯车的木质部分,引起小范围燃烧,但很快被清军工兵扑灭。 更多的箭矢和早期火铳射出的弹丸,则被厚重的楯车和护板挡住。 清军的反击迅猛而精准。 掩护的步兵中,那些身披重甲、手持硬弓的满洲马甲和白甲兵,在盾阵后从容张弓,锐利的破甲箭带着尖啸抛射上城头,不断有露头射击的明军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砰!砰!” 部署在清军阵后高处的轻型佛郎机炮也开始发言,霰弹如雨泼洒向城垛,压制任何试图集结的守军。 第一架壕桥车在付出数十名辅兵伤亡的代价后,终于冒险推至一段被炮火削平了外侧的护城河边。 沉重的桥板在绞盘作用下缓缓向前倒下——“轰!”搭上了对岸。 虽然不甚稳固,但一条通道已然打开! “杀!!!”蓄势已久的清军重甲步卒发出震天怒吼,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斧重兵,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木和零星箭矢,开始沿着这狭窄的通道,向城墙缺口处发起了决死冲锋! 更后方,更多的云梯车正在寻找架设位置。 真正的血肉磨盘,在护城河两岸、在城墙的缺口处,轰然开启。 “堵住!把他们压下去!” 何腾蛟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本人被亲兵死死按在相对安全的残破城楼后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数十步外那狭窄缺口的惨烈拉锯。 明军的“游兵”和附近垛口的守军拼死向缺口处投掷一切能用的东西—— 石块、滚木、甚至拆下来的门板,弓箭手不顾流矢,探身向下急射。 缺口处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第一批冲上来的清军重步兵固然凶悍,但在狭窄地形和来自三面的打击下,很快被淹没。 但后续的清军仿佛无穷无尽,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涌。 他们用长矛和刀斧向上捅刺,与探身下击的明军展开血腥的短兵相接。 不时有双方士卒抱在一起,从数丈高的缺口边缘滚落,坠入下方的护城河或坚硬地面。 与此同时,另外几处相对完好的城墙段,清军的云梯车也成功靠了上来。 顶端包铁的巨大梯身重重砸在垛口上,倒钩死死咬住城砖。 身披双甲、口衔利刃的清军锐卒,开始悍不畏死地攀梯而上。 “推倒它!快用叉竿!” 守城军官目眦欲裂。 明军士兵合力用长长的叉竿顶住云梯上部,奋力向外推。 下方清军则拼命稳住梯脚,并用弓箭向上攒射,压制推梯的守军。 不时有明军士兵中箭倒下,又有人补上。 几架云梯在剧烈的摇晃中被成功推离城墙,带着一串凄厉的惨叫轰然向后倒去,砸翻一片清军。 但仍有云梯上的清军成功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瞬间在局部打开突破口,引发更激烈的混战。 何腾蛟看到一处垛口被突破,数名清军甲士挥刀砍翻周围的明军,试图扩大战果。 他血冲顶门,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亲兵,夺过旁边一名吓得呆住的旗手手中那面残破的“何”字督师旗,用力挥舞,嘶声大喊: “杀贼!赏银百两!后退者斩!本督与你们同在!” 他身旁的亲兵队见主帅如此,也怒吼着挺矛挥刀,向那个突破口扑了过去。 督师旗的出现和亲兵队的反冲击,暂时稳定了那处小缺口。 但何腾蛟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了差距——清军的甲胄更精良,兵械更锐利,尤其是那股一往无前、前赴后继的凶狠劲头,是自己麾下这些多半是卫所兵、新募壮丁的守军远远不及的。 守军全凭城墙地利和求生本能,以及他“督师”身份带来的最后一点纪律约束在苦撑。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 城上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砖石,汇入护城河,将一段段河水染成暗红。 清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永无止歇。 守军的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几乎消耗殆尽,连金汁都因为连续熬煮而供应不及。 士卒疲惫欲死,许多人手臂都因反复拉弓或投掷而抬不起来。 夕阳如血,将战场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 或许是清军士卒也需要休整,或许是孔有德觉得第一天已足够消耗守军,试探出防御弱点。 在一声悠长的金钲鸣响后,如潮的清军终于缓缓退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城墙,依然在明军手中。 但任谁都能看出,它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多处垛口坍塌,缺口扩大,几段城墙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倾斜。 守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到了极点,许多人瘫倒在血泊和尸堆中,连手指都不愿再动一下。 第149章 损失惨重 何腾蛟在亲兵搀扶下,踉跄着巡视残破的城防。 看着守军麻木而绝望的眼神,听着各处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物资告罄的噩耗。 他先前那点“亲冒矢石”带来的虚幻勇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清军退去,只是为了明日更猛烈的进攻。 而他的长沙,他的军队,已经像一根被拉得过紧、即将崩断的弓弦。 援军未到,他们甚至连一夜像样的休整都难以获得——清军绝不会让他们安稳修复工事。 “堵胤锡……徐啸岳……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何腾蛟望着南面逐渐沉入暮色的旷野,心中只剩下这一个近乎绝望的念头。 第一日,他们撑下来了,但代价是如此的惨重,而明日,看不到任何希望。 长沙的陷落,似乎已经可以按小时来计算。 长沙原本的守军有三万余,但其中一半已经葬送在支援岳州的路上。 剩下的一半一万五千余人,今日一战伤亡超过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大多带伤,且身心俱疲。 亲卫送来饭食,草草吃了几口,便再难以下咽。 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清军营寨,想到陛下战前送来的诏书以及后来通过焦琏送来的密信,要他万万不可分兵,死守长沙。 但他却并未按照皇帝的旨意行事。 脑海之中一直闪过自己从隆武元年,被隆武帝任命为督师。 总督豫、楚、秦、蜀、黔、粤军务,赐蟒玉尚方剑,赋予便宜行事特权。 后来永历皇帝即位,又再次正式任命他为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命其负责湖广防线。 他靠着便宜行事权利,掌控湖广军政,文武将吏皆出其门。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想法产生了一些变化。 今年初,永历皇帝从肇庆逃离,向亲至湖光,他派迎驾军,张先璧、郝永忠去接皇帝,却暗中授意二人装样子,不要真把皇帝接到自己这里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他将湖广视为私人领地,不容他人染指,包括永历皇帝。 对于皇帝的诏书和密信,他甚至都有点不屑一顾。 毕竟皇帝身在广西后方,如何知道前线占据变化。 至于皇帝这半年多来在广西折腾的那些事,尤其是清剿广西士绅,清丈田亩和掌控商税,他更是嗤之以鼻。 这么做只是自掘坟墓而已。 皇帝在广西做的事情传到湖广,当地士绅的反应与他料想的一样,不少原本还心向大明的士绅豪商,对朝廷和皇帝的做法极为不满。 种种原因导致,他对皇帝插手湖广军务一事极为排斥。 想到此处,何腾蛟轻叹一声。 现在看来,皇帝并非自己所想那般很是稚嫩,尤其是对湖广前线的占据预判,以及对清军进攻路线的判断完全正确。 密信之中提及了这些,可惜当时的他并不以为意。 “若是听了陛下信中所言,若是固守长沙…” 何腾蛟此刻心中充满悔意。 “督师,还请回行辕休息吧,您已在城头督战一整日。” 耳边传来亲卫的声音。 何腾蛟摇了摇头。 “建奴此番撤离恐只是修整,今夜不定还会继续攻城,本督要在此处坐镇,长沙决不能丢。” “督师…” 亲卫还想再劝,但何腾蛟心意已决。 同时他也存了与长沙共存亡的心思。 事到如今,他已无颜再见皇帝。 长沙若是城破,他绝不苟且偷生,投降建奴! 夜色如墨,笼罩着伤痕累累的长沙城。 城头火把稀落,映照着横七竖八瘫倒休息的守军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汗臭味。 伙夫们抬着稀薄的米粥和粗饼,沿着城墙分发,士卒们默默接过,狼吞虎咽,眼神大多麻木。 只有偶尔望向城外那绵延如星海的清军营火时,才会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八千多人,这便是苦战一日后,还能拿得动兵器的人数了。 许多人身上带伤,甲胄破损,只是靠着城墙,抓紧这短暂得可怜的喘息时间。 而在长沙城中心,几处高门大宅的密室中,烛光却映照出另一番景象。 几个人影正在幽暗的烛光下低声密议。 这里远离喧嚣的城防区,更显隐秘。 坐在主位的是“九芝堂”的东家杜弘域。 杜家并非传统书香门第,而是靠药材生意发家,历经数代,垄断了长沙府近半的药材批发,甚至与西南土司、广东海商都有勾连,家资巨万。 杜弘域五十许人,面皮白净,手指保养得极好,但眼神深处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算计与冷硬。 “何腾蛟完了。” 杜弘域开口,声音平淡。 “城外炮声诸位都听到了,孔有德志在必得。咱们的生意,咱们的宅子、仓库、药山,难道要跟着何腾蛟这艘破船一起沉了?” 坐在他左侧的是“沅江水帮”的实际掌控者罗鼎。 罗鼎四十出头,身材粗壮,一脸悍气,早年是沅江上的私盐贩子头目,后来洗白经营船运,控制着长沙附近湘江、浏阳河的水路码头和大部分船夫力工,手下养着一大批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 他闷声道:“杜东家说得在理。老子手下几百号弟兄,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好汉,跟着何腾蛟在城头当箭垛子?呸! 这长沙城谁坐不是坐?能保得住老子的船和码头,给谁卖命不是卖?” 右侧那位穿着绸衫、气质略显阴柔的是“锦绣坊”的坊主沈知白。 沈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绣,与江南苏杭织造局都有关系,不仅富甲一方,更通过联姻和捐官,与湖广许多退职官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极为灵通。 他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了擦手:“据我所知,北边对肯效力的士绅商户,还是很优容的。 山西的晋商、江西的刘家、湖北的吴家,如今不照样风生水起? 咱们在长沙根基深厚,若是能‘保境安民’,献城有功,这长沙城日后的市面,恐怕还得仰仗我等。” 下首还有一位,是城西“丰裕仓”的大掌柜赵守业。 赵守业背后是长沙本地几个大地主联合组成的粮行,掌控着周边数县的粮仓和粮食交易。 他看似忠厚,实则精明,低声道: “何腾蛟前几日强征军粮,已经差点把我等的仓底刮空。若是再守下去,要么粮尽城破,我等一切皆休; 要么侥幸守住,何腾蛟也必定变本加厉,以‘助饷’之名将我等家业榨干。左右都是绝路。” 杜弘域见众人意见趋同,便压低声音道: “罗爷,你手下能立刻调动、敢动刀枪的硬手有多少?” 罗鼎略一思索: “码头上的核心弟兄,加上我养在城外庄子里的护院,凑出四五百敢拼命的没问题! 家伙也有,刀枪棍棒不少,还有十来副私藏的铁甲和二十几张弓。” 沈知白补充: “我与巡防营一位退休的千总有些交情,他儿子现在小吴门当值,是个哨官。或许……可以试探一下。另外,我坊里也有些护院和染坊的壮工,百十人还是拉得出来的。” 赵守业也道: “粮仓的护卫和搬运工头,多是本分人,但若许以重利,找几十个敢跟着干的也不难。” 杜弘域眼中精光一闪: “好!那咱们就凑一支‘奇兵’!罗爷的人为主力,沈坊主和赵掌柜的人配合,再许以重金,收买一两个关键城门值守的军官或士卒。等孔有德再攻城的时候动手!” 他看向沈知白: “沈坊主,联络那位哨官之事,务必小心,成则大妙,不成也绝不能打草惊蛇。目标——”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简图,“小吴门或通货门!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举火为号!罗爷,你的人夺门后,立刻控制门洞,并分兵在城内几条要道放火制造更大的混乱,接应王师入城!” “那何腾蛟和残余官军?”赵守业问。 “城门一开,王师铁骑涌入,何腾蛟还能如何?” 杜弘域冷笑,“届时局面已定,他要么自杀殉国,成全他的名节,要么被乱军所杀。与尔等何干?” 罗鼎舔了舔嘴唇,露出狠色:“干了!什么大明大清,皇帝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关我等屁事?” “对极!什么忠义气节,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船使?老子就认这个!”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和沉甸甸的刀柄。 第150章 夜间再度攻城 长沙西南,宁乡县以北的丘陵地带。 夜色中,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沉默而急速地行军。 火把不多,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道路和前方同伴的背影。 这是堵胤锡率领的忠贞营主力。 队伍拉得很长,步骑混杂,许多士兵拄着削尖的木棍充当拐杖,脚步沉重而踉跄。 他们脸上的疲惫深刻如刀刻,眼窝深陷,但大部分人的眼神深处,仍有一簇未曾熄灭的火—— 那是百战余生的坚韧,以及对“活下去、打回去”的执念。 堵胤锡骑在一匹瘦马上,不时咳嗽,手中的马鞭却不断指向东北方向,催促着: “快!再快一点!长沙炮声已响,我等早到一刻,便多一分生机!” 他身边是李过、高一功、刘体纯等将领。 “抚院,弟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一天只吃了一顿稀的,不少人脚都磨烂了。” 一名中层军官纵马赶来,低声汇报,声音里满是苦涩。 堵胤锡何尝不知? 他回头望去,黑暗中延伸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喘息中艰难蠕动。 他咬了咬牙: “传令,丢弃所有非战斗辎重!能骑马的伤兵,两人一骑! 实在走不动的……留下百人队照看,随后赶来!其余人,给我跑起来! 长沙城若破,我等皆成丧家之犬,再无立足之地!想吃饭,想活命,就到长沙城下去吃鞑子的肉,喝他们的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厉,在夜风中传开。 忠贞营的老兵们听懂了。 他们见过太多城破之后的惨状,知道抚院说的是实话。 队伍的速度竟然真的又快了一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沙沙的脚步声,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们的目标明确。 岳麓山。 赶到那里,就能与长沙隔江相望,就能成为插在清军侧肋的一把尖刀。 几乎在同一纬度,更靠近湘江东岸的平原上,另一支军队的行进方式则截然不同。 徐啸岳的腾骧左卫八千骑兵,没有打一支火把。 他们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金属洪流,只有马蹄包裹厚布后发出的低沉闷响,以及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微铿锵。 士兵们伏低在马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他们比忠贞营更早接到长沙危急的消息,也更为清楚时间的紧迫性。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暮云,白日哨探回报,那里已有小股清军游骑活动。”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 徐啸岳面沉如水,兜鍪下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不必纠缠,绕过去!若遇阻拦,以弓弩急射驱散,不许恋战!” 他的目标比堵胤锡更直接——长沙城南。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这支生力军,砸在长沙攻防战最关键的节点上。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冲击,他必须在清军预料之外的地方出现,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告诉弟兄们,长沙城就在前方!城上每一声炮响,都是咱们同胞在流血! 加快速度,拂晓前,必须抵达长沙城南郊!让鞑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八千铁骑闻令,再次微微提速。 战马喷吐着白气,骑士们紧握缰绳和兵器。 两支军队,一支是疲惫不堪却意志如钢的百战余烬,一支是装备精良锐气正盛的新锻锋刃。 他们从不同方向,怀着不同的心境,却奔向同一个目的地——那座正在血火中煎熬的长沙城。 夜色掩藏着他们的行踪,也掩藏着即将到来的、决定湖广命运的巨大碰撞。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注定血腥的黎明。 长沙城。 子时,万籁俱寂,长沙城头疲惫的守军大多陷入昏睡或呆滞。 忽然—— “呜————!!!” 凄厉尖锐的海螺号和低沉重锤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清军大营的各个方向同时炸响! 声音之突然、之整齐、之暴烈,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并发出的总攻咆哮,瞬间撕裂了深夜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刹那—— “咻——咻咻咻——!!!” 无数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逆飞的流星雨,从清军前沿阵地腾空而起,划破漆黑的夜空。 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朝着长沙城头、特别是北门、东门区域覆盖下来! 火箭钉在木制城楼、棚屋上,立刻引发熊熊燃烧,将城头映照得一片通红,也照亮了守军惊恐万状的脸。 “夜袭!鞑子夜袭!!” 示警的铜锣和变了调的嘶喊刚刚响起—— “轰!轰轰轰轰——!!!” 比火箭齐射更为震撼的巨响接踵而至! 清军炮阵的怒吼连成一片,炽热的炮口焰在黑夜中短暂地照亮了炮兵阵地狰狞的轮廓。 这一次的炮击,不再是面覆盖,而是致命的点穴! 所有重炮火力,仿佛经过最精确的计算,全部集中轰击向白日已摇摇欲坠的北门左侧城墙巨大裂缝,以及东门瓮城的薄弱结合部! 实心铁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狠狠砸在早已松动的墙体上。 开花弹则在城墙上方或缺口处凌空爆炸,迸射出铁渣和冲击波。 在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的极短时间内,那道裂缝在连续的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石如瀑布般向内崩塌,烟尘冲天而起,一个数丈宽、直通城内的斜坡缺口,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守军的绝望注视下,赫然形成! 炮火甚至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立刻延伸,压制城头反击和可能的增援通道。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城墙下涌起! 借着火箭和燃烧物提供的照明,以及炮火制造的绝对压制。 早已推进到极近距离的清军主力步兵,在无数楯车、厚盾的掩护下,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浪潮,向着新生的缺口、向着云梯车靠拢的城墙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攻城塔也在缓缓逼近,塔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倾泻箭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号角响起到步兵冲锋,不过短短数十息。 清军将这夜间总攻的突然性、火力的集中性、步炮协同的致命性,发挥到了极致! 何腾蛟和长沙守军,被这记来自黑夜的、蓄谋已久的重拳,彻底打懵了。 何腾蛟从短暂的瞌睡中被惊醒,冲出临时歇息的角落,看到的便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城墙崩塌的末日景象。 他脸色煞白如纸,心脏几乎停跳,嘶声力竭地大喊: “顶住!全部上缺口!快——!!” 箭矢、滚木、残留的火油被拼命向下倾泻,但在清军有组织的猛攻和精准的炮火压制下,收效甚微。 “缺口!鞑子上来了!”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重甲清军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顺着缺口疯狂涌入。 缺口处的争夺瞬间白热化,尸体层层堆积,鲜血将砖石染得滑腻不堪。 何腾蛟亲自带着最后能调动的亲兵和预备队扑向缺口,试图堵住这致命的漏洞,战况惨烈到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就在城头守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被这雷霆万钧的夜攻吸引到北城和东城时—— 长沙城内,小吴门附近。 黑暗的街巷中,影影绰绰聚集了数百人。 罗鼎手持一把厚背砍刀,脸上横肉抖动,低吼: “杜东家的银子都收了吧?沈坊主的路子也通了!等会儿城头最乱的时候,跟着老子,直扑门洞!敢挡路的,管他是兵是官,格杀勿论!” 第151章 长沙陷落 他身后,是码头力夫、私盐贩子、护院打手混杂的队伍,个个面露凶光,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十几人穿着不合身的铁甲。 沈知白联络的那个哨官果然“懂事”,提前调开了部分心向朝廷的士卒,留下的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控制。 赵守业则带着几十个粮仓护卫和雇来的亡命徒,在另外几条通往小吴门的要道上堆起柴薪、火油,只等信号。 杜弘域没有亲临一线,他坐在远离战场的宅邸密室里,面前摆着算盘和账本,仿佛在等待一笔大生意的成交。 只是他捻着参片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时辰到了!” 罗鼎看着北面城头火光最盛、杀声最烈处,眼中凶光大盛,“动手!” “杀!!!” 数百亡命之徒在罗鼎带领下,突然从暗巷中冲出,直扑小吴门门洞! 几名忠于职守的守门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倒。 “你们干什么?造反吗?!” 一名把总惊怒交加地拔刀。 回答他的是罗鼎劈面一刀: “造你娘的反!老子是开城门迎王师,保全长沙!” 内讧瞬间爆发,但有心算无心,加上罗鼎手下皆是悍匪,守门官兵本就人少且部分被收买,抵抗迅速被瓦解。 控制门洞后,罗鼎亲自带人冲向绞盘。 “放吊桥!开城门!举火!给城外发信号!” 吱嘎嘎——沉重的绞盘被疯狂转动,护城河上的吊桥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城门闩被奋力抬起,包铁的巨大城门被数人合力,缓缓推开一条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赵守业的人看到城门火起,立刻在几条街道点燃了预设的柴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城破啦!鞑子进城啦!” 他们趁机在城内四处狂奔喊叫,制造更大的混乱。 原本就因正面猛攻而摇摇欲坠的守军士气,在听到身后城门失守、城内火起、喊杀声四起的消息后,终于彻底崩溃! “城门开了!快跑啊!” “完了!全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全城。 许多守军丢下兵器,转身就逃,军官弹压不住,甚至有些军官自己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 何腾蛟正在缺口处血战,忽闻后方惊天噩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望向城内腾起的火光和混乱的方向,又看向眼前源源不断从缺口涌入、越来越多、杀之不尽的清军,一股无边的绝望和冰冷的死意,瞬间淹没了他。 城,破了。 不是被外部强大的力量正面击碎,而是在最激烈的时刻,被内部这些只在乎自家钱袋子的蛀虫,从背后狠狠捅开了大门。 小吴门外,一直等待信号的清军精锐骑兵,在看到吊桥落下、城门洞开、火光冲天的信号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先锋将领马蛟麟一马当先:“天佑大清!儿郎们,随我入城!抢头功!” 城门洞开,清军铁骑如洪流般涌入,火光照亮了街道上奔逃的身影和溅起的血花。 城内“城破了”的绝望呼喊与叛徒“迎王师”的嚣叫混杂在一起,彻底击碎了守军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北门缺口处,何腾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挥剑砍翻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清军步卒,嘶吼的声音已经破裂: “不许退!死战!死战报国!!” 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最忠心的亲兵和部分死不退却的老卒,在缺口处的尸山血海中做困兽之斗。 不断有清军从缺口涌入,越来越多。 “督师!挡不住了!快走吧!” 亲兵队长浑身浴血,一刀格开刺来的长矛,对着何腾蛟吼道。 “走?往哪里走?本督与长沙共存亡!” 何腾蛟厉声回应,又是一剑刺出,却因力竭而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敌军,看着远处城中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中只剩下与长沙城共存亡的决绝! “不能死在这里!” 另一名亲兵猛地扑上来,几乎是抱住何腾蛟。 “督师,您是湖广督师,朝廷重臣!长沙虽失,湖广犹有可为!陛下还在桂林等着您的消息!您若死在这里,才是正中虏酋下怀!” 亲兵队长见何腾蛟仍在挣扎,眼神一狠,对左右喝道:“护住督师,得罪了!” 他竟直接伸手,猛地夺下何腾蛟手中长剑,同时另一名魁梧的亲兵从后面用力架住了何腾蛟的双臂。 “你们……放肆!放开本督!” 何腾蛟又惊又怒,拼命挣扎,但他一个文官出身,又已精疲力尽,哪里挣得脱这些武艺精熟的亲兵。 “督师,对不住了!活下去,才有机会重新夺回失地,才能向陛下请罪!” 亲兵队长咬牙道,挥手招呼剩下的人。 “跟我来!往南,从乱民中挤出去!找机会出城!” 剩余的亲兵立刻结成一个小型的锋矢阵,将何腾蛟紧紧护在中间。 不再与涌来的清军纠缠,而是朝着南面相对混乱、火光照耀不到的街巷猛冲。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身上与普通溃兵无异的血污,撞开惊慌失措的溃兵和百姓,拼命向南挤去。 何腾蛟被裹挟在中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惨叫声、喊杀声,眼前是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火光。 他回头望去,北门缺口处那面残破的“何”字督师旗,在火光中终于被砍倒、践踏。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亲兵架着狂奔,泪水混杂着血污,从脸上滑落。 他不是贪生怕死,这一刻他已心如死灰。 凭借着对长沙街巷的烂熟于心,以及夜色的掩护和城内极度混乱的场面。 这一小队拼死护主的亲兵,避开了清军骑兵主要突击的方向和几处激烈的巷战节点。 他们甚至冒险从一处因守军早逃而无人看守的、被杂物半堵的城墙排水暗渠口钻出。 连滚带爬地坠入城外的护城河中,又拼命泅渡到对岸,最后消失在南面丘陵的黑暗里。 何腾蛟被冰冷的河水一激,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 他趴在泥泞的岸边,回头望去。 长沙城已然变成一片巨大的、跳动的火海,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狰狞的橘红色。 他依稀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哭喊、狂笑与兵刃撞击声。 那座他曾经坐镇、也曾决心与之共存亡的城池,正在陷落,正在被吞噬。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彻骨的绝望与耻辱。 而此刻的长沙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色微明,主要街道上的战斗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清军有组织的搜捕劫掠。 在小吴门附近,杜弘域、罗鼎、沈知白、赵守业等人,早已换上了他们最好的绸缎衣裳。 带着各自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和部分“有功”的家丁,乌泱泱跪了一片。 他们面前,是刚刚入城、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簇拥下巡视战果的清军将领曹得先。 杜弘域跪在最前面,双手高高捧着一份连夜赶制、用锦缎装裱的“长沙士民恭迎定南王孔爷爷天兵”的贺表。 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充满了夸张的感激与谄媚: “天兵神威,拨乱反正!何腾蛟倒行逆施,阖城生灵久罹其毒!幸赖王爷天威浩荡,曹将军用兵如神,一举荡平妖氛!我等长沙阖城士民,箪食壶浆,翘首以盼王师久矣!今得见天日,不胜涕零欢忭!” 罗鼎也连忙磕头,他武人出身,话说得直白: “曹将军!小的们早就盼着王爷和将军们来了!何腾蛟那狗官,屁本事没有,就知道盘剥咱们!昨夜开城门,小的带了兄弟们出了死力,绝没放走一个要紧的官儿!” 沈知白则更“文雅”些,他捧上另一份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愿意“捐献”助饷的银两、布匹、粮食数目。 以及沈家织坊愿意“优先供应”军需的承诺: “将军鞍马劳顿,将士们为国辛劳。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犒军。日后长沙治安恢复,商路畅通,还需仰仗将军虎威,我等定当尽心竭力,报效新朝。” 赵守业不甘落后,赶紧表示城中几处官仓和自家粮仓的存粮“已妥善封存,专候王师查验调用”。 并暗示若能继续让他管理粮行,定能保障大军粮秣无忧。 骑在马上,曹得先俯视着脚下这些磕头如捣蒜、言语肉麻的士绅,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与满意的笑容。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人——熟悉地方,有财力,能迅速帮他们稳定局面、收缴钱粮。 至于骨头软不软,有没有气节,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更喜欢这种没骨头的,好控制。 “嗯,尔等弃暗投明,献城有功,保全了长沙百姓,王爷自有封赏。” 曹得先慢悠悠地说道, “长沙初定,百废待兴,还需尔等多多出力,安抚地方,筹措军需。只要用心办事,王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多谢将军!多谢王爷!我等必竭尽犬马,以报天恩!” 杜弘域等人闻言大喜,磕头磕得更响了,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荣耀与保障。 晨曦终于完全照亮了长沙城,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街道、未熄的余烬、还有跪在胜利者马前那一道道谦卑谄媚的身影。 昨日还在何腾蛟面前自称“忠良”、“义绅”的这些人,今日已然熟练地换上了另一副面孔,迫不及待地要在新主子的秩序中,重新划分和巩固自己的利益。 长沙易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收税和保护他们垄断地位的东家,甚至可能是一个更“强大”、更能让他们安心赚钱的东家。 至于这座城市的伤痛、那些死去的军民,与他们何干? 他们只关心,在新的账本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能添上多少进项。 第152章 败军之将 冰冷的晨风穿过湿透的衣衫,刺骨锥心,却也让何腾蛟近乎死灰的神智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他不能就这样彻底垮掉。 长沙虽失,但堵胤锡的忠贞营、徐啸岳的腾骧左卫,这两支朝廷在湖广最后的野战精锐,还在不知情地奔向这个长沙! 若是他们也一头撞进已落入清军手中的长沙,或者在南下路上被以逸待劳的清军伏击,那湖广就真的全完了,连带着桂林也危如累卵! 一念及此,何腾蛟猛地抓住身边亲兵队长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快!立刻派出所有还能跑动的弟兄,分成多路,向南、向西!去找堵胤锡堵抚院,去找徐啸岳徐将军! 告诉他们,长沙……长沙昨夜已陷!贼势浩大,已控全城!万万不可再向长沙前进! 让他们……立即向湘潭或湘乡方向转进,避开清军锋芒,保存实力,再图后计!快!” 亲兵队长看着何腾蛟那混杂着血污、泪痕却又骤然迸发出骇人光芒的眼睛,知道这是督师用最后心力做出的、或许能挽回大局的决断。 他不敢怠慢,立刻从仅存的二十几名亲兵中,挑选出五六个体力尚可、熟悉道路的。 低声嘱咐几句,几人领命,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分头钻入南面和西面的山林小路,消失不见。 何腾蛟做完这个安排,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瘫坐在地,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息。 信使能否找到那两支军队尚未可知,找到了他们是否愿意听从自己这个败军之将的警告更是未知。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为这个烂摊子负起的最后一点责任。 何腾蛟派出的信使刚消失在林间小道不久,他身边仅存的十几名亲兵护卫着他,正踉跄着沿一条溪流旁的隐蔽小径向南艰难跋涉。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何腾蛟更是需要两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突然,前方溪流拐弯处的乱石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 “什么人?站住!报上身份!” 紧接着,几名身着轻便皮甲、手持弩箭和雁翎刀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和灌木后闪出。 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弓弩上弦,刀锋前指,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将何腾蛟这支小队半包围起来。 他们动作干净利落,身上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兵特有的警觉与杀气,但甲胄和兵器制式明显是明军。 亲兵们骤然遇袭,下意识地拔刀护卫,但看清对方装束后,又惊疑不定。 “你们是哪部分的?” 亲兵队长嘶声问道,同时将何腾蛟挡得更严实些。 对面为首的一名斥候小旗,目光扫过何腾蛟身上虽然破损脏污但质地不凡的袍服。 以及亲兵们手中精良的兵器,眼中警惕不减,沉声道: “腾骧左卫夜不收!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长沙方向情况如何?” 他的语气急促,显然也肩负着探查军情的重任。 “腾骧左卫?!” 亲兵队长眼睛一亮,随即又急又喜。 “可是徐啸岳徐将军麾下?这位是湖广督师何腾蛟何大人!长沙……长沙昨夜已陷!我等拼死护督师突围而出!正要寻徐将军报信!” “何督师?” 那小旗闻言一惊,仔细打量被护在中间、形容枯槁的何腾蛟,虽难以与印象中位高权重的督师形象完全重合,但气度做不得假。 他立刻收起弩箭,抱拳道: “原来是督师大人!末将失礼!徐将军主力就在后方数里!末将这便引督师前去!长沙陷落……此话当真?” 他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 “千真万确!” 何腾蛟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推开亲兵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贼军势大,夜袭破城,内有奸细开城接应!请速带本官去见徐将军!军情紧急,迟恐生变!” 那小旗不再犹豫,对身边一名斥候低语几句,那人立刻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来路飞奔回去报信。 小旗则对何腾蛟道: “督师请随我来!将军正率军疾行,欲援长沙!” 他心中也是骇然,若长沙真已陷落,那大军继续前进,岂非自投罗网? 在斥候的引领下,何腾蛟等人几乎是半扶半跑,沿着溪谷又走了约一刻钟。 前方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大,仿佛闷雷滚过地面。转过一片茂密的杉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快速行进! 队伍前列是轻骑哨探开道,中军大旗招展,“徐”字与“腾骧左卫”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虽在疾行,但队形严整,甲胄反射着清冷的晨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正是徐啸岳倾力打造的八千铁骑! 几名将领模样的骑士在一小队精锐护卫下,已离开主队,朝着斥候引领的方向策马迎来。 为首一人,玄甲黑袍,身姿挺拔,正是徐啸岳!他显然已接到了斥候的急报,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被亲兵搀扶、狼狈不堪的何腾蛟。 双方迅速接近。徐啸岳勒住战马,没有下马,只是抬手示意身后大军暂停前进。 他居高临下,目光在何腾蛟身上停顿片刻,确认了身份,随即开门见山,声音冷峻如铁: “何督师?长沙……陷了?” 何腾蛟迎上徐啸岳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心中最后一点督师的架子与侥幸,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彻底消散。 在昨夜城门洞开、军旗倒下的那一刻,他作为湖广督师、节制诸军的权威,已经随着长沙一起沦陷了。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战败失地、侥幸逃生的罪臣。 而眼前这位年轻将领,统领的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双腿仍在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快速,不再有任何命令的口吻,只剩下纯粹的情报警告与恳切: “徐将军……千真万确。” 何腾蛟的声音干涩:“昨夜子时,虏贼孔有德趁我军疲惫,以重炮猛轰白日受损之北墙,制造巨大缺口,同时悍然夜攻。 激战正酣之际……城内奸细杜弘域、罗鼎之辈,纠结家丁亡命,突然夺占小吴门,开门献城!”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后怕: “清军铁骑随即涌入,内外夹攻,我军……顷刻崩溃。本官……罪臣虽竭力组织残兵于缺口死战,然大势已去,为亲兵所挟,侥幸得脱。” 他抬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徐啸岳和他身后那支军容严整、锐气逼人的铁骑,语气转为急迫的劝告: “徐将军,长沙已入敌手,虏贼兵力雄厚,且已掌控城防,以逸待劳。 忠贞营堵抚院部情况不明,但恐亦在赶来途中。 将军此去,若按原计划直趋长沙,无异于自投罗网,正中虏贼下怀!陛下将此精锐亲军托付于将军,乃为国家干城,万不可……万不可折损于此无谓之牺牲!”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恳求道: “罪臣斗胆,恳请将军立即停止向长沙进军!速派侦骑,向西、向南,务必寻到堵抚院,告知此噩耗! 请将军与堵抚院合兵一处,速向湘潭、湘乡乃至衡州方向转进,依托山川,保存实力,再图牵制虏贼,为朝廷……为陛下稳住湘南一线!” 何腾蛟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垂下目光,不再多言。 他没有资格命令徐啸岳,只能以败军之将的身份,提供最残酷的情报和最沉痛的建言。 他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徐啸岳能冷静判断,不要让自己和腾骧左卫,再步他何腾蛟和长沙守军的后尘。 这支皇帝最后的野战精锐,绝不能白白葬送在已经陷落的长沙城下。 徐啸岳端坐马上,听完何腾蛟急切而清晰的陈述,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深处的锐光变得更加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应何腾蛟的恳求,也没有对这位败逃的督师流露任何额外的情绪。 无论是同情、鄙夷还是愤怒。 此刻,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的是八千铁骑的安危、湖广战局的骤变,以及皇帝的嘱托。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王旗总!”徐啸岳声音冷冽地开口。 “末将在!”一名精干的轻骑将领立刻策马上前。 “你率本部所有夜不收,分成十队,立刻出发!向西、向南,最大范围撒开! 首要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忠贞营堵抚院大队!告知长沙昨夜已陷,敌已控城,请堵抚院切勿再向长沙前进,就地选择险要驻扎,并速与我军联络! 沿途若遇零星溃兵或信使,一并收拢讯息!” “得令!” 王旗总毫不拖沓,抱拳领命,立刻调转马头,呼喝着麾下那些最精锐的侦骑,如同离巢的猎鹰般四散飞驰而去,马蹄带起滚滚烟尘。 处理完最紧急的情报传递,徐啸岳的目光才重新落到形容枯槁的何腾蛟身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何督师。” 他用了这个称呼,却无半分尊崇之意,“长沙之事,末将会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至于督师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此地距永州不远,焦琏将军正在彼处驻防。末将拨一百轻骑,护送督师前往永州。 到了永州,督师可稍作休整,再由焦将军安排,返回桂林陛见。” 这个安排,既是一种变相的“礼送”,也是一种隔离。 徐啸岳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皇帝亲军将领,有临机决断之权,但无权处置何腾蛟这样的封疆大吏。 何腾蛟的功罪,只能由皇帝圣裁。 将他安全送往尚有明军控制的永州,再由焦琏送回桂林,是最稳妥、也最符合程序的做法。 既避免了何腾蛟留在军中可能带来的指挥干扰或士气影响,也未曾失了最基本的体面。 虽然这体面在何腾蛟此刻的狼狈面前,已经薄如蝉翼。 何腾蛟闻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徐啸岳。 又望了望那支沉默而肃杀的骑兵大军,颓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徐啸岳做出了最冷静也最正确的选择。 自己留在这里,已无任何用处,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如此……多谢徐将军。” 何腾蛟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无尽的苦涩与疲惫。 在亲兵的搀扶下,他默默走向徐啸岳指派的、已经分出队列的一百轻骑。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辞。 败军之将,何须多言。 徐啸岳目送何腾蛟在一小队骑兵的护卫下,转向西南通往永州的小道,身影逐渐消失在林木之后。 他收回目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冷硬,望向北方长沙方向的天际,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火光的余烬。 “传令全军!” 徐啸岳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 “停止前进!就地选择高地扎营,放出双倍警戒哨!各部主将,即刻至中军帐议事!” 长沙陷落,战局突变。 皇帝交给他的“配合堵抚院,相机歼敌”的任务前提已不复存在。 他现在需要立刻做出新的决断。 是冒险前出侦察,尝试与可能还在行军的忠贞营取得联系并接应? 还是立即后撤至更安全的位置,重新评估形势? 亦或是……寻找其他战机? 第153章 朱由榔的愤怒 桂林,靖江王府承运殿偏殿。 烛光照在粗糙的广西地图上,朱由榔正与瞿式耜、王化澄等人商议十月桂林乡试的琐碎事宜。 考场布置、偏远州县士子的路引安全、为数不多的存银该如何分配才能兼顾军需与科考体面。 每一个铜板都需要反复权衡,每一道程序都因战时状态而变得异常复杂。 殿内气氛沉闷,每个人都带着深深的倦色。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沉闷的商议。 司礼监秉笔李国泰亲自捧着一个漆盘进来,盘内是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火漆被汗水浸得模糊的加急军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步伐虽稳,但手指微微颤抖。 “皇爷,湖广……岳州、长沙,前后脚到的。” 朱由榔心头一紧,面上却未露太多,只伸手取过第一封。 是岳州陷落的正式塘报。 他快速浏览,马蛟麟献城、马进忠溃走湖西……消息坏,但不算意外。 他放下,面无表情地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很厚,前半部分是何腾蛟的亲笔,字迹起初尚算工整。 陈述派张先璧、黄朝宣率一万五千精兵北援岳州的“果决”,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 朱由榔看到这里,眉头已经拧紧。 目光向下移动。 “……该部于汨罗江畔猝遇虏骑大队,激战……不敌……溃。” “虏锋遂直逼长沙……”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用力,笔画带着仓皇。 “子时,虏以重炮夜袭北墙,缺口复扩……贼众蚁附……酣战间,城内奸民杜弘域、罗鼎等纠众夺小吴门,开门迎虏……” “臣……督残卒死战缺口,然大势已去……为亲兵所挟,仅以身免……长沙……已陷。” 最后几字,墨迹深浅不一,仿佛书写之人手已不稳。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朱由榔维持着阅读的姿势,良久未动。 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指甲盖完全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信纸上那些字,仿佛化作了汨罗江畔毫无意义倒下的上万尸骸,化作了长沙城头在内外夹攻中绝望战死的士卒,化作了何腾蛟那张刚愎又此刻写满仓皇的脸。 “砰!” 一声闷响,朱由榔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坚硬的红木长案边缘。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朱由榔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那道严令“固守待援,切勿分兵”的诏书,闪过那封语重心长、近乎剖析利害的密信。 结果呢?全都成了废话!何腾蛟用一万五千条性命和长沙重镇,给他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做了最血腥、最愚蠢的注脚! 怒极,反而让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平静,只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好一个何督师。朕的话,他是半点没听进去。” 瞿式耜和王化澄早已看完了传递过来的抄件,此刻都是面如死灰。 王化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沙一丢,湖广脊梁已断,广西门户洞开,之前所有的战略设想都要推倒重来。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动静,一名兵部职方司郎中几乎是跑着进来,呈上第三封急报: “陛下,腾骧左卫徐啸岳将军八百里加急!” 朱由榔迅速接过拆开。 徐啸岳的报告简洁清晰:长沙南遇何腾蛟残部,确认城陷; 已派夜不收紧急寻找并警告堵胤锡部;已分兵护送何腾蛟前往永州;大军现停止前进,请示方略。 看到徐啸岳处置沉着,未蹈险地,朱由榔心中那口翻腾的戾气,总算找到一丝宣泄的出口,稍稍平复。 这支宝贵的骑兵还在,堵胤锡部或许还能挽救。 他不再看地上散落的信纸,直接转向瞿式耜,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即刻拟旨,擢升堵胤锡为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授尚方剑,湖广现存兵马、粮械,悉听其调度,准其临机决断,文武官员如有违误,可先斩后奏! 旨意用最快捷径发出,不惜代价,务必送到堵胤锡手中!” “第二,给徐啸岳下令,令其部暂避敌军锋芒,务必与堵胤锡部取得联系,两军合力,择湘南险要之处立稳脚跟,以游击骚扰为主,拖延阻滞清军南下速度,不得浪战! 具体如何行动,可由堵胤锡与徐啸岳相机决断,但需随时奏报。”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何腾蛟……待其至永州,由焦琏派兵‘护送’回桂林。 其丧师失地、违抗诏令之罪,待其面圣后,由三法司、内阁会同详议。” 他没有立刻说杀,但“详议”二字,在如此重罪面前,几乎已定结局。 瞿式耜张了张嘴,似乎想为何腾蛟的“忠贞”说句话,但看到皇帝冰冷的神色和眼下糜烂的局势,终是黯然地垂下了头。 “第四,” 朱由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立刻派人,召回在各地募兵的李定国、艾能奇。广西……恐怕要有大麻烦了。科举之事,” 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和预算清单,“暂由瞿先生与礼部按原议筹备,但一切从简,银钱支用,需再核减三成,优先保障军需。” 命令一条条发出,殿内众人匆忙记录、应诺、退出。 刚才还讨论着经义文章的偏殿,瞬间被战争的焦灼和失败后的肃杀所笼罩。 朱由榔独自站在殿中,北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岳州、长沙陷落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在他的心脏上。 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混杂在愤怒与失望中。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早知道何腾蛟的刚愎与短视,知道湖广防线可能会如何溃败。 当他半年前穿越而来,手头只有焦琏那三千残兵时,他就想立刻把何腾蛟从湖广督师的位置上拽下来,换上更靠谱的堵胤锡。 可那时候,他没有任何能力去拽。 一纸诏书送到长沙,换来的是何腾蛟恭敬却绵里藏针的回奏—— “湖广士民只知有督师”、“临阵易帅恐军心瓦解”,字里行间甚至隐晦地提及粮饷筹措之难。 那时朱由榔和朝廷刚在桂林立足,广西未靖,内帑空空,京营和腾骧左卫还在纸上。 何腾蛟在湖广经营数年,与本地士绅盘根错节,名义上掌控着数万兵马。 强行撤换,湖广立刻就可能分崩离析,甚至逼反何腾蛟或导致士绅集体投清。 他只能忍,只能等,只能一边下诏安抚,一边暗中积蓄力量。 后来,京营和腾骧左卫、白杆兵渐渐有了骨架,可总数也不过五万余人。 这点兵力,要分守梧州咽喉,要防备云南方向的潜在威胁,要弹压广西内部尚未完全驯服的地头蛇,还要作为最后机动的战略预备队。 他能派去湖广的,只有焦琏和徐啸岳这四万余人,这已经是极限。 他指望着这支生力军,配合堵胤锡的忠贞营,能在何腾蛟那摇摇欲坠的体系崩溃时,撑住局面,甚至寻找反击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反复的严诏和密信,能够约束住何腾蛟,至少让他不要犯分兵冒进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他高估了诏书的权威,也低估了何腾蛟的愚蠢和自负。 结果,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明明预见、竭力阻止,却因早期实力不足、后期掣肘太多而终究未能阻止的方式发生了。 历史的惯性带着血淋淋的嘲讽,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知道何腾蛟不会主动降清,但这种“忠”,在葬送大局的“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可恨。 现在,湖广核心沦陷,他前期隐忍、积攒下的部分本钱,因为何腾蛟的愚蠢而打了水漂,还赔上了战略要地。 整个南线的防御态势急转直下。 手中的筹码,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减少。 而敌人,已经逼近到可以清晰听见呼吸的距离。 夜风更冷了。 朱由榔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将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桂花香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桌上那几份决定了许多人命运、也沉重压在他肩头的军报。 颓丧只有一瞬,下一秒,更深沉的冰冷和决断取代了所有情绪。 局面越坏,越不能乱。 何腾蛟留下的烂摊子必须收拾,湖广的残局必须有人去扛,广西的大门必须守住。 他坐回案前,重新摊开地图,目光不再局限于长沙一城,而是扫向更广阔的湘南、桂北的山川脉络。 失败已成事实,现在要做的,是在废墟上,尽快建立起新的、更现实的防线。 时间,更加紧迫了。 第154章 部署 朱由榔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已是一片血红标记的长沙,向南,掠过刚刚标注上“徐、堵二部位置不明、亟待联络”的湘潭、湘乡一带,最终定格在永州和全州这两个关键节点上。 他的手指首先点在永州上。 “永州,”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理清思路,“湘水与潇水交汇,控扼湘桂走廊北端,确是桂林东北屏障。焦琏的三万京营新军已在此布防,这是第一道闸门,必须尽力阻敌于永州以北,为后方调整争取时间。” 但他的手指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南滑动,重重落在了全州上。 “然,永州地势虽险,却并非不可逾越。若虏势太盛,或我军有失,永州不守,则贼锋可直趋全州。” 朱由榔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全州,才是桂林真正的咽喉!此地一过,便直抵桂林城下,再无险要可恃。” 他的脑海中迅速调出相关情报和记忆: 全州守将,郝永忠。 原大顺军将领,随忠贞营归明,骁勇善战,尤其擅长流动作战和防守险隘,但其部曾是流寇,军纪口碑不佳,与地方关系紧张,且独立性强。 全州地方官,知州马鸣鸾。典型文官,能否与郝永忠这等人协同? 能否有效动员民力物资支援城防?都是未知数。 当前防御,全州原本驻军不会太多,主要依赖郝永忠本部及可能的地方乡勇。 面对击破长沙、可能挟大胜之威南下的清军主力,这点力量显然单薄。 “永州要守,是为争取时间和空间。全州要固,是为保住最后底线,确保桂林核心安全。” 朱由榔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焦琏在永州,压力会最大,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永州。必须立刻加强全州!” 他立刻有了决断,扬声唤人: “拟旨!” “第一,给焦琏。 令其谨守永州防线,依托山川,深沟高垒,节节抵抗,务必迟滞清军南下速度。 朕不要求他死守孤城至最后一人,但要求他尽可能消耗敌军,并随时准备在必要时,有序向全州方向收缩,与郝永忠部汇合。 所需粮秣器械,由桂林尽力筹措输送。” “第二,给全州郝永忠、知州马鸣鸾。” 朱由榔语气加重, “擢升郝永忠为镇守广西全州等处总兵官,全权负责全州防务,赐银印。 告知马鸣鸾,军务一切听从郝总兵调度,地方全力配合,征发民壮、筹集守城物资,若有贻误或掣肘,郝永忠可持朕旨先斩后奏!” 这个任命极为大胆。 郝永忠出身“流寇”,骤然授予独当一面、守卫门户的重任,并赋予节制文官之权,必然会引来朝野非议。 但朱由榔没得选。 郝永忠能打,熟悉山地防御,此刻用人之际,只能用人不疑,用其长处。 给予绝对权威,也是为了避免出现长沙那种将帅不和、文武相忌的悲剧。 “第三,” 朱由榔沉吟片刻。 “从内帑拨出部分银两、火药、火器等送往郝永忠部。 告诉郝永忠,全州是桂林的大门,大门若破,家园不保。朕将大门托付于他,望他谨守!” “第四,急令李定国、艾能奇,停止在广西腹地零星募兵,速率已募得的两千新兵及本部核心,移防兴安和灵川,构建桂林外围第二道防线,并作为全州、永州方向的预备队。” 一道道旨意迅速形成文字,加盖印玺。 朱由榔知道,这是在长沙溃败后,被迫进行的一次风险极高的防御重组。 焦琏在永州是正兵阻敌,郝永忠在全州是奇兵守险,李定国在兴安、灵川是机动预备。 三层防御,层层递进,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将清军挡在桂林盆地之外,为朝廷争取喘息和调整的时间。 他走到殿外廊下,夜已深,星斗黯淡。 北方的战火仿佛已经能映红天际。 长沙的失陷是沉重的打击,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真正的考验,将在永州和全州的山岭关隘间展开。 他必须确保,这最后一道门户,比长沙更加坚固,守门的人,比何腾蛟更加可靠。 … 长沙陷落数日后,湘乡西南山区。 徐啸岳派出的夜不收,凭借高超的机动和顽强的意志,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山谷小道,追上了正在艰难转向西南的忠贞营后卫部队。 得知腾骧左卫就在东北方不远,且携有部分粮秣,这消息对几乎断粮的忠贞营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堵胤锡接到消息,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派出向导,引导徐啸岳部向己方靠拢。 同时严令忠贞营各部,即便再饿再累,也必须保持基本队形和纪律,绝不能在友军面前失了体统。 一日后,两军在涟水河畔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成功汇合。 景象对比鲜明,甚至有些刺眼。 腾骧左卫的营地井然有序,战马虽显疲惫,但毛色油亮,士卒甲胄虽沾尘土,却基本完整,眼神中带着新锐之师的警惕与锐气。 忠贞营的营地则显得凌乱许多。 帐篷破旧稀缺,许多士兵只能露宿,他们面黄肌瘦,许多人的军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旧伤或嶙峋的肋骨。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眼神依旧凶悍,老兵们自发维持着基本的哨戒和营地秩序,沉默中透着百战余生的坚韧与深深的疲惫。 徐啸岳带着几名将领,亲自押送着第一批粮食—— 数十辆大车上,是宝贵的米麦和少量咸肉——来到忠贞营中军所在。 当他看到被亲兵搀扶出帐、脸色蜡黄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堵胤锡。 以及担架上气息奄奄却仍目光灼灼的李过,还有周围那些强忍着饥饿、依旧对来客保持警惕的老兵时。 心中那点因为长沙陷落而产生的阴郁,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敬意和责任感取代。 “堵抚院,李将军。” 徐啸岳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寒暄。 “末将徐啸岳,奉旨北上。此来携有部分军粮,虽不丰裕,愿与忠贞营弟兄同享,略解燃眉之急。” 他一挥手,手下军士立刻开始卸粮。 堵胤锡看着那些粮食,喉头动了动,没有虚伪的推辞,只是深深看了徐啸岳一眼,同样抱拳,声音沙哑却真诚: “徐将军雪中送炭,忠贞营上下,感念不尽!” 他随即对身边将领道:“速将粮食分派下去,先紧着伤病和断粮的弟兄,不得克扣争抢!” 很快,忠贞营的营地升起了久违的、带着粮食香味的炊烟。 虽然每人分到的份额极少,但足以暂时压下那蚀骨的饥饿感,士气也为之一稳。 在中军帐内,气氛这才真正舒缓一些。 堵胤锡听徐啸岳详细讲述了遭遇何腾蛟残部、确认长沙陷落的具体经过,以及自己当机立断停止前进、后撤寻找忠贞营的决定。 “徐将军临危不乱,处置极为妥当。” 堵胤锡听完,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赏。 “若你当时冒进长沙,或滞留不前,我军恐怕……俱危矣。陛下将腾骧左卫交于将军,果然知人善任。” 徐啸岳沉声道: “抚院过誉。如今长沙已失,虏贼气焰正盛,不知抚院对接下来局势,有何见解?末将所部,当如何行动,方能不负陛下所托,于大局有所裨益?” 堵胤锡挣扎着站到简陋的地图前,李过也示意担架靠近。 第155章 重构防线 堵胤锡刚毅的脸上带着病容和深深的忧虑,李过更是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来。 “徐将军处置得当,保全了这支铁骑,是为大局存下一线生机。” 堵胤锡声音沙哑,但思路清晰,“长沙一丢,岳州早陷,湖广核心已失。孔有德挟新胜之威,下一个目标,必是趁我军新败、立足未稳,席卷湘南,直扑广西!”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划过: “我军新败,士气受挫,粮草不继,绝不可在此时与虏贼主力硬撼。为今之计,唯有‘避实击虚,梯次防御,争取时间’。” 他具体分析道: “第一层,永州。 焦琏将军已在此布防,乃桂林第一道屏障。 然其兵多新募,恐难久持。 我军此刻绝不能去永州与焦琏合兵死守—— 那样正中孔有德下怀,会被其优势兵力一锅端,困死于一城。” “第二层,全州。 此乃桂林真正咽喉,最后的门户。郝摇旗驻守,此人勇悍,善守险,但兵力单薄,且与地方未必融洽。” “第三层,兴安、灵川。桂林外围最后的丘陵地带。” 徐啸岳凝神听着,微微点头。 堵胤锡的判断与他之前的考量不谋而合,且更系统、更具全局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羽毛的传令兵被带了进来,跪地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铜管: “陛下八百里加急旨意!总督湖广等处军务堵大人、腾骧左卫徐将军接旨!” 堵胤锡与徐啸岳立刻肃然。 堵胤锡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打开。 旨意内容清晰:正式擢升堵胤锡总督湖广军务,授尚方剑;令徐啸岳部听其节制;核心任务——保存实力,择险阻滞清军,确保桂林安全; 特别提及全州重要性及对郝永忠的任命。 看完旨意,堵胤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被托以重任的决绝,也有面对烂摊子的沉重。 他将旨意递给徐啸岳传阅,同时,自己的战略瞬间与皇帝的意图对接、修正、成型。 他再次看向地图,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圣虑深远,与我不谋而合。现下,我等须立刻行动!” “徐将军!” 他看向徐啸岳。 “你部骑兵迅捷,立即拔营,不必回桂林,直接斜插向东南!目标——衡州以南、郴州以北的山区! 你的任务不是与敌决战,而是‘悬剑’——以骑兵之利,在清军主力侧后广大区域活动,袭击其粮道,猎杀其斥候,制造混乱,让其南进之时,始终感到侧翼有威胁,不得不分兵戒备! 此举可极大缓解永州、全州正面压力。 记住,飘忽不定,保存实力为上!” “忠贞营各部,” 他转向李过、高一功、刘体纯等人, “随我立即转向西南,直奔全州!不是进城固守,而是占据全州以北、永州以南的黄沙河、庙头等关隘要道! 我们要在永州与全州之间,依托山川,构筑一道机动防线。 若永州焦将军压力过大,我等可前出支援、袭扰敌后; 若永州不守,我军可节节抵抗,迟滞敌军,最后退入全州,与郝摇旗合兵,共守最后门户! 同时,我需亲赴全州,协调郝摇旗与地方,稳固防务。” 他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湖广已不可为,然广西绝不能有失!我等此刻是朝廷最后的野战屏障。 徐将军在外游弋如风,忠贞营在内据险如磐,焦琏在永州扛住第一波,郝摇旗在全州守住最后门。 唯有如此层层消耗,步步为营,方能拖住虏贼,为陛下、为朝廷争取整军、调援、稳固后方的时间! 此战,不为收复寸土,只为——守住广西,保住根基本!” 徐啸岳抱拳,眼中燃起战意:“末将明白!悬剑侧后,扰敌疲敌,定不辱命!” 李过在担架上也用力点头,高一功、刘体纯等将领纷纷领命。 战略既定,两军迅速分头行动。 堵胤锡带着疲惫但目标明确的忠贞营,扛起更大的责任,奔向最后的防线。 徐啸岳则率领铁骑,如离弦之箭,刺向敌人即将伸展的软肋。 涟水河畔的炊烟尚未散尽,两支疲惫的军队已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向两个方向弹射而出。 徐啸岳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艰难整队、向西逶迤而去的忠贞营大队。 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凶悍的身影,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再犹豫,马鞭凌空一抽,发出清脆的炸响。 “腾骧左卫——开拔!” 八千铁骑如同解开锁链的黑色洪流,不再保持严整的进军阵型,而是以更加灵活迅捷的姿态,分成数股,泼刺刺向着东南方向的崇山峻岭卷去。 马蹄踏在山石路上,发出沉闷的雷鸣,扬起的尘土如同黄龙,迅速吞噬了他们的背影。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救援,而是化身为悬在敌人后颈的冰冷匕首,隐入山林,等待时机。 几乎与此同时,堵胤锡只带了寥寥数十亲随,与李过在担架上用力握了握手,便毅然转身,跨上一匹瘦马。 “走!去全州!”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全州城里的郝摇旗和那位马知州,是两颗尚未捏合在一起的棋子,甚至可能互相磕碰。 他必须赶在清军的铁蹄踏碎永州之前,将这颗棋子稳稳地按在棋盘最要害的位置上。 长沙,硝烟味依旧浓烈。 定南王孔有德并未在雕梁画栋的府衙多做享受。 他站在北门残破的城楼上,远眺南方如黛的群山,那是广西的方向。 拿下长沙,不过是打开了南下的大门,真正的猎物,还在门后的庭院深处。 “王爷,城中顽抗已清,粮械清点完毕。” 马蛟麟一脸谄媚地上前禀报,身上崭新的清军总兵官服衬得他意气风发。 孔有德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南方: “何腾蛟残部、堵胤锡的忠贞营,还有那支朝廷派来的骑兵,动向如何?” “溃兵四散,不足为虑。忠贞营和那支骑兵似在湘乡一带汇合后,急速南遁,看样子是吓破了胆,要跑回广西老巢。” 马蛟麟语气轻蔑。 “南遁?” 孔有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跑?能跑多远?传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马蛟麟、曹得先,你二人为前锋,率本部精锐并‘天佑兵’炮队,即刻沿湘水南下,给本王拿下永州! 此城乃入桂第一关,守将焦琏,陛下点名要的人头!限尔等十日之内,破城献俘!” “徐勇!” “末将在!” “你率东路军,扫荡长沙以东,进逼衡州!不必强攻,但需造出声势,震慑赣西,并护住大军右翼,清理可能出现的骚扰。” “线国安、孙龙,西路军继续向辰、沅推进,彻底掐断湖西,遥制黔中!”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伪明朝廷,精华尽在桂林。此番南下,务必以泰山压顶之势,速战速决! 破了永州,全州、兴安便唾手可得,桂林便是瓮中之鳖!传谕三军,率先攻入桂林者,封侯赏万金!” “嗻!”帐下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仅仅休整两日,庞大的清军战争机器再次隆隆开动。 中路主力沿着湘江河谷,浩浩荡荡向南涌去,队伍延绵数十里,刀枪映日,旌旗蔽空。 沉重的红夷大炮被牛马拖拽着,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州县闻风丧胆,或降或逃。 斥候游骑更是远远撒开,如同瘟疫的前锋,将恐慌提前送达永州城下。 永州城,焦琏接到了斥候雪片般飞回的警报。 “报——!虏骑已过祁阳!” “报——!清军主力距城不足八十里!携有重炮数十门!” “报——!东面发现清军偏师旗号,疑向衡州!” 第156章 兵临永州城下 焦琏站在永州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刚刚加固的营垒和匆匆调动的守军,脸色凝重如水。 他麾下这三万余人,大半是成军不到半年的新兵,虽然凭着血勇和严苛训练有了架子,但真正面临如此规模、挟大胜之威的敌军,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他摸了摸怀中皇帝密信“稳扎永州,听调堵抚院”的字句,又想起何腾蛟葬送长沙的殷鉴,深吸一口气。 “传令各营,严守阵地,无令不得出城浪战!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 “再派快马,向南联络,询问堵抚院与徐将军到了何处!” “还有,告诉全州的郝摇旗,永州烽火一起,他那里的门闩,就得给老子顶死了!” 压力,如同湘江上弥漫的浓雾,沉甸甸地笼罩在永州城头。 第一道闸门,即将承受洪峰最凶猛的冲击。 而此刻,徐啸岳的游骑,已经在衡山脚下的密林中,远远窥见了清军东路军徐勇部那松散延伸的队尾和运送粮草的长列。 锋利的箭簇,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弓弦。 堵胤锡的快马,则溅起官道上最后的尘土,全州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他必须在洪水抵达门前,将门栓彻底焊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永州的城墙,将在不久后,成为决定两个政权命运的、第一块被疯狂撞击的礁石。 衡州以西,耒水河谷。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被一阵沉闷的车轮声和粗鲁的呼喝打断。 一队长长的清军运粮队,在约两百名步骑混合的护卫下,正沿着河谷官道缓缓而行。 车辆满载着从长沙府库中起出的米麦,这是供应东路军徐勇部的给养。 押运的把总有些松懈,这里是刚被“收复”的地盘,前方又有大军开道,能有什么危险? 他正盘算着到了衡州能不能捞点油水。 “咻——噗!” 一支黝黑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翼山林中射出,精准地贯入一名骑在马上的哨探咽喉! 哨探哼都没哼一声,栽倒马下。 “敌袭!有埋伏!” 把总惊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喊。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从不同方向射来的箭雨! “嗖嗖”破空声中,护卫的清军接连中箭倒地,队伍瞬间大乱。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般从侧翼的山坡后响起,一支约五百人的明军骑兵如同鬼魅般冲出! 他们没有打旗号,人马皆轻甲,手中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和利于劈砍的骨朵,径直撞入混乱的运粮队中! 砍杀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响成一片。 战斗毫无悬念,护卫的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迅猛打击彻底击溃,四散奔逃。 明军骑兵并不追击溃兵,而是迅速点燃了粮车,火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 为首的一名明军千总冷酷地扫视了一眼燃烧的车队和满地尸体,啐了一口: “撤!老规矩,换地方!” 不到一刻钟,这支袭击者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河谷中燃烧的余烬和血腥气。 这是徐啸岳部展开游击以来,第四次成功的袭击,目标全是清军的后勤线。 虽然每次战果不大,但积少成多,更重要的是,这种无处不在、神出鬼没的威胁感,开始像毒刺一样,扎进了清军东路军,乃至开始向中路军蔓延。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督师南下的孔有德耳中。 他眉头微皱,但并未太过在意:“癣疥之疾。令徐勇加强沿途巡逻警戒,多派游骑搜山。几只苍蝇,坏不了大局。传令前锋,加快速度,兵贵神速,直取永州!” 数日后,永州城北,潇水之滨。 低沉的号角声与震天的战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在永州城外。 无边无际的清军营寨如同铁灰色的潮水,漫过了北面的原野,一直铺到潇水岸边。 数不清的旌旗在秋风中招展,其中最显眼的,是那面巨大的“定南王孔”字大纛。 永州城,已被完全包围。 北门、东门外,清军的炮兵阵地正在紧张构筑,一门门黝黑的炮口遥遥指向伤痕累累的城墙。 更远处,云梯、壕桥、攻城塔等器械林立,杀气盈野。 孔有德在中军大营前的高坡上,远眺着永州城。 城池比长沙小,但依山傍水,地势险要,焦琏显然也做了准备,城头旗帜严整,防御工事明显加固过。 “焦琏……倒是个会守城的。” 孔有德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下令: “扎稳营盘,明日拂晓,先以火炮试其虚实。马蛟麟,你部准备填壕器械,探明护城河浅处。 告诉儿郎们,破此城,桂林便在眼前,富贵功名,唾手可得!” 永州城头,焦琏按着刀柄,冷冷注视着城外那令人窒息的庞大敌军。 他能看到清军队列中那些闪着寒光的重炮,也能感受到身边士卒压抑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手。 “都给老子站稳了!” 焦琏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城头回荡。 “看见那些炮没有?怕个鸟!炮打过来,你缩着头它也打你,挺直了腰板,它反而打不着! 记住,你们身后是桂林,是皇上!咱们多守一天,皇上就多一天时间调兵遣将! 咱们多杀一个鞑子,全州、桂林的父老乡亲就少受一份罪!” 他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 “弓箭手上垛口!火炮给老子对准那些推车的!滚木礌石,检查清楚了!咱们就让孔有德这老贼,在永州城下,先磕掉他几颗牙!” 几乎在同一时间,永州西南约六十里,黄沙河隘口。 忠贞营的主力,在经历急行军和短暂休整后,终于赶在清军完成对永州合围之前,抵达了预定位置。 高一功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的烟尘,脸色严峻。 营盘正在紧张构筑,士兵们砍伐树木,挖掘壕沟,利用天然的石崖构筑壁垒。 这里的地形比永州城外更加崎岖,山道狭窄,河流湍急,是打阻击的好地方。 “高将军,堵抚院派人回来了!” 亲兵引着一名信使上前。 信使带来了堵胤锡的口信: 他已安全抵达全州,正在与郝永忠、马鸣鸾交涉,全州防务正在加紧整顿。 堵胤锡严令,忠贞营务必守住黄沙河,庙头一线,如永州战事吃紧,可视情况以小股精锐前出袭扰敌后,牵制清军兵力,但绝不可浪战,主力必须牢牢钉在预设阵地上,为可能的第二步撤退守住通道。 高一功看着脚下刚刚立起的营寨和远处永州方向的烽烟,重重点头: “回复抚院,高一功明白!忠贞营在此,便是永州之背,全州之盾!” 永州攻防战一触即发,徐啸岳的游骑在外围不断制造着麻烦,忠贞营在新的防线上屏息以待。 战争的齿轮,在湘桂边境的险山恶水间,咬合得越来越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决定性的碰撞,即将在永州城下爆发,而其涟漪,必将波及这层层设防的纵深地带。 第157章 永州保卫战 拂晓,永州北门外。 从永州北门城楼向外望去,视野所及,已完全被另一种颜色吞噬—— 那是铁灰、土黄、靛蓝混杂的,属于孔有德部数万大军的颜色。 没有边际。 目力穷尽之处,是连绵的营帐、林立的旌旗、黑压压攒动的人头。 营寨沿着潇水北岸铺开,如同生长在大地上的铁灰色苔藓,覆盖了所有田野、丘陵和道路。 数以万计的帐篷、车辆、牲畜,构成了一座充满暴力气息的移动城市。 更远处,被牛马拖拽的沉重火炮轮廓依稀可见,像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新翻泥土的腥气、牲畜粪便的臭味、生火做饭的烟火气,以及一种更压抑属于庞大战争机器的冰冷气息。 低沉的声浪永无休止地传来。 那是战前那种沉重、有序、令人心悸的喧嚣—— 成千上万人的呼喝、军官的号令、马蹄的闷响、车轮碾过地面的呻吟、兵器甲胄碰撞的铿锵。 这声音无孔不入,钻进每个守城士卒的耳朵里,压在他们的心头。 永州城头,死一般的寂静,与城外的喧嚣形成骇人的对比。 陈二,三个月前还在桂林乡下种田的新兵,此刻紧贴着冰冷的垛口,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向外窥视。 他的喉咙干得发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长矛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滑腻得几乎抓不住枪杆。 他看到了远处那些移动的小点——那是清军的游骑,嚣张地迫近到弓箭射程边缘挑衅。 阳光下反射寒光的无数刀枪。 他从未想象过,世界上可以有这么多人,带着如此明确的恶意,聚集在一起。 “怕了?” 旁边传来嘶哑的声音,是小旗官赵老黑。 赵老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那是早年跟焦琏在广西剿匪留下的。 他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神浑浊却稳定。 陈二狗哆嗦了一下,没敢承认,也没敢否认。 “怕就对了。” 赵老黑吐掉草茎,拍了拍陈二狗的肩膀,力道不小, “老子第一次上阵,裤裆都湿了。记住,越怕,死得越快。鞑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刀捅进去照样喷血。 待会儿打起来,别看他们的脸,就看他们脖子下面、甲缝那里,哪好捅往哪捅! 跟着老子,让你刺你再刺,让你躲你就缩卵子躲好!” 另一段城墙上,几个火铳手正在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燧发枪。 他们大多是工匠或城里机灵伙计出身,被选入火铳队训练。 李三儿哆嗦着将定装纸壳弹药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手指却不听使唤,几次对不准火门。 “慌个屁!” 总旗骂了一句,劈手夺过,利落地完成装填,把枪塞回他怀里。 “就按平时练的来!装药、压实、瞄准、扣扳机!当对面是训练场的草人!你手一抖,打歪了,死的可能就是旁边给你挡刀的弟兄!” 李三儿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强迫自己回忆训练步骤。 焦琏没有站在最显眼的城楼,而是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沉默地巡视。 他走过一群群或蹲或坐、抓紧最后时间休息的士兵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看到恐惧,看到茫然,也看到被强制压下去的狠劲。 他时不时停下,用力拍拍某个年轻士兵的肩膀,或者踢一脚某个看起来太过沮丧的老兵靴子。 “肚子吃饱没?”“家伙都趁手不?”“家里的安家银,都收到了吧?” 他问的都是最平常的话,声音也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士兵稍微安定了一些。 皇上麾下数得着的大将,还记得他们吃饱没有,这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无足轻重的炮灰。 当他走到北门正楼下方时,看到了墙角阴影里,一个军法官正按刀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视着附近的新兵。 焦琏走过去,军法官立刻挺直身体。 “王镇抚。” “将军!” “刀子要亮,但眼睛也要亮。” 焦琏声音低沉,“第一次上阵,腿软是常事。多给一次机会,连拉带打。真到了要见血稳军心的时候……别含糊。” “卑职明白!” 王镇抚肃然应道。 焦琏最后登上北门城楼最高处,凭栏远眺。 城外,那片令人窒息的武装海洋,正进行着最后的总攻准备。 更远处,似乎有新的烟尘扬起,可能是更多的部队在调动。 压力如山,实实在在压在这座湘南孤城之上,也压在他的肩头。 “咚!咚!咚——!” 低沉如闷雷的战鼓声,陡然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随即,尖锐的海螺号响彻清军大营。 “放!” 孔有德中军令旗狠狠挥下。 “轰!轰轰轰轰——!” 部署在北门外的数十门清军重炮,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与浓烟,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呜咽,狠狠砸向永州北门城墙! 当第一颗黑点带着凄厉的尖啸砸在北门城楼左侧的垛口上时,陈二只觉得脚下猛地一晃,耳中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倾斜了! 碎石和呛人的尘土劈头盖脸砸来,他旁边一个同乡惨叫一声,被崩飞的砖块砸碎了半边脸,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身。 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趴低!别抬头!” 小旗官赵老黑嘶哑的吼声将他从瞬间的空白中拽回。 陈二下意识地蜷缩,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一波接一波、仿佛要震碎五脏六腑的炮击轰鸣,无孔不入。 城头在震颤,在呻吟。 每一次重击,都感觉脚下的城墙要裂开。 他能听到远处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砖石垮塌的闷响,还有同袍压抑不住的惊恐呜咽。 时间在轰鸣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像一年。 大地震颤,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四起。 但永州的城墙在焦琏督修下,更为坚固。 第一轮炮击虽造成多处垛口破损、墙面出现凹坑裂缝,却并未出现结构性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炮击似乎稀疏了些。 赵老黑猛地踢了他一脚:“起来!狗日的要上来了!” 第158章 战况焦灼 陈二晕乎乎地爬起来,抖落满头满脸的灰土,透过残破的垛口向外望去。 方才还相对空旷的城外,此刻已被一片涌动的“铁色”覆盖! 无数清军步兵,推着前端钉满厚木、蒙着湿牛皮的巨大楯车,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逼近。 楯车之间和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步卒,他们扛着土袋、长梯,在军官的鞭策和号令下,沉默而快速地向前涌动。 阳光照在他们密如森林的枪矛和头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火铳队——!” 更高处传来焦琏撕裂般的吼声。 陈二附近不是火铳队,他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长矛。 他看到城墙几处被炮火打开的小缺口后面,迅速涌上了三排身着暗红色棉甲的火铳手。 他们动作比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利索得多,迅速在垛口或掩体后架起了那长长的、带着弯曲木托的燧发枪。 “稳住!听号令!七十步!” 火铳队军官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清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排楯车后那些辫子兵狰狞的面孔和凶狠的眼神。 他们开始小跑,喊杀声渐渐汇成一股沉闷的声浪。 “第一排——放!” “砰!!!” 不是零星的枪响,而是仿佛一整面城墙都在怒吼! 近百支燧发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白烟,枪声爆豆般连成一片,震得陈二耳膜再次生疼。 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接近护城河的一排清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猛地顿住,然后齐刷刷倒下去一片! 即便有楯车和盾牌,在那密集的弹雨面前似乎也用处不大。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 “第二排——上!第一排退后装填!” 火铳手们机械而迅速地轮换,白烟尚未散尽,第二轮齐射再次爆发! 清军的冲锋势头明显一滞,队形开始混乱。 但清军毕竟人多,悍勇者亦众。 弓箭手从楯车后探身,向城头抛射箭雨。 一支流矢“夺”地钉在陈二狗身边的木柱上,箭尾兀自颤动,吓得他一个激灵。 不远处传来闷哼,一个火铳手捂着脸倒下。 “别怕!低头!” 赵老黑将他脑袋按低,“弓箭伤不了铁甲,找缝钻!待会儿有你们拼刀子的机会!” 火铳的压制给了守军喘息之机。 滚木礌石被推下城墙,砸在试图架设壕桥的清军头上,骨断筋折的声音令人牙酸。 煮沸的恶臭“金汁”兜头淋下,中者皮开肉绽,惨嚎着滚落护城河。 “掌心雷!扔!” 焦琏看准时机,再次下令。 城头一些臂力强的老兵和敢死士,点燃了黑火药包裹铁蒺藜的“掌心雷”,奋力向下投掷! “轰!轰隆!” 爆炸声在护城河边和清军密集处响起,虽然单个威力有限,但破片和声光效果极佳,顿时将几处架桥点和攀爬的清军炸得人仰马翻,攻势为之一滞。 城头上落下无数铁质或是竹制的掌心雷。 铸铁外壳和竹制外壳之中除了火药之外还有铁屑、铁钉等物。 剧烈的爆声响起,无数铁钉激射而出,绿营汉军士卒被打成了马蜂窝。 无数人哀嚎着不断倒下。 大量掌心雷的消耗,一时间竟然挡住了清军的攻势。 城下短暂的混乱和凄厉的哀嚎,被后方督战的清军将领马蛟麟看在眼里。 他此刻正急于在新主子面前表现,稳固自己“献城功臣”的地位。 眼见这波由他亲自督促的攻势竟然被一阵“炮仗”似的爆炸阻滞,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一名浑身尘土、面带惊色的绿营千总连滚爬爬地跑回本阵,指着城头方向,声音带着余悸: “总……总镇!明狗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扔下无数会炸的铁罐竹筒,里面全是铁钉子!弟兄们死伤一片,几处桥头都乱了!” “妖法?放你娘的屁!” 马蛟麟马鞭一甩,抽在那千总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是掌心雷!南边火器营的老把戏,声势大过威力!怕个鸟!” 他拔刀出鞘,刀尖直指硝烟弥漫的永州城头,声音凶狠: “传我将令!进攻不得停止!盾牌举高,散开些冲!他们的‘炮仗’扔不了多远,也扔不了几次! 谁他妈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告诉弟兄们,王爷在后面看着呢!破城之后,金银女子,任取任拿!给老子冲!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老子亲自向王爷给他请一个前程!” 在马蛟麟的严令和督战队的钢刀逼迫下,稍显退却的清军再次鼓噪起来。 军官们踢打着士兵,重新整队。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些,冲击的队形不再那么密集,盾牌也尽量举过头顶,抵挡可能从天而降的爆炸物。 “弓箭手!压制城头!给老子往死里射!” 马蛟麟又下令。 清军阵后更多的弓箭手被调上前,向城头可能投掷掌心雷的垛口区域进行覆盖式抛射,试图压制守军的投掷。 攻势再起,虽然因为掌心雷的威慑和队形疏散而显得不如最初那般凶猛,但压力依旧巨大。 新的壕桥在付出更多伤亡后被推至河边。 掌心雷和后世的防御型手榴弹一般,主要是靠其中的破片和铁钉杀伤敌人。 有了盾牌的阻挡,掌心雷的威力被大幅削弱,且清军数量实在太多。 孔有德大军之中,最先进攻的是马蛟麟这种投降的汉军。 而清军精锐汉八旗、蒙八旗和满八旗如今还在进攻大军后方。 这些精锐大多都是骑兵,其中不乏一些重甲骑兵。 攻城战进攻一方死伤最为惨烈,故而都是些绿营汉军。 这其中既有原大明九边士卒、农民军、还有各地卫所明军。 他们在抵御建奴进攻的时候没有多少战力,但投降之后,反而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和勇气。 城下的马蛟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和他的手下没有勇气抵御孔有德大军进攻。 但投降之后,进攻明军,却如同疯狗一般悍不畏死。 马蛟麟骑在马上,焦躁地望着胶着的战况。 他没想到焦琏守得如此顽强,更没想到这些“前同僚”手里还有这些麻烦的火器。 但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孔有德就在后面中军观战,他马蛟麟若连第一天像样的攻势都组织不起来,以后还谈什么前程? 他心中发狠,决定不计伤亡,也要在今天打出点样子。 城头,焦琏也注意到了清军攻势的再次加强和战术调整。 他啐了一口唾沫: “马蛟麟这狗贼,倒是卖力!” “火铳队,集中火力,打那些推楯车和架梯子的!滚木礌石,给老子省着点用,看准了砸!” 尽管及时调整战术。 但清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 一处被炮火严重削弱的城墙段落,十几架轻便云梯被悍卒冒着箭石迅速架起,口衔钢刀的步卒开始疯狂攀爬! 第159章 第一日攻城落幕 “缺口!补上去!” 一名千户军官的吼声在那边响起。 他附近的一队枪矛手立刻吼叫着扑向那段城墙。 短兵相接的厮杀瞬间爆发! 冲上城头的清军甲士凶悍无比,刀光闪烁间,两名明军枪手惨叫倒地。 但更多的守军涌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捅刺,刀盾手顶上去近身搏杀。 鲜血飞溅,断肢横飞,怒吼与濒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 陈二被赵老黑一把拽起: “跟老子来!” 他们这一小队被调去增援另一处压力稍小的垛口,那里正有清军顺着长梯向上爬。 “刺!” 赵老黑看准一个刚冒出头的清军脑袋,手中长矛毒蛇般刺出,正中面门! 那清军哼都没哼就掉了下去。 陈二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嚎叫着将手中长矛胡乱向下捅去,却戳了个空,差点把自己带下城墙。 “睁眼!看准了!” 赵老黑骂了一句。 陈二强迫自己睁开眼,正好看到一个狰狞的、满是横肉的脸从垛口冒出来,手中的刀已经扬起。 极度的恐惧瞬间化为一股蛮力,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狂吼着将长矛全力捅出! “噗嗤”一声,矛尖似乎戳中了什么,那清军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然后仰面摔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矛杆流到陈二狗手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胃里一阵翻腾,但手却死死握着矛杆,没有松开。 “干得好!” 赵老黑赞了一句,转身又去对付另一个。 战斗变成了血腥的消耗。 火铳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各种声音混合。 陈二机械地跟着赵老黑,刺、收、躲、再刺。 他看到平时一起训练的同袍一个个倒下,也看到凶悍的敌军被捅穿、砸烂、烧焦。 空气里全是硝烟、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他曾看到不远处一个吓傻了的新兵丢下武器想往后跑,立刻被一直冷眼旁观的军法官一刀砍翻在地,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枪尖示众。 那景象让他浑身发冷,却也彻底断了他任何退缩的念头——往前是死,往后,死得更快更耻辱! 不知厮杀了多久,太阳已经西斜。鸣金声从清军大营传来,清军的攻势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一片狼藉。 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陈二瘫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都在颤抖,分不清是恐惧、疲惫还是后怕。 手中的长矛已经断了半截,身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 赵老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扯下水囊灌了一口,又递给他。 “还活着,小子。” 赵老黑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第一天,算你过了。” 陈二接过水囊,手抖得洒了一半,他贪婪地吞咽着,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般的喉咙。 他望向城外,那里依然是无边的敌营和篝火。 但不知为何,最初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似乎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复杂滋味。 焦琏的身影在不远处走过,他身上的甲胄破损多处,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沉默地看着疲惫不堪的部下,看着破损的城墙,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几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的肩膀。 夜色,再次笼罩了永州。 这一天的城墙,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甚至是夜里他们最为疲倦时,地狱般的厮杀,还会继续。 只是,城头上这些幸存下来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线上打过滚之后,才能淬炼出的、带着血丝的坚硬。 夜色如墨,笼罩着伤痕累累的永州城。 白日的厮杀声暂时沉寂,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篝火噼啪的燃烧声,以及城外清军大营隐约传来的刁斗声和战马嘶鸣。 焦琏没有休息。 他灌下一大碗浓茶提神,立刻将亲兵队长和几名心腹将领召到临时充作指挥所的一处坚固民宅。 屋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写满疲惫与严峻的脸。 “白日一战,弟兄们打得好,但也打得很苦。” 焦琏开门见山,声音沙哑,“鞑子没占到便宜,孔有德那狗贼不会甘心。长沙怎么丢的?就是半夜被捅了刀子!”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传我的死命令:今夜,所有城墙段,哨探加倍!明哨暗哨全都安排上,眼睛瞪大,耳朵竖起来! 尤其是北门、东门破损处,给我用火把、篝火照得亮堂堂的,不许留死角! 各营军官,轮流值守,不得安睡!谁敢打盹误事,老子砍他脑袋!” “得令!” 众将凛然应诺。 焦琏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桌面的永州城简图上,指向城内几个区域: “还有更紧要的——城里的那些‘老爷’们,给老子盯死了!” 他指的,是永州城内以米商周半城、绸缎庄东主沈万金、以及几个本地致仕乡宦为首的士绅豪强。 这些人平日与官府往来密切,但在战前,焦琏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态度暧昧,捐输钱粮时推三阻四,家中子弟也多以各种理由逃避征募。 “长沙的杜弘域、罗鼎是怎么干的?” 焦琏声音冰冷,“咱们前脚在城头拼命,他们后脚就开城门迎鞑子!这种戏码,绝不能在我永州重演!” 他看向负责城内治安和预备队的一名参将: “你手下的预备队,还有我从桂林带来的那一营老卒,今夜全部给老子动起来! 分出一半,换上便装也好,明火执仗也罢,把周家、沈家,还有那几户重点人家的宅子,前后门、侧门、围墙,给我死死围住! 许进不许出!发现任何人试图传递消息、集结家丁、或者有异动……” 焦琏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请示,立刻动手!以‘通敌叛乱’论处,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老子宁可错杀,也绝不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守城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局面!” 那参将心中一凛,肃然抱拳:“将军放心!末将亲自去布置!一只苍蝇也别想从那些宅子里飞出来坏事!” “去吧。” 焦琏挥挥手,又补充道,“动静可以大点,就是要让城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知道,老子焦琏,不是何腾蛟!想当内应,先掂量掂量自家有几颗脑袋够砍!”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城头,疲惫的守军被军官强制分成两班,瞪大眼睛监视着城外的黑暗。 城内,一队队手持刀枪、面色冷峻的士兵悄然出现在几处高门大宅周围,封锁街道,盘查行人,毫不掩饰监视的意图。 周半城家的大门被拍响,管家战战兢兢开门,看到门外火把下明军军官冰冷的脸和身后一片沉默的士兵,腿都软了。 “奉焦将军令,非常时期,为确保诸位乡绅安全,防止奸细混入,特派兵护卫贵府。 今夜起,贵府诸人安心待在家中即可,一应饮食用度,我军会派人送达。无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军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类似的情形,同时在沈万金等几家上演。 胆战心惊的士绅们缩回宅内,熄灭了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们这才真切感受到,焦琏这位沙场悍将的狠辣与果决,与何腾蛟截然不同。 焦琏安排好这一切,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到屋外,望着北方清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又回头看了看笼罩在紧张肃杀气氛中的永州城。 外有强敌,内有隐忧,这根弦,必须绷到极致。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永州城头,火把和篝火将城墙附近照得亮如白昼,疲惫的守军强打精神,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 寒风掠过,带来远处清军营地的零星马嘶和金属碰撞声。 突然,北门外约一里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低沉的海螺号和急促的战鼓声撕破夜空! “敌袭——!!!” 第160章 截断粮道 城头示警的铜锣和嘶喊几乎同时响起。 守军条件反射般从掩体后跃起,弓箭手上弦,火铳手迅速就位,滚木礌石也被推到垛口边缘。 只见黑暗中,数百支火箭如同逆飞的流星雨,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尖啸着射向城头! 大部分被城墙或盾牌挡住,少数钉在木制结构上引发小规模燃烧,但很快被早有准备的守军扑灭。 火箭过后,是沉闷的、来自清军轻型佛郎机炮的轰鸣,霰弹如雨点般泼洒在城头,打得砖石碎屑横飞,压制守军露头。 借着炮火和火箭的掩护,大约两千余名清军步兵,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涌出,推着数架简易云梯和冲车,快速向城墙扑来! 他们没有打太多火把,队形也比白天散乱,显然意图偷袭。 然而,焦琏白天的严令和加倍的警戒发挥了作用。 守军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打懵。 “火铳队!放!” 军官的吼声在炮火间隙中响起。 早已等候多时的燧发枪手,对着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逼近的黑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冲在最前的清军顿时倒下一片。 与此同时,城头各处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也被奋力推下,砸向试图架设云梯的清军。 偷袭的清军显然没料到守军反应如此迅速、戒备如此森严。 他们的攻势远不如白天坚决,在遭到迎头痛击后,并未像长沙夜战那样不顾伤亡地持续猛攻。 后面的部队明显出现了犹豫。 指挥这次夜袭的清军将领见偷袭失败,守军防备严密,己方在照明良好的城下成了活靶子,再强攻下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 不过片刻,清军后方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进攻的清军如蒙大赦,立刻抬起伤员,抛下几架损坏的云梯,迅速退入黑暗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城下的喧嚣很快平息,只剩下燃烧的火箭残骸和零星未熄的火苗。 城头守军不敢大意,依旧紧张地盯着城外,直到确定清军真的退走,才稍稍放松。 许多新兵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焦琏闻讯赶到北门,听完禀报,望着城外重归寂静的黑暗,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他下令:“不可松懈!巡逻加倍!告诉弟兄们,鞑子越是这样,说明他们越没辙!给老子守到天亮,每人加一份肉干!” 夜袭的失败,并未影响清军第二日的猛攻。 天刚蒙蒙亮,更猛烈的炮击和更大规模的步兵冲锋再次开始。 但永州守军经过一夜的警惕和初战胜利的鼓舞,虽然疲惫,士气却更加凝聚。 他们知道,将军早有防备,城里的“老爷”们也蹦跶不起来,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城头,和这些凶悍的鞑子,一刀一枪地拼下去。 永州,如同一颗坚硬的核桃,在孔有德大军的重锤下,虽然外壳破损,却始终未曾碎裂。 耒水河谷,通往永州的官道。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慢行进,尘土飞扬。 队伍核心是超过两百辆沉重的大车,车上堆满麻袋和木箱,压得车轮深深陷入土路。 拉车的骡马和牛喘着粗气,民夫在车旁费力地推扶,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 这不仅仅是粮草,还包括部分火药、箭矢和修补攻城器械的木料铁件,对正猛攻永州的孔有德中路大军至关重要。 护卫这支辎重队的,是东路军徐勇麾下一支三千人的绿营兵马,其中骑兵五百,步卒两千五百。 领军的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副将,深知责任重大。 他将队伍拉开长列,骑兵分置前后队和两翼游弋,步卒则紧贴车队,刀出鞘,箭上弦。 斥候更是远远放出十里,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沿途经过的丘陵林地,他都要先派小队搜索一番才敢通过,行进速度缓慢,但力求稳妥。 副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曲折的道路和两侧越来越茂密的山林,心头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连日的袭扰消息让他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将军!左侧山林有异常鸟雀惊飞,恐有埋伏!” 副将心头一紧,立刻下令: “全军戒备!骑兵向左侧展开,步卒收缩保护车队!加速通过前方谷口!” 命令刚刚下达——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两侧的山脊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车马的喧嚣。 紧接着,右侧原本平静的山坡密林中,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片黑压压的箭雨! 目标并非车队,而是游弋在车队右侧的骑兵和外围步卒! 箭矢又准又狠,许多清军猝不及防,惨叫着跌落马下。 “右侧遇袭!结阵!”副将大吼,指挥部队转向右侧。 然而,真正的杀招在左侧! “轰隆隆隆——!!!” 左侧更陡峭的山坡上,如雷的喊杀声猛然炸响! 只见数千名身披玄甲、手持各种兵刃的明军士卒,悍然俯冲而下! 他们放弃了战马最大的平原地带冲击力优势,竟如步卒一般发动进攻!如同一道贴地席卷的钢铁洪流,裹挟着碎石断木,径直撞向车队中段! 这完全超出了清军的预料!他们防备的是平坦地带的骑兵冲锋,何曾想过敌人会从陡峭的山坡上冲下来? “挡住!长枪上前!” 步卒军官声嘶力竭。 但仓促间组织起的枪阵,在如此迅猛、借助地势的沉重冲击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腾骧左卫士卒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瞬间撕裂了防线,长槊将试图阻挡的步卒挑飞。 “点火!烧车!” 冲入车队中的将领厉声高呼。 跟随冲入的士卒迅速抛出浸透火油的布团和火把,掷向粮车和运载军械的车辆。 干燥的粮草和木料见火即燃,熊熊大火瞬间升腾! “杀!” 后续跟进的腾骧左卫轻骑从其他方向切入,刀光闪烁,专门砍杀试图救火或组织反击的清军军官和骑兵。 袭击迅猛、精准、致命。 三千护卫的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最意想不到方向的打击彻底打懵,首尾难以相顾,指挥陷入混乱。 那副将拼死组织反击,却被徐啸岳亲自率一队重骑盯上,一番冲杀,副将重伤落马,亲兵死伤殆尽。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清军护卫部队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两百多辆大车大半陷入火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徐啸岳勒住战马,扫视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那些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民夫。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冽:“民夫不杀,驱散即可。速救伤员,清点缴获马匹器械,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连同剩余车辆,一并烧了!全军撤退,按预定路线,进山!” 腾骧左卫士卒迅速执行命令。 他们并未对跪地求饶的民夫挥刀,只是将他们驱赶到远离火场的安全地带。 一些士卒将从车上散落、尚未着火的干粮饼子捡起,扔给那些面黄肌瘦的民夫,然后便不再理会。 民夫们惊恐地看着这支如同神兵天降又迅速离去的明军。 看着他们矫健地消失在群山之中,又看了看身边燃烧的粮车和清军尸体,许多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是被清军强征来的,此刻没了押运的军队和物资,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许多人索性就地一哄而散,逃入山林。 当清军援兵闻讯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尚未熄灭的余烬、满地的清军尸体和散落一地的民夫杂物。 通往永州前线的这条重要补给线,被硬生生斩断了一大截。 第161章 梅勒章京屯泰 永州城下,清军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孔有德面沉似水,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紧急军报。 他面前跪着的是从袭击现场侥幸逃回的一名绿营把总,浑身血迹尘土,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场噩梦般的伏击。 “……至少三四千!甲胄精良!李副将战死,弟兄们死伤无数……粮车……全烧了……” “废物!” 孔有德猛地将手中军报摔在案上,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将领心头一凛。 他征战多年,深知粮草对持续攻城的重要性。 永州久攻不下,本就消耗巨大,如今后方粮道又被如此狠辣地切断一截,不仅是物资损失,更是对军心士气的沉重打击,也让他这个主帅脸上无光。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股明军骑兵的胆大和战术刁钻。 竟然下马步战,充分利用地形,不拘一格,这股敌人,绝非寻常流寇或溃兵。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衡州以南、耒水以东那片标满山峦符号的区域。 那里,正是徐啸岳部活动频繁的地带。 “徐勇。”他点名东路军主将。 “末将在!”徐勇连忙出列,额头见汗。他的防区出事,难辞其咎。 “你手下数万兵马,连一支几千人的游骑都剿不干净,反被其断了粮道?” 孔有德语气平淡,却让徐勇后背瞬间湿透。 “王爷息怒!此股明骑极为狡猾,行踪飘忽,末将屡次派兵围剿,皆被其避过……他们专挑山路险峻处活动,大队难以展开……” “本王不听理由!” 孔有德打断他,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下诸将,最终落在一名一直沉默肃立、身披精良白色镶红边棉甲、头盔上插着雕翎的年轻满洲将领身上。 “屯泰。” “末将在!” 那满洲将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此人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是镶黄旗旗的猛将。 “着你部,再配属汉军旗镶红旗一千五百精锐马队,共计六千五百骑,即刻出发!” 孔有德命令清晰而冷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这股明军骑兵,咬住他们,缠住他们,然后——给本王彻底碾碎他们!”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要跟着他们的脚印跑!给本王预判他们的活动范围,利用你部骑兵更胜一筹的耐力和冲击力,设伏、包抄、追击,不惜代价,务必全歼! 本王不要再听到任何关于粮道被袭的消息!永州城破之前,你必须提着这支明军主将的人头来见本王!” 动用满洲真夷甲兵,而且是屯泰这样的悍将领军,足见孔有德对徐啸岳部的重视和必除之而后快的决心。 这已不是简单的清剿,而是一场旨在彻底消灭明军最后机动骑兵力量的猎杀。 “末将领命!” 屯泰大步走出帐外。 很快,清军大营中响起急促的调兵号角,一支以满洲镶黄旗、正白旗、正蓝旗、镶白旗为核心、汉军旗精锐为辅的混合骑兵部队迅速集结。 他们没有参与攻城的疲惫,养精蓄锐多日,此刻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凛冽的杀意,脱离永州主战场,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孔有德目送这支精骑离开,目光重新投向不远处屹立的永州城。 城墙虽破损,却依旧顽强。 他心中算计:城内焦琏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后方安定,粮草跟得上,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如今派屯泰去扫清后患,正是时候。 他转身,对马蛟麟等人冷冷道: “攻城不得懈怠!明日,给本王加大攻势!本王倒要看看,焦琏还能撑多久!” 永州城外,通往东南的官道上。 六千五百骑兵组成的庞大队伍正滚滚向前。 队伍核心是五千满洲八旗精骑,按旗色分列,镶黄、正白、正蓝、镶白四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盔甲鲜明,兵器精良,战马雄健,一股骄悍之气扑面而来。 外围则是一千五百名汉军旗马队,装备和气势明显逊色一筹,自觉地担任着侧翼警戒和后方拖曳少量辎重大车的任务。 离开永州大营已有二十余里,彻底脱离了孔有德的视线范围。 梅勒章京屯泰放缓了马速。 屯泰年约五十余岁,出身辽东佟佳氏,1622年后金攻占广宁城,时任明朝镇武堡都司的屯泰率部投降努尔哈赤,被授予参领职务并封三等男爵。 早年屯泰多次随皇太极出征,参与了对察哈尔蒙古和明朝边境的军事行动。 天聪八年,后金改革官制,将甲喇额真改称甲喇章京,屯泰因其资历和战功被任命为镶黄旗甲喇章京,正式进入八旗中级将领序列。 后来屯泰迎来了军事生涯的快速上升期。 他随武英郡王阿济格伐明,在攻打雕鹗堡时率先登城,获赐“巴图鲁”(满语勇士)称号,这是满洲武将的极高荣誉。 1641年的锦州战役中,屯泰表现尤为突出。 他奉命率部驻守白官儿屯,负责阻断明军粮道,在与明将洪承畴所部的遭遇战中,设伏以待,击高太监舟兵,获船三十二只,有力配合了主力部队的作战。 此战后,他被晋升为梅勒章京,成为八旗高级将领,开始独立指挥部队。 此人拥有卓越的军事才能和过人的勇猛特质。 与他并肩而行的甲喇章京鄂硕,以及另外几名满洲中级军官簇拥上来。 鄂硕回头望了望永州方向隐约的烟尘,啐了一口,用满语道: “章京,孔有德这老小子,分明是看咱们满洲兵在城下碍事,怕咱们抢了他‘天佑兵’和那帮绿营的头功,这才打发咱们来这穷山沟里撵兔子!” 另一名分得拨什库(基层军官)也附和道: “南蛮子能练出什么好骑兵?顶多是些骑马的山贼流寇罢了。让徐勇那帮废物去收拾不就得了?非得劳动咱们大驾。” 屯泰骑在马上,神色倨傲,闻言嗤笑一声: “你们懂什么?孔有德毕竟是个‘王爷’,面子总要给的。何况……” 他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永州城硬,油水却未必比得上南边那些还没遭兵灾的府县。咱们出来这一趟,剿匪是顺手,搂草打兔子,先把好处捞足了才是正经!” 鄂硕眼睛一亮: “章京高见!听说衡州、郴州那边,商路还算通畅,大户人家想必积攒了不少好东西。 咱们这五千真满洲劲旅,走到哪里,不是横扫?那些南蛮子守军,见了咱们的旗帜,怕是早就望风逃窜了!” “哼,汉人?” 屯泰语气满是不屑。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借了咱们大清的势。真论打仗,还得靠咱们满洲巴图鲁!” 众满洲军官闻言,都发出粗豪的笑声,充满自信与对汉人将领、军队的鄙夷。 他们根本没把徐啸岳的腾骧左卫当成对等的对手,更像是一次武装巡游和发财之旅。 屯泰笑罢,神色一正,下令道: “鄂硕,你带本部正白旗一个甲喇为前导,多派哨探,扩大搜索范围。告诉儿郎们,眼睛放亮点,遇见明军探马,务必擒杀,别让他们摸清了咱们的虚实和人数。 其余各旗,保持队形,匀速前进。汉军旗的,跟紧了,别掉队,他们的马差,真跑起来别拖后腿!” “嗻!” 鄂硕领命,意气风发地带着前锋加速而去。 屯泰则好整以暇地控制着中军速度。 他并不急于寻找后方截断粮道的明军骑兵,甚至隐隐希望对方听到风声远遁,这样他就能更“顺利”地南下“就食”,劫掠财富。 在他看来,剿灭一股明军骑兵是小事,趁机充实自己的行囊和军功簿,才是这趟差事的核心。 满洲大兵的高傲与贪婪,在此刻显露无疑。 第162章 劫掠 耒水以东,丘陵与谷地交错地带。 屯泰率领的六千五百满洲、汉军旗混合骑兵,如同一条臃肿而傲慢的巨蟒,在湘南的山野间缓缓游弋。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甚至有些招摇,各色旗帜迎风招展,马蹄声震得山谷回响。 鄂硕的前锋哨探四出,像猎犬般搜寻着一切明军的痕迹。 徐啸岳撒出夜不收,很快便发现了这支规模庞大、旗帜鲜明的清军精锐骑兵。 消息陆续返回。 为首的老夜不收小旗官,脸上带着焦急和疲惫禀报: “将军!建奴骑兵约六千余,其中满洲军估摸有四五千,旗号有镶黄、正白、正蓝、镶白,另还有一队汉军旗兵,行进不疾不徐,哨探撒得很开。”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寻找我军,队形保持得相当完整,像是……像是在巡弋。” “前锋已过安仁,方向未定,但大致朝着咱们先前活动过的区域而来。” “六千余,其中四五千是满洲八旗精锐骑兵……”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孔有德这是把看家的老本都派出来了。” 另一名千总愤愤道:“狗鞑子,仗着人多马壮,摆明了吃定咱们!将军,咱们怎么办?是找机会咬他一口,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啸岳身上。 徐啸岳盯着地图上代表屯泰大军缓缓移动的标记,眉头紧锁。 腾骧左卫虽然精锐而且兵力要超过这支骑兵一千余,但装备尤其是重甲比例、战马,特别是南马对北马,以及骑兵训练程度,都处于劣势。 腾骧左卫八千余骑,其中只有三千匹战马是北方战马,剩下的尽皆是南方马。 北方马对南方马,是草原冲锋马种对山地驮运马种的先天碾压,爆发力、耐力、适配性全面落后,根本无法支撑野战冲锋。 而满八旗这帮鞑子从小训练骑射,远不是他们这半年间拉起的人马所能比拟。 徐啸岳心中清楚,己方仅有一千余人数优势,但正面野战对抗这支满洲八旗,无异于自杀。 “不能打。” 徐啸岳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敌军巴不得我们跳出去,好以逸待劳,一举歼灭我们,回去向孔有德请功。”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动: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放弃此处。向西南方向,进入骑田岭余脉深处!那里山势更险,道路更少,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 我们要像山里的影子一样,彻底消失。” 他看向夜不收头领: “加派三倍哨探,严密监视这支骑兵一举一动,尤其注意其分兵动向。他们人多,补给消耗大,不可能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旦他们分兵抢掠或露出破绽……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但现在,必须忍!” 但军令如山。 腾骧左卫再次展现了高度的纪律性,迅速收拾行装,掩埋痕迹,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山林,向着西南更险峻的山区转移。 他们的行动极其隐秘,甚至放弃了可能暴露行踪的小股袭扰。 一连三四日,屯泰率领的这支骑兵连腾骧左卫的影子都没摸到。 徐啸岳的夜不收比他们更熟悉这片山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监视着他们的动向,却总能提前一步将主力转移。 腾骧左卫化整为零,以大队人马难以通行的险峻小路为依托,始终保持着一到两日的安全距离。 偶尔有小股清军哨探过于深入,会遭到无情猎杀,但主力始终避而不战。 屯泰起初的闲适逐渐被烦躁取代。 他本意是“搂草打兔子”,顺手发财,可如今“兔子”滑不溜手,“草”也没看到多少肥美的—— 这片区域靠近战区,稍有资产的大户早已逃散,剩下的多是穷苦山民,榨不出什么油水。 “章京,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 鄂硕策马回来,脸上带着搜寻无果的恼火,“那帮南蛮子比泥鳅还滑!咱们大队人马动静大,他们早跑没影了。是不是分兵,扩大搜索范围?” 屯泰阴沉着脸,望着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一座小镇轮廓—— 那是安仁县下属的一处繁华市镇,名叫龙市镇,因其位于几条商路交汇处而颇为富庶。 他眼中凶光一闪,一个狠毒的计划浮上心头。 “分兵?不必。” 屯泰冷冷道,“咱们是来剿匪安民的,匪不见踪影,说不定就藏在附近这些城镇村庄,受了刁民窝藏! 传令,前队变后队,目标——前面那个镇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告诉儿郎们,奉皇上谕旨,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咱们大清王师,是来帮他们‘移风易俗’的!进镇之后,给老子挨家挨户查! 凡有不遵剃发令者,无论男女老幼,一概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家产充为军资!至于那些主动剃发、恭顺王化的良民嘛……” 他狞笑一声,“自然要好生‘保护’。” 命令传达下去,满洲骑兵们顿时兴奋起来,眼中露出贪婪与暴戾的光芒。 他们早就厌倦了漫山遍野搜寻看不见的敌人,劫掠和杀戮,才是他们熟悉的“战功”和娱乐。 很快,铁蹄隆隆,直扑龙市镇。 镇子显然已经收到了风声,一片混乱。 当清军骑兵轰然涌入时,看到的是一副人间百态图: 镇口,几个穿着绸衫、显然是本地乡绅老爷模样的人,竟然已经剃好了头发,脑后垂着丑陋的金钱鼠尾辫。 他们带着家丁,战战兢兢却又带着几分谄媚地跪在道旁,高举着临时赶制的“恭迎天兵”牌子,身边还摆着几筐鸡鸭和酒坛。 为首一个胖乡绅磕头如捣蒜:“小民等恭迎王师!我等早已心向大清,自愿剃发,以示归顺!些许心意,犒劳大军,望将军笑纳!” 而镇内街道上,更多的则是惊恐奔逃的普通百姓。 许多人头上还挽着明人的发髻,看到清军骑兵和那刺眼的旗帜,发出绝望的哭喊。 一些读书人模样的青年,面色惨白,却强撑着站在自家店铺或宅院前,有的手中甚至握着菜刀、木棍,尽管发抖,却不肯跪下,更不肯剃头。 “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 鄂硕狞笑,马鞭一指那些站着的人,“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第163章 屠杀,暴行 屠杀瞬间开始。 满洲骑兵纵马冲入街道,见人就砍,尤其是那些依旧保持明人发髻的,更是重点目标。 雪亮的马刀挥过,头颅滚落,鲜血喷溅。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房屋被撞破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老人,看着儿子被砍倒,怒吼着举起手中的砚台砸向一名清兵,却被另一名清兵反手一刀刺穿胸膛。 “爹!娘!” 孩童的凄厉哭喊在血泊中戛然而止。 也有悍勇的镇民和少数溃散至此的明军伤兵聚在一起抵抗,但很快就被数量众多、装备精良的满洲骑兵淹没。 而那些早早剃了头、献上“心意”的乡绅,则躲在一旁,面色复杂地看着这场屠杀。 他们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家产,甚至可能因为“率先归顺”而得到清军一点残羹冷炙的“赏赐”。 但看着熟悉的乡邻惨死,祖辈生活的家园化为血海,心中也并非全无触动,只是那触动,很快就被对暴力的恐惧和自身利益的算计压了下去。 屯泰骑在马上,冷漠地欣赏着眼前的杀戮与掠夺。 士兵们破门入户,抢夺一切值钱的东西,奸淫妇女,焚烧房屋。 整个龙市镇浓烟滚滚,血流成河。 “看到没有?” 屯泰对身边的鄂硕等人道。 “杀得狠,抢得光,消息传出去,那个什么徐啸岳要是还有点心肝,还能坐得住?就算他坐得住,这周围的南蛮子,也会恨他见死不救! 咱们这叫——一石二鸟。”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龙市镇的惨剧,很快通过幸存者和腾骧左卫的夜不收,传到了徐啸岳耳中。 当听到清军以“留发不留头”为由屠戮平民、劫掠城镇时,所有将领和士卒都红了眼睛。 他们中许多人来自两广,对清军的暴行早有耳闻,此刻亲眼看到鞑子如此残暴,更是愤怒不已。 “狗日的鞑子!” “畜生!连妇孺都不放过!” “将军!咱们不能干看着!打吧!跟这群畜生拼了!” 将领们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连一向稳重的副将也紧握刀柄,额上青筋跳动。 徐啸岳站在简陋的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久久不语。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肩膀微微颤抖。 龙市镇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同胞的哭喊、清军的狂笑、冲天的火光和鲜血…… 每一种声音,每一种颜色,都在灼烧他的神经,考验着他的理智。 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率军杀回去,将那些屠夫斩尽杀绝。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的面孔,声音嘶哑: “拼?拿什么拼?” 徐啸岳紧握刀柄,指甲掐进肉里。 他何尝不想打? 但理智告诉他,正面硬撼屯泰的满洲精锐,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腾骧左卫极大可能一战尽殁。 可是,若坐视不理,任由清军如此屠城逼战,军心士气何在? 他们奋战的意义又何在? 屯泰的毒计,确实奏效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市镇的位置,又划过他们现在的位置: “鞑子屠城,就是要激怒我们,逼我们出去决战!他们找不到我们,就用百姓的血做诱饵! 我们若去,正中其下怀!腾骧左卫没了,谁去继续袭扰粮道?谁去牵制虏兵? 永州怎么办?全州怎么办?桂林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众人头顶。 激愤稍退,现实冰冷的压力重新浮现。 “可是将军……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 一名年轻将领眼眶通红。 “看着?” 徐啸岳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我们要做的,不是看着他们死,而是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如果我们为了一个镇子,葬送了这八千能战之兵,葬送了陛下在湖广唯一的机动铁骑。 那接下来会有十个、百个镇子像龙市镇一样被屠戮!甚至永州、全州、桂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全部吐出: “全军不得擅动,继续加派夜不收,给本将钉死这支鞑子骑兵,一旦他们分兵,我军集合全部兵力全歼其一部!” 他看向那名老夜不收小旗,声音低沉: “派几个最机灵、最熟悉地形的弟兄,想办法潜入龙市镇附近,接应可能逃出的百姓,指引他们往安全方向疏散。 告诉他们……王师……还在,但需要时间。 这个仇……朝廷记下了,我徐啸岳,记下了!” 命令无情,却是在当前局面下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众将沉默片刻,最终抱拳领命:“得令!” 他们理解将军的苦衷,也明白肩上的重担。 … 桂林,靖江王府圜殿。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李定国与艾能奇风尘仆仆地从各地赶回,甲胄上还带着征募途中沾染的尘土。 两人肃立殿中,脸上并无多少完成募兵任务的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局势的忧虑。 内阁次辅、兵部尚书吕大器手持文册,语速极快: “陛下,李、艾二位将军所募新兵,连同原有核心,共编成龙骧军一万二千人。 然军械缺口极大。桂林各处匠坊竭尽全力,至今共得:新铸合格燧发火铳一千七百五十杆; 各式中小火炮五十四门,无重炮;新制合格甲胄四千八百副,铁盔、臂手等配件仅能配齐半数; 库存及新造‘掌心雷’两千一百枚;刀矛弓矢等兵器,可勉强配发。” 户部尚书严起恒紧接着奏报: “粮草方面,广西各府县已竭力输将,目前库中存粮,可支应龙骧军及桂林留守兵马三月之用。 然若战事延长,或有大股难民涌入,则极难为继。银钱……更是匮乏,拨付军饷后,府库几乎见底。” 每一组数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殿中众人的心头。 这点家当,要武装一万两千人,还要应对可能南下的清军主力,捉襟见肘到了极致。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定国和艾能奇: “定国,能奇,你们都听到了。朝廷眼下,就这点底子。” 李定国抱拳,声音沉稳: “陛下,兵贵精不贵多。火铳甲胄虽缺,但有一腔热血,有忠义之心,亦可杀敌!” 艾能奇也道: “陛下,末将与李将军必严格操练,使将士用命!” 朱由榔点点头,决断道: “好。传朕旨意:火器司、军器局所有已制成之燧发铳、火炮、甲胄、掌心雷,以及库存相应弹药,除留守桂林必要之数外,全部拨付龙骧军! 优先装备前营精锐。 户部所筹粮草,分出足够龙骧军四月之用者,随军调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二人: “东西给你们了,是朝廷最后的一点心血。你们立刻率军北上,进驻兴安、灵川!”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广西北部地图前,手指点向桂林东北方向: “此地乃桂林门户,丘陵起伏,水系纵横,利于防守。你们到了之后,首要之务,是依托地形,构筑坚固营垒,广设烽燧哨卡,控扼要道。 抓紧一切时间,操练士卒,熟悉火器,尤其是如何将火铳、火炮与步兵据守相结合!” “你们的防线,是焦琏永州、堵胤锡全州防线之后的最后一道前沿壁垒。 若前方有失,溃兵南来,你们要能接应、整编,并依托预设工事,坚决挡住追兵! 若前线能稳住,你们则要确保桂林东北方向绝对安全,并随时准备派出有力部队,前出支援!” 他转过身,语气无比郑重: “记住,龙骧军初建,未经大战。朕不要求你们立刻出去野战歼敌,但要求你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兴安、灵川!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多守一天,桂林就多一天安稳,朝廷就多一天时间筹措粮饷、整顿后方。 可能……会很苦,压力会很大。” 李定国与艾能奇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龙骧军在,兴安、灵川一线便在!定为陛下,为朝廷,守住这最后一道前沿门户!” “好!即刻准备,明日开拔!” 朱由榔亲手将调兵虎符和一道任命李定国为主将、艾能奇为副将,全权负责兴安、灵川防务的诏书交给二人。 第164章 钱粮告急 次日傍晚,朱由榔站在城头,目送自己手中最后一支兵马离开桂林城,奔赴湖广防线。 龙骧军离开后,桂林只剩下一卫人马守卫。 朱由榔返回圜殿,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刚刚插上龙骧军旗帜的兴安、灵川。 向南,掠过空虚的桂林盆地,最终落在梧州、平乐府以及广西与云南交界这三处地方。 这三处,还标着另外三面小小的旗帜,分别写着“卢”、“白”、“秦”。 代表着卢鼎的七千兵马,白贵的五千六百余人,以及秦良玉白杆兵旧部,加上徐啸岳先前组建留守的一卫步卒,合计八千余人。 两万余人。 听起来似乎是一支可观的力量,尤其是在眼下兵力捉襟见肘之时。 但朱由榔心中清楚,这三处的兵马,一兵一卒都动不得。 梧州,控西江咽喉,是广东清军西进广西最便捷的通道。 李成栋虽暂未动,但其心难测,广东清军更非摆设。 卢鼎这七千人,是锁住东大门的门闩。 此门一开,清军便可溯西江直上,威胁平乐、甚至绕过群山侧击桂林!这里,不能动。 白贵驻平乐,一是策应梧州,二是屏护桂林东南。 此地若空虚,广东之敌或可绕道。五千六百人,已是维持这条次级防线的最低限度。 最后便是广西和云南交界处。 这里的八千兵马,看似不少,实则面对的是孙可望! 此人枭雄之姿,虽暂与朝廷有名义上的统属,但其野心勃勃。 白杆兵善战,新练步卒亦需弹压地方土司。 这八千人是悬在孙可望头顶、也是保护广西西侧后路的定盘星。 若是抽调走一部分支援湖广,云南方向便可能生变,届时内忧外患,局面将彻底无法收拾。 广东、云南,皆如虎狼在侧。 除此之外便是内帑和国库钱银,以及粮草。 此前刮了整个广西最终得银一千八百万。 八百万归国库,入了户部,一千万留在内帑。 如今自己的内帑只剩下一百九十余万。 湖广战事按照朱由榔目前所想,最终得战局最理想的状态是永州一线撑住孔有德大军进攻。 双方在湖广线僵持。 但这场战争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结果的。 现在手中所有兵马已经全部派了出去。 对于如今支撑湖广的堵胤锡、焦琏、李定国和徐啸岳等人,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这几人除了徐啸岳是自己在焦琏原本的残部中发掘出的一位将帅之才外。 剩下三人都是在历史当中留下不小名气的存在。 他们绝非何腾蛟之流所能比拟。 而自己和朝廷目前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搞银子,搞粮草,支撑他们将这一仗打下去。 想到此处,朱由榔立即命人召内阁众臣以及五军都督府秦良玉来圜殿议事。 李国泰领命刚要离去安排,朱由榔又叫住了他。 “对了,将户部右侍郎张同敞一并召来议事。” “诺。” 片刻后,内阁众臣,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阁臣王化澄、李永茂,严起恒,以及五军都督府右都督秦良玉,和户部右侍郎张同敞齐聚圜殿。 殿内气氛肃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被召来,必是关乎存亡的大事。 朱由榔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诸位爱卿,湖广战事胶着,永州、全州、兴安,处处需兵,处处需粮。前线将士在流血,朝廷在后方,必须解决他们的吃饭穿衣、刀枪弹药!今日召诸位来,只议一事——钱,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户部尚书严起恒身上: “严卿,你是朝廷的大管家,户部还有多少家底,当着诸位阁老都督的面,据实报来。朝廷现在,一丝一毫也虚耗不起了。” 严起恒深吸一口气,出列捧笏,他早知道有此一问,账目早已烂熟于心: “陛下,诸位大人。自陛下整饬广西,清丈追缴,共得现银一千八百万两。依陛下旨意,八百万两归入户部国库,一千万两留存内帑。” 他顿了顿,开始详细分说户部这八百万两的支用去向,每一笔都力求清晰: “其一,朝廷运转及百官俸禄。 自朝廷迁桂,百废待兴,文武百官俸禄、各级衙署修缮运转、驿站驿传维持等,此乃维系朝廷体统之根本,累计支出一百八十万两。” “其二,地方安抚与民生赈济。 广西初定,战乱波及之地需抚恤,各府县衙门需维持最低运转以安地方,推行陛下新政亦需少量钱粮引导补贴,此项支出约一百二十万两。” “其三,接纳流亡与维系联络。 接济自湖广溃散入桂之兵民家眷,安置部分忠贞营随军老弱,以及维系与川东、云南乃至海上诸藩名义联络之赏赐、使节耗费,此项约五十万两。” “其四,预留应急及杂项开支。 为防天灾或不测,预留部分急用银,加之各类难以预料的零星开支,已动用约四十万两。” 严起恒报完,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与沉重: “陛下,诸位大人,户部所掌八百万两国库银,至今日止,仅余二百一十万两。 此银,乃维系朝廷纲纪不堕、地方官府不散、民生不致顷刻崩坏之最后命脉。 若再大规模抽离用于军资,则……政将不政,国将不国矣。” 殿内一片沉寂。 文官们面色凝重,他们深知严起恒所言非虚。 这二百多万两,是朝廷还能保持基本行政功能和地方控制力的底线。 秦良玉眉头紧锁,她虽是武将,但也明白后方不稳,前线再勇也无用武之地。 朱由榔微微颔首,对严起恒的汇报未置可否,转而道: “内帑一千万两,主要用于建军、造械、发饷等军务。如今,只余一百九十余万。”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中凛然。内帑加国库,能动用的现银,已不足五百万两。 而一场大战的消耗…… “银钱尚可计数周转,”朱由榔语气转为更深的忧虑,“然粮草之危,迫在眉睫。严卿,粮储情况如何?” 严起恒声音更低: “陛下,广西地瘠,去岁今春已全力支应,仓廪近乎一空。 即便新粮入库,扣除本省军民最低所需,能调往前线者,杯水车薪。即便有银,周边亦难购足,且转运维艰。” 断粮!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没有粮食,再精锐的军队也会瓦解。 首辅瞿式耜忍不住道:“陛下,是否可再令广西各府县……” “已是竭泽而渔了,瞿公。” 严起恒苦涩道,“再强征,恐生民变,届时内外交困,局面更难收拾。” 局面至此,似乎已山穷水尽。 银将尽,粮将绝,强敌压境。 第165章 解决之策 朱由榔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位一直沉默聆听的户部右侍郎张同敞身上。 “张卿,”朱由榔直接点名。 “你素来留心经济,敢于任事。如今局面,除了强征加派、向外求购,朝廷在理财生财、开源节流上,可还有他法?哪怕是……非常之法?” 朱由榔目光灼灼,朝廷抵达桂林之后,先是严起恒提出长期开源之法以及短期酬银之法。 张同敞补充完善,并且亲自执行香火劝捐一事,成效颇丰。 如此困境下,朱由榔想听听这位臣子有没有什么奇招妙法。 张同敞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显然对此已有深思: “陛下,诸位大人。如今情势,确系万分危急,常规之法已难解燃眉。 臣冒死进言数策,或可稍缓困局,然皆需雷霆手段,并担莫大风险。” 朱由榔目光一凝:“讲!” “其一,借力海上,远购近输。” 张同敞道。 “首辅瞿公在粤旧部门生尚有,可密令其不惜重金,于潮州、惠州乃至闽海私港,秘密收购粮米。 同时,陛下需立即亲书密信,遣可靠使臣,携厚礼,急赴厦门,面见国姓爷朱成功。 陈明广西乃抗清南线支柱,一旦有失,唇亡齿寒,闽海亦难独安。 请国姓爷以同族大义、抗清大局为重,以其舟师之利,自江南、南洋等地购粮。 绕行广东外海,直抵钦、廉或高、雷沿岸隐秘港口,再由我朝接应内运。 此策耗时,且成败系于郑氏一念,但若能成,可得大宗粮秣。” 瞿式耜微微点头,此事他已暗中着手,但由朝廷正式提出并赋予专权,效率更高。 “其二,盘活残存,以物易粮。” 张同敞继续道。 “广西虽贫,然山林之中,有木材、药材、桐油、葛布等特产,滇桂边境或有零星铜锡。 可命工部及可靠商贾,将这些物产集中,选派精干之人,携往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贵州、湘西乃至川南土司地界,与当地土司、豪强秘密交易,换取粮食、牲口。 此需熟悉边情、胆大心细之人操办,且要提防泄密与黑吃黑。” “其三,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发钞、募捐、借债。” 张同敞语出惊人,殿内顿时一阵低语。 他面不改色:“朝廷可紧急印制一批‘抗清宝钞’或‘粮饷券’,不以铜钱为本。 而以未来平定后之税赋、盐引、乃至抄没之逆产为抵押,向广西及周边境内尚有存粮之大户、商贾‘劝募’或‘预借’。 许以厚利,甚至可许以虚衔。 同时,陛下或可下‘劝捐诏’,号召官员、士绅、百姓有力出力,有粮出粮,共渡时艰。 此策…恐伤朝廷信誉,且易生贪腐,然或可急敛一批钱粮。” 严起恒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发钞募捐,弄不好就是饮鸩止渴。 看着殿内皇帝和众大臣纷纷陷入思索之中,张同敞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更为敏感,但他还是一往无前: “陛下,第四条,臣称之为‘以外养内,以战养战,惩逆济军’。 此策不涉内部纷扰,而专攻于外,借力于我军在敌后之尖刀。” 他目光灼灼: “其一,陛下可密令徐啸岳将军,其部除继续袭扰清军粮道外,更应主动搜寻、侦察清军在湖广占领区内设立的临时屯粮点、物资仓库、乃至为清军服务的大型乡绅围堡。 这些目标,守备或许不如前线严密,但所储粮秣物资往往更为集中。 寻机以精兵突袭,能夺则夺,不能夺则焚! 此举,既可直接获取或摧毁敌资,更能迫使清军分兵保护后方,减轻永州正面压力。” “其二,惩奸罚逆,取财于敌。” 张同敞语气转厉。 “湖广新陷,必有无耻之徒,或为虎作伥,主动剃发迎清,助其征粮抓丁;或趁乱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更有甚者,暗通清虏,出卖乡梓。 对此等劣绅豪强、民族败类,何须客气? 请陛下授权徐啸岳部,可于活动区域内,查实此类通敌资敌、为祸地方之劣迹者,以雷霆手段,破其家,抄没其浮财、粮储、牲口! 所得钱粮,部分可就地或就近接济受难百姓,以收民心;大部则设法运回,或用于接济我军。” 他稍稍放缓语气: “此举,一可得实利以充军资,二可伸张正义、振奋沦陷区人心,三可清除清军在地方之爪牙,四可震慑其余摇摆者。乃一举多得!” “其三,尝试开辟隐秘补给线。” 张同敞指向地图上湖广与广西、贵州交错的复杂山区。 “徐将军部活动区域,多在湘南、湘东山岭之间。 若能以精干小队,辅以熟悉山路的向导,探索并维护数条穿越清军封锁间隙、连接我控制区的隐秘小道。 即便每次只能运回少量紧缺物资,或传递重要情报、接应小股溃散义军,其战略意义亦不可小觑。 若真能打通一二,则前线与后方,气息可通,不至于完全隔绝。” 说完,张同敞躬身: “陛下,此策凶险,全系于徐将军临机决断与所部战力。 且极易激怒清军,招致其更残酷之报复与围剿。 然,若能成功,则如利刃刺入敌体,不仅能放血,或可剜肉!较之内部清查,虽同样需铁腕,但刀锋对外,于凝聚内部、维系士气,或更有利。” 朱由榔听完,眼中精光闪动。 这些策略既能解决部分补给问题,又能争取沦陷区民心,打击敌人统治基础,确实比单纯的内部清查更为高明,也更符合徐啸岳这支骑兵部队的特长。 “善!” 朱由榔抚掌。 “张卿此议,老成谋国,深得朕心!此非横征暴敛,而是武装筹饷,正义罚没! 瞿卿,立即以此为基础,草拟给徐啸岳的密令,授予其相应权限! 告诉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但务必分清主次,查有实据,不可滥杀无辜,更不可劫掠袭扰百姓。 所得物资,妥善分配,既要济军,亦要济民!开辟通道之事,嘱其量力而行,谨慎尝试。” “臣遵旨!”瞿式耛应道。 殿中众人也暗自点头。 待众人离去,朱由榔目光闪烁。 张同敞的四项策略,尤其是第四项,实施难度极大,先不说徐啸岳在清军后方袭扰建奴粮道,接下来建奴定会加强护卫。 就算徐啸岳能劫掠足够的粮草,但想要穿过清军封锁运到永州甚至更后方更是难上加难。 而前三策,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筹到足够粮草支援前线。 要说速度最快的方式还是像自己此前在广西搞的抄家行动。 之所以抄了整个广西那些劣迹斑斑的士绅豪强,而广西并未生乱。 其原因就在于第一,自己手中握有强兵,足以镇压整个广西。 第二便是抄家行动中并未波及任何百姓。 只要百姓不跟着他们行事,自己就不需要担心。 还是那句话,大明,国库穷、皇帝穷、百姓更是穷。 但那些劣迹斑斑,侵占田亩、搜刮百姓的土豪劣绅却不穷。 而永州、全州包括李定国和艾能奇要去的兴安、灵川等地。 其中不乏这类豪强。 打了他们,想必能解决不少钱粮问题。 想到此处,朱由榔召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同时提笔给焦琏、堵胤锡、李定国和徐啸岳写密信。 第166章 围城对峙 赵城抵达圜殿时,见皇帝正在伏案书写并未打扰。 良久之后,朱由榔放下毛笔。 “赵城。” “臣在。” 看着身着暗色飞鱼服、静立如松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朱由榔心中掠过一丝满意。 自他抵达桂林,大力整饬以来,赵城接掌锦衣卫,确实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此前清查广西,追缴钱粮,打击顽抗豪强,赵城及其麾下缇骑手段凌厉,行事缜密,功不可没。 如今,这把刀又到了该出鞘的时候。 朱由榔将刚刚写好的几份密旨用印封好,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森森寒意: “湖广战事吃紧,将士们在前面流血,朝廷却快拿不出粮饷了。 朕知道,这很难,但再难,也不能让前线的儿郎们饿着肚子跟鞑子拼命。”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永州、全州、兴安、灵川等地: “这些地方,如今是我大明在湖广、在广西最后的屏障。焦琏、堵胤锡、李定国他们,在那里苦苦支撑。 然而,即便是在这些紧要之地,朕敢断言,仍有不少蠹虫!”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赵城: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是乡绅,是耆老,甚至可能有功名在身。 但国难当头,他们想的不是毁家纾难,而是囤积居奇,隐匿田产,逃避税赋! 更有甚者,暗中与北边勾连,脚踩两只船,随时准备卖了我大明,换个新主子继续作威作福! 他们吸了大明吸了百姓这么多年的血,如今却想着献给新主子当晋身之阶!” 赵城眼神一凝,腰杆挺得更直,他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了。 “朕,不能容忍这些蠹虫,蛀空朝廷的根基,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朱由榔的声音陡然转厉, “赵城,朕命你,即刻从你麾下,抽调最精干、最可靠、嘴最严的缇骑,分成数队,持朕密旨,分赴永州、全州、兴安、灵川等地!”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盖了印的文书,递给赵城: “这是诏书,朕已用印。你派去的人,需与当地主将秘密接洽,获得他们的配合与掩护。 然后,给朕暗中查访!目标,就是那些确有劣迹、民愤极大、且有确凿证据表明其囤积粮草、隐匿资产、甚至暗通北虏的豪强劣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记住,证据确凿是首要!宁缺毋滥,绝不可冤枉一个可能还心向朝廷的士绅。但一旦查实……” 朱由榔眼中寒光闪烁,“无需再报,以‘资敌’、‘乱政’、‘抗旨不遵’等罪,立即查抄其家! 所有浮财、粮储、布帛、乃至宅院田契,尽数充公! 所得钱粮物资,优先就地补充当地守军,其余迅速登记造册,秘密运回桂林!” “此事,要快,要狠,更要隐秘!” 朱由榔叮嘱,“尽量在夜间动手,控制其家人仆役,封锁消息。 对外,可由当地守军以‘征用军需’、‘搜查奸细’等名目稍作遮掩。 绝不可引起大规模恐慌,更不能让前线军心民心动荡。 朕要的是钱粮,是震慑,不是内乱!” 赵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臣,领旨!陛下放心,锦衣卫定当恪尽职守,证据确凿,行事果断,绝不让一只蛀虫,逃脱法网,也绝不多拿一线不该拿的财物! 所得钱粮,必涓滴归公,用于抗清大业!” “去吧。” 朱由榔挥挥手。 赵城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圜殿。 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朝廷的各项旨意,锦衣卫精锐缇骑,以及朱由榔的密信离开桂林,前往湖广前线。 … 永州城外,清军中军大帐。 连日的猛攻未能取得预期战果,反而在城墙下留下了大量清军尸体和损坏的器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孔有德面沉似水,端坐帐中,听着各部将领汇报伤亡和损耗。 “王爷,北门缺口反复争夺七次,未能巩固,我‘天佑兵’炮队损失火炮三门,炮手伤亡近百……” “东门云梯车被焚毁四架,攀城锐卒折损颇多……” “焦琏守军火铳凶猛,尤其夜间有‘掌心雷’投掷,我军夜袭效果不佳……” “士卒连日强攻,疲乏已极,许多新附绿营已有怨言……” 一条条不利的消息,让帐内气氛越发压抑。 孔有德原本预计挟大胜之威,可一鼓而下永州,没想到焦琏这块骨头如此难啃。 守军不仅意志顽强,更让他意外的是其火器装备—— 那些燧发火铳的射速和稳定性,以及守军运用火器的熟练程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再加上永州城墙经过加固,地形利守,导致清军的兵力优势难以完全发挥,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 更让他心烦的是后方。 屯泰那边至今没有传来全歼或重创那股明军游骑的消息,反而自己的粮道依旧不时被袭扰的噩耗传来。 虽然未伤根本,但如同附骨之疽,令人不安。 “够了。” 孔有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众将,缓缓道: “焦琏,倒是比何腾蛟强出不少。这永州,看来不是旦夕可下的软柿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永州城: “强攻硬打,正中焦琏下怀,他用城墙和火器消耗我军锐气。传令——自明日起,暂停大规模蚁附攻城。” 众将一愣。 “王爷,那……” “改为围困、炮击、掘地道!” 孔有德冷冷道。 “在城外深挖壕沟,构筑坚固营垒,彻底锁死永州四门。 调集所有重炮,日夜轮番轰击城墙,尤其是已破损之处,不求立刻轰塌,但要让他们不得安生,持续施加压力。 同时,选派精干工兵,多路并进,挖掘地道,直抵城墙之下,埋设火药!本王倒要看看,是焦琏的城墙硬,还是咱们的‘穴地攻城’之法厉害!” 他这是要改变战术,从疾风暴雨的强攻,转为更耐心的长期围困和工程破袭。 利用己方兵力、火力、后勤优势,慢慢磨死守军。 “马蛟麟、曹得先,你二人负责督造营垒,组织炮击,务必让城头明军日夜难安!” “嗻!” “另,抽调部分兵力,扫清永州外围所有可能存在的明军据点、山寨,彻底孤立永州城!” “嗻!” “还有,” 孔有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派人持本王令牌,去催问屯泰!告诉他,永州战事已转入对峙,让他务必尽快肃清后方,保障粮道绝对安全! 若再拖延,本王便上奏朝廷,参他个贻误军机!” “嗻!” … 耒水以东,屯泰部临时营地内。 屯泰脸色铁青,听着属下又一次“追至某处,只余灰烬车辙,明军不知所踪”的禀报,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自恃满洲精骑天下无敌,南下以来所向披靡,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被一支战力不如己方的明军骑兵像耍猴一样在山里遛来遛去,粮道还被频频切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章京,这股明狗太狡猾了!根本不敢与我大军正面交锋!” 甲喇章京鄂硕愤愤道,他的部下在追剿中也损失了不少精悍的哨探。 另一名分得拨什库也抱怨: “咱们的马是好,可在这山里转,跑不开啊!那些南蛮子对山路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 “够了!” 屯泰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凶光毕露, “找!给老子继续找!扩大搜索范围!鄂硕,你带两个牛录,给我把前面二十里内所有能藏人的林子、山洞,全搜一遍!其他人,跟老子走!” 很快,清军骑兵不再拘泥于主要道路和明显踪迹,开始以大队为单位,横向展开。 如同梳子般粗暴地扫过途经的所有丘陵、河谷。 他们不再仔细分辨哪些是明军痕迹,哪些是百姓或野兽所留。 凡有怀疑,便纵马驰入,惊起鸟兽,践踏农田。 而当他们再次扑空,愤怒积累到顶点时,屯泰的怒火便毫不掩饰地倾泻向了沿途的无辜。 “报告章京,前方发现一个村子,叫李家坳,有百十户人家!” 哨探回报。 “村子里有没有异常?有没有生人?” 屯泰阴着脸问。 “这……村口有些新鲜脚印,像是很多人走过,但村里人说是前几日逃难路过的人留下的……” 哨探有些不确定。 “逃难的?我看就是给明狗带路的,或者干脆就是窝藏了明狗!” 屯泰狞笑一声,根本懒得去核实。 “儿郎们!这些南蛮子刁滑,与明狗定然有勾连!给我进村!搜!凡是青壮男子,全部抓起来审问!敢有反抗或逃跑者,格杀勿论! 粮食、牲口、财物,全部带走!女人……哼!” 第166章 抄家筹粮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满洲骑兵呼啸着冲入了宁静的李家坳。 刹那间,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房屋被砸破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建奴粗暴地踹开每一扇门,抢走一切能拿的值钱东西和粮食。 他们将试图阻拦或稍有迟疑的青壮男子当场砍杀,将年轻女子拖入屋内或直接按倒在街边…… 屯泰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 他并不真的认为这个小村子藏了徐啸岳的主力,这只是一种发泄—— 对找不到敌人的愤怒,对南方复杂地形的不适应,对此次差事可能无功而返的焦躁,全部转化为了对更弱者的残忍暴行。 同时,他也存了一丝恶毒的念头: 杀得狠,抢得光,消息传出去,或许能逼得那支滑不溜手的明军骑兵出来“救援”,或者至少,让周围百姓怨恨明军“见死不救”。 李家坳迅速化为一片血火地狱。 当清军带着抢掠的“战利品”扬长而去时,村子里只剩下未熄的余烬、横七竖八的尸体。 类似的惨剧,在屯泰部队接下来的“扫荡”途中,又发生了不止一次。 他们以“搜查明军”、“惩治通敌”以及满清剃发令为名,行劫掠屠杀之实。 这样的事情他们从入关后做了无数次。 不知道有多少汉家百姓被折磨、凌虐。 更不知有多少百姓死于此种屠杀暴行之中。 … 一处隐蔽的山谷。 火苗在最后几辆粮车上跳跃,黑烟滚滚升起。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支押运小队只有不到五百绿营兵,面对数千腾骧左卫精锐骑兵的突袭,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就溃散了。 “将军,清点过了,只有二十三车,多是米麦,还有些腌菜。” 副将策马过来汇报,语气带着不满,“越来越少了,而且路线也变多了,这帮鞑子学精了。” 徐啸岳点点头,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这种零敲碎打的成果,对清军庞大的后勤体系来说只是疥癣之疾,对自己部队的消耗和风险却在增加。 屯泰的包围网似乎正在收紧,最近两次行动,遭遇清军游骑的频率明显高了。 “搬不走的,全烧了。能带的粮食分给弟兄们补充口粮,马料优先。动作快,按老规矩,分三路撤,到三号备用点汇合!” 徐啸岳下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 部队刚刚掩埋痕迹,准备撤离,一骑快马从山谷深处疾驰而来,马上的夜不收小旗官脸色紧绷,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 “将军!桂林加急密旨!” 夜不收小旗翻身下马,将包裹双手呈上,同时压低声音补充道。 “传旨的天使冒险穿过两道清军哨卡,身上带伤,只来得及说‘陛下有新的方略,关乎全局’,便把东西交给接应的弟兄,自己……伤重不起了。” 徐啸岳心中一凛,接过那尚带着体温和一丝血腥气的油布包。 他迅速走到一块巨石后,避开众人视线,拆开包裹。 里面是两封火漆密信,一封盖着皇帝玉玺,是正式诏书; 另一封是私印,是皇帝的亲笔密信。 他先展开诏书,内容简洁而沉重: 重申其“悬剑敌后”之功,授权其“武装筹饷,惩奸罚逆”,并告知朝廷已全力筹措粮饷,令其“相机而动,保存实力,待机破敌”。 接着,他展开那封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密信。 朱由榔在信中毫无掩饰地描述了朝廷财政濒临崩溃、粮草将尽的绝境,以及被迫采取的各项“险招”。 然后,笔锋一转,提出了那个大胆的、开辟第二战场的设想—— 策动江南义军袭扰岳州、长沙,并明确要求徐啸岳部,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配合此战略。 信中写道: “……朕知卿部孤悬敌后,艰辛倍甚。 然全局危殆,非出奇不能制胜。江南若动,虏首必顾。卿可广布流言,虚张声势,伪作接应大军之态; 若有机缘,更可尝试与江南各地义军取得联络,互为声援……切记,卿部乃国之瑰宝,万不可浪掷于无谓之硬拼。 行事务必隐秘谨慎,朕在桂林,日夜期盼卿之捷音,亦盼卿平安归来……” 看完密信,徐啸岳久久不语。 皇帝将如此沉重的全局期望和几乎不可能的联络任务压在他肩上,同时也理解他的困境。 这份信任与体察,让他胸口发热,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压力。 联合江南义军又谈何容易。 他连向永州运送一粒粮食都难以做到,如何去联络远在鄂南、江西的义军? 散布流言、虚张声势或许可行,但能有多大效果? 他将密信仔细收好,走回队伍。部下们都看着他,等待新的指令。 “传令,改变汇合地点,不去三号点了,去南边的鹰嘴崖,那里更隐蔽。” 徐啸岳声音沉稳,心中已有了决断。 “另外,多派几组机灵的夜不收,换便装,向北、向东,尽可能远探。 留意一切非清军旗号的武装队伍,尤其是可能从江西、鄂南方向过来的。若有发现,不要接触,立刻回报!” 他不知道这个任务能否完成,但他必须尝试。 皇帝的策略或许是天马行空,但确实是打破僵局的一线希望。 他不能坐困愁城,等着被屯泰慢慢逼入死角。 也许,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真的存在着一丝扭转战局的契机。 永州城内,焦琏临时行辕。 夜色已深,焦琏刚刚巡视完城墙,疲惫中带着警惕。 亲兵引着两名风尘仆仆、身着不起眼行商服饰,但眼神锐利、举止干练的男子进入密室。 为首一人验看印信后,出示了盖有皇帝玉玺的密旨和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的令牌。 “锦衣卫指挥佥事陆文渊,奉陛下密旨及指挥使赵大人令,参见焦将军!”陆文渊声音低沉,开门见山。 焦琏仔细验看密旨和令牌,确认无误,心中一震。 皇帝和锦衣卫此刻派人冒险潜入被围的永州,必有极其紧要之事。 “陆佥事不必多礼,陛下有何旨意?可是朝廷援军有消息了?” 焦琏急问。 陆文渊摇头,面色凝重: “将军,援军尚在筹措。陛下此次派我等前来,是为另一件紧要之事——粮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朝廷府库已近枯竭,各地粮草征集转运艰难,然这此战非一朝一夕便能打完。 陛下忧虑万分,特下密旨,授权我等,并请将军全力配合,于永州城内及控制区内,紧急筹措钱粮,以解燃眉之急。” 焦琏眉头紧锁: “筹措?如何筹措?永州被围,百姓困苦,本将早已多次劝捐,所得寥寥……” “陛下之意,非指向普通百姓。” 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乃是那些家资丰厚,却于国难之际囤积居奇、隐匿资产,甚至可能心怀异志的豪强富户。 陛下有言,值此存亡之秋,凡大明子民,不求毁家纾难。但若有人只顾私利,罔顾国难,则朝廷亦不必再顾念其私产。” 他拿出另一份盖有朱由榔私印的简短手谕,上面写着“授权锦衣卫会同当地驻军,查实不法,充公军需,便宜行事”等语。 焦琏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他配合锦衣卫,在永州城里“抄家”! 目标就是那些可能藏着大量粮食财物却不肯拿出来的大户。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在桂林就配合过赵城清理地方,深知这些地头蛇的油滑与可恶。 如今永州危急,若真有人囤粮居奇,其心可诛! “本将明白了。” 焦琏声音冷了下来。 “城中有几家,本将早有怀疑。平日倚仗财势,与官府往来密切,战时却推三阻四。周大富、钱广进、孙德、马定……这几家,府库定然殷实。 只是,若无确凿罪名,恐难以服众,引起城内动荡。” 陆文渊道: “将军所虑极是。陛下严令,证据确凿为首要。我等潜入数日,已有些许线索,但需军门提供便利,让我等能暗中查访,搜集实据。 一旦握有铁证,诸如‘囤积军需、妨碍战守’、‘散播谣言、动摇军心’,甚至‘通敌嫌疑’,便可雷霆动手。 届时,还需将军派可靠兵马,控制局面,查抄搬运。” 焦琏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好!陛下既有明旨,本将自当配合。本将会吩咐下去,给你们方便,城中各处,除军事禁地,皆可暗中查探。 本将的亲兵队,也可调一队听你们调遣,便于行动。 但切记,务必拿到真凭实据,动手要快、要狠、要隐秘!永州城再也经不起内乱了。” “将军放心,锦衣卫晓得轻重。” 陆文渊拱手,“事不宜迟,我等这便着手。名单上的这几家,会重点关照。” 第167章 军民同心,上下一心 几乎同时,全州,堵胤锡处。 类似的对话也在进行。 面对锦衣卫带来的皇帝密旨和“就地筹粮”的指令,堵胤锡神色更为复杂。 权衡利弊后,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陛下用心良苦,本官会知会郝总兵,让他约束部下,并拨予你们人手。 你们……务必谨慎,先从囤积、抬价等经济罪名人手,取得百姓支持。至于通敌之类,非有铁证,不可轻动。全州,不能再乱了。” “卑职明白,定按抚院吩咐行事。” 夜色中,锦衣卫的暗影开始在全州城内无声流动。 而在永州,陆文渊等人拿着焦琏提供的线索和便利。 也开始针对周大富等目标,展开秘密调查,搜集那些足以让这些富户倾家荡产、甚至人头落地的“罪证”。 一场针对内部潜在蠹虫的狩猎,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城池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后方的朝廷也在想尽办法筹集粮草,以供前线能将这场仗打下去。 朝廷不断有新的旨意从桂林传向四面八方。 桂林,靖江王府。 往日虽不奢靡却也讲究些体面的宫廷用度,被削减到了极致。 朱由榔下令,内廷膳食减为每日两餐,且多以粗粮蔬菜为主,罕见荤腥; 他甚至命人将部分用不上的宫廷器物、绸缎被服等,悄悄变卖,所得银两直接划入户部军需账上。 “陛下,您这……” 司礼监太监李国泰看着桌上简单的饭食,忍不住想劝。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饥一顿饱一顿,朕在宫中,能省一口,或许就能多一个士卒吃饱,多一份力气杀敌。” 朱由榔打断他,语气平静,“传谕内廷,皆照此办理。非常时期,无需这些虚礼排场。” 皇帝带头节衣缩食的消息,并未刻意宣扬,却如同水波般悄然传开。 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等人率先响应,纷纷主动上奏,请求削减乃至暂时停发自身俸禄,将家中存粮捐出部分。 各部院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此氛围下,也或多或少有所表示,或捐银,或捐粮,或捐出家中多余的布匹药材。 虽然对于庞大的军需而言,这些官员的捐献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其象征意义和带动作用不可小觑。 更令人动容的,是桂林城乃至整个广西内外普通百姓的反应。 起初只是零星听闻朝廷艰难、前线缺粮的传言。 但当看到皇宫太监在市场上变卖物件时,百姓们渐渐明白了局势的严峻。 在城东码头扛活的脚夫王老五,将省吃俭用攒下的几百文铜钱,用破布包了,送到府衙门前,嗫嚅着对值守的衙役说: “差爷,小民没啥本事,就有点力气钱……给前线的将士们买口吃的吧……” 钱不多,却沉甸甸的。 西街开杂货铺的张掌柜,默默清点库存,将店里积压的几十斤粗盐、几匹结实的葛布,还有一小袋舍不得吃的腊肉,让伙计送到了里正那里,托其转交。 城郊的农户李老汉,带着儿子,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上面放着两袋自家地里收的、舍不得吃的番薯和一小袋豆子。 来到城外军营的临时征集点,老脸通红: “军爷……地里就这点出产了,给守城的兵娃子们添口吃的……别嫌少。” 类似的情景,在桂林城内外多处上演。 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物的出物。 捐献的数量或许微不足道,有的甚至只是一把菜、几个鸡蛋,但那份在国难当头之际,自发汇聚的微薄之力,却蕴含着惊人的温度与力量。 官府没有大规模强行摊派,只是设立了公示的征集点,记录着每一笔来自民间的捐助。 渐渐地,“为前线捐一口粮”成了桂林城中的一种风气。 茶馆酒肆里,谈论前线战事、叹息朝廷艰难之余,也多了“张家铺子捐了盐”、“李老汉送了粮”这样的话题。 一种“共渡时艰”的悲壮认同感,在恐慌与不安的底色上,顽强地生长出来。 朱由榔在得知这些民间自发捐献的情况后,沉默良久。 他提笔写下一道手谕:“百姓血汗,来之不易。所有民间捐献钱粮物资,务必登记造册,公开示人。所获钱粮,优先用于最紧要处,绝不容许丝毫克扣、贪墨!违者,立斩不赦!” 这道手谕被抄录多份,张贴于各征集点和衙门口。 它既是对官吏的警告,也是对百姓赤诚的回应。 百姓们之所以在朝廷如此艰难、自身也不宽裕的情况下,仍愿意掏出那一点点积攒的家底,并非一时冲动或愚忠。 其根源,在于这大半年来,朝廷迁桂后所行诸事,与传闻中北方的腥风血雨形成了鲜明对比,实实在在地让广西百姓,尤其是桂林周边的百姓,感受到了不同。 其一,是“不扰民”的底线。 朝廷初到桂林,百废待兴,用钱用粮之处极多。但皇帝和内阁定下了严规: 除依法征收既定税赋外,绝不允许额外加派、强征。 宫廷用度节俭,百官俸禄时有拖欠,却未见如以往某些官军或流寇般,纵兵抢掠、拷饷索粮。 这对于见惯了兵匪一家、官吏如虎的普通百姓而言,已是难得的“仁政”。 朝廷至少守住了不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抢粮的底线。 其二,是“分田地”的实惠。 朱由榔大力推行的清丈田亩、打击豪强,固然触动了缙绅利益,但对于无数无地少地的佃农、流民而言,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多被查抄的隐田、逆产,经官府核实后,以极低的佃租或直接分田的方式,安置给了本地贫苦农民和南逃的湖广难民。 虽然田亩有限,分到每家每户可能不多,但却让许多家庭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能产出活命粮食的土地。 这份实实在在的“授田之恩”,让受益的百姓对朝廷充满了感激。 其三,是“安流民”的活路。 北方和江南各地溃败,大量难民涌入广西。 朝廷虽艰难,却仍设法设粥棚、划荒地、以工代赈,尽力安置,避免了大规模饿殍遍野或流民为寇的惨剧。 许多桂林本地百姓,或许家中也有亲戚逃难而来,亲眼见到朝廷并未将难民拒之门外,或任其自生自灭,这份“不抛弃”的姿态,赢得了人心。 其四,是“惧鞑虏”的共识。 满清入关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近年来在江西、湖南等地屡屡屠城、强制剃发易服的恐怖传闻,通过各种渠道隐隐传来。 桂林街头偶尔出现的、从北边逃难来的、神情惊惶、讲述亲眼所见惨状的难民,更是让“建奴凶残,视汉人为猪狗”的印象深入人心。 百姓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朴素的认知告诉他们: 若让那样的军队打过来,眼前这勉强安生的日子,立刻就会化为齑粉,妻女遭淫,子弟被戮,祖宗坟茔不保。 因此,当看到皇帝节食、百官捐俸,当听到前线缺粮、将士浴血的消息时。 许多百姓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对朝廷的同情,更是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和保卫眼前这份来之不易安稳的自觉。 “朝廷来了,咱才有了这几亩薄田,娃儿才没饿死。” “听说北边鞑子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些乡绅老爷们能带着家产投降新主子继续过着自在富足日子,但咱们这些老百姓恐怕只能沦为鞑子家奴。” “听说那些鞑子入了关,到处跑马圈地,抓到男人为奴,女人成奴婢…” “咱这点东西算什么?没了朝廷,没了这些兵,鞑子来了,啥都没了!” 这些朴素而真实的想法,在街谈巷议、在田间地头流传。 于是,才有了脚夫王老五拿出了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铜板,杂货铺张掌柜捐出了压箱底的存货,老农李老汉送来了从牙缝里省下的口粮。 …… 他们捐出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对“朝廷”这个曾经遥远而模糊概念的一种具体认同。 也是对自己身家性命未来的一份沉重投资。 第168章 占据相持 时间一晃而过,孔有德率军已围困永州半月有余。 永州城头,残阳如血。 焦琏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清军密密麻麻、壕沟纵横的营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沉重。 半个月了,整整半个月的血火煎熬。 孔有德的战术多变而凶狠。 初期的猛攻未能奏效后,转而长期围困,但绝非消极等待。 重炮不时轰击,虽然永州城墙坚固,仍在持续剥落、破损,需要守军冒着炮火不断抢修。 清军挖掘了不止一条地道,试图通到城墙下爆破,都被焦琏提前埋设的“地听”(瓦瓮)侦测到大致方位。 要么派死士出城逆挖破坏,要么在预估的爆破点后方紧急构筑第二道矮墙工事。 最危险的一次,清军成功引爆了一处,炸塌了数丈城墙,守军硬是用尸体和临时赶制的木栅、沙袋,在烟尘未散时顶了上去,与涌入的清军展开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惨烈白刃战,才勉强将缺口堵住。 这半个月,焦琏带来的三万京营士卒,一万分部在永州一线其他几处小型城池,两万精锐投入永州守城。 如今,这两万人,还能拿起武器站在城墙上的,已不足九千。 阵亡、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一万! 这还不算原本永州城内的七八千守军,他们也战死近半。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焦琏看着从桂林带出来的子弟兵。 许多新兵蛋子,半个月前还紧张得手抖,如今要么成了冰冷的尸体,要么变成了眼神麻木、动作却狠辣果断的老兵。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从桂林带来了相对充足的火器。 燧发枪在守城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尤其是清军攀爬或突击缺口时,三段轮射往往能给予致命打击。 库存的“掌心雷”在几次关键的反冲锋和夜袭中,也起到了奇效。 火炮虽然质量不及清军,但部署得当,也给攻城的清军器械和人员造成了可观杀伤。 正是凭借这些火器和焦琏顽强的指挥,永州这座孤城才能在绝对劣势兵力下,硬生生扛住了孔有德数万大军的轮番猛攻和长期围困。 但焦琏知道,危机远未过去,反而更深重了。 人,越打越少。 精锐的老兵和敢战的新兵在快速消耗,补充上来的多是伤愈兵和征招的民壮,战斗力持续下降。 火器弹药,越用越少。 燧发枪的损耗、炸膛,火药的消耗,铅弹的匮乏,都已开始显现。 掌心雷也已用光。 焦琏收回目光,返回临时行辕。 锦衣卫这半个月时间已经查明永州城内那些切实违法的士绅豪强,以及相关所有证据。 今日便是处理这些豪强的日子。 他身为永州主将,必须出面坐镇。 半月的高压围城与内部清查并行,锦衣卫指挥佥事陆文渊等人已不再是初来时的隐秘状态。 他们脸上带着连日不眠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 行辕正堂已被临时布置,不再是单纯的军事指挥部,更带上了几分法堂的森严。 焦琏端坐主位,两侧是军中主要将领和城中尚存、未涉案且较为可靠的耆老乡绅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下跪着的几个人身上——正是周大富、钱广进、孙德、马定等主要涉案豪强及其核心管家、账房。 他们或被捆缚,或瘫软在地,面色灰败。 陆文渊站在一侧,面前长案上堆放着厚厚几摞卷宗、账册、地契,以及一些物证。 他先向焦琏抱拳行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冰冷,开始一条条陈述罪状,并出示证据: “罪民周大富,”陆文渊拿起一本账册。 “自湖广战事起,便与城内其他粮商勾结,操纵米价。 围城前一月,永州米价陡涨五倍,皆由此辈兴风作浪。此为其私下议价分账之记录。 城东寡妇刘王氏,因夫战殁,抚恤微薄,欲购米活子,被其伙计以陈米充好米,高价强卖,争执间,其子被推搡重伤,无钱医治而亡,刘王氏悬梁自尽。 此有刘王氏邻舍画押证词、其子验伤记录为凭。” 他放下账册,又拿起一沓地契: “此外,周大富于城外强买强占民田四百余亩,多以债务相逼,或勾结胥吏篡改田册。去岁水灾,其名下佃户因欠租被逼死三人。此有苦主联名状、被篡改田册副本及原主供词。” “罪民钱广进、孙德,”陆文渊指向另外两人。 … “罪绅马定。”陆文渊语气更冷,拿起几封书信。 “致仕乡宦,不思为国分忧,反行鼠窃狗偷之事。其一,利用旧日官威,侵占学田百余亩,将本用于资助贫寒学子的租息尽入私囊,致使本州多名生员辍学。学政虽知,畏其势大,不敢言。此有学田册副本、辍学生员联名控诉为证。” “其二,”他展开一封字迹潦草的信,“围城前,其密令家人,携金银细软及此信,欲贿赂守门千总出城。 信中不仅嘱托家人投奔其在北地之旧同年,更言‘永州必不可守,朝廷气数已尽’等大逆不道之言,动摇军心,其心可诛!此信被截获,人赃并获。守门千总已自首,供认不讳。” 陆文渊每说一条,便出示相应证据,或传唤相关证人,苦主邻舍、被胁迫的伙计、知情的胥吏等上堂简略陈述。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欺男霸女、逼死人命、侵占田产、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动摇军心、甚至暗通款曲…… 这些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在战时卸下了伪装,露出了贪婪、冷酷甚至卖国求荣的丑恶嘴脸。 堂上将领听得怒发冲冠,有的已忍不住按住了刀柄。 那些被请来的耆老乡绅,起初或许对“抄家”心存疑虑甚至同情,此刻听着这些确凿的罪行,看着那些血泪证词,也纷纷摇头叹息,面露鄙夷。民心向背,在此刻清晰无比。 焦琏面沉如水,待陆文渊陈述完毕,他缓缓站起,目光如刀,扫过堂下跪着的几人。 “尔等食大明之禄,受百姓供养,国难当头,不思报效,反行此等禽兽不如、祸国殃民之举! 前线将士浴血舍命,尔等却在后方挖墙脚、喝兵血、逼死人命、囤积资敌!按《大明律》,战时如此重罪,该当如何?” 堂下一片死寂,只有那几个罪人粗重惊恐的喘息。 焦琏不再看他们,转向陆文渊及众人,朗声道: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本将奉陛下密旨,总督永州防务,有临机专断之权! 今判决如下:周大富、钱广进、孙黑炭、马德邦四人,罪大恶极,判剥皮实草,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其余从犯,依律严惩! 所得钱粮物资,除部分抚恤受害百姓外,全部用于守城军需!” “来人!拖出去,即刻于衙门前明正典刑!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抄没之家产,立即清点,登记造册,公示全城!” “得令!”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几人拖了出去。 第169章 朱成功 永州抄家后所得粮草足够剩下守军支撑半年。 全州等地也与永州一般,抄家抄出不少钱粮。 前线守军留下粮草,所得银两、财货尽数登记造册运回桂林。 朝廷或可用此番抄家所得通过朱成功亦或是外商购买粮食甚至火器等物,支援前线。 福建,泉州沿海,郑军水寨。 海风猎猎,港湾内樯橹如林。 最大的一艘福船“伏波”号上,忠孝伯、招讨大将军朱成功正与麾下将领议事。 他年约二十三四,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因常年海上生涯而肤色黝黑,身姿挺拔。 自其父郑芝龙降清,他毅然焚儒服,举义旗,尊奉西南的永历皇帝朱由榔为正朔。 隆武朝时期受封“忠孝伯”爵位、“招讨大将军”官职。 隆武帝赐给的“国姓”(朱姓)和新名“成功”,这使他被尊称为“国姓爷“。 虽与朝廷天各一方,陆路阻隔,但文书往来必用永历年号,恪守臣节,忠义之心未曾动摇。 “报——!” 亲兵入舱,语气带着一丝异样,“大将军,有广西桂林来的使者,持陛下诏书及首辅瞿公密信,已验明正身,请求面见!” “陛下有诏至?” 朱成功神色一凛,立刻起身,“速请!开中舱,设香案迎诏!” 他对来自永历朝廷的使者极为重视,视作君命之临。 很快,使者陈子升等人被引入布置一新的中舱,香案已设。 陈子升恭敬行礼,先奉上永历皇帝朱由榔的亲笔诏书,又呈上首辅瞿式耜的密信及作为信物的半块玉佩。 朱成功率在场属官将领,面向诏书方向肃然行礼,然后才双手接过,仔细验看蜡封、玉佩无误,方郑重拆阅。 诏书以皇帝口吻书写,先嘉勉其“海上孤忠,砥柱东南”,随即痛陈湖广危局—— “永州血战,粮饷垂尽;将士空腹,朝廷心焚”,坦承府库枯竭,筹粮无门。 最后,以“同舟共济,唇齿相依”之义,恳切吁请朱成功“念社稷之重,恤将士之艰”,借重其海上通衢之利,为朝廷设法采买转运粮秣、药材、火药等救命物资。 瞿式耜密信则更为具体,透露朝廷于永州、全州等地以“非常之法”筹措得一批银钱财货,现愿托付朱成功,代为经营采购。 并附急需清单:粮食最急,次为火药、铅子、硝磺,再次为金疮药等药材、布帛、盐铁。 阅毕,朱成功面色凝重,在舱内踱步沉思。 他明白朝廷如今已至绝境,但亦感佩皇帝与首辅如此坦诚重托。 他停步,转向使者,声音沉毅: “陛下忧劳国事,瞿公苦心筹措,成功既受国恩,爵列忠孝,官拜招讨,敢不竭诚以报! 湖广乃朝廷命脉,东南之屏障,岂容有失?陛下既有旨意,成功万死不辞!” 他即刻召来掌管贸易的核心幕僚及信得过的船主,指着清单下令: “此乃陛下所托,社稷所系,非寻常买卖可比。动用所有渠道,不惜代价! 江南之地,虽沦虏手,然利之所在,必有商贾愿冒险通粮;南洋暹罗、占城,稻米丰产,速派快船携银采买;濠镜葡国,可求购硫磺、铜料乃至精良鸟铳。 粮食、火药、药材,务必列为第一等要务!” 他又对陈子升道: “陈先生,请回奏陛下与瞿公:忠孝伯、招讨大将军臣成功,谨奉诏命,必全力以赴! 首批物资,成功购办,以应急需。所购之物,将分批秘密运至广东钦、廉或琼州沿岸我方可控之隐秘港口,届时再请朝廷设法接运内输。” 朱成功令出如山,其麾下庞大的海上贸易网络立刻为这项特殊的“皇差”开动起来。 尽管风险巨大—— 要穿越清军水师可能的巡防、应付变幻莫测的海况、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交易—— 但朱成功态度斩钉截铁: 既奉永历正朔,受大明爵禄,此刻君父有难,岂能坐视?这正是他“忠孝”之名的践诺之时,亦是“招讨”之责的延伸。 数艘满载定金白银和贸易货物的郑家商船,很快升帆解缆,分别驶向不同海域。 朱成功立于“伏波”号舰首,目送帆影远去,心中默祷:陛下,瞿公,前线将士,成功力薄,但愿这跨海而来的涓滴之助,能化为续命甘霖,佑我大明国祚不绝,旗鼓重振! 尽管朱成功第一时间按照朝廷的旨意筹措粮草军械。 但等所有事情办完,再运送至广西,至少需要一月之久。 且运送的过程中还得规避建奴海军封锁。 … 骑田岭深处,腾骧左卫临时营地。 气氛沉闷如雷雨前的天空。 徐啸岳望着摊开的地图上越来越密集、代表清军哨卡和巡逻路线的标记,眉头紧锁。 这段时间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路径和方法,通往永州或后方的隐秘通道依旧如同镜花水月。 清军的封锁网在屯泰的暴躁驱策和屡次被袭的教训下,越收越紧,越织越密。 更大的压力来自袭扰成果的锐减。 孔有德显然调整了后勤策略。 重要物资要么由数千大军严密护送,让腾骧左卫无从下口; 要么化整为零,多路并进,每次劫掠所得越来越少,风险却越来越高。 最近两次针对小型屯粮点的袭击,都险些撞上闻讯赶来的清军大队,不得不仓促放弃战利品,全力摆脱追击。 “将军,再这么下去,咱们的活动范围会被越压越小,弟兄们携带的干粮和马料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副将忧心忡忡地汇报。 徐啸岳何尝不知? 他们像被困在笼中的猛虎,虽然爪牙依旧锋利,但空间正在被不断压缩,猎物也越来越难捕捉。 而屯泰,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开始变得更加疯狂和肆无忌惮,扫荡村庄的频率和残酷程度有增无减。 就在这时,负责监视屯泰主力的夜不收带来了一个关键消息: “将军!屯泰今日上午将大队分为三股!他亲率主力约四千骑往东去了,像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留下一股约九百满洲正蓝旗骑兵,由那个甲喇章京鄂硕统领,外加约一千五百汉军旗马队,合计两千四百骑,继续在我们西面大约三十里的野猪岭一带拉网搜查! 这两股兵分开行动,间隔不下二十里!” 徐啸岳眼中精光暴涨,猛地扑到地图前,手指迅速找到野猪岭的位置。 鄂硕部,两千四百骑,其中九百是真满洲精锐,其余是汉军旗。 这兵力,比他们八千之众少得多,但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单独的清军部队都要强,尤其是那九百满洲兵,是硬骨头。 然而,这是半个月来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屯泰主力东去,一时难以回援。鄂硕部孤军深入,且正处在搜索状态,队形必然不会像行军时那么严整。 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分成了满汉两部,之间必有空隙甚至……嫌隙? “机不可失!” 徐啸岳一拳砸在地图上。 “传令全军,立即准备!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和必要箭矢!目标——野猪岭鄂硕部!” 他迅速部署: “此战关键在于快和分割!鄂硕骄狂,汉军旗怯战且被满洲兵看不起。 我们以全部八千骑,雷霆一击!先用轻骑诱敌,将鄂硕的满洲兵引离汉军旗,或制造混乱隔开他们! 然后,以重骑为锋,全力扑杀那九百满洲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击溃甚至歼灭!汉军旗见满洲兵败,必溃! 记住,此战不要俘虏,只要溃敌、歼敌!打垮他们,我们就能跳出这个包围圈,重新获得机动空间!” “将军,要不要等晚上?” 有将领问。 “不!白天打!就是要趁他们分散搜索时打他个措手不及!现在出发,午后接敌!” 徐啸岳斩钉截铁。 这种战机转瞬即逝,屯泰主力随时可能折返,必须速战速决。 八千腾骧左卫精锐闻战则喜,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求战欲望被瞬间点燃。 他们迅速检查装备,喂饱战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飘忽的粮车或固定的屯粮点,而是清军真正的野战精锐,是那些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刽子手! 第170章 野猪岭杀野猪 野猪岭,午后。 山岭间的官道蜿蜒,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 甲喇章京鄂硕正率部进行例行的拉网式搜查。 九百正蓝旗满洲精骑作为核心和中军,衣甲鲜明,队列相对严整。 但连续多日的搜寻无果和闷热天气也让这些骄兵有些懈怠,马速不快。 一千五百汉军旗骑兵则分散在两翼和前后,担任警戒和搜索任务,他们装备士气明显逊色,与满洲兵也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显然平日没少受白眼和驱使。 鄂硕骑在马上,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热死个人!那帮南蛮子老鼠,藏得倒深!等老子抓到,非剥了他们的皮!” 他根本没把可能遭遇的明军主力放在眼里,认为对方只敢偷袭,绝无胆量正面抗衡满洲铁骑。 突然,前方右侧山林中惊起大片飞鸟,隐约有烟尘扬起。 “章京!右侧有动静!可能是明狗哨探!” 前哨汉军旗军官急忙回报。 “哼,终于露头了?儿郎们,跟我来!抓几个活的问问路!” 鄂硕不惊反喜,以为找到了明军小股部队的踪迹,当即一挥手,率领九百满洲精骑脱离主队,加快马速,朝着右侧山林扑去。 他只留下少量斥候通知汉军旗跟上。 这正是徐啸岳设下的诱饵——数百轻骑故意暴露踪迹,且战且退。 就在鄂硕的满洲兵追出三里多地,进入一段相对狭窄的谷地时,山谷两侧的山坡后,低沉的海螺号声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轰隆隆——!!” 如同地底喷发的火山,早已埋伏多时的腾骧左卫主力,从两侧山坡的密林和丘壑后猛地杀出! 这一次,徐啸岳没有保留,三千全甲骑兵全部投入,作为冲击的绝对核心,如同两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借助地势,以惊人的速度和重量,狠狠砸向刚刚进入谷地、队形有些拉长的九百满洲兵侧翼! “杀!!!” 怒吼声震山谷。 重骑的长槊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沉重的马蹄践踏得大地颤抖。 满洲兵虽然悍勇,但猝不及防之下,又被地形限制,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冲锋阵列,瞬间就被这雷霆万钧的侧击打乱了阵脚! “结阵!” 鄂硕惊怒交加,嘶声大吼,拔刀格开一支刺来的长槊。 但明军重骑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时间,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楔入清军队列,将其分割、冲散! 几乎与此同时,腾骧左卫的五千轻骑从更外围涌出,一部分配合重骑绞杀谷内的满洲兵。 另一部分则径直扑向后方那因为主将突然追击、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一千五百汉军旗! 当明军轻骑如潮水般从侧翼扑来时,这些汉军旗骑兵在最初的惊愕后,并未如预想中那样一触即溃。 他们多是久经战阵的辽东或北地老兵,投降清廷后被打散重组,战斗经验丰富,对明军战法亦不陌生。 在军官的厉声呵斥和督战下,他们迅速收缩,勒转马头,由行军队列转为临战队形。 很快,数个较为松散的横队和小型楔形队组成,直接迎着明军轻骑冲了上去! 他们同样精于骑射,在接近过程中便开始抛射箭矢,试图扰乱明军队列。 双方骑兵如同两股对撞的洪流,轰然撞在一起! 刹那间,刀光闪烁,骨朵横飞,战马嘶鸣,不断有骑士惨叫着坠马。 汉军旗骑兵战斗意志顽强,经验老辣,与腾骧左卫轻骑死死咬在一起。 在山谷外的开阔地带展开了惨烈的骑兵混战,寸步不让,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满洲正蓝旗精锐更是凶悍绝伦。 九百满洲精骑虽遭重骑居高临下侧击,队形被冲开,但这些鞑子临危不乱,展现出惊人的战斗本能。 他们没有试图集结成固定阵型,而是顺势化整为零,以牛录(佐领)甚至更小的“队”(拨什库率领)为单位。 如同狂暴的狼群,自发地寻找对手,与明军重骑缠斗在一起! 这些满洲骑兵马术精湛,尤其擅长近距离搏杀。 他们利用重甲防护,悍不畏死地贴近明军重骑,用长刀、重斧、铁骨朵等破甲武器猛砍马腿或攻击骑手侧后。 许多满洲兵即便落马,只要未死,便在地上翻滚砍杀马腿,或者用弓箭短刃继续搏杀。 山谷内,人喊马嘶,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骑兵近身绞杀阶段,每一息都有生命消逝。 徐啸岳身陷最激烈的战团。 他看到一名腾骧左卫重骑凭借冲力将一名满洲红甲兵连人带马撞翻,随即被侧翼冲来的另一名满洲兵用铁骨朵砸碎了头盔。 他也看到汉军旗骑兵与明军轻骑在远处来回冲杀,箭矢交织,不断有人坠马,战局胶着。 “不能拖!” 徐啸岳心急如焚。 时间宝贵,屯泰主力随时可能回援。 若不能迅速击溃眼前顽敌,腾骧左卫将陷入灭顶之灾。 他目光锁定了那面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异常醒目的正蓝旗甲喇章京认旗,以及旗下那个挥舞长刀、凶猛异常的魁梧将领——鄂硕。 “亲卫队,随我来!斩将夺旗!” 徐啸岳暴喝一声,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一柄尖刀,强行撕开混战的人群,直扑鄂硕! 鄂硕也发现了这支直冲自己而来的明军精锐,狞笑一声,毫不畏惧,率领身边最悍勇的戈什哈(亲兵骑兵)迎头撞上! 两支精锐骑兵小队轰然对撞,瞬间人仰马翻,刀光血影。 徐啸岳与鄂硕在两队亲兵的拼死搏杀中,终于正面交锋。 鄂硕力大刀沉,完全是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奔要害。 徐啸岳则凭借更精妙的骑术和刀法与之周旋,险象环生。 周围的厮杀震耳欲聋,不断有亲兵惨叫着倒下。 徐啸岳肩甲被劈裂,鲜血直流;鄂硕脸上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激斗正酣,徐啸岳胯下战马突然被一名垂死满洲兵掷出的短矛刺中后臀,悲鸣人立! 徐啸岳身形失控。 鄂硕眼中凶光大盛,趁机挥刀全力下劈! 千钧一发之际,徐啸岳猛地向侧后方仰倒,几乎平贴马背,险险躲过这致命一刀,同时反手将腰刀向上疾刺! “噗!” 刀尖自鄂硕铁甲裙摆下的缝隙狠狠捅入! 鄂硕全身一僵,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手中长刀“当啷”落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坠马。 “章京!!” 周围的戈什哈发出绝望的厉吼。 主将阵亡,对任何军队都是致命打击,尤其是对极度依赖军官个人勇武和旗号指挥的满洲骑兵。 那面耀武扬威的正蓝旗认旗,随着鄂硕倒地而歪斜、倒下。 尽管仍有悍卒死战不退,但整体的指挥和协同瞬间大乱,凶悍的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远处与汉军旗缠斗的明军轻骑,也敏锐察觉到了核心战场的变故。 “鞑子主将死了!杀啊!” 不知谁先怒吼,这声音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全军士气!明军攻击更加狂暴。 汉军旗骑兵本就与明军轻骑杀得难解难分,伤亡惨重,此刻见满洲兵核心动摇,主将旗号倒下,最后一点坚持下去的底气也消散。 战斗的天平,在鄂硕战死的这一刻,终于开始倾斜。 当最后一缕残阳如血般涂抹在尸横遍野的山谷时,震天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只剩下伤者濒死的呻吟和战马偶尔的悲鸣。 刺鼻的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与硝烟、汗水、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徐啸岳挂刀而立,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甲胄破损多处,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尽是倒伏的人马尸体,层层叠叠,尤其是山谷中央那片区域,尸体堆积得几乎无处下脚。 战斗结束了。 一场没有俘虏、没有溃逃、唯有死战的骑兵对决,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九百镶黄旗满洲精骑,自甲喇章京鄂硕以下,全员战死,无一逃脱。 一千五百汉军旗骑兵,同样全军覆没。 在主将战死、满洲兵覆灭后,他们曾试图分散突围,但腾骧左卫的轻骑早已在外围布下了死亡之网。 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展现出了最后的顽强,以小股为单位,各自为战,最终,所有试图突围的汉军旗骑兵,均被追击、拦截、斩杀于野猪岭周围数里的范围之内。 腾骧左卫,赢得了这场歼灭战,但代价高昂得令人心颤。 阵亡、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一千五百骑! “将军!北面……北面烟尘冲天!马蹄声如雷!是屯泰的主力,至少三四千骑,正全速朝野猪岭扑来!” 突然,在外围观察北面的夜不收来报。 徐啸岳眉头紧皱,豁然起身。 第171章 撤离 “鄂硕部莫非是饵?” 徐啸岳脑海之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来不及细究,徐啸岳当即下令:“传令!放弃所有辎重、伤员遗体、带不走的缴获!只带走能跑的战马和随身箭矢!重伤员……尽量带上马!快!向东南撤!” 命令仓促。 刚刚经历血战的腾骧左卫将士,强行压下对战死同袍的悲痛和对胜利果实的留恋。 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将还能动的重伤员拖上马背。 被全歼的正白旗和汉军旗,他们的甲胄比腾骧左卫更加精良。 而且不少鞑子身上带着不少劫掠而来的财务。 但他们的时间有限,不能将这些财货带走,只能将还完好无损的将近两千匹北方战马带走。 剩下六千余骑兵行动速度很快,士卒们红着眼,将战友遗体轻轻放平,用最快的速度解下他们的身份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或含在嘴里——这是他们唯一能带走的“兄弟”。 几名腿部重伤的士卒被同伴咬牙架上马背,剧烈的颠簸让他们面孔扭曲,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泄出一声可能挫动军心的惨呼。 整个过程,速度极快。 没有争论,没有犹豫。 这支精锐在惨胜的疲惫与突然的危机面前,展现出了刻入骨髓的纪律与对主将命令的绝对服从。 “撤!” 徐啸岳一马当先,引着汇聚起来的队伍,形成一支锋矢般的锥形阵疾驰而去。 远处的烟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地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踩踏震动声。 屯泰率建奴主力四千精锐骑兵极速赶来。 四千铁骑奔腾的轰鸣戛然而止,如同疾驰的洪流撞上无形的礁石。 屯泰勒紧缰绳,胯下雄健的辽东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高大的身躯在鞍上绷得笔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这片战场上,瞳孔深处,那抹志在必得的锐利,正被一种迅速弥漫的冰寒所取代。 静。太静了。 预想中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并未传来。 只有风穿过山口卷起的呜咽,以及……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不是刚刚结束战斗的喧嚣余烬,而是一种近乎冷凝的、死寂的屠杀场气息。 他看到了什么? 层层叠叠,倒伏在地的,几乎全是正蓝旗和汉军旗的衣甲! 熟悉的镶边,熟悉的盔缨,此刻都浸在暗红的泥泞里,了无生气。 战旗斜插在尸堆中,被风吹得无力飘动。 而明军的尸体……少得令他心头发紧。 提前派出的斥候已经清点清楚。 鄂硕部两千四百人被全歼,而腾骧左卫却只付出了一千五百余具尸体。 “这……不可能……”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入关以来,从山海关打到长江,明军骑兵何曾有过如此韧性,往往是八旗一个冲锋便溃不成军,偶有抵抗也难造成像样的战损比。 他预料到诱饵会损失,甚至想过损失可能不小,但绝不曾想,竟几乎是全军覆没!而明军,竟还保留了撤离的余力! “主子……” 身旁亲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明狗……” 屯泰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被丢弃的明军辎重、甚至一些遗骸。 对方撤得果断,甚至有些匆忙,但这“匆忙”背后,不是慌乱,而是有序的撤退。 从现场情况看,他们带走了大部分伤员,带走了箭矢,带走了马匹,唯独留下了这些带不走的“负担”。 徐啸岳!腾骧左卫! 这两个名字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耻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支陌生强敌的凛然,交织成熊熊烈焰。 “主子,明狗向东南方去了,他们刚血战一场,定是人困马乏!” 一名亲卫哄着眼睛说道。 “是啊,主子!他们跑不远!” 部下们群情汹涌,复仇的火焰几乎要烧穿理智。 屯泰紧紧攥着马鞭。 他能感受到全军上下的愤怒与躁动,这是八旗的荣誉,是血债必须血偿的惯性。 此刻若因迟疑而放走这支给予八旗如此重创的明军,不仅军心受挫,他屯泰的威望也将扫地。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满洲名将的骄傲,不允许他就此退缩。 “追!” 屯泰终于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 “但徐啸岳非等闲之辈,这一路小心埋伏。” 他迅速压下心头异样,展现出主帅的果决与调整能力。 “传令:镶黄旗巴牙喇护军为前导,缓速探路,警惕两侧;正白旗、镶蓝旗分为左右翼,梯次前进,保持间距,遇袭可相互支援。 我要用这四千铁骑,像磨盘一样,一寸一寸碾过去!让他们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 “嗻!” 命令被迅速传达。 四千铁骑再次启动,但阵型已变。 先锋变得谨慎,两翼更加舒展,整体的杀气依旧浓烈,却多了几分战场老卒应有的审慎。 屯泰一马当先,脸色阴沉如水。 他要用更稳妥、更强大的方式,完成对腾骧左卫的最终绞杀,用徐啸岳的人头,来稳固军心。 夜色降临,起伏的荒原上,烟尘渐散。 屯泰率领的四千铁骑在追击出约三十多里后,不得不彻底停了下来。 即便是最老练的斥候在暮色四合中,也难以迅速辨明其确切去向。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腾骧左卫用一场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战,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差。 当屯泰主力气势汹汹扑来时,徐啸岳早已带着还能行动的人马,远远遁出了容易被咬住的距离。 “混账!”屯泰狠狠一鞭抽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爆响。 他脸色铁青,望着苍茫的暮色和眼前错综复杂的地形,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火。 他低估了。 严重低估了徐啸岳部的战斗意志和脱离速度。 他精心布置的诱饵,本应像沾满糖浆的蛛网,牢牢粘住猎物,没想到却被对方在极短时间内撕得粉碎。 鄂硕部非但没有拖延太长时间,反而让主力扑了个空,连追击都成了漫无目的的徒劳。 入关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挫败?不是战败,却比战败更令人恼火。 “主子,天色已全黑,是否扎营,明日再……” 身旁的章京小心翼翼地问道。 “扎营!” 屯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但传令下去,游骑放出三十里,所有方向都要探!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来报!” 夜间大规模搜寻已不可能,徐啸岳必定也清楚这一点。 这难得的夜晚,将是对方恢复体力、处理伤口、进一步远离的关键窗口。 绝不能就此罢休。 回到临时搭建的大帐,屯泰内心的怒火逐渐被冷静所取代。 徐啸岳部再能打,也是孤军,身处己方控制区域,人困马乏,补给断绝。 他走到粗糙的木案前,就着跳动的烛火,开始口述命令: “第一道命令,发给定南王孔有德。就说我部遇明军精锐腾骧左卫顽抗,虽予其重创,但该部残敌狡黠遁走。 为防其流窜滋扰,动摇地方,请恭顺王速调六千汉军精骑前来,听我调遣,合力清剿。要快!” “第二道命令,以本将的名义,发往湖广境内各府、州、县驻防八旗及绿营,并发各紧要关卡、驿站。 即日起,严密封锁所有道路、渡口,凡形迹可疑、无合理解释者,一律锁拿,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各乡各村,实行连坐保甲,隐匿不报或资敌者,全村严惩不贷!”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更盛: “告诉他们,我要这湖广之地,对徐啸岳部而言,变成一片透不过气的铁壁。 我要让他们找不到一口吃的,寻不到一处安稳的藏身地,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第172章 堵胤锡调整战术布局 孔有德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压抑。 这位大清定南王正对着粗糙的舆图,眉头紧锁。 永州城的抵抗之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期。 焦琏这个南明悍将,把这座城池守得铁桶一般,从开始进攻永州到现在的围困,每日至少都会有一次以上的攻城。 但始终没有一兵一卒突破永州城。 更让他心烦的是粮道。 湖南初定,人心未附,腾骧左卫像讨厌的蝗虫一样,时不时冒出来袭击辎重车队。 就在这时,亲兵送来了屯泰的急信。 孔有德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当看到“两千四百诱饵近乎全军覆没”、“徐啸岳部脱走无踪”、“请调六千精骑合剿”等字眼时,他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支被拼光的诱饵部队,还是在骂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屯泰。 四千八旗精锐,对付一支已是孤军的明军骑兵,竟能弄成这副模样!还伸手向他要人? 他烦躁地将信纸拍在案上。 屯泰是满洲大将,地位尊崇,其要求,尤其涉及剿灭一支刚刚重创了八旗兵马的明军劲旅,他孔有德不能明着驳回。 更何况,若真让那徐啸岳部在后方搅起更大风浪,甚至与永州守军取得联系,对他这边的围城大局更为不利。 “王爷,这……” 一旁的汉人幕僚小心探问。 “调!” 孔有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阴沉,“从围城兵马里,抽三千骑。再从后面衡州、宝庆过来的援军里,凑三千。”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永州以北的某片区域,那里大致是屯泰遇袭和徐啸岳消失的方向。 “告诉带队的人,去了听屯泰节制。 但也要把话给屯泰带到:永州城下,我这儿也吃紧!焦琏不是泥捏的,粮道也不安稳!让他务必尽快解决那伙明军残寇。” 全州。 堵胤锡站在加固后的城垣上,手中紧紧攥着刚刚收到的永州战报。 “永州守军,折损过半……火器药弹将罄……”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焦琏和京营的将士们,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抗孔有德数万大军的猛攻,为后方争取时间。 如今虽暂时形成对峙,但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孔有德粮道受扰,屯泰部又分兵追剿徐啸岳,这些变故可能会延缓,但绝不会打消其攻破永州的决心。 一旦清军调整完毕,或后方腾出手来,下一次进攻,必定更加疯狂。 他的视线越过全州城墙,凝重地投向北方—— 那是永州的方向,也是忠贞营如今驻防的黄沙河、庙头等关隘要道所在。 李过、高一功麾下的三万忠贞营将士,此刻正像一道闸门,扼守在清军可能南下的路径上。 同时也是全州北面最坚实的屏障,以及与永州焦琏部保持联系、遥相声援的关键支点。 现在,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面前:是否将忠贞营主力北调,直接投入永州战场? 派,这三万生力军一旦进入永州地界,无疑将极大增强焦琏的防守力量。 甚至有可能改变永州城下的兵力对比,从单纯的守城变为具备一定反击能力的对峙,或至少能显着延长永州坚守的时间,消耗孔有德。 里应外合,打破僵局,并非没有可能。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甚至更为直接: 第一,黄沙河、庙头等关隘是全州的咽喉门户。 忠贞营主力一旦北移,这些要地防守必然空虚。 若孔有德分兵一支偏师,或湖南清军另遣人马南下,很可能轻易突破这些关口,威胁甚至直扑全州城下。 届时,全州危矣。 第二,忠贞营北上,路途并非坦途,需防备清军拦截。 即便成功进入永州,在清军主力环伺之下,是否真能顺利与焦琏会师? 若被清军阻隔于永州城外,反而可能陷入孤立被动的野战境地。 第三,灵川方向,有李定国、艾能奇率领的一万两千龙骧军驻扎。 忠贞营北调,全州北部防线会出现力量空缺,但灵川龙骧军的存在。 理论上可以构成一道可靠的第二防线和预备队,甚至能在必要时向前接应或侧击清军。 然而,调动忠贞营,必须与灵川方面密切沟通,确保龙骧军能及时填补防御缝隙或提供策应。 协调的时机与效率,是关键。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派兵救援,可能门户洞开,需要友军及时补位; 不救,则前哨必失,屏障自溃,最终灵川也将直面压力。 堵胤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墙砖,目光在北方,永州\/忠贞营防线与东北方灵川方向之间反复游移。 孔有德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犹豫。 “不能再犹豫了。” 他低语,决心渐定,“必须增援永州,但不能自毁门户。” 他转身,大步走向签押房。 “来人!” 堵胤锡坐定,声音沉稳而迅速。 “第一道命令,发往黄沙河忠贞营李过、高一功部: 着令你部,即刻抽调一万五千精锐,以步骑混合,尤重其善战老卒,由李过亲自率领,携带十日干粮及尽可能多的火药箭矢,轻装疾进,驰援永州焦琏将军。 行军需隐秘迅捷,避实击虚,以进入永州城加强守备为首要目标。 高一功率余部一万五千人,务必严守黄沙河、庙头诸隘口,不得有失!” “第二道书信,发往灵川李定国、王艾能奇处。” 他稍顿,语气转为郑重,“向二位将军通报永州危局及我军已分兵驰援之策。 言明全州北线关隘守备因此削弱,请二位将军以大局为重,督率龙骧军向全州,灵川边境适当靠拢,加强戒备。 一则震慑宵小,二则随时准备策应黄沙河防线,或应援永州方向。 此战关乎湘桂门户,望戮力同心!” 堵胤锡稍作沉吟,继续口述,语气转为恭敬而恳切: “第三道,是呈送桂林行在陛下的奏报。 写明:永州焦琏部血战逾月,伤亡过半,物资将尽,然士气未堕。 臣已决断,分遣忠贞营李过率一万五千精锐驰援,力图稳固永州,拖住孔有德主力。 同时已致书灵川龙骧军主将李定国、副将艾能奇,请其部策应侧翼。 然敌势仍众,后续战局难料。 恳请陛下圣察,统筹全局,或催援兵,或筹粮械,以备不虞。臣胤锡谨守全州,遥祝陛下圣安。” 三封文书,带着不同的指令与期望,被精心挑选的快马信使带走,分别奔向北方战场、东北方友军以及后方的朝廷中枢。 堵胤锡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 他已经做出了抉择,押上了一万五千忠贞营精锐和全州北部门户的部分安全。 现在,要看李过进军是否顺利,要看焦琏能否再坚持数日,要看灵川的龙骧军能否及时呼应,也要看桂林的陛下,在接到他的奏报后,会如何审视这盘日益复杂的棋局,又将给予怎样的支持。 第173章 合围 湘南某处隐秘的山谷林地。 与永州城下的惨烈和全州的紧张筹划不同,这里暂时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抓紧休整的沉闷气息。 徐啸岳部成功摆脱屯泰追击后,并未远遁,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迂回穿插,最终潜入了这片位于敌后纵深、相对隐蔽的区域。 谷地中,一种新的力量在悄然滋生。 最显眼的变化,是战马。 经过此前数次战斗,尤其是击溃鄂硕诱饵部队的缴获,以及近期小规模出击的补充,队伍中北方健马的数量大大增加。 原本以滇马、西南马为主的队伍,如今混杂了大量更为高大、冲刺力强的蒙古马与辽东马。 北方马总数已超过四千五百匹,这意味着,理论上全军都能配备双马,机动能力与持续奔袭潜力得到了质的提升。 士卒们正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加紧与这些新获的北方战马磨合。 喂食精料,刷洗马身,低声安抚,更多的是骑着它们在谷中空地和缓坡上进行适应性骑乘与简单的队列变换。 北马性子更烈,步伐更大,不少来自南方的骑士需要重新适应那种更猛烈的颠簸和更快的起速。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匹特有的气息,以及低声的吆喝与马蹄杂沓之声。 徐啸岳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摆脱追兵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 屯泰的搜剿令和孔有德可能派出的援军,正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 后方州县必然已得到严令,他们这支孤军的补给将越来越困难。 但眼前这些矫健的战马,给了他新的可能。 “将军。” 副将陈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 “这批北方战马,弟兄们上手很快。有了这些好脚力,咱们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他原出身京营,曾在焦琏麾下,以临阵勇决、言辞锋锐着称。 当年在讨逆之战中,曾阵前将叛将罗成耀骂得气急败坏、方寸大乱,因此简在帝心,屡得擢升。 桂林保卫战时亦有建功,后被划拨至新组建的腾骧左卫,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和能力,成为徐啸岳的副手。 徐啸岳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山谷之外: “马多,吃的也多。这山谷藏不了几天。屯泰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孔有德那边也不会闲着。” 他顿了顿,“永州那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陈峻脸上的振奋褪去,低声道: “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将军,是不是想想办法往南靠?或许能碰上朝廷别的兵马?” “往南?” 徐啸岳缓缓摇头。 “屯泰和湖广清军肯定料得到。通往全州、桂林的方向,如今怕是关卡林立,侦骑四出。” 他目光微闪,掠过地图上湖广腹地的方向,“他们以为我们只能逃,只会往安全的地方钻。” 他转过身,看着坡下那些逐渐与北马磨合出默契的骑士们,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传令下去,” 徐啸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 “再休整一日。明日入夜后,全军轻装,只带五日干粮,多余辎重就地掩埋。我们……不往南。” 陈峻一愣:“不往南?那去哪?” 徐啸岳手指点向地图上,某个代表着清军后方屯粮区域或兵力相对空虚的方位,那里并非前往己方控制区的方向,反而更深入湘中。 “去他们觉得我们绝不敢去的地方。他们调动大军围追堵截,后方必然空虚。我们人少,马快。” 他眼中锐光一闪,“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让这湖广之地,彻底乱起来。让屯泰,让孔有德,顾此失彼!” 以战养战,以机动求生,甚至以攻为守,牵制清军兵力,间接缓解永州压力—— 这是一步险棋,但绝境之中,或许也是唯一能发挥他们此刻最大优势的出路。 夜幕低垂,星月无光。 腾骧左卫六千三百余骑,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马蹄包裹厚布,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暂栖的山谷,向东北方向潜行。 徐啸岳与陈峻一前一后,控着缰绳,耳中只有压抑的呼吸与沉闷的蹄踏声。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六十里外一个名为“石鼓滩”的清军小型物资转运点。 情报来自前几日抓获的落单清军信使口供,那里囤积着部分粮秣和火药,守军不足三百。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石鼓滩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火海与混乱。 腾骧左卫的骑兵如同鬼魅般出现,以绝对优势兵力瞬间摧毁了外围哨卡,冲入营寨。 战斗短暂,大部分守军在睡梦中便丢了性命。陈峻亲自带人冲入仓房,迅速清点搬运。 “大人,粮食不少,火药约有二十桶!” 陈峻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污。 “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营寨,全烧了!” 冲天烈焰照亮了黎明前的天空,也正式宣告了这支明军精锐在清军后方的“复活”。 接下来数日,腾骧左卫如一股破坏性的旋风,在湘中腹地灵活游走。 他们时而疾驰百里,突袭某个防御薄弱的汛地;时而设伏,吃掉小股出来搜寻的清军斥候; 更多的时候,是沿着清军可能的补给线进行骚扰,焚毁粮车,破坏桥梁。 徐啸岳严格执行“快打快走、绝不恋战”的原则,充分利用了骑兵机动优势,每每在清军大队合围之前便已远遁。 湖广后方,原本相对“安稳”的占领区,被彻底搅动起来。 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屯泰和各地清军驻将。 屯泰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不仅未能扑灭这支残军,反而让对方在自家后院闹出这么大动静。 孔有德派来的六千汉军骑兵已经抵达,被他立即投入搜剿,加上原本的兵力,在湘中拉网清剿的部队已超过万人。 各地驻防绿营和八旗兵也加强了戒备和巡查。 压力骤增。 腾骧左卫的活动空间被压缩,遭遇清军侦骑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次转移途中,他们甚至差点撞上一支正在集结、兵力超过三千的清军步骑混编队伍,险之又险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更快的马速摆脱。 更大的威胁来自地方。 一些早已投靠清廷、或与清军利益捆绑的地主豪强,成了清军的耳目。 他们有庄丁,熟悉本地情况。 曾有一队腾骧左卫的斥候在寻找水源时,被附近寨堡的乡勇发现,虽未交战,但行踪已然暴露,招致了附近清军的快速围堵。 还有一次,他们在某处山谷短暂休整时,远处山梁上出现了明显不是农户的窥探身影。 “是周家堡的人,” 一名本地出身、被迫从军后找机会逃回加入的士卒低声告诉徐啸岳,“那周老爷早降了鞑子,得了‘安抚使’的虚衔,庄丁有好几百,凶得很。” 但也有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偏僻山村,当疲惫的明军士卒叩门讨水,或有伤员需要暂时安置时,许多农户虽然面露恐惧,却依然会默默递上瓦罐,或指点一处荒废的窝棚。 他们不敢多言,眼神躲闪,但那份沉默中的善意与对“王师”残存的一丝期盼,清晰可辨。 更有胆大的猎户或樵夫,会在无人处,用极其隐晦的方式,指向清军巡逻队的路线或某个空虚的哨卡。 “百姓心里还是向着大明的。” 陈峻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灌下一口凉水,低声道,“只是被刀架着脖子,不敢说罢了。那些投靠鞑子的劣绅,迟早要跟他们算账。” 徐啸岳点点头,望着一望无际的丘陵田野。 他们就像跳进了池塘的鲶鱼,搅动了水,也引来了更多想捕捉他们的渔网。 补给开始变得困难,缴获能支撑一时,但火药、箭矢、药品的消耗难以补充。 伤员安置更是棘手,只能选择最可靠的百姓家,留下些许银钱,但这也增加了暴露风险。 “不能停下来,” 徐啸岳对麾下将领们说,“停下来就是死。我们要动得更快,打得更狠,让鞑子摸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 永州那边……每多拖住孔有德一天,都是好的。” 他看向陈峻: “派几个最机灵、本地口音浓的兄弟,想办法往南边去,不一定非要回全州,试试看能不能摸清现在永州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朝廷其他兵马的最新动向。 我们在这里闹,也得知道外面的棋下到哪一步了。” “明白!” 陈峻领命。 腾骧左卫再次拔营,消失在连绵的秋日山野之中。 屯泰布下的网越来越密。 他不再仅仅依赖机动兵力追击,而是充分利用了湖广清军的地方驻防体系。 各州县要道被卡死,大小河流渡口都有兵丁把守,重要的集镇和粮仓更是重兵防护。 那六千汉军骑兵被他分成数队,如同梳子一样,在腾骧左卫可能活动的区域反复拉网清剿。 更重要的是,各地投靠的清廷乡绅武装也被动员起来。 他们的庄丁或许野战不行,但论起对本乡本土一草一木的熟悉和充当眼线,却比正规清军更为难缠。 腾骧左卫的活动范围被急剧压缩,从最初纵横数百里,到后来只能在小片区域周旋。 补给越来越困难,箭矢射一支少一支,火药更是金贵。伤员无处安置,只能咬牙带着,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尽管徐啸岳和陈峻不断变换路线,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穿插,但清军的包围圈,还是在一点点地、无情地收紧。 七日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山头。 徐啸岳部经过一夜强行军,刚刚抵达一片名为“野狼峪”的丘陵地带,人困马乏,正准备寻一处背风地稍作休整,让马匹啃食些枯草,士卒喝口水。 尖厉的唿哨声,几乎是同时从东、北两个方向的山梁上响起! 紧接着,是低沉的号角,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从丘陵后方传来,由远及近,迅速汇成一片恐怖的轰鸣! “鞑子主力!被咬住了!” 哨骑几乎是滚下马来,嘶声喊道。 第174章 唯有死战 徐啸岳的心猛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并非撞上了小股清军,而是被屯泰亲率的主力堵了个正着! 看这架势,对方并非偶然遭遇,而是早有预谋,利用地形和情报,完成了这次精准的合围! “上马!结阵!向南边那个矮口冲!” 徐啸岳拔刀出鞘,怒吼声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恐惧。 六千余明军骑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血气,迅速向徐啸岳所指的方向集结、冲锋。 那里是包围圈看似最薄弱的环节,两座丘陵间的缺口。 但屯泰显然预料到了。 就在明军即将冲近缺口时,两侧丘陵后方猛地竖起无数旌旗,黑压压的汉军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封死了去路! 六千三百余骑,被无声地驱赶、压缩,最终困在了这片名为野狼峪的洼地。 四面八方,视线所及的山脊、坡顶,尽是黑压压的清军骑兵。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和肃杀的兵锋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 风停了。 连秋虫都噤了声。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甲叶摩擦的轻响,以及数万人马汇聚而成的、那种几乎实质化的沉重压力,压在每一个腾骧左卫士卒的心头。 他们下意识地收紧队形,向徐啸岳的中军靠拢。 没有人说话,一张张沾满尘土与疲惫的脸上,肌肉绷紧,眼神死死盯着外围那不断逼近、缓缓压下的钢铁丛林。 许多人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末日般的气息,烦躁地踏着蹄子。 太多了。 敌人太多了。 正前方,是队列严整、盔明甲亮的汉军骑兵,至少五六千; 左右两翼,是剽悍轻捷的蒙古游骑,如同狼群般游弋; 而最后方,也是最令人窒息的方向,是屯泰亲率的满洲八旗本阵。 镶黄、正白的龙旗在低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那些沉默的重甲骑士,如同铁铸的雕像,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寒意。 粗粗算去,敌军总数绝对超过一万,而且是以逸待劳的精锐。 己方呢?鏖战连场,奔逃多日,人困马乏,箭矢将尽。 刚才强行军的汗水还湿透内衬,此刻被冷风一吹,透心凉。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今天,恐怕是走不出去了。 徐啸岳勒马立于阵前,缓缓扫视着这令人绝望的包围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峻策马来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哑: “将军,正面汉军阵脚似有不稳,或许……” “没用。” 徐啸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屯泰就在后面盯着,汉军不敢退。就算冲开一面,两翼的蒙古轻骑和后面的八旗主力也会立刻咬上来,把我们拖死、磨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弟兄们跟着我徐啸岳,没享过福,尽吃苦了。今天,怕是到头了。” 他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将士耳中。 没有激起慌乱,反而让许多人眼中闪过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被这句话激起的、最后的不甘与血气。 他们之中有四十多岁的老兵,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一路奔袭的尘土,握着长刀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此刻,那手很稳,只是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缠裹的、早已磨损褪色的旧布——那是离家时,妻子从自己的布衣上撕下来的一角。 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喉结还不明显,嘴唇上只有茸茸的软须。 他们竭力挺直单薄的胸膛,想模仿身边老兵那种山岳般的沉默,可握枪的手指却有这些许的颤抖。 其中一个特别瘦小的,下意识地望向西南方—— 那是家乡的方向,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那里消逝。 他怀里,贴身藏着一封识字弟兄代写的家书,墨迹或许已被汗水与体温洇得有些模糊。 他们身后,越过这片即将被血火吞没的山丘与旷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低矮的茅屋升起炊烟,有咿呀学语的孩子在门槛边张望,有倚门而盼的白发爹娘,耕地上或许还留着去年一同栽下的杨树苗。 那是他们的来处,是他们每一次在生死边缘咬牙时,心头最软也最硬的那块地方。 恐惧吗?当然恐惧。那是对再也见不到亲人容颜的恐惧,对无法兑现“等我回来”那份承诺的恐惧 是血肉之躯面对即将来临的冰冷刀锋与死亡时,最本能的战栗。 老兵的沉默里,沉淀着这种恐惧;少年们发白的指节与加速的心跳,更是这恐惧无声的呐喊。 但这恐惧,此刻没有化成溃逃的软弱,反而在绝境之下,与那份“不甘”糅合、沸腾,渐渐凝成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那是一种退无可退的认知,身后即是他们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平淡岁月与至亲之人,今日此身若退,烽火便将燎及家园。 于是,那恐惧沉到了眼底最深处,化为一片暗涌的、沉重的海。 而浮上海面,燃烧在每一双眼睛里的,是这片海被点燃后升腾起的火焰——不炽热张扬,却带着烧尽一切的、冰冷的灼热。 “将军!”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咧嘴,露出黄牙。 “说这些干啥?从跟着你那天起,脑袋就别裤腰带上了。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对!跟鞑子拼了!” “腾骧左卫,没有孬种!” 低声的应和如同涟漪般扩散,虽然不大,却驱散了些许那蚀骨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准备迎接最终时刻的决绝。 徐啸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皇帝赐给他的雁翎刀,刀身映着晦暗的天光,依旧雪亮。 他举起刀,刀尖斜指前方那如林的敌军,这个简单的动作,吸引了所有将士的目光。 “弟兄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死寂的洼地上空回荡,压过了远处清军战马的嘶鸣。 “身后,已是我大明山河!我们,退无可退!”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今日,唯死战耳!” “死战!” “死战!” “死战!” … 最后的咆哮,如同受伤群狼的嗥叫,悲怆而暴烈,冲天而起! 这声音,竟然让外围缓缓逼近的清军前锋,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骚动。 就在这咆哮声将落未落之际,对面清军大阵中,屯泰所在的方向,一面巨大的织金龙旗重重向前一顿!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苍凉而冷酷,骤然划破长空! 几乎在号角炸响的同一瞬间,徐啸岳手中雁翎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直指屯泰的满洲八旗本阵! “腾骧左卫!” 他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四周开始响起的马蹄轰鸣。 “锋矢大阵!目标正北——鞑酋本阵!杀!!” “吼——!!!” 六千三百余骑的咆哮汇成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声浪! 没有犹豫,没有转向,甚至没有去看两侧包抄而来的蒙古轻骑和正面压上的汉军! 这支疲惫却意志如钢的骑兵精锐,在绝境中选择了最刚烈、最荣耀的打法——以攻对攻,以骑破骑,直取敌军最强悍的核心! “驾!” “杀!!!” 各级军官的怒吼与士卒的呐喊声中,整个腾骧左卫的阵列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并瞬间将力量拧成一股! 前队重骑开始加速,中军主力如同洪流般跟进,两翼轻骑自然伸展护住侧翼,整个大军在极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一个庞大而锋锐的锋矢冲锋阵型! 马蹄声沉重无比,六千多匹战马同时开始冲锋提速,卷起的烟尘直冲半空,气势惊人! 他们冲锋的方向,正对着屯泰亲率的四千满洲八旗铁骑! 那支刚刚开始缓步压上、如同移动钢铁城墙的清军最精锐部队! 双方都在加速!一方是决死一搏、气势如虹的锋矢,另一方是养精蓄锐、厚重如山的铁壁! 距离在疯狂缩短!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清军两翼的汉军和蒙古骑兵显然没料到被围的明军竟敢不守反攻,而且直扑主帅本阵,他们的合围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和混乱。 而正面的满洲八旗兵,则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迅速调整,同样开始加速,准备以更狂暴的冲锋迎击明军的决死冲击! 他们要让这些不知死活的明狗,在真正的八旗铁骑面前撞得粉身碎骨! 两百步!已进入弓箭有效射程! “举弓——” “架枪——” 双方阵中几乎同时响起凄厉的指令! 下一刻,一片乌云般的箭矢从清军八旗阵中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迎面冲来的明军锋矢覆盖下去! 几乎同时,腾骧左卫前队的弓箭手和那些手持三眼铳的骑手,也在马背上完成了最后的瞄准,铳口箭镞,同样指向了前方那一片翻飞的盔缨和冰冷的面甲! 一百步! 箭雨即将落下,火铳即将轰鸣!骑兵对冲前最后的远程杀伤瞬间! 而更后方,双方最前排重骑兵手中的长矛、马槊已经放平,冰冷的锋刃在昏暗中连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骑士们俯低身体,夹紧马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人身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或无声的呐喊。 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充满了钢铁的寒意、汗水的咸腥和即将爆发的血腥! 五十步! 三十步! 双方骑兵的面容、甲胄纹路都已清晰可见! 速度都已提至巅峰,冲锋的动能积蓄到了毁灭的临界点! 下一刻—— 便是两支骑兵,在这绝命沙场,最原始、最惨烈的——正面冲撞! 第175章 前进!凿穿敌阵! 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只剩下马蹄撼动大地的闷雷与战士喉间挤压出的嘶吼。 “放!” “砰!砰砰砰——!” “嗖嗖嗖——!” 箭雨与铳子在空中交错,带着凄厉的尖啸没入彼此冲锋的阵列。 人仰马翻的闷响瞬间在双方阵前爆开,但冲锋的洪流速度几乎没有减缓,后续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倒伏的同袍与敌尸,将速度与杀气催至顶峰! 十步! 最前排的骑士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刀光与自己扭曲的面容。 “轰!!!” 惊天的巨响并非一声,而是成百上千沉重的撞击在刹那间同时爆发、叠加而成的恐怖音浪! 那是包铁的马铠与厚重的胸甲对撞,是精铁长矛刺穿盾牌扎入血肉,是战马悲鸣着筋骨折断轰然侧倒。 是人体在无法想象的巨力下变形、碎裂! 真正的钢铁风暴,血肉磨盘,在这一刻于野狼峪中央疯狂开启! 徐啸岳一马当先,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瞬,他猛拽缰绳,胯下雄骏的北马极具灵性地微侧,让过正面一杆毒龙般刺来的长槊锋尖。 槊尖擦着甲叶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徐啸岳的长刀借着对冲的雷霆之势,自下而上反撩,刀光如匹练,狠狠砍入那重甲骑士缺乏防护的大腿根部! 厚重的棉甲和锁子内衬没能完全阻挡这汇聚了人马冲力的致命一刀,鲜血如瀑喷溅,那骑士惨嚎着栽倒,瞬间被后续铁蹄淹没。 但徐啸岳的左翼瞬间一暗,一名镶黄旗骑兵借着同伴的掩护,沉重的虎牙刀带着恶风拦腰斩来! 徐啸岳回刀已不及,只能拧身用肩甲硬抗。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浑身剧震,半边身子发麻,几乎坠马。 那骑兵狞笑着欲再补刀,旁边一名腾骧老兵狂吼着合身撞来,用自己胸口挡住了这一刀,长枪却趁机捅穿了白甲兵的咽喉,两人纠缠着滚落马下,消失在乱蹄之中。 整个接触线已完全陷入最残酷的混战。 腾骧左卫的骑兵将长途转战磨练出的悍勇与决死意志发挥到极致。 他们往往两三人一组,一人拼死挡住正面,另外的人专砍马腿或刺杀落马者。 刀刃卷了就用枪杆砸,枪杆断了就扑上去用短刀捅、用牙咬! 一名明军骑士被长矛贯穿了小腹,却死死抓住矛杆,将敌人拉下马,用最后一口气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而满洲八旗,则展现了他们之所以能纵横天下的严酷纪律与战斗技艺。 即便在如此混乱的冲撞中,他们的小队配合依然严密。 重甲兵在前硬撼挤撞,轻甲善射者在侧后抛射冷箭,更有骁勇的“噶布什贤”(前锋营)精锐,专找明军军官和旗手搏杀。 他们力大刀沉,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开。 战马也经过严格训练,在混战中依旧能执行简单的冲撞和践踏命令。 战场中央,人马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堆积。 鲜血汇成小溪,在低洼处流淌,又被后续的马蹄践踏成污浊的血泥。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腥气。 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战马的悲鸣、军官嘶哑的喝令……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地狱般的乐章。 陈峻不知何时已杀到徐啸岳附近,他双刀早已不知去向,此刻夺了一杆清军的虎枪,枪法狠辣刁钻,专捅面门咽喉。 他脸上添了一道新伤,皮肉翻卷,却浑若不觉。 “将军!不能停!向前!只能向前!” 他嘶声大喊,虎枪将一个试图靠近的拔什库捅了个对穿。 徐啸岳猛地一晃头,甩掉溅到眼中的血沫,举目四望。 冲锋的锋矢已经深深楔入八旗军阵,但两侧的压力越来越大,汉军和蒙古骑兵正在拼命合拢,试图将他们这支箭头彻底包裹、切断。 每前进一丈,都要付出数十条生命的代价。 “向前!” 徐啸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挥刀指向那似乎近了一些、却依旧在重重护卫后的大纛。 “碾过去!杀穿他们!” 野狼峪的核心,已化为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涡。 腾骧左卫的锋矢阵,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满洲八旗厚重的阵列中拼命向前碾压、灼烧。 每前进一寸,钢铁的摩擦声、骨肉的碎裂声、濒死的惨嚎声便浓烈一分。 人马尸体在冲锋路径上堆叠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矮墙,后续的骑兵不得不跃过或踏过这些尚在抽搐的障碍,继续向前亡命搏杀。 徐啸岳感觉自己仿佛在粘稠的血浆中挥刀,每一次劈砍都异常沉重。 他的亲卫已经换了好几茬,此刻身边能跟上来的,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 陈峻浑身浴血,虎枪的枪杆已经折断,他正用一把抢来的弯刀和一面破盾,死死护住徐啸岳的侧翼,刀法狠厉简洁,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几个试图靠近的巴牙喇精锐竟一时被他逼退。 八旗兵的抵抗顽强到了极点。 即便阵型被冲乱,即便身边同袍不断倒下,这些满洲精锐依然死战不退。 三五成群,互相掩护,用重兵器狠狠砸击明军相对轻薄的铠甲,用精准的冷箭射杀马匹。 一名腾骧左卫的旗手刚刚将残破的军旗再次举起,便被三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重箭同时命中,连人带旗轰然倒地,旗帜旋即被无数马蹄践踏入泥泞。 但腾骧左卫的决死冲锋,也打乱了屯泰最初的部署。 他们不顾一切向核心冲击的打法,迫使原本准备从容合围的两翼汉军和蒙古骑兵,不得不加速向中央挤压,试图尽快“夹扁”这支明军。 而这,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锋矢阵两翼最直接的压力——敌人急于合拢,阵型难免出现缝隙和混乱。 “就是现在!别管两侧!向前!一直向前!” 徐啸岳嘶声大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重心的微妙变化。 前锋的锐气虽被严重消耗,但楔入的深度已经足够! 残余的腾骧左卫爆发出最后的、透支生命般的狂潮。 他们不再与侧翼纠缠的敌人恋战,甚至用身体去硬抗来自侧后的攻击。 所有还能动弹的骑士,都疯狂地鞭打战马,将兵刃指向正前方任何阻挡的敌人,埋头向前猛冲! 这种完全放弃侧翼防护、只求穿透的亡命打法,让已经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八旗军阵核心部分,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拦住他们!” 一名满洲甲喇章京目眦欲裂,亲自带着数十名白甲兵逆着人流反冲过来,试图堵住缺口。 “滚开!” 亲卫队长狂吼,竟从马背上直接扑向那名章京!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落马下。 亲卫队长不管不顾,用头猛撞对方面门,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 旁边的白甲兵惊呼着挥刀砍来,亲卫队长后背瞬间被砍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却恍若未觉,直到身下的章京眼球凸出,停止了挣扎。 两名腾骧老兵红着眼冲过来,乱刀砍翻那几个白甲兵,将奄奄一息的亲卫队长拖上一匹无主的战马。 缺口,终于被这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撕开了! 徐啸岳一马当先,带着身后已经不成建制、却依旧杀气冲天的数百骑,如同破堤的洪水,猛地从八旗军阵最厚实的部位——贯穿而出! 眼前骤然一空!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敌人和刀枪,而是略显混乱的八旗后卫部队,以及更远处一些惊愕的辅兵和旗号手! 他们竟然真的凿穿了满洲八旗本阵的核心防御! 身后,是依旧在激烈绞杀、试图重新闭合缺口的巨大战场;前方,虽然还有清军,但压力已然骤减。 就在徐啸岳率领前锋精锐即将完全穿透八旗军阵,眼前压力稍减的刹那,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袭来,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方才厮杀中,一记钝器重击隔着他的护心镜震伤了内腑,左臂先前被长矛划开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 失血和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强撑着眩晕,血红的眼睛瞪向身后——那里,还有超过一半的腾骧左卫将士被死死咬住,陷入重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吞噬。 回去!必须回去! “调头……回去!接应……” 他嘶声想喊,声音却嘶哑微弱,带着血沫。 “将军!挺住!” 陈峻如同血人般策马冲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陈峻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但行动依旧迅捷。 他看了一眼徐啸岳惨白的脸色和身上多处渗血的甲胄,眼神一厉,瞬间做出了决断。 “将军!您伤得太重!不能再战了!” 陈峻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向周围徐啸岳最核心的亲卫厉喝道。 “王桩!李铁头!护送将军走!从南边那个口子冲出去!快!违令者,军法从事!” 那名叫王桩的亲卫队长浑身是血,闻言看向重伤的徐啸岳,又看向身后即将被清军重新封死的缺口。 以及前方正在调集、意图追击的敌军主力,虎目含泪,猛地一抱拳:“陈将军保重!弟兄们,护住将军!” 几名最强悍的亲卫不由分说,立刻拥上。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摇摇欲坠的徐啸岳架在马上,用绳索将他身体与马鞍快速固定,另一人抓住他战马的缰绳,其他人则持兵刃环卫在外。 “陈峻……你……放我下来……” 徐啸岳虚弱地挣扎着,伤口因为动作崩裂,鲜血直流,却根本无力挣脱。 “将军!腾骧左卫不能绝种!” “走!” 陈峻狠狠一掌拍在徐啸岳战马的后臀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 驮着被固定住、无法自主的徐啸岳,在王桩等亲卫的死命护卫下,向着南方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亡命冲去! “陈峻——!!” 徐啸岳的怒吼被剧烈的颠簸和涌上的鲜血堵在喉咙里,化为痛苦的呜咽,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峻的身影在视野中迅速变小、模糊。 陈峻不再回头。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对身后那片血肉横飞、己方阵线不断崩溃收缩的炼狱,以及前方汹涌扑来、意图追击的清军铁骑。 他身边,自动汇聚了大约两千余未能第一时间穿透、或是穿透后留下断后的腾骧左卫骑兵。 人人浴血,伤疲交加,战马口吐白沫,但眼神却燃烧着与陈峻一样的平静火焰。 清军的号角再次凄厉响起,大队骑兵如狼似虎扑来。 陈峻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夺来的、崩口卷刃的弯刀。 第176章 大明… 他没有看身边同袍,目光死死锁住潮水般的敌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吼道: “弟兄们!将军走了!咱们的活儿,还没完!” 刀锋破空前指,直抵苍穹: “让鞑子记住今天!记住我腾骧左卫——” “杀!!!” “杀——!!!” 两千余伤痕累累的骑士,如同听到了最终归宿的召唤,齐齐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们紧随着陈峻,将最后一丝力气注入胯下同样疲惫的战马,面对着数倍于己、气势正盛的清军铁骑,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不再是凿穿,而是迎击! 是自杀式的、只为拖延片刻的、最后的冲锋! 两支骑兵洪流,在野狼峪的南缘,再次轰然对撞! 厮杀瞬间白热化。 陈峻一马当先,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他身边的将士们仿佛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死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挡一会儿!再多杀一个! 他们结不成严整的阵型,就三五成群,死死缠住清军的前锋。 有人落马了,就爬起身,抱住敌人的马腿;刀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明知必死,却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怒吼声、刀剑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交织成一片悲壮至极的挽歌。 野狼峪南缘,已成人间炼狱。 陈峻最初的冲锋,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了追击清军的先锋阵列,再次激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双刀翻飞,状若疯虎,专挑军官和旗手斩杀,一时竟无人能挡。 身后的腾骧左卫将士紧随其后,以必死之心搏杀,竟将清军追兵的第一波势头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但这片刻,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 清军很快反应过来,不再与这群亡命徒正面硬撼,而是利用绝对的人数优势,从两翼疯狂包抄挤压,箭矢如雨点般从侧面和后方倾泻。 腾骧左卫的阵型迅速被切割、瓦解,变成一个个孤立的小战团,然后被优势兵力逐一淹没。 “将军!左边顶不住了!” “老陈!带弟兄们走啊!” 一名浑身插满箭矢的哨官狂吼着,带着最后几名亲兵反向冲向包抄过来的蒙古骑兵,用身体为陈峻所在的中心区域争取了片刻喘息。 陈峻甚至来不及回应,那哨官便被乱刀砍倒。 他环顾四周,原本两千余骑,此刻还能在马背上厮杀的,已不足八百。他 们被压缩在一片很小的区域,周围是层层叠叠、不断逼近的清军骑兵,刀枪如林,箭矢不绝。 “聚拢!向我靠拢!” 陈峻嘶声大吼,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残存的将士们奋力向他靠拢,重新结成一个更小、更紧密的圆阵,做最后的抵抗。 厮杀更加惨烈。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一名跟随陈峻多年的亲卫,为了替他挡开侧面射来的冷箭,被一支重箭贯穿脖颈,一声未吭便栽落马下。 另一名亲卫马失前蹄,落马瞬间还挥刀砍断了一名清军的马腿,随即被数支长枪钉死在地。 “将军,王耀走了!” “卢远不行了!” 悲愤的报丧声不断响起,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陈峻心上。 圆阵越来越小。 五百人……三百人……一百人…… 陈峻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战死。 最后一名亲卫,是个才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左臂齐肩而断,仅用布条胡乱捆着,却依然用右手死死握着刀,挡在陈峻身前。 一名清军骁骑校挥刀斩来,少年奋力格挡,却被震得刀飞人仰,那骁骑校狞笑着补上一刀,少年惨叫一声,血溅五步。 陈峻怒吼,一刀将那骁骑校劈落马下,再看身边,除了满地尸骸和垂死呻吟的伤兵,已再无一个站着的同袍。 还能动弹的腾骧左卫将士,已尽数战死。 此刻,他单人独骑,立于这片由同袍鲜血浸透的圆心。 周围,是缓缓围拢上来的、数以千计的清军骑兵。 他们似乎也被这惨烈的抵抗所震慑,一时间竟无人上前,只是沉默地举着刀枪,将这片小小的死亡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掠过战场。 残破的旗帜在尸堆中无力地飘动。 陈峻喘着粗气,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鲜血染红了残破的甲胄和战马的马鬃。 他座下的战马也已是伤痕累累,口鼻溢血,前腿微微颤抖,却依然倔强地站立着。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污混合着尘土,已看不清原本容貌,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平静地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扫过这片吞噬了他所有弟兄的土地。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深处那不曾熄灭的火焰。 他松开左手,任那柄卷刃的刀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染满血污的右手,慢慢地、却是异常稳定地,握住了仅剩的那柄同样崩了口的长刀刀柄。 他用力,将刀从沾满血肉的泥土中缓缓拔起。 刀身沉重,仿佛凝聚了所有战死弟兄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濒死的战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最终的意志,发出一声低沉而悲怆的嘶鸣,竟然再次扬蹄,朝着正前方那密密麻麻、刀枪如林的清军阵列,开始了最后的、孤独的冲锋!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骑,一刀,一人,向着无尽的黑色铁壁,决绝地冲去。 如同扑向燎原烈火的最后一只飞蛾。 如同砸向巍峨山岳的最后一颗石子。 孤独,而悲壮至极。 周围的清军似乎被这景象惊呆了,一时间竟无人放箭,无人上前。 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仿佛从地狱归来的明军将领,单人独骑,冲向他们严密的军阵。 陈峻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马蹄声、甲叶声都渐渐远去。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京营校场,焦帅威严的目光;看到了桂林城下,皇帝陛下的殷切期望;看到了徐啸岳信任的眼神,看到了无数同袍鲜活的笑脸…… “大明……”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词语,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刀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最后的、微弱的寒芒。 下一刻,无数的箭矢、长枪、刀斧,如同暴风雨般,将他和他忠诚的战马,彻底吞没。 野狼峪,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只有那面残破不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腾骧”左卫战旗,半掩在尸山血海之中,在萧瑟的秋风中,极其轻微地、最后一次,拂动了一下。 第177章 斩首,屯泰的分析 野狼峪的厮杀声彻底平息,只有乌鸦凄厉的啼叫和尚未死透的战马偶尔发出的悲鸣。 在弥漫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中飘荡。 清军开始打扫战场,收敛己方遗体,清点伤亡。 当初步的战损数字被汇总,层层上报,最终呈递到屯泰面前时,这位素来以沉稳冷酷着称的满洲将领。 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片,手背上的青筋猛地暴起。 镶黄旗、正白旗满洲兵,阵亡、重伤失去战力者,三千一百人。 随同作战的汉军骑兵,阵亡逾一千七百。 合计损失,接近五千之众! 而这,仅仅是为了歼灭一支最初被围时不足六千五百、且久战疲乏的明军骑兵! 更让屯泰心头冰寒的是,这支明军的主将徐啸岳,竟带着约三百余骑,硬生生从这铁桶合围中冲了出去! 用近五千八旗及汉军精锐的伤亡,换来的,竟然不是全歼,而是一场惨胜,甚至带着一丝……未竟全功的挫败。 “废物……都是废物!” 屯泰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周围的满洲将佐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同样感到震撼,乃至一丝后怕。 自挥师入关以来,八旗铁骑何曾面对过如此顽强的敌人? 何曾在一场围歼战中付出过如此比例的惨重代价? 这支“腾骧左卫”的战斗力、意志力,尤其是最后那断后部队如同疯魔般死战不退、直至最后一人的景象。 深深烙印在许多八旗老兵的心中,带来了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一冲即溃、望风披靡的明军。 而那些参与围攻的汉军将领和士卒,心情则更为复杂。 震撼于明军竟有如此铁骑之余,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和隐隐的惧意也在心底蔓延。 同为汉人,对面那些至死方休的明军,让他们在清军阵营中获得的“优越感”和“正确选择”的信念,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将军,那些明狗的尸首……” 一名甲喇章京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 战场上,腾骧左卫战死者的遗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核心交战区域,超过五千具。 他们大多死状惨烈,肢体残缺,竟无有俯首屈膝之态。 屯泰阴鸷的目光扫过那片尸山血海,心中的怒火与那丝挫败感混合,发酵成一种极端狠毒的报复欲。 他要彻底摧毁这支军队的痕迹,更要震慑所有可能效仿的明军,乃至震慑那些心底可能泛起异样的汉军! “尽皆斩首,送往永州城外筑京观。” 屯泰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寂静的临时帅帐前清晰可闻。 “所有明狗,不论官职,皆割去首级。尸体,就地焚烧,挫骨扬灰!” 命令下达,清军士卒尤其是满洲兵和部分急于表现的汉军开始执行这血腥的任务。 他们持着腰刀、斧头,走进尸堆,如同砍伐木头般,机械而残忍地将一具具明军遗体拖出,按倒,然后挥刀砍向脖颈。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此起彼伏。 滚落的头颅被随意踢到一旁,无头的尸身又被抛回原处。 有些尸体尚未完全僵硬,脖颈处喷溅出最后的暗红色血液,染红了执行者的靴子和裤腿。 空气中原本就浓烈的血腥味,变得更加令人作呕。 一些清军士卒起初还带着胜者的狞笑,但随着砍下的头颅越来越多,堆砌的“材料”越来越庞大。 许多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麻木,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那些明军士卒即便死去,许多依然怒目圆睁,或紧咬牙关,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处理同袍遗体时,他们尚能心怀敬意,但面对这些“顽敌”,只有用最残酷的方式才能宣泄胜利的愤懑和潜在的恐惧。 很快,五千余颗头颅经过简单的石灰腌制后,通过一辆辆马车送向永州方向。 与此同时,更多的尸身被集中到几处洼地,泼上缴获的、或是从附近强行征调来的火油、柴草。 随着屯泰面无表情地一挥手,火把被扔了进去。 “轰——!” 烈焰猛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血肉与布料,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尸体燃烧的焦臭。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如同为这场惨烈战斗竖起的巨大黑色墓碑。 火光映照着周围清军士卒或冷漠、或复杂、或略带惊惧的面孔。 屯泰伫立在自己的大纛下,望着那冲天火光和狰狞的京观,脸上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阴沉。 他打赢了,用绝对优势兵力,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换来了这样一场“胜利”。 徐啸岳跑了,腾骧左卫的魂魄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在这烈火之中,反而像一根毒刺,更深地扎进了他和许多八旗将士的心里。 野狼峪的火光渐熄,只余下零星焦炭的暗红。 屯泰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独自站在刚刚搭起的牛皮大帐外,望着远处那片焦黑的战场,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下明灭不定。 更深露重,却不及他心头那缕不断蔓延的冰凉忧虑。 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白日战斗的景象. 那些明军骑兵悍不畏死的冲锋,精熟的骑术与默契的配合. 尤其是最后那支断后部队,明明已陷入绝境,却如同铜浇铁铸,一步不退,直至全军覆没…… 这绝非寻常明军所能为。 甚至,比他早年跟随太宗皇帝在关外遭遇的最强硬的明军边军,在野战士气和韧性上,犹有过之。 “腾骧左卫……”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硬果。 情报显示,这支兵马组建不过半年多,最初甚至只是桂林那个南明小朝廷收拢的一些残兵败将。 短短时间,如何能练出如此铁骑?拥有如此战魂?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屯泰猛地想到了那个一直被视为“流亡天子”、被己方宣传为昏聩懦弱的永历帝朱由榔。 入关以来,八旗劲旅所向披靡,南明诸帝或庸或暴,人心离散。 他们一直以为,剿灭这些残明势力只是时间问题。 可如今,桂林那个小朝廷,竟然能“变”出这样一支可怕的骑兵! “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微末,驱逐蒙元……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难,五征漠北……”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那个一直被轻视的永历帝,当真如一些风闻之中所言,并非庸主,反而隐有洪武、永乐之遗风潜质? 否则,如何解释在他麾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淬炼出腾骧左卫这般锋利的刀? 若真如此……今日一个徐啸岳,一支腾骧左卫,就让他付出如此代价. 若明朝真的死灰复燃,在南方站稳脚跟,甚至涌现出更多这样的将领和军队……那后果,屯泰不敢细想。 八旗入关,靠的是雷霆万钧之势和明军整体的腐朽崩溃,若南明真能重拾洪武、永乐朝的几分血勇和组织力,这天下归属,恐怕又要平添无数变数。 这绝非他一个前线将领该独自承受和判断的隐忧。 他转身,大步走入帐中。 油灯下,他铺开信纸,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他需要将今日之战,原原本本,不加任何掩饰地呈报上去。 尤其是这支明军展现出的可怕战斗力,以及他内心深处那关于南明朝廷可能“中兴”的恐怖猜想。 这不再是单纯的报捷或请罪,而是一份事关重大的战略预警。 笔尖终于触纸,墨迹淋漓: “臣屯泰谨谨奏,为湖广剿匪事……我军于野狼峪合围南明伪腾骧左卫徐啸岳部,计六千五百余骑。 该部虽久战疲敝,被围绝地,然抵抗之顽,战力之悍,为臣入关以来所未见。 其骑术精熟,号令严明,尤擅死战,临危不退……臣亲率镶黄、正白旗精锐并汉军合力围剿,激战竟日,血盈沟壑,方将其大部歼灭。 然伪将徐啸岳仍率三百余残骑破围遁走。是役,我满洲八旗官兵阵亡伤残逾三千一百,汉军损折一千七百余……”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再次感受到那损失数字带来的刺痛与寒意。 他继续写道,笔锋越发凝重: “……据查,此腾骧左卫乃伪永历窜居桂林后,新近整编之军,成军不过半载有余。 以新组之师,竟能于野地浪战,与我八旗劲旅正面相抗,换命相当,其练军之法,士众之心,不可不察。 臣细思极恐,伪明颓势多年,何以骤然得此强兵? 伪帝朱由榔,向被视为暗弱,今观其麾下竟有如此虎狼,恐非偶然。 民间或有传言,比之洪武、永乐,虽属荒诞,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若伪明朝廷真得励精图治之主,假以时日,聚拢人心,整顿军旅,则南方局势,恐非昔日可比……” 他最终以恳切的语气结尾: “……臣非敢夸大敌情,摇惑军心,实因此战所见,触目惊心。 南明残部,或有死灰复燃之兆。伏乞陛下洞鉴万里,早作庙谟,或增派劲旅,或另筹方略,务必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犁庭扫穴,彻底铲除,以绝后患。臣屯泰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封好火漆,唤来最亲信可靠的戈什哈(亲兵),命其以六百里加急,星夜驰往北京。 做完这一切,屯泰走出帐外,夜风凛冽。 他望着南方无尽的黑暗,那里是桂林的方向。 野狼峪的胜利,此刻在他心中,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徐啸岳未死,腾骧左卫的魂魄似乎也未散。 而那个遥远的永历皇帝,在他心中,已然从一个可以轻视的流亡者,变成了一个需要极度警惕、甚至隐含几分敬畏的……潜在威胁。 第178章 传信 夜色如墨。 三百余骑残兵,如同受伤的狼群,在亲卫王桩的带领下,凭借着对地形的依稀记忆和斥候前出的亡命探路。 在湘南错综复杂的丘陵林地间亡命穿行。 他们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灯火的村落,马蹄都用布包裹,人衔枚,马摘铃,只凭着微弱的星光,向着西南方向更深邃的山地潜行。 徐啸岳被牢牢固定在马背上,一路的颠簸让他几次从半昏迷中痛醒,又因失血和伤势坠入黑暗。 王桩和几名亲卫轮流在他身边照看,用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勉强处理着他身上最骇人的几处伤口。 “将军,挺住……就快到了……” 王桩的声音嘶哑,不知是在安慰徐啸岳,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脸上被刀划开的口子也只是草草捆扎,血痂混着尘土。 他们不敢停留,身后的黑暗仿佛随时会冲出追兵。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山坳。 这里似乎是多年前山民废弃的猎户聚居点,有几间几乎垮塌的木屋和岩洞,掩映在茂密的原始林木和藤蔓之后,一条极为隐蔽的小溪从旁流过。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足够隐蔽。 “下马!警戒!李林,带人把痕迹处理干净!赵静,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药和水!” 王桩迅速下达命令,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无声而迅捷地行动起来,将战马牵入林中深处拴好,覆盖痕迹,派出哨卡占据制高点。 徐啸岳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一处尚能遮风的岩洞。 亲卫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燥的树叶和抢出来的几块毡布。 王桩蹲在洞口内侧,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山林。 他是徐啸岳的亲卫队副队长,更是此刻这群残兵里职位最高、也最受信赖的人。 徐啸岳重伤昏迷,陈峻将军和数千弟兄血染野狼峪……这副沉甸甸的担子,毫无选择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躲着,等着徐将军伤好或者……或者更坏的情况发生。 清军定然在四处搜捕,此地虽隐秘,也非久留之地。更重要的是,野狼峪一战的结果,必须让朝廷知道!让永州的焦将军知道! 王桩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他走到徐啸岳身边,仔细看了看徐啸岳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额温,眉头锁得更紧。 “栓子,毛头。” 他低声唤来两名相对机灵且伤势较轻的亲卫,“你们俩,从现在起,寸步不离将军。洞外的事情不用管,你们的命,就是将军的命!明白吗?” “明白!桩子哥!”两人用力点头,眼中是拼死的决心。 王桩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走到岩洞深处稍宽敞些的地方,那里或坐或卧着几个职位较高的哨长、百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弟兄们,” 王桩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将军伤重,咱们暂时动不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两件事,火烧眉毛。”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找药,找吃的。将军的伤不能再拖了。咱们带的干粮也撑不了几天。 得分出几组最机灵、脚程好的兄弟,轮流出去探路、找药。 记住,宁可空手回来,也绝不能暴露!遇到任何可疑,立刻撤回!” 几个老成的军官点了点头。 王桩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更加凝重: “第二,也是更要紧的——得把咱们这儿的情况,报上去!” 他顿了顿,“野狼峪这一仗,打成什么样,咱们自己清楚。朝廷、永州的焦将军,恐怕还不知情,甚至可能听到的是咱们全军覆没的消息。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徐将军还在,腾骧左卫的种还没绝!” “桩子哥,你的意思是……派人去送信?” 一个哨长问道,脸上露出忧色,“这一路回去,全是鞑子的地盘,关卡重重,太险了!” “我知道险。” 王桩咬牙,“可再险也得去!这不是请功,是求救!让朝廷和焦将军知道,湖广腹地还有咱们这支孤军在,知道鞑子为了围剿咱们付出了多大代价! 或许……或许还能让上头想办法,给咱们指条生路,或者派兵接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 “这信,得找个胆大心细、熟悉这一带、最好还有点本地口音的人去送。 不止一路,得多派几路,走不同的方向,总有一路能到!” 岩洞里一片沉默,只有徐啸岳压抑的喘息声。 人人都知道这任务的危险性,九死一生。 “我去吧,桩子哥。” 一个面容黝黑、左耳缺了半边的老兵缓缓站起来,他叫孙石头,是湖广本地人,早年当过驿卒,对这一带道路很熟。 “我认得些山路小道,口音也像。给焦将军的信,我熟门熟路。” “也算我一个。” 另一个精悍的年轻哨长也站了出来,“我往桂林方向试试,就算到不了行在,能碰到朝廷其他兵马或信使也行。” 王桩看着他们,喉头有些发堵。 这些都是跟着徐将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了。 他重重抱拳:“石头,小七……拜托了!。你们……一定要小心!消息送到,就是大功!万一…万一碰到鞑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送消息的两名士卒都明白,此去若是碰到鞑子,无法走脱的情况下,死也不能谢露任何消息。 “晓得!”孙石头和那年轻哨长肃然应道。 桂林,靖江王府行在。 堵胤锡关于调整湖广兵力部署的奏疏已经摆在朱由榔的御案上。 朱由榔命李国泰将抄本让一众臣子查看。 “诸位以为堵胤锡之策略如何?” “陛下,老臣以为,堵胤锡此策,老成持重,可行。” 秦良玉的声音带着川蜀口音,却字字清晰,“抽调忠贞营一万五千精锐驰援永州,看似分兵,实则不然。” 她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先点向永州: “永州城如今是焦琏将军在苦苦支撑,犹如一根钉子,死死楔在湘桂之间,吸引孔有德数万大军。这根钉子若拔了,清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全州、乃至桂林。因此,必须增兵加固!” 她的手指移向全州以北的黄沙河、庙头: “忠贞营三万兵马原驻于此,既是全州屏障,亦是永州侧翼呼应。如今分兵一半援永,看似削弱此处防务,但堵胤锡高明在第二手——”他 的手指果断划向东北方的灵川,“他同时调动了驻扎灵川的龙骧军!” 秦良玉看向朱由榔:“龙骧军乃陛下亲擢整训,忠诚敢战。 有他们向全州方向靠拢,一来可随时填补忠贞营分兵后可能出现的空隙,震慑清军不敢轻犯全州北门; 二来,龙骧军机动性强,若永州或全州任何一方有急,他们皆可快速策应。此乃以一支生力军,撬动两处防线的妙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与对比之色: “此前何腾蛟何督师,亦曾分兵,意图进取,却遭败绩。何也?” 秦良玉摇摇头,“非尽是何督师之过。其时局面更为混乱,长沙后方不稳,各部兵马互不统属,号令难行,分兵则力薄,往往被清军逐个击破。 且何督师用兵,有时失之过急,调度亦未必能如今日堵胤锡这般,有灵川龙骧军这等可靠强援可以依仗并协同。” “而今形势已有所不同。” 秦良玉总结道,“陛下坐镇桂林,中枢渐稳;堵胤锡总督湖广,权责专一; 忠贞营经整编后,战力心气非昔年散兵游勇可比;更有龙骧军这支陛下亲手锻造的‘新锐’作为可靠的后手与机动力量。 堵胤锡此时分兵援永,并非单纯削弱一处补另一处,而是以全州为基,以龙骧军为轴,打出了一个有力的‘援永、固全、联灵川’的配合。 此乃积极稳妥之策,老臣附议。” 说罢,秦良玉坐回圆凳。 朱由榔听罢心中轻叹一声。 秦良玉的这番奏对除了纯粹的军事分析外,还有对何腾蛟的开脱之意。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此前前岳州、长沙的惨败,以及何腾蛟的处置问题,始终是悬在朝廷心头的一根刺。 首辅瞿式耜神色凝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 “秦老将军所言,令臣想起前番岳州、长沙之役,思之痛心。彼时陛下明旨固守长沙,以待全局,自是英明。然当时情势,亦有万分棘手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在回忆当时的艰难。 “清军骤攻岳州,势如雷霆,岳州守将告急文书,字字泣血。 何腾蛟坐镇长沙,手握重兵,面对岳州求援,同僚陷危,其心急如焚,亦是常情。 毕竟,唇亡齿寒之理,人所共知。他分兵救援,初衷或亦是出于牵制敌军、稳固湘北战线之虑,并非全然无视陛下旨意。” 瞿式耜将“违抗圣命”大罪,悄然转化为“救友军、稳战线”的“初衷可悯”,并点出了当时“清军势大、岳州危急”的客观压力。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痛: “奈何……唉,军情瞬息万变,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所遣援军中途遇伏,竟至全军覆没,此实非战之罪,乃天不佑我大明,亦或敌军狡诈超乎预料。 及至长沙被围,兵力已因救援而损,更可恨者,是城内宵小,贪生怕死,暗通款曲,充当内应,以致坚城骤陷! 何腾蛟调度失当,确有责任,然长沙之失,内贼之祸,恐更甚于外敌之强。” 第179章 筹粮遇阻 瞿式耜的奏对比秦良玉更加明显。 朱由榔又如何听不出,根据奏报,何腾蛟明日便会抵达桂林。 接下来对于何腾蛟的处置是朝廷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大麻烦。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殿内一众臣子,这些日子,内阁诸臣有意无意的不少次提及何腾蛟。 言语之中多有为其开脱之意。 朱由榔心中明白,他们这是不愿朝廷或者说自己在如今这个湖广前线危局的情况下诛杀何腾蛟。 所担忧的是何腾蛟作为朝廷“长城”式人物,杀之将严重打击抗清士气,向天下显示朝廷“自毁长城”。 自甲申国变以来,何腾蛟于湖广苦撑危局,屡败屡战,在湖广乃至天下许多抗清士民心中,早已非一普通督师,而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是南明在湖广的‘长城’象征!士民或怨其败,然更多者,仍念其昔日坚守之苦,抗清之志。 若是此刻因败便急诛杀何腾蛟,在天下人,尤其是在湖广旧部及诸多仍在苦战的忠义之士看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刻薄寡恩,败则弃之!有过立诛,毫无容人之量! 前线将士如堵胤锡、焦琏、李定国等,闻之岂不心寒?势必人人自危,用兵畏首畏尾! 各地义军豪杰,亦将怀疑朝廷能否共患难!杀一何腾蛟,却动摇整个抗清士气人心! 刚刚接到岳州、长沙被清军攻陷的时候,尤其是何腾蛟分兵导致长沙兵力薄弱,葬送了一万五千兵马。 那个时候朱由榔的确想直接处死何腾蛟,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但这段日子朱由榔也想通了,此事绝对不能杀何腾蛟,故而心中已经想好,等何腾蛟抵达桂林,便褫夺其爵位官职,留下这面抗清旗帜。 朝廷一众臣子的态度也很是明确。 想到此处,朱由榔当即开口道:“众卿,朕意何腾蛟押到后,即交三法司、兵部严加勘问,详录其罪状口供,亦问清湖广敌情地理。 其最终处置,必以凝聚人心、激励士气为第一要义,待勘问明白,前线局势稍安,再行公断。” 殿内一众臣子听到皇帝最终的决定,心中纷纷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这一次的附和声,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真诚。 朱由榔微微抬手,示意众臣安静。 处置何腾蛟只是内部事务的一环,当前压倒一切的重心,仍在前线血战。 他必须将朝廷的意志和资源,迅速、有力地投向湘桂边境。 “何腾蛟之事,暂且如此。” 朱由榔语气转为郑重急切,“然朝廷眼下第一要务,仍在湖广前线!堵胤锡之策已定,忠贞营援兵已发,龙骧军亦当协同。朝廷不可仅止于口头赞同,须有实措!” 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 “朕闻近日广西各地士民,感念国难,踊跃捐输钱粮,数目颇为可观。这些钱粮,可能即刻调拨,优先送往全州、永州方向?” 户部尚书严起恒连忙出列奏道: “回陛下,自陛下颁布《劝捐诏》以来,桂林及各地士绅商民确乎踊跃,已筹集粮米约三万石,银钱八万余两,另有布匹药材等物若干。 臣已督饬有司登记造册,部分钱粮已集中于桂林官仓。” “好!” 朱由榔斩钉截铁。 “不必全数入库周转,徒耗时日。 即刻从中拨出两万石粮,五万两银,并所有合用布匹药材,组成第一批紧急军输! 户部会同兵部选派干员,征调可靠民夫车船,由得力兵马护送,以最快速度运抵全州,交于堵胤锡调度分配! 告诉堵胤锡和前线将士,这是广西父老的血汗心意,朝廷与百姓,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臣遵旨!” 朱由榔点点头,随后又问道:“严卿,此前张卿所提筹集钱粮三策如今施行的如何?” 听到皇帝发问,严起恒眉头紧皱。 “陛下,”严起恒拱手,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关于前线钱粮接济,除却此次紧急调拨,张侍郎此前所献‘开源’三策,臣部一直在着力推行,如今已有些许进展,然亦遇梗阻,需向陛下及诸公禀明。” 朱由榔点头:“严卿且详细奏来。” 严起恒整理了一下思绪,奏道: “派往福建联系朱成功之使已传回密奏,奏报中言,国姓爷已知悉湖广战事吃紧。 国姓爷深感国事维艰,虽隔重山远海,亦决心全力支持朝廷。 目下,他已命人在闽南、粤东沿海及其控制岛屿,利用海上贸易网络与积蓄,大力筹集粮米、布匹、火药乃至硫磺等物。 据其估算,首批可筹措粮米不下两万石,银五万两,以及其他军资若干。” 听到这个消息,朱由榔和殿内一众臣子心中一振。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好消息! 朱成功的支持不仅意味着实实在在的物资,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强心剂,表明大明在东南的旗帜依然鲜明,并能与西南朝廷遥相呼应。 但瞿式耜随即话锋一转,指出了现实的困难: “然则,陛下,诸公,福建至桂林,陆路阻隔千山万水,皆为清军控制区域,绝难通行。 物资转运,唯有依靠海路,先运至粤西沿海钦、廉、雷、琼等地,再设法经西江水系或陆路转运入桂。 此路途遥远,海况莫测,更需躲避清军水师巡哨与沿海封锁,转运极其艰难,耗时必久。” 他根据地理和往常经验估算道: “朱成功筹齐物资、装船启运,抵达粤西沿海,再经曲折转运至桂林或全州前线……即便一切顺利,恐怕也需一月以上的时日。 且途中损耗、意外,皆未可知。” 朱由榔听罢,心中了然。 朱成功的支持是真诚且宝贵的,但远水难解近渴。 永州前线的生死搏杀,可能就在旬日之间。 这批来自东南的援助,是重要的战略后备和持久战的支撑,但不能指望其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朱成功忠义可嘉,朕心甚慰!” 朱由榔朗声道,声音传遍大殿。 “其筹集的粮秣军资,乃持久抗战之基石。着兵部、户部即刻与福建来人接洽,详细拟定接收转运路线、接头方式与护卫事宜,务求将此批物资安全、尽速运抵。告诉朱成功,朝廷铭记其功,东南与西南,当互为犄角,共御国仇!” 严起恒继续道: “‘盘活残存,以物易粮’一策,同样推行顺利。 工部已会同几位与朝廷关系密切的粤西、桂北商贾,在桂林、柳州、庆远等地设点,收购木材、药材、桐油、葛布等物。 已凑得数批货物,并遴选了熟悉黔、湘边情的干员与商家子侄,组成数支小型商队。 正陆续携货前往贵州东部、湘西乃至川南土司地界,尝试以物易粮,或换取牲口、硝石等军需。 首批队伍已出发旬日,尚无消息传回,然此策方向无误,只要谨慎行事,当有所获。” 众臣微微颔首,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开辟了一条非常规的补给渠道。 严起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然则,张侍郎所提‘发钞、借债’之策……推行起来,阻力极大,收效甚微。”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斟酌着词句: “陛下自移跸桂林以来,励精图治,锐意革新,其中便有清丈全桂田亩、整顿税赋之举。此乃富国强兵之本,臣等深知。 然……此举也不可避免地触动了许多地方豪绅、隐匿田产之大户的利益。彼等虽不敢明面抗拒陛下天威,然心中积怨已生。” 他叹了口气: “如今朝廷欲行‘劝捐’、‘预借’,甚至以未来税赋盐引为抵发行‘粮饷券’,向这些大户筹粮筹银……响应者寥寥。 臣与同僚多方奔走劝谕,往往遭遇软钉子。 或哭穷称家中无余粮,或称产业凋敝、现银短缺,更有甚者,阳奉阴违,只捐些杯水车薪,敷衍了事。 至于那‘抗清宝钞’……民间顾虑重重,恐其成为废纸,信誉难以建立,印制出来也难流通。” 严起恒最后总结道: “简而言之,因清丈田亩之事,朝廷与地方士绅商贾派之间,已有嫌隙。 彼等此刻宁愿囤积居奇,或观望风色,也不愿大力资助朝廷军需。 ‘发钞募捐’之策,若无强力手段或足够利益交换,恐难见大效。 目前所募钱粮,多半还是来自真正心向朝廷的寒门士子、中小商户及普通百姓的零星捐献,虽可感可佩,然于大军消耗,实属车水杯薪。” 第180章 震慑 殿内一片沉寂。 大家都明白严起恒所说的困境。 皇帝推行新政触动了旧有利益格局,如今想要这些利益受损者再“出血”支援朝廷,自然困难重重。 这几乎是个死结:不行新政,朝廷财政无源;推行新政,又得罪了潜在的“钱袋子”。 朱由榔面色平静,对这个情况他早有预料。 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他缓缓开口:“严卿所奏,朕知道了。清丈田亩,整顿税赋,乃国家大计,绝不会因些许阻力而废弛。至于募捐借债之事……” 他目光锐利起来:“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既然好言相劝、许以未来之利难以打动,那便换个法子。” 众臣精神一振,看向皇帝。 “其一。” 朱由榔道,“可将此次踊跃捐输、支援前线的士绅商民名单,张榜公示,并按其贡献,由朝廷赐予‘义民’、‘忠商’匾额,或酌情授予一些虚衔荣誉,大力褒奖!让天下人知道,为国出力者,朝廷必不相负!此为‘扬善’。” “其二,” 他语气转冷。 “对于那些明明家资丰饶,却一毛不拔、推诿哭穷,甚至可能暗中与清虏眉来眼去者……命锦衣卫给朕暗中查访,搜集其不法阴私、通敌嫌疑! 不必立刻发作,但将把柄握在手中。 必要时,可择一二最可恶者,以‘囤积居奇、扰乱粮市’或‘涉嫌通虏’之名,抄没其部分家产以充军资!此为‘惩恶’!” “恩威并施,方能打开局面。” 朱由榔总结道。 “当然,抄没需谨慎,证据需确凿,目标需精准,不可滥及无辜,反激起大变。 当前仍以褒奖劝诱为主,威慑为辅。 严卿可依此原则,再去办理。告诉那些人,朝廷并非求他们施舍,而是在给他们一个共赴国难、保全身家乃至博取前程的机会!若冥顽不灵……国法军情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了。” “陛下圣明!臣等知道如何去做了!” 严起恒眼睛一亮,皇帝给出了清晰的指引和底线,他们操作起来就有方向也有底气了。 软硬兼施,历来是解决这类问题的有效手段。 “首批军输,仍需火速办理。” 朱由榔最后强调,“后续开源之事,便依方才所议,加紧去办。前线将士在流血,朝廷后方,绝不能因粮饷不继而功亏一篑!” “臣等遵旨!” 众臣轰然应诺,殿内的气氛从刚才的凝重,又转向了忙碌。 一众臣子很快离去,朱由榔命李国泰将今天殿内商议的事情告诉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办这种事,赵城很有经验。 朱由榔轻叹一声,整个广西此前被他刮了一遍,三分之二的士绅豪强被抄家,甚至不少被夷族。 如今剩下的其田产也都“自愿”献出,以支持国策。 朱由榔明白,他们只是断尾求生而已,当初也因此放了这些人一马, 但整个广西大部分士绅豪强被抄了家,剩下的估计也不会抄出许多钱银。 终究还是地盘太小。 除了广西外他能毫无顾忌的推行清丈田亩、商税等国策,其余,如贵州和云南等地,目前却动不得。 孙可望的势力遍布这两地。 “终究还是地盘太小。” 若是地盘足够大,推行新政,逐步恢复农业和商业。 而这个过程中便可以通过打击豪强,抄没其不法家财,获得银钱,撑过这些时间。 湖广战局只要稳定在永州之外,最好是进入僵持阶段。 虽然接下来还是得为钱粮发愁,但至少给了自己时间再图其他。 “希望能焦琏能撑住。”朱由榔望着北方,心中默念。 … 几乎就在桂林朝议定策、紧急筹措的同时,永州城外的清军大营,迎来了从北面野狼峪疾驰而来的信使和一支特殊的运输队伍。 当那覆盖着油布、散发出浓重石灰与腐败气味的数十辆大车被驱赶到中军大帐前。 油布揭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经过简单处理却依旧狰狞可怖的数千颗人头时,连久经沙场的孔有德及其麾下将领,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首级,大多面目扭曲,血污凝固,许多还保持着战死时的怒目圆睁或咬牙切齿之态,赫然是那支给屯泰造成巨大麻烦的腾骧左卫将士! 粗略看去,竟有五千余颗之多! “屯泰将军将此份‘厚礼’送与王爷,一为彰其战功,二为助王爷……震慑城中顽敌。” 信使恭敬地呈上屯泰的书信。 孔有德面无表情地看完信。 信中,屯泰详细描述了野狼峪之战的惨烈以及腾骧左卫顽强的战斗力,也略带自矜地展示了这份恐怖的战果,并“建议”孔有德可用此物,在永州城下“立威”。 “哼,屯泰这是拿本王当刀使,替他宣扬武功,也替他发泄未能全歼徐啸岳的怒火。” 孔有德心中冷笑,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份“有用”的礼物。 永州城久攻不克,焦琏抵抗顽强,守军士气高昂,是时候用最残酷的方式,打击他们的心理防线了。 “传令!” 孔有德声音冰冷。 “就在永州城北门正前方,视野最开阔处,给本王垒一座京观!就用这些明狗的头颅! 要垒得高,垒得显眼!让城上每一个守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命令一下,清军士卒开始行动。 他们麻木地将一颗颗头颅从车上卸下,如同搬运砖石,在永州北门外开始垒砌。 头颅被杂乱地堆叠起来,石灰粉被泼洒上去以抑制恶臭,却掩不住那冲天而起的死亡气息和视觉上极端恐怖的冲击力。 一座由五千多颗明军精锐头颅垒成的“金字塔”,在永州守军的目光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成形。 在夕阳的余晖下,这座惨白色的“京观”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一直延伸到永州的城墙根下,仿佛恶魔伸出的利爪,要攫取城中的生灵。 城头上,焦琏和守军将士目眦欲裂。 他们已经收到了徐啸岳残部传来的消息。 焦琏通过单筒镜,清晰的看到每一张腾骧左卫将士的面孔。 同袍惨死、死后仍不得安宁的悲愤与冲天怒火,几乎要烧穿他们的胸膛。 许多士卒握紧了兵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喷薄着复仇的火焰。 孔有德策马来到阵前,望着城头,运足气力,声音透过这片死寂的恐怖地带,传向城墙: “焦琏!城内冥顽不灵之辈!看清了吗?!这便是与天兵作对的下场!腾骧左卫,号称明廷精锐,如今安在?不过如此一堆枯骨!” “尔等困守孤城,外无必救之兵,内无足恃之粮,顽抗至今,已是侥幸!难道也想落得个身首异处,筑为此观的下场吗?!” “本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既往不咎! 若再执迷不悟……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尔等头颅,便是这京观最上一层!” 沉重的乌云,笼罩在永州城上空。 孔有德此举,意在摧毁守军意志。 然而,他或许低估了绝境中人的反弹,也低估了焦琏统御之下的这支军队的韧性。 悲愤与恐惧,有时只会让抵抗变得更加绝望,也更加疯狂。 第182章 攻心 城头上的一双双通红的眼睛之中没有恐惧,更没有畏惧。 有的只是恨不能把孔有德和他手下这数万大军生吞活剥的愤怒以及恨意。 他们无不想现在冲出城门将孔有德砍成肉泥。 但他们现在却不能出城与孔有德部决一死战。 城头上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声音。 见城头一时无声,孔有德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永州城挡了他继续升官发财的路,他毫不在意用什么手段。 若是足够多的人头能让焦琏出城与他决战,他会毫不犹豫的将湖广的百姓屠杀殆尽。 而且在他看来,焦琏死守永州不过是愚忠罢了,明朝气数已尽,趁着自己手中有兵及早投降还能换个不错的前程。 乱世如熔炉,什么忠君爱国,什么仁义道德,都是虚的,只有活着,握有权力和军队,才是真的。 他孔有德就是从最底层爬出来的那块最硬的铁渣。 当年在皮岛跟着毛帅是活路,毛帅被杀后投奔孙元化是活路,在登州造反是活路,如今归顺大清封王,更是前所未有的通天活路! 永州城挡了他的路,焦琏这块硬骨头不肯让他顺顺当当拿下这场大功,那就别怪他用最酷烈的手段。 “焦将军!” 他再次提高声音,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推心置腹的感慨。 “你也是沙场宿将,当知天命有归,人心向背!大明气数已尽,君昏臣暗,何苦为这即将倾覆的大厦陪葬? 你麾下儿郎,皆是好汉子,难道真要他们像这些腾骧左卫的蠢材一样,死无全尸,魂魄不得安宁?” 他话音未落,身边数名膀大腰圆、神情凶悍的亲卫便齐声呼和,同时策马上前半步。 他们手中特制的长矛高高举起,矛尖之上,赫然挑着几颗经过石灰处理,但面容依稀可辨的头颅。 这些头颅怒目圆睁,须发戟张,凝固在脸上的正是战死时的愤恨与不屈。 他们正是腾骧左卫中职位较高的军官——或许有千总,有把总,甚至有徐啸岳身边的亲卫队长。 副将陈峻的头颅同样也在其中! “看清楚了!” 一名亲卫头目狞笑着,将长枪猛地一震,让矛尖上的头颅面对城墙方向晃动。 “这就是你们明军精锐军官的下场!什么忠肝义胆,什么宁死不屈,到头来不过是爷们枪上的一个玩意儿!” 另一名亲卫也晃着长枪,粗声吆喝: “焦琏!睁开眼看看!你的同袍在看着你!他们的鬼魂就在这京观里哭嚎!你想让他们再多几千个伴儿吗?!” 城头上,压抑的悲愤终于爆发出一片低沉的怒吼和呜咽。 许多士兵眼睛血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若非军纪严明,主将未令,恐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要冲杀出去。 焦琏通过单筒镜死死盯着陈峻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双虎目通红。 那张脸,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污,涂抹的苍白石灰也掩盖不住生前激战留下的痕迹。 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却凝固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和不甘,直直地“望”向永州城的方向。 陈峻。 焦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被他强行压在了胸腔内。 只有靠近他的亲兵,才能看到将军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抖动了一下。 陈峻是他还在梧州、肇庆一带带着弟兄们摸爬滚打时,就跟在身边的少年兵。 那时候,皇帝还没到桂林,天下纷乱如麻,他焦琏也不过是个苦苦挣扎、试图在乱世中保住一方水土和手下弟兄性命的将领。 陈峻家里遭了兵灾,只剩他一个半大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却有一双倔强明亮的眼睛。 是焦琏给了他一口吃的,把他留在了亲兵队里。 这孩子机灵,肯学,不怕死。 从扛旗的小卒,到执刀的亲卫,再到能独当一面带小队冲杀的哨总……一步步,都是在焦琏眼皮子底下,用血和汗拼出来的。 焦琏记得他第一次杀人后整夜的呕吐,记得他立功受赏时咧着嘴的傻笑,也记得他因为部下伤亡而偷偷抹眼泪的脆弱。 后来朝廷在桂林重整,需要骨干充实御前亲军腾骧左卫,焦琏麾下不少精锐被抽调。 陈峻本可留下,但他找到焦琏,闷声说: “将军,听说腾骧左卫是天子亲军,要打最硬的仗。属下……想去。” 焦琏当时沉默良久,拍了拍这个自己几乎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去了,别丢老子的人。” 陈峻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眼圈红了,却挺直了脊梁。 这一别,竟成永诀。 “将军……末将……没丢您的人……” 焦琏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陈峻最后可能呢喃的话语,混杂着战场厮杀的金铁交鸣和垂死的喘息。 城下,清军亲卫还在嚣张地晃动着长枪,挑衅的吼叫声隐约传来。 那座由五千多颗头颅垒成的京观,在夕阳余晖下投出越来越长的阴影,像一只贪婪的巨兽,要将陈峻和所有腾骧左卫将士的魂魄,连同永州城一起吞没。 焦琏缓缓放下了单筒镜。镜片上,似乎蒙上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血雾。 他闭上眼睛,只有一瞬,再睁开时,所有的悲恸、心碎,都被一种近乎狂暴的沉静所取代。 那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冻结的熔岩。 他转过身,不再看城下那令他心碎的一幕。 但每一个守军都能感觉到,将军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源自最深切痛苦的、誓死方休的决绝。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的耳中,也仿佛是对城下那座京观、对陈峻不屈亡魂的宣誓: “弟兄们,都看清了……那里面,有我们的手足,有我们的兄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陈峻,是我焦琏的老弟兄,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今天,鞑子不光要我们的命,还要诛我们的心,辱我们的魂!” 他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天,也指向城下黑压压的清军和那座恐怖的高塔: “此仇,不共戴天!血债,必须血偿!永州城在,我焦琏在!城亡,我焦琏及尔等,便与陈峻兄弟,与腾骧左卫五千英灵为伴!黄泉路上,再聚首,杀尽鞑虏!” “众将士听令!”焦琏不振臂高呼。 “弩炮、弓箭准备!胆敢靠近城墙百步者,杀无赦!檑木滚石,火油金汁,都给老子备足了!今夜全军加餐,饱食战饭!让孔有德这个砸碎看看,什么叫做‘困兽犹斗’,什么叫做——玉石俱焚!” “誓与永州共存亡!” “誓与将军共存亡!” 城下骑在战马上的孔有德听着耳边传来的震天怒吼,面容变得有些扭曲。 他今日用这五千多颗头颅,目的便是为了打击永州城守军的士气。 甚至于激怒他们,愤怒之下出城与自己野战。 但听着永州城传来的怒吼声,城门却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孔有德明白,今日他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哼!撤!” 第183章 清廷策略 回到中军大帐,孔有德眉宇间满是阴霾。 他卸去盔甲,坐在虎皮交椅上,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永州城,比他预想的更难啃。 城墙坚固,粮草似乎还能支撑一段时日,最麻烦的是守军的士气—— 经过今日这番刺激,非但没有垮掉,反而令永州守军士气更盛。 强攻? 他孔有德从不吝啬士卒性命,但那是为了换取胜利和利益。 眼下这种情况,强行蚁附登城,伤亡必定极其惨重,就算能拿下永州,自己这支赖以生存、向清廷证明价值的本钱也要大损。得不偿失。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围城?断绝外援,消耗其粮草,待其士气自然衰竭,再寻机破城,这才是稳妥之道。 焦琏再能鼓动,时间一长粮草耗尽,而己方大军已经逐步封锁永州,伪明朝廷粮草无法及时供应。 城中守军定然会不战自溃。 “来人!”他沉声唤道。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 孔有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清晰。 “各营继续加强围困,深挖壕沟,增筑壁垒,多设鹿角拒马,彻底锁死永州四门及一切可能出入之水道、小路。 昼夜加派游骑巡哨,凡有试图靠近城池或从城中潜出者,无论军民,格杀勿论,首级悬于营门示众!” 他要将永州彻底变成一座孤岛,一座慢慢缺氧、逐渐窒息的孤岛。 “再令,” 他继续吩咐,思维缜密。 “多派细作,或收买城外残存百姓,或设法与城内可能动摇之辈取得联络,散播谣言。 就说桂林朝廷已准备放弃永州,援军无望。 重点宣扬我军兵威,以及……抵抗到底,城破之后,参照今日京观之例,胁从者亦难逃严惩,唯有早降,方可保全性命,甚至富贵。”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他要从内部腐蚀这座城的抵抗意志。 那座京观,既是威慑,也可能成为恐惧的种子,他要让这颗种子在缺粮的焦虑中发芽。 “还有,” 孔有德眼中寒光一闪。 “从明日起,每日选派嗓门大的士卒,轮番至各城门下喊话,内容就是方才所言。 将那座京观给本王看好了,每日派人稍作整理,务必让其‘屹立不倒’,成为城上守军日日可见的‘风景’!” 他要让恐惧和绝望像慢性毒药一样,每日渗透一点。 … 北京,武英殿。 殿内门窗微敞,初秋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穿堂而过,轻轻拂动桌案上那份来自湖广的加急奏疏。 多尔衮就坐在这片光影交织处。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镶边坎肩,并未着朝服,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既有俯瞰天下的深沉睿智,亦不乏鹰视狼顾般的机警与凌厉。 他已经将屯泰的奏疏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尤其是关于伤亡数字和腾骧左卫战斗力的描述,以及屯泰那近乎惊悚的“洪武、永乐遗风”猜想,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在他敏锐的政治神经和军事直觉上。 多尔衮,这位实际上的清帝国最高统治者,正值年富力强、权势熏天之时。 他性格果决狠辣,目光长远,战略眼光极高,但同时也多疑、自负,对权力有着绝对的掌控欲。 入关以来,清军势如破竹,弘光、隆武相继覆灭,虽然各地抗清运动此起彼伏。 但在他眼中,南明诸政权大多腐朽不堪,人心涣散,不过是苟延残喘。 永历朝廷偏安广西一隅,在他和清廷高层看来,更是其中较为弱势的一支,所谓的“皇帝”朱由榔,不过是个被军阀拥立、颠沛流离的象征物,无足轻重。 对湖广的进攻,并非是此前桂林传出的那些谣言,而是原本就已经制定好的计划。 按照他的预估,湖广一线,有孔有德率领的八万精锐,足以将整个西南地区尽入囊中。 却不曾想孔有德连克岳州、长沙之后却在永州城下进攻受阻。 如今已是九月底,开战一月有余但却并未取得令他满意的战果。 屯泰的这份奏报,令他不得不重视这个年轻的伪明皇帝。 他将屯泰的奏报置于案上,召来了几位核心重臣。 内秘书院大学士、议政大臣范文程,内国史院大学士刚林,满洲正黄旗固山额真,内大臣何洛会,以及深得多尔衮信任的豫亲王多铎。 良久,何洛会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王爷,屯泰乃宿将,其奏报当非虚言。腾骧左卫能战若此,确出意料。然则,称其有洪武、永乐遗风……是否言过其实? 或是屯泰为推脱未能全歼徐啸岳、折损过重之责,有意渲染敌势?” 范文程却摇了摇头,指着奏报上的数字,语气严肃: “满洲八旗阵亡伤残逾三千一百……屯泰所部乃我八旗精华,非绿营可比。 若无硬仗,绝无此等损失。这支明军,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转向多尔衮,恭敬道,“王爷,屯泰虽或有请援、卸责之思,但其中警讯,不可不察。若桂林伪廷真能编练出如此强军,哪怕仅此一支,亦足堪重视。” 说到此处,范文程继续道:“王爷,屯泰所奏,绝不可轻忽。我军入关以来,摧枯拉朽,所仗者无非三点: 一是我八旗劲旅锐气正盛,二是前明朝廷纲纪废弛、党争倾轧,三是各地人心浮动、未有所归。 今观此腾骧左卫,其战法纪律,迥异于寻常明军残部或流寇。若桂林伪廷果能练就此军,哪怕规模尚小,亦是一危险征兆。 它表明,在西南一隅,或有力量开始整肃秩序,收拢人心。” “当年太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亦由小及大。此事当视为对我朝能否真正收服江南士民人心的一次警讯。” 多铎闻言,剑眉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桀骜与杀气。 作为清初最能战的亲王之一,他性格果敢强悍,甚至有些暴烈,对自身和满洲军队的战斗力极度自信。 他冷哼一声: “范先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什么腾骧左卫,不过是一支侥幸未被我大军碾碎的残兵罢了! 屯泰虽勇,或许也有轻敌之失,或是地形不利。我八旗劲旅,野战无敌,此乃根本。 伪明纵有一二强兵,又能练出多少?又能支撑几时?以臣之见,当即刻增派精锐,以雷霆之势碾碎永州,直扑桂林! 趁其尚未成势,一举捣毁伪廷巢穴!何必在此徒费思量,灭自己威风?” 刚林作为满人大学士,心思更为缜密,且熟悉文牍机要。 他接口道: “豫亲王勇略过人,自是我军支柱。然屯泰奏报中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不可仅以‘轻敌’释之。 此军战力,确需重新评估。王爷,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 一是如豫亲王所言,增强湖广兵力,确保对永州、桂林形成绝对压力,限期克捷,以震慑四方; 二是需严令孔有德、屯泰等前线将领,更需谨慎,不可再存轻视之心,应详查敌军虚实,尤其要探查桂林伪廷近期政令、用人、练兵之详情。若真有能人主持,需设法知其姓名,探其方略,或可间之。 三是此事亦可在‘宣传’上做文章。可令撰文,将野狼峪之战描述为我大清王师又一辉煌大捷,全歼伪明精锐,仅少数残寇漏网。 如此,既可激励我方士气,安定归附各地人心,亦可迷惑伪明,使其不知我已高度重视。 对内,则严令各旗各营,不得轻敌,加紧操练。 同时,对湖广、江西等地新附绿营及士绅,可适当示恩,稳固后方,杜绝其因伪明偶尔小胜而生摇摆之心。”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细长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权衡着各种意见。 他欣赏多铎的锐气,重视范文程的老谋深虑,认可刚林的周全。 片刻后,他屈指敲了敲桌案,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多尔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多铎的锐气不可泄,范文程的远虑不可忘,刚林的周全需践行。” 他站起身,挺拔的身躯在地图上投下阴影,手指再次重重点在桂林的位置。 “然今日议事,核心只有一条:绝不允许伪永历朝廷,成为第二个‘洪武’萌芽之地! 无论其是朱由榔本人有能,还是麾下出了贤才,都必须彻底掐灭!” 他随即下达一系列命令,综合了众人的建议: “第一,军事上,以多铎为主帅,抽调正白、镶白旗精锐及蒙古骑兵一部,即日筹备南下,增援湖广。 多铎抵达后,视情决定是强攻永州,还是分兵直趋桂林!要的是摧枯拉朽的效果!” “第二,政略上,依范文程、刚林所言。 令内三院草拟捷报,宣扬野狼峪‘大捷’。同时,密谕洪承畴、陈名夏等汉臣,加紧策划对西南文人士绅的招抚、瓦解之策,并详查桂林伪廷核心人物动向。” “第三,情报与内部,依刚林议。严令前线细作不惜代价,摸清腾骧左卫练兵之法及桂林政情。各旗各营加强戒备训练,对新附之地示以宽严相济,稳固根本。”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多铎身上,语气带着决然的期待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豫亲王,你此番南下,不仅要打赢几场仗,更要打出我大清的威风,打得南明残部再也生不出‘中兴’的妄想!要用胜利告诉天下人,天命在我大清,任何抗拒,都是螳臂当车!” “喳!臣必不负摄政王重托!” 多铎豪气顿生,躬身领命。 “其他人,各司其职,务必使前方后方,如臂使指!” 多尔衮最后下令。 第184章 死灰复燃 三日内,正白、镶白旗的精锐便从京畿及附近驻防地迅速集结。 满洲马甲、步甲披坚执锐,蒙古轻骑兵马蹄如雷,随行的还有一支由汉军旗操作的红衣炮队,直扑湖广。 他们的目标明确:碾碎永州,荡平桂林。 同一时间,北京发出数道命令给湖广线的孔有德、屯泰,以及在南京负责整个江南战事的洪承畴。 广西桂林。 朱由榔看着手中的密奏,只觉精神一震恍惚。 密奏是全州的堵胤锡发过来的。 上面是腾骧左卫在野狼峪的一战。 不过这封密奏中写的是野狼峪一战,腾骧左卫被建奴屯泰部全歼。 成功逃脱的人只是把信送到了永州,并未送达全州和桂林。 给全州和桂林送信的人在路上便被清军的人识破斩杀。 好在消息都是口述,并未暴露徐啸岳他们的修整之地。 随侍太监李国泰见此连忙上前,瞿式耜等一众臣子看完消息心中一沉。 见到朱由榔如此反应,纷纷上前。 朱由榔摆了摆手,强压心中悲痛。 双目通红,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你们,你们先回去吧。” “陛下…” 严起恒想劝说皇帝保重龙体,但被瞿式耜拦住。 “陛下保证龙体,臣等先回衙门。” 说罢,便与内阁一众臣子缓缓退出圜殿。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朱由榔一人。 他保持着瞿式耜等人退出时的姿势,依然端坐在御案之后,然而,他的双手却紧紧按在那份来自全州的密奏上,微微颤抖。 密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野狼峪…合围…激战竟日…六千五百骑…全军覆没…” “徐啸岳…及麾下将领…恐已殉国…” 这些冰冷的、残酷的词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炸裂。 他仿佛能听到野狼峪那日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能看到那个总是沉默坚毅、护卫在他身边的年轻将领,浑身浴血,却依然举着长刀,最终被无尽的敌军淹没… “啸岳…” 一声极低、极哑的呢喃,终于从喉间逸出。 这声呼唤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失去了最信任臂膀的锥心之痛,和一种深切的、近乎无助的茫然。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滚烫地划过他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密奏那“殉国”二字之上,墨迹被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肩胛微微耸动,却连哽咽都强行压在了喉咙深处,只化作胸腔里沉闷的、几不可闻的抽息。 他是皇帝。 是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廷最后的象征。 他不能嚎啕,不能失态,甚至在臣子面前,连过度的悲戚都不能显露,以免动摇本就脆弱的军心民心。 可,他也是一个穿越者,穿越过来也不过做了半年时间的皇帝而已。 此刻,当所有人都退去,当这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无比空旷孤寂的圜殿只剩下他一人时,那强撑的堤坝终于出现了裂缝。 为那六千五百忠魂,为那亦臣亦友、生死相托的徐啸岳,也为这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不断吞噬着他身边忠良勇毅的战局。 夕阳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最终彻底消失在殿外。 暮色四合,殿内渐渐暗了下来,只有御案旁一盏孤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和那仍在无声滚落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 密奏的纸张边缘已被捏得皱褶不堪。 朱由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但慢慢地,一种比悲痛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在那双被泪水洗过却依旧通红的眼底凝聚。 那是一种认清了最坏结果后,反而破除了所有幻想的冰冷清醒。 啸岳死了,腾骧左卫没了。 但永州还在焦琏手里苦撑。 桂林还在他脚下。 大明的旗,还没倒。 他抬起手,用袖子重重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一股狠劲。 泪水可以流,但只能流在这里,流在这个无人看见的夜晚。 天亮之后,走出这座大殿的,必须还是那个能够支撑局面、哪怕只是象征性支撑局面的永历皇帝。 他将那份被泪水打湿的密奏,仔细地、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地折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中,锁上。 仿佛将那份巨大的伤痛也一同锁了进去。 “国泰。” 他的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只是更低沉了些。 一直候在殿外、心急如焚的随侍太监连忙轻手轻脚地进来:“皇爷。” “传朕口谕,”朱由榔看着跳动的灯焰,一字一句道。 “明日廷议,重点商议如何增援永州,稳固广西防务。让兵部、户部把能挤出来的东西,都给朕列清楚。” “是,皇爷。” 李国泰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那平静之下难以掩饰的憔悴和红肿的眼眶让他心中酸楚,却不敢多言。 “还有,”朱由榔顿了顿。 “以给全州的堵胤锡去道密旨。让他……设法再确认野狼峪的详细情况,特别是……有没有可能,还有零星将士突围幸存。” 这几乎是一种明知无望的奢望,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渺茫的可能,那是他内心深处,对徐啸岳,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期待。 “老奴遵旨。” … 湖广线。 徐啸岳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前的伤处虽然已经结痂,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未愈的裂口,带来阵阵隐痛。 身边,是仅存的三百余名腾骧左卫将士。 他们铠甲破损,面有菜色,许多人身上都带着野狼峪留下的创伤,但眼神却如淬火的刀锋,沉静而锐利。 他们已在这湖广交界处的深山密林中辗转十数日。 清军的追剿从未放松,屯泰的哨骑像猎犬般嗅探着他们的踪迹。 想要穿过被重重封锁的战线返回桂林,无异于痴人说梦。 回去的路,早已被建奴堵死。 “将军,粮食又快见底了。整个湖广已被鞑子封锁,我们恐怕回不去了。” 王桩低声禀报,声音干涩。 徐啸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洞口稀疏的藤蔓,投向外面被秋雨打湿的、层层叠叠的山林。 回去?他从未想过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 野狼峪五千袍泽的血不能白流,陈峻和那些兄弟们死不瞑目的头颅还在永州城外垒着。 他徐啸岳的名字,绝不能和“败逃”二字连在一起。 “王桩,”徐啸岳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和疲惫有些沙哑:“我们回不去,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洞中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 “兄弟们,咱们腾骧左卫还没死绝!野狼峪的债,永州城外京观的仇,得有人去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朝廷在桂林整顿兵马,焦将军在永州死守孤城,我们,就在这鞑子的肚子里,给他插上一把刀!” “将军,咱们就三百号人,能做什么?” 有人低声问,不是胆怯,而是现实的沉重。 “三百人?” 徐啸岳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我们现在不是三百溃兵,我们是三百颗火种!若是谋划得当,也能在这湖广后方做出一番事来。” “鞑子势大,靠的是什么?是八旗精锐,也是那些望风而降、为虎作伥的汉奸和奸商!他们在前面打仗,后方靠这些人输送粮草、钱财、消息。打掉这些爪牙,一样能让鞑子疼!” 他想起了陈子壮、张家玉等人在广东等地发动的义军,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光靠他们这三百残兵硬碰硬是找死,但若能将这三百人变成核心,在这湖广敌后点起烽火…… “我们有钱。” 徐啸岳突然道。 众人一怔。 王桩反应过来:“将军是说……咱们之前沿途袭扰,从鞑子游骑和那几个通敌商队手里夺来的……” “对。”徐啸岳点头。 那些金银细软、珠宝古玩,带着是累赘,他们当时便选择了几处极为隐蔽的地点埋藏起来。 “那些东西,沾着血,但也能换来刀枪,换来粮食,换来人心。” 他看向王桩和几名军官:“还记得埋‘货’的地方吧?” “记得!第一处在黑风坳的老鸦树下,第二处在三岔河废弃的土地庙神龛下,第三处……在鹰嘴崖的瀑布后面。” 王桩记得分毫不差。 “好。” 徐啸岳忍着痛,扶着岩壁站起,身形虽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 “王桩,你带二十个最机警的弟兄,分头去把东西起出来。记住,要快,要隐秘,宁可多绕路,绝不能暴露行踪。” “得令!” “其余人,” 徐啸岳看向剩下的将士。 “我们也不能闲着。以这里为暂栖地,但需立刻寻找更隐蔽、更利于周旋的山区作为根基。 同时,派出哨探,不要只盯着清军大队,重点探查: 第一,附近有哪些村镇的保甲、乡绅与清军勾结紧密,为虎作伥? 第二,有哪些山林水泽,有被打散的小股明军、不愿剃发的义民、或者活不下去的流民聚集? 第三,清军的粮道、物资转运点在哪里?哪里守备相对空虚?”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们第一步,不是攻城略地,是‘扎根’和‘亮刀’。用起出来的钱财,秘密购买粮食、药材、盐铁,必要时从那些汉奸家里‘借’。 联络一切可能联络的反清力量,哪怕只是几十个猎户、一伙溃兵。 然后,找最软的柿子捏——突袭那些为清军办事的爪牙庄寨,劫杀小股运输队,处决民愤极大的汉奸。 每次行动要快、要狠、要干净,得手后立刻远遁,让鞑子抓不住我们的尾巴。” “我们要让湖广的清军和那些投降的败类知道,” 徐啸岳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他们身后并不太平!有一把名叫‘腾骧左卫’的刀子,虽然只剩三百刃口,却专挑他们的心窝子、脚后跟扎!我们要搅得他们后方不宁,分担永州压力,更要让这湖广之地,处处都可能冒出反清的火星!” “等到我们站稳脚跟,聚起更多不甘为奴的汉子,这把火……”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尽管那刀已崩了几处缺口,“就能烧得更旺!” 三百多名残兵的眼神,渐渐被点燃。 绝望的阴霾被一种更炽热、更危险的东西取代—— 那是在绝境中主动求战、将自身化为毒刺的决绝。 他们不再仅仅是躲避追杀的逃亡者,而是要在敌人的腹地,重新竖起血色的战旗。 “愿随将军,效死方休!” 低沉的誓言在洞中响起,压抑却充满力量。 第185章 堵胤锡的疯狂计划 湖广线李过部。 夜色如墨,山林间只闻虫鸣与压抑的喘息。 李过率领的一万五千忠贞营精锐,经过数日昼夜兼程的急行军,终于逼近了永州地界。 人马俱疲,但求战之心炽烈。 派出的前锋哨探如同鬼魅般从前方黑暗中滑回,带回了最新的、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将军!” 哨探头目声音嘶哑,脸上带着奔波的尘土与凝重。 “永州城……被围得铁桶一般!鞑子营盘连绵,灯火如星河,将城池四面围定,水泄不通!外围游骑放出极远,我等难以靠近。看旗号,仍是孔有德本部主力,兵力恐不下四万之众,且围城工事颇为严密。”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令人心寒的细节: “而且……在永州北门外,清军新筑了一座……京观!极高,极骇人,似是……以我军首级垒成!” 哨探虽未明言是哪支军队,但李过和周围将佐心头剧震,立刻联想到了此前传闻在湖广敌后苦战、如今音讯全无的腾骧左卫。 “混账!” 一名忠贞营悍将低吼一声,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过面沉如水,挥挥手让哨探下去休息。 他勒住战马,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被无数火把映亮半边天的永州方向,眉头紧锁。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们来晚了——或者说,清军的围困比预想的更快更严密。 永州已彻底成为孤城。 原计划是趁清军围攻未稳,或从缝隙中突入城内,与焦琏会师,增强防御。 如今看来,硬闯重围,直接进城,代价将难以想象,成功率也极低。 一万五千人很可能在冲击坚垒和应对清军反扑中损失惨重,甚至被反包围。 但若不进城……难道就在外围眼睁睁看着? 朝廷严令是驰援永州,稳固城防。 “将军,怎么办?” 副将低声问道,“强攻一点,撕开口子杀进去?” 李过缓缓摇头: “孔有德不是庸才,既筑京观示威,必防我援军。其围城阵势坚固,以逸待劳。 我军远来疲敝,强攻硬冲,正中其下怀。 就算部分人能冲进去,也必是惨胜,且可能将更多鞑子兵力吸引到永州城下,加重焦将军压力。” 他目光闪烁着,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将,迅速判断着形势: “不能直接进城。进去了,也不过是和焦琏一起被围死。 我等此来,是为解围,或至少拖住、分散鞑子兵力,为永州争取喘息,也为朝廷其他部署争取时间。” 他心中急速盘算着。 忠贞营擅野战、流动作战。 而清军主力被牵制在永州城下,其后方粮道、据点必然相对空虚。 “传令!” 李过低喝,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出。 “全军就地隐蔽休整两个时辰,进食饮水,检查器械。派出所有夜不收,给我彻底摸清孔有德大营的布局、粮道走向、兵力薄弱处! 特别是南北两个方向,通往全州和宝庆的道路情况!” “将军,您的意思是?” 副将似乎明白了什么。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李过眼中寒光一闪。 “他孔有德不是把主力都摆在永州城下吗?好啊,咱们不打永州,咱们去打他的屁股! 劫他粮道,攻他后方空虚的州县据点!看他分不分兵!看他这永州城,还围不围得安稳!” 他看了一眼永州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可见的恐怖京观阴影,咬牙道: “焦将军,对不住了,暂且忍耐!李某先帮你把咬在身上的恶狼,引开几头! 只要能让孔有德分兵,永州城的压力就能减轻!这比直接冲进去被一起困死,要强!” 李过将目前的情况和自己的计划通过急递送往全州堵胤锡处。 两日后,全州,总督行辕。 烛火摇曳,映照着堵胤锡疲惫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刚刚仔细读完李过从永州外围发来的急递。 信中对永州围城之严密、清军势大、以及那座新筑京观的描述,字字如铁,敲在心头。 李过判断无法直接入城,决定采取“围魏救赵”、机动破袭的策略,并请求指示和协同。 堵胤锡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急报轻轻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巨大的湖广舆图前。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永州那个被多重黑圈标记的点上,又扫过代表李过忠贞营的箭头,龙骧军驻守的灵川,以及广西腹地。 李过的情报,像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让他对整个危局的认知骤然清晰,也催生出一个更大胆、更紧迫的战略构想。 “永州已成死地,强攻解围已不可能。”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边。 “李过在外游击,是步好棋,可滋扰敌军,为永州争取喘息。但仅此而已,如同以勺舀水,难救车薪之火。” 他的思维急速运转: “孔有德倾力而来,意在速破永州,打通湘桂。我军目前部署,守有余而攻不足。 忠贞营被牵制于永州外围,龙骧军需固守灵川门户,全州自身守备亦不敢轻动……各处皆被钉死,被动应对。” “长久僵持,于敌无损,其背靠湖南、江南甚至北方,可从容调拨。 而我仅有广西一隅,钱粮人力有限,耗一日便弱一分!待东南援粮至,恐永州已失,全州亦危!”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单纯的防御和零敲碎打的袭扰,无法扭转战略颓势。 “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堵胤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能坐等敌人来攻,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必须让孔有德动起来,让他分心,让他感到疼!” 一个新的、完整的战略规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第一,令李过继续袭扰,但目标需更明确——不光劫粮,更要寻机打击其较小驻屯点,歼灭其外出游骑,制造恐慌,尽可能将更多的清军从永州城下吸引出来。” “第二,这还不够。需要一支新的、具备一定战力的生力军,在关键时机,于关键方向,发起一次足以让孔有德心惊肉跳的进攻! 这支力量不能从现有的忠贞营、龙骧军中抽,那会动摇根本。” 他的目光投向广西腹地,眼神变得坚定: “唯有……再次向朝廷请旨,于广西紧急征募、编练新军!人数不需极多,但需精悍,配以部分老卒为骨干,辅以东南可能运抵的精良火器,在二至三月内,练成一支可堪一用的突击力量。” “第三,以此新军为主,以龙骧军一部为精锐前锋,选择孔有德围城体系的薄弱处,或其通往湖南后方的要害节点,发动一次坚决的、声势浩大的攻势! 不求必克,但求打乱其部署,迫使其从永州城下分兵回援!” “届时,李过部可趁隙加强活动,甚至尝试与城内焦琏取得联系,里应外合。 若运作得当,或可一举撼动永州围城局势,最不济,也能大幅延缓敌军破城时间,为我赢得更多调整布局、积聚力量的战略空间!”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 新兵战力未知,广西民力已近枯竭,再度征兵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堵胤锡权衡之下,认为这“鸩酒”不得不饮—— 因为不饮,可能就是眼睁睁看着慢性失血而死;饮下去,或许还有一丝以毒攻毒、搏出生天的机会。 思路已定,他不再犹豫,快步回到案前,铺开奏疏专用纸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他要将李过的最新军情、自己对全局的分析、以及这份破釜沉舟的“以攻代守、打破僵局”之策,详细呈报给桂林的皇帝和朝廷。 他要告诉朝廷,单纯的防御和支援已不足以应对危局,必须下定决心,集中最后的潜力,主动制造战机,方有一线生机。 他要为广西请命,也是为大明在湖广的最后希望请命。 第186章 算账 数日后,来自全州的六百里加急奏报,打破了桂林朝堂在筹粮、征饷等问题上的内部争论。 这封奏报并非寻常军情,而是湖广总督堵胤锡亲笔所书,内容直指朝廷当前战略困境的核心。 奏报中,堵胤锡先简要汇报了李过忠贞营已抵达永州外围但暂无法直接入城、转而寻求机动破敌的情况。 随后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沉重而尖锐的问题: “陛下,诸公明鉴: 永州被围如铁桶,孔有德主力猬集城下,志在必得。 忠贞营虽至,然欲解重围,非有内外夹击、雷霆之势不可。 今我军兵力,守全州、援永州、驻灵川已捉襟见肘,几无更多机动野战之兵可资调用。” “若长久困守,待敌粮尽?孔有德背靠湖南、江南甚至整个北方之地,粮道虽长,然其经营已久,短期难断。 而我朝廷仅余广西一隅,钱粮产出有限,转运艰难,消耗日巨。 天长日久,彼以全国之力耗我一省之资,我军坐吃山空,钱粮必有耗尽之日!届时,不待敌攻,我已自溃!” “故臣斗胆建言:与其坐困待毙,不如破釜沉舟,行险一搏,以求主动!” 他提出了具体方略: “恳请朝廷,于广西境内,克服万难,再行招募、编练新军两万! 不求其即刻能野战破敌,但求于三月之内,练成可守城寨、能依险固守、可作疑兵、能充声势之卒。 同时,请陛下严令督促东南(朱成功)之援,务必如期抵达。” “待新兵初成,东南物资部分到位,臣拟以龙骧军为矛头,以忠贞营及新练之兵为策应。 寻找战机,或强攻孔有德围城一部,或大张旗鼓袭扰其后路根本,甚至佯动威胁长沙! 迫使孔有德分兵回顾,或动摇其围城决心。届时,永州焦琏部可趁势出击,内外交攻,或有逼退孔贼、解永州之围之可能!” “此举固有风险,新兵恐难当大任,粮饷筹措更是艰难。 然两害相权取其轻。长久围困,是坐以待毙之死局;主动增兵寻战,虽险,却有一线打破僵局、保住永州乃至湘桂门户之生机!为朝廷争得喘息与发展之时间与空间!” “臣知此举必使广西民力更困,然存亡之际,唯有竭尽全力,方有出路。望陛下与朝廷速断!” 堵胤锡的奏报,在皇帝和内阁几名臣子之间引起巨大波澜。 他不再仅仅请求支援,而是提出了一个基于严峻现实判断的、带有强烈进攻性的整体战略构想—— 用进一步透支广西潜力来换取打破战略被动、争取主动的机会。 朱由榔仔细阅读着奏报,心中震动。 堵胤锡的眼光很毒,看到了长期消耗战对仅有广西的南明政权是死路一条。 他提出的,本质上是用“空间换时间”失败后,试图用“最后的潜力透支”来搏一个“时间换空间”的机会—— 用新征的兵和可能到来的东南物资,组织一次战略反扑,打破永州僵局,为朝廷赢得更长的喘息和可能更大的回旋余地。 风险极高。 新兵战力堪忧,广西可能被榨干,反扑一旦失败,无论湖广前线还是后方广西,立时便要崩溃。 但……不这么做,按照堵胤锡的分析,也只是慢性死亡。 户部尚书严起恒看完奏疏,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广西民力已竭,但看着奏报上“坐吃山空”、“自溃”等字眼,又无法反驳。 内阁次辅吕大器、阁臣王化澄和忠贞侯秦良玉则是目光灼灼,显然被堵胤锡主动求战的方案所吸引,认为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朱由榔看向首辅瞿式耜,却见瞿式耜与严起恒表情几乎相同,眉头紧锁,似是在盘算着什么。 堵胤锡将最尖锐的问题抛了过来,要打破永州僵局,必须再征兵,必须主动打出去。 但,朝廷还有这个本钱吗? 朱由榔将目光投向掌管钱粮命脉的严起恒: “严卿,堵胤锡所请,你怎么看?朝廷……还能挤出这份力吗?” 严起恒没有立刻反驳堵胤锡的战略必要性,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 “陛下,诸公。堵公之忧,臣感同身受。 永州若失,湘桂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主动寻战以破僵局,确是绝境中或可一试之策。”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然,欲行此策,首需钱粮。而钱粮之本,在于广西一地之产出。臣不得不将广西眼下实情,禀报于陛下与诸公知晓。” “广西,素有‘地瘠民贫’之称。” 严起恒开始陈述。 “全省岁入粮赋,在太平年景,不过十二万石上下。 而自甲申年以来,流寇过境、清虏入寇、宗室内乱,兵祸连接,至今已三年有余。 据各府县粗略呈报,眼下抛荒之田,至少三成。全省实际可收粮赋,恐已不足六万石。” 六万石!殿内几人都知道这个数字的寒酸。 这不仅要供养朝廷中枢、地方官吏,更要支撑前线数万大军! 严起恒继续道: “陛下移跸桂林至今,为稳固局面,已在广西本省招募、整编兵马逾五万之众! 此五万人马,人吃马嚼,饷银器械,除抄没豪强家财外,无一不是出自这六万石粮赋及零星商贸捐输! 如今供应湖广前线,已是捉襟见肘,转运途中损耗、地方留存,实际抵达军前之粮,十不存五六。” 他抬起头,目光忧虑: “堵公奏疏中,欲再募新兵两万。 新兵招募而来,不能即刻作战,需经数月操练。这数月间,他们不事生产,却要消耗粮饷。 新兵训练口粮,最低每人每月也需一石,且其中也是米糠掺杂。 这两万新兵,每月需消耗便是两万石粮,饷银、被服、器械另计。” “而这,还仅仅是‘养兵’!” 严起恒语气加重。 “堵公之策,核心在于‘用兵’,在于发起一场足以迫使孔有德分兵的大规模进攻! 大军一动,粮草消耗倍增!民夫转运、战场损耗、赏赐犒劳……陛下,诸公。 户部现已无有多少粮米,东南朱成功支援,又能为朝廷送来多少粮食? 新募两万兵员训练消耗、以及一场不知规模但必定浩大的进攻战役又要消耗多少粮米?” 他最终抛出了最根本的担忧: “臣恐……新兵未练成,进攻未发起,我后方粮储已先告罄!届时,无需清军来攻,饿殍遍地之广西,便先自乱矣! 农田因壮丁被征而进一步荒芜,百姓因加征催粮而怨声载道甚至铤而走险,前线将士因粮饷不继而士气崩溃……此绝非危言耸听!” 严起恒说完不再多言。 他没有直接说“不可行”,但他用最直接的数字,勾勒出了一幅一旦强行推行堵胤锡之策,可能导致的“经济-社会-军事”全面崩溃的可怕图景。 粮食,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也是战争最根本的约束。 没有粮,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第187章 压上一切 朱由榔轻叹一声,此前抄家所得银子已经消耗的差不多,户部也没有剩下多少。 且土豆、红薯、玉米这三种新粮目前户部在培育种子期间。 想要有所收获,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没钱、没粮,地盘不够,建奴步步紧逼。 若是按照堵胤锡的策略,通过一场大规模进攻,解开危局,必须得有足够的兵力。 两万人咬咬牙凑一凑,也能凑得出,但是这两万人的粮食问题怎么解决。 朱成功的第一批支援也不过两万 可若是一直这么消耗下去,等于以一个广西省和整个北方地区以及大半江南拼消耗,等于自杀。 他根本拼不过。 殿内一片沉寂。 瞿式耜眉头紧锁,王化澄面露难色。 他们都听懂了严起恒的言外之意。 堵胤锡的策略或许是唯一正确的军事方向,但朝廷的经济基础,可能已经支撑不起这样一场豪赌了。 强行推动,或许等不到在战场上与清军决战,内部就会因为资源枯竭而先行瓦解。 朱由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严起恒的分析,将他从纯粹的军事战略思考,拉回了残酷的经济现实。 他现在算是切身的体会到“综合国力”和“战争潜力”的含义。 现在的南明,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堵胤锡想给病人打一剂猛药,但严起恒提醒,病人的身体,可能已经承受不住这剂猛药了。 是冒着立刻虚脱而亡的风险用猛药,还是继续用温和的疗法苟延残喘,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奇迹? 这个抉择,比单纯的军事决策,更加艰难,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王化澄躬身道: “陛下,诸公,方才所议,皆立足于两广及眼前可得之力。然则,云南方面……或也不应全然无视。 孙可望虽有野心,毕竟已受朝廷名爵,名义上为我大明之臣。其麾下兵马雄厚,远胜广西。” 兵部尚书吕大器眼睛微亮: “王大人所言极是!若孙可望能遣刘文秀部东出黔中,威胁湖南辰、沅,孔有德必不能安坐永州城下! 即便其主力不能全至,能分去清军些许注意力,或输送些钱粮,亦是莫大助力!” 首辅瞿式耜却苦笑摇头: “王大人、吕大人,此议……恐是画饼充饥。云南兵虽多,然其心难测。 孙可望志在经营滇黔,岂肯轻易令主力离巢,为我朝廷火中取栗?且云南至湖广,山高水远,关隘重重,大军行动,非数月不能达。” 忠贞侯秦良玉也沉声道: “瞿阁老所言乃老成之见。老臣在川黔多年,略知地理。滇军东来,需先定黔省。而今贵州土司林立,局势混沌,彼等自身通道尚未畅通。 纵有援意,亦难速达。将其视为解永州燃眉之急之策,恐误大事。” 朱由榔静静听着。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孙可望的野心和未来的历史轨迹,知道严起恒和秦良玉的判断更接近现实。 指望孙可望立刻派主力来救命,无异于缘木求鱼。 但是,政治有时需要姿态,需要播下种子,也需要给前线将士和天下人一个“朝廷仍在调动各方力量”的信号。 况且,万一呢?万一孙可望出于某种考虑,比如展示实力、攫取更大政治资本,愿意先派一部偏师或提供些物资呢?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朱由榔最终开口,定下基调,“云南之兵,解不了永州近渴,此乃实情。朝廷破局,首要仍在于自身统筹广西之力。” 他话锋一转:“然,既为君臣名分,朝廷便不可不闻不问。且若能促其东向,即便迟缓,对长远局势亦有裨益。可草拟一道旨意,发往云南。” 他口述要点,由瞿式耜记录润色: “其一,褒奖孙可望、刘文秀等归顺朝廷、安定云南之功,重申朝廷倚重之意。 其二,详陈湖广危局,永州被围,湘桂门户发发可危。 望其体念国难,顾全大局,遣刘文秀酌情抽调部分精锐,东出贵州,以为声援,牵制湖广虏势。不强求其直赴永州,但求其兵锋遥指,使虏有所忌惮。 其三,望云南方面,念及前线将士浴血,粮秣维艰,设法调拨一批粮米、银两或滇马、药材,经由贵州或广西西境小道,支援朝廷。朝廷必铭感五内,他日必有厚报。” 旨意的措辞充满恳切、商量的口吻,充分体现了朝廷此刻的弱势与无奈,但也明确给出了相对现实的目标—— 不是要求主力决战,而是“声援牵制”和“物资支援”。 “此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同时,另派一可靠能员,携朕之密信与口谕,秘密前往云南,面见孙可望。” 朱由榔补充道,“密使可私下透露,朝廷理解他经营云南之不易,朝廷愿在名分、乃至将来之区划上,予以更明确之认可,但眼下需共渡难关。” “陛下思虑周详!”瞿式耜迅速记录完毕。 此番给孙可望取信,一来孙可望若是愿意出兵出粮,朱由榔自然记得他的功劳,未来或许能给孙可望另一个结局。 若是孙可望推诿,或是阳奉阴违,此番若是能稳住湖广战局,未来也就别怪他手段狠辣。 云南能否出兵出钱出粮,朱由榔并不报什么希望。 筹粮募兵的事情还是得靠朝廷解决。 现如今永州被围困,根本无法支援任何粮草,全州和灵川等地,此前排锦衣卫过去抄了不少豪强。 所得钱粮支撑三个月时间没有问题。 朱成功接下来的钱粮只需要供给广西这支新军,至少也能撑上一个多月。 目前己方需要尽快打破僵局,堵胤锡的策略虽然竭泽而渔,一战耗尽广西潜力。 但若是能够稳住湖广,有了更多的地盘,接下来便可逐步向贵州一带继续扩张地盘。 只有地盘足够大,人口足够多,才能继续扩充军队,以图江南甚至北伐。 理清思路,朱由榔最终拍板: “堵胤锡之策,方向无误。坐困永州,是死路;以攻代守,方有一线生机。然,严卿所虑,乃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达了具体指令,每一条都力求在“要兵”和“不竭民力”之间走钢丝: “第一,募兵之事,照准执行。但需变通:” 他看向兵部尚书吕大器。 “兵额:按堵胤锡所请两万招募。” “兵源:不拘泥于广西。着令兵部、以及与云南、贵州接壤之州县,广发‘义勇招募令’。 一、面向广西本省,但仅限于:各地巡检司弓手、驿站驿卒、山区猎户、矿工、以及部分与官府素有往来之熟僮、熟瑶丁壮。 这些人多少有些武艺傍身,熟悉山林,稍加整训即可用。 严查籍贯,尽量不征召家中唯一壮丁或主要耕作者。” “二、面向黔、滇边界。贵州战乱,流民颇多;云南虽定,亦有寻求出路之骁勇。许以钱粮、战功授田之前景,招募其投军。此可部分减轻广西直接压力。” “三、责成全州堵胤锡、灵川李定国,于其现有控制区及邻近区域,自行招募精勇补充,尤以熟悉湘桂地理者为佳。” “方式:以‘招募义勇’为名,适当提高安家银、口粮标准,言明是为‘解永州之围、保家乡平安’而战,非寻常征发。 所需银钱,从朕之内帑、查抄不法所得、及东南即将运到之银两中优先支取,绝不因此给广西百姓加征一分一毫田赋、口赋!” “第二,粮饷筹措,多路并进,严禁盘剥本地:” 他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 “广西本地:不动正赋。但可令各州县,清查官仓陈粮、抄没逆产粮食、劝谕尚有存粮之大户‘捐输’。 同时,实施‘战时节粮令’,官府、军中率先缩减开支。” “外路输入,此为重中之重! 一、严催朱成功,首批粮船务必不惜代价抵达,抵达后立即组织转运。 二、令李过忠贞营,作战目标需明确包含夺取清军粮秣,夺回之粮,就地补给或秘密储存,建立前线粮点。 三、加大与黔、湘西土司、商贾之‘以物易粮’力度,用广西的木材、桐油、锡矿、茶叶等,去换粮食。” 他最后总结道。 “告诉堵胤锡,朝廷全力支持其‘寻机破局’之策。 但新募之兵,非为旷日持久之对峙,而是为配合龙骧军、忠贞营,在未来两三个月内,发动一至两次短促、精准、有力的突击,以求打乱孔有德部署,为永州创造机会。” “朝廷在此期限内,会竭尽所能,将粮饷、物资输往前线。但两三月后,若局面仍未打开,则需重新评估。 届时,东南后续物资、贸易,或将成为关键。” 朱由榔的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他采纳了堵胤锡“主动进攻”的核心,拓宽了兵源范围,严令保障后勤的多元化和不扰民底线,并设定了明确的时间窗口和止损点。 这既是对前线需求的回应,也是对广西脆弱经济基础的保护。 “陛下圣虑周详,臣等领旨!” 严起恒等人躬身应命。 这个方案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避免了最可怕的“杀鸡取卵”,给了广西一线生机,也给前线搏杀留下了可能。 第188章 开科取士,不拘一格 旨意带着皇帝的决断和全朝廷的期盼,化作一道道加急文书,离开桂林,分赴四方: 向北送往全州堵胤锡处,向东奔向大海联络朱成功,向西发往云南边界招募点,乃至潜入敌后联络李过…… 整个南明朝廷控制的区域,仿佛被上紧了发条,在战争的重压下开始超负荷运转。 征募的告示贴在了圩场、关隘,锦衣卫和户部官员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尚有存粮的富户庄园外。 工坊里加紧打造兵器和箭矢,通往全州、灵川的官道上,零星但持续的车马队伍载着粮食、布匹艰难前行。 然而,时间已悄然滑入十月。 一个被战火几乎遗忘,却又关乎政权长远根基的大事——广西科举,原定于十月初九,在桂林贡院举行。 战事吃紧,朝廷财力人力俱捉襟见肘,是否还要照常举行这特殊时期的“抡才大典”? 桂林的士子圈中这段时间可谓疑虑重重。 如今聚集在桂林的上千名各地士子,其中七成来自建奴控制的江南,甚至北方等区域。 他们一路跋山涉水,用尽心思终于抵达桂林。 若因战事取消或延期,对许多士子而言不啻于重大打击,也会让朝廷本就微弱的“正统”与“文治”光环更加黯淡。 这一日,便有数位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和桂林府学的教谕,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克服万难,如期开科。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 一以示朝廷重视文教、延续法统之决心,稳定士林之心; 二可选拔人才,补充战乱中损耗的官吏队伍;三能向天下展示,朝廷虽处危难,然礼制不废,气象犹存。 这份奏疏同样摆到了朱由榔的案头。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一边是请求如期开科的奏疏,另一边是户部捉襟见肘的账目。 办,需要钱粮维持考场、供应数千士子数日饮食、组织阅卷封赏等等,虽不是军费巨款,但在此时也是不小的负担。 不办,则可能寒了广西乃至周边省份士子之心,让人觉得朝廷已全然沦为“兵政府”,于士林离心。 首辅瞿式耜和几位阁臣的意见也出现了分歧。 有人认为当集中一切于军事,科考可缓;有人则认为文治关乎人心士气,尤其在此危难之际,更需彰显朝廷“处变不惊、重视根本”的姿态。 秦良玉得知后,倒是说了一句朴实却深刻的话: “陛下,老臣是武人,但也知治国需文武并举。前线将士流血,是为保境安民,亦是为保这读书种子能安稳应试、朝廷能有序选才。若因战事便废了科举,恐令百姓以为朝廷只顾打仗,不顾长远,人心或散。” 科举,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选官,更是维系读书人与政权纽带、宣示合法性的重要仪式。 “办!不仅要办,还要尽力办好!” 朱由榔最终下定决心, “告诉礼部,会试如期举行!所需钱粮,从朕之内帑和桂林府库中特别划拨,务必节俭,但不可失仪! 考场保卫,由桂林守军加强,确保万无一失。昭告应试士子,国家多难,正需英才效力,望彼等勿负寒窗,考出真才实学,他日与将士们共扶社稷!” 听到皇帝的旨意,礼部尚书朱天麟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又停皇帝继续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亦当取非常之才。” “朕决议此次广西贡院开科,不考乡试,直接举行会试!” 殿内众臣闻言皆惊。 直接举行会试?这意味着跳过乡试选拔,直接在抵达桂林的所有士子中选拔进士? 这于礼制不合,且缺乏乡试的初步筛选,如何保证人才质量? 朱由榔抬手止住众人的惊疑,继续阐明他的意图: “至于考试内容,不考那些寻章摘句、空谈性理的虚文!朕要考的,是能救时弊、能解急难的实务之策!” 他口述了大致范围和考题方向: “其一,极少数经义题,保留少数出自《论语》、《孟子》中关于气节、责任、民本的章句为题,要求阐发其于今日抗清救亡之意义,旨在考察士人的基本儒学修养和心志取向。” “其二,八成为实务策论题。” 军务类:“论山地袭扰之战法”、“论粮道保护与截断之策”、“论新募之兵速成训练纲要”…。 财政类:“论战时钱粮筹措之非常策”、“论以工代赈恢复生产之方”、“论与土司商贾以物易粮之利弊与实操”、“盐铁税改革建议”…。 民政吏治类:“论战乱后地方安抚与秩序重建”、“论清丈田亩于战时推行之难点与对策”、“论简拔任用实干吏员之标准”。 战略外交类:“论湖广僵局破局之我见”、“论联络滇黔以为奥援之可行路径”等。 附加实务技能考察,允许考生在报名时注明是否通晓算学、地理绘图、医药、匠造等,考试时可选择相应加试题,优异者特别标注,以备急需。 “考题务求结合当前朝廷实际困境,要求考生提出具体、可行、甚至标新立异之策。” 朱由榔强调。 “阅卷标准,首重‘务实可行’,次重‘见解独到’,最后才是‘文采章法’。 要选出能做事、敢任事、懂变通的人才!哪怕其文章朴实无华,只要策论切中要害,便应擢拔!” 礼部尚书朱天麟面露难色: “陛下,此……此变革太大,且会试乃国家大典,跳过乡试,恐引非议,亦无前例可循……” “前例?” 朱由榔目光锐利,“太祖高皇帝开国时,何尝拘泥于前例?眼下是什么时候?是拘泥礼制、按部就班的时候吗? 朕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进士,是能帮朝廷活下来、打出去的干才!非议?若能因此多得几个救时之才,朕愿担此非议!” 首辅瞿式耜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 “陛下求才若渴,锐意革新,臣能体会。此策……虽悖常例,然或可一试。 可昭告天下,言明‘国家危难,特开恩科,惟求实务奇才,共纾国难’,并适当放宽应试者资格,凡有真才实学,不拘举人、秀才乃至有识之白身,皆可应试。 如此,既可广揽人才,亦算是对‘越级’之举的变通解释。” “便依瞿先生所言!” 朱由榔一锤定音。 “立刻张榜公告,公文发往各州县及周边流亡士子聚集处!告诉天下读书人,朝廷在此危难之际,打破常规,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只求实策!考中者,不拘常例,立刻授以实职,派往急需之处!” 此令一出,真如巨石入潭,在原本就因战事而躁动的士林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惊愕、质疑、兴奋、跃跃欲试……各种情绪交织。 许多熟读经史却苦无门路、或自负有经世之才却困于科场文章的老童生、落第秀才。 乃至一些心怀报国之志的年轻吏员、幕僚,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桂林贡院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不仅要准备考场,更要按照皇帝的要求,准备那些前所未有的“实务策论”考题。 而朱由榔本人,也亲自参与了部分核心题目的拟定,确保其紧扣当前最棘手的难题。 第189章 敌后运动 鹰愁涧,腾骧左卫的秘密营地 这里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个被遗忘的土匪窝旧址。 藏在两座陡峭山崖的缝隙之后,只有一条被藤蔓半掩的险峻小径可以通行。 涧水轰鸣,掩盖了人声。 徐啸岳和三百多残兵,像受伤的野兽般盘踞于此。 王桩带回的财宝起了大用。 一部分通过山民中与清兵有仇的猎户、采药人,换回了救命的粮食、盐巴、伤药,甚至一些粗铁。 铁匠出身的士兵在山洞深处搭起简易炉子,叮叮当当地修复武器,打造矛头、箭簇。 但徐啸岳知道,光靠这三百人,即使个个以一当十,也难以撼动大局,更无法实现他“在敌后插刀”的目标。 他必须扩充力量。 广东的陈子壮、张家玉等人散尽家财、招募义兵、依托山林水泽抗清。 眼下,他没有家财可散,但有从清军和汉奸手里夺来的“不义之财”,更有“腾骧左卫”这块在湖广境内刚刚用鲜血铸就、带着悲壮与不屈色彩的金字招牌。 他们不再刻意完全隐匿“腾骧左卫”的存在。 相反,徐啸岳让王桩带人,刻意在一些显眼处,用缴获的清军腰刀刻下“腾骧左卫复仇于此”、“杀鞑诛奸,大明徐”等字样。 袭击的目标也经过挑选—— 专打那些依附清廷、欺压百姓最甚的保长、税吏、为清军征粮最狠的商贾。 每次行动,不仅夺其财物粮秣,更将其罪状,如通敌、盘剥、逼死人命等书写张贴,财物部分散给受欺压的穷苦百姓。 这段日子,有一支朝廷的精锐在深山老林里活动,专杀汉奸走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永州外围饱受蹂躏的乡镇间悄悄流传。 传闻越来越神乎,有人说那是徐将军的英魂不散,带着阴兵回来报仇; 有人说徐将军根本没死,带着天兵天将回来了。 恐惧在汉奸心中滋生,而一丝微弱的希望,则在一些百姓心底悄然萌发。 距离鹰愁涧山下五里,有个叫苦竹坪的小村子,腾骧左卫伍长刘老三带着醒来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名叫栓柱的半大小子。 栓柱猎户出身,脸上还有被清兵马鞭抽出的疤,刚割了辫子,头皮青茬茬的。 二人这次下山前往苦竹坪是来听风的。 “听风”是黑话,意思是去附近的村子探听消息,寻找可能“同路”的人。 两人身上破破烂烂,脸上还抹泥灰,各自背着一捆柴火。 还没进村,他们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说不出的腥气。 村口的老槐树下,原本是村民纳凉闲话的地方,此刻却空空荡荡。 树身上,钉着一张破烂的告示,盖着模糊的清廷衙门官印,大意是“窝藏匪类、知情不报者,阖村连坐”。 栓柱的手摸向了腰后别着的短柴刀,刘老三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们像真正的樵夫一样,低着头,背着柴,慢慢走进村子。 土路泥泞,几处房屋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鸡犬之声稀少。 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警惕地瞥他们一眼,又迅速关紧。 刘老三不动声色,走到一处水井边,放下柴捆,拿出水囊打水。井台石缝里,有暗褐色的、洗刷不净的血迹。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老头,佝偻着背,也来打水。老头的手枯瘦如柴,提着木桶都在抖。刘老三默不作声地帮他把水桶提上来。 老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后生……快走。” 刘老三点点头,灌满水囊,背起柴捆。 栓柱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刘头儿,那边……” 村东头一处稍微齐整点的宅院门口,两个穿着号褂、挎着腰刀的乡勇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嘴里叼着草根,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偶尔路过的村民。 其中一个的脚边,扔着半只死鸡,鸡毛上沾着泥血。 那是村里的保长家。 苦竹坪的保长,姓王,据说和县里的清军把总有亲,征粮派丁他最狠,村里有人饿死,他家里却时常飘出肉香。 野狼峪之前,腾骧左卫行军路过附近,还曾征过一些粮草,当时这王保长就推三阻四,一脸奸猾。 刘老三心里有数了。 他没再看那宅院,背着柴,和栓柱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死气沉沉的村子,重新没入山林。 回到鹰愁涧附近的一个秘密接应点—— 一棵巨大的空心老树洞。王桩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 “怎么样?”王桩问。 刘老三言简意赅:“苦竹坪,王保长,两个乡勇,有血债,民愤大。” 栓柱补充道:“村里人怕得很,但有个打水的老头暗示我们快走,应该是恨的,但不敢。” 王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 这是从某个被他们干掉的清军文书身上搜来的。 他舔了舔炭笔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苦竹坪,王姓保长,附逆,苛虐乡里,有护卫二。” 本子上已经记了七八条类似的信息。 “将军的意思,”王桩收起本子,“光记着没用。得挑一个合适的,‘亮亮牌子’,也让乡亲们知道,咱们不是只说不干的‘山大王’。” 刘老三没说话,只是手又按在了刀柄上,那半只耳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乌云遮月。 苦竹坪死寂一片。 王保长家里倒是还有微弱的灯光,隐约传出划拳笑骂声——他今天刚从县里回来,据说又“完成”了催粮任务,得了上峰嘉许,正和两个心腹乡勇喝酒庆祝。 子时前后,村口的狗突然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几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山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保长宅院的后墙。 刘老三和栓柱都在其中,还有一个叫老黑的老兵,曾是边军夜不收出身。 窗纸破了个洞,刘老三凑近一看。 屋里,油灯下,那王保长正翘着腿,剔着牙,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妇人骂骂咧咧: “……晦气!那帮杀千刀的‘明匪’闹得越来越凶,害得老子去趟县城都提心吊胆! 不过嘛,嘿嘿,把总大人说了,已经加派兵马来剿!等逮到他们,老子非亲手割几个脑袋领赏不可!还有村里那些穷鬼,看老子这次怎么……” 话音未落。 “砰!”房门被一脚踹开! 王保长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剔牙的竹签掉在地上。 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把明显是军制、却布满缺口的腰刀。 “你……你是谁?!”王保长声音尖利,去摸桌上的茶杯。 刘老三没说话,一步跨前,刀光一闪,那颗留着金钱鼠尾辫的脑袋咕噜噜的滚落。 “腾骧左卫,讨债。”刘老三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石摩擦。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那是老黑解决了门房的乡勇。 栓柱也从后窗翻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从乡勇身上缴来的腰刀,虽然紧张,但眼神凶狠。 过程很快,几乎没有多余的搏杀。 王保长这种欺软怕硬的角色,在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面前,不堪一击。 老黑已经将两个乡勇的尸体拖了出来,和王保长的尸体脑袋扔在一起。 刘老三就着尚未熄灭的屋内火光,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歪斜的大字: “助鞑为虐,虐民肥己——诛。” 然后,将纸用匕首钉在了王保长的尸体上。 他们动作迅速,搜刮了屋里的银钱、粮食,最重要的是,找到了两把保养尚可的腰刀和一张县里下发的、标注了附近“匪情”和巡防路线的粗糙地图。 然后,他用王保长家的柴灰,在保长宅院临街的墙上,用力写下几个大字: “杀鞑诛奸,腾骧左卫徐。” … 除了报复这些欺压乡里心向建奴的汉奸外,这些日子,腾骧左卫的也收拢了少量义勇乡民。 他们基本都被满清鞑子迫害过,如今孑然一身。 不过他们并未被带到鹰愁涧,而是在另一个较为隐秘的据点,先进行基础的训练。 这些人来到腾骧左卫的第一件事便是割掉那恶心的金钱鼠尾辫。 割辫成为一种郑重的仪式。 剪了辫子,就等于彻底断了退路,只能跟着“朝廷的人”一条道走到黑。 这种仪式,极大地增强了新成员的归属感和决死之心。 然而,恐惧依然无处不在。 很多百姓是同情但不敢靠近,更别说投军。 他们怕清军报复,怕“朝廷的人”来了又走,留下他们承受更残酷的清算。 徐啸岳对此并不强求,只是通过不断袭击汉奸爪牙、偶尔接济最困苦者,来慢慢积累信誉,证明他们不仅敢战,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能保护或至少“替”百姓出气。 第190章 群妖乱舞 江南,南京。 洪承畴的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 他端坐案后,手中摩挲着来自北京的密谕抄件。 多尔衮的意图很清晰,军事上增兵加压,政治上舆论造势,双管齐下,务必遏止湖广明军可能出现的“复苏”苗头,并为彻底铲除永历朝廷铺平道路。 “湖广一隅之胜败,关乎天下人心向背啊。”洪承畴喟叹一声。 对于新朝而言,征服疆土易,收服人心难。 尤其是江南士林,看似已归顺,实则暗流涌动,对前明仍有眷恋者大有人在。 腾骧左卫在野狼峪的顽强,徐啸岳残部在敌后的活动,乃至焦琏死守永州,这些消息若经别有用心之人渲染,极易成为点燃那些心向残明之人的火苗。 “来人,备帖。” 洪承畴沉吟片刻,吩咐道。 “请牧斋先生(钱谦益)、元亮先生(周亮工)等几位过来一叙,就说本院新得几幅宋人字画,请诸位一同鉴赏。” 钱谦益、周亮工等人,皆在江南文坛中名望极高,虽已降清授官,但其影响力依然举足轻重。 很快,几位衣冠楚楚的名士应邀而来。 书房内,书画展开,茶香氤氲,气氛看似风雅闲适。 品评半晌,洪承畴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 “近日偶闻湖广军报,伪明残部似有几分困兽之斗的气象,竟能与我八旗劲旅在野狼峪相持。 不过幸赖皇上天威,摄政王运筹,屯泰将军奋勇,已将其所谓‘腾骧左卫’主力歼灭。只是些许漏网之鱼,窜入山林为患,扰得地方不宁。” 钱谦益何等机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捻须道: “亨九公所言极是。跳梁小丑,苟延残喘,终难逃天兵雷霆。 我朝定鼎中原,抚有四海,乃天命所归。些许残明余孽,不识时务,妄图螳臂当车,实为不智,亦徒增百姓兵燹之苦。 江南士民,莫不盼望天下早定,共享太平。” 周亮工也接口道: “牧斋兄所言甚是。我等既食新朝之禄,当为新朝分忧。诗文之道,亦可载道。 当颂扬我朝赫赫武功,彰显平定乱逆、拯民水火的仁德,使天下士子百姓皆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他特意在“逆天者亡”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洪承畴微微一笑,颔首道: “二位先生高见,深合我心。如今江南渐复生气,文教复兴,正需诸位大贤引领风气。 那些不知好歹、负隅顽抗之徒,其行径不仅祸及自身,更牵连无辜,实为天下仁人志士所不齿。 若能以文章诗赋,辨明顺逆,安抚人心,亦是莫大功德。” 一番心照不宣的对话下来,基调已然定下。 很快,在洪承畴的默许甚至推动下,江南士林圈中开始流传经过“润色”的湖广战报版本。 着重强调清军的“辉煌胜利”和伪明军队的“穷途末路”、“殃民祸土”。 钱谦益、周亮工等人或亲自撰文,或授意门生故吏,在诗文集会、书院讲学中。 巧妙地将“忠于新朝”与“顺应天命”、“爱护百姓”划上等号。 将对永历朝廷的同情或对抵抗者的钦佩,暗暗贬斥为“不识时务”、“徒增杀孽”。 很快,一篇润色后的湖广战报传遍整个江南。 “野狼峪之战,实乃天兵南征又一煌煌大捷!伪明所谓‘腾骧左卫’,螳臂当车,被我大清劲旅合围痛歼,主将授首,全军覆没,足彰天威浩荡,逆者必亡!” “永州孤城,困兽犹斗,然外无援兵,内乏粮草,覆灭只在旦夕。焦琏之辈,徒逞血气,不顾民生,致使满城百姓陷于兵祸,实为不仁!” “更有零星残匪,窜入山林,形同流寇,劫掠乡里,扰害良民,与盗贼何异?朝廷正调遣重兵,不日即可犁庭扫穴,还湖广以太平。” “我大清皇帝陛下、摄政王殿下,仁德布于四海,武功震于八荒。顺之者,重归王化,共享升平;逆之者,身死族灭,贻害无穷。江南士民,得沐新朝雨露,当明辨顺逆,共斥顽冥,勿为虚名所误,而负再造之恩。” 这套说辞,通过诗会上的“即兴”赋诗、书院山长的“劝学”讲章、甚至酒楼茶肆里悄然流传的“新朝邸报”抄本或口耳相传的“最新消息”,迅速渗透到江南的各个角落。 降清士绅与投机者如获至宝,纷纷张目: “牧斋、元亮诸公,真乃识时务之俊杰!此言切中要害,正合我心!” 一些早已剃发易服、在清廷新科举中谋得功名或保住家产的士人,对此套叙事大为赞赏。 他们或在家中宴客时高谈阔论,附和“伪明气数已尽,抗拒徒劳”; 或在地方上文教活动中,引导话题,批判“那些不知天命、连累乡梓的愚忠之辈”。 他们急需这样的“官方叙事”来为自己的选择正名,安抚内心深处可能残存的些许不安,并借此向新朝进一步示好。 内心仍怀故明的士人则悲愤交加,暗骂无耻。 在更多的书斋、密室、乃至只有二三知交的小型聚会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无耻之尤!钱谦益、周亮工之流,枉读圣贤书!竟为虎作伥,颠倒是非,污蔑忠烈!” 一位隐居乡间、拒不仕清的老举人,读到门生偷偷抄来的“新诗”,气得浑身发抖,将诗稿撕得粉碎。 “腾骧左卫血战野狼峪,徐将军生死未卜,焦将军孤守危城,此皆我大明脊梁!到他们嘴里,竟成了‘流寇’、‘殃民’?可恨!可杀!” “洪承畴老贼,最是险恶!他自己做了贰臣,还要拉上整个江南士林为他陪绑,堵天下人的嘴!” 另一个秘密集会上,几个衣衫朴素但目光清亮的书生低声议论,语气中充满鄙夷与痛心。 “他们将屠戮说是‘天威’,将抵抗污为‘祸民’,这是要诛心啊!要让我江南子弟,忘了华夷之辨,忘了君父之仇!” 更有甚者,私下创作反诗、撰写暗含讥讽的小品文,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以发泄愤懑,彼此砥砺气节。 但这些声音,在清廷日益严密的控制和洪承畴等人营造的主流舆论下,只能如同地火,在暗处奔涌,不敢公开显露。 普通市民与乡民则心态复杂,莫衷一是。 对于市井小民、乡间农夫而言,这些文绉绉的说辞未必全能听懂,但核心意思还是能捕捉到的。 朝廷(清)大军又赢了,抵抗的没好事,快太平了。 部分深受战乱之苦、只求安稳度日的百姓,对此或许暗暗松一口气,希望真的能早日结束兵祸。 但也有人从走南闯北的行商、逃难来的亲友那里,听到过不同的片段。 比如野狼峪明军死战不退的惨烈,比如永州守军的顽强,比如山里有“专杀贪官恶霸”的好汉。 这些片段与官方宣传矛盾,让他们困惑,私下议论时也多了几分保留: “谁知道呢……两边说的怕都不是全信……” 更有一些地方,此前曾遭清军屠戮或严厉镇压,百姓心中埋着仇恨的种子。 听到这种完全一边倒、将抵抗者污名化的宣传,反而激起了更深的逆反心理,只是敢怒不敢言。 一场不见硝烟的文字与舆论之战,在江南的亭台楼阁、文会酒肆间悄然展开,旨在瓦解潜在的反清情绪,巩固清廷在占领区的统治合法性。 第191章 永州孤城 永州城外,清军大营。 孔有德拆开那份来自北京的六百里加急文书。 先是看到多铎即将率大军南下的消息,眉头下意识地一紧。 豫亲王的名头和那支即将到来的正白、镶白旗精锐,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即使还未抵达,其威势已然迫人。 他几乎能想象到多铎那桀骜而锐利的眼神扫过自己营盘时的审视意味。 紧接着,他看到了摄政王的具体指令。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或更严苛的破城死命令,相反,措辞在肯定他“围困得力、消耗敌锐”的同时,明确指示: “待豫亲王多铎率军抵达,合兵一处,再议破城方略。其间,孔有德部当谨守营垒,深沟高垒,锁死永州,绝其外援,疲其守军,不可浪战轻进,务保实力,以备与豫亲王会师后,雷霆一击。” 孔有德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感到一种复杂的滋味。 朝廷没有强逼他在多铎到来前冒险强攻,这是体恤他部下的伤亡和现实的艰难,也是对他“围城”策略的部分认可。 但这份“体恤”背后,何尝不是对他独自破城能力的一种隐晦判断? 将最终解决永州问题的关键,寄托在了即将到来的多铎身上。 “王爷,朝廷这是……” 身旁的心腹幕僚试探着问。 孔有德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沉了许多。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让咱们继续困着永州,等豫亲王来了,再一起收拾焦琏这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也好。强攻确实不智,徒增儿郎伤亡。既然朝廷让等,那咱们就等。不过……”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等,不是干等。朝廷让咱们‘锁死’、‘疲敌’,这话得落到实处。 豫亲王快到了,咱们得把永州这头困兽,饿得更瘦,磨得更钝,到时候豫亲王伸手来摘果子,也能摘得轻松些,咱们脸上……也好看点。” 他心中迅速盘算。 多铎来,主攻方向、战术布置必然以多铎的意见为主,自己多半是配合。 功劳大头肯定也是多铎的。 但若是在多铎到来之前,自己能把永州守军的士气、体力、物资消耗到更低点,甚至制造出一些有利的突破口。 比如用计动摇军心,或者挖掘地道接近成功,那么在多铎发起总攻时,自己这部分“前期工作”的价值就能凸显出来,至少不算白忙一场,也能在多铎和朝廷面前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作为。 “传令各营,” 孔有德的声音变得清晰。 “第一,围困力度不减反增!各寨壕沟再加深一尺,壁垒加高三尺,了望哨增加一倍! 尤其是夜间,火把要不熄,巡逻队要不间断,连只老鼠都不能让它溜出城去!潇水方向,加派船只,日夜巡弋,彻底断绝其水路任何侥幸。” “第二,疲敌扰敌照旧,但要更有章法。 炮队分作三班,子时、寅时、午后不定时轰击城墙,不图毁墙,只要让他们睡不安稳,时刻紧张。 多造些大的弩炮,往城里抛射劝降文书,还有……多造些文书,上面就写‘豫亲王十万大军不日即至,破城鸡犬不留,此时投降,犹可保全’之类的话,用箭射进去,用石头包着扔进去!” “第三,清理外围不能停。多派骑兵游弋,剿灭一切可能靠近永州的明军小股部队或信使。” 他最后强调: “都听清楚了?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永州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一块啃起来崩牙但已经焖到酥烂的骨头。 等豫亲王到了,是红烧还是清炖,由他决定。但咱们得保证,递到豫亲王手里的,是最好下口的那一块!明白了?” “嗻!谨遵王爷令!”众将领轰然应诺。 孔有德摆摆手让他们下去准备。 帐中恢复安静,他独自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永州城上,又望向北方多铎大军来的方向,眼神闪烁。 永州城内。 焦琏站在北门城头,望着城外愈发森严的清军营垒和那座始终阴魂不散的京观,面色沉静如水,但眉宇间的忧色挥之不去。 清军的炮击变得飘忽不定,这比持续猛轰更让人心神紧绷。 城中的存粮,在严格配给制度下,消耗速度得到了控制,但数字依然在无情地减少。 最令人焦虑的是,外界消息完全断绝,朝廷可有新的援兵部署? “不能再指望不知何时能到的援军了。” 焦琏对聚集起来的将领和城中士绅代表说。 “永州能守多久,关键在我们自己!粮食,要省到骨头缝里! 从今日起,守城士卒口粮再减半成,官员士绅与民一体,开粥厂,以稀粥杂粮维持。 所有存粮,由本将军亲自派可靠之人统一掌管分配,严禁私藏、囤积、浪费!” 命令严厉,但无人反对。 生死存亡之际,些许饥馑总比城破后屠城的命运要好。 “光节流不行,还得聚力!” 焦琏继续道。 “城中青壮,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无重病残疾者,一律编入‘守城民壮’。 配合官军,负责运输滚木擂石、修补城墙、救治伤员、维持治安。 有匠作手艺者,集中起来,修复器械,打造简易武器。家中妇孺,则组织起来,缝补衣物、制作干粮、照顾伤员。” 他看向几位本地颇有声望的士绅: “守城非仅军人之责,乃全城百姓存亡所系。请诸位乡贤带头,安抚民众,稽查奸细,协助维持秩序。 若有煽惑人心、动摇军心、或私通外敌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焦琏的举措,将永州变成了一座高度军事化、同仇敌忾的孤岛堡垒。 饥饿与恐惧依然存在,但在严明的纪律、相对公平的待遇、以及焦琏个人威望的凝聚下,一种凝聚力正在形成。 新招募的民壮或许战技生疏,但保卫家园妻儿的意志同样坚定。 城中铁匠铺日夜炉火不熄,打造着简陋却足够致命的矛头、箭簇;妇女们拆了门板甚至衣柜,熬制着替代火油的滚烫金汁; 孩子们被组织起来传递消息、收集碎石…… 焦琏不知道要守多久,但他决心,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粒粮,就要让永州成为扎在清军南下道路上,最顽固的那根钉子。 城外,孔有德在筹划着更严密的囚笼和未来的重击; 城内,焦琏在压榨着最后一丝潜力和人心。 而即将到来的多铎大军,则像一片迅速逼近、遮天蔽日的战争阴云,准备将这片土地,彻底卷入决定性的风暴之中。 第192章 云南反应 全州,总督行辕 堵胤锡接到了皇帝最新的旨意。 他仔细阅读着旨意中关于“粮饷优先保障”、“招募以熟悉地理、敢战者为先”、“训练务求速成实用”等具体要求。 心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感。 粮,是胆气;兵,是拳头。如今朝廷正努力将这两样东西,递到他的手上。 “来人!” 堵胤锡唤来亲信属官和几名可靠的将领。 “立刻在全州城及所属各县张贴募兵告示,条件从优,言明是为解永州之围、保家乡平安。 重点招募:原巡检司弓手、驿卒、熟悉湘桂边境山道的猎户、向导,乃至可靠的山民丁壮。家中独子或主要劳力,需慎重,尽量不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黄沙河、庙头等关隘: “给忠贞营李过将军处也去信,请他在袭扰之余,留意收拢湘南地区不愿降清、有血性的零散义民、溃兵,或对清廷不满的地方小股武装,许以钱粮官职,引荐至全州整编。告诉他,这些人熟悉敌后情况,或有大用。” “此外,” 他沉吟道。 “派人秘密接触湘桂边境那些尚未完全倒向清廷、或与清军有隙的瑶僮土司头人,许以钱帛、盐铁乃至将来之承诺,请他们派出部分丁壮助战,至少,允许我们在其势力边缘招募人员。” 命令一道道发出。 全州这个前线枢纽,除了紧张的备战气氛,又多了几分热火朝天的招募景象。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衣衫褴褛但眼神倔强的流民,有皮肤黝黑、背着弓箭的猎户,也有目光闪烁、打听钱粮待遇的前明军溃兵。 堵胤锡深知时间紧迫,对新募之兵不搞花架子,直接以老带新,练习最基础的结阵、听令、劈杀、山地行军和隐蔽,一切训练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山林突袭与险地作战展开。 灵川,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接到的旨意中,用语对他颇为倚重,称“龙骧军乃朕亲擢精锐,将军乃国之干城”。 要求他利用龙骧军的声威和灵川相对稳定的环境,招募敢战之士,尽快形成战斗力,以备与全州方面协同进攻。 李定国将旨意传给副将艾能奇及麾下主要将领观看,自己则走到帐外,望着营中操练的龙骧军将士。 这些兵马是他安身立命、践行抱负的根本,也是朝廷此刻所能依仗的锋刃之一。 “陛下信重,委以募兵练兵之责,我等不可懈怠。” 李定国对聚拢过来的将领们说道。 “龙骧军军纪、战法,乃陛下亲自关切整训,成效诸位有目共睹。 此次募兵,宁缺毋滥,首要心志坚定,其次体魄强健。可优先从灵川、兴安等地乡勇、矿工、以及因战乱南迁至此的北方流民中选拔。 其中若有通晓火器、匠作、医理者,尤需留意,登记在册。” 他特别强调: “新兵入营,不单独编伍,打散补入各队各哨,由老兵言传身教。 训练首重服从号令、队列协同,以及山地奔袭、简易工事构筑。 要让他们尽快明白,龙骧军不是乌合之众,是讲纪律、能打硬仗的朝廷王师!” 艾能奇笑道:“有咱们龙骧军的底子和大哥的威名,招募足够的敢战之兵不难。只是这粮饷……” “前番抄家所获粮草钱物足够我军所用,若是招募兵卒消耗太多,告诉锦衣卫的兄弟,盯着剩下的士绅豪强,必要之时,行必要之事。” 大西军对待士绅豪强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以打压剥夺为主。 李定国这些年率大西军所过之地,常抄没家产以充军饷,在四川等地转战期间,大西军推行“打粮”政策,强制没收士绅豪强的土地、粮食、金银财宝,财物入军,土地分给流民。 对此他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反而觉得皇帝派锦衣卫来实行抄家之策,行事不拘一格。 李定国目光坚定:“我等只需把兵练好,把刀磨快。永州之围,关乎全局。我龙骧军,当为陛下、为朝廷,也为我们自己,打出个样子来!” 很快,龙骧军募兵的消息传开。 相比于全州那边更侧重边境敢战之士,灵川这边因龙骧军本身纪律严明、装备相对精良、待遇有保障的名声,吸引了不少渴望在正规军中建功立业、或单纯寻求安稳和饱饭的青壮。 龙骧军大营外排起了长队,遴选严格但过程相对有序。 入选者迅速被编入队伍,开始了高强度的整合训练。 李定国亲自巡视校场,他的出现总能激起新老兵士更高的士气。 灵川之地,刀枪碰撞与号令呼喊之声,不绝于耳。 几乎与此同时,桂林发出的、言辞恳切的旨意,历经辗转,终于送达了孙可望的“王府”。 大殿内,孙可望高踞主位,两侧是刘文秀、白文选、冯双礼、张应科等大西军核心将领及文臣。 旨意被当众宣读。 听完旨意内容,殿内一片安静,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孙可望放下茶盏,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朝廷,看来是真被孔有德逼到绝境了。要我云南出兵出粮,去救他那岌岌可危的桂林门户?”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广西: “桂林弹丸之地,穷蹙已极。我十万大军若东出,千里迢迢,粮道如何保障? 贵州土司反复,道路未通,去了是给人看家护院,还是替人火中取栗?”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朝廷有难,我等臣子本当效力。然则,朝廷居于危墙之下,非长久之计。依本王之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 “不如我等联名上疏,恳请陛下与朝廷百官,移跸云南! 云南地险民富,有我等保护,足可拱卫圣驾。陛下安居于此,方能统御四方,中兴大明。 届时,我军以云南为根本,再图东进北伐,岂不比困守广西强过万倍?” 这番话,表面上是为了皇帝和朝廷文武百官的安危着想,但殿内众人都明白这番话隐藏的意思。 孙可望本就对封二字王有所不满,前番只是慑于朝廷那五万多大军忍了下来。 如今朝廷有难,若是能趁此机会将皇帝和朝廷百官“请”到云南他们的地盘,显然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王爷此言,老成谋国!”张应科率先附和,一些将领和文臣也纷纷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刘文秀开口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坚定: “大哥为朝廷安危计,提议移跸,自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孙可望的表面理由,随即话锋一转。 “然,陛下旨意中言明,湖广危若累卵,永州旦夕可下。若永州失,广西门户洞开,桂林亦难保全。届时,即便陛下有心移跸,道路断绝,又如何能至云南?” 他看向孙可望,诚恳道: “大哥,陛下旨意中,并未要求我大军倾巢东出,只请文秀酌情派兵,东向声援,牵制虏势,并恳请调拨些钱粮。 此乃顾全大局、维系抗清盟谊之举。朝廷在广西苦撑,吸引清军主力,于我云南休养生息、巩固根基,实有大益。 若坐视其覆灭,清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云南!届时,我孤军抗清,形势岂不更为艰难?” 刘文秀的话,摆明了“联明抗清”的大局观和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性格温和,不愿与孙可望正面冲突,但底线明确——不能坐视朝廷被灭,破坏抗清统一战线。 孙可望眉头微皱,他当然知道刘文秀和李定国一样,内心是倾向于维护这个明朝招牌的。 他也不想此时内部闹翻,毕竟云南尚未完全消化。 “文秀所言,亦有理。” 孙可望放缓了语气,做出妥协姿态。 “这样吧,移跸之事,可从容计议。眼下,先给朝廷一个回复。可上表,言明云南初定,百废待兴,大军东出确有困难。 但为表臣节,可令文秀筹备一支偏师,相机向贵州方向移动,做出东进姿态,以牵制湖广清军。 同时,调拨一批滇马、药材、及部分粮米,支援朝廷,以示我等共赴国难之心。文秀,你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既给了朝廷,尤其是刘文秀面子,派了兵和物资,又保住了云南的主力。 刘文秀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保持了云南方面对朝廷的表面支持和抗清姿态,避免了立即决裂。 他拱手道:“大哥安排妥当,文秀遵命,即刻着手准备。” 第193章 桂林恩科 刘文秀领命后,雷厉风行。 这支偏师的出动来之不易,既是孙可望对朝廷的交代,也是他个人践行抗清理念、维系西南与朝廷联系的重要机会。 他必须让这支军队“动”起来,而且要“快动”,才能真正起到牵制作用,不辜负朝廷的期望和自己的信念。 他从麾下及云南各部中,精心挑选了一万五千兵马。 虽非最顶尖的核心主力,但皆为能战敢战之卒,军官也多是他信得过的旧部或认同抗清大义之人。 同时,他亲自督促,从云南并不宽裕的存粮中,“挤”出了五千石粮米,又调拨了数百匹滇马和一批实用药材,力求在有限的额度内做到最好。 誓师大会上,刘文秀声音铿锵: “朝廷危难,湖广危急!我等既受国恩,又食滇粟,岂能坐视? 此番东进,非为虚应故事,乃为实打实地策应朝廷,牵制清虏!诸将士当奋勇向前,扬我军威,让鞑子知道,大明在西南,仍有雄兵!”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誓师完毕,大军即刻开拔。 刘文秀一改往常稳重的行军风格,下令轻装疾进。 一万五千人马,押运着粮草物资,以每日六十里以上的速度,迅速向东穿过曲靖府,直扑滇黔交界。 他的目标明确。 尽快进入贵州,摆出向湖南西部进攻的态势。 他广派斥候,不仅侦查道路敌情,更刻意将大军东进的消息散播出去,尤其注意让消息传入湖南清军耳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势”,要用最快的速度,将云南出兵的信号,变成悬在湖广清军西侧的一把虽未落下却令人不安的利剑。 途中,他严格执行军纪,对沿途土司、关卡,以“奉诏援黔,共抗清虏”之名进行交涉。 态度坚决但不轻易启衅,力求快速通过。 对于小股土匪或不合作势力,则果断以武力扫清道路,绝不纠缠。 孙可望在昆明接到刘文秀部急速东进、已逼近贵州边境的报告时,眉头微蹙了一下,但并未下令阻止。 刘文秀的积极,虽略微超出了他“缓缓作态”的预期,但毕竟未动用他的核心家当。 且打着奉诏旗号,声势造得越足,对他在朝廷和天下人面前的“忠臣”形象越有利。 只要不真的把老本赔进去,就由他去吧。 而在贵州和湖广西部,随着刘文秀部迅速逼近的消息传来,的确引起了一阵骚动。 残存的明军、摇摆的土司为之振奋,而驻防的清军则开始紧张,飞马向长沙、乃至永州方向的上级报告“西线有明军大股部队东犯”的军情。 桂林朝廷接到刘文秀部快速行动的奏报时,气氛为之一振。 “刘文秀不愧为忠义之将!行动如此迅捷!” 兵部尚书吕大器有些兴奋,“如此,湖南清军西顾有忧,或能分永州之势!” 首辅瞿式耜也颔首: “虽只一万五千偏师,粮草亦不丰,然其疾进之势,足可扰乱敌后。孙可望此次……倒也不算全然敷衍。” 秦良玉分析道: “刘文秀用兵稳中有快,他快速插入贵州,即便不立刻与清军大战,也足以让孔有德担心其粮道后路,或从围攻永州的兵马中分出一部西防。 此正是围魏救赵之效!” 朱由榔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刘文秀部迅速东进的箭头,心中稍感宽慰。 刘文秀的积极,是黑暗中的一抹亮色,证明了即使在孙可望的体系内,仍有坚决抗清的力量。 这支偏师的快速行动,无疑会给湖广战局带来新的变数,哪怕只是心理上的牵制。 “传旨嘉奖刘文秀及所部将士忠勇疾进!望其再接再厉,妥为筹谋,以竟全功。” 朱由榔下令,同时不忘提醒,“亦需密谕刘文秀,深入黔东,需注意粮草接应,稳扎稳打,不可过于冒进,以免为敌所乘。”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便来到十月九日。 今日是桂林恩科,正式开考之日。 天色未明,贡院外的街道已被火把和灯笼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年的肃杀与期盼。 没有往届科举时那种纯粹的书卷气与风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命运的凝重。 士子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数远超预期,不仅有广西本地的秀才、举人,还有从湖南、江南甚至更远地方辗转而来的流亡士子。 更有一些面色黝黑、举止干练,明显非纯粹读书人出身的“特殊考生”。 检查异常严格。 除了常规的搜检以防夹带,兵丁们还格外留意是否有可疑身份或武器。 贡院墙上新贴的告示墨迹犹新,重申此次“恩科”特旨: “国家多难,求才若渴。凡有经世实学、救国良策者,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文章但求切实可行,不尚浮华虚言。” 许多士子默默念诵,神色复杂,有兴奋,有忐忑,也有茫然。 陈端生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他原是西安府学的生员。 两月前,他的好友李默拿着那封不知经过多少人手、已经磨损不堪的“桂林恩科”抄件找到他。 两人躲在废弃的城隍庙偏殿里,就着破窗透进的月光,逐字逐句地读着上面“不问出身”、“共纾国难”的字句。 读到最后“朕与尔等共此艰难”时,两个早已被迫剃发、每日忍受屈辱的年轻人,紧紧攥着那张纸,肩挨着肩,压抑地痛哭失声。 眼泪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憋屈、不甘和骤然看到的渺茫希望,濡湿了破旧的衣袖。 犹记得当时好友李默然眼睛红肿,但语气却极为坚定:“去桂林!” 他清楚的记得好友在城隍庙中说的那番话:“端生兄,朝廷还在!还在开科取士!要的是能做实事、能打仗、能筹粮的人!我们读的那些书,或许……或许真能有点用处!哪怕只是去考一场,告诉朝廷,秦地士子,心尚未死!” 他们没有犹豫。 告别藏匿起来的家人,两人扮作商贩,带着简单的行囊和藏在内衣夹层的那份抄件,踏上了九死一生的南奔之路。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小径,风餐露宿,啃食野果,躲避清军关卡和巡骑。 就在进入湖广地界,以为希望在前时,灾难降临。 一队清军马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那一日黄昏,两人在一处溪谷边正准备歇脚,忽闻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人语,竟是撞上了一队正在搜山的清军游骑! 惊慌之下,两人拔腿便跑,清军立刻呼喝着追来。 进了林子后,两人分开,但最终却只有他一人活着逃出。 他的同窗好友李默永远的留在了那片林子里。 他孤身一人,带着两人共同的执念,像野鬼一样在山林间穿行,凭着模糊的方向感,终于在一个月后,踉跄着踏入桂林地界。 当他看到城墙上那面残破但依旧飘扬的大明旗帜时,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此刻,站在贡院门外,陈端生摸了摸头顶——但触及头皮,那刺手的短发茬时刻提醒着他屈辱的过去和好友的鲜血。 搜检时,兵丁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身上多处愈合不久的伤疤,盘问良久。 他出示了那份被血迹和汗水浸染得几乎难以辨认的恩科抄件,以及怀中李默然留下的一枚刻着“默然”二字的私印,声音嘶哑但坚定地说: “学生陈端生,自陕西西安府来,历经生死,只为赴朝廷恩科,以报国仇,以慰亡友!”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烈悲怆,或许是他身上伤痕的惨烈,盘查的文官与军官对视一眼,低声商议几句,挥手放行,还低声说了句: “好生考。” 踏入号舍。狭小的空间,简单的桌椅,唯一不同的是,除了笔墨砚台,号军还额外发下了一叠格外厚的试题纸和一张简易的湖广、两广舆图草图。 辰时初,三声鼓响,全场肃然。 题纸由号军一一分发到手。 陈端生展开题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只有寥寥两道经义题。 第194章 务实恩科 第一道题,四书类,题目: 《论语?泰伯》曰: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孟子?离娄下》又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今夷狄乱华,燕京倾覆,黔黎陷水火之苦,宗社临丘墟之危。 朕以菲薄,嗣承大统,誓复中原,以安兆民。 诸生身列士籍,当以孔孟之道为圭臬,试论述: 士之“弘毅”当如何践行于抗清保国之际?君臣相与之道,在今日当如何体现“仁”与“义”?若临危受命,何以“死而后已”而无憾? 第二道题,五经类,题目: 《孟子?梁惠王上》曰: “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孟子?滕文公上》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 《尚书?泰誓》有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自逆清入关,剃发易服,焚书戮民,江北之膏腴为牧场,江南之衣冠遭涂炭,华夏之礼义几近断绝。 朕躬率臣民,退保南疆,以桂林为根本,欲驱胡虏,复中华。诸生试析: “保民”与“攘夷”何以互为表里? 今日之“用夏变夷”,非以兵戈强服,实以华夏仁政、礼义服天下,当如何践行? 何以令四海知“夷狄之祸”、感“大明之仁”,使天下同心归向,共赴抗清大业? 陈端生稍松了口气,这两题他尚能应对。 但紧接着,厚厚一叠实务策论题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些题目包含军务类、民政类、财政类、水利、火器、军械、战略布局、外交等等。 陈端生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题目,与他过去十几年寒窗苦读准备的内容截然不同! 没有寻章摘句,没有空洞的“代圣贤立言”,每一个问题都尖锐地指向血淋淋的现实,要求他调动所有见闻、思考甚至想象力,提出具体的“办法”。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题目,看到永州城头的硝烟,听到广西山道上运粮民的喘息,感受到朝廷中枢那份焦灼与渴望。 这不是在考“学问”,这是在考“救命”的本事! 周围号舍中,已然传来压抑的惊呼、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笔杆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急促声响。 许多习惯了八股文章的士子,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实务考题,顿时手足无措,额头冒汗。 也有人眼中反而燃起火光,比如那个坐在陈端生斜对面、手上带有老茧、像是当过吏员或幕友的中年人,已经开始埋头疾书。 陈端生定了定神,抛开杂念。 他想起逃亡路上所见清军暴行,想起家乡沦陷的惨状,想起这一路听到的关于朝廷艰难支撑的传闻。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亲身经历过战乱,了解民间疾苦,也对湘南地理稍有了解。 他提笔,没有先做经义题。 而是直接翻到那道“湖广僵局,除正面解永州之围外,尚有何策可牵制或调动清军?”的题目下。 墨迹洇开,他写下第一句,仿佛不是在答题,而是在向冥冥中的李默然,向所有死在路上的志士,向沦陷的故乡倾诉: “学生自秦地来,九死一生,深知虏之暴虐,亦知民心未死,只是缺引火之薪、抗暴之刃。 解永州之围,非仅湘桂之事,乃天下抗清之局眼。除正兵之外,当广遣死士,深入虏后……” 他结合自己逃亡时对清军关卡、巡逻规律的观察,对民间隐忍怨气的感受。 写下策动敌后义民、骚扰粮道、散布谣言、甚至设法联络那些心怀故国的原明军降将旧部“反正”的种种设想。 有些想法或许天真,有些细节或许模糊,但字里行间迸发出的,是切肤之痛催生出的、最直接也最炽烈的复仇与救亡智慧。 另一间号舍内,来自梧州府的老童声周勉,摸了摸怀中硬邦邦的物件—— 那不是银钱,而是几块他精心收集、标示了广西主要矿点、河道隘口的木炭和石片。 他考了半辈子科举,屡试不第,最终在县衙谋了个师爷的差事,对钱谷刑名、地方利弊了如指掌。 朝廷“唯求实务”的诏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沉寂多年的心。 他辞了差事,变卖家当,徒步来到桂林。 当他拿到题目时,目光被后面的策略题所吸引。 “广西地瘠,今又加募兵筹饷,百姓已疲。除常规征敛外,尚有他法可暂纾困境否?试陈三策。” “湘南新复之地,土寇横行,民生凋敝,当以何策速安人心、恢复耕作?” “滇铜黔铅,乃铸钱、制药根本。然开采转运皆难。今国用匮乏,火器短缺。试陈三策,能于半年内略增铜铅供给,以应急需。” … 朝廷要的不是锦上添花的颂圣文章,而是雪中送炭的救急良方! 他半生积累的那些看似“不入流”的地方治理经验、钱粮筹划心思、乃至对山川险要的了解,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他不再犹豫,铺开舆图,提笔先在那道“筹饷三策”下,飞快地写下: “一曰‘清厘隐占’:战时非常,可令各地自查田亩户丁,隐匿者许告,查实部分充公,部分赏告发者…… 二曰‘劝输盐引’:许商贾捐粮助饷,按数给以未来盐引,定地点、时限,以信取人…… 三曰‘以工代征’:疏浚河道、修复驿路,以服役抵赋税,既纾民力,亦利转运……” 笔尖游走,思路泉涌。 他将自己知道的梧州江上排帮运作、与瑶山交易的旧例、县仓积弊整治的经过,全都化入一道道策论之中。 写到“小队焚粮”一题时,他结合舆图,勾勒出一条从全州迂回潜入湘南的假设路线,标注出可能的关卡、补给点、危险地段。 贡院之内,只闻笔纸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时间在紧张的计算、艰难的权衡、偶尔的灵光一闪中悄然流逝。 第195章 争议 鼓声沉沉,贡院的大门在第三日申时末(下午5点)缓缓开启。 持续三日的“桂林恩科”终于结束。 士子们从数千个狭小的号舍中鱼贯而出,人人面带倦容,步履蹒跚,但眼神却与三日前进场时大不相同。 少了几分初时的惶恐与茫然,多了几分心力交瘁后的释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三日,他们不是在誊写圣人章句,而是在脑中进行了一场异常艰苦的“抗清救亡”全局推演。 陈端生随着人流挤出龙门,秋日夕阳的余晖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极度消耗。 三日来,他几乎调动了逃亡路上所有的见闻、对关中沦陷的反思。 与李默然曾经的讨论,乃至在桂林短暂停留时听到的零星前线消息,竭尽所能地去应答那些尖锐的题目。 写到后来,手腕酸痛,墨迹潦草,有些想法甚至来不及细细推敲,只能凭着直觉和一股悲愤之气挥洒而出。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更显肃穆的贡院,心中没有把握,只有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些“策论”——关于如何联络北方遗民、如何在敌后制造混乱、如何利用山区地形—— 在那些很可能身居高位的考官眼中,是幼稚的狂想,还是可堪一用的拙见。 周围传来其他士子的低声议论: “那‘铜铅急用’一题,我只想到开采,怕是浅了……” “盐茶之利,谈何容易!触动多少人的命根子!” “山地练兵……我倒是按戚少保《纪效新书》里变通了些,不知合用否?” “三日!骨头都坐僵了,可脑子却比过去三年转得还多……” 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自我怀疑,但也隐隐有一丝参与了重大事务的亢奋。 他们都知道,自己答的卷子,或许真的会被送到急需人才的皇帝和枢臣案头。 周勉走在稍后,他揉了揉酸痛的腰背,脸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满足。 三日鏖战,他将半生积累的地方钱谷刑名经验、对广西山川物产的了解,倾囊倒出。 那些曾经被视作“胥吏小道”的学问,如今化为一篇篇力求扎实的策论。 他甚至凭记忆画了几幅简明的驿路、矿点草图附于卷后。 成与不成,他已尽力,且平生所学,第一次觉得如此“有用”。 贡院外,早有家人、仆役或同乡好友在焦急等候,见面自是另一番景象。 但对于像陈端生这样孤身前来、举目无亲的流亡士子,只有清冷的晚风相伴。 他紧了紧衣衫,默默汇入散去的人流,背影在长长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孤单。 因时间紧迫,程序简化,试卷被迅速收拢、糊名、誊抄。 这些承载着数千士子心血、焦虑、智慧与救国热忱的厚厚卷帙,被连夜送入指定的阅卷场所。 烛泪堆叠,更漏声声。 至公堂侧厅内,气氛愈发凝重。 淘汰了近半试卷后,桌案上剩余的朱卷依旧堆积如山。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评阅那占据了绝大部分分值、直接关乎“救时”的实务策论。 主考官瞿式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沉声道: “诸位,经义已定其心志根底。接下来这实务六题,方是检验真才实学、能否为朝廷纾难的关键。 陛下有严旨,首重‘切实可行’,次重‘见解独到’,文采章法再次之。望诸位擦亮眼睛,沙里淘金,万勿以文章工拙论英雄。” 众考官凛然应诺,各自取卷批阅。 一时间,堂内只剩下翻阅纸页的沙沙声、偶尔的轻叹或低呼,以及笔尖划过卷面的细微声响。 随着时间推移,一份份答卷被分门别类,优劣渐显。 但同时一些答卷却引起阅卷官的争论。 一份试卷在回答第一题时,并未局限于“君仁臣忠”的泛泛之谈,而是大胆写道: “……故今日君臣相与,非仅循常礼。陛下以复土保民为仁,则臣子当以敢言直谏、不避斧钺为义。 若战略有失、用人不当,为臣者当效魏徵之诤,而非谄媚逢迎。 至于‘君视臣如土芥’者,非独指暴君,亦指朝廷漠视忠良、赏罚不明、使志士寒心。今危亡之际,尤当以此为戒,使天下英才知朝廷乃真腹心相待,方肯效死力。” “狂生!此乃暗讽朝政乎?!” 一位年迈的翰林侍读拍案而起,胡子都在颤抖。 “君臣大义,首在尊卑!焉能妄论君过?更将朝廷与‘土芥’相比,其心可诛!此卷当黜落,永不录用!” “王老息怒。” 另一位较年轻的御史出言反驳。 “下官倒以为,此子所言,正是孟子‘君臣相待’精义所在! 非一味强调臣之忠,亦责君以仁。如今朝廷困守,正需集思广益、纠偏补阙。此子能指出‘赏罚不明可使志士寒心’,岂非金石之言? 若因直言而黜落,岂非自堵言路,寒了天下敢言之士的心?” 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 支持者认为该生深得孟子精髓,有骨鲠之气,是乱世所需的诤臣胚子; 反对者则认为其言辞过激,有损君威,且可能隐含对当下朝局的不满,心术可疑。 朱天麟沉吟良久,最终裁定: “此卷立意,确在孟子藩篱之内。其言虽直,其心可察。 眼下非承平之时,需非常之器。留待与其实务策论一并考量,若实务亦有可取,则此等敢言之气,或为朝廷所需。” 既未直接黜落,也未轻易拔高,留下了转圜余地。 一份试卷在回答第二题时,提出了一个颇为尖锐的观点: “……今日言‘保民’,非独保已治之民,尤须保沦陷之民、离散之民、乃至剃发易服而心向华夏之民。 清虏以屠刀剃发,是变民之形;我大明当以仁政礼义,是复民之心。 ‘用夏变夷’,变在人心向背。故军事抗清之外,当亟遣忠义之士,潜入江北,传檄文、播仁政、联义民,使沦陷之民知王师不忘,使被迫剃发者心存汉帜。 如此,‘保民’之域方广,‘攘夷’之力方厚。” “此论……是否太过想当然?” 一位出身江南的考官皱眉。 “沦陷区腥风血雨,遣人潜入,九死一生,成效几何?且言及‘剃发者心存汉帜’,岂非暗示可容纳已剃发者? 这与‘不改衣冠,不与虏共天地’之志,是否相悖?” 另一位考官则激赏: “不然!此子目光如炬!抗清非仅疆场之事,更是人心之争。 清虏残暴,民心岂能尽服?暗中联络,播撒火种,正合‘攻心为上’之古训! 至于剃发者……唉,苟全性命于乱世,岂尽是其罪?若能心存故国,暗助王师,岂非大善?此论务实而长远,非腐儒所能见!” 争论的焦点,在于对“民心”的定义和争取手段的理解。 保守者认为当坚守华夷大防的纯粹性,激进者则认为需以更灵活、务实的手段争取最广泛的支持。 这背后,其实是对抗清战略根本路径的潜在分歧。 诸如此类争论答卷极多,负责阅卷的一众官员只觉头大如斗。 朱天麟再次陷入沉思。 这份试卷的观点,与皇帝近来强调的“争取人心”、“瓦解敌后”的思路隐隐相合,但也确实触碰了某些士大夫心中关于“气节”的敏感神经。 “将此卷与方才那‘敢言’之卷,并标记‘特议’。” 朱天麟吩咐道。 “其经义之论,虽异于常调,然皆本于经典,发自肺腑,且紧扣时艰。 待所有实务策论评毕,综合其全卷见识心志,再行最终定夺。 陛下开此恩科,本意就在破格求才。或许,这些‘争议’之才,正是朝廷破局所需的‘异数’。” 经此争议,考官们也意识到,这次恩科选拔的,恐怕不仅仅是擅长实务的干才,更可能包括一批思想活跃、敢于突破成见、甚至带有“异端”色彩的士人。 能否接纳、如何使用这些人,不仅关乎这次科举的成败,更可能影响着南明这个政权未来的精神气质与战略选择。 第196章 放榜 贡院至公堂内,最后一份朱卷被盖上阅迄的印章。 持续三日夜的阅卷工作,终于尘埃落定。 十数名考官人人面带倦容,眼布血丝,但精神却都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凝重交织的状态。 堂中央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三摞试卷: 左侧最厚的一摞是已确定黜落者; 中间是中试者,按照初步评定的名次排列;而右侧单独隔开的一小摞,不过五六份,正是那引起最大争议、被主考官朱天麟标记为“特议”、建议“提请圣裁”的卷子。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烛烟与熬夜后特有的浑浊气息,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声的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摆在那里的不仅仅是一张张纸,更是数千士子的心血、前程,或许也承载着这个朝廷一丝微弱的希望。 朱天麟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同僚,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诸位大人辛苦了。经义以定心志,实务以察才学。三日夜劳神,终得此果。中式者凡三百六十八名。此数较往科为少,然皆经我等反复斟酌,多具实务之能,心志亦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小摞“特议”卷上: “至于此数卷……才学见识,确有卓异之处,然其言论思虑,或显锋锐,或涉奇诡,或过于宏大。取之弃之,关乎朝廷用人导向,亦可能影响未来格局。老夫不敢专断,已附议于后,请陛下圣心独断。” 众考官默默点头,无人提出异议。 连续的高强度评阅和激烈争论,已让他们精疲力竭,也深刻意识到这几份卷子的特殊性与潜在分量。 交给皇帝,是最稳妥,也最负责任的选择。 “拆弥封!”朱天麟肃然下令。 早已等候的官员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中式卷及“特议”卷上的糊名处揭开,露出原本的墨书姓名、籍贯。揭名之时,偶有低呼: “此卷竟是苍梧周勉?可是那位曾任钱谷师爷的老童生?” “王介之?这名字陌生,籍贯竟是陕西西安府!流亡士子竟能高中前列?” “快看这份‘特议’卷甲——陈端生!亦是西安府!其经义题……” “卷乙署名为李明睿?不曾想如此狂悖策论,竟是此人所写。” “卷丙……沈葆真?桂林本地廪生,未曾听闻有特别名声……” 一个个名字与籍贯被迅速誊录到对应的草榜之上。 地域分布之广,出身之杂,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乡试甚至会试。 有广西本地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有湖南江西流亡而来的秀才,有北方历尽艰辛南奔的生员,亦有身份模糊、似有吏员或幕僚背景者。 那几份“特议”卷的作者,更是背景各异。 天光渐亮,贡院外的街道上,已有性急的士子和家人开始在寒风中翘首等待。 而贡院之内,最后的程序正在紧张进行。 所有中试者名单及考卷要点摘要,连同那几份“特议”卷的原卷及详细阅卷争议记录,被分别装入不同的漆匣,加盖火漆封印。 朱天麟亲手捧起那只装有“特议”卷和争议记录的漆匣,对身旁一位品级较高的翰林官道: “李大人,你我二人,即刻携此二匣,入宫面圣。其余诸位,可暂回驿馆歇息,但需待皇榜张出后,方可散去。” “下官遵命!” 宫门初开,晨雾未散。 朱天麟与李翰林手持牙牌,疾步穿过尚显冷清的宫道,直奔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 他们知道,皇帝此刻必然也在等待。 殿内,朱由榔果然早已起身,正对着舆图沉思,甚至连同内阁众臣也在殿内。 他们都在等阅卷的结果。 闻听阅卷已毕,主考官携结果求见,立刻宣入。 朱天麟二人行礼毕,先将那只装有正式中式名单及摘要的漆匣呈上,简单禀报了录取人数、地域分布及整体印象: “……陛下,此次恩科,取士虽少,然务实之风显着。中式者于钱谷、兵事、边务、工程等策论,多有切近可行之见,非空谈之辈。心志经两道经义题筛选,亦多坚贞可用。” 朱由榔微微颔首,示意内侍接过漆匣,却并未立刻打开,目光落在了瞿式耜手中另一只明显更厚实的漆匣上: “朱卿手中这匣是?” 朱天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陛下,此匣之内,乃数份尤为特殊之考卷及臣等阅卷争议实录。 其作者才学卓异,见解非凡,然其言论思虑,或锐利过甚,或格局宏大近于空想,或触及用人、边略之敏感处。 臣等不敢擅专,特将原卷及争议之处,详录呈奏,恭请陛下圣裁!” 朱由榔目光一凝,亲自起身接过漆匣。 入手颇沉。他回到御案后,示意朱天麟二人稍坐,便径直打开了漆匣。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皇帝翻阅纸页的沙沙声。 他先快速浏览了那几份“特议”卷的经义题作答,眉头微挑; 接着仔细阅读其实务策论部分,速度时快时慢;最后,他拿起了那份详细的阅卷争议记录,上面清晰记载了各位考官的正反意见及朱天麟的初步处理建议。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朱天麟和李翰林垂目静坐,心中忐忑。 他们不知道,皇帝会对这些“异类”之才,作何评判。 良久,朱由榔放下最后一张纸,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赏,有深思,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好,好一个‘敢言直谏、腹心相待’!” 他指着卷甲,“此子历经磨难,心志如铁,且能见吏治之弊,敢言边策之威,是柄可能伤手、亦可破敌的利剑。” “这份‘争天下人心’之论……” 他又看向卷乙,“眼界开阔,谋略深远,虽近乎权谋,然乱世之中,人心向背确为根本。其策虽险,其心可嘉。”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卷丙那系统宏大的“根据地”构想上,沉默更久。 “此子……有宰辅之器雏形。所思所想,已非一题一策,而是治国理政的系统方略。固然理想化,然这份格局与条理,万中无一。” 他看向朱天麟:“朱卿将难题抛给朕了。依朱卿之见,此数人,当如何安置?” 朱天麟躬身: “陛下,此数人才具,确超侪辈。然锋芒过露者,需磨砺其性; 思虑过远者,需脚踏实地;格局过大者,需试以小事。 臣愚见,或可暂不依常例授予进士出身及实职,而由陛下特旨,召其入对,亲察其人性情见识后,委以相应之‘试用’差事。 如陈端生,可派往堵胤锡军前赞画,或入按察司学习刑名;李明睿,可入兵部或职方司参赞,专事谋略文书; 沈葆真……或可暂于户部、工部观政,了解实际钱粮工程。 待其有所表现,再行正式擢拔。如此,既可不拘一格用才,亦可控其风险,观其后效。” 朱由榔听罢,缓缓点头: “先生老成谋国,此议甚妥。便依此办理。其余中式者,按名次赐予进士、同进士出身,尽快安排铨选,充实各衙署及前线急需之处。榜文……即刻张挂吧。” “臣遵旨!” 晨雾尚未散尽,贡院外墙下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经过数日焦灼的等待,几乎所有参与恩科的士子及其亲友、仆役,乃至许多关心此事的桂林百姓,都聚集于此。 人声鼎沸,却又在极度期盼中压抑着一种奇特的寂静,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尚未有任何动静的高墙。 陈端生站在人群外围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单薄的身子在晨风中微微发颤。他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即将张贴的皇榜是灼人的火焰。怀中,李默然那枚冰冷的私印硌在胸口,提醒着他此行的代价与意义。 他几乎不敢呼吸,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放榜了——!” 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向前涌去。 只见数名礼部吏员和军士护送着数卷巨大的黄纸,在墙壁前展开,开始张贴。 浆糊的刷子声、纸张展开的哗啦声、军士维持秩序的喝斥声、以及人群最前排骤然爆发出的惊呼、狂喜、哭泣、叹息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轰然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陈端生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踮起脚尖,拼命向那逐渐展开的黄榜望去。 名字密密麻麻,他从后面往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同进士出身……进士出身……没有……没有…… 就在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冰冷的绝望开始蔓延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黄榜最前方,那一列格外醒目的位置: “第二名陈端生,陕西西安府。” 嗡——! 仿佛有洪钟在脑中震响,又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周围所有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陈端生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个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籍贯“陕西西安府”。 他眨了眨眼,再看,字迹依旧清晰。 是真的…… 不是梦……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挚友的名字,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像周围一些人那样狂呼跳跃,只是僵立在原地,任由泪水奔流。 不远处,爆发出另一阵激动的欢呼。 只见年近五旬的周勉,被人群簇拥着,老泪纵横。 他反复揉着眼睛,看着“二甲第七名周勉之,广西梧州府苍梧县”的字样,口中不住地念叨: “中了……真的中了……半生胥吏,老童生……陛下……陛下真的取了实务!” 他身边几个相识的本地士子纷纷向他道贺,他却又哭又笑,几乎语无伦次,紧紧攥着旁边人的手,指甲都掐了进去。 … 第197章 一万新军 两日后,三百六十八名新科贡士按序列队,立于临时充作考场的承运殿殿前广场。 远处军营号角隐约可闻,为这场特殊殿试平添紧迫。 朱由榔升座,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沉静的面孔。 流程极简,直指核心: 御前叩拜,一题定音:众贡士行大礼后,礼官径直宣读唯一策问题: “国难当前,百务缠身。尔等既经‘实务恩科’甄拔,试言:破此僵局,何事最急?推行此事,何难最大?” 士子于简陋条案前提笔疾书。 朱由榔下台缓步巡视,目光如炬。 见陈端生笔锋凌厉,直指“肃内立威、速战聚粮”;沈葆真纲目清晰,主“统合后勤、协调各方”;李明睿笔法稳健,析“护粮道、安民心”为要。 这场殿试只持续了一个上午时间。 答卷迅速弥封,由瞿式耜等重臣于偏殿急阅,呈报要点。 朱由榔结合会试策论与殿试应答,提笔朱批,最终定甲。 鸿胪寺官唱名传胪,声震广场: “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状元——李明睿!”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榜眼——陈端生!” “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探花——沈葆真!” 随即,二甲、三甲名单依次唱毕。 有人喜极,有人长吁,更多人是神色凝重。 朱由榔起身,声传全场: “功名非赏,乃国之责凭!即日起,各依吏部分派,赴军前、州县、漕渠、衙署。以实务报国,以成效答朕。勿负所学,勿忘此日!” “臣等遵旨!誓死报国!” 数百进士齐声应和,声浪在战云笼罩的桂林城上空回荡。 殿试礼成。 没有琼林宴,没有夸官游街。 许多新科进士接过吏部即刻下发的任命文书,便转身汇入匆忙的人流,奔赴各自或危险、或艰难的岗位。 金榜题名的短暂激动,迅速被沉甸甸的责任与未知的生死前路所取代。 而朱由榔和朝廷仍旧在忙碌着钱粮、兵员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情。 桂林科举的这段时间,朝廷在广西以及贵州、云南等地终于招募到一万余名新兵。 堵胤锡此前提出的两万新军,剩下的一半则由全州的堵胤锡以及灵川的李定国二人负责征招训练。 朝廷征招的一万余名新兵经过数日或者数十日的跋涉,终于尽皆抵达桂林。 今日,所有新兵齐聚桂林大校场,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这一万余新兵谈不上整齐壮观。 队伍参差不齐,衣装五花八门—— 有穿着破旧号衣的原巡检司弓手、驿卒; 有身着短打、皮肤黝黑、眼神机警的猎户、山民; 有体格粗壮却面带茫然的矿工、棚民; 甚至还有一些身形瘦削、但目光中带着一股狠劲的流民。 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杂乱。 制式的长矛、腰刀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削尖的竹竿、柴刀、斧头、乃至绑着石块的木棒。 许多人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用破布裹着脚。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与不安。 他们被地方官吏或募兵官以“保家乡”、“吃皇粮”、“打鞑子”等不同理由聚集到这里,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既有些许被选中的侥幸,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迷茫。 校场点将台上,兵部尚书吕大器亲临,面色凝重。 他身旁站着数名被紧急任命的新兵营统制、管队官,其中赫然包括数名前几日刚刚出炉的新科进士—— 他们未被派往清贵衙门,而是直接被授予了武职或监军之责,这也是皇帝“实务急用”的体现。 “肃静!” 军官厉声高喝,嘈杂声略减。 吕大器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将士们!你们从广西各府县汇聚于此,不为别的,只因国难当头,贼虏肆虐! 鞑子正在围攻永州,欲破我湘桂门户,屠我父老,毁我宗祠!朝廷正在前线血战,急需新生力量!”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木然、或激愤、或畏惧的脸: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没打过仗,手里家伙也不趁手!但这没关系!朝廷把你们招来,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要教你们本事,练成一支能打仗、能保家、能杀敌的兵!” “看见台上的几位大人了吗?” 他指向那几位新科进士出身的官员。 “他们都是朝廷刚刚选拔出来的人才,通晓兵事谋略!从今天起,他们会和带兵的老行伍一起,操练你们! 教你们列阵、听令、使兵器、辨方向、守纪律!” “粮饷,朝廷会尽力筹措,优先保证你们!但你们也要记住,吃这碗兵粮,就得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家乡父老!” “训练会很苦,会很累!但总比到时候在战场上,因为不懂号令、不会厮杀,白白丢了性命强!总比让鞑子打进来,糟蹋你们的田地、凌辱你们的妻女强!” 吕大器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感染力: “你们不是来混饭吃的!你们是来学本事、挣军功、保护你们身后的一切的!一个月! 朝廷只给你们最多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练出个样子,就要开赴前线,和鞑子真刀真枪地干!”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苦?怕不怕死?想不想让家里的爹娘婆娃,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家的男人,是在为大明打仗’?!” 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在一些军官和老兵的带头下,零零星星,然后逐渐汇成一片参差不齐却带着血性的吼声: “不怕!” “想!” “杀鞑子!” 声音不算整齐洪亮,却像一团被点燃的湿柴,开始冒出烟与火。 吕大器知道,光靠喊话没用。 他挥手下令:“各营管队,按既定编伍,即刻开始基础操练!先练站队、看齐、听鼓号!违令者,军法从事!” 校场上顿时更加混乱而忙碌起来。 军官和教官们冲入人群,大声吆喝,推搡着将乱哄哄的新兵勉强分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块。 呵斥声、叫骂声、笨拙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点将台一侧,新科榜眼陈端生被任命为“新军后营监军兼赞画”,他穿着不太合身的青色官袍。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台下混乱的景象,手指紧紧捏着一卷刚刚到手的、关于新兵编练和基础操典的文书。 他知道,纸上谈兵容易,要把这一万散沙凝成一块能砸人的石头,难如登天。 而时间,只有一个月。 不远处,同样被授予了军职的几名新科进士,也各自面对着自己负责的那一片混乱,有人面露难色,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跃跃欲试。 而他们也要随着这群新兵一起参与基础训练。 第198章 多铎部抵达湖广 十月下旬,桂林漓江码头。 连日的阴霾被一场骤雨洗去,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色。 漓江水面比往日浑浊不少,却映照着比往常多出数倍的帆影和喧嚣。 三余艘大小不一的运输船,艰难地靠拢在临时加固的码头上。 船帆上沾满海盐与风浪痕迹,船身多有修补,无声诉说着航路的艰险。 这些船只并非来自内陆,而是经西江溯流而上,最终抵达桂林的—— 它们承载的,是朱成功自福建筹集、千里转运而来的第一批援桂物资。 码头早已戒严,广西巡抚、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几乎悉数到场,更有数百军士维持秩序,搬运民夫列队等候。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潮霉味,以及一种混合着期盼与紧张的凝重。 “卸船——!” 随着工部官员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民夫和兵丁们开始紧张有序地从船舱中搬运货物。 最先抬下的是成袋的粮米。 麻袋上还带着海水的湿咸气息,但撬开一角,露出的米粮却让周围所有官员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这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虽然部分袋子因浸水或保管不善已有霉变迹象,但绝大部分仍是救命的食粮。 “清点!快!”户部主事声音发颤。 “米粮,约一万两千石!” “豆类,约三千石!” … 接着是捆扎严实的布匹,多为闽粤产的葛布、麻布,亦有部分棉布、成箱的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所需的部分原料、五十余桶密封的火药、以及一批铁料、硫磺等军需品。 最后,还有十余箱沉甸甸的、贴着封条的银箱。 “现银,五万两整!” 开箱验看的官员高声报数,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兵部尚书吕大器亲自验看了一桶火药,抓了一小撮在手中捻开,又凑近嗅了嗅,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 “成色尚可,国姓爷……实乃信人!” 尽管总数与最初的乐观估算,粮两万石、银五万两及其他,相比有折扣,且路途损耗明显,但这批物资的到来,无疑是一针效力强劲的强心剂。 它意味着东南沿海的抗清力量依然与朝廷保持联系并愿意支援,意味着朝廷在广西之外,确实还有一条虽微弱却真实的补给线。 “即刻入库!” 严起恒指挥若定,但语速极快。 “粮米分三处:城防军需仓、新兵营仓、以及预留前线转运仓! 布匹、药材移交工部、太医院统筹!火药、铁料、银两,兵部、户部共同监管,按陛下既定方略,优先用于新兵器械、赏赐及前线紧急支应!” 物资的抵达,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池塘,迅速在桂林城内激荡开来。 消息传到正在北校场顶着寒风监督新兵操练的陈端生等人耳中时,这些新科进士出身的军官们精神也是为之一振。 至少,答应给新兵添置部分统一号衣、改善伙食、更换些像样兵器的承诺,有了兑现的可能。 校场上,随着“朝廷粮饷到了”的消息在疲惫的新兵中小范围流传,原本有些涣散的士气,似乎也凝聚了些许。 而在靖江王府内,朱由榔仔细听取了瞿式耜和严起恒的联合奏报。 他看着那份详细的物资清单,心中一块大石略略放下,但并未完全轻松。 “朱成功不负所托,首批物资抵桂,解了燃眉之急,更稳了军心民心。” 朱由榔沉吟道。 “然损耗亦不小,且此批物资,于全局而言,仍是车薪杯水。 着拟旨,嘉奖朱成功及押运官兵,望其再接再厉,后续物资能源源接济。 同时,命户部、兵部,即刻按之前所议方案,制定此批物资的精准分配使用细则,务必速发、专用、严核,绝不容许克扣浪费!” 桂林朝廷处随着第一批物资的抵达,新兵训练如火如荼。 同一时间全州堵胤锡部。 一片背风的山谷被开辟为临时营地。 这里汇集了约四千新募之兵,成分比桂林更为复杂。 除了本地应募的青壮,更多是来自湘南溃散的明军小股部队、与清军有血仇的边民。 以及被忠贞营李过部从敌后“引导”或“裹挟”而来的零散义军、溃兵。 他们大多面带风霜,眼神中警惕与野性并存,纪律性比桂林的新兵更差,但实战经验或求生本能却可能更强。 堵胤锡深知时间紧迫,采用了更为粗砺但直接的方式。 他将这四千人打散,与李过忠贞营抽调出的数百名老兵骨干混合编成数个“游击营”。 训练不重花架子,直接从辨识旗号鼓角、小队协同、山地行军、设伏侦察、以及最基础的刀矛搏杀开始。 教官多是忠贞营中经历过野狼峪血战幸存的老兵,训练手段严厉甚至粗暴,动辄呵斥鞭笞,但所言所教皆是生死间得来的经验。 堵胤锡本人时常亲临校场,他并不干涉具体操练,只是沉默地观察。 有时,他会叫停训练,亲自向新兵讲述永州被困同袍的惨烈、清军在湖广的暴行,语气沉痛而激昂。 更多时候,他与带兵的忠贞营将领及新委任的军官商议,如何将这支成分复杂、桀骜不驯的队伍,尽快磨合成能在敌后穿插、袭扰、并能执行特定攻坚任务的“尖刀”。 “不要指望他们能如老卒般列阵而战。” 堵胤锡对麾下将领道。 “要让他们擅于利用山林,精于小队配合,敢于近身搏杀,并能听懂最简单的号令。一个月后,我要他们能跟着老兵,去捅孔有德的软肋!” 灵川,李定国部。 灵川龙骧军大营外的训练场,气氛则相对“正规”但同样紧张激烈。 李定国利用龙骧军的威名和相对优厚的条件,招募了约三千新兵,其中不乏一些原本就有武艺底子的乡勇、边军子弟、甚至慕名而来的游侠之士。 龙骧军本身训练有素,李定国将新兵完全打散,编入龙骧军各营各哨,实行“以老带新”。 训练内容系统而严格,除了基础的队列、兵器,更强调龙骧军特有的战术配合、旗语传递、以及火器的基本操作。 李定国治军极严,赏罚分明,训练场上一丝不苟。 与堵胤锡那边弥漫的悲愤与野性不同,灵川大营更注重灌输“纪律”与“荣誉”。 李定国经常对全军讲话,强调龙骧军是“陛下亲军”,承载着朝廷厚望,每战必争先,军纪必如山。 新兵们不仅学习杀人技,更被反复灌输为何而战——为复大明,为保百姓,也为龙骧军这块金字招牌。 “尔等新附,需知龙骧军不同于他部。” 李定国声如洪钟,在新兵面前巡视。 “这里,号令前进,刀山火海亦不得退!这里,功必赏,过必罚!练好本事,随我破敌立功,朝廷不吝封赏! 若是孬种,现在就可滚蛋,休要日后拖累同袍,军法不容!” 在他的威严与龙骧军整体氛围的熏陶下,这三千新兵被迅速整合进原有的军事机器,虽然战力与老兵不可同日而语,但纪律性和归属感却在快速形成。 十月底,湖广,衡州府以南官道。 原本相对平静的湘中大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铁的震动所惊醒。 那不是雷声,而是无数马蹄与脚步踏碎冻土、碾过荒原汇成的死亡轰鸣。 地平线上,先是一片移动的、反射着暗沉天光的金属浪潮—— 那是层层叠叠的八旗重甲骑兵与满洲步甲。 随后,是更多如林般竖起的各色旗帜:正白、镶白、正红……满洲八旗的精华,连同大量蒙古骑兵、汉军旗重兵,组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洪流。 大纛之下,多铎端坐于雄骏战马之上,身着华丽的织金甲胄,面庞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与远山。 作为清廷的豫亲王,平定江南、摧垮弘光朝廷的主帅之一,他的再次南下,标志着清廷对西南永历政权忍耐的结束,决心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铲除这最后一个明室正统。 copyright 2026 第199章 策略调整 “报——殿下!定南王孔有德遣使来迎,永州围城一切如常,伪明援兵李过部在外游击,不足为虑,唯云南方面有刘文秀部东进迹象。”前锋探马飞速来报。 “刘文秀东进……哼,虚张声势,或为牵制。不足为虑,但需留意。” 他声音平稳,带着久经战阵的审慎。 “孔有德围城数月不下,可见永州之顽、焦琏之悍。李过部在外游击,虽如蚊蚋,叮咬亦烦。”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戈什哈道: “传令孔有德,本王大军将至,令其固守围城营垒,详报永州城防虚实、守军士气、粮草估计,以及李过游击之活动范围与规律。 另,加派斥候,探明全州、灵川明军动向,尤其是那支所谓的‘龙骧军’。” “再令前锋放缓,不必急于抵近永州。于永州以北三十里择险要处扎营,待本王抵达,汇合孔有德,研判敌情,再定方略。 告诉孔有德,本王要的是万全之胜,一战定乾坤,不争这几日之功。” “嗻!” 戈什哈领命,飞马而去。 多铎的谨慎,源于他对彻底平定西南的重视,也源于对明军残余力量可能困兽犹斗的预估。 他不想重蹈某些轻敌冒进的覆辙,他要的是以绝对优势,像铁锤砸核桃一样,将永州连同南明在湖广的希望,彻底、干净地砸碎。 多铎从北京率领大军抵达湖广线,这个消息像飓风般席卷整个湖广战场,以及江南地区。 全州,总督行辕。 几乎是同一时间,关于多铎主力前锋已过衡州、其本人不日将亲抵永州前线的紧急塘报,被汗流浃背的信使送到了堵胤锡手中。 堵胤锡看罢,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立刻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李过忠贞营目前活动的大致区域——永州西北、西南的丘陵山地。 他果断下令,“立刻派最精锐的快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过将军。 传我命令:忠贞营全体,放弃当前一切袭扰目标,立即向全州方向梯次收缩撤退! 以营、哨为单位,相互掩护,利用熟悉的山道,务必在五日内撤回黄沙河、庙头防线以内!” 他转向身旁的传令官,语速极快: “告诉李过,多铎主力已至,其兵锋之盛,非忠贞营独力可挡。 在外游击,一旦被其精锐骑兵咬住或合围,有全军覆没之危!撤回防线,与全州守军、龙骧军形成犄角,方是上策。 保存实力,以待更大战机!” “再派人急报灵川李定国将军,告知多铎南下及我令忠贞营后撤之事,请其加强灵川方向戒备,并做好随时策应全州或协同出击的准备!” 命令如同接力般迅速传出。 面对多铎带来的质变压力,任何分兵和冒险都必须停止。 李过的一万五千忠贞营是宝贵的野战机动力量,绝不能白白葬送在敌后。 安排完这两件事情后,堵胤锡对着那幅巨大的湖广、广西舆图,一站便是近一个时辰。 烛火将他凝立不动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多铎主力南下的消息,如同一把重锤,将他的“主动破局”方案,砸得出现了无数裂痕。 原先的设想,以龙骧军为锋尖,以新练之兵和忠贞营为策应,寻孔有德围城体系薄弱处猛击,迫使孔有德分兵,为永州创造机会,甚至伺机夺取湘南立足点。 现在,面对多铎带来的八旗核心战力,这套方案的风险已呈几何级数增加。 主动出击,很可能不是“打疼”对手,而是将朝廷仅有的军事力量送入虎口。 但若完全转为被动防御,坐等多铎整合孔有德部后全力压上,则永州必失,全州、灵川将直面雷霆万钧的打击,局面可能迅速崩溃。 策略必须调整! 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不能再奢望“打破僵局”,而必须转为“迟滞消耗、争取时间、伺机反击”的更为艰难的策略。 思路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不再犹豫,快步回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 “臣堵胤锡,谨以万分火急,奏闻陛下:” “顷接确报,虏酋多铎亲率八旗主力并红衣大炮等重器,已过衡州,不日即抵永州,将与孔有德合兵…” 写罢,他迅速封好,盖上密封火漆。 “八百里加急!直送桂林,面呈陛下!沿途任何关卡不得延误!” 他对亲信将领厉声吩咐。 信使接过奏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全州城。 堵胤锡知道,这份奏疏送达御前,皇帝和朝廷必将面临更艰难的局面。 但战场形势已变,为将者,必须据实以报,并提出当前条件下最可能的应对之策。 湖广线李过部。 “大帅,千真万确!旗号是镶白、正白蒙八旗和汉八旗还有绿营,还有‘豫亲王多’的大纛! 人马多得一眼望不到头,光是拖着的红夷大炮就有十几门!前锋已经过了衡山,正朝永州方向过来!” 斥候头目声音发颤。 李过“砰”地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案上,震得上面的地图和令箭都跳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作为大顺军余部中能征惯战的名将,他太清楚“多铎”这个名字和“八旗主力”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在湖广跟他捉迷藏的孔有德汉军,那是真正能摧垮一切的精锐! “多尔衮把他兄弟都派来了!这是要一口吞了咱们!” 李过啐了一口,没有丝毫犹豫: “传令全军!带上所有粮秣,以营为单位,交替掩护,立刻向南,往全州方向撤!动作要快,动静要小,但遇到挡路的鞑子游骑,就给老子往死里打,冲过去!” “大帅,咱们不打了?永州那边……” 一名副将急道。 李过叹息一声,永州还有城内的焦琏,可能… “多铎一来,永州就是个死地!咱们这点人,在外头敲敲边鼓还行,等他的八旗兵合围上来,咱们就是饺子馅!撤!回全州,跟堵总督合兵一处,依托山地关隘,还有的打!快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分散在永州外围多处、正酝酿着下一次袭扰的忠贞营各部队,如同被惊动的狼群,立刻放弃了预定目标,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向南收缩集结。 他们砍断不必要的辎重,熄灭营火,队伍在熟悉的山林小道上快速移动,斥候放出极远,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撤退并非溃逃。 李过将队伍分成数股,相互间隔一定距离,既能快速行进,又能随时相互支援。 他亲自率精锐断后,同时派出手下最机敏的夜不收,尽可能扩大侦察范围,避开清军可能的大股部队。 就在忠贞营主力开始南撤的第二天下午,一队来自全州、浑身泥泞、几乎跑瘫了的传令兵,终于在一个山谷碰上了李过的中军。 “李将军!总督大人急令!”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呈上堵胤锡的令箭和文书。 李过迅速看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回去禀报堵总督,就说李过知道了,正在按他的方略撤!让他放心,这一万五千弟兄,本将一定全数带回去!” 李过对传令兵道,随即又补充,“告诉总督大人,多铎的先锋骑兵很快,我们后路可能有麻烦,请全州方面做好接应准备,尤其是黄沙河那几个口子!” “得令!” copyright 2026 第200章 孤城 十月下旬。 湖广敌后某处隐秘山谷。 徐啸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缓缓将一份血迹斑斑、字迹潦草的密报凑近眼前。 这消息是潜伏在衡州附近的旧部冒死传来,经过数道辗转,到他手中时已迟了两日,但其中的内容依旧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层寒霜。 “多铎……八旗主力……红衣大炮……”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重若千钧。左臂的伤口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但此刻心头的沉重远胜于肉体。 他抬起头,望向聚集在身边的核心部下—— 王桩等亲兵,以及几名这段时间在敌后活动中崭露头角、被他吸纳并委以重任的本地义军头目。 山谷中,或坐或卧,散布着八百余人。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三百余历经野狼峪血战、伤痕累累但意志如铁的老兵,以及五百多被他用“打鞑子、报血仇”的口号聚拢起来、经过初步整训和数次小规模实战考验的湘南子弟。 他们装备杂乱,但眼神中大多燃烧着仇恨与一种野性的求生欲。 “弟兄们。” 徐啸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刚得到信儿,鞑子的亲王多铎,带着他们最能打的八旗兵,还有能轰塌城墙的红衣大炮,已经到湖广了。” “永州那边,孔有德本就围着。多铎一来,永州……恐怕悬了。” 徐啸岳继续道,“咱们这点人,在敌后小打小闹,给孔有德添点堵还行。但面对多铎的大军,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在这里点火散种的任务,暂时到头了。种子已经撒下去,能不能发芽,看天意,也看他们自己。但现在,咱们得回去了。” “将军,咱们往哪走?回桂林?” 王桩哑声问道。 “不。” 徐啸岳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桂林现在是朝廷根本,必然是多铎最终目标。咱们去桂林,不过是汇入守城大军,发挥不了咱们的长处。” 他走到简易的沙盘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 “去全州。” “全州?”有人疑惑。 “对。” 徐啸岳继续说道。 “全州是桂林门户,堵胤锡大人坐镇那里。 那里将是直面多铎兵锋的第一线,也是最需要熟悉湘南地理、善于山地周旋、敢打敢拼的队伍的地方。 咱们这八百人,论正面列阵不如经制之师,但论在山里跟鞑子捉迷藏、抽冷子下黑手,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看向那些本地出身的义军头目: “更重要的是,回全州的路上,和到了全州之后,咱们可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或许还能给追击忠贞营的鞑子,或者多铎南下的先头部队,制造些麻烦。 咱们人少,但就像山里的毒蛇,咬一口,也要让他疼半天!” 这个提议让许多老兵和血性汉子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与其在敌后被动等待被清剿,不如主动跳向最危险的战场,在更大的舞台上,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继续战斗。 “但是将军,去全州的路,恐怕不好走。” 一名熟悉路径的义军头目皱眉道。 “大路肯定被鞑子盯死了,小路……要穿过好几处土司地界,还有不少溃兵山匪盘踞。” “正因为不好走,才能避开鞑子主力。” 徐啸岳咬牙道, “咱们就走最难走的路!绕道,从西边大山里穿过去!避开官道和主要关隘。 王桩,你带老兄弟们开路、断后。你们几位,” 他看向义军头目,“带路、交涉、找补给的事,就靠你们了。告诉沿途的山民寨子,咱们是去打鞑子的明军,借个道,讨口水,用盐巴或金银跟他们换点粮食。” 他最后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收拾东西,掩埋痕迹,带上所有能带的物资,重伤员……尽量带上,实在不行,托付给绝对可靠的山民。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们的行动很是迅速,一个时辰后不到,八百多名衣衫褴褛,所持尽是锈刀残枪、破弓烂盾的军队,不,他们甚至难以被称为军队。 但他们的精气神,尤其是眼中的战意极为高涨。 整个湖广地区的所有明军,因多铎率领镶白旗主力大军的到来迅速调整各自部署策略。 而被围困的永州城,城内无人能够出去,外面想要送信的斥候也无法突破建奴大军的封锁。 永州城。 城墙处处可见烟熏火燎的痕迹和修补的仓促木栅土袋。 城内原本的街巷,如今空了大半,房屋的门板、梁木多被拆去加固城防或充作柴薪。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一种挥之不去的、由绝望与坚韧混合而成的沉重气息。 焦琏拄着自己那柄卷了刃的雁翎刀,缓缓走在北门内侧的马道上。 他身上的铁甲布满刀箭凿痕,内衬的棉袍早已被血污汗渍浸透板结。 脸颊深陷,眼窝乌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在疲惫的面容上灼灼燃烧。 来到北门瓮城内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披满是刮痕的旧甲,目光如铁,扫视着下方正在操练的阵列。 这不是他的老卒,而是过去一个月来,从城内各家各户、商铺工坊中征召出来的青壮。 他们衣装杂乱,面庞尚存市井民夫的痕迹,但握持竹枪木盾的姿势,在老兵队官的厉声呵斥与示范下,已勉强有了点模样。 “刺!收!列队!看齐!你的矛尖要对准前面人的后脑勺吗?!” 队官的吼声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近千人被分作数个方阵,进行着最基础的队列行进、转向、以及长矛的突刺格挡训练。 动作笨拙,时有混乱,汗水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旁边还有更小股的队伍,在学习如何协同操作简易的狼筅、盾牌,甚至如何将滚油、金汁安全地运送上城头。 “禀将军。” 一名千户登上高台,低声道。 “东门、南门征募的两营青壮,已按您的吩咐,混编入各段城墙守备队中,由老兵一带三,熟悉防务、号令。西门新募的一营,午后可开始器械操练。” 焦琏微微点头,脸上不见喜色,只有沉沉的凝重。 “要快。孔有德这老贼近日虽无大举进攻,但城外营垒加固不停,斥候活动更频,恐有诡计。 这些新血,至少要懂得听鼓角看旗号,知道贼人登城时该往哪里刺,滚木擂石该怎么放。” 他顿了顿,看向城内远处隐约可见的浓烟——那是工匠坊日夜赶制箭矢、修补兵甲、熬制守城火油金汁的所在。 “工匠营那边如何?” “回将军,遵您将令,城内所有铁匠、木匠乃至相关学徒均已集中调配。箭矢日产已增至三百支,虽多竹箭铁头,堪用即可。 破损刀枪日夜修补,另赶制出大批铁蒺藜、钉板。火油、金汁储备充足,已分置各险要段城楼之下。” 焦琏“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城外。 清军的营盘似乎比前几日又扩大了些,更远处,似乎有大队人马调动扬起的尘土,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孔有德到底在等什么? 还是说,湖广局势又有何变故? 可惜,永州已是孤城。 他对桂林方向朝廷的动向,对湖广其他战场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所有判断,只能基于眼前所见和军人的直觉。 “继续练!” 焦琏对下方的教官们喝道,“告诉他们,练好了,是保自己的命,保爹娘妻儿的命!练不好,鞑子的刀砍下来,哭都来不及!” 他转身走下高台,带着亲兵沿城墙巡视。 在几处关键防段,他已经看到了新老混编的效果。 一些面孔稚嫩但眼神专注的青壮,跟在沉默的老兵身后,学习如何观察敌情,如何检查城墙暗损,如何快速传递箭矢火种。 虽然生疏,但那股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家园的劲头,是真实的。 “将军,”一个脸上带着新疤的年轻青壮,看到焦琏走过,鼓起勇气立喊道,“我哩一定能守住,对吧?” 焦琏停下脚步,看着这张还带着些许惶惑,但更多是期盼的脸,重重点头: “能守!粮食够吃,刀枪修着,你们也在学着!只要人心不散,永州城就在!”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好好跟着前辈学,城墙就是咱的命!” 走出一段,千户低声道:“将军,城内流言渐起,有说朝廷已放弃永州,有说鞑子调来了更厉害的大炮……” 焦琏脚步不停,声音冷硬: “抓几个散布谣言的,当众处置,以正视听!告诉所有人,本将就在永州,与城共存亡! 朝廷必在设法救援,我等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练好兵,守住城!至于鞑子的大炮……” 他冷笑一声,“永州城墙不是纸糊的,我焦琏的兵,也不是泥捏的!” 话虽如此,当他独自回到署衙,对着粗糙的城防图时,眉间的忧虑却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多铎的大纛已抵衡州,不知道八旗精锐正滚滚南下,更不知道他寄予希望的“朝廷援救”,此刻正因这泰山压顶般的巨变而自身难保,战略被迫全面转向防守。 他所有的谋划,还停留在如何应对孔有德,如何利用城内尚可支撑的人力物力,将这场防御战尽可能拖下去,拖到形势生变,拖到援军出现。 永州城,就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个尚能维持秩序与希望的孤岛。 岛上的主宰者焦琏,正竭尽全力加固着每一寸堤防,训练着每一个能拿起武器的人。 他不知道,天际那越来越低沉、越来越近的雷声,并非寻常风雨,而是足以撕裂海天、覆灭一切的海啸。 他只知道,守下去,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copyright 2026 第201章 战略调整 桂林,靖江王府行在。 烛火在略显空旷的偏殿内跳跃,将朱由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砖石地上。 他正就着灯火,翻阅着最近户部的钱粮奏疏,眉头微锁,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一丝半缕的好消息,以冲淡连日来心头积压的阴霾。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值夜宦官焦急的声音:“陛下!陛下!湖广…湖广有加急密报送至!” 朱由榔心头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快呈上来!” 一名风尘仆仆、面带极度疲惫却难掩兴奋之色的信使被引了进来,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油布和火漆严密包裹的细小竹筒,声音嘶哑却有力: “陛下!湖广敌后…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有消息了!” “徐啸岳?!” 朱由榔霍然起身,几步抢到信使面前,几乎是夺过了那竹筒。 这个名字,连带野狼峪的惨败、腾骧左卫的悲壮覆灭…早已成为压在他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亲自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张被揉搓得发皱、字迹却清晰的密信。 朱由榔快速译读着,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凝重渐渐被难以置信的惊讶取代。 随即,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激动红光,染上了他的面颊。 “…徐啸岳及残部约三百人,自野狼峪突围后,并未覆灭,辗转潜入敌后…于湘南多地串联义民,袭扰清军粮道哨卡…近已聚拢人马八百余,多骁勇敢战…” “好!好!好!” 朱由榔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紧紧攥着信纸,“苍天有眼!忠魂不灭!徐啸岳…朕就知道,腾骧左卫的种子,不会那么轻易就断绝!” 他来回踱了几步,胸中一股郁结之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开了一道口子。 徐啸岳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敌后做出了如此成绩,这不仅是保存了一支宝贵的、有实战经验的老兵种子。 更是一面旗帜,一种象征——大明骑兵与建奴八旗精锐可以一战! 他看向信使:“你一路辛苦,下去领赏,好好歇息。” “谢陛下隆恩!” 信使重重叩首,这才被人搀扶着退下。 殿内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明亮、温暖了几分。 朱由榔长长舒了口气,重新坐回御案后,心情是这一个月来少有的振奋。 然而,这难得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行在黎明前的宁静。 瞿式耜、严起恒、吕大器三人,面色带焦急之色,联袂疾步进入圜殿,瞿式耜手中,紧紧抓着一份被汗水浸透、边缘破损的加急文书。 “陛下!” 吕大器的声音很是焦急:“全州…堵胤锡…十万火急!” 朱由榔心头猛地一沉,刚刚因徐啸岳消息而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冻结、冰消瓦解。 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那份比之前任何奏疏都显得沉重的文书,展开。 堵胤锡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字迹,扑面而来。 “臣堵胤锡,谨以万分火急,奏闻陛下:” “顷接确报,虏酋多铎亲率八旗主力并红衣大炮等重器,已过衡州,不日即抵永州,将与孔有德合兵。 敌势骤强,非复孔有德一部可比,湖广局势,自此急转直下,危若累卵!” “臣已飞令忠贞营李过部,即刻放弃敌后袭扰,星夜撤回黄沙河、庙头防线,以免为其所乘。然此仅为应变之始。” “窃观敌我之势,今已大变。敌挟雷霆之威,志在速决。我军若仍依前策,寻机与战,恐正中其下怀,以我新练之卒,当彼百战之锐,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故臣斗胆,请更方略:” “一、改‘主动破局’为‘纵深迟滞’。 拟以全州、灵川为核心,依托湘桂边境山险,构筑多道防线。不追求野战决胜,而以节节抵抗、袭扰粮道、疲惫敌军为要。 尤须利用冬季山道难行,最大程度迟滞其进军速度,消耗其锐气与粮秣。” “二、集中精锐,握紧拳头。龙骧军、撤回之忠贞营及新练敢战之兵,不宜再分散使用。 当合为一股或两股机动重兵,隐于防线之后,非有绝对把握或敌出现重大破绽,绝不轻出。 一旦出击,务求狠、准,哪怕是小胜,亦足以挫敌锋、振我气。” “三、永州……恐难久持。需做最坏打算,预筹永州若失,敌军兵锋直指全州、灵川时,我二地之联防死守之策。” “四、请陛下严催刘文秀部,务必加速东进,或做出更大威胁姿态,哪怕只是牵制多铎部分兵力,亦于大局有裨。 东南粮道,更需加急转运,前线消耗,恐将倍增。” “此皆仓促之见,然形势逼人,不得不尔。多铎此来,必以我为俎上鱼肉。 然我山川险峻,将士用命,民心未离。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以此‘拖’字诀,挫其锐,寻其隙,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之际,或有一线反噬之机。” “臣胤锡谨守全州,必与防线共存亡。然方略大事,关乎国运,伏乞陛下圣断,并速示李定国将军等处,一体遵行。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这份奏疏,朱由榔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随即命随时太监李国泰立即召内阁众臣,还有忠贞侯秦良玉速来圜殿议事。 不多时,众人已经全部抵达圜殿。 朱由榔命李国泰将堵胤锡加急奏疏传阅殿内众臣。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待所有人看完,朱由榔缓缓开口道: “奏疏,诸位都看了。多铎已至衡州,八旗主力并红夷大炮随行。堵胤锡请改‘主动破局’为‘纵深迟滞’,固守全州、灵川,以拖待变。” “堵胤锡的方略,诸卿以为如何?” 朱由榔的声音有些沙哑。 copyright 2026 第202章 三难剖心 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陛下,堵胤锡身处前线,直面虏锋,其判断…当为至切。多铎亲至,敌我之势已然逆转,若再浪战求险,恐正中其下怀,徒耗精锐。 据险固守,虽显被动,确是当下保存实力、以待时变的唯一正途。老臣…附议。” “臣附议!” 吕大器立刻抱拳: “八旗野战,锋芒正盛。我军新募之卒,器械不全,断不可与之争锋于旷野。 全州、灵川地势险要,足以依凭。当务之急,是立刻统一各军意志,依堵胤锡之策,深沟高垒,以挫敌锐!” 这时,严起恒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二位大人所言策略,臣亦知其不得已。然,” 他话锋一转,神情凝重至极,“臣掌度支,不得不言后勤之艰!堵胤锡‘纵深迟滞’之策,核心在于‘拖’字。拖,需有粮草军械源源接济,需有城池营垒可供据守!” 他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空气: “东南朱成功处,首批物资方至,损耗已显,下一批最快也需一月方能运抵,且数目难料,海路风险难测。 朱成功在福建亦非高枕无忧,同样艰难,此线补给,可谓悬丝! 广西本地,府库早空,近日与商贾所谈之粮秣药材,杯水车薪,且转运入库尚需时日。 若依堵胤锡之策,将战场重心南移至全州、灵川乃至桂林防线,则意味着要将原本供应永州及前沿的部分粮械,转用于支撑更漫长的防线和更多的收缩兵力,消耗必将剧增!” 他看向朱由榔: “陛下,国库如洗,粮秣有限。‘拖’字诀,第一要义是后方能‘供’得上! 若供应不继,军心必溃,纵有险关,亦难久守。此绝非危言耸听,而是眼下最大之隐患! 臣请陛下,准允堵胤锡战略之余,必须即刻严令各地,不计代价,哪怕是搜刮豪强,转运一切可用之粮秣物资向桂林、全州集中! 同时,再派得力干员,携陛下亲笔手诏,催促朱成功,陈明局势已到生死关头,请其务必克服万难,加大、加速后续支援!” 严起恒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战略转向背后血淋淋的后勤现实。 朱由榔并未回应,而是看向秦良玉这位老将军。 “老将军戎马一生,与虏周旋最久。此情此势,堵胤锡之策,可行否?我大明…尚有几分成算?” 秦良玉并未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似乎穿透了手中并不存在的奏疏,投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记忆深处。 殿内落针可闻。 片刻,她抬起头,目光先与朱由榔对视一瞬,随即缓缓扫过殿内诸臣,最后重新落回御案之上: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尽言。” 她略一停顿,似在整理最复杂的思绪。 “堵胤锡此疏,其所言多铎之威、八旗之锐、红夷之烈,绝非虚言恫吓。 老臣在川楚与虏周旋多年,深知其战法。八旗野战,聚如泰山压顶,散如饿狼分食,尤擅以重甲精锐直冲中军,摧垮首脑,而后骑步合围,屠戮溃兵。 孔有德之流,不过其驱使鹰犬,爪牙虽利,筋骨未健。今多铎亲至,携其本旗精锐,此乃筋骨乃至颅脑亲临,绝非鹰犬扑击可比。” “因此,” 秦良玉话锋一转,指向核心。 “堵胤锡判断‘野战已无胜算’,改攻为守,据险以疲敌,此乃老成谋国,亦是目下唯一生路。 奢言‘破围’、‘反击’,无异以卵击石,徒耗元气。” 她肯定了堵胤锡的战略转向,殿内气氛稍缓,但旋即又被她接下来的话绷紧。 “然,”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沉凝,“此‘守’字诀,此‘拖’字诀,欲行其效,需过三关,每一关皆比直面八旗刀锋,更为凶险艰难。” “其一,关隘血肉之关。” 她手指指向殿内舆图,落在全州、灵川的山川形胜。 “地利在我,诚然。然地利需活人守,需敢死之士守。 新练之卒,未经战阵,骤遇红夷大炮震天撼地、八旗重甲如山崩摧,能否不骇?能否不退?能否在血肉横飞、同袍碎骨之际,犹自握紧刀枪,将滚石金汁推下? 此非寻常操练可得,需主将身先士卒,需军纪铁血无情,需…有必死之念,与城共存亡之志! 堵胤锡有,李定国有,然其麾下万千士卒,是否人人皆有?此第一难,难在军心士气,能否经此炼狱而不溃。” 吕大器闻言,重重颔首,深以为然。 “其二,钱粮血脉之关。” 秦良玉的目光转向严起恒,带着同僚间的理解与更深层的忧虑。 “严尚书所虑,乃根本之患。‘拖’字背后,是海量钱粮军械如流水般消耗。 东南海道,风波难测,朱成功处亦非无忧,此线如同悬丝。 广西本地,久经战乱,疮痍未复,搜刮已近涸泽。 堵胤锡将战线南移收缩,看似集中力量,实则后勤脉络更长,节点更多,消耗更巨。 一旦粮饷不继,任城池再坚,士卒再勇,三日无粮,军心自乱。 此第二难,难在后方能否撑起前方无底之洞,难在严尚书能否变出米山面海、刀山枪林。” 严起恒面露苦涩。 “其三,亦是至关紧要一关,” 秦良玉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分量。 “时势机变之关。堵胤锡欲‘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寻隙反噬’。 此乃兵家正理。然,” 她微微摇头。 “多铎非莽夫,阿济格、豪格或可能急攻躁进,多铎用兵,刚猛中藏缜密。 他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火炮削城,以精兵轮战,辅以招抚分化,钝刀子割肉,我方‘反噬之机’何在? 难道坐等刘文秀千里驰援,抑或期盼天降雷霆? 此第三难,难在我方能否在被动挨打、实力不断损耗中,真正创造出那稍纵即逝、并能把握住的‘战机’。 更恐…届时我之精锐,已在守城中消耗殆尽,纵有战机,亦无兵可用!”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 秦良玉不仅指出了执行的困难,更尖锐地指出了这战略本身成功的最大不确定性——主动权完全丧失。 她最后看向朱由榔: “陛下,老臣直言,堵胤锡之策,是绝境中唯一看似有路之选。 然此路,荆棘密布,深渊暗藏,九死一生。 行之,需举国上下,君王有死社稷之志,将帅有殉山河之心,士卒有保家卫国之念,百姓有毁家纾难之诚,粮道有源源不绝之运…且还需天时稍佑,虏酋偶失。缺一而不可。” 她躬身一礼: “此非老臣怯战,实乃敌我悬殊,不得不将最坏之情势,禀明圣听。如何决断,伏乞陛下圣裁。” copyright 2026 第203章 两难抉择 听完秦良玉的一番分析,朱由榔心中已经对多铎大军到来,接下来将面对何种局面最差的结果勾勒出来。 他并未急于决定。 这样的战略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最为艰难的是,朝廷已经没有更多的兵马粮草可调。 永州、全州、灵川,此前虽在锦衣卫的抄家之下,得到粮草补充。 但这些粮草总有耗尽的一天,朝廷掌控的地方,地主豪强几乎被抄了个遍。 即便现在将广西等地再抄一遍,也抄不出多少钱粮。 且多铎部来的除了镶白旗等建奴八旗精锐外,还有蒙八旗、汉八旗和绿营。 这些军队包括孔有德手下的大军,尽皆百战士卒。 而己方的这些兵马,忠贞营的三万兵马和李定国、艾能奇二人的九千兵马是在战场上与建奴拼杀过的士卒。 剩下的大多都是这半年招募的新军,甚至还有入营不到一月的士卒。 火器、刀枪和甲胄等,己方也不如敌军。 更重要的是,敌军数量至少超过己方一倍有余。 如此局面下,接下来该如何做? 朱由榔陷入沉思之中。 就在此时,首辅瞿式耜的声音响起,但他语气之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陛下。” 朱由榔回过神来,目光投向瞿式耜。 “严尚书、忠贞侯所言,确是根本。然…永州…焦琏部。”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焦琏忠勇无双,率孤军死守至今,牵制孔有德大部,功莫大焉。 若…若全然依堵胤锡之策,战略重心南移,永州…恐成弃子。且永州若失,孔有德与多铎合兵,声势更壮,于我全州、灵川防线压力倍增!” 瞿式耜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静。 永州如今被围的水泄不通,恐怕焦琏根本不知多铎部抵达湖广。 而堵胤锡的策略之中,根本没有救援永州之策。 非堵胤锡不愿救。 而是如今局势已至如此,他统筹湖广前线一切军政要务,要总览大局。 殿内众人也都明白,永州以及焦琏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如此局势下,按照堵胤锡的策略收缩防线,步步为营乃是最优解。 但朱由榔心中却并不这么想。 自从他穿越而来。 这一路焦琏始终护持在身边。 抵达桂林一直到今日,二人之间除了君臣情义外,还有共过生死的情义。 犹记得当初马吉翔和王坤二人把持朝政,自己刚刚穿越过来,是焦琏毫不犹豫带着手下仅有的三千兵马护持。 一步步地助自己掌控朝廷,清理内廷。 后来李成栋部大军进攻桂林,又是焦琏率军在城外与其主力鏖战。 之后清剿陈邦傅,如今因自己的一道旨意奔赴永州抵御数倍于己的孔有德大军。 对他而言,焦琏不仅仅是一位忠勇的将领。 他是自己在这个陌生而血腥的时代,第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臂膀,是他最坚实支柱。 他们之间,除了君臣大义,更有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生死情谊,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身份的、战友般的信任与托付。 尽管他是皇帝,需要着眼于全局,需要着眼于天下。 可他能为了大局便放弃焦琏吗?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殿内的一众臣子。 他们都是始终支持自己,又或者说支大明江山,不愿屈膝剃发,不甘沦为异族奴役的集体尊严与抗争。 他想起穿越之初的惶惑,想起前身在肇庆被架空的岁月,想起焦琏第一次对他投来那混杂着惊异与坚定支持的目光… 一路走到今日,支撑他的,除了那点来自后世的记忆,以及民族情感,不就是这些肯把性命押在他这个“皇帝”身上的忠臣良将吗? 瞿式耜的忠诚,严起恒的锱铢必较,秦良玉的洞若观火…还有此刻生死未卜、犹在孤城血战的焦琏。 他们,才是他朱由榔在这个时代,真实不虚的凭仗。 放弃焦琏,不仅仅是战略上的切割,更是对他内心那点“人性”与“情义”的彻底阉割。 若连共过生死、托付后背的人都可牺牲,那他这个“皇帝”,与历史上那些冰冷无情的符号,又有何异? 他所奋力想改变的,又是什么? 他做不到。 但…不放弃呢? 严起恒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秦良玉的“三难”如利刃悬颈,吕大器等人的分析… 他们指出的每一个具体问题,都像是这艘破船上一个正在漏水的窟窿。 若是令堵胤锡强行救援永州,极可能将这艘本就千疮百孔、载着所有人的破船,提前拖入深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两个场景在激烈撕扯: 一边是永州城头,焦琏浑身浴血,回头望向他,眼神中有不解,有失望,最后化为决死的漠然; 另一边是全州、灵川乃至桂林,防线在八旗与大炮的轰鸣中崩溃,瞿式耜、严起恒、秦良玉…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血火中湮灭,最后是整个南明政权烟消云散,他这穿越之旅,以一场比历史记载更为彻底的惨败告终。 他,今天需要在两难之中做出抉择。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息,都仿佛能听到前线将士的呐喊,听到永州城墙在炮火下的呻吟,听到后勤粮车艰难跋涉的吱呀声,听到人心在恐惧与绝望边缘的碎裂声。 终于,朱由榔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的挣扎、痛苦、乃至那属于穿越者的茫然,已被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灰烬般的平静所取代。 那不是认命,而是在看清了所有残酷选项、承受了所有情感撕裂后,被迫淬炼出的、最后的决断意志。 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而是将目光投向殿门外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直视那正滚滚南下的黑色洪流。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 “严卿所虑,是钱粮命脉,朕知之。” 他看向严起恒,“故此策若行,后勤乃第一要务,非倾尽全力,无以支撑。” “秦老将军所剖三难,关隘血肉、钱粮血脉、时势机变,句句鞭辟入里,乃老成谋国之言,朕亦深知。” 他转向秦良玉,微微颔首,“此‘拖’字诀,确如履薄冰,胜负之机,悬于一线。” “瞿先生心系忠良,不忍永州孤忠受戮,此乃仁者之心,朕心戚戚。” 他的目光与瞿式耜接触一瞬,带着理解与痛楚。 他停顿片刻,这些被点明的困境,如同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copyright 2026 第204章 绝境定策 殿内一众臣子目光尽皆落在皇帝身上。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决策关乎湖广战局,关乎永州生死存亡,也关乎大明大明之未来。 朱由榔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逐一落子: “传朕旨意。” “第一,战略大局,依堵胤锡所奏。命其全权负责‘纵深迟滞’之策。湘桂前线各军,自旨到之日起,皆需听其号令,深沟高垒,以迟滞消耗为上,无朕与堵督师明令,不得浪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首先肯定了堵胤锡的核心战略,赋予其最高权限,稳住大局基调。 “第二,” 他话锋陡然加重,目光锐利。 “关于永州及焦琏——朝廷绝不放弃!此点,需明告堵胤锡及前线诸将!”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瞿式耜眼中更是闪过一道微光。 “给堵胤锡的旨意中,需明确写明:朝廷知悉永州已成孤悬险地,亦知多铎主力压境,解围极难。 然永州乃湘桂门户,焦琏部乃百战精锐,其存在本身,便是牵制、消耗敌军之重要力量,于全局有不可替代之作用! 故,责令堵胤锡,在其‘纵深迟滞’总体方略之下,必须将‘维系永州存在’、‘尽可能支援永州’作为重要考量!” 他略微停顿,让这不容置疑的态度深入人心,然后继续道: “具体如何行事,朕不遥制,全权交由堵胤锡临机决断。 是加强外围袭扰以分永州之压?是秘密渗透输送少量紧要物资?是联络焦琏,令其配合全局,灵活采取守势甚至伺机短促反击? 皆由堵胤锡根据前线实情,自行裁量!朕只要求一点:在全局不致崩坏的前提下,尽最大努力,让永州这面旗帜,打得更久一些! 告诉堵胤锡,朕信他之能,亦知他之难,但此事关乎军心士气,关乎忠臣热血,不容有失!” 这既给了堵胤锡在绝境中支援永州的明确政治任务和压力,又给予了他根据现实灵活处置的余地,是将情感诉求与战略现实结合的艰难平衡。 “第三,钱粮命脉,由严起恒统筹。 擢升严起恒为‘总督湖广粮饷援剿事务’,授王命旗牌,总揽一切军需筹措转运。 凡朝廷各地官仓、义仓、商贾存粮,乃至大户围积,均可平价征调,优先保障前线各军,尤其是对永州可能之支援通道! 凡有阻挠、推诿、囤积者,无论何人,严卿可先斩后奏!再拟朕之手诏给忠孝伯朱成功,告之东南补给线已关乎社稷存亡,望其念及大义,克服万难,火速接济!” “第四,” 朱由榔的目光变得格外深沉,他略微沉吟,显然在仔细权衡。 “刘文秀部…乃滇中精锐,东进之势,本为牵制。如今多铎主力尽出湖广,其部之动向,更显关键。” 他看向兵部尚书吕大器: “吕卿,着你亲自挑选一至两名极机敏果敢、熟悉道路且忠于王事之中级将领或文吏,携带朕之亲笔密信及兵部正式文书,星夜兼程,务必要以最快速度,找到刘文秀将军!” “找到后,需向其当面陈明眼下危局:多铎亲率八旗主力及红夷大炮南下,湖广局势已急转直下,永州危殆,全州、灵川直面兵锋。 其部东进,已非寻常策应,而是关乎西南全局能否稳住阵脚之关键! 请刘将军务必加速东进,或做出更大之攻击态势,务必在虏军侧后形成足够之威胁,迫使多铎分兵防备,至少…减缓其全力南压之速度!” 他加重语气: “告诉使者,见刘将军时,言辞需恳切,亦需点明利害——若湘桂崩,唇亡齿寒,云南亦难独善!请刘将军以大局为重,务必竭尽全力!朕在桂林,盼其捷音!” 这是将外援的希望,具体化为对刘文秀部的明确指令和恳求。 “第五,桂林防务与新兵,由秦老将军与吕大器共担。秦老将军总揽,吕卿协理,务必尽快成军。工部、刑部、吏部,皆需全力配合……” 他一口气将内部整备的指令说完,最后总结道: “此便是朕之决断。以堵胤锡之策固本,以不弃永州全义,以严尚书之能保粮,以刘文秀之兵为援,以桂林之防为基! 前路艰危,然朕与诸卿,已无退路。唯有同心戮力,各尽其责,于这万丈深渊之侧,走出一条生路来!” “臣等——谨遵圣谕!” 朱由榔点点头,一众臣子告退缓缓离去。 但内阁阁臣王化澄却并未随着众人一同离去。 “王卿?” 朱由榔略有意外,抬眸望去,王化澄此刻单独留下,必有要事。 “陛下,” 王化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方才议事,皆围绕堵胤锡之策、永州之守、东南粮道及刘文秀之援。诸公所言,俱是老成谋国,然臣…尚有一虑,或关乎全局根本,斗胆于此时陈奏。” “讲。” 朱由榔坐直身体,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湖广危局,症结在于多铎主力势大,我兵力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王化澄缓缓道,“堵督师‘纵深迟滞’,乃是以空间换时间,以消耗待转机。然此‘转机’从何而来?仅靠刘文秀将军一万五千兵马东进牵制,恐力有未逮。东南粮道,更似远水,难救近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由榔,声音压低几分: “真正能从根本上扭转湖广乃至西南战局的力量,其实…远在云南,尚未真正动用。” 朱由榔心中一动,已然明白他所指,但不动声色: “卿是指…孙可望?” “正是。” 王化澄点头。 “孙可望坐镇滇黔,手握大西军最雄厚之本钱。 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三位将军虽已分兵出滇,然孙可望麾下,臣料至少仍有四万以上能战之军,且粮械相对充足。 此前陛下虽已颁诏,孙可望亦有所表示,然…不过是些许粮草,敷衍之意明显。其大军主力,始终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这些情况,朱由榔何尝不知? 他穿越而来,对孙可望的野心与历史上的作为更是心知肚明。 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所求者大。 “卿之意是…” 朱由榔目光深邃,看向王化澄。 王化澄深吸一口气,显然知道接下来所言干系重大: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孙可望所求,无非名位权柄。此前朝廷已封其为二字王,却未满足其…更进一步之望。 如今国难当头,湖广若失,云南亦难保全,此中利害,孙可望不会不知。然若要其倾力来援,非重利不足以动其心。” copyright 2026 第205章 密使向西南 王化澄见朱由榔沉默不语,遂将话语更加推进一步,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陛下,孙可望之欲,非止于二字王,前番索求秦王而不得,其怨必深。今朝廷势蹙,空有名器。 或可…以此‘秦王’之尊位为饵,重启谈判。” 他略作停顿,观察朱由榔神色,继续道: “自然,单凭一王爵虚名,恐难动其心。须得…加注。或可明诏赐其‘秦王’册宝,并许以‘总理西南剿虏军务’之权,令其名正言顺统调滇、黔、川部分兵马钱粮,专事东向击虏。此为其一。” “其二,” 王化澄的声音更轻,仿佛怕惊动殿外的空气。 “或可…稍作暗示,若其能率大军东出,力挽狂澜,击退多铎,收复湖广要地…则其功勋,非寻常王爵可酬。 届时…裂土封疆,使其世镇云南,乃至兼制平虏有功之地,亦无不可…甚至…可仿唐之藩镇故事,默许其…在陛下旗号之下,总揽一方军政,朝廷不过问细务…” 说到这里,他话锋再次急转,强调这只是策略: “陛下明鉴,此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权宜之言!意在投其所好,诱其出兵。 只要其大军离开根本之地,投入湖广血战,无论胜败,其实力必受损耗,且与虏结下死仇,再无轻易回头之路。 届时,陛下坐镇中枢,握有大义名分,湖广有堵胤锡、李定国等军,未尝不能加以制衡。先解燃眉之急,再图长远之策。” 他最后总结,点出核心交换: “更可借此,要求孙可望将其麾下最精锐之部分兵马,交由李定国、艾能奇二将统带,加入东征序列,以示诚意,也分其兵权。 同时,朝廷可撤回滇桂边境驻军,以示信任,实则…这近万军队可投入湖广前线,亦或充实桂林防务。” 王化澄的策略,核心是以“秦王”爵位加上巨大的、模糊的战后权力承诺,甚至隐含“共天下”或高度自治的暗示作为诱饵,引诱孙可望将其主力投入对抗多铎的战场。 这是一场高风险的政治与军事交易,将眼前的生存危机与未来的巨大隐患捆绑在了一起。 朱由榔听完,心中波澜起伏。 他比王化澄更清楚孙可望的野心,此人是想自立为帝的。 但王化澄有一点说到了关键: 只要孙可望的主力离开云南老巢,卷入湖广这个更大的绞肉机,其独立性和威胁性就有可能被削弱、被改变。 问题是,孙可望会这么容易上钩吗?他会满足于模糊的承诺吗? 朝廷在付出如此巨大的政治代价后,真能在战后控制住局面吗? “王卿此议…” 朱由榔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将朝廷最后的名器与信用,都押了上去。若孙可望出兵不力,朝廷又该如何?” 顿了顿,朱由榔继续道:“若是孙可望要求朕与朝廷移跸云南,名为迎奉,实为控制,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该如何?” 这并非朱由榔多疑。 而是在原本的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 历史上,1651年冬,已掌控云贵军事力量的孙可望,趁清军南下、永历帝朱由榔在广西南宁处境危急之机。 以“护驾”为名派部将率5000兵马,将永历帝一行强行迁至贵州安龙所(后改安龙府),正式开启对南明皇权的操控。 为巩固控制权,他采取多重手段。 空间上软禁永历帝于弹丸之地,阻断其与外界联系; 政治上自设“秦王府”及全套行政机构,使永历帝诏书沦为“橡皮图章”。 1652年更迫使朝廷册封自己为“秦王”,获“先斩后奏”的军事特权; 军事上独揽兵权,打压李定国、刘文秀等异己将领; 统治上制造“十八人之狱”清除永历帝亲信,以恐怖手段震慑朝堂。 孙可望借“天子之名”调度南明大军,取得西南抗清的阶段性胜利。 但也加速了其篡位准备,拟定“后明”国号,企图逼迫永历帝禅位。 1656年,李定国率军突袭安龙,将永历帝解救至云南昆明,打破孙可望的操控格局。 1657年,孙可望以“清君侧”为名,率14万大军进攻云南,却遭遇白文选、马宝等核心将领率十余万兵力阵前倒戈,全军溃败,仅率 400余残部逃亡。 同年10月,走投无路的孙可望投降清朝,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图谋彻底破产。 孙可望的自立对南明抗清事业造成致命打击。 短期虽借孙可望的军事整合取得局部战果,但长期的权力内斗与专制统治瓦解了南明阵营的凝聚力。 孙可望降清后泄露云贵防务机密,更直接加速了南明政权的覆灭。 而孙可望本人也因倒行逆施众叛亲离,降清后仅两年便离奇病逝(一说被毒死),落得悲剧结局。 脑海之中闪过这些,朱由榔心中轻叹一声。 现在的情况,与历史上的情况何其相似。 若是孙可望趁此机会要挟自己和朝廷前往云南,届时身处对方势力范围,自己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逃脱。 而且一旦被孙可望所挟制,等于又走了历史老路。 南明的结局接下来会如何,他并不知道,但他自身的处境将极为艰难。 他并不吝啬什么秦王的爵位,前番之所以不同意给孙可望秦王爵位,原因也是知道,孙可望所求的,秦王之位根本满足不了。 自己原本是打算稳定湖广局势,继续大力发展军事力量,等自己手握十万雄兵的时候,届时携大势威压孙可望,迫使其交出兵权。 即便孙可望不愿,届时也有其他办法,比如瓦解分化等,最终也不过是拔了孙可望这个不稳定的钉子。 但现在湖广局势的变化,多铎率大军进攻,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秦王之位,包括与孙可望共天下,这些都不是问题,挺过这次危机,继续发展,届时实力强大,什么共天下不过戏言耳。 “陛下,此乃绝境求存,非万全之策。然两害相权,湖广之失近在眼前,乃立时之祸; 孙可望之患,纵有,亦是将来之忧。且其若真能助朝廷击退多铎,陛下声威重振,挟大胜之威,整合诸军,届时局面或另有一番气象。” 王化澄躬身道。 顿了顿,王化澄继续道: “陛下忧心孙可望要挟陛下朝廷移跸云南,此事绝不可答应,可遣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且通晓军政利害之重臣,前往云南,以秦王之位和共天下相诱。” “届时孙可望若提议陛下和朝廷移跸云南之事,可先推诿言说‘国难当头,强敌压境,陛下坐镇桂林,乃激励天下军心、吸引虏酋主力之要着。 且迁跸大事,涉及百官、仪仗、库藏、军民,仓促间万难成行,恐反误东征大计。 不若待湖广战事底定,强敌退去,再从容议此不迟。’以此言辞,暂作拖延。” 王化澄语速平稳,显然对此情景早有预案。 “若孙可望态度强硬,坚持己见,甚至以不出兵相胁…” 他略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使者或可…在万不得已时,做出‘口头应允’。但此应允,必须附加严苛条件,且仅为‘意向’,绝不可落下文字凭据。 可如此言说:‘秦王赤诚,陛下感念。然迁跸事关社稷根本,非一战之功可定。 若秦王能亲率王师,东出湖广,与朝廷诸军合力,击破多铎主力,收复永州乃至湘南要地。 则秦王不世之功,彪炳史册,届时陛下顺应天命人心,移跸昆明,与王爷共商恢复大计,方是水到渠成,天下景从。 若战事未靖,仓促西行,非但于秦王,陛下威名有损,亦恐为天下笑。’” 他进一步阐释这策略的精髓:“然,此乃‘缓兵之计’与‘空言无实之策’的结合。” 王化澄最后点明风险与底线: “此策关键在于,使者必须牢牢咬住‘先破多铎,再议移跸’这个顺序,并将‘破敌’的标准定得尽可能高,如‘击破主力’、‘收复要地’。 同时,口头应允绝不可涉及具体时间、路线、安置方式等细节,更不能有任何书面保证。” “此乃火中取栗,与虎谋皮。” 王化澄总结道。 “但或许是眼下,能激励孙可望出力的…唯一可行之策。一切,皆取决于前线战局演变,以及…孙可望的耐心与野心,孰强孰弱。” copyright 2026 第206章 孤注一掷 朱由榔久久凝视着王化澄,殿内烛火将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映照得格外分明。 王化澄的献策——以“秦王”之位为饵,以“先破敌后移跸”为绳,辅以利诱、拖延、乃至有限的口头欺诈—— 无疑是一条极为险峻的道路,充满了变数、危险与道德上的瑕疵。 但正如王化澄所言,两害相权。 湖广之失是迫在眉睫的断头刀,孙可望之患是未来可能发作的慢性毒药。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支能改变战场天平的生力军。 “王卿此策…” 朱由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虽行险,却也是眼下…或许唯一能撬动云南那四万兵马,为湖广争得一线生机的法子。朕…准你所奏。” 王化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立刻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献策是一回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面对孙可望那样的枭雄。 然而,未等朱由榔思忖使者人选,王化澄却向前一步,深深拜伏于地: “陛下!此议既由臣出,其中关窍利害,臣最为清楚。 且臣忝为内阁辅臣,身份足够持重,亦可彰显朝廷诚意。 更兼…臣对滇黔情势、西营人物,平素略有留心。 故此…臣斗胆,自请为陛下前驱,赴云南一行,与那孙可望…周旋交涉!” 此言一出,朱由榔着实吃了一惊。 他看向伏在地上的王化澄,此刻竟有如此胆魄,愿亲身涉此龙潭虎穴? 朱由榔扶起王化澄道: “王卿…可知此去凶险?” “孙可望非是善类,其麾下亦非讲理之地。卿以朝廷重臣之身前去,若言语不合,或彼辈心怀叵测…卿恐有性命之忧。 即便事成,他日若孙可望察觉受欺,或野心膨胀索求无度,卿亦难免为千夫所指,背负骂名。” 孙可望是为个人野心不惜背叛,最终彻底背离民族大义的人。 原本的历史上孙可望最终投降建奴,如今的局势下,孙可望会不会有其他想法谁也不知道。 王化澄抬起头,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陛下,臣岂不知其中凶险?然正因凶险,才更需一深知内情、能体察圣意、且…已将此身许国之人前往! 若遣他人,或恐机变不足,或恐忠诚有隙,万一应对失当,非但前功尽弃,更可能激怒孙贼,祸及朝廷。 臣既献此策,便已思及后果。若能以臣之口舌,暂稳孙可望,换得大军东出,解湖广燃眉之急,则臣个人之生死荣辱,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至于后世骂名…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难避毁誉。只要于国有利,臣愿做这个‘行诈术’、‘担污名’之人! 只求陛下…信臣此行,必竭尽全力,为朝廷争得最大余地!” 朱由榔看着王化澄,心中百感交集。 出使云南,确是需要一个够分量、够胆识、且对全局谋划有透彻理解的人。 王化澄主动请缨,从能力和胆魄上看,或许真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沉默良久,朱由榔沉声道: “王卿忠忱体国,勇于任事,朕心甚慰。” 朱由榔郑重道,“既然卿愿往,朕便以卿为‘钦差大臣,宣慰云南,会商平虏大计’,赐你密旨一道,王命旗牌一副,许你临机决断之权!但需切记朕与你今日所议之底线——” “第一,‘秦王’封号可予,仪式需后补,待其出兵见行动后再行昭告。” “第二,若孙可望当真以移跸之事相要挟,坚决拖延,以‘先破敌’为铁则。万不得已时之‘口头应允’,绝无细节,更不可落笔!” “第三,督促其务必尽速、尽最大兵力东出,并设法了解其内部兵马部署、将领倾向。” “第四,自身安危为首要,事若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传递消息为要,不可逞强硬撼。” “卿…可明白了?” “臣,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重托!” 王化澄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知道,此去云南,无异于孤身闯入虎穴,前途未卜,但这也可能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豪赌,也是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做出的最直接贡献。 “去准备吧。所需随员、护卫、仪仗、礼品,由卿自选,报与朕知,务必机密。” “臣,告退!” 王化澄肃然退下,背影在昏暗的殿门口一闪而逝。 朱由榔独自立于殿中,望着王化澄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派出一位阁臣,携带着近乎赌博的承诺与欺诈的意图,去游说一个野心勃勃的军阀…这步棋的走向,完全无法预料。 但他已别无选择。 湖广的战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他只能将手中能动用的棋——无论是堵胤锡的正兵,严起恒的后勤,秦良玉的守御,还是王化澄这着险棋——全部推上棋盘,去迎接那注定惨烈无比的最终对决。 次日一早,送往全州、灵川的八百里加急,在精悍骑士的护送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桂林。 他们承载着南明朝廷在绝境中定下的最后方略。 给堵胤锡的旨意,除了重申其全权、明确“纵深迟滞”战略外。 更核心的是传达了皇帝“不弃永州,务必尽一切可能手段维系之”的坚决态度。 以及那套复杂的、涉及全局调整的指令。 给李定国的旨意,则更加直接,固守灵川,无条件配合堵胤锡,以守为上,以龙骧军为砥柱。 同时,两份旨意中都隐约提及,朝廷正在“另辟蹊径,寻求更大转机”,以稳定军心。 当信使带着满身风尘与沉重的使命消失在北方官道时,另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也悄然从桂林南门出发。 王化澄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轻装简行,现在是与时间赛跑。 朱由榔目送王化澄的队伍缓缓消失在视线之中,默默矗立良久。 “希望此行顺利。”朱由榔喃喃道。 copyright 2026 第207章 北风烈,催危城 严起恒成了最忙碌也最令人畏惧的人。 他坐镇户部衙门,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中布满了血丝。 一道道加盖了总督粮饷大印的公文雪片般飞出:派员清点官仓、义仓,无论存粮多寡,一律登记造册,听候调用; 向尚有存粮的大户“劝借”,言辞从客气到严厉,最后近乎最后通牒; 甚至开始动用部分军力,“护送”征调来的粮队,并“协助”一些推诿不力的地方官“履行职责”。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榨取广西最后一点元气,得罪无数官绅,但他更知道,没有粮食,堵胤锡的防线、秦良玉的桂林、乃至皇帝的所有谋划,都将是无根之木。 他几乎不眠不休,计算着每一石粮食的来路与去向,与时间、与地方阻力、与潜在的混乱进行着无声的搏斗。 而在严起恒的不遗余力筹措粮饷之外,一股更加隐秘、也更加冷酷的力量,开始悄然运作。 深夜,靖王王府圜殿。烛火只点亮了角落,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无声地出现在朱由榔面前。 他是朱由榔穿越后,花了大力气清洗、整顿锦衣卫后,提拔起来的亲信,行事狠辣,却绝对忠诚于皇帝本人。 “赵城,” 朱由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 “严尚书正在为前线筹措粮饷,此乃国脉所系。然,总有些人不识大体,只顾私利,或阳奉阴违,或囤积居奇,甚至暗中阻挠。” 赵城垂首: “陛下,臣明白。此类蠹虫,历朝皆有,于今尤烈。” “光靠严卿的公文与‘劝借’,太慢,也太软。” 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朕要你动起来。” 赵城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挺:“请陛下明示。” “盯紧那些有存粮、有财力,却对朝廷征调推三阻四,甚至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的士绅豪强,尤其是与地方官吏勾连颇深之辈。” 朱由榔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搜集他们的罪证——通敌、资敌的线索最好;若没有,贪墨、枉法、侵吞民田、私设刑狱…甚至家中僭越违制之物,亦可。务必详实,人证、物证、口供,一样都不能少,要经得起…事后查验。” 他强调“事后查验”几个字,目光紧盯着赵城。 赵城立刻领会,这种事他从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没少做过。 按此前都是查有实证,罪证确凿。 但今日听皇帝的意思,似乎有些变通。 “一旦证据确凿,不必再经由有司冗长程序。以锦衣卫之名,直接拿人!查封其家产,尤其是粮仓、银库! 粮食即刻充作军需,浮财用以购粮。动作要快,要狠,要形成震慑!让其他人看看,国难当头,只顾身家、不顾社稷者,是何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记住,朕要的是‘罪有应得’的蠹虫伏法,不是锦衣卫滥权枉法、制造冤狱的口实! 证据必须坐实!若让朕知道你为了‘成果’而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或是手段粗糙留下把柄,引发地方动荡…赵城,你知道后果。” 赵城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谨遵圣谕!必以雷霆手段,扫除奸佞,筹措军资,且事事依法,不留后患!绝不负陛下信重!” “去吧。用你的人,用你的法子。朕只要结果——粮食,和清净。” 朱由榔挥了挥手。 赵城再次行礼,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圜殿外的黑暗之中。 朱由榔独自坐在殿内,目前他已经用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办法。 接下来就看局面如何发展。 时间进入十一月初。 永州以北三十里,清军前锋大营。 低垂的铅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在一片新近扎起的、连绵如黑色巨兽般的营盘之上。 与孔有德部略显杂乱、围城日久的营垒不同,这片新立的大营规整森严,鹿角壕沟分明,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尤以镶白旗旗帜最为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混杂着马匹的腥臊味道,以及一种沉默而厚重的压迫感。 中军大帐外,甲士环列,铁盔下的眼神漠然冰冷,如同雕塑。 大帐之内。 豫亲王多铎端坐于上首大椅之上,并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暗色织锦箭衣,外罩玄狐皮裘。 但久居人上的威仪与沙场淬炼出的锋锐之气,却让他比帐内任何顶盔贯甲的将领都更令人不敢逼视。 他面容冷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平静地落在下首躬身禀报的孔有德身上。 孔有德一身甲胄染尘,面带疲惫与恭谨,详细汇报着数月来的战况: “…自围城以来,末将督率各部,日夜攻打,永州伪将焦琏,抵抗异常顽强。 伪明凭坚城固守,火器、擂石、滚木齐备,兼之城内粮草似乎尚足,士气未溃。末将麾下儿郎虽奋勇,然永州城垣坚固,急切难下,至今大小数十战,毙伤贼众当不下万余,然我军亦颇有折损。” 他略一停顿,抬眼觑了一下多铎脸色,见无甚变化,继续道: “贼军李过部,约万五千人,一直在永州西北、西南山林间出没游击,袭扰粮道,刺杀斥候,甚为可恶。 末将曾分兵清剿,然其依托山势,聚散无常,难觅其主力决战。月前,此股贼军活动似有减少迹象,恐是力疲或另有所图。” “至于永州城内虚实。” 孔有德语气转为谨慎,“因贼军封锁甚严,我方细作斥候近来无法潜入,确凿消息不多。然末将综合多方迹象判断——”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绪: “其一,观其城头炊烟日夜不绝,且近月来未见明显减少,守军分粮时亦未见大规模骚乱,由此推断,其粮草储备…应未至告罄绝境,至少尚能支撑一段时日。” “其二,经数月激战,贼军中之原经制营兵、焦琏嫡系老卒,损耗必巨。 如今城头守御,虽旗帜未减,但观其动作、听其号令,生疏慌乱者增多,显是补充了大量新募青壮。其整体战力,必不如围城之初。” “其三,焦琏本人。” 孔有德语气肯定,“仍时常现身各门督战,身影辨识无误。此獠悍勇,亲冒矢石,确是贼军士气所系之支柱。然其频繁登城,亦可见贼军中能独当一面之将才匮乏,需其事事躬亲。” “其四,伪朝动向。桂林伪帝朱由榔,虽屡有嘉奖永州之旨意传出,然迄今为止,未见有任何成建制之大队援兵,能突破我军外围封锁,接近永州。可见伪朝在广西,兵力已捉襟见肘,或…已放弃强行解围之念。” 汇报完毕,孔有德躬身垂首: “末将无能,迁延时日,未能速克永州,劳王爷亲临,请王爷治罪!” 多铎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壁,投向了南方那座仍在抵抗的城池。 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孔有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多铎才缓缓开口: “焦琏…是个人物。能以孤城抗你数月,不简单。” 这评价听不出喜怒,却让孔有德心头一紧。 “李过部…疥癣之疾,然骚扰粮道,确是可恼。” 多铎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其近期活动减少…未必是力疲。恐是闻本王大军将至,有所收缩,或是…伪朝廷有了新的方略。” 他看向孔有德: “你围城数月,可曾探明永州城防最弱之处?城墙可有因炮火轰击或雨水浸泡而酥松崩塌之段?守军轮替规律、粮草囤积之所、水源通道,可都摸清了?” 孔有德连忙道: “回王爷,末将日夜查探,永州城墙以西门及北门瓮城一带,破损最为严重,经奴才部红夷炮多次轰击,虽未坍塌,但墙体已有裂痕,修补仓促。 守军轮替…大致是昼夜两班,然焦琏用兵诡谲,时有变动。粮仓据信在城东,重兵把守。水源主要依赖城内数口深井及漓江支流引入之水渠,末将曾试图断其水源,然其防护甚严…” 多铎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待孔有德说完,他沉吟道: “城内粮草尚足…这倒是个麻烦。强攻硬打,即便破城,我八旗儿郎伤亡必重。” 他话锋一转,“然,本王既已亲至,便不容此城再存!”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永州一带舆图前,手指点向城池: “你的兵马,继续围困,保持压力,尤其是你所说的西、北两处薄弱点,给本王昼夜不停地用炮轰!不必急于蚁附登城,先给本王把城墙轰塌一段!” “嗻!” 孔有德连忙应道。 “李过部…” 多铎眼中寒光一闪,“派蒙古轻骑与本王带来的镶白旗巴牙喇(护军精锐)配合,扩大搜索范围,清剿其外围据点,压缩其活动空间,务必将其逼出永州附近山地,或…寻机歼其一部!不能让其再干扰本王大军行动!” “嗻!末将立刻去办!” “至于城内…” 多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粮草足,人心却未必足。围城日久,伤亡惨重,即便焦琏能弹压,其军民心中岂无恐惧?” 他转向身旁一名负责文书的章京: “着尔等即刻草拟劝降告示,以本王名义!内容要简明直白: 告永州城内官兵百姓,大清天兵已至,本王亲临,破城只在旦夕。 念尔等受伪明蛊惑,此前抵抗,情有可原。 现特晓谕:自即日起,凡有弃暗投明,缒城来降者,不论官兵百姓,一律免死,并酌给安置。若能献门、擒杀焦琏等贼首来献者,赏银千两,授以官职!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满城诛绝,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示多抄写,不必精美,字迹清楚即可。命弓弩娴熟之士,夜间择风势,将告示缚于无镞箭或轻矢之上,射入城内各处,尤其营房、市井聚集之地。白日也可用抛石机,将成捆告示投入。” “此外,将俘获的贼军伤兵、或斩杀贼将之首级,于城下显眼处陈列,以寒其胆。” 他最后总结道: “本王不急于一时。大军初至,需稳扎营盘,熟悉地形,整合你部兵马。火炮需从后方陆续运抵,架设炮位亦需时日。 这永州,便是本王南下之第一块磨刀石。先以炮火削其城,以游骑清其野,以流言乱其心。待其城破、心沮、外援断绝之际…”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便是本王八旗铁骑,踏平此城,直捣桂林之时!诸将各归本位,依令行事!” “嗻!!!” 帐内响起一片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copyright 2026 第208章 炮击永州 随着多铎命令的下达以及后续辎重陆续抵达,十数门沉重的红夷大炮被骡马和人力艰难地拖拽到位。 在永州城西、北两侧预设的坚固炮台上架设起来。 黝黑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指向永州已经伤痕累累的城墙。 “装填——!” 清军炮队军官的嘶吼在寒风中传开。 “轰——!!”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接连炸开,地动山摇,远超孔有德部此前所用火炮的威势。 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永州城墙之上。 砖石碎裂,烟尘冲天,每一次命中都让整段城墙为之震颤。 城头的明军即便有所准备,在这等骇人声势下也不免面色发白,许多新募青壮更是吓得趴伏在垛口后,瑟瑟发抖。 然而,永州城墙毕竟基座深厚,又是府城规格,虽表面破损严重,但主体结构异常坚固。 红夷大炮威力虽大,但在这个时代,想要轰塌一段足够大军突入的缺口,并非易事。 铁弹往往深深嵌入墙体,或崩碎大片城砖,却难以一击致命。 明军士卒在炮击间隙,冒着零星的箭矢和后续炮火的威胁,拼命用沙袋、木栅、乃至拆毁的房屋梁柱填补破损处,虽然狼狈,却顽强地维持着城墙的连续。 而永州这段时间的守城,城头上架设的火炮弹药早已耗尽,只剩一些诸如虎蹲炮等口径较小的野战炮还有些许弹药储备。 但虎蹲炮的射程根本够不到敌军红夷大炮阵地,永州城守军面对孔有德的炮击只能被动挨打。 多铎在远处高地上冷眼观望,对这样的结果并未显得急躁。 “继续轰。不要停,日夜轮班。” 他对炮队统领下令,“专打一点,给本王把那一片城墙,彻底夯酥了!” 他要的不是一两个窟窿,而是用持续不断的重击,瓦解整段城墙的结构,使其最终崩塌。 这是一场比拼耐心和物资消耗的工程。 与此同时,另一股致命的寒流开始向永州外围的山林蔓延。 多铎带来的正白旗巴牙喇护军精锐,与孔有德麾下最悍勇的蒙古轻骑混编成数支快速机动队伍。 如同梳子一般,开始向永州西北、西南的大片丘陵山区进行拉网式搜索清剿。 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并消灭李过的忠贞营,彻底剪除永州的外围羽翼,保证大军侧后安全,也让永州城彻底成为孤岛。 这些清军精锐果然非同凡响,行动迅捷,战术狠辣,沿途遇到小股明军斥候或零散义军,几乎都是毫不留情地快速歼灭。 他们搜寻着忠贞营可能留下的营寨痕迹、行军脚印、炊烟痕迹…… 然而,他们扑空了。 李过在接到堵胤锡命令和自身判断后,撤退得果断而迅速。 忠贞营本就是流动作战的行家,熟悉山林,又提前了数日开始南撤。 当清军精锐搜索队深入山区时,发现的多数是废弃不久的临时营地、刻意掩盖的行军痕迹,以及少量行动迟缓的掉队伤兵。 从这些伤兵口中,清军得知了“大帅已下令全军南撤全州”的消息。 消息很快报回多铎大营。 “南撤?全州?” 多铎得到回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冷嘲。 “看来南明伪朝廷,倒也不全是蠢人。知道本王一来,这些游魂野鬼留在外面就是送死。收缩兵力,想依托全州、灵川的山水跟本王耗?” 他并不十分在意忠贞营的撤离。 在他眼中,李过部虽然麻烦,但终究不是能决定战局的力量。 将其逼走,确保围攻大军侧翼无忧,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传令搜索各队,” 多铎下令。 “不必再深入穷追。扩大警戒范围,控制住永州通往全州的主要山路隘口。 若遇小股敌军,则歼之;若遇大队…则迟滞袭扰,及时报信。重点,还是永州。 告诉孔有德,李过已遁,让他专心攻城,同时加派斥候,盯紧全州、灵川方向,尤其是那个李定国的动向。” “嗻!” 然而,就在多铎的目光紧锁永州,而李过部已悄然隐入南方的山峦之时。 另一支同样从血火与绝境中挣扎而出的小股力量,正沿着与忠贞营撤退路线大致平行、却更为险僻的西侧山道,艰难地向南跋涉。 他们便是徐啸岳所率的八百残兵与义军。 他们不知道多铎的搜索队刚刚掠过北面的山岭,也不知道忠贞营已先一步南撤。 他们只是沉默地、顽强地向着全州方向移动,如同涓涓细流,终于要汇入那即将成为怒涛的洪流。 十一月的湖广地区,虽然也处于小冰河期,但温度却并不如北方寒冷。 全州城上,士卒警惕地注视着西面那条蜿蜒入山的荒芜小径。 连日来气氛紧张,多铎大军压境的消息和督师严令,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忽然,隘口外的山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几十个移动的影子。 起初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树,渐渐近了,才看出是人形,但那形状实在令人惊疑。 那是一群怎样的人啊! 衣衫几乎不能蔽体,原本可能是号衣、短打或山民服饰的布料。 如今只剩下褴褛的布条,胡乱缠裹在身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污、血渍和难以辨认的秽物。 许多人赤着脚,或是用破布、树皮草草包裹。 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上满是擦伤和蚊虫叮咬的痕迹,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沾着草屑泥土。 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残缺的腰刀、削尖的粗竹竿、柴斧、甚至还有绑着石块的木棒,如同最原始的野人。 队伍中间,隐约有人被搀扶着,或干脆用简陋的担架抬着,一动不动。 整支队伍沉默地移动着,除了踩踏碎石和压抑的喘息,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一股混合着汗酸、血腥、泥土和伤病溃烂的异味,随风飘来,让城头的士卒忍不住掩鼻。 “站住!什么人?!” 城头哨长厉声喝问,弓箭手已然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方的“野人”队伍。 这模样,说是溃兵都算好的,更像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鬼魅。 copyright 2026 第209章 南天壁垒 队伍停了下来。 为首一人正是王桩,努力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扯着沙哑得几乎破音的嗓子喊道: “城上的兄弟…别放箭…我们是…大明官军!腾骧左卫…徐啸岳指挥使麾下…从敌后…撤回来…”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话语也因疲惫而断续。 “腾骧左卫?” 哨长一愣,这名字他听说过,好像是京营精锐,但早在野狼峪就听说全军近乎覆没。 “徐啸岳?有何凭证?!” 王桩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费力地举了举: “有…有腰牌…还有…徐指挥使的告身文书…盖过印的…” 那油布也是污秽不堪。 哨长不敢大意,命人放下吊篮。 王桩将油布包放入篮中,看着它缓缓升上城墙。 油布包被打开,里面是几块磨损严重的铜质腰牌,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还有一份折叠的、边角破损、印文却依旧清晰可认的告身文书。 哨长仔细验看,又对比了近日上司下发要求留意“可能从敌后归来之徐啸岳部”的模糊指令,心中信了七八分。 “等着!不许乱动!” 哨长吩咐部下严加戒备,自己则拿着凭证,飞奔下城,去向更高层的军官禀报。 消息层层传递,很快到了总督行辕。 正在与幕僚商讨防务细节的堵胤锡,听到“徐啸岳部约八百人,已至西门外,状若野人,持有腾骧左卫腰牌及徐啸岳告身”的急报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 “徐啸岳?他还真带着人回来了?” 堵胤锡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支队伍的惨状,喜的是朝廷信中提及的这支敌后力量竟然真的穿越重重险阻抵达,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敌后并非完全死寂,还有火种存留,对军心士气是个不小的鼓舞。 “走!去看看!” 堵胤锡毫不犹豫,带着几名亲卫将领便直奔西门。 登上西门城楼,向下望去,即便见惯了生死惨状的堵胤锡,眉头也不由得深深皱起。 城下那支队伍的凄惨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哪里还像一支军队,分明是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鬼卒。 “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立刻安排医官、准备热水、热粥、干净的衣物…不,先搭简易窝棚,就在瓮城附近安置,注意隔离,小心疫病!” 堵胤锡迅速下令,语气急促。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城下的“野人”们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看到城门开启,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 在守军士卒警惕而怜悯的目光注视下,他们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挪进城门。 堵胤锡亲自走下城楼,来到瓮城内。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两名亲卫半扶半抬着、放在一副简陋担架上的徐啸岳。 徐啸岳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臂用脏布吊着,气息微弱,但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却仍保持着一种锐利而清醒的光芒,努力地看向堵胤锡。 堵胤锡快步上前,蹲下身,看着徐啸岳,沉声道: “可是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 徐啸岳喉结滚动,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末将…徐啸岳…参见…督师…” 他试图抬手行礼,却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堵胤锡伸手轻轻按住他: “徐将军辛苦了!能带弟兄们活着回来,便是大功一件!先安心治伤休养,其他事,稍后再说!” 他目光扫过周围这些形销骨立的士卒,心中感慨万千,扬声对陆续进城的众人道: “诸位将士!你们能从虏贼腹地杀出重围,抵达全州,便是好样的!朝廷和本督,都知道你们的忠勇!先好好歇息,治伤吃饭!全州的兄弟,会和你们一起,继续打鞑子!” 他这番话,让许多原本麻木的腾骧左卫老兵和湘南义军眼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泪光。 城西安置徐啸岳部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来自桂林的加急诏书,便由风尘仆仆的信使送达堵胤锡手中。 堵胤锡屏退左右,在摇曳的烛火下,仔细阅读这份决定性的文件。 皇帝的旨意条理清晰,却也沉重如山: 正式批准他的“纵深迟滞”战略,赋予他总督湖广广西军务的全权; 严令必须设法维系永州存在,尽一切可能支援;要求他与李定国紧密协同,深沟高垒,以守为上; 暗示朝廷再想办法争取更多的援兵,并正竭尽全力筹措粮饷…… 每一个字,都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也带来了更明确的责任和更紧迫的压力。 尤其是“维系永州”和“全力守御全州、灵川”这两条,让他知道,全州城即将成为风暴的核心。 他合上诏书,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猛地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沉静与决断。 “击鼓,升帐!”堵胤锡沉声下令。 很快,行辕大堂内,全州城内外驻军的主要将领、新委任的文官、以及刚刚能勉强站立的徐啸岳,济济一堂,气氛肃杀。 堵胤锡没有废话,直接传达了朝廷旨意的核心精神,然后开始具体部署: “以全州旧城为核心,立刻在外围险要处增筑三道防线。” 他指着巨大的沙盘。 “第一道,设在城北十里处,依山势构筑石垒、挖掘壕沟,多设鹿角蒺藜,各派驻一营精锐把守,不求久守,只求最大限度地迟滞、消耗敌军先锋,为主城争取预警和准备时间。” “第二道,依托城外原有的零星堡寨和民圩,加以加固串联,形成外围支撑点。” “第三道,也是根本,全州城墙本身。永州各衙门协同各营,分段包干,再次全面检修城墙! 破损处不惜代价修补加固,墙根多掘‘万人敌’坑道,护城河加深拓宽,引入活水。 城内主要街巷,开始预设栅栏、路障,准备巷战物资!” “李过将军,” 堵胤锡看向刚刚撤回、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的李过。 “你的忠贞营伤亡情况尽快统计上报,休整数日后,主力置于城中作为总预备队。 同时,抽调你部最熟悉山地、最擅长游击的悍卒,编成数支‘夜袭队’和‘放火队’。 配足火油、火药、弓弩,专门负责夜间出城袭扰、焚烧敌军粮草辎重、刺杀其军官斥候!我要让多铎睡觉都不安稳!”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copyright 2026 第210章 西南棋局 “其余各营,按防区重新划分,明确职责。新募青壮,加紧操练巷战、守垛、灭火、救护。 军官需与士卒同甘共苦,明确赏罚,凡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本督有陛下赐剑,立斩不赦!” “城内所有粮仓、水井,由户部专员统一管理,按人头定量分配,优先保障守城士卒。 即日起实行战时管制,夜间宵禁,白昼城门只开一门,严格盘查。 征用城内所有铁匠、木匠、郎中,统一编入工匠营和救护所。 富户士绅,需按资产‘捐输’钱粮物资,支援城防。有囤积居奇、散布谣言、通敌嫌疑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这番话,隐隐带着朝廷密令中允许的强硬。 “加派双倍斥候,向北、向东、向西三个方向渗透,严密监控多铎主力、孔有德部以及广西境内其他清军动向,每日一报,急情随时飞马传回!” “与灵川李定国将军处的联络通道,必须确保至少两条以上,定期互通信使,协调行动。 尤其是永州方向…设法,再派死士潜入,哪怕只带回只言片语,了解焦琏将军现状。” 说到永州,堵胤锡语气微沉。 最后,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却坚持站立的徐啸岳: “徐将军,你部新到,伤亡疲惫,本应休整。然你部久在敌后,熟悉虏情,尤擅山地小股袭扰。 本督欲将你部暂编为‘敌后侦伺营’,不参与正面守城。 待你部稍复元气,便挑选精锐,携带轻便装备,秘密出城,潜入敌军可能来袭的路径两侧山中,潜伏下来。 你们的任务是侦察、预警,并在关键时刻,袭扰敌军后勤、猎杀其落单小队,或引导我军‘夜袭队’行动。你可能胜任?” 徐啸岳闻言,眼中陡然爆发出光彩,强忍伤痛挺直身体: “督师!末将及麾下弟兄,辗转敌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得此任,正合我意!末将必不负重托!” 堵胤锡点头: “好!所需器械、粮秣,优先配给。具体潜伏地点、联络方式,稍后细议。” 部署完毕,堵胤锡环视众人,声音凝重: “诸位,朝廷旨意已明,多铎兵锋将至。全州,便是湘桂之锁钥,我大明在湖广最后之壁垒! 陛下在桂林看着我们,天下抗清义士看着我们!此战,关乎国运,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望诸公与本督同心协力,誓死守城!纵使城破,也要让鞑子在这全州城下,流尽鲜血!” “谨遵督师将令!誓死守城!”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深夜,总督行辕的书房内烛火昏黄。 白日里军务繁忙,诸将退去后,堵胤锡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湖广-广西舆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永州”那两个刺目的红字上。 朝廷的诏书就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那句“务必尽一切可能手段维系永州存在”和“陛下心念焦琏将军”的暗示。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不是冷血之人,岂能不知焦琏孤军苦守、牵制大敌之功? 又岂能不感念皇帝在如此危局下,仍对一位前线将领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牵挂与不舍?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湖广总督任上,也曾有袍泽陷于绝境,那种无力救援的痛楚与愧疚,至今难忘。 皇帝对焦琏的这份情义,超越了单纯的君臣之道,更像是一种在血火中淬炼出的、近乎战友的托付与信赖。 这份情义,让他这个习惯于以冰冷现实计算得失的统帅,心中也涌起复杂的波澜。 “陛下啊陛下…” 堵胤锡低声叹息,“您这是给臣出了道天大的难题。” 他当然知道,从纯军事角度看,在多铎主力已至、永州被围得铁桶一般的情况下,派出大军解围,无异于自杀,且会彻底破坏“纵深迟滞”的战略,将宝贵的机动力量葬送在永州城下。 这不符合一个统帅应有的理智。 但皇帝的情感与意志,又是如此鲜明地传达过来。 这不只是私情,更是一种政治姿态——朝廷不弃忠良,皇帝不忘功臣。 若他堵胤锡对此毫无表示,坐视焦琏覆灭,即便战略成功,在道义上、在人心上,也难免留下难以磨灭的污点,更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尽一切可能手段…” 堵胤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一切可能…意味着不能是自杀式的强攻,但也不能是毫无作为的静观。”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永州与全州之间的山川地形上游移。 派大军不行,但小股精锐呢?像徐啸岳那样的队伍,能否再创造一次奇迹? 但徐啸岳部刚历经磨难,人数又少,面对多铎的重兵围困,恐怕连靠近永州都难。 或者…袭扰? 他之前已经命令李过组织夜袭队袭扰围城敌军。 是否可以加大力度,目标更明确地指向永州围城部队的薄弱环节,比如其炮兵阵地、粮草囤积点? 不求击破,只求制造混乱,分散其注意力,或许能为永州减轻一丝压力,也为可能存在的…渺茫的联络或接应,创造一丝机会? 又或者…心理战? 利用箭书或死士,向永州城内传递消息,告诉他们朝廷新的战略,告诉他们全州、灵川正在积极备战,告诉他们陛下没有忘记他们… 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支持,或许也能让焦琏和守军多坚持几日? 他甚至想到了更冒险的念头: 能否以部分兵力,佯攻永州以南的某个清军据点,做出救援姿态,引诱多铎分兵?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风险太大,一旦被识破或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堵胤锡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 所谓的“维系永州存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更像是一种悲壮的象征性努力。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北方漆黑的天幕,那里是永州的方向。 “焦将军,朝廷没有忘记你,陛下没有忘记你。” 他心中默念。 “我能做的,或许只有让李过的刀更利,让袭扰的箭更密,让全州的防线更坚…” copyright 2026 第211章 砥柱心 堵胤锡心绪难平,思索着如何保住永州,如何救援永州,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 无论是多铎还是孔有德,二人皆不是庸碌之辈。 多铎用兵刚猛中藏缜密,善以火炮破城、精兵轮战,步步为营不留破绽; 孔有德熟谙明军战法与南方地形,更携降清后的火器与攻城经验,二人合兵则稳扎稳打、虚实难测。 奇袭、诱敌、孤军劫营这类险中求胜的以少胜多战术——但凡露出半点破绽,要么遭多铎铁骑迂回包抄,要么被孔有德火器反制,只会徒增伤亡。 和多铎、孔有德联军正面抗衡,必须以足够兵力为支撑——不仅需要数量相当的战力,更需匹配的精锐比例与后勤保障。 而这些都是己方所欠缺的,尤其是兵力。 除非己方能凑出十数万大军,或可稳住湖广防线,救援永州。 “兵力…”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手头能直接调动的,全州守军约两万,其中真正堪战的不过半数。 忠贞营号称三万,但经数月袭扰和此次匆忙撤退,战损、掉队、伤病者,能立刻投入硬仗的,乐观估计也就两万五千余,且装备、士气都需时间恢复。 灵川的李定国部龙骧军一万六千,确是精锐,但需镇守灵川要地,不可轻动。 这三处加起来,满打满算,能用于机动作战的野战兵力,也不过五六万之数,且分散三地。 而对面呢? 多铎亲率的八旗核心就不下三四万,皆是百战精锐,加上孔有德原有的数万汉军,以及可能随同南下的蒙古骑兵、汉军旗其他部队…清军的总兵力很可能超过十万,甚至更多。 以五六万士气、装备、训练皆处劣势的军队,去对抗超过十万、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的清军主力… “纵深迟滞”已是无奈之下最不坏的选择,遑论主动解永州之围? “若是…若是能有十数万大军……” 堵胤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仿佛在勾勒一支不存在的雄兵。 若有十万以上大军,他便可分兵固守全州、灵川要点,同时集中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团,或可与李定国合兵。 寻求与多铎进行一场会战,即便不能速胜,也足以极大地牵制其兵力,甚至迫使孔有德部分兵回援,永州之围或可自解。 甚至于将清军主力打回长沙,湖广一地局势立即便可逆转。 他的目光投向朝廷送来的旨意,末尾暗示朝廷正在求援。 这个时候何处还有援兵? 但这支大军从何而来?广西本地潜力已经榨干。 湖南溃散的零星部队?杯水车薪且难以收拢。 忽然,脑海之中闪过一个念头。 “云南!” 堵胤锡起身,来到西南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云南之地。 “莫非援军来源于云南孙可望?” 堵胤锡自语。 作为长期与农民军打交道的湖广总督,他对大西军余部的实力有粗略认知。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各率一部出滇后,孙可望坐镇昆明,手中掌握的,必定仍是其最核心、最雄厚的力量。 具体数目难以确知,但今年从四川撤出的大西军号称十数万大军,这个数字其中或许有些水分。 但其迅速平定云南,定会扩充手中军队。 孙可望手中至少握着超过五万大军! 想到此处,堵胤锡眼中闪过一丝灼热,随即又被理智的冷水浇熄。 孙可望岂是易与之辈?此人野心勃勃,朝廷先前驳了孙可望请封秦王爵位,如今局势危殆再去求援,对方能答应吗? 若是答应,皇帝和朝廷所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一个王爵。 但他不得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这几乎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外部变量。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 若孙可望真能被说动,尽起云南精锐东出,哪怕先头部队有三四万人,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将彻底改变湖广战场的力量对比! 届时,兵力分布将焕然一新: 云南军三至四万,可作为最强大的机动攻击拳头,或是与龙骧军组成中路突击力量,或直插永州侧后。 龙骧军一万六千,与云南军协同,战力倍增。 忠贞营近三万兵力,经验丰富的山地战力量,负责侧翼掩护、袭扰、配合主力。 全州守军两万,依托坚固城防,牵制大量敌军。 桂林新练军一万及留守部队,保障后方,必要时亦可前出策应。 秦良玉系白杆兵及边境卫所兵近一万,若云南军东出,朝廷或可将其调回,策应全州防线。 如此算来,明军总兵力将超过十万!而且拥有云南军这支强大的新生力量。 虽整体素质可能仍不及八旗精锐,但凭借兵力优势、内线作战、山川地利,以及保卫家园的士气,足以与多铎大军正面周旋,甚至…寻机打几个胜仗,扭转颓势! 永州之围,届时将不再是无法破解的死局。 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团虎视眈眈,多铎还能安心全力攻城吗? 这个推演让堵胤锡心跳加速,但旋即又是一盆冷水。 这一切的前提是,孙可望愿意出兵,且出全力;朝廷能付出并掌控得住代价;云南军能及时赶到;各军之间能有效协同,而非各自为战甚至互相猜忌…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引狼入室,让孙可望趁机坐大,局势更加复杂。 “陛下啊…您这步棋,才是真正的乾坤一掷。” 堵胤锡望着北方桂林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不仅是救永州、救湖广,更是在赌大明的未来—— 是暂时倚重孙可望击退强敌,再图后计;还是可能在战后出现一个尾大不掉、甚至觊觎神器的权臣? 堵胤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与忧虑。 无论如何,云南方向的变数,已成为他全盘战略中必须纳入考量的、最重要也最不确定的一环。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最坏的打算来布置全州防务。 同时,也为那万一可能到来的“强援”,在防御体系中,预留出接应、协同乃至反击的空间与预案。 他回到案前,提笔开始草拟给李定国的密信,除了通报朝廷旨意和全州布防情况外。 特意加入了对“滇中动向”的关注,并暗示若局势有变,需预先考虑两军如何协同策应。 同时,他也给李过下了另一道命令。 忠贞营的休整和袭扰训练需加速。 要随时准备配合“可能的、来自西南方向的重大行动”。 copyright 2026 第212章 礼遇之局 永州城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便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 多铎的红夷大炮开始了新一天的“锻打”,目标依旧是西门和北门那段饱经摧残的墙体。 每一次巨响,都让脚下的城墙剧烈颤抖,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砖。 焦琏扶着一处垛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清军炮阵升腾起的硝烟。 炮击的间隙相对规律,这是清军装填的时间,也是城头守军唯一能活动的宝贵窗口。 “快!补上去!” 一名脸上带着新烫伤疤的百户嘶吼着,声音在炮声余韵中显得沙哑而急迫。 几十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和轻伤兵,扛着沉重的沙袋,冒着零星从下方射来的冷箭,连滚带爬地冲向刚刚被炮弹啃噬出的新鲜豁口。 他们动作必须极快,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何时会落下。 “嗤——噗!” 一支从下方清军弓箭手阵中抛射上来的轻箭,扎进了一名正奋力垒沙袋的年轻民夫肩头。 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咬着牙将沙袋推到位置,才被同伴拖到后面简单包扎。 城头并非只挨打不还手。 在焦琏的亲自督战下,城墙各段都部署了最有经验的弓箭手和火铳手。 他们蜷缩在厚重的垛口或特意加设的护板后面,利用炮击间隙和清军步兵试图靠近侦察或施放箭矢的时机,进行着精准而狠厉的反击。 “弓手三队,前方百步,鞑子散兵,仰射——放!” 军官的吼声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啊!”城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试图靠近壕沟的清军弓箭手被城头射下的箭矢钉穿了小腿,翻滚着掉进泥水里。 更多的箭矢和铳弹则飞向更远处的清军弓箭手阵地和零星的游骑,不求大量杀伤,只为压制其气焰,干扰其对城头修补作业的狙击。 但这样的还击代价高昂。 清军的箭矢和火铳同样精准狠辣,不时有明军弓箭手或火铳手中箭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垛口的砖石。 双方就在这生死一线的距离上,进行着残酷的对射交换。 一名火铳手刚点燃火绳,正准备瞄准,下方一支劲箭便呼啸而至,“夺”的一声钉穿了他面前的护板木屑纷飞,惊出他一身冷汗。 他咒骂一声,侧身缩回,等待机会再次探头。 焦琏沿着城墙巡视,不断大声鼓舞: “兄弟们,打得好!让鞑子知道,咱们永州城的骨头,硬得很!弓手省着点箭,看准了射!火铳手别慌,听号令齐放!修补的弟兄们,再快一点!炮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给了士卒们莫大的支撑。 尽管人人面带菜色,眼中布满恐惧和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知道,城墙多一分坚固,自己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轰——!!!” 又一发炮弹狠狠砸在附近,一段刚垒上去的沙袋墙被炸得四散纷飞,两名民夫惨叫着被气浪掀翻,生死不知。 碎石如雨点般砸在周围士卒的头盔和肩甲上,叮当作响。 “补上!快补上!” 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永州城头。 这里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呼、军官嘶哑的指令、以及兵器碰撞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 昆明城外。 滇地的冬日天高云淡,阳光带着几分清冷。 距离昆明城尚有十数里,官道旁一处新搭起的凉棚外,却已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旗帜主要以“孙”字帅旗、各营号旗及象征王爵的青色旗帜为主。 当中一人,身着紫缎织金四爪蟒纹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束碧玉革带,皂皮云纹靴踏地沉稳,既显平辽王异姓王尊荣,又藏武将利落锋芒。 正是受封“平辽王”的孙可望。 他并未坐在凉棚内,而是负手立于棚外,目光平静地眺望着官道尽头,身后簇拥着数十名文武心腹,以及数百名盔明甲亮、杀气内敛的亲军护卫。 这阵仗气象森严,远超寻常总兵巡抚出迎的规格。 明确彰显着主人一方诸侯的权势,又在服饰旗帜上守着“二字王”的臣子本分,让人挑不出明显的礼制过错。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至近前滚鞍下马,“禀王爷,朝廷钦差王大人一行,已至前方五里!” 孙可望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对左右道: “朝廷天使远来辛苦,代表陛下天颜,我等为人臣子,不可失礼于王事。” 他特意强调了“人臣子”和“王事”,姿态摆得端正。 不多时,官道尽头烟尘起处,十余骑狼狈不堪的人马缓缓映入眼帘。 正是王化澄及其钦差卫队。 王化澄等人官袍虽仍恪守朝廷规制,冠带未乱、身姿勉强挺直以保威仪,却难掩眉宇间的倦意与眼底血丝,风尘沾染的衣料、略显踉跄的步履,皆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态,与孙可望这边衣甲鲜明、人马精悍的景象形成刺目对比。 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与了然,随即换上一副热忱而持重的表情。 不待王化澄近前,便主动迈步迎了上去,步伐沉稳,保持着亲王应有的气度,又不失对“天使”的尊重。 “前方可是王阁部王大人?” 孙可望声若洪钟,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 “臣平辽王可望,闻天使奉诏驾临,特在此恭候圣安!” 他先问圣安,礼数周全。 王化澄远远望见这阵仗,心中凛然。 孙可望这番做派,表面恭顺守礼,实则排场十足,无声地宣示着其在云南说一不二的权威。 他不敢怠慢,连忙强打精神,在两名护卫搀扶下马,向前紧走几步,对着孙可望方向,也是对着象征性的“圣安”方向,深深一揖: “下官王化澄,奉天子诏,星夜而来。平辽王爷躬亲远迎,陛下龙体安康,特命下官问询平辽王爷安好!” 他先代皇帝问好,也是礼数。 孙可望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脸上满是“真挚”的关切: “王大人快快请起!一路翻山越岭,历经险阻,辛苦了!看王大人与诸位将士形容,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都是本王镇守边陲不力,致使滇黔道途不靖,惊扰了天使,本王心中着实不安!” 他自称“本王”,合乎王爵身份,又将路途艰难归咎于“道途不靖”和自身“镇守不力”,话术圆滑。 “王爷言重了,国事艰难,些许辛苦,份内之事。” 王化澄喘息稍定,直起身,目光与孙可望坦然相对。 “下官奉陛下密旨,有十万火急军国大事,需与王爷面陈。” “好!陛下既有旨意,小王自当恭听。” 孙可望神色一肃,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处非说话之地。本王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随本王入城,稍事休息,沐浴更衣,再宣谕圣意不迟。” 他特意提到“沐浴更衣”,既是体恤,也是暗指王化澄此刻仪容有失朝廷体面,需整理后方宜宣旨。 他亲自引着王化澄走向一辆早已准备好的、装饰华贵的马车,态度谦恭周到,无可挑剔。 王化澄推辞不过,只得登上马车。 孙可望则翻身上了一匹雄骏的乌骓马,与马车并行。 队伍启程,孙可望的亲军前后护卫,旌旗仪仗合乎郡王规制,浩浩荡荡向昆明城开去。 沿途百姓军士围观,皆见“平辽王”对朝廷天使礼遇有加,恪守臣节,孙可望“忠顺”之名,似乎更响亮了。 马车内,王化澄靠着柔软的锦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孙可望这番迎接,礼仪上无可指摘,甚至显得过于“恭顺”,但这恰恰让王化澄感到更深的不安。 对方越是表现得恪守臣道,越说明其图谋甚大,不愿在细节上授人以柄,同时也将朝廷架在了“必须给予相应回报”的位置上。 copyright 2026 第213章 孙可望定策 昆明王府大殿内。 原黔国公府已被孙可望改为临时王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悬挂的地图光影摇曳—— 北墙是湖广全图,长沙、衡阳、永州等地被红笔圈注,密密麻麻的墨点标注着清军动向; 南墙则是滇黔土司分布图,粗重的黑线勾勒出孙可望麾下的控制范围。 孙可望身着紫缎织金四爪蟒纹常服,端坐于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碧玉革带的蟒纹带銙。 这平辽王的封号虽尊,却始终填不满他心底的沟壑,指尖划过玉板时,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王爷,使者已经安顿好了。”孙可望心腹谋士任僎说道。 孙可望点点头,随即看向殿内一众心腹沉声道:“不用猜也知道,是为湖广来的。” 心腹大将贺九仪立刻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王爷!定是湖广守不住了,才来求咱们!之前封个平辽王糊弄咱们,如今急了才想起求援,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手掌一拍刀柄,“末将看,这使者不见也罢,让他们自生自灭!” 任僎轻轻摇头:“将军稍安。王化澄乃朝廷的阁臣,亲自前来,足见湖广战局已是山穷水尽。据细作回报,焦琏率领的京营精锐被困永州,多铎率镶白旗主力会同蒙八旗满八旗及绿营大军抵达永州。” “而朝廷在湖广总兵力也不过六七万之兵,且其中多是新募之卒,恐难抵御建奴大军,不过这对我们而言是个机会。” “机会?” 孙可望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任先生说说,是什么机会?” “是咱们兑现‘秦王’封号、掌控西南军政的机会。” 任僎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 “此前大王请封秦王,朝廷以‘异姓不封亲王’为由驳回,只给了个平辽王。如今他们有求于我,必然愿意让步。 只要咱们拿捏得当,不仅能拿到秦王封号,湖广的军政大权、粮草赋税,都能握在手里。” “任先生此言差矣!要我说,干脆趁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巩固云南,甚至…占了广西,自成局面!”贺九仪冷哼一声,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孙可望抬手止住贺九仪的话头,示意任僎继续。 任僎对贺九仪拱了拱手,不急不缓地分析道: “贺将军勇烈,末将钦佩。然则,只图云南一隅,乃至进取广西,看似快意,实为短视,更可能自陷绝境。” 他转向孙可望,语气加重: “王爷,今日之势,非比寻常。多铎亲率八旗主力南下,其志非在永州一城,而在彻底扫灭朝廷,定鼎西南。 朝廷若在湖广崩解,桂林必不能守。届时,清虏挟大胜之威,数十万精锐虎狼之师,下一个兵锋所指,必是我云南!”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的沉重分量渗透进每个人心里: “届时,我云南将面临何等局面?外无朝廷旗号可借,内无‘抗清复明’大义可聚人心。 王爷试想,如今云南军民,乃至依附于王爷的各地士绅、土司,有多少人是真心只为王爷一人效死? 又有多少人,是因‘抗清保境’这面旗帜方才归附?若朝廷覆灭,清军压境,这面旗就倒了! 届时人心必散,内部那些本就摇摆不定、或与李定国、刘文秀暗通款曲者,恐将生变!我云南看似稳固,实则如同沙上筑塔,大潮一来,顷刻瓦解!” 贺九仪脸色微变,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任僎继续道: “反之,若我等应朝廷之请,出兵东向,则局面截然不同。 其一,我等是‘奉诏勤王’、‘抗虏救国’,大义名分在手,可凝聚云南乃至川黔人心,巩固根本。 其二,朝廷有求于我,正是我等讨价还价、攫取实权的最佳时机! 秦王封号、节制西南乃至湖广军务之权,皆可借此谋取。 有了朝廷明旨承认,王爷便是代天子征伐的西南之主,名正言顺,李定国、刘文秀在外,亦需在名义上受王爷节制!” “其三,” 任僎眼中闪过精光。 “战场主动权在我。如何出兵,出多少兵,何时进,何时止,打何处,皆可由王爷审时度势,自行决断。 我等可先以部分精锐前出,做出声势,牵制清军,观望战局。 若朝廷与清军拼得两败俱伤,我可坐收渔利; 若清军势大难挡,我亦可保全主力,退回云南,但‘勤王’之名已得,朝廷欠下的人情和许诺却已到手! 无论如何,我云南皆立于不败之地,且能借此机会,将势力延伸至湖广、广西,掌控更多钱粮地盘!” 孙可望听得缓缓点头,任僎这番分析,深合他意。 他既要借助朝廷旗号和大义名分来巩固内部、扩张势力,又要避免为朝廷火中取栗,白白消耗自身实力,更要借此机会攫取最高权力。 “任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 孙可望沉声道。 “朝廷要救,但不能白救。救他,是为了保我云南,更是为了让本王,能名正言顺地执掌这抗清大局! 贺将军,你勇猛可嘉,但眼光需放长远。这天下,有时靠刀枪,有时,更要靠这名分和算计!” 贺九仪虽仍有不服,但见孙可望已有定论,只得抱拳: “末将鲁莽,王爷恕罪。末将一切听王爷号令!” 任僎的分析为战略定下基调,接下来便是具体“要价”的敲定。 谈判之前必须事先与心腹商定一个清晰、分层且留有回旋余地的方案,才能在面对王化澄时从容不迫,争取最大利益。 “任先生已将利害剖析明白。” 孙可望重新坐定,目光扫过在场核心。 “现在,咱们得把刀子磨快,把要价的条目定清楚。朝廷既然来求,咱们就得让他们‘求’得明白,‘求’得值当!” 他顿了顿,开始逐条抛出自己的想法,并让心腹补充、完善。 … 王化澄一行被安置在一处颇为雅致却显然远离核心区域的独立院落。 驿丞态度恭敬,供应无缺,送来了热水、干净衣物和精致的滇菜,但院外隐约可见守卫的身影,以及那种无孔不入的、沉默的注视感。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在这里,是孙可望说了算。 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换上虽然干净却非他品级的常服,王化澄坐在灯下,却毫无食欲。 身体的疲惫被更深的精神焦虑取代。 孙可望表面礼数周全,亲自出迎,安排妥帖,但这恰恰说明其心思深沉,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开始。 他独自在房中踱步,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交锋。 copyright 2026 第214章 野心昭然 翌日,孙可望王府正殿。 仪式性的接风宴后,正式的谈判在此展开。殿内陈设华贵而不逾制,气氛庄重但却有些压抑。 孙可望端坐主位,身着亲王常服,神情沉稳,目光平静地看着下首客位的王化澄。 任僎、王尚礼、贺九仪等人则端坐于王化澄对面,沉默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王化澄也已换上正式的一品仙鹤补子官袍,虽然面容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然恢复了一个资深政客应有的锐利与镇定。 他身后只站着一名捧着诏书盒的礼部官员。 开场依旧是冠冕堂皇的礼节。 王化澄先宣读了皇帝褒奖孙可望“镇守西南、忠勤王事”的温旨,赐下一些锦缎、玉器等赏赐。 孙可望离座谢恩,态度恭谨,全套礼仪一丝不苟。 但这只是过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戏肉在后面。 赏赐交割完毕,殿内侍从被挥退大半,只留核心人员。 气氛陡然一变。 孙可望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客气,却直接切入正题: “王阁部远来辛苦,陛下厚赏,本王感激涕零。然阁部昨日言及十万火急军情,不知湖广局势,究竟危殆至何地步?朝廷于本王,又有何驱策?” 他将问题抛回,既是打探虚实,也是要对方先亮出底牌。 王化澄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在探底,也不绕弯,肃容道: “王爷明鉴。虏酋多铎亲率八旗主力并红夷大炮南下,已与孔有德合兵,猛攻永州。 永州守将焦琏虽忠勇,然孤城被围日久,粮草渐罄,精锐损耗,恐难久持。永州若失,则湘桂门户洞开,虏骑可直扑全州、灵川,威胁桂林! 陛下忧心如焚,满朝文武寝食难安。环顾海内,能挽此狂澜者,非王爷雄师莫属! 故特遣下官前来,恳请王爷念及社稷危难、天下苍生,速发滇中精锐,东出湖广,以解永州之围,挫虏锋芒!” 他一番话,将朝廷的困境和请求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足够低。 孙可望听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为难”,叹息道: “虏势如此猖獗,湖广同袍如此艰难,本王闻之,亦心如刀割!陛下有命,为国赴难,本是人臣本分,本王麾下儿郎亦非贪生怕死之辈…” 他话锋一转: “然则,王阁部亦知,云南地处边陲,民力匮乏,粮饷筹集艰难。本王虽有心报国,奈何力有未逮啊。 且…出征大事,涉及粮草转运、将士犒赏、军令统一、各方协调…千头万绪。 若无名正言顺之号令,统一调度之权柄,本王恐…纵有精兵,亦难发挥全力,徒劳往返,误了朝廷大事,反成罪人。” 他开始夹带私货,将“难处”引向“权柄”。 王化澄立刻接道: “王爷所虑,朝廷亦深知。陛下已有明示,只要王爷肯出兵救国,朝廷必全力支持,绝不令王爷独力难支!至于名分…” 他略作停顿,观察孙可望神色。 “王爷镇守西南,功勋卓着,陛下早有褒奖晋升之意。此番若能提兵东向,建立不世之功,朝廷又岂会吝惜封赏? 届时,王爷之尊荣权柄,必更胜往昔!” 这是画饼,也是试探,将实质性的封赏与“战后功劳”挂钩。 孙可望岂会吃这一套?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王阁部,并非本王贪图权位。只是…军情如火,瞬息万变。 若待本王血战立功,朝廷再行封赏,只怕…只怕永州城破、桂林震动,届时恐一切皆休? 为国效力,本王义不容辞,然欲使将士用命,粮秣无缺,令行禁止,则必须事权专一,名正言顺于战前! 否则,本王不敢以云南将士性命,行此无把握之事。” 他直接堵死了“战后论功”的拖延之策,要求战前就必须拿到足够的名分和授权。 殿内气氛微微凝滞。 任僎适时出声,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 “王大人,王爷所言,实乃老成持重之论。譬如一人病重垂危,延医救治,岂有要求医生先治好病,再谈诊金药费之理? 自然需先确定由哪位名医主治,授予其调配药房、指挥助手之权,并预付药资,医者方能放手施为。 如今朝廷之危,甚于病患,王爷愿为良医,然朝廷…总得让王爷能安心开方抓药才是。” 这个比喻相当犀利,将朝廷置于“垂危病患”的绝对弱势地位。 王化澄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言之“有理”。 他沉吟道:“任先生所言…亦有道理。却不知,王爷需要怎样的…‘名分’与‘权柄’,方觉‘安心’,可放手施为?” 孙可望与任僎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孙可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稳而清晰,不再掩饰核心诉求: “第一,为统一号令,振奋军心,请朝廷正式颁旨,废‘平辽王’号,晋封本王为‘秦王’,赐亲王金册金印,仪仗服色,一应俱全,并明发天下。” “第二,为统筹战局,避免令出多门,请陛下授予本王‘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之职,许以便宜行事,节制该区域内一切文武官员及兵马钱粮。” “第三,大军开拔,耗资巨大。请朝廷即刻敕令广西、贵州等地,速调粮草十万石、饷银百万两,运至边境,以供军需。后续粮秣,亦需朝廷统筹接济。” “第四,为协调各方,畅通政令,请朝廷酌情擢升本王麾下得力文武数人,如王尚礼、任僎等,入朝或至关键军镇任职,以便联络沟通。” “第五,”孙可望最后强调,“出征之后,如何进军,何时交战,与李定国、刘文秀等部如何配合,须由本王根据前线情势,临机决断,朝廷与监军不得遥控干涉。” 五条要求,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从名分到实权,从钱粮到人事,再到最后的行动自由,这已远超寻常“藩王助剿”的范畴。 王化澄听完,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孙可望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还要直接!这几乎是要在战前就完成“权力交割”。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化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copyright 2026 第215章 艰难周旋 一场真正的政治角力,此刻才真正拉开帷幕。 王化澄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态,都可能决定着南明朝廷未来的命运。 他必须慎之又慎,既要争取到出兵,又要尽可能地为朝廷守住最后一点主动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他不能立刻拒绝,那会彻底堵死谈判之路;更不能轻易答应,那无异于卖国。 他需要拆解、拖延、置换,在看似让步中守住核心。 王化澄缓缓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整理言辞。 放下茶盏时,他脸上已带上一种混合着理解、为难与诚恳商讨的神情。 “王爷赤诚为国,思虑周详,所陈五事,皆关乎东征成败,下官…深以为然。” 他先肯定对方出发点,缓和气氛,也为自己的“商讨”留下余地。 “然则,”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 “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与法度。陛下遣下官来时,曾有言: ‘秦王’之名分,可议;为国征战之权宜,可授;然祖宗法度不可轻废,朝廷纲纪不可尽弛,君臣名分不可混淆。” 他抬出皇帝和“祖宗法度”作为挡箭牌,设定谈判框架。 “据此,下官姑妄言之,王爷姑妄听之,看是否有两全之策。” 他开始逐条应对: “其一,晋封秦王。” 王化澄声音清晰。 “王爷功在西南,威震蛮夷,更兼此次若能提兵东向,解国难于倒悬,其功更胜往日。 陛下早有酬功之心,‘秦王’之封,下官可代朝廷,应允王爷!” 他首先在名分上做了“让步”,且语气肯定。 这是预料之中的代价,也是打破僵局、展示“诚意”的关键一步。 果然,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任僎等人神色也略松。 “然。” 王化澄紧接着补充。 “亲王册封,乃国之重典,需择吉日,备仪物,遣重臣持节而至,昭告天下,方显郑重。 如今湖广军情如火,若待全套仪轨完成,恐贻误战机。 不若…陛下先下明旨,公告晋封王爷为秦王,并许王爷权用亲王仪制服饰。待战事稍缓,再补全册封大典。王爷以为如何?” 这是“分期付款”,先给名号和使用权,拖延正式仪式,既满足孙可望虚荣和部分实质需求,又为将来留下一点微不足道却象征性的程序尾巴。 “其二,总督军务之权。” 王化澄神色变得严肃。 “王爷欲总揽西南乃至湖广军务,以便统一号令,其心可嘉。 然,‘总督川、滇、黔、湖广’辖区过大,且湖广已有堵胤锡总督,李定国将军亦在灵川,骤然变更,恐令前线将士疑惑,反生混乱。” 他提出替代方案: “不若…请陛下特旨,加封王爷为‘提督云贵川湖广等处剿虏军务兵马大元帅’。 此衔专为战时设立,位在诸总督之上,专司协调、督率上述区域兵马,共同抗虏。 ‘节制’一词或可改为‘会同…经略’或‘督率…协剿’。 如此,王爷权威足以统合各方,又不至立刻取代朝廷原有任命,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具体权限,可明载于敕书之中,如粮饷协调、战机策应、赏罚建议等权,皆可赋予王爷。 此乃专为应对当前危局之战时特别授权,事平之后,自当另议。 王爷明鉴,如此是否更为稳妥?” 这是“偷换概念”和“限定条件”。 用听起来更威风的“兵马大元帅”头衔满足虚荣,将“节制”软化为“督率、会同”,强调是“战时特别授权”且有范围限定,并暗示战后可能收回或调整。 既给了孙可望想要的权力外观,又试图在实质和期限上打上补丁。 “其三,钱粮之事。” 王化澄面露极度的难色,甚至带着一丝恰当的羞愧。 “王爷明鉴,此事…实是下官最难启齿之处。 十万石粮,百万两银…莫说如今广西战云密布,输送艰难,便是太平年月,广西一省岁入,刨去官吏俸禄、日常开销,所余亦远不足此数。 严尚书在桂林,如今当真是…罗雀掘鼠,府库比水洗过还要干净三分。” 他这话说得极为直白,几乎是在哭穷,但反而显得真实,让孙可望一方无法简单斥为推诿。 “然,王爷大军若动,粮饷乃性命根本,朝廷岂能不知?” 王化澄话锋一转,显出竭力筹划的姿态。 “下官来时,陛下与严尚书再三计议,有一权宜之策,或可解燃眉之急,并保王爷大军后顾无忧。” “朝廷可即刻明发旨意,将广西明年之秋粮、及梧州、浔州等处半数盐课、关税,预先划拨,专作为供应王爷东征大军之饷源!” 他抛出了一个“期货”方案。 “当下,请王爷体谅朝廷窘迫,先行动员精锐。朝廷则倾尽全力,在半月之内,于桂林、柳州等地先行搜罗凑集粮二万石、银二十万两,即刻解送王爷指定之处,以为开拔、犒赏之急用。此数虽少,亦是剜肉补疮所得,望王爷鉴察。” “其四,人事安排。” 王化澄语气转为商讨。 “王尚礼将军骁勇,任僎先生多谋,皆为王爷股肱,朝廷亦有所闻。 然直接入阁或任封疆…牵涉甚广,需从容计议,以孚众望。 当下之急乃军事,或可先请陛下授王将军‘援剿湖广总兵官’、加都督同知衔,随王爷大军行动; 任先生可加兵部右侍郎衔、参赞戎机,亦随军参划。待东征有功,再论功行赏,入朝或镇守一方,便是水到渠成。 如此,既不误当前联络协调,又合乎朝廷用人循序之常理。” 这是“延迟满足”和“限制范围”。 给孙可望心腹高级军职和头衔,但限定在“随军”或“参赞戎机”,将其影响力暂时框定在军事行动层面,避免直接插入朝廷中枢或地方行政。 同时再次强调“战后论功”,将部分诉求后置。 “其五,军事自主。” 王化澄这一次回答得最为“爽快”,“此乃兵家常识!陛下早有明谕: ‘前线机宜,悉委孙卿临阵决断,朝廷绝不遥制!’王爷久经战阵,深谙虏情,如何进兵,如何交战,自当由王爷决断。 至于与定国将军、文秀将军等部协同,亦需王爷这位大元帅居中调度,朝廷唯望诸军和衷共济,共破强敌。” 这一条他几乎全盘接受,因为皇帝和他都清楚,就算不答应,孙可望实际出兵后也不会听令,不如痛快答应,既显信任,也避免在此处纠缠。 王化澄一番话,条分缕析,有退有进,有虚有实。 他接受了秦王名号和军事指挥自主权。这两条本就在预料之中,且后者无法控制; 对核心的“总揽大权”进行了包装和限制;对钱粮人事进行了大幅削减和延迟。 整套方案的核心是:给出足够诱人的“名”和有限的、战时的“实”,将最核心的、不可逆的权力让渡尽可能后推、模糊化、附加上“战时临时”与“战后调整”的条件。 说完,他拱手向孙可望一礼: “此乃下官竭愚之思,或有不当之处,然拳拳之心,唯愿朝廷得强援以御虏,王爷得威权以建功。具体事项,皆可再议。唯望王爷体谅朝廷之难,顾全抗虏大局。” copyright 2026 第216章 刘文秀的抉择 王化澄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孙可望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花上轻轻叩击。 任僎与汪兆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讥诮。 任僎轻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王大人为国筹谋,用心良苦,我等佩服。以未来之赋税,供今日之军需,确是…别出心裁。”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别出心裁”四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道: “然则,王大人,请恕在下直言。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将士们披坚执锐,浴血沙场,图的是现下能吃饱穿暖,手中刀枪锋利,身后赏银实在。您这‘明年秋粮’、‘半数盐课’…画饼虽大,却难解近渴啊。” 贺九仪早已按捺不住,冷哼道: “任先生说得文绉绉的,本将是个粗人,就直说了!三万石粮,三十万两银?还不够大军塞牙缝的!打发叫花子么? 明年的事,谁说得准?要是明年广西被鞑子占了,或者朝廷…嘿嘿,换了人坐龙椅,这账找谁要去? 空口白牙就想让咱们卖命,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的话虽然粗鲁,却直指核心——信任问题与支付风险。朝廷现在的承诺,在孙可望集团看来,信用已经大打折扣。 孙可望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阁部,任先生与王将军话虽直白,却也是实情。本王麾下儿郎,可以为国效死,但不能饿着肚子、空着手去送死。 ‘预支未来’之说,看似有理,然则…朝廷如今困守桂林,广西风雨飘摇,这‘未来’能否到来,犹在未定之天。 本王若以此虚渺之言驱使将士,只怕未至湖广,军心已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王化澄: “本王的要求并不过分。十万石粮,百万两银,是估算大军前期开拔、数月作战之基本所需。 即便不能一次付清,也需有足额、可靠的抵押与即期支付计划,让本王与将士们看得见、摸得着。” 他显然不接受那张“远期支票”,要求更实在的保障。 任僎的声音适时响起,提出具体反制方案: “王爷,王大人。在下倒有一折中之策,或可两全。朝廷既一时难以足额支付现银现粮,不若…以实物与权柄相抵?” “其一,粮草或可稍减,但需现货。请朝廷务必在半月内,筹措五万石粮,运抵滇桂边境。 同时,准许我军派员,接管广西泗城府、镇安府等与云南接壤处之官仓、常平仓,所储粮秣,可充作军资,并由我军自行管理调度。” 这是要直接控制边境地区的粮食储备,等于割让部分行政和财政权。 “其二,饷银不足,可以税关相抵。请朝廷明旨,将广西梧州、浔州两大税关之管辖权,暂交王爷委派之官员监理,所征关税,直接截留,充作军饷,直至抵足百万之数为止。” 这是要控制现金流命脉。 “其三,关于未来赋税担保。朝廷既以明年秋粮为抵,为显诚意并便于交割,请朝廷授予王爷‘总督广西粮饷兼援剿事务’之衔。 并准许王爷派遣官员,参与广西各府县明年的钱粮征收、审计事宜,以确保约定之饷源能如数、如期征解军前。” 这是要将对广西财政的监督和干涉权制度化、长期化。 汪兆麟总结道:“如此,王爷得了部分即期粮草和稳定饷源,又握有监督未来赋税征收之权,心中方有底气,将士方无后顾之忧。 而朝廷…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彰显了倚重王爷、共度时艰之诚意。 王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套组合拳,比单纯要钱要粮狠辣得多。 它不仅要现成的资源,更要控制资源产出的渠道和权力,试图将孙可望的触角以“筹饷”之名,深深楔入广西的行政与财政体系之中。 一旦答应,孙可望在广西的影响力将急剧扩张。 王化澄并未急于驳斥,更为答应。 他心中急转,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凝重与诚恳,仿佛在认真考虑对方提议的“合理性”。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就在王化澄想尽办法与孙可望等人周旋之时。 贵州通往湖广的山道上,一支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的大军正在向东行进。 中军“刘”字大纛下,刘文秀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与坚毅,却也隐含着一丝对遥远前线战局的忧虑。 他此次东进,本是奉孙可望之命做出策应姿态,牵制清军,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趁机扩展势力、为抗清大局出力的打算。 就在这时,一队浑身泥泞、几乎跑瘫了的骑士冲破前哨,直奔中军,为首的军官滚鞍下马,双手高举着一个密封的铜管,嘶声道: “将军!桂林…陛下…八百里加急密信!” 刘文秀心头一震,立刻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封印无误后,迅速拧开,抽出里面的密信。 信是皇帝朱由榔亲笔,字迹略显仓促,却力透纸背。 信中先简要嘉奖了刘文秀忠勇,率军东进之举。 随即,笔锋急转,以极其凝重的语气,坦承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永州恐难久持,全州、灵川防线压力巨大。 然后,话锋切入了最核心的诉求: “…今社稷之危,前所未有。非独赖湖广将士浴血,更需天下忠义同心。 卿乃国家柱石,忠贞素着,朕所深知。今特密谕于卿:望卿洞察时艰,勿以寻常策应为限。 若势许可为,当审时度势,加速东进,或做出更大之攻击态势,务求在虏军侧后形成切实威胁,牵制其兵力,减缓其南压之势,为永州、为全州灵川争取一线生机! 此非朝命,乃朕以社稷存亡相托之私恳!成败利钝,非所敢必,然卿多尽力一分,国家便多一分指望…” 这封密信,情辞恳切,将极度危急的局势和沉重的期望,直接压在了刘文秀肩上。 刘文秀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山风呼啸,吹动他兜鍪下的发丝。 他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不仅仅是策应,而是希望他这支已经东出的兵马,能真正成为打在多铎侧肋上的一记重拳,哪怕不能解永州之围,也要让多铎感到疼痛,不得不分兵防备,从而为南面苦苦支撑的堵胤锡、焦琏等人减轻压力。 “加速东进…更大攻击态势…” 刘文秀喃喃重复,目光投向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仿佛要穿透它们,看到血火交织的永州城。 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剧烈的消耗,甚至可能与清军主力发生预料之外的碰撞。 与孙可望更多着眼于权力博弈、地盘得失不同,刘文秀内心深处,始终未曾完全泯灭那份出身草莽却逐渐认同的“华夷之辨”。 他或许对永历朝廷内部倾轧争斗有所不满,但对于抗清这个大义名分,他始终是认同并愿意为之奋战的。 李定国与艾能奇已经身在湖广前线,接下来定有一场血战。 他刘文秀又何尝不能为大局搏命? 湖广若崩,桂林必失,届时清军挟席卷之势扑向云南,难道他刘文秀要坐视山河彻底沦丧,兄弟袍泽血染沙场。 而自己却困守一隅,和孙可望与朝廷争权内耗吗? 不,那绝非他心中所愿! 孙可望此刻或许在昆明算计着如何借朝廷危局攫取最大权柄。 但他刘文秀,此刻手握一万五千精锐在前线,听到的是皇帝泣血的恳求,想到的是永州城下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八旗铁蹄的同袍! 他无法无动于衷,更无法为了配合孙可望的政治算计,而放缓脚步,坐视战机流逝。 他召来麾下主要将领,简要传达了密信意思,沉声道: “陛下有密谕,湖广局势极度危急。我军东进,原为策应,今恐需加大力度。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斥候再放远五十里!目标——尽可能逼近湘西辰州、沅州一带,做出欲切断虏军后路或攻击其薄弱处之姿态! 各营随时准备接敌!” copyright 2026 第217章 永州总攻开始! 昆明与湖广之间的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与急促的行军中飞快流逝。 昆明驿馆内,王化澄夜不能寐,伏案疾书。 将孙可望的五大诉求、己方的周旋与替代方案、以及局势的紧急,事无巨细写入密奏,以最快渠道发往桂林。 自己已竭尽口舌之能,暂时稳住了孙可望,但最终的决定权与更艰难的条款拉锯,已非他一人能承担,必须由皇帝和朝廷核心做出政治决断。 他本人则继续留在昆明,与孙可望派出的代表就“协饷局稽核”、“税关观察员”等具体技术细节展开冗长而针锋相对的预先磋商,每一个字眼都反复争夺,为朝廷争取最不丧权的条款。 而在遥远的湖广,战争的齿轮正以更残酷的效率碾压向前。 多铎派出的精锐搜索队与骑兵部队,在永州外围山区进行了数日拉网式清剿。 李过的忠贞营主力已提前撤离,使得清军行动更像是一场武力展示与肃清残敌。 小股溃散的明军、依附的土寇、甚至是一些躲避战乱的寨子,都遭到了无情的打击。 烽烟在永州西北、西南的山岭间零星燃起又迅速熄灭,代表着最后一点可能干扰围城大军的反抗火苗被扑灭。 通往永州的主要道路和次要山径,逐渐被清军游骑牢牢控制,永州对外的一切联系,被物理和心理上彻底切断,真正成为茫茫血海中的孤岛。 与此同时,来自北方的后续重炮和弹药辎重,源源不断运抵清军大营。 炮位经过加固,射击诸元经过反复校准。 多铎听取了孔有德关于城墙薄弱点的详细汇报,并与自己的炮兵统领确定了最后的轰击方案。 永州城下,清军的营垒日夜加固,壕沟加深,鹿角密布。 一座座比城墙还高的木质望楼被树立起来,上面的弓箭手和观察哨可以俯瞰城内部分动静。 劝降的箭书每日不断射入,被俘明军伤兵的哀嚎和悍将首级的恐吓,持续冲击着守军的心理防线。 多铎本人再次巡视了前沿,望着那座在冬日阴霾下沉默而顽强的城池,眼中已无丝毫温度。 外围已清,火炮已就,时机已至。 “传令各营,” 他回到中军大帐,声音冰冷如铁, “明日拂晓,红夷大炮集中轰击永州西门、北门指定区段,务求打开缺口! 步甲预备队集结待命,楯车、云梯检查完毕!蒙古轻骑两翼游弋,防备任何出城逆袭!此番,不再试探,全力进攻!” “嗻!” 帐内众将轰然领命,杀气盈野。 永州城内。 弥漫在城中的绝望与恐慌,压得人喘不过气。 清军射入城内的劝降文书,早已不是孔有德的署名,而是换成了“大清豫亲王多铎”。 这个名字,连同文书上“八旗主力已至”、“红夷大炮齐备”、“不降则满城诛绝”等字眼,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百姓中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 普通百姓多是世居于此的汉民,对传闻中剃发易服、动辄屠城的清军有着天然的恐惧与仇恨。 他们担心城破后家破人亡,但更多的是在焦琏数月来的坚守与组织下,形成了一种麻木而坚韧的共存状态。 建奴入关所造的那些暴行,如跑马圈地,抓人为奴,甚至有传言说,鞑子酷爱烹煮幼童心肝下酒… 种种传闻在锦衣卫的故意传播下,这几个月建奴的残暴已经深入永州百姓人心。 城中这段时间相传,即便现在投降,鞑子也不会放过城中百姓,鞑子一定会屠了永州,用以震慑接下来的全州灵川,乃至整个西南。 随着时间的推移,投降是死,不投降撑到朝廷援军抵达,便可活已经逐渐深入人心。 老弱妇孺被编组从事后勤,青壮补充城防,仇恨与求生欲支撑着他们。 真正的暗流,涌动在一些原本就心思活络的商贾大户之间。 围城数月,生意断绝,仓库里的存粮布匹要么被官府征调,要么自己也要节衣缩食。 每日听着城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炮声,看着城内日渐艰难的景象,再读到“多铎”的劝降书,一些人的心思开始活动了。 他们或许没有那么强烈的华夷之辨,更看重身家财产的保全,甚至幻想若早日“顺应天命”,或许能在新朝谋得一线生机,至少保住家业。 有人开始偷偷囤积本应上缴的粮食; 有人暗中串联,窃窃私语,散布“守不住”、“早做打算”的言论; 甚至有个别胆大包天的,竟试图趁贿赂守城士卒,欲与清军联络,充当内应! 然而,他们低估了焦琏的谨慎,也低估了朝廷对永州的重视。 早在焦琏进驻永州初期,便有锦衣卫精锐缇骑入城,他们手持皇帝密令,受焦琏节制,却专司肃奸防谍、稳定内部。 这些“天子亲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城内的风吹草动。 当第一个试图缒城的大户家丁被锦衣卫当场拿获,搜出通敌密信;当几处秘密囤粮点被连夜查抄,主事者下狱;当几个散布恐慌言论最积极的商贾被抄家灭族… 一连串迅疾而冷酷的打击,如同冰水浇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冻结。 现在的永州城内,别有用心的商贾大户已经形成不了任何威胁,整个永州城在焦琏和锦衣卫以及当地衙门的共同努力下,全城百姓支持守城。 大量青壮充入守城队伍。 所有人都明白,只有守住永州,等待朝廷大军救援,是唯一的活命出路。 焦琏站在城头,通过单筒镜极力向城外清军大营方向望去。 在永州西、北两个方向,原本散布的炮位似乎被重新规整、加固。 数门最为粗壮骇人的红夷大炮被集中到了几个特意垒高的土台上,黝黑的炮口瞄准城墙几处肉眼可见的、破损最为严重、修补痕迹最新的区域。 更远处,清军营垒的辕门大开,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重步兵正在集结,手中的长矛、大刀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铁特有的寒芒。 大量的楯车、简易云梯被从后方推上来,更有一些类似“壕桥”的器械若隐若现。 蒙古轻骑在两翼游弋,如同狼群般监视着城墙的每一个动静。 整个清军阵营,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与高效。 这不再是围困消耗的姿态,而是总攻前的最后布局。 焦琏放下望远镜,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多铎……终于要动手了。 “传令……”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所有火炮、火铳弹药全部拿出来!滚木、擂石、金汁,加倍准备!各段守军,人不卸甲,刀不离手!” 他的命令如同最后的战鼓,迅速传遍城头。 疲惫不堪的守军们强打精神,将所剩无几的守城器械搬运到位。 许多人眼中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该来的,终于来了。 城内的百姓似乎也感应到了末日般的气氛,压抑的哭泣声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等待。 锦衣卫陆文渊等人不再需要刻意宣扬,空气中弥漫的毁灭气息已是最好的动员。 时间在令人崩溃的紧绷中一分一秒流逝。 辰时三刻。 清军阵中,一面巨大的旗帜猛然挥下。 “轰——!!!” 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同时从西、北两个方向炸开! 远比以往任何一次炮击都更集中、更猛烈、更持久! 十数门红夷大炮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精准无比地砸向城墙那几处早已不堪重负的薄弱点! 清军总攻开始了! copyright 2026 第218章 猛攻 “轰隆!!!”“咔嚓——!!!” 砖石崩裂、泥土飞扬的巨响比雷声更骇人! 一段昨日刚刚用门板梁木勉强支撑的西门墙体,在连续三发重炮的集中攒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向内塌陷! 一个宽达两丈有余、边缘犬牙交错的巨大豁口瞬间出现,崩飞的碎石和砖块如同霰弹般横扫城头。 将附近几十名刚刚冲上来的明军士卒打得血肉模糊,惨叫声被炮声吞噬! “堵住!堵住豁口!” 焦琏目眦欲裂,顶着不断落在身边的碎石和尘土,冲向西门。 民夫和后备队扛着沙袋、顶着门板,试图涌向那死亡的缺口,但清军的炮火仿佛长了眼睛。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重点覆盖豁口周边及通向豁口的城内通道! 炮弹落下,人体如同破布般被撕碎,沙袋炸开,烟尘混合着血雾冲天而起! 这是毁灭性的定点清除。 多铎的炮兵展现了可怕的效率,他们用持续不断、落点精准的轰击,将城墙的伤口不断扩大、加深,并死死压制任何试图补救的企图。 炮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永州西、北城墙出现了四处巨大的豁口,尤其是西门主豁口,已被扩大到五六丈宽,坍塌的砖石在内外形成了缓坡。 城墙其他地段也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明军部署在城头的老旧火炮和火铳阵地,在清军炮火的重点关照下,大半被摧毁或压制得无法抬头。 巳时,炮火开始延伸,重点轰击城内疑似兵营、通道和指挥节点。 与此同时,清军阵中鼓号齐鸣,杀声震天! “杀!!!” 黑压压的清军绿营步卒浪潮,在晨光中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最前方是厚重的楯车,其后是身披重甲、手持大刀长矛的汉军精锐,再后面是扛着加长云梯的工兵和更多步兵。 他们以严整的阵型,如同黑色的铁流,向着那几处死亡豁口和尚未倒塌的城墙猛扑而来! 两翼,蒙古轻骑呼啸游弋,弓弦响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进一步压制明军残存的反击力量。 焦琏此时已浑身浴血,亲临西门豁口后方。 他嘶吼着,声音已然沙哑变形: “长枪队!上前!列阵!堵死豁口!火铳手、弓箭手,别管远处,专打靠近的楯车和爬坡的鞑子!滚木擂石,金汁,全给我用上!” 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城墙争夺与豁口肉搏。 豁口处,明军的长枪如林般从内侧残垣和沙袋工事后刺出,试图将清军堵在乱石斜坡之下。 清军重甲兵则用大盾硬扛,用战斧、重锤劈砍枪杆,甚至数人合抱巨木,发狂似的撞击明军枪阵。 双方在砖石泥土和尸体堆积的斜坡上翻滚厮杀,刀刀见血,枪枪夺命。 每推进或后退一步,都需要付出十几条甚至几十条性命。 鲜血迅速将斜坡染成滑腻的泥泞,不断有人滑倒,随即被乱刃分尸。 城墙尚存段,数十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 身披重甲、口衔利刃的绿营先头攻城部队如同猿猴般敏捷攀爬,对头顶落下的擂石滚木视若无睹。 明军士卒则用叉竿猛推云梯,倾倒滚烫的金汁,砸下最后的擂石。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重物坠地声混作一团。 多处垛口发生了惨烈的白刃战,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用刀、用枪、用拳头、甚至用牙齿,直到一方毙命。 焦琏如同疯虎,亲自挥刀在豁口内厮杀,守城士卒不断倒下,又不断有新的面孔红着眼睛补上来。 他知道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一旦让清军大量涌入豁口,在城内展开,就全完了。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清军进攻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永无止境。 明军的抵抗也顽强得超乎想象,许多士卒重伤不退,抱着冲上来的清军一起滚下城墙或跳入火堆。 城墙多处反复易手,豁口内外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填平了部分壕沟。 申时,清军攻势稍缓。 并非力竭,而是在调整。 持续的高强度攻击让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明军城头守军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预备队早已打光,军官伤亡惨重。 清军同样尸横遍野,损失远超永州守军,毕竟他们是攻城方,尤其是主攻的精锐突击部队,折损令后方观战的多铎都皱起了眉头。 焦琏挂着一柄砍出无数缺口的腰刀,背靠残垣,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部下不足一半,且人人带伤,眼神里充满了血丝、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将军…火药…快没了…箭也…” 一名满脸黑灰的千户踉跄过来汇报。 焦琏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望向城外,清军正在重整队形,拖走尸体,但那如林的旗帜和黑压压的后续部队,清晰表明攻击远未结束。 果然,短暂的停歇后,清军阵中再次响起进攻的号角。 但这一次,他们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追求全面突击,而是集中兵力,辅以更猛烈的箭雨压制,重点攻击西门主豁口和另一处较小的缺口,同时派小队持续攀爬其他城墙段进行牵制。 战斗再次进入白热化。 焦琏将最后一点能动的兵力全部压了上去,甚至连一些轻伤的民夫也发给了武器。 申时末,天色开始转暗。 清军阵中终于响起了鸣金收兵的钲声。 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清军攻击部队如同退潮般缓缓撤下,留下了更多尸体和破损的器械。 永州城头,一片死寂。 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火焰噼啪的声响。 焦琏看着退去的敌人,又看了看身边幸存下来、却已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部下,以及城外那依旧狰狞的炮阵和营垒。 他们守住了今天。 但代价是城墙更大的破口,守军战死者足有三成,剩下的不少也带着大大小小的伤。 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给残破的城墙和堆积的尸体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第一个总攻日,在极致的惨烈与消耗中结束。 永州还在大明手中,但它的脉搏,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焦琏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没有任何援军的迹象。 接下来还能守多久? copyright 2026 第219章 夜袭 永州城白日的血腥与喧嚣暂时褪去。 城头火把稀疏,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沾满血污的脸。 伤员的呻吟在寒风中显得微弱而断续。 焦琏裹着一条浸透血迹的破毯,靠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外清军大营的方向。 营火连绵,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异常安静。 “将军,您歇会儿吧,兄弟们盯着呢。” 亲兵递过来半块冰冷的硬饼。 焦琏摇摇头,接过饼机械地啃着,味同嚼蜡。 “不能歇。” 他声音沙哑,“孔有德那老狗,以前就惯会趁夜偷袭。多铎用兵更狠…白天没拿下,夜里…未必会让我们安稳。” 他太了解清军的战法了。 围城期间,夜间的骚扰、试探性攻击从未真正停止过。 如今总攻已开,第一日受挫,以多铎的强势和孔有德的狡狯,怎么可能让守军得到一夜完整的休整来恢复士气、修补工事? “传令下去。” 焦琏勉强咽下饼子,低声吩咐。 “各段城墙,尤其是豁口附近,双岗双哨!暗哨要藏好,眼睛放亮。火把…隔一个熄一个,留些光亮,但别让自己成了靶子。 弓弩手、火铳手,备好火箭、火绳,随时听令。告诉弟兄们,鞑子今夜必来!熬过今夜,咱们就又多挣了一天!”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早已筋疲力尽的守军们强打精神,依令调整。 一些重伤员被抬下城,轻伤员则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 城内的百姓也惴惴不安,无人能够安眠。 子时初,异动骤起! 先是清军大营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鼓声,并非进攻的战鼓,更像是某种集结或示威的信号。 紧接着,西、北两个方向,同时亮起数十支火把,快速向城墙方向移动! “敌袭——!” 暗哨凄厉的惊呼划破夜空! 城头瞬间绷紧!残存的火把被迅速点燃更多,弓弩上弦,火铳手随时准备点燃火绳。 然而,那几十支火把冲到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忽然停住,火光摇曳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却并未立刻冲锋,反而开始齐声呐喊: “永州守军听着!豫亲王天兵已至!尔等瓮中之鳖,还敢顽抗?” “焦琏!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全城不死!” “明日破城,鸡犬不留!现在归顺,尚可活命!” …… 呐喊声中,还夹杂着零星的箭矢射上城头,力道不强,更像是骚扰。 焦琏伏在垛口后,眯着眼仔细观察。 火光范围有限,看不清具体人数,但听动静和火把分布,似乎不像大规模步兵突击的阵势。 “将军,打不打?” 旁边千户请示。 “沉住气!” 焦琏低喝。 “这是疲兵之计,想引我们消耗箭矢火药,暴露火力点!弓弩手戒备,没有命令不许放箭!火铳更不许动!告诉各段,没有见到鞑子真的大队人马开始爬坡登城,不许妄动!” 果然,呐喊骚扰持续了约一刻钟,见城头反应冷淡,那些火把忽然又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城头守军刚松了一口气—— “轰轰轰——!” 数声炮响从清军炮阵方向传来!几发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却没有落在城头或豁口,而是砸进了城内! 一处靠近西城的民房被击中,轰然倒塌,引起一片惊叫和火光! “火炮!鞑子开炮了!” “救火!快救火!” 城内一阵骚动。 焦琏心头一紧,夜间炮击,不在乎精准,只在乎制造混乱和恐慌! 炮击只持续了三轮,便再次停止。 但城头守军的神经已经被狠狠撩拨了一次。 许多人下意识地望向城内起火的方向,心神不宁。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黑暗中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是东面城墙相对完好的地段,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似乎有大队人马在快速接近! “东面!东面有情况!” 哨兵急报。 焦琏急忙带人赶往东城,黑暗中隐约见城外百步外似有黑影攒动。 “放火箭!” 焦琏下令。 十几支火箭带着啸音射向黑影所在区域,火光映照下—— 却只见几十个草人立在那里,身上绑着破铜烂铁,在风中叮当作响! 方才的脚步声,竟是清军拖着这些草人在远处跑动制造出来的! “他娘的!鞑子耍我们!” 有士卒气得大骂。 这一夜,清军的骚扰花样百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时而鼓噪呐喊,时而零星炮击,时而伪装接近,甚至派小股死士真的摸到护城河边放冷箭、抛火把。 守军每一次被惊动,都必须全力戒备,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飞速流逝。 而当你刚刚放松,下一波骚扰又至。 焦琏如同救火队员,不断在各段城墙间奔走,判断敌情,安抚士卒。 他知道这是毒计,却不得不应对。 到后来,许多士卒已经疲惫到麻木,听到动静也只是勉强睁开眼睛,反应迟钝。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持续了大半夜的零星骚扰似乎终于停歇了。 城头守军东倒西歪,许多人倚着垛口沉沉睡去,鼾声与伤员的呻吟混在一起。 焦琏眼皮也在打架,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清醒。 他走到西门豁口处,这里经历了白日最惨烈的厮杀,此刻格外寂静。 他向外望去,清军大营依旧灯火,但似乎比前半夜安静了许多。 “不对劲…” 焦琏心中警铃大作。 多铎费尽心机骚扰一夜,难道就是为了让守军在黎明前最疲惫时…睡个回笼觉? 就在他疑心渐起之时—— “嗖嗖嗖——!” 毫无征兆地,从城外数个方向,猛地射出上百支火箭! 这些火箭并非随意抛射,而是精准地射向城头守军可能蜷缩休息的垛口后、残垣下,以及堆放在城头的少量物料上! 与此同时,低沉的、真正的进攻号角声,如同闷雷般从清军大营炸响! “杀!!!”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迅猛的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狼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着永州城墙,尤其是那几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真正的、全力以赴的突击! 而这一次,许多守军还在半睡半醒的懵懂状态之中! 焦琏心脏骤缩,嘶声咆哮: “敌袭!全体迎战!!!” copyright 2026 第220章 极为顽强的守城意志 几乎在焦琏的声音,与炮火声响起的霎那。 城头上,那些看似昏睡过去的守军,身体猛地一颤! 没有惊慌的叫喊,没有茫然的四处张望。 长期血战淬炼出的战场本能和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超越了极度的疲惫,接管了身体! 靠在垛口的老兵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倚在身旁的长矛杆,身体自动调整成半蹲的防御姿态; 蜷在火铳旁的铳手一个激灵滚到射击位,手指本能地摸向火绳和药壶; 弓弩手几乎是闭着眼就抓起了脚边的弓和箭壶,搭箭上弦,动作一气呵成! 他们或许头脑还有些昏沉,眼神还带着血丝和迷茫,但武器就在手边,位置早已刻入骨髓。 数月来日夜不停的守城、反击、修补、警戒,早已将一套最简单的应激反应烙进了他们的神经里—— 听到异动,拿起武器,守住岗位! “正西!豁口!鞑子上来了!” 哨兵嘶哑却准确的报警声几乎与清军的冲锋声同步响起。 焦琏的心脏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但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城头。 “弟兄们!鞑子送死来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焦琏的咆哮如同受伤猛虎,瞬间点燃了城头本就绷紧的杀气!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 “放箭!” “开火!” 城头各处,零散却异常坚决的反击已经展开! 疲惫的弓弩手将第一波箭矢射向黑暗中涌来的模糊黑影; 火铳手顾不得瞄准,朝着喧哗声最响的方向喷吐出火光和弹丸; 残存的几门火炮也被炮手疯狂推转,指向冲锋人群最密集的方位。 清军显然没料到,在经历了一夜精神折磨和肉体疲惫后,永州守军的反应竟然还能如此迅速、统一且具有针对性。 冲在最前面的楯车和重甲兵顿时遭到了劈头盖脸的打击,虽然黑夜和疲惫影响了精度,但近距离的攒射依然造成了相当的伤亡和混乱,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长枪队!上前!堵死豁口!” 焦琏已经冲到了西门最大的豁口后,嘶声组织防御。 尽管守军反应迅速,但清军这次是蓄谋已久的全力猛攻,兵力、气势都远超昨夜骚扰。 黑压压的重甲步兵如同铁流,在少量火炮和密集箭雨的掩护下,不顾伤亡地涌向豁口和城墙各处! 惨烈的城墙争夺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再次以更加狂暴的态势爆发! 守军靠着残存的本能和意志,死死钉在岗位上,用血肉之躯对抗着清军蓄势一夜的凶猛冲击。 每一寸城墙,每一个豁口,都瞬间变成了吞噬生命的绞肉机。 天色在惨烈的厮杀中渐渐放亮,但阳光并未带来希望,反而更加清晰地映照出这座城池濒死的惨状—— 浓烟滚滚,火光处处,城墙多处崩塌,旗帜残破,尸骸狼藉。 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清军的进攻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天光而更加凶猛、有序。 清军一波又一波攻城,但城内军民抵抗极为顽强,青壮们甚至手持木棍菜刀也参与到守城,与清军士卒搏杀。 总攻已经开始,城中还有想法投诚的人,此刻也熄了这个心思。 现在只有守住永州,等待朝廷的支援,才能保全性命家小。 故而这些并未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士卒,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以及顽强的守城意志。 … 与此同时,全州,总督行辕。 堵胤锡同样彻夜未眠。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地图和各方汇集的情报,眉头紧锁。 尽管无法靠近永州,但他派出的最精锐斥候,已经冒险抵近到距离永州城不足二十里的高地,借助单筒望远镜和目视,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天色微明时,一名斥候浑身被寒露打湿、面带极度惊惶地冲进行辕,几乎扑倒在地: “督师!永州…永州方向,火光冲天,杀声即便在十里外亦隐约可闻!卑职在高处看得分明,清军营垒尽出,人马如蚁,猛攻不休! 尤其是西、北两面,烟尘蔽日,绝非往日袭扰可比!看那架势…怕是…怕是鞑子已经开始总攻!” 堵胤锡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前,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仿佛能感受到北方那冲天而起的血腥与杀意。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规模…有多大?” 他声音干涩。 “前所未见!鞑子旌旗如林,进攻队列密集,炮声虽不如白日频繁,但攻势之猛,犹有过之! 卑职观察到,其后续骑兵大队已在营外集结,似在等待破城之机!” 斥候的描述虽不细致,但勾勒出的画面已足够骇人。 堵胤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多铎果然没有给永州任何机会,夜以继日,持续猛攻,这是要一战而定,根本不给焦琏任何喘息,也不给外围任何救援的可乘之机。 “焦琏…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回荡,却没有答案。 他看向地图上永州的位置,那里仿佛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黑洞吞噬。 “督师,我们…” 身旁的副将欲言又止。 “传令前沿各哨,加倍警惕,严防清军分兵南犯。” 堵胤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命令,“再派快马,以八百里加急,将永州所见军情,飞报桂林陛下!告知朝廷…永州…恐在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无力与悲凉: “另…给灵川李定国将军去信,告知永州危殆…请他…相机而动吧。” 堵胤锡轻叹一声,永州的命运,取决于焦琏和他那些濒临崩溃的部下,能在这最后、最猛烈的风暴中,坚持多久。 以及云南孙可望的动静。 若是孙可望部能遣五万,不,哪怕是三万,只要这个消息传来。 他便敢组织一支战力强大的机动兵团抵近永州,援救永州军民。 他此刻只希望朝廷能够说动孙可望出兵,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 湖广宝庆某处山林。 刘文秀的一万五千东进大军,经过连日急行军,已悄然抵达预定区域—— 这里距离永州主战场已不足百百里,对于机动性较强的军队而言,已是可施加影响的距离。 大营刚刚立起,警戒哨放出极远,刘文秀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主要将领和斥候头目。 他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弄清前方态势。 派出的多路精锐斥候不负所望,在日落前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将军!” 斥候队长风尘仆仆,语速极快。 “永州方向,战况极其激烈!卑职等人冒险抵近至三十里外山巅观望,可见永州城西、北两面烟尘滚滚,火光时现,杀声隐隐如雷! 清军营盘连绵,旗帜分明是多铎本旗及孔有德部主力。 其攻城阵势…绝非寻常攻打,人马调动频繁,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昼夜不息! 看那架势,怕是…清虏已在全力总攻,欲一举而下!”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皆是一凛。 他们都知道永州在苦守,但没想到多铎的攻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惜代价。 刘文秀面沉如水,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永州,又划向自己所在位置,最后落在永州与己方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平原地带。 “多铎主力尽在永州城下,其侧后必然相对空虚,但绝非不设防。” 刘文秀分析道, “其留守兵力,尤其是骑兵游骑,定在监视四方,扫荡残敌,保障粮道。 我军虽有万余,若贸然直扑永州,试图解围…那是自投罗网。 多铎只需分出一部精锐骑兵,配合留守步卒,便足以在半途拦截甚至击溃我军。 届时非但救不了永州,我等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将领们纷纷点头,他们久经战阵,他们的人马不少,但多铎和孔有德手下大军数量超过十万,他们这点人投入进去也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 “然则,我等既已至此,奉陛下密谕,岂能坐视?” copyright 2026 第221章 趁火打劫,两难抉择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然后划了一条虚直线,指向永州西侧: “渗透敌后已不可能,时间亦不等人。”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我们不能真去进攻清军主力,但我们可以做出要大举进攻永州清军侧翼的姿态!” 众将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传令:” 刘文秀语速加快。 “第一,明日拂晓,全军拔营,大张旗鼓,沿着通往永州西侧的主要官道,向前推进三十里! 多树旗帜,广派斥候,人马行动务必要让清军的游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要摆出一副要直扑永州,攻击多铎围城大军侧后的架势!” “第二,选派两千最精锐的步卒,配属所有骑兵和大部分火炮,组成先锋营。 先锋营在主力前方十里,遇小股清军则驱散或歼灭,遇大队则结阵固守,为主力造势。 务必打出威风,让清军游骑感到压力,将消息带回给多铎!” “第三,主力随后跟进,但速度放缓,择险要处扎营,构筑简易工事,做出随时可能向前突击或就地建立前进基地的姿态。” 他总结道: “我们的目的,不是去和清军决战,而是要成为多铎不得不分心应对的一根刺! 要让他觉得,有一支上万人的明军生力军,正在他的侧翼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他一口! 如此一来,他攻打永州时,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 哪怕是几千精锐骑兵和一部分步兵——来监视、防备、甚至准备迎击我们! 这就能为永州城头的焦琏将军,分担一丝压力,哪怕只是让清军的攻势缓上半天,让守军多喘一口气!” “可是将军。” 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担忧道,“如此一来,我军也将暴露在清军主力兵锋之下。若多铎真分兵来攻,我军野战,恐非其八旗精锐之敌啊。” 刘文秀道: “所以我们要把握好‘度’!前进到足够引起他重视的距离,但绝不过于深入,不给他快速合围的机会。 依托山地丘陵,稳扎稳打。 多铎的首要目标是永州,只要我们不真的威胁到他的攻城根本,他大概率不会倾巢来攻,只会分兵警戒。 我们要的,就是这份‘警戒’所牵制的兵力!” 他看向文书官: “立刻草拟两份书信。一份,送到全州堵大人处。 信中需言明,我部已抵宝庆,兵锋遥指永州之侧。然虏势正炽,永州危殆,我军若贸然直进,恐正中虏之下怀。 故决意大张旗鼓,前出佯动,做出攻击永州清军侧翼之姿态,以求牵制其部分兵力,为永州稍减压力。 然此仅为权宜之策,能牵制几何,殊难预料。” “信中请总督以当前局势看,我部除佯动牵制外,是否另有可为?或于何处着力,更能掣肘多铎? 或与全州、灵川方面,如何协同,方能收更大之效?” “第二份,飞马报与灵川李定国将军。除告知我部动向外,亦询问定国兄,于东线可有策应之谋? 我等东西两军,虽隔山川,若能心有灵犀,东西遥制,或可使多铎顾此失彼,为永州争得一线之机。” 命令迅速下达。 营中气氛由焦急转为一种带着悲壮决心的忙碌。 这是一场冒险的“武力示威”,能否成功牵制清军,能牵制多少,全看多铎如何判断以及永州还能支撑多久。 但这是他在当前条件下,能为那座正在浴血的孤城,所做的最大努力了。 桂林靖江王府。 一夜未得安枕的朱由榔,在清晨接到了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加急奏报。 一份来自昆明,是王化澄以八百里加急送回的、与孙可望谈判的详细呈报; 另一份来自全州,是堵胤锡以最紧急军情发出的、关于清军已对永州发动全面总攻、城池危在旦夕的奏报。 偏殿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先拆开了王化澄的奏报,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孙可望的胃口之大、条件之苛刻,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秦王”封号尚在其次,那“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节制一切文武兵马钱粮”的要求,以及插手广西税关、人事的企图,几乎是要在战前就架空朝廷在西南的统治,裂土封疆! 他强压心头的怒意与寒意,又展开堵胤锡的奏报。 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急迫,如同冰水浇头—— 多铎已不惜代价,日夜猛攻,永州城墙多处崩塌,永州城破恐在旦夕! 一旦永州失守,湘桂门户洞开,全州、灵川将直面八旗主力与红夷大炮的兵锋,桂林危矣! 两份奏报放在一起,构成了南明政权眼前最残酷的现实。 前方即将崩盘,唯一可能的外部强援却趁机勒索,要价高到近乎割让主权。 “国泰,召内阁及兵部、户部堂官,速至圜殿议事!” 朱由榔的声音因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而嘶哑。 不多时,瞿式耜、严起恒、吕大器、秦良玉等重臣齐聚圜殿,人人面色凝重,显然已从不同渠道风闻了不妙的消息。 朱由榔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王化澄和堵胤锡的奏报要点告知众臣。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瞿式耜颤声道: “陛下…孙可望此请,形同挟寇自重,欲行曹操、司马昭之事啊!若应其所请,西南恐不复为国家所有!” 严起恒则更关注现实: “首辅之言自是正理。然…永州且夕将破,湖广防线顷刻瓦解。届时莫说西南,便是这桂林,又能守得几日? 孙可望虽贪,其兵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力军。若无此援,我等…恐怕连与虏周旋的资格都将失去!” 吕大器轻叹一声: “陛下!永州焦琏将军及万千将士正在血泊中苦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全州、灵川兵力单薄,孙可望之兵,是眼下唯一能援救湖广的生力军!纵是饮鸩,也须止渴啊!” 其他臣子也纷纷发言,或言不可丧权,或言需顾全眼下,争论激烈。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脑海中闪过焦琏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的身影,闪过永州城头那面可能即将倒下的旗帜,也闪过孙可望那双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 他知道瞿式耜说得对,答应孙可望,无异于与虎谋皮,后患无穷。 他也知道严起恒、吕大器说得对,不答应,眼前这一关恐怕就过不去。 这是穿越以来,他面临的最绝望、也最无奈的选择。个人的情感(对焦琏的牵挂)与帝王的理智(政权的存续),朝廷的底线(不对权臣彻底妥协)与生存的现实(需要援军),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copyright 2026 第222章 妥协,提前布局 时间在争论中一分一秒流逝,仿佛永州城头的血也在随之流淌。 终于,朱由榔缓缓抬起手。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 “诸卿所言,朕皆明白。丧权辱国,朕岂愿为?然…存亡之际,需分缓急。” “永州将士在流血,湖广门户将崩,桂林危在旦夕。此乃立时之祸,燃眉之急。孙可望纵有野心,其兵若至,至少可解眼前倒悬之危。”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朕意已决:准王化澄所奏,原则上答应孙可望之请!” 此言一出,瞿式耜等老臣面露痛色,严起恒等人则松了口气,却又心情复杂。 朱由榔继续道,语气转为冷厉: “然,答应,亦有分寸!” “第一,‘秦王’之封,可给!明发天下,仪仗金册,皆可按亲王规制操办,以示朝廷优容厚待! 但需明确,此乃酬其既往之功,励其将来之忠,更是望其速发援兵之诚意!” “第二,‘总督军务’之权,可授!但职权范围、行使方式,务求名实相副,权责清晰,且为战时临时授权,事平之后需另行议定。 绝不可让其借此无限扩张,侵夺各省抚按之权!” “第三,钱粮人事诸要求,可酌情答应部分,作为其出兵的保障与补偿。 但税关、官仓等国之命脉,控制权必须仍在朝廷手中,可允其派员监督稽核,而非直接管辖。 人事任命,亦需遵循朝廷铨选流程,可优先考虑其推荐之人,但不可由其直接委派。” “第四,也是最紧要的——必须令其立刻出兵! 旨意中需严令,自接旨之日起,限期之内,必须有大股精锐东出,援救湖广!若仍逡巡观望,或仅以虚言应付,则前议诸款,一概作废! 朝廷宁可与城俱殉,亦不受其挟制!” “即刻据此意,草拟给王化澄的密旨,以及明发天下册封孙可望为秦王的诏书草案。” “给堵胤锡、李定国、刘文秀的谕令,也需即刻发出,告知朝廷决策。” 朱由榔的语速加快,“尤其要严令堵胤锡:” 他走到巨大的湖广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全州的位置: “湖广防线,以他为首!永州之围,朕知他难以直接破解,然绝不可坐视焦琏将军独力苦战至最后一人!” “告诉他,朝廷已决意以重利换取孙可望出兵,然云南之兵何时能至,能至几何,皆是未知! 在援军真正发挥作用之前,湖广前线,必须靠自己,为永州争取时间!” 朱由榔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血火中的永州城: “命堵胤锡,即刻调整方略!全州、灵川防线固守为基,想办法拖延迟滞多铎孔有德进攻永州,为永州争取时间!” “陛下…” 瞿式耜还想再劝。 朱由榔疲惫地摆摆手: “瞿先生,朕知你忠心。然事已至此,唯有行此险棋,先解燃眉之火。至于将来…且待渡过眼前难关,再与那孙可望,慢慢周旋吧。” 他站起身,望着殿外依旧阴沉的天色,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他知道,自己刚刚签署的,可能是一份出卖未来权柄的契约。 但为了能让焦琏和永州守军多一线渺茫生机,为了让桂林不至于立刻暴露在八旗铁蹄之下,他别无选择。 若是此次能解决湖广危局,未来与孙可望周旋,他也不是毫无胜算。 圜殿议事毕,众臣怀着沉重的心情各自退去办理紧急事务。 殿内只剩下朱由榔与忠贞侯秦良玉。 “老将军留步。” 朱由榔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 他走下御阶,来到秦良玉面前。 “陛下。”秦良玉躬身行礼,身姿依旧挺拔,但岁月刻下的风霜与长期征战的旧伤,让她的动作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老将军,非常之时,朕需直言。” 朱由榔没有绕弯子,“桂林那一万新军,操练如何了?可能堪用?” 秦良玉神色肃然,答道: “回陛下,自陛下旨意下达,老臣与吕尚书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万新卒,日夜操演,至今已近两月。基础的队列、号令、守城器械,滚木擂石、火铳弓箭操作、城墙防御、巷战配合,均已粗通。 若论野战,面对八旗精锐铁骑冲阵,自是力有不逮,阵型恐一冲即散。然……”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 “若据坚城而守,依托城墙垛口,听令放铳射箭,推石泼油,此一万新军,已足可一用! 至少,能分担相当一部分城防压力,使老兵得以腾出手来应对更危急之处。” 朱由榔闻言,心中稍定。 这已是他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 他沉吟片刻,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老将军,朕欲将这一万新军,连同桂林卫中可战之兵抽调一半,即刻增援全州,交给堵胤锡指挥,以固湘桂门户!” 秦良玉眼中精光一闪,并未立刻应承,而是沉稳问道: “陛下,如此一来,桂林守军将大为空虚。若虏兵猝至……” “所以,朕要调马万年将军,率他麾下三千白杆兵精锐,以及边界那一卫兵马,星夜兼程,回防桂林!” 朱由榔打断她,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谋划。 “马将军所部驻守滇桂边境,本为监视、防备云南。 如今朝廷既已决意借重孙可望之力,此部继续留在边境意义已不大,反可能引发孙可望猜忌。 调其回桂林,一可充实根本之地防务;二可向孙可望示以诚意,消除其‘后方受制’之虑,促其尽快出兵。” 秦良玉明白了皇帝的布局。 以白杆兵和那一卫兵马换防桂林,确保都城核心无虞;以新军和部分桂林卫兵援全州,增强前沿防御和指挥协调能力; 同时调回边境部队,向孙可望释放缓和信号。 更重要的是但马万年不仅是马家的后起之秀,更是皇帝着意培养、屡次褒奖的年轻将领,其忠诚毋庸置疑。 朱由榔走近一步,声音更低,却带着托付重任的意味: “马将军勇毅忠纯,是可造之大材。此番回防桂林,非仅为守城。朕欲借此危局,进一步历练于他,委以桂林城防副帅之重任,协理军务,拱卫根本。 老将军德高望重,总揽全局,马将军年富力强,具体执行,如此可保桂林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更紧要者,值此朝廷需借重外藩之际,中枢与行在,必须有一支绝对忠诚可靠、能随时听调、足以震慑不轨之心的核心武力! 白杆兵乃天下劲旅,马万年是朕信重之人。有他与这三千白杆兵以及边那一卫兵马在桂林,朕与朝廷,方有底气与那孙可望周旋,方能在未来…应对任何可能之变局。” 这番话,已经明确点出了朱由榔的深层考量: 马万年和白杆兵,不仅仅是防守桂林的盾牌,更是他在不得不向孙可望这样的实力派做出妥协时,确保自己身边有一支强大的、只效忠于皇帝的亲军,是维护最后权威、防止彻底沦为傀儡的关键一步。 秦良玉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她历经数朝,岂能不明白皇帝话中深意? 这既是对马万年的超擢与信任,也是对马、秦家两家忠诚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嘱托。 她肃然躬身,语气无比郑重: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感佩万分!万年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是他的造化,更是我马、秦两家的荣耀! 老臣必敦促万年,恪尽职守,练好兵马,时刻准备为陛下、为朝廷效死力! 有他在桂林,陛下可安心与诸臣谋划大局,绝不容任何宵小,危及行在与陛下之安全!” 马万年作为皇帝在军事上最信赖的心腹之一,与秦良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一起,牢牢控制住桂林这个政治军事核心。 “有老将军此言,朕无忧矣。” 朱由榔心中稍感宽慰。 在被迫对孙可望做出巨大让步的屈辱时刻,能够巩固和提升马万年这样的绝对忠诚者的地位,掌控一支精锐的核心武力,多少让他找回了一点主动权和对未来的掌控感。 copyright 2026 第223章 多铎分兵 秦良玉告退后,朱由榔立即着手接下来的布置。 调兵、布局、写信…… 朱由榔在绝望的局势中,竭尽全力地下着每一着棋,既有对眼前救亡图存的挣扎,也有对将来权力平衡的深远谋划。 与孙可望的交易是一场豪赌,而马万年和这支即将回防的白杆兵,或许就是他手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若此番孙可望出兵成功稳住湖广战局,接下来在永州一线与清军形成僵持。 甚至于反攻将清军打回长沙一线。 从长沙到永州这区间成为双方的战略缓冲区。 这是双方兵力对比,军队战斗力,和将领以及后勤的综合对比下能够达到的最好结果。 至于击败甚至歼灭孔有德和多铎二人率领的精锐,很难。 他们不是蠢材,相反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只要稳定住湖广战线,接下来才有足够的时间图谋发展。 … 湖广宝庆府西北地区。 此处山势险峻,林密路杂,大军易于隐蔽,又能控制数条通往永州西南方向的要道,位置更具战略主动性。 大营依山傍水而立,戒备森严。 中军帐内,刘文秀正与麾下将领进行最后推演。 “将军,探马来报,多铎在永州外围三十里内哨骑密集,五十里内亦有游骑定期巡弋。 我军若大张旗鼓沿官道推进,恐未及造势,便已与虏骑前哨接战,陷入被动。” 副将王复臣指着粗糙的舆图禀报。 刘文秀凝视地图,宝庆府北部山区像一把楔子,斜插入永州西南方向。 他手指敲击着图上一处标注为“黑石岭”的山隘: “强行走官道,确非上策,且易被虏骑所趁。我等之目的,是造势牵制,非正面决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传令:全军分为三部!” “第一部,‘疑兵’,约三千人。由王复臣将军统领! 多备旗帜、鼓角,并征集附近乡民壮丁,混杂其中。 明日拂晓,大张旗鼓,沿着宝庆通往永州的次要道路缓慢前进! 遇小股虏骑,则驱散之;若遇大队,则依险固守,务必将‘有大军自宝庆东来,意图救援永州’的消息,散播出去! 声势要浩大,行动可稍缓,目的就是吸引清军游骑的注意,让他们将目光投向西南!” “第二部,‘游骑’,两千骑兵,由贺天云率领!不随大队行动,自寻山间僻路,快速穿插至永州西南五十里外的‘黄牛坡’一带活动。 专事猎杀清军零星斥候、袭击其小规模运输队、焚毁其临时哨卡! 动静要突然,下手要狠辣,打完即走,绝不恋战!要让多铎感到,他的后方并不安稳,有一支精锐骑兵在持续袭扰!” “第三部,主力‘震慑’集群,约一万余人,由本将统领。 隐于黑石岭大营及附近险要之处,多设旌旗,保持隐秘与机动。 一旦前两部成功吸引清军分兵来剿,或永州方向出现重大变故,则视情况决定是接应前两部撤退,还是向前做出更进一步的威逼姿态!” 刘文秀环视众将: “诸位,我等身处敌境,兵力有限,时间紧迫。此番行动,不求歼敌多少,不求真解永州之围。 唯一目的,就是让多铎感到侧翼威胁,迫使他从攻城部队中,至少分出一支数千人的机动兵力,转向西南来应对我们! 哪怕只能为永州城头的焦将军,减轻些许压力,便是大功一件!” “末将尊令!” 众将轰然应诺。 刘文秀的方略清晰务实,充分利用了地利和兵力特点,将虚张声势与精准打击结合,最大化了牵制效果。 “另外,” 刘文秀补充道,“多派侦骑,密切关注全州堵总督、灵川李将军处动向,若有消息或协同指令,立刻来报!” 命令迅速执行。 次日,宝庆府通往永州的道路上,忽然出现一支“大军”,旌旗招展,尘土飞扬,鼓噪而进。 几乎同时,永州西南的清军后方,零星的袭击事件开始频发,运输队被劫,斥候失踪,哨卡起火…… 一支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如同幽灵般在山区游荡。 消息很快通过层层哨骑,报到了永州城下的多铎大营。 多铎闻报,眉头微蹙。 宝庆方向出现明军? 规模似乎不小,还有骑兵袭扰后方? 这绝非溃兵游勇所能为。 “刘文秀……倒是会挑时候。” 多铎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宝庆山区,地形复杂,他若只想袭扰牵制,确是个麻烦。” 侍立一旁的孔有德躬身道: “王爷明鉴。刘文秀此贼用兵向来诡诈。他选在此时于宝庆现身,旌旗招展,又遣精骑袭我粮道哨卡,摆明了是想让我军分心,为永州缓颊。 依末将愚见,其主力必隐于山中,前方虚张声势者,恐为疑兵。” 多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帐下几位满洲将领: “你们怎么看?” 一名镶白旗的甲喇章京出列道: “王爷,管他是疑兵还是主力,敢在此时捋虎须,便不能轻纵!奴才愿率本部骑兵,配合步卒,西进扫荡,将这群不知死活的南蛮子碾碎!” 另一名蒙古八旗的将领则道: “王爷,宝庆山地,不利于我大队骑兵展开。明军若据险而守,强攻恐伤亡不小。不如先遣精锐哨探,摸清其虚实、兵力配置,再定方略。永州已如瓮中之鳖,不可因小失大,动摇了攻城根本。” 多铎听着属下的争论,心中早有计较。 他并非看不出刘文秀的意图,也并非真的惧怕这支偏师。 但用兵之道,在于掌控全局,消除一切潜在威胁,尤其是可能影响军心士气的袭扰。 “好了。” 他抬手止住议论,目光变得锐利。 “刘文秀想当一根刺,那便拔了这根刺,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伎俩都是徒劳。” 他下达命令,条理清晰: “第一,着正蓝旗蒙古副都统博日格德,率本部蒙古精骑一千五百,汉军旗马队五百,绿营步卒三千,携带十门便于山地机动的轻型火炮,即日西进宝庆方向。 任务,驱逐或击溃该路明军,肃清后方,确保粮道无虞。 告诉他,稳扎稳打,不必冒进求全功,但务必将其逐出威胁范围,若遇其主力,可相机歼灭。” “第二,多派精锐哨探,深入宝庆山区,务必查明刘文秀主力确切位置、兵力虚实、粮草囤积之处。 同时,加强对全州、灵川方向的侦伺,李定国、堵胤锡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第三,永州攻城,照常进行。 炮队集中火力,继续轰击西门、北门豁口及周边城墙,日夜不息。 督促各部,轮番进攻,不许守军有丝毫喘息之机!” copyright 2026 第224章 劝降 命令下达,众将领命欲去分头部署。 多铎却抬了抬手,示意稍待。 帐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远处永州城下隐隐传来的厮杀与炮声。 多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布,投在那座浴血鏖战的孤城方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战场统帅罕见的复杂意味: “这两日攻城,你们都亲眼见了。焦琏所部,战至如此境地,城墙崩裂,伤亡惨重,依旧寸步不退,甚至无一人逾城逃降。”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本王自随太祖、太宗皇帝征伐以来,破城何止数十?有坚城巨炮而速陷者,有兵精粮足而畏战者。 然似永州这般,守军残破至此,主将伤重若斯,仍能令士卒效死,百姓助守,城头旗帜朝夕虽残而不倒……其志之坚,其气之烈,确属罕见。” 他看向孔有德: “定南王,你曾在明军多年,以你所见,这焦琏是何等样人?又是凭何,能将一群残兵败卒,煅成这等铁石?” 孔有德闻言,神色一肃,上前半步躬身答道: “王爷明鉴。焦琏此人,臣……早年略有耳闻,其性刚烈,御下极严,然能与士卒同寝食、共甘苦,故颇得军心。更紧要者……” 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措辞。 “此人似乎深信‘气节’二字,常以古之忠烈自励励人。观其今日守城之法,全无取巧,纯是以血肉填塞豁口,以人命换取时辰。 此非智将之法,实是死士之心。其所恃者,非城坚炮利,乃是一股‘宁为玉碎’的愚忠死志。这股心气,在绝境之中,往往……往往最为棘手。” 帐中几位满洲将领闻言,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则微微颔首,显是这两日的苦战,也让他们对城头守军的顽强有了切身感受。 一名镶白旗的梅勒章京忍不住哼道: “王爷,管他什么心气死志!在咱八旗劲旅的刀箭火器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再硬的骨头,也给他碾成齑粉!” 多铎看了他一眼,并未斥责,只是淡淡道: “螳臂当车,固然可笑。然这螳臂能阻我车轮数日,令儿郎们多流许多血,便不可仅以‘可笑’视之。 为将者,当知敌,亦当敬敌之长处。轻敌,乃取败之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决断: “然则,越是这等对手,越需刚柔并济,若能收服,其榜样之力,远胜屠城之威。”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对孔有德和帐中文书官道: “传令各部,攻城之势不减,另,即刻以本王名义,以箭书射入城内。” 多铎口述,文书官快速记录: “书致明永州守将焦琏将军麾下:” “将军勇烈,力抗天兵,连日血战,本王与帐下将士皆亲见亲历,无不扼腕而叹,以为当世虎臣。 然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天命有归,非人力可挽。永州孤城,兵尽粮绝,外无必救之援,内有不支之象。将军纵不惜己身,岂忍阖城生灵,皆为玉石,共赴灰烬?” “本王虽奉王命征伐,然亦爱惜豪杰,不忍明珠暗投,良材毁折。今特为将军计,为永州百姓计,开示至诚: 若将军能明顺逆,开城归附,本王以豫亲王之名担保: 一、永州全城官吏军民,性命皆得保全,绝不妄杀一人。 二、不掳掠,不焚屋,不毁稼穑,百姓各安其业。 三、将军本部愿留之将士,可整编入汉军正旗,量才叙用;不愿者,发给路费,遣返还乡。 四、将军忠勇可嘉,若肯归顺,本王必奏明朝廷,保举将军至少为一品汉军副都统,授世职,赐宅邸,子孙得享恩荫。 他日随王师平定南疆,将军之功名富贵,岂在今日困守危城之下?” “此乃本王惜才爱民之心,亦是大清朝廷招贤纳士之诚。 箭书到日,限今日日落前,于西城悬白旗三面为号,并遣明白事理之官绅出城面议。 若仍执迷不悟,恃匹夫之血气,驱残疲之军民,以抗天命王师……则明日此刻,便是永州城破、鸡犬不留之时!雷霆之下,再无完卵,勿谓言之不预也!” “将此书抄录多份,以重箭射入城中显眼处,务使焦琏及城中士绅军民皆知。” 口述完毕,多铎看向孔有德:“定南王,以你之名,另附一短笺,以同袍故旧之谊,劝其审时度势,勿作无谓牺牲,亦可提及你当年‘弃暗投明’后所得之荣宠安稳,以为佐证。” 孔有德心领神会,躬身道: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写。” 口述完毕,多铎看向帐中诸将,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显冷峻: “箭书射入,是给焦琏一个机会,给城中畏死者一线妄想。然我大军攻势,绝不可因此有丝毫懈怠!” 他语气陡然转厉: “传令:炮队集中火力,继续猛轰西门、北门两处主豁口及两侧城墙,务求扩大突破口,摧毁其残余工事! 步兵攻城队列轮替如常,保持不间断冲击,给本王持续施加压力! 要让焦琏和城内每一个人都清楚看到——我大军随时可破城而入,劝降是恩典,不是无奈!” “奴才/末将遵命!” 众将凛然应命。 命令如狂风般卷出大帐。 很快,清军阵地上出现了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一方面,绑着劝降书的箭矢嗖嗖射入城内; 另一方面,火炮的轰鸣却更加密集猛烈,实心弹与开花弹轮番砸向早已不堪重负的城墙段落,掀起阵阵碎石与血肉的混合烟尘。 攻城步兵在军官驱策下,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豁口,刀盾碰撞、喊杀震天,攻势较之先前甚至更加凶猛有序。 与此同时,清军阵后传来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的呼喊,透过硝烟,重重撞在永州城头: “焦琏听真!豫亲王有令!开城归顺,保全满城性命!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日落前为限!逾期不降,鸡犬不留——!” 劝降的“恩典”与破城的“威胁”,被火炮的怒吼和步兵的冲杀具象化,如同冰与火的两重煎熬,瞬间笼罩了整个永州城。 焦琏刚刚看完手中的劝降书,还未及与身边将领说一句话。 更猛烈的炮击就震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一块崩飞的砖石擦过他的额角,带出一溜血珠。 而城下震耳欲聋的劝降喊声与更加疯狂的厮杀声,已经交织成一片,疯狂冲击着每一个守城者的耳膜与心神。 他抹去额角的血,目光扫过周围。 一些士兵的眼神在炮火和喊声中出现了动摇和恐惧,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城内,望向那些在炮火中瑟瑟发抖的亲人方向。 “将军……” 一名亲兵声音发颤,欲言又止。 copyright 2026 第225章 坚守 “慌什么?!鞑子的鬼话,你们也信?!” 他扬手,将那份皱巴巴的劝降书狠狠摔在地上,用沾满血污的战靴重重碾过。 “睁大眼睛看看!这满城的炮火,这泼水一样的箭矢刀枪,是真心劝降的样子吗?!” 他指向城下汹涌的清军,“这是攻心毒计!是想让咱们自己乱,自己开城门请他们进来屠刀!” 他目光如电,扫过身边几名核心将领和亲兵,厉声下令,语速快如爆豆: “李百户!带你的人,立刻去各处城门门!传本将死令:各门守将,敢言降者,立斩!敢擅近城门、吊桥者,无论官兵百姓,格杀勿论!” “陆千户!带你麾下还能动的锦衣卫弟兄,在城内主要街巷巡逻弹压! 发现有散布投降言论、动摇军心者,或聚众图谋不轨者,不用请示,就地正法! 尤其是府衙、粮仓、军械库附近,给我盯死了!” “王书吏!” 他看向一旁面色惨白、负责文书的吏员。 “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城中还能敲响钟鼓的地方,给本将扯开嗓子喊,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略一停顿,字字狠厉,仿佛要将这些话凿进每个人的心里: “就说:多铎和孔有德的鬼话,连三岁孩童都骗不了!想想扬州!想想嘉定!想想江阴! 最后是什么下场?!是十室九空!是血流成河!是鸡犬真的不留!今日我等若开城门,明日永州便是下一个扬州! 鞑子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投降,是要杀光敢于抵抗的汉家儿郎,是要吓破天下人的胆!” “告诉他们,我焦琏,与永州共存亡!想活命的,唯一的生路,就是跟着老子,把这群豺狼打回去!守到援军来!守到鞑子退!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想开门送死的,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问问惨死江南的百万冤魂答不答应!” “快去!” 几名被点到名的部下浑身一震,焦琏话语中那股决绝的意志和血淋淋的事实,像一剂猛药,暂时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与迷茫。 他们齐声嘶哑应道:“得令!”随即转身,冲向各自的任务方向。 很快,城内响起了杂乱的奔跑声、嘶哑的呼喊声、以及维持秩序的严厉呵斥。 焦琏那番关于“扬州、嘉定、江阴”的怒吼,被尽可能大声地传播开去。 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虽然激起点点恐慌的油星,却也瞬间压下了许多刚刚冒头的、危险的投降念头。 江南惨案的记忆,对于明末的军民而言,是刻骨铭心的恐惧,此刻被焦琏血淋淋地揭开,反而成了凝聚最后抵抗意志的粘合剂。 焦琏不再看城内,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城下。 炮火依旧,喊杀依旧,劝降的呼声也依旧。 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磐石般的沉静与狠厉。 自己刚刚踩在了一根最危险的钢丝上,暂时稳住了局面。 只是永州还能坚持多久?朝廷还会不会有援兵过来?什么时候过来? 焦琏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孔有德部原本便有八万精兵,多铎从北京带来三万余骑兵步卒精锐。 而朝廷除了京营外,便只有忠贞营、李定国的龙骧军,腾骧左卫近乎全军覆没。 至于卢鼎部、湘桂边界的近万兵马根本不能动。 十多万精兵进攻永州这座中型城池,而永州百姓,加上此前坚壁清野,从周边迁移进来的百姓也不到四万。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江阴城。 十万江阴百姓百姓在典史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等人领导下,坚守孤城81日的悲壮抗清战役。 那时的江阴并无无正规军,仅有乡勇、百姓,且缺乏武器、粮草; 清军则先后调集刘良佐、李成栋、多铎麾下八旗精锐,配备红衣大炮等重型武器,双方实力悬殊。 在此种情况下,江阴百姓坚守81日,最终清军集中红衣大炮轰击城墙东北角,城墙坍塌。 阎应元率军民堵缺口,与清军展开肉搏,多次击退敌军。 1645年9月17日,清军最终攻破城池,阎应元率残部展开巷战,身中数箭后投水自尽,被清军捞出俘虏,宁死不降,最终被凌迟处死; 陈明遇战死;冯厚敦自缢于明伦堂。 城破后,清军展开屠城,持续三天,城内百姓几乎全部殉国,仅余53人因躲在寺庙或隐蔽处幸存。 焦琏脑海之中闪过江阴城的结局。 随即轻叹一声,江阴能坚守81日,自己和永州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吗? 他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建奴大军又开始攻城了。 “弓弩手,上火油箭!长枪队,上前三步,堵死豁口!火铳手,听我号令齐射!” 焦琏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想靠一张纸、几句喊话就拿下永州?多铎,你太小看老子,也太小看这满城不愿做奴才的性命了!” “弟兄们,随我杀——!” 新一轮更加惨烈的城墙攻防战,以更加狂暴的姿态,重新展开。 全州,总督行辕。 加急密使风尘仆仆,将来自桂林的朱漆密封铁匣呈到堵胤锡面前。 当这位肩负湖广危局的总督大人验看印信、启封读信时,纵然他久经风浪,城府深沉,握着信纸的手指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信是皇帝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而沉重。 字里行间,详细说明了与孙可望谈判的苛刻条件—— 秦王封号、近乎独立的军政权、染指广西利权……每一项都让堵胤锡感到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呼吸都为之艰难。 皇帝没有掩饰其中的屈辱与无奈,直言此为“饮鸩止渴”,但为了争取时间,为了湖广前线不至于顷刻崩塌,为了永州城头那或许还在飘扬的旗帜,朝廷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 “陛下……竟被逼至如此地步……” 堵胤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无力。 他完全明白皇帝所说的“未来隐患”意味着什么—— 孙可望一旦借此坐大,朝廷权威将更加荡然无存,西南局面恐将陷入比清军压境更为复杂凶险的内耗与割据之中。 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然而,皇帝的密信后半部分,语气陡然转为急迫,正是之前朱由榔在圜殿中的严令。 必须立刻调整战略,为永州争取时间,绝不能让多铎心无旁骛地攻城! 信中点明,孙可望之兵何时能至、能至几何,尚属未知,湖广防线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主动出击,骚扰、牵制、分散清军兵力。 密信中还提及,已调桂林那一万新军及三千桂林卫老兵增援全州,同时调马万年及三千白杆兵回防桂林。 这进一步印证了局势的严峻和皇帝加固核心、支援前线的决心。 “陛下用心良苦,更是将千斤重担,压在了我等前线将士肩上啊……” 堵胤锡长叹一声,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沉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光芒。 局势已坏到极点,任何瞻前顾后都无济于事,唯有倾力一搏! “来人!” 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取本督令箭、印信,备快马,选最得力信使!” copyright 2026 第226章 湖广策略调整 堵胤锡的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道命令,飞驰灵川,致李定国: “虏酋多铎集重兵猛攻永州,焦琏将军危殆。为解永州之围,执行陛下‘主动牵制’之严旨,必须集结重兵于永州东翼,形成强大野战威慑。现部署如下: 一、着你立即从龙骧军中,抽调最精锐之步、骑、火器兵,共计一万两千人,务必兵甲精良,士气高昂。 火速轻装简从,取捷径,直插永州东侧之庙头、黄沙河地区,与忠贞营李过将军部会合! 二、忠贞营现有三万兵马,已在该区域构筑部分营垒。 你部抵达后,两军即刻合兵,组成‘永州东线野战兵团’,总兵力四万二千。由你,李定国,统一节制,全权指挥。 三、该兵团之核心任务。 以庙头、黄沙河为核心,构筑连绵坚固之野战防御体系,大张旗鼓,广布旌旗,多设疑兵,摆出随时可能向西进攻,直扑永州城下清军侧背,或向南威胁其衡永补给线之决战姿态。 四、以此四万余众之重兵集团,作为悬于多铎主力侧翼之利刃。 迫使其不得不从永州攻城部队中,抽调其最为倚重的八旗真夷主力及孔有德部汉军精锐,转而东向,对你兵团进行严密监视、对峙,乃至被迫准备进行一场大规模的野外决战。 务求最大限度牵制、分散其攻城兵力与精力,为永州守军争取喘息之机! 五、此乃当前湖广战局之关键一着,陛下殷切期盼,湖广安危系于此役。望公深知责任重大,奋勇当先,以你之威名,统合两军,打出我大明军之气势!切切此令!” 第二道命令,发往忠贞营李过处: “永州战事已至最关键之时。现令你部,在确保现有防区稳固之前提下,立即着手准备,与即将抵达之李定国所部龙骧军精锐一万两千人会师。 李定国抵达后,你忠贞营三万将士,即与其龙骧军合并为‘永州东线野战兵团’,由李定国统一指挥,你为副。 你部需全力配合李定国,迅速完善庙头、黄沙河一带之防御与进攻体系,囤积粮草军械,鼓舞士气。 此兵团之任务,乃以堂堂正正之师,威逼永州虏军侧翼,吸引其主力来战,从而减轻永州城内压力。 你部久驻此地,熟悉情势,当竭诚辅李定国将军,共同完成此牵制重任。此令,速行勿误!” 第三道命令,调整全州及后方部署: “一、全州守军两万人,立即进行临战整编。 抽调一万精锐,含现有骑兵及大部分火炮,由刘体纯将军统领,组成‘全州策应兵团’,驻扎城西要地,作为李定国兵团之战略后援与总预备队,并确保其与全州之后路联络。 其余一万人,全力加固城防。 二、令参将赵兴所率之一万新军及桂林卫兵,不必入城,直接于全州西南险要隘口处立营,构筑坚固防线,广布疑兵,确保后路安全并迷惑敌军。” 命令迅速密封发出。 堵胤锡凝视地图,一个清晰的战略构想已然成型。 以李定国、李过合兵四万二千,在永州东侧建立强大的前沿威慑兵团,吸引清军主力; 刘体纯率一万全州精锐作为第二梯队和直接支援; 赵兴部一万新军稳住后方并作为战略疑兵。 整个部署呈现出前重后稳、重心东移的态势,目标直指多铎的核心机动兵力。 “四万两千野战精锐,陈兵于侧……多铎,你还能否安心将全部力量都砸在永州城头上?” 堵胤锡低语,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这是一场倾注了湖广明军几乎全部机动野战力量的豪赌,赌注是永州的存亡,甚至是大明在湖广最后的机会。 云南,昆明。 王化澄在自己的馆驿中,接到了由桂林加急送达、密封完好的皇帝密令。 他屏退左右,验看印信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迅速看完密信,王化澄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宇间则是深深的忧虑。 朝廷做了让步,答应了孙可望的要求,虽然在一些关键环节,如只是战事授予其统帅湖广军政,节制湖广兵马。 但对于孙可望要求的安插其心腹进入内阁与五军都督府的要求则是接受。 同时还有税收、钱粮等等。 相比这些实实在在的权利,秦王爵位以及仪仗等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 如此一来,孙可望很大可能会出兵。 但今后却是给朝廷引来一头野心勃勃的饿狼。 王化澄已经能够想象到,等湖广战局稳定后,接下来的朝堂风波。 且接下来的朝堂风波恐怕不亚于天启朝的党争,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相比未来的党争,现在朝廷的危亡则更为重要,也更为紧迫。 王化澄将密令置于烛火上焚尽,灰烬飘落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火光消失了。 “备轿,去平辽王府。” 他站起身,官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告诉平辽王殿下,朝廷已有决断,本官即刻携陛下旨意前往商议。” 平辽王府。 王化澄没有赘言,面对孙可望及其核心谋臣任僎、大将冯双礼等人,他开门见山,语气沉稳: “平辽王殿下,任先生,诸位将军。下官已接陛下与朝廷最终旨意。为解湖广倒悬之危,朝廷决意,应殿下所请。” 他清晰、有条理地陈述了核心条款: “即刻明诏天下,册封殿下为“秦王”,金册宝印,仪仗礼制,一应俱全。 授予殿下“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之职,节制上述省份一切文武官兵,专责剿灭虏酋多铎所部。 允殿下推荐心腹才俊,入阁协理机务,入五军都督府参赞戎机,以畅通上下,协力抗虏。 然殿下所荐才俊,当随军效力于湖广前线,一则历练实绩,二则协理军务通畅无阻。 待前线功成,携胜绩入朝,方是名正言顺,朝廷体面与殿下实惠两全,朝中诸公亦无可指摘。 …” 他没有花费过多言辞在秦王虚礼上,而是将重点放在“总督”实权、人事安排和钱粮保障上,这些都是孙可望集团此前极力索要的核心利益。 孙可望听着,手指无声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任僎眼中精光闪动,冯双礼等人则露出了振奋之色。 王化澄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凝重: “然,殿下明鉴,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陛下与朝廷倾力支持殿下平定虏患,亦望殿下体谅朝廷维系纲常法度之难处。 诸般授权,系于‘剿虏’大业,旨在同心戮力,共克时艰。待湖广平定,虏患消弭,天下稍安,届时朝廷与殿下,自当再行斟酌,如何论功行赏,厘定长治久安之制。 此乃陛下之深意,亦是朝廷对殿下之殷切期盼。”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确认了当前的巨大授权,也委婉地划出了“战时”的边界,为未来可能的收回或调整埋下了伏笔。 孙可望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终于开口道: “陛下与朝廷……果然思虑周详。只是,‘剿虏’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这‘共克时艰’之后的事情,现在说来,未免有些远了。” 王化澄不接这个话茬,他知道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此处的言语机锋。 copyright 2026 第227章 孙可望出兵 他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那封最为重要的信函,双手奉上: “殿下所言甚是。当下之急,莫过于速发王师,以解湖广之围。 陛下深知殿下忠勇为国之心,更有许多肺腑之言,不便形于公开诏旨。特有亲笔信在此,嘱下官面呈殿下。” 他将“亲笔信”三字略略加重,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可望: “陛下曾言,殿下乃国之柱石,社稷干城,见此亲笔,必能深察圣心之焦灼与倚重之深。下官未敢僭越,信函完好,敬请殿下亲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薄薄的信上。 任僎起身,谨慎地接过信,仔细查验了火漆和印鉴——确实是皇帝印玺,且密封完好。 他对孙可望微微点头。 孙可望这才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拈在指间,仿佛掂量着它的分量。 王化澄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他知道,自己作为传话人的任务,在交出这封信的瞬间,已经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是孙可望与那封信、与信背后的皇帝无声较量。 而他,只需等待结果。 待王化澄离去后,孙可望这才拆开密信查看。 孙可望看得很慢,很仔细。 信是朱由榔亲笔,前半部分,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怆的语调,陈述了永州危局、湖广防线即将崩溃的紧迫,直言朝廷已到存亡边缘。 后半部分,则清晰地列出了答应孙可望的条件: 正式册封“秦王”、授予“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职衔、允许其派遣官员“协理”相关省份部分钱粮事务、对其麾下将领予以相应封赏…… 每一条,都几乎触及了朝廷权威的底线,却又巧妙地留下一些模糊地带和“事急从权”、“待战后详议”的伏笔。 信的最后,朱由榔的笔迹陡然变得凌厉: “……此诚国家存亡续绝之秋,卿当知缓急。若兵速至而功成,则今日所诺,朕必不食言,且与卿共富贵、安天下。 若仍逡巡观望,坐视湖广糜烂、桂林震动…… 则朕虽不德,亦必率桂林军民,与社稷共存亡。 届时,玉石俱焚,非独朝廷之痛,亦非卿之所愿见也!” 软硬兼施,哀兵与最后通牒并用。 孙可望看完,将信递给一旁的心腹谋士任僎,自己则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断。 任僎快速浏览后,与其他几位核心文武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看来……这已是桂林那边能拿出的全部了。‘秦王’名分、总督数省军务、插手钱粮……虽未明言,但战时几乎可等同于开府建牙。朝廷……怕是已被逼到墙角了。” 张胜哼道:“小皇帝这是怕了!咱们再加把劲,说不定连广西的兵权也能要到手!” “不可。” 方于宣摇头。 “观此信,乃至这半年桂林乃至桂林之事,那位永历皇帝,绝非传言中唯唯诺诺之辈。 言辞恳切处,能放低身段;威胁警告处,又透着一股狠劲。 他答应这些,是知道没了我们,湖广必失,桂林难保。 但若我们真敢借此逼他退位或裂土,他信中‘玉石俱焚’之语,恐非虚言。届时他若真豁出去,放弃湖广,收缩死守桂林,甚至…… 转而与残明其他势力或鞑子暂时妥协以对付我们,我等便从‘擎天保驾’之臣,瞬间变为众矢之的的国贼了。” 任僎点头附和: “此言有理。朝廷虽弱,大义名分仍在。我等所求,是借朝廷之名,行扩张之实,而非立刻取而代之,成为天下公敌。 眼下清虏势大,我等与朝廷实乃唇齿。若唇亡,齿能独不寒乎?皇帝给出了如此条件,已是极限。 再逼,便是撕破脸皮,逼他做困兽之斗。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朝天子,手握秦良玉等将,尚有数万可战之兵。 万一他真不顾一切,我等即便能胜,也必元气大伤,徒让清虏捡了便宜。” 孙可望缓缓睁开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朱由榔这封信,可谓打到了他的七寸。 既给足了他目前最想要的名分和扩张权力的依据,又画下了清晰的底线,并用“共存亡”的威胁堵死了他进一步勒索的可能。 这位皇帝,比想象中难对付。 “看来,” 孙可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皇帝是铁了心要保住湖广,也是铁了心要用本王这把刀了。他给出的价码,确实到了火候。 再熬下去,湖广真丢了,这‘秦王’的册封和那几省的空头总督,也就没了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昆明划向湖广: “出兵!而且要快,要显示出我等的‘诚意’与实力!” 他转身,下令道: “任先生,你立刻草拟回复,用本王的语气,要写得恭顺而激昂,感谢陛下信重,痛陈国难,誓言即刻提兵东进,以赴国难! 同时,‘提醒’陛下勿忘所约诸款,待我军抵达前线,望朝廷明旨、印信、告身等物亦能齐备。” “调兵!以本王本部精锐为主,抽调各路可用之兵,凑足四万之数!马步炮皆需精良,粮草辎重要足备一月之用!” “此次东征,本王亲自挂帅! 任先生,以及我们先前拟定要安插进湖广、广西的人选,一律随军!以‘赞画军务’、‘协理粮饷’、‘联络地方’等名义,跟着大军走! 到了湖广,再相机行事!” “云南根本之地,由冯双礼坐镇,严密监视川黔动向,确保后方无虞!” 他目光扫过麾下众将: “诸位,富贵功名,在此一举!这四万大军东去,不仅要救湖广,更要打出我秦王府的威风,让朝廷、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此刻大明的中流砥柱!也要让那多铎知道,这南边,不是他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谨遵王爷号令!”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对他们而言,这既是勤王,更是开拓地盘、攫取权力的绝佳机会。 孙可望的决断迅速化为行动。 昆明内外兵马调动频繁,一支规模庞大的东征军团开始集结。 尽管从云南高原东出湖广,山高路远,即便急行军,抵达前线也需要近一个月时间,但孙可望亲自率军、出动四万兵力的消息本身,一旦传出,就足以对湖广战局产生心理上的影响。 王化澄不敢怠慢,一方面将孙可望同意出兵并索要正式册封文书的消息以最快速度发回桂林,另一方面也忐忑地准备作为“联络官”,跟随这支大军一同东进。 只不过王化澄心中仍有担忧。 永州能坚持到援军抵达吗? copyright 2026 第228章 战局再变 庙头,忠贞营大营。 信使的马蹄尚未完全停稳,李过已劈手夺过堵胤锡的密令。 火光下,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眉头紧锁,随即豁然展开。 “好!总算要动真格的了!” 他转身厉喝,“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见!检查军械马匹,囤积粮草!哨骑再放远三十里,给我死死盯住永州方向虏军动向,尤其是其主力大营与骑兵活动!” 忠贞营三万将士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不同于以往小股袭扰的压抑,此次命令明确指向与李定国合兵、构筑正面威慑兵团,一股久违的、准备大打出手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李过亲自勘察地形,将营垒向永州方向前推。 灵川,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接到命令更早,行动也更为迅猛雷厉。 “全军集结!轻装,带足火药铅子,五日口粮!” 他的命令简洁有力。 龙骧军不愧军纪严明,短短一日夜,一万两千步骑火器兵已准备就绪,主力毫不犹豫地拔营西进,以急行军速度直扑全州方向,目标明确——与忠贞营会师。 灵川防线则由艾能奇率余部坚守,并大张旗鼓,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 全州,总督行辕。 堵胤锡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图上的标记不断增加。 赵兴率领的一万新军援兵已抵达指定隘口,开始立营树栅。 刘体纯则开始整顿那一万全州精锐,准备前移。 整个以全州为核心的明军防线,呈现出一种重心骤然西倾、拳头握紧待击的紧绷态势。 永州城外,清军大营。 帐外寒风呼啸,夹杂着永州方向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厮杀与炮火闷响。 如此大规模的明军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多铎遍布的哨骑耳目。 “报!王爷!西线急报!正蓝旗蒙古副都统博日格德大人回报,宝庆方向刘文秀部袭扰愈烈,其部依托山险,频频袭击我军哨探与零散运输队,并有意向东渗透。 博日格德大人正全力阻击,然贼军飘忽,难以聚歼,请示是否向东收缩。” “报!东线观察,忠贞营李过部仍固守其庙头、黄沙河一带原有营垒,未见大规模前出迹象,但其营内调动频繁,加固工事,旌旗招展,似在蓄势。” “报!全州方向,有新立营寨,人数约在万余,疑为伪明新到援军。” 一份份情报摆开,唯独没有李定国龙骧军主力的确切动向。 灵川方向异常安静,原有的明军旗帜仍在,哨探回报“营中炊烟如常,巡哨严密”,但多铎凭借多年战场的直觉,嗅到了一丝诡谲。 孔有德沉吟道: “王爷,李定国部突然没了动静,而忠贞营与全州方向却动作频频……这堵胤锡在玩什么把戏?虚张声势,想吓唬我们?” 多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手指从灵川缓缓划向全州,又点向庙头。 “李过按兵不动,却大张旗鼓加固营垒……刘文秀在西边拼死搅扰,想往东靠……” 他低声自语,脑海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片刻,他抬起头,对帐中诸将道: “忠贞营三万之众,绝非无力独自前出袭扰。其固守待机,不外乎几种可能: 其一,怯战畏缩,只想凭垒自保,牵制我军部分兵力。此最不足虑。 其二,等待全州新到援军靠拢,增强实力后再图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至于李定国……灵川离此不远,他若真想动,绝不会无声无息。 如今这般寂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仍龟缩灵川,等待时机;要么……” 他的手指猛地敲在庙头与全州之间的区域。 “他已经动了,只是我们尚未察觉!他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与李过会合!一旦让李定国这支悍贼与忠贞营合流,凭借预设工事,就成了真正扎在我侧肋的硬刺!” 孔有德脸色微变: “王爷是说,李定国可能已秘密向庙头运动?” “不得不防!” 多铎断然道,“南蛮狡诈,尤其是这李定国、堵胤锡之流。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彰显忠贞营和全州援军,或许正是为了掩护李定国部的隐秘调动!” 孔有德沉吟道: “王爷明鉴。然李定国动向未明,若其仍困守灵川,我军重兵东调,恐……” “所以不能赌!” 多铎打断他,语气决断,“必须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无论李定国来不来,东面这股力量都必须盯死、按住,绝不能让其与永州守军形成呼应,更不能让其与西边的刘文秀勾连起来!” 基于目前的情报信息判断,多铎迅速调整部署。 “第一,西线不能乱!传令博日格德:命他必须给本王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现在的位置!可以收缩,但要点必须守住! 增派三百巴牙喇精锐夜不收给他,任务只有一个—— 猎杀刘文秀的探子,反制其渗透,摸清其主力确切位置和意图! 告诉他,我不要他歼灭刘文秀,我只要他确保刘文秀过不来!若让刘文秀与东线通了消息,或形成夹击之势,提头来见!” “第二,东线,必须前压!必须查明!阿济格尼堪!” “奴才在!” “着你即刻点齐正白旗两个精悍甲喇、蒙古精骑一千五、汉军乌真超哈炮队一部及精锐步卒三千,共计七千五百人! 连夜出发,赶在天亮前,于忠贞营大营东北方向五十里外,给我立住营寨!要快,要坚固!” 多铎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的任务有三:一、像一头狼一样盯死李过!他敢派兵出来接应,就扑上去咬断他的爪子! 二、把你手下最好的哨探全撒出去,向西、向南,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李定国的踪迹!至少要确知他在不在灵川! 三、你的营寨,就是抵在明军东线兵团咽喉上的刀子! 若他们真敢合流前出,你就是第一道闸,必须给本王顶住,为主力调动争取时间!” “第三,永州!永州才是关键!孔有德!” “末将在!”孔有德浑身一凛。 “攻城力度不减,核心目标不变!各攻城部队,尤其是对西门、北门主要豁口的攻击,必须持续加压! 孔有德,你亲自督战西门,给本王不计代价地猛攻!要让他焦琏,连抬头看一眼东边的时间都没有!” 多铎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外线不管怎么变,永州必须碎!碎了永州,外面那些明军,不过是无根之萍!” “第四,中军预备。调镶白旗主力及剩余汉军精锐,向大营东侧移动,保持机动。 随时准备支援阿济格尼堪,或应对其他方向变故。” copyright 2026 第229章 钱,粮 孔有德大帐,子夜三刻。 屏退了左右亲兵,只留一盆将熄的炭火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多铎那道“不计代价”的军令,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 他走到案前,就着昏暗的油灯,再次摊开那份他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兵力损耗册。 冰冷的数字比帐外的寒风更刺骨: 他麾下名义上节制八万大军,成分复杂如一团乱麻。 汉军,包括他的直属、耿仲明、沈志祥及各路绿营降兵约五万五千人,占了七成多。 其中,他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也就一万七千余人。 其余都是投清后东拼西凑、鱼龙混杂的新附军。 满洲兵约一万二千,由金砺统领,说是受他节制,实则是多铎安在他身边的“监军”与核心战力,轻易不动。 蒙古兵万余,更是只听调遣,难以驱使如心腹。 除了这八万左右主力外,攻陷岳州降兵,以及从湖广和周边区域调来的绿营兵共计两万多消耗守城军箭矢火炮的炮灰。 而永州城下这段时间的血战,尤其是这几日的猛攻,损耗触目惊心: 新收拢的降兵以及从周边地区调来的两万多炮灰已经消耗干净。 而他此番统帅的汉军各部累计战死、重伤已逾两万五千! 其中他直属的那一万七千汉军,伤亡就超过了八千,每一个名字划去都让他心头滴血。 满洲兵呢? 除了此前滕骧左卫拼死反击打残了屯泰部一支骑兵,折了四千余,金砺的主力几乎未动,至今仍养精蓄锐。 蒙古骑兵更是游弋在外,损失微乎其微。 “不计代价……” 孔有德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冷笑。 这代价,九成九都是他汉军在付!多铎是要用他孔有德的血,去染红永州的城墙,去消耗焦琏的最后一口气。 打赢了,首功是多铎的,是八旗的; 打残了,他孔有德的本钱也就没了,日后在这大清,怕是连条得用的狗都不如。 他想起白日攻城时,那些顶着滚石檑木、火油金汁,在豁口处与明军以命换命的汉军士卒绝望的眼神。 也想起金砺部那些满洲甲兵在后方压阵,冰冷而挑剔的目光。 更想起多铎那句“外面那些明军,不过是无根之萍”—— 何尝不是在说他孔有德?若手中军队打光了,他不也成了无根之萍? “王爷啊王爷,” 孔有德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您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最后还要把马杀了吃肉啊……” 但他没有选择。 抗令?死路一条。消极怠工?多铎的刀就在身后。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按照多铎的命令,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牺牲,砸开永州! 只有立下破城首功,他才能在未来的格局中,有了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才有可能从朝廷那里获得补充,甚至…… 换取满州主子们对他剩余实力的些许“珍惜”。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远处永州城头零星的火光,那里是他的军队正在用血肉持续消耗的地方。 又望向东面漆黑的夜空,那是阿济格尼堪部队去的方向。 他放下帐帘,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对着帐外喝道: “来人!传令各营汉军守备、游击以上将官,即刻来我帐中听令!延误者,斩!” “再去催后营,明日寅时之前,所有攻城器械、火药弹丸,必须全部运抵前沿,短一件,管粮官提头来见!” “告诉儿郎们,王爷有令,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金银女子,各凭本事! 但明日攻城,谁敢后退一步,本王的督战队,认得你,本王的刀,可不认得你!” 他在用最残酷的劫掠许诺来激励早已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军队,无异于榨干最后一点元气。 但为了明天,为了在多铎规定的时限内砸开永州,他别无他法。 永州,已成为赌桌上最大的筹码。 焦琏在赌忠义和气节,南明在赌国运。 而此刻的孔有德,则在赌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来前途—— 用麾下数万汉军的尸骨,去赌一个破城后的“功劳”。 … 桂林,靖江王府。 寒风裹挟着冬日的肃杀穿堂而过,卷动着偏殿内厚重的帷幕。 朱由榔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是王化澄以六百里加急从昆明送回的密信副本,以及随信附上的孙可望“恭请圣安、誓师东征”的奏表。 信的内容,秦良玉、瞿式耜、严起恒、吕大器等重臣刚刚一同听完。 殿内一片沉寂,但那沉寂之下,却涌动着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总算……肯动了。” 瞿式耜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更深的忧虑。 “四万滇军,孙可望亲征……湖广,或有一线转机。”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一线转机,是用几乎典当朝廷未来权威和部分核心利益换来的。 吕大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眉头依然紧锁: “陛下,孙可望既已出兵,无论其心如何,眼下我军压力可稍减。 然其大军抵近,至少需二十日以上,永州能否撑到那时,仍是未知。 且其奏表中‘请速颁秦王金册、总督印信关防以便号令’等语,已是催促朝廷践诺了。”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信上“大军已发”那几个字上,指尖微微发凉。 这消息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屈辱、希望、以及更深重责任感的窒息。 “秦老将军,”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秦良玉,“马万年将军所部,何时可抵桂林?” 秦良玉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回陛下,前日接报,最迟七日,三千白杆兵和那一卫兵马必能入卫桂林。 赵兴将军率领的一万新军与桂林卫兵,亦已抵达全州,归堵督师调遣。” 朱由榔点点头,勉强算是听到一个好消息。 他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严卿,朝廷如今,还能挤出多少粮饷,支应湖广战事,以及……后续滇军可能的部分所需?” 严起恒面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他颤声道: “陛下!自湖广战事起,国库开支如流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户部……户部已无现银,前番以广西所产之肉桂、锡器、葛布等物,与各地商人交易,勉强换得约八万两银子,其中大半已解送全州。 此外……福建方向的第二批支援,至少得半月方能抵达。” 严起恒的话音落下,众人心中又是一紧。 朱由榔点点头,广西目前已经没了任何油水,内帑如今存银不足三万两。 前番命赵城继续抄家,到了现在也不过抄了十三万两银子,也都送到湖广前线。 现在广西,就算想要抄家,也没有大户可以抄了。 前番锦衣卫在全州、灵川等地抄家,所得钱粮大部分也是就地供给各方大军。 算算时间和消耗,前线存量最多能支撑两月。 而这场大战,两个月内能否结束? 还有孙可望的四万生力军,接下来抵达湖广,大概率也会向朝廷索要粮饷。 可现在他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搞出钱粮。 “钱粮!” 朱由榔心中种种叹息一声。 他穿越过来还不到一年时间。 地盘也只有广西这一地。 新的粮种现在也不过刚刚种植,而且规模并不大。 他只是一个了解历史走向的普通人,没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有心念一动就能得到无尽钱粮兵马的系统。 如今的局面,只能在钱粮耗尽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copyright 2026 第230章 决战永州 一时间他脑海之中闪过前世的那些历史。 如今的局面与战国时期,秦赵的长平之战。 其中虽有秦国的反间计、赵括的错误战术,以及白起的战术诱导。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赵国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长久对峙下去。 而现在自己所面对的局面,比长平之战的赵国面对的更加艰难。 广西一省之地,已经被榨干,云贵是孙可望的地盘,他动不了。 而满清却拥有北方地区和江南大半地区。 孔有德和多铎有源源不断的钱粮和援兵支持。 想到此处,朱由榔很想等孙可望大军一到,便催促堵胤锡压上全部与多铎和孔有德决战,结束这场战争。 但,这个想法很快便被他掐灭。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这是一场赌上所有的战争,不是游戏,失败了还可以重开。 湖广前线战局的变化,兵力的对比,各方协调,这些他身在后方并不能第一时间了解全局。 且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无论是对于双方士卒,还是将领统帅,都是严苛的考验,压力必然极大。 穿越到现在,他也随着焦琏、秦良玉、徐啸岳等人学习过军事指挥、调度、战阵等等知识。 但也只是纸上谈兵,而且超过十万人的大兵团作战,远远超出他的能力。 现在也只有相信堵胤锡,相信李定国。 一瞬间,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朱由榔思绪迅速调整过来。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吕大器呈上一份来自梧州卢鼎处的塘报。 吕大器语气沉重: “陛下,诸位大人,梧州卢鼎将军最新急报。 伪清广东提督李成栋部约万余人,已前出至封川一带,并于日前开始对我梧州东侧外围隘口进行试探性攻击,规模不大,但颇为频繁。 卢将军察觉敌阵中有‘陈’字旗号,经多方查探,确认乃已降清剃发之陈增禹所部。此贼熟悉广西情势,现为李成栋前部。” “卢鼎将军判断,李成栋此举,意在牵制,使我梧州守军不得北顾。 其攻势目前虽不猛烈,但结合陈逆在彼,威胁实不容小觑。我军须全力应对,确保梧州无虞。” 瞿式耜捻须沉吟: “虏在广东必有动作,此在意料之中。李成栋用陈逆子为前驱,不过是兼用其地理之熟与乱我军心。然其主力未动,显是以牵制为主。”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李成栋此举目的很是明确,就是牵制住梧州守军。 湖广战局没有结束之前,李成栋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朱由榔沉吟片刻: “东线以稳守为上。给卢鼎去旨,命他谨守梧州城池关隘,依托工事,挫敌锐气,不可出城浪战,中其诱敌消耗之计。” 他顿了顿,考虑到梧州孤悬,需有策应,继续道: “同时,给平乐守将白贵去旨,命他加强与梧州卢鼎部的联络,密切关注广东虏军动向。 若李成栋果真大举犯境,攻打梧州,则白贵须视情况予以策应、牵制,或伺机驰援,务必确保梧州门户不失! 两地务须互通声气,互为犄角,不得各自为战。” 湖广永州。 多铎的军令,如同冰锥刺破了寒夜,将整个清军大营彻底激活,变成一座高效而肃杀的战争机器。 各条战线按照他的意志,开始同步展开凶猛而精准的行动: 西线,宝庆方向: 博日格德接到新的命令,精神一振。 被动挨打非他所愿。他立刻调整部署,将增援而来的五百蒙古精骑与自己麾下原有的骑兵汇合,组成数个快速突击集群。 天色微明,这些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山口防线,不再固守,而是主动向刘文秀部活动的区域进行扫荡式攻击。 他们不再寻求与明军主力决战,而是专门猎杀小股明军、袭击明军哨所和物资囤积点、驱散其探马。 一旦遭遇明军稍具规模的抵抗,便利用骑兵机动性迅速脱离,从侧翼或后方再次发起冲击。 同时,步兵紧随其后,收复并加固被刘文秀部占据的一些前出据点。 刘文秀部显然没料到清军会突然从“坚守”转为“主动挤压”。 其袭扰节奏被打乱,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应对这些神出鬼没的骑兵突击,向东渗透的势头被有效遏制,活动范围被逼向更西、更崎岖的山区。 博日格德忠实地执行着多铎“驱赶挤压”的策略,西线的压力开始反向传导到明军身上。 东线庙头方向: 阿济格尼堪的动作更为果决迅猛。 七千五百精锐连夜拔营,借助夜色和熟悉地形的向导,直插永州东南。 他们没有在远处观望,而是冒险前出,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强行军抵达了预定位置。 这里是一处丘陵间的隘口,地势略高,既能俯瞰忠贞营大营方向,又卡住了从灵川方向通往庙头的一条重要路径。 不顾疲惫,部队立刻开始抢筑营寨。 土木作业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甚至引起了对面忠贞营哨骑的警觉。 但阿济格尼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营垒初具雏形,天色刚亮,他便派出数个百人队的游骑,逼近忠贞营外围进行挑衅和侦察。 同时,营中升起代表正白旗和他本人将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毫不掩饰其存在和威慑意图。 忠贞营大营内,李过接到急报,登上了望塔,看着数里外突然出现的清军坚固前哨,以及营外游弋的清军精骑,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清军没有给他从容等待李定国的时间,反而主动压了上来,卡在了他和预期会师地点的中间! “鞑子这是要逼我出战,或者把我堵死在这里!” 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收缩部分外围哨探,并加派更多斥候,试图摸清清军这支前突部队的虚实,以及……西南方向李定国的确切消息。 阿济格尼堪的防御瞬间给忠贞营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迫使其从“等待出击”转入“防备被压制”的状态。 中军预备队: 镶白旗主力以及从各营抽调的汉军最精锐部队,约两万人,也开始悄然向永州城东侧移动。 这支强大的机动力量如同悬在半空的利剑,让明军东西两线的任何异动都不得不掂量其后果。 永州城下,卯时初刻(清晨五点)。 天光未明,冬日的寒雾笼罩着千疮百孔的永州城墙。 但今日的雾气,却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灼热的东西浸透—— 那是数以万计的火把汇聚成的光海,是无数金属摩擦、脚步踏地、粗重呼吸汇成的死亡轰鸣。 孔有德忠实地执行了多铎的命令。 他几乎掏空了自己麾下所有还能拿得动刀枪的汉军。 甚至从协同作战的蒙古部队中“借调”了三千擅长攻坚下马的蒙古甲兵。 凑成了一支超过四万人的庞大攻城集群,如同黑压压的潮水,漫过清军大营前的空地,在永州西、北两面城墙外,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阵前,超过四十门大小火炮,包括十二门沉重的红夷大炮,已经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早已崩塌扩大的西门、北门豁口及其两侧摇摇欲坠的城墙。 炮手们沉默地装填着沉重的实心弹和专门用于杀伤人员的开花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copyright 2026 第231章 血肉磨盘 城头上,焦琏扶着满是缺口的垛口,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火光和人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他身上的甲胄破碎,但腰杆挺得笔直。 永州城的守军,人数已不足五千,此外还有六千余城中青壮,也拿着各中各样的武器,面色紧张的等待着守城军官的命令。 “弟兄们。” 焦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还能听见的人耳中。 “鞑子……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看见了吗?他们怕了!怕咱们这堵破墙,怕咱们这群还剩下一口气的汉子! 今天,没有退路,要么杀光他们,要么……咱们一起下去,见列祖列宗!告诉鞑子,汉家儿郎的骨头,是砸不碎、碾不烂的!” 回应他的,是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喘息,和兵器磕碰砖石的轻响。 卯时三刻,总攻开始。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随着孔有德中军一声凄厉的号角,所有火炮同时怒吼! “轰——!!!” 地动山摇!成片的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城墙,本就脆弱的墙体在狂暴的轰击下大块大块地剥落、坍塌,烟尘裹挟着碎石砖块冲天而起。 更致命的是那些射向豁口后方和城头的霰弹,凌空炸开,暴雨般的铅子铁珠覆盖下来,城头瞬间血雾弥漫,残肢断臂横飞,许多守军甚至没来得及躲避,就永远倒了下去。 炮火还未完全停歇,第一波攻击梯队已经涌上。 最前面是蒙着厚重生牛皮的楯车,如同移动的小堡垒,推向护城河和城墙缺口。 楯车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军步兵,手持战刀、长斧,扛着云梯。 更后面,是下马作战凶悍无比的蒙古甲兵,他们沉默如铁,眼神里只有嗜血的寒光。 “放箭!扔滚石!倒金汁!” 焦琏的吼声在炮火间隙响起。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城头射下。 滚木礌石砸在楯车上砰砰作响,偶有倒霉的步兵被砸翻。 最可怕的是那滚烫恶臭的“金汁”,从城头泼下,沾上皮肉立刻溃烂,惨叫声顿时响起。 但更多的攻城者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红着眼继续向前冲。 楯车终于抵近了最大的西门豁口,后面的攻城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涌入那碎石与尸体堆积而成的斜坡。 等待他们的,是豁口后方明军最后的长枪阵和刀牌手。 “杀!!!” 双方在这最狭窄、最血腥的屠宰场轰然对撞! 狭窄的西门豁口瞬间被钢铁与血肉填满! 明军最后的长枪阵如同磐石,死死堵在缺口后方。 长枪如林,带着决死的意志,疯狂向前攒刺!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重甲步兵,如同撞上了一堵带刺的铁墙,瞬间被捅穿数个血洞,惨叫着倒下。 但后面的人太多了! 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更多的汉军红着眼涌上。 他们用盾牌格挡,用战刀猛砍枪杆,用身体去撞! 不断有长枪折断,明军枪手被拖入敌群,瞬间被乱刀分尸。 缺口在一点点被挤压、扩大! “刀牌手,补位!火铳手,听令齐射!” 焦琏站在豁口侧上方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声嘶力竭地指挥。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下方战局。 稀稀落落的火铳声响起,白烟弥漫,冲在前排的几名汉军应声倒地。 但这点火力,对于潮水般的敌兵而言,杯水车薪。 “金汁!快!往人最密的地方倒!” 焦琏转头对身后吼道。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守军民壮,咬着牙,将滚烫恶臭、冒着泡的金汁奋力泼下! “啊——!!!”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凄厉惨嚎! 被泼中的清军士卒捂着脸、脖颈疯狂打滚,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恶臭弥漫。 这恐怖的一幕,终于让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仅仅片刻。 “后退者斩!督战队上前!” 后方传来孔有德冷酷的吼声。 数十名手持斩马刀、身披重甲的满洲督战队大步上前,刀光闪处,几个惊恐后退的汉军瞬间身首异处! “冲!冲上去!破了城,里面有的是金银女人!后退就是死!” 汉军军官们也在疯狂驱赶。 被恐惧和贪婪双重驱策的攻城部队,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踏过地上那些还在痛苦翻滚、渐渐无声的同伴,更疯狂地涌向豁口! 城头,其他地段的压力同样巨大。 几十架架云梯搭在墙上,蚂蚁般的清军正在攀爬。 守军人数太少,往往这边刚推开一架云梯,那边又有敌人爬了上来。 “乡亲们!跟鞑子拼了!” 城内,绝望的呐喊响起。 永州城内的青壮、甚至有些胆大的半大少年,拿着菜刀、木棍、扁担,甚至是拆下来的门闩,自发地涌上城墙残破处,或者聚集在街巷口。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训练,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家园将毁、亲人将亡的绝望疯狂! “扔砖头!砸死这些狗鞑子!” 从城内那些被抄家的豪强宅子拆出来的砖块,如雨点般从民壮手中砸下,虽然威力不大,却多少迟滞了清军攀爬的速度。 更有悍勇者,直接抱着冲上垛口的清军,一起滚下高高的城墙! 整个永州城,仿佛一个垂死的巨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疯狂地撕咬着身上的豺狼。 每一寸城墙,每一条街巷,都在燃烧,都在流血,都在发出垂死的怒吼。 不断有清军冒死攀上垛口,与守军展开短促血腥的搏杀,双双坠城者不计其数! 城墙下,清军的尸体同样堆积如山,后续的攻城者简直是踩着由己方袍泽尸体堆成的“人肉斜坡”向上亡命冲锋! 孔有德眼看着自己的汉军,尤其是那些跟随多年的老底子,成片成片地倒在那个血肉豁口,心疼得几乎滴血。 但身后满洲督战队冰冷的目光和多铎的严令,让他不敢有丝毫保留。 “上!全都给老子上!蒙古兵也压上去!冲不开,谁也别想活!” 焦琏早已多处负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破布胡乱捆扎,动作已显僵硬。 但他如同定海神针,始终矗立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那面早已被血污箭矢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将旗,始终在最高处猎猎飘扬! copyright 2026 第232章 援军?希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攻城战持续到午时,但永州守军却极为顽强,清军攻势极为凶猛,但却始终无法突破永州城墙。 越来越多的人死在永州城下,孔有德将一波又一波的部队投入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血肉磨盘。 他心疼吗?当然心疼! 尤其是看到自己直属的那些老底子成片倒下时,心都在滴血。 “消耗?那就耗!” 孔有德眼神发狠, “老子还有数万大军,就算用三万人命去填,也要把你这永州城填平!看是你焦琏的人先死光,还是老子的兵先耗干!” 他再次挥动令旗,又一波生力军被驱赶着,嚎叫着冲向了那片死亡之地。 战斗,从清晨杀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中杀到午后。 城墙下,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鲜血汇成的小溪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泞沼泽。 双方士兵就在这尸山血海中,反复拉锯,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的易手都伴随着数条乃至数十条生命的消逝。 焦琏的嗓子早已喊哑,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血色雕像,始终屹立在城头指挥着这场惨烈的守城战。 永州守军的顽强,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们明明人数处于绝对劣势,明明城墙已破,明明伤亡惨重,可那股宁死不退、同归于尽的狠劲,却让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惊人的代价。 这不是攻城战,这是一场意志的比拼,一场看谁先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残酷消耗! 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这座在血与火中呻吟的孤城。 惨烈的一天即将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远未结束。 黑夜,或许会带来短暂的喘息,但更可能孕育着下一轮更狂暴的进攻。 随着日头西斜,永州城头上的守军和青壮却发现,清军的攻势并没有随着黑夜的降临而有所减缓。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大地吞没,黑夜彻底降临,永州城外,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连成一片跳动的海洋,将城墙残破的轮廓映照得如同狰狞巨兽的骨架。 火光下,黑压压的清军身影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绝望。 “他们……他们不停!”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民壮指着城外,声音带着哭腔。 “鞑子这是要不分昼夜,活活熬死咱们!” 一名断了只手臂、只用破布勒住伤口的老兵啐了一口血沫,眼神却异常凶狠。 焦琏扶着灼热的垛口,望着城外那无尽的火光和影影绰绰、仍在涌动的敌潮,心沉到了谷底。 他本以为,如此高强度的猛攻,清军至少需要在夜间进行休整、轮换。 没想到,孔有德竟如此的不遗余力,完全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这是要把永州守军最后一点精力和意志,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榨干! 为何? 为何今日鞑子攻势如此疯狂,如此不惜代价,连夜间都不休整?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他几乎被疲惫和血腥麻痹的脑海—— 除非……他们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焦琏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发热的猜想浮现: 除非……朝廷的援军,真的来了!而且,离得不远了! 多铎和孔有德如此不计伤亡、昼夜不停地猛攻,是想在援军抵达之前,彻底碾碎永州,拔除这个钉子,以免陷入内外夹击的困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焦琏越想越觉得可能。 是李定国?还是堵督师派来的奇兵?亦或是他方面的援兵? 无论是什么,这绝境中的一线可能,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即将熄灭的火焰! “来人!” 焦琏用尽力气嘶吼,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 几名亲兵和附近苦战的士卒立刻望向他。 焦琏指着城外,眼神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尽管那光芒来自于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希望: “看到没有!鞑子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连觉都不让我们睡,连口气都不让我们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吼道: “因为他们怕了!朝廷的援军——就要到了!李定国将军!堵胤锡督师!就在路上了!鞑子想在我们援军到来之前,抢先破城!” 他的吼声在激烈的厮杀声中不算最响,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周围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守军和民壮耳中! “援军……要到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卒喃喃道,黯淡的眼神里陡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这番话能够提振士气。 他继续吼道,声音传向更远: “弟兄们!乡亲们!咬牙挺住!咱们多守一刻,援军就离咱们近一刻!多杀一个鞑子,就是给援军减轻一分压力! 咱们在这永州城流的血,不会白流!朝廷没有忘记咱们!陛下没有忘记咱们!援军——就要来和咱们会师了!挺住!给老子挺住啊!!” “援军要来了!” “朝廷没忘咱们!” “挺住!跟狗鞑子拼了!等援军!” 消息和口号如同野火,迅速在残破的城墙上下、在血腥的街巷间蔓延开来。 尽管无人能证实,尽管可能只是焦琏绝境中的猜测和激励,但这渺茫的希望,对于这些濒临崩溃的守军和百姓而言,不啻于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 疲惫欲死的身体里,仿佛又压榨出了一丝力气; 被恐惧和绝望充斥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杀——!” “守住!等援军来!!” “大明万岁!!” 焦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有鼓舞,有悲怆,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无论援军是否真的在路上了,至少,他要让永州城这最后一点抵抗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哪怕最终等来的仍是毁灭,也要让多铎和孔有德,付出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更加惨痛的代价! 城外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划破夜空,与白日的激昂不同,这夜间的号角声更显诡异和压迫。 “上!夜战赏格加倍!先登者,赏银万两!” 清军阵中传来军官们嘶哑的吼叫。 在火光的映照和加倍赏格的刺激下,原本有些疲态的汉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贪婪与疯狂的光芒,嘶吼着再次向城墙涌来。 夜间攻城,难度更大,但守军的视线同样受阻,恐慌也更容易蔓延。 “点火把!把能烧的都点起来!照亮城墙!” 焦琏嘶声下令,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慌!夜间他们看不清,弓弩火铳难以瞄准,正是长枪刀牌近战的时候! 弟兄们,乡亲们,握紧手里的家伙!天黑,正好看不见血,只管往有动静的地方捅!砍!” 城头迅速燃起了更多火堆、火把,甚至拆下了门板、家具点燃。 跳跃的火光不仅照亮了逼近的敌人,也映亮了守军一张张疲惫、恐惧却又决绝的面孔。 夜战,以更加混乱和残酷的方式展开。 清军失去了部分远程掩护的优势,但仗着人多,采用更分散、更多波次的袭扰式进攻。 小股敌兵趁着黑暗摸到墙根,用飞钩绳索尝试攀爬;大队人马则继续主攻豁口,在火光的明暗交界处与守军反复绞杀。 城头的守军和青壮们,精神必须时刻紧绷,任何一点黑暗中的异响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袭击。 体力的消耗比白日更快,精神的压力更是成倍增加。 不断有人因为过度疲惫或瞬间的疏忽,被黑暗中刺来的刀枪夺去生命。 copyright 2026 第233章 绝境 夜尽天明,尸山血海 持续了几乎一日一整夜的疯狂攻势,终于在寅时末刻左右,如同退潮般缓缓止息。 不是永州守军击退了敌人,而是连作为进攻方的清军,其主力也实在到了体力的极限。 那无休止的填人命战术,在榨干守军的同时,也在飞速消耗着孔有德麾下汉军的血肉。 最后一批清军士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抬着或架着伤员,如蒙大赦般退回到己方火把防线之后。 整个永州战场只有风声呜咽,掠过残破的城墙,吹动残存的旗帜,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城头上,侥幸活下来的人,几乎没有力气欢呼。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砖石或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旁,大口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开始泛白的东方天际。 一些人抱着残缺的肢体,发出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呻吟。 焦琏靠在一处被血浸透的沙袋旁,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囊,他贪婪地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清明。 “清点……伤亡。”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过程缓慢而沉重。 没有人想面对这个数字,但又必须知道。 当最后的结果被汇集起来,送到焦琏面前时,这个铁打的汉子,握着水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一日一夜,自昨日清晨总攻开始,至此刻凌晨攻势暂歇,永州守军累计阵亡、重伤失去战力者,已逾两千八百人,接近三千之数! 这其中大部分是守军,他们倒在清军第一波最为疯狂的攻城之时。 剩下的守军也好,青壮也罢,尽皆疲惫不堪,且大部分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而攻城一方的清军,其伤亡至少超过己方三倍。 如此规模,不计一切的进攻,说明清军已经决心就在这几日内攻破永州。 而自己此前的猜测应当无误。 定然是朝廷找到强援,援救永州,多铎和孔有德才会如此不惜代价的攻城。 焦琏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城墙上或在修整,或在收敛袍泽尸体的守军,以及城中被火炮轰击后的残垣断壁。 最终目光投向远处清军的连绵大营。 确定自己的猜测后,焦琏心中并没有喜悦。 孔有德率领的大军死伤定然接近半数,但至少还有四万兵马,而多铎从北京又带来到多少精锐? 他不清楚,但数量一定不少。 援军能否在城破前突破多铎或孔有德的层层防守? 永州又能否坚守到援军到来? 清军大营,孔有德中军帐 帐内的气氛,比永州城头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孔有德那张铁青到近乎狰狞的脸,也映照着下首几名汉军总兵、副将苍白失血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一名负责统计的汉军佐领,捧着一份墨迹未干、却重如千钧的册子,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声音发颤地念着: “禀……禀王爷……自昨日辰时总攻起,至今日寅时收兵……我军……我军……” “念!” 孔有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如同冰锥。 那佐领浑身一颤,闭上眼睛,几乎是用哭腔喊了出来: “我军各营累计上报: 阵亡六千七百三十九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千八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其中……其中王爷直属之‘天佑兵’旧部,阵亡一千四百余,重伤八百……其余主力营头,伤亡皆过半! 耿王爷、沈国公麾下协攻各部,亦损失惨重,多有营官、千总一级军官阵亡……” “砰!” 孔有德面前的硬木案几被他一掌拍得裂纹密布!上面的令箭、笔架蹦跳起来,滚落一地。 九千战损!六千战死!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尤其听到自己最核心、最倚仗的登莱旧部竟伤亡如此之巨时,他眼前都黑了一下。 那是他的根!是他在这大清安身立命、在满人权贵中周旋的真正本钱! 如今,却在永州这堵破墙下,像廉价的柴禾一样,被烧掉了近一半!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几位汉军将领低着头,不敢去看孔有德的眼睛,更不敢去想象多铎王爷得知这个战报后的反应。 “好……好一个焦琏!好一座永州城!” 孔有德怒极反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本王数万大军,一日一夜,损兵近万,竟还拿不下你这弹丸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急速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再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他孔有德的身家性命问题! 如此惨重的损失,尤其是汉军主力的重创,必然会引起多铎的极大不满,甚至猜忌—— 是不是你孔有德保存实力,指挥不力?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孔有德在清廷眼中的“价值”和手中的“实力”都大打折扣! 日后还如何与其他汉王争衡? 还如何在满人主子面前保持“体面”和“自主”? “王爷……” 一名心腹总兵小心翼翼开口,“是否……是否暂缓攻势,让儿郎们休整一两日,从后方调些绿营兵马来补充……” “缓?” 孔有德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刀。 “现在能缓吗?多铎王爷就在后面看着!永州守军已经快流干血了! 现在缓,就是把到嘴的肉吐出去,就是把天大的功劳和洗刷败绩的机会让给别人!更是把咱们的脑袋,送到王爷的刀下去!” 他太了解多铎,也太了解满洲权贵的思维了。 他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更不会体谅你汉军伤亡有多惨重。 拿不下永州,前面死再多也是白死,是无能! 拿下了,哪怕伤亡再大,也是“苦战克捷”,是“忠勇可嘉”! “传令!” 孔有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血丝和疯狂并未褪去。 “第一,伤亡册子……给本王‘润色’后再呈报豫亲王!阵亡数字……酌情减少两成,重伤者部分计入轻伤! 战果嘛……给本王夸大!就说我军奋勇,已毙伤城内守军主力,破城在即!” “第二,从各部轻伤员中,挑选还能战的,立即重新编组!” “第三,派人去……去见金砺大人,言辞恳切些,就说我军血战竟日,已重创顽敌,然贼寇困兽犹斗。 请大人在关键时刻,调拨部分满洲精兵或蒙古精兵,给予致命一击,以竟全功!记住,是‘请’,是‘协助’。” “第四,加紧从衡州、长沙方向催调粮秣、火药、箭矢,特别是抓来的民夫壮丁,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们,耽误了军机,老子活剐了他们!” 一连串的命令,狠厉而急迫,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孔有德知道,他没有退路。 要么,在下一轮进攻中,不惜一切代价,真正砸开永州,用这座城的陷落来弥补和掩盖他惨重的损失,向多铎交差; 要么,他就如同一枚没了用的棋子,他满清的主子会毫不犹豫的将他弃掉。 copyright 2026 第234章 两日军令 全州,督师行辕。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行辕黎明前的寂静。 一名浑身被寒露打湿、面带惊惶的斥候被直接带到了堵胤锡面前。 “督师!永州……永州方向,卯时初刻,清军火炮再次开始轰鸣!声势比昨日更盛! 清军营中旗帜调动频繁,大队步兵正在重新集结列阵,看架势……是又要开始大规模攻城了!且……” 斥候咽了口唾沫。 堵胤锡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污了刚写了一半的文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李定国部现在何处?还有多久能到全州?” 堵胤锡声音沉稳,但语速极快。 一旁负责联络的参军立刻回禀: “禀督师,昨夜接到李将军快马传书,其部一万两千精锐已过兴安,正在向全州急进。然灵川至全州,山路难行,大军携带火炮辎重,即便日夜兼程,最快也需明日午后方能抵达全州城下。” 明日午后…… 堵胤锡的心猛地一沉。 永州还能不能撑到明日午后? 看清军这清晨即开始猛攻的架势,分明是想一鼓作气,攻陷永州!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做点什么,为永州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为李定国争取这最后的一天时间! 他的目光迅速投向地图上的庙头——忠贞营李过部三万兵马所在。 “忠贞营现在情况如何?阿济格尼堪部清军有何动向?” “回督师,李过将军回报,阿济格尼堪部七千余人仍在其营寨东侧扎营,监视甚严,但有游骑不断袭扰我军哨探。 李将军部因需防备该部,未能全力向永州方向施压。” 堵胤锡略一沉吟。 “传令忠贞营李过!” 他斩钉截铁地下令。 “命他留下足够兵力监视、牵制阿济格尼堪部,亲率一万五千精锐,立刻向永州方向前出,做出进攻姿态! 不必强求与清军主力决战,但要声势浩大,广布旌旗,多设疑兵,做出我大军即将猛攻永州清军侧后的架势! 目的只有一个—— 吸引多铎的注意力,迫使他从攻城部队中分兵戒备东面,哪怕只能牵制其数千兵力,也能为永州减轻一分压力,为李定国的到来争取几个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告诉李过将军,此乃牵制佯动,贵在迅猛突然,制造混乱。 一击之后,无论效果如何,迅速退回原阵地,依托营垒防守,绝不可恋战,反被阿济格尼堪部缠住! 他的主要任务,仍是钉在庙头,等待与李定国会师!” “再派快马,催促李定国,陈明永州危殆,请他务必再加快速度! 告知他,忠贞营已奉命前出牵制,望其抵达后,能迅速整合两军,形成真正的拳头!” 命令迅速化作墨迹淋漓的令箭,被信使飞马送出。 … 庙头,忠贞营大营。 李过展开堵胤锡的令箭,目光扫过字句,脸上不见喜怒。 “督师有令,要咱们去给永州的弟兄们,扯开一道口子,喘口气。” 李过将令箭交给副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 “传令:左、中两营,并骑兵哨,即刻集结,随我前出!右营及剩余人马,由高将军统领,严密监视东面阿济格尼堪部,多布疑兵,若其敢动,则依托营垒坚决阻击,绝不许他抄了咱们后路!” “得令!” 忠贞营大营瞬间动了起来。 被选中的一万五千士卒大多是营中敢战的老兵,迅速完成集结。 他们没有携带过多的辎重,只备足三日干粮和必要的火药箭矢。李过翻身上马,抽出战刀,指向西北永州方向: “弟兄们!永州的焦琏将军和几千兄弟,正在被鞑子往死里打! 咱们不能干看着!督师有令,咱们去给鞑子松松筋骨,告诉他们,这湖广,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打出咱们忠贞营的威风来!出发!” “杀鞑子!救永州!” 怒吼声中,这支规模不小的明军精锐,以步兵为中坚,骑兵两翼遮护,旌旗招展,鼓角齐鸣,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冲出庙头大营,径直朝着永州清军大营的侧后方向压去! 他们没有隐藏行迹,反而刻意张扬,就是要让清军的探马看得清清楚楚! … 永州城外,清军大营。 多铎刚刚听取了孔有德“修饰”过的战报和再次攻城的决心,正待做出命令,一骑探马疾驰入营,滚鞍下马: “报——!王爷!东南方向,庙头明军大营有异动!其主将李过亲率大队兵马,约一万五千之众,打出‘李’字、‘忠贞营’旗号,正朝我军侧后方向快速逼近!” 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孔有德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看向多铎。 多铎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李过?终于忍不住了?哼,雕虫小技。” 他略一思索,便断然下令: 多铎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早有预料般的冷峭:“李过?终于按捺不住,想玩围魏救赵的把戏?正好,本王便叫他来得去不得!”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阿济格尼堪:其部七千余人,主力仍须盯住庙头明军大营,但可分兵三千,以骑兵为主,配合其营中步卒,西出拦截、迟滞李过部前锋,试探其虚实与决心。 不必硬拼,以袭扰、牵制为主,务必摸清李过此番前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拼命!” 仅仅依靠阿济格尼堪分出的这点兵力,显然不足以完全挡住一万五千忠贞营精锐。 多铎的应对远不止于此,他真正动用的,是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尚未完全投入战场的核心预备队。 他点出一名心腹将领: “拜音图,着你即刻从我中军大营抽调满洲正白旗、镶白旗精锐四个甲喇,蒙古精骑两个佐领,并汉军乌真超哈炮队一部,共计七千兵马,火速驰援东南方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 “你要抢在李过部接近永州二十里范围之前,占据‘黑松岗’、‘七里坪’一带有利地形,迅速构筑阻击阵地!火炮前置,骑兵两翼游弋,步兵据垒固守!” 多铎的目光锐利如鹰:“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拦截、阻击、拖延!利用地形和工事,将李过部牢牢挡在永州主战场之外! 不必追求歼灭,只要让他无法威胁攻城大军侧背,无法与永州守军形成呼应,便是大功一件!若能挫其锐气,迫其退兵,更是上佳!” “末将领命!”拜音图轰然应诺,转身大步出帐调兵。 多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躬身待命的孔有德,语气森然,不留丝毫余地: “孔有德,你都看见了、听见了。外围的麻烦,本王自会料理干净,绝不会让一只南蛮的苍蝇飞到永州城下干扰你。” 他走近一步,几乎一字一顿: “所以,你没有任何借口,也没有任何退路。把你的眼睛,从东西南北任何方向都给本王收回来!死死盯住你面前的永州城墙! 把你所有的火炮、所有的士卒、所有的狠劲,都给本王砸上去! 本王不要过程,只要结果——城破,旗倒! 若是明日日落之前,永州城头还有一面明军破旗在飘……你就自己掂量后果!” 孔有德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因为极度压力和决心而嘶哑变形: “嗻!末将不负王爷重托!明日日落前必破永州,以献王爷麾下!” 多铎不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 孔有德如同被赦免般退出大帐,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多铎这次是动了真格,不仅派出了手中相当分量的满洲精锐去外围“清场”,更是将破城的全部压力和责任,如同千斤巨石般,彻底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copyright 2026 第235章 援军 灵川至全州的山道。 凛冽的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枯枝败叶,打在疾行军队的铁甲和旗帜上,啪啪作响。 蜿蜒的山道上,一条土黄色的长龙正以近乎强行军的速度,沉默而坚定地向西北方向涌动。 正是李定国亲率的一万两千龙骧军精锐! 李定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安稳地坐镇中军,而是骑着他那匹雄健的乌骓马,亲自奔驰在队伍的前列。 他的脸色沉郁如水,嘴唇紧抿,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一起,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不断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身旁行军队列的进度。 “快!再快些!” 他时不时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吼:“告诉各营主官,伤兵、落队者,交由后队收容,主力不许停!” “将军,弟兄们已经急行军一天一夜了,是不是……” 一名副将看着身边士卒们虽然依旧咬牙坚持,但明显开始粗重的喘息和有些踉跄的步伐,忍不住低声劝道。 “不能停!” 李定国断然打断,猛地一扯马缰。 他环视周围将佐,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 “永州那边情况不明,孔有德主力连日不停地在攻城,咱们现在多走一步,永州就多一分希望,湖广就多一线生机!” 众将默然,再无言语,只是默默抱拳,更加拼命地催促本部加速前进。 李定国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再次冲到队伍最前面。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庞,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耳朵似乎总在捕捉风中可能传来的、来自永州方向的声响——是更密集的炮声?还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焦琏那张刚毅甚至有些执拗的面孔,想起永州城内那数以万计的无辜军民。 每想一次,他心中的火焰就燃烧得更旺一分,对速度的渴求就更加迫切一分。 “传令前锋骑兵哨!” 李定国对身旁的亲兵统领喝道,“再派三拨!不要惜马!给我跑到全州,告诉堵督师,我李定国最迟明日午时必到!让他无论如何,尽量多的牵制鞑子兵力,为永州减轻压力。” “是!” 亲兵统领大声应诺,点出几名最悍勇的骑士,再次绝尘而去。 李定国望着骑士远去的背影,又回望了一眼身后蜿蜒如龙、虽然疲惫却依旧战意昂然的龙骧军大队,拳头紧紧攥起。 快!必须要更快! 他不仅要和清军抢时间,更是在和死神赛跑,在抢夺那可能已经微乎其微、却承载着无数人性命和希望的……最后时机。 桂林,独秀峰。 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透过稀薄的云层,勉强洒在桂林城起伏的峰林和蜿蜒的漓江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从北方弥漫而来的沉重与寒意。 朱由榔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常服,在数名沉默的侍卫和贴身太监的陪同下,登上了王府后依的独秀峰顶。 这里地势颇高,视野开阔,能望见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 那里,是永州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烽烟,没有声响,只有一片冬日山野固有的、死寂般的苍灰色调。 但朱由榔知道,就在那片苍灰之下,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决定这个朝廷还能否存续的惨烈血战。 炮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濒死的哀嚎……或许正响彻云霄,只是传不到这数百里之外。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用近乎屈辱的条件和未来的巨大隐患,换取了孙可望的四万大军东出。 掏空了本就干瘪的内帑和库府,将最后一点资源输往前线。 调整了防线,调回了马万年的白杆兵拱卫中枢,派出了赵兴率领新军增援全州。 下令堵胤锡行险一搏,命李定国、李过、刘文秀竭尽全力牵制、反击。 帝王心术,权衡制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死存亡的紧迫面前,他能打出的牌,已经悉数摊开在桌面上。 剩下的,只有等待。 不,甚至连“等待”都是一种奢侈。 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煎熬,一种将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勇气、忠诚和能力的……巨大无奈。 “焦琏……”朱由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钦佩,更有一种同处绝境、却无能为力的深深无力感。 他知道焦琏的脾气,刚烈如火,宁折不弯。 他也知道永州的境况,城墙残破,粮草断绝,孤立无援。 让这样一位将军,带着那样一群疲惫伤残的士卒,去面对多铎和孔有德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陛下,此处风大,还是……”贴身太监李国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劝道。 朱由榔恍若未闻,只是依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北方。 他的思绪仿佛已经飞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永州那残破的城头,落在了焦琏浴血奋战的身影旁。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或者说,是在祈祷: “焦将军……再坚持一下,再多守一刻,哪怕多一个时辰也好……” 山风更疾,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也吹散了皇帝那无人听见的低语。 广西与云南交界处,崎岖山道。 寒风卷着南岭特有的湿冷,扑打在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中。 代表“秦王”、“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的大纛和无数认旗,在湿冷的空气中沉重地翻卷。 四万滇军如同一条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巨蟒,正艰难地挤入广西东北部的群山隘口。 钦差大臣王化澄裹着厚实的裘氅,骑在战马上,脸色被山风吹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却不时焦急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永州所在。 旁边是骑着高头大马、被众多甲士簇拥的“秦王”孙可望。 他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意气风发,正与心腹谋士任僎指指点点着沿途地形,仿佛不是在急行军奔赴生死战场,倒像是在巡视自己即将纳入掌控的疆土。 王化澄的心里,却如同这崎岖的山路一样,七上八下,充满了焦灼。 大军行进的速度,实在称不上“迅疾”。 孙可望虽然打出了“急速东援”的旗号,但行军安排却颇有章法,稳扎稳打,每日路程都有定数,绝不轻易让部队过度疲乏。 “王爷,” 王化澄忍不住,趁着一次短暂休整的机会,凑到孙可望马前,拱手道。 “陛下与朝廷翘首以盼,湖广局势危如累卵,尤其是永州焦琏将军处……是否可令前锋再加快些行程?早日抵达,便能早日稳住民心动荡,予虏酋多铎以震慑啊。” 孙可望捋了捋短须,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化澄一眼: “王大人爱君忧国,本王甚为感佩。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军初入桂境,地形不熟,岂能贸然轻进? 万一中了当地宵小埋伏,损兵折将,岂非更误了朝廷大事? 再者,我军远来,人困马乏,也需休整蓄力,方能一击制敌嘛。” 任僎在一旁微笑着补充: “王大人放心,王爷用兵,向来谋定后动。我军稳步向前,声势已成,对虏军便是无形威慑。至于永州焦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挚”起来。 “焦将军忠勇,天下皆知。想必以焦将军之能,永州之坚,定能再坚守些时日,以待王师。 我等去得早了,若虏势正盛,反易折损; 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我军以逸待劳,雷霆一击,方能收全功,解永州之围,亦不负陛下重托啊。” 王化澄听得心里发苦。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道理冠冕堂皇,无非就是“不急”。 他们看重的是以最完整的实力,在最“合适”的时机介入,攫取最大的利益和威名,至于永州城每时每刻都在流淌的鲜血,似乎只是他们计算中一个可以权衡的砝码。 可他无法再强催。 孙可望如今已是“秦王”、“总督”,位高权重,手握重兵,肯出兵已属不易,自己这个钦差,更多只是个象征和联络官,哪有强令主帅的道理? 他只能将那份焦灼深深压入心底,再次望向东北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祈祷: 焦将军! 你一定要撑住!再多撑几天!撑到这支大军真正踏入湖广,兵临城下! copyright 2026 第236章 城破在即 永州城下。 时间,成了悬在孔有德头顶最锋利的刀。 多铎冰冷的“两日破城”令,如同催命符,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一刻的流逝,都意味着他向悬崖又滑近了一步。 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也不再有任何保留。 进攻,变成了纯粹而残酷的消耗,一场用血肉和钢铁进行的、毫无花哨的对撞。 孔有德的指挥,简单、粗暴: 火炮昼夜不息: 红夷大炮和所有能打响的火炮,分成三班,轮番上阵,持续不断地轰击西门、北门豁口及两侧摇摇欲坠的墙体。 弹药消耗的速度惊人,后方民夫组成的运输队如同蚂蚁,源源不断将火药和弹丸送上前线。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让民夫有修补城墙、喘息的机会,不断扩大那死亡的通道。 人潮无休轮替: 攻击梯队被压缩到极致。 前一拨人刚刚在豁口处与守军绞杀得筋疲力尽、死伤惨重,后一拨生力军就被督战队的刀枪驱赶着,嚎叫着填补上去。 没有复杂的战术,就是用人命去填,去消耗守军最后的气力和兵器。 重点打击指挥节点: 孔有德特别命令神射手和轻型火炮,重点关照城头上任何看起来像军官、或者有人聚集指挥的地方。 焦琏的将旗所在,更是遭到数次集中攒射,旗杆数次折断,又数次被冒死竖起。 黑夜不再是屏障。 清军点燃了更多的火堆、火把,甚至将浸了油脂的箭矢射入城中制造火光。 攻击的强度在夜间或许稍有减弱,但从未停止。 小股袭扰、鼓噪呐喊、冷箭偷袭……目的就是不让守军有任何合眼休息的机会,从肉体到精神上彻底拖垮他们。 永州守军的抵抗,在如此疯狂、持续的压力下,达到了人类意志的极限,却也显露出崩溃的征兆。 焦琏如同磐石,依旧矗立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身边的亲兵和老卒,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跟在身边的,已不足二十人,且个个伤痕累累,动作僵硬。 守军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昨日还能勉强维持的防线,今日已多处出现无法填补的缺口,所有民夫全都投入守城,甚至还有十二三岁尚未及冠的少年也参与守城。 缺口处已成人间炼狱。 明军和攻上来的清军展开最为残酷的厮杀和争夺。 守城士卒、青壮用卷刃的刀、断矛甚至砖石死战。 一个独眼老兵用断矛捅穿清兵面甲,自己随即被重斧劈倒,倒下前仍死死咬住敌人腿骨。 民壮举着柴刀红着眼乱砍,用命换刀,尸体迅速堆积。 清军承受着攻城方最惨烈的伤亡。 督战队的刀锋在身后,破城的诱惑在前,汉军绿营像潮水般涌向死亡豁口。 冲最前的死得最快,脚下打滑摔下尸山的、被高处砸落的砖石击碎头骨的、被“尸体”突然抱住捅刺下阴的……惨状各异。 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浸透泥土,让后续者不得不在滑腻的肉梯上攀爬厮杀。 一名重甲蒙古兵刚撞开防线,立刻被数个明军扑倒缠住,短刀从甲缝猛戳,最终力竭被乱刃分尸。 这里没有后退,只有前进或倒下。 空气弥漫着血腥与恶臭,视线被血雾尘土模糊。 每一秒都有人丧命,尸山越来越高,渐渐改变了地形。 双方就在这血肉构筑的恐怖舞台上,进行着最原始血腥的搏杀,直到一方流干最后一滴血。 攻城方的伤亡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孔有德的汉军主力正被快速绞碎。 而守军,也同样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血色漩涡彻底吞噬。 孔有德站在他的指挥土台上,望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 他已经不再去计算伤亡了,那个数字只会让他发疯。他只知道,多铎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归零。 “额哲特穆尔。” 那蒙古将领微微躬身,手抚胸前:“定南王。” “让你的人,下马。” 孔有德的声音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全部着甲,攻城。” 巴特尔台吉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蒙古人擅长骑射突袭,下马结阵攻坚并非所长。 但他看到了孔有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也瞥见了远处那杆代表着多铎权威的大纛。 “如您所愿,王爷。”额哲特穆尔没有多言,转身厉声呼喝起来。 很快,约三千名最为精锐的蒙古甲兵被集结起来。 他们沉默地卸下战马,互相协助披挂上棉甲,拿起骨朵、战刀。 这些来自科尔沁等部的战士,虽然更习惯在马背上纵横,但步战之勇悍亦不可小觑。 他们以十人为一小队,百人为一中队,迅速结成了数个前后交错、如同移动铁刺猬般的厚重方阵—— 阵中旗帜低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孔有德指向那血肉模糊的西门豁口,对额哲特穆尔只说了一句话: “碾过去。打开通道,后面的汉军会跟着你们。天黑之前,我要站在永州城的城楼上。” 额哲特穆尔举起手中的长柄战斧,用蒙语咆哮了一声。 三千蒙古甲兵,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向着那片尸山血海的死亡之地,隆隆推进! 这些蒙古甲兵踏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粘稠的血浆和碎肉在他们厚重的铁靴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当他们接近豁口时,残存的明军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些蒙古兵不像汉军那般狂呼呐喊,他们沉默、协作、势大力沉。 钩镰枪专门钩拉盾牌和破坏枪阵,骨朵和铁锤砸下,往往连人带简陋的盾牌一起砸碎。 明军士卒用命换来的攻击,长刀根本砍不开他们的棉甲。 一个明军小队试图用长枪攒刺阻挡,却被数柄钩镰枪同时钩住枪杆扯散,随即被突入的蒙古兵用骨朵砸倒。 尸堆被这群甲兵硬生生踏平、推开,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凿,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豁口深处、向着守军最后的核心阵地,狠狠凿了进去! 明军的防线,在这股生力军不计代价的碾压式攻击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断裂的呻吟。 焦琏所在的方位,压力陡增! copyright 2026 第237章 城破… 焦琏所在的西门瓮城最后一段残墙,已非防线,而是最后的血肉祭坛。 当那三千蒙古甲兵如同移动的铁色山峦,踏着尸海隆隆推进时,残存的明军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他们早已到了极限—— 握刀的手臂因脱力而颤抖,视线因失血和疲惫而模糊,耳中除了厮杀声便是自己心脏濒临炸裂的狂跳。 “顶住……顶住!” 焦琏的嘶吼已微弱如风中之烛,他拄着半截断枪,试图稳住阵脚。 但现实残酷如铁。 蒙古甲兵碾压而来。 明军残兵用身体和残破兵器组成的阻拦,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碎。 钩镰枪轻易扯飞了最后几面破盾,重锤骨朵落下,便是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一个断腿的老兵趴在尸堆上,红着眼将火折子丢向泼洒在地的火油,烈焰骤起,吞没了三四名冲在前面的蒙古兵,但他们身后的同伴却踏着火与同伴的哀嚎,面无表情地继续推进。 退。 一步,两步…… 每一步后退,脚下踩着的都是阵亡同袍温热的躯体。 瓮城残墙的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还活着的守军和民壮背靠着背,被逼到了绝壁边缘。 他们已经没有了有组织的抵抗,只剩下零星的、绝望的反击。 一个断了左臂的民壮抱着点燃的火药罐嚎叫着冲入蒙古兵阵中,轰然炸开,带走数条性命,也短暂地阻滞了攻势,但空缺立刻被后续者填上。 城下,后续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绿营汉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溃堤的洪流,汹涌冲入那用血肉铺就的通道! 城墙上的厮杀,在绝对的数量和生力军冲击下,迅速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残存的守军士卒和青壮,早已力竭,许多人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背靠着垛口或同伴的尸体,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斧劈来。 “夺城门!放吊桥!” 冲入城内的清军军官嘶声狂吼。 一队蒙古甲兵与大批绿营兵合力,沿着马道向下冲杀,迅速击溃了城门洞内最后几十名伤兵残卒。 沉重的门栓被砍断,包铁的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城外护城河上的吊桥绳索也被斩断,桥面轰然落下! 永州,门户洞开! 焦琏在副将赵起蛟以及最后两百余名浑身浴血、步履蹒跚的守军拱卫下,被迫且战且退,离开了城墙,退入城中纵横交错的街巷。 从这一刻起,永州的抵抗便进入了最绝望、也最残酷的阶段——逐屋巷战。 清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洞开的城门、从各处被轰塌的城墙缺口,汹涌灌入城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座濒死的城池,仍然在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进行着最后的撕咬。 每条街道,每个巷口,都可能成为小型的屠宰场。 熟悉地形,是守军唯一的优势,也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焦琏身边的残兵和自发加入的青壮,利用对街巷的熟悉,进行着零星的、近乎自杀性的阻击。 他们分成三五人一组,占据拐角、矮墙、半塌的房屋二楼。 几个少年民壮,爬上临街的屋顶,用砖瓦和预先准备好的石灰包,拼命砸向下面经过的清军队伍,制造了短暂的混乱和数人伤亡,随即被清军弓手重点关照,惨叫着滚落。 焦琏在赵起蛟等人的拼死掩护下,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且战且退。 他们利用巷子转弯处突然杀出,用长枪、大刀从侧面突袭清军小队,往往能造成对方数人死伤,然后立刻后退,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中。 但每一次阻击,都意味着更快的消耗和暴露。 清军吃了亏,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冒进,而是以绝对优势兵力,稳扎稳打地“梳篦”式推进。 弓箭手和少量火铳兵被布置在屋顶或街口,进行火力压制和侦察。 大队步兵则持盾层层推进,遇到可疑的房屋或街角,先用弓箭乱射,或直接纵火焚烧,逼出藏身者。 赵起蛟就是在一次掩护后退时,被侧面屋顶射来的冷箭命中大腿。 他踉跄倒地,却仍挥舞雁翎刀,砍翻两个试图靠近的清兵,最终被数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同时贯穿,鲜血喷溅,壮烈战死,尸体被敌人用长枪钉在土墙上,以儆效尤。 身边的兄弟,像燃尽的蜡烛,一个接一个熄灭。 从两百,到一百,再到不足五十……每一步后退,脚下的石板路都被鲜血染得滑腻不堪。 焦琏自己早已是血人,身上伤口不知几处,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剧痛,视线因失血和汗水而模糊,耳中除了喊杀声、惨叫声,便是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退无可退。 他们被一股清军骑兵和步兵混合的队伍,驱赶着,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三面都是高墙,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和追兵的吼叫。 胡同口,影影绰绰出现了清军的身影,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火把将他们狰狞兴奋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焦琏背靠着冰冷粗糙、沾满不知是谁血迹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环视身边最后这二十几个弟兄——人人带伤,眼神疲惫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们紧紧围在他身边,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薄弱的屏障。 国事至此; 城破至此; 将士尽殁…… 身为大明京营总督,守土之责已尽。 唯欠一死以报君王,以谢天下。 “到底还是没能等到援军…” “陛下,臣,尽力了…” 记忆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 靖江王府偏殿,烛火通明。年轻的皇帝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用力拍着粗糙的湖广舆图,声音激动发颤: “……整顿兵马,以广西基,湖广为锋,必图恢复!” 自己与瞿式耜、严起恒、卢鼎等人肃立聆听,胸腔里那股几乎被一路溃败浇熄的火,仿佛又被点燃了。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新募的士卒衣衫褴褛,却在自己与诸将的厉声操练下,努力挺直脊梁,举起生疏的长枪。 皇帝曾亲临观看,虽未多言,但那凝重而期盼的目光,如同烙铁烫在心口。 一次次军议,争吵,权衡。粮饷的匮乏,将领的龃龉,清军步步紧逼的警讯……无数次在绝望边缘徘徊,却又被那句“朕与诸卿,共此社稷艰危”硬生生拉回。 记得自己曾指着地图上的长江,嘶声说:“但使我大明兵锋能再抵南京,眺望北京故都,臣死亦无憾!” 东出!北伐!收复故土山河! 这曾是支撑他在永州这绝地苦战月余的最后信念。 他总想着,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朝廷东出湖广、北望中原的希望。 守住这里,就能为陛下,为那些在桂林日夜筹谋的同僚,争取到整顿、反击的时间。 他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带着麾下儿郎,踏出永州,与朝廷大军会师,旌旗指处,收复长沙,兵临武昌,甚至……遥望那再也回不去的北方故都。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烟尘的空气,努力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用颤抖的手,从身边一具阵亡亲兵身下,摸出了一把雁翎刀。 他举起雁翎刀,将那参差不齐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广西,看向桂林的方向… “陛下…大明… 臣,终究……看不到旌旗过长江那天了……” copyright 2026 第238章 斩首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等待,也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握着刀柄的手,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与意志,猛地横向一拉!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从颈侧那道致命的创口喷涌而出! 溅满了胸前残破的甲叶,染红了手中紧握的刀柄,也洒落在身下这片他誓死守卫、最终却沦陷的土地上。 雁翎刀“当啷”一声,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 焦琏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向后软倒,背靠着冰冷的墙角,缓缓滑坐下去。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汇聚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剧痛和生命的飞速流逝,让他的视线迅速模糊、黯淡。 但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却支撑着他,将涣散的目光,竭力地、一点一点地,从南方移开,艰难地投向了更遥远的…… 北方。 那是北京的方向。 是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 是太庙的香火绵延。 是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早已沦陷的故都街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再无声音。 最终,那望向北方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凝固成一片空洞的苍灰。 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依旧圆睁着,固执地望向北方昏沉的天际。 鲜血从眼角蜿蜒而下,混入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宛如两行血泪,凝固在染血的面颊上。 那眼神中,再无临死前的激烈与不甘,只剩下一种永恒的、令人心碎的遗憾—— 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对无法收复山河的遗憾,对再也回不去故土的遗憾。 寒风呜咽着掠过死寂的胡同,卷起灰烬与血腥。 焦琏残破的身躯,静静地倚在墙角,血已渐冷。 至死,面朝北阙。 围在他身边最后那二十几名老兵残卒,静静地站着或半跪着。 连日血战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许多人连站稳都需倚着墙壁或同伴。 他们看着将军自戕,看着那刺目的血,看着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将军…慢走…”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血与火的气息中传递。 最先动作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胳膊、靠在墙根的京营老兵。 他在桂林之时便是焦琏亲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袖管,又望了望焦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笑,又像是哭。 然后,他用仅存的右手,费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砍出无数缺口的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便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头却努力偏着,朝向焦琏的方向。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一个腹部重伤、肠子都已隐约可见的年轻士卒,挣扎着爬向焦琏脚边,用最后力气抓那把雁翎刀,狠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将军……等俺……” 一名满脸被烟火熏得乌黑、只剩白牙的老卒,咧嘴笑了笑,露出渗血的牙龈,猛地一头撞向旁边坚硬的墙角,闷响过后,瘫软下去。 他们用尽各自所能找到的最后方式——刀、断矛、墙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喊,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闷哼,或身体倒地的轻响。 他们只是不想在力竭后被俘受辱,不想让将军在黄泉路上孤单。 他们选择了追随,用最沉默也最惨烈的方式。 当胡同口的清军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准备收拾残局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焦琏的遗体倚在墙角,血泊几乎将他浸没,未瞑的双眼凝视北方。 而在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二十几具明军尸体。 他们死状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是自戕,且所有人的脸或倾倒的方向,都隐隐朝着焦琏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武器大多丢弃在一旁,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选择如何有尊严地死去。 整个胡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壮到极致的寂静。 清廷汉军看着眼前这惨烈而决绝的一幕,竟一时僵在了原地,无人上前,也无人出声。 只有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照着将军未瞑的双眼,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良久,一名清军把总才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冷气,声音干涩地低声道: “抬……抬下去吧。报与王爷,明将焦琏……自戕殉国了。” 士兵们沉默地上前,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将焦琏的遗体小心抬起。 那双始终圆睁、望向北方的眼睛,令所有接触他遗体的人,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永州最后的抵抗,随着主将的鲜血流尽,彻底熄灭了。 几名清兵花了些力气,才将那些自戕明军士卒的遗体从焦琏周围挪开。 焦琏的遗体被抬起,连同他那把染血的雁翎刀,一同运出了已成死地的永州城,径直送往城外的清军大营,孔有德的临时行辕前。 行辕外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孔有德早已得到“焦琏自戕”的急报,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帐外,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 当焦琏的遗体被一副临时找来的门板抬到面前时,孔有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血污满身,颈侧那道狰狞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但焦琏脸上那最后凝固的平静,以及那双至死未瞑、固执望向北方的眼睛,却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了孔有德的心窝!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座城! 让他孔有德,定南王,大清南征的重要助力,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他麾下最精锐、最倚仗的汉军老底子,在这一战中被硬生生磨掉了近半! 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那些他安身立命的资本,都填进了永州这个无底洞! 多铎的严令、同僚可能的讥讽、未来在清廷地位的微妙变化…… 所有的压力、恐惧和损失带来的痛楚,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具冰冷尸体的滔天恨意! 看着焦琏死不瞑目的尸体,此刻的孔有德恨不得将焦琏五马分尸。 他没有咆哮,更没有怒骂。 盯着焦琏死不瞑目的眼睛,良久之后,孔有德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恢复平静。 事已至此,对着一具尸体发泄怒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他在多铎给的最后期限前攻破了永州。 “斩下首级。以石灰封贮,妥为装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亲兵统领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嗻!王爷,这尸身……” 孔有德的目光扫过尸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痛,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将领、对其刚烈结局的微妙感触,但最终都被冰冷取代。 “曝于城外三日,示众。”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 “让那些还在湖广负隅顽抗的南蛮将领都看清楚,这就是不识天命、不惜士卒性命、顽抗到底的下场。” copyright 2026 第239章 屠城 孔有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刽子手上前。 雪亮的刀锋在火把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映照着他眼底深处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手起。 刀落。 沉闷的切割声后,焦琏那饱经风霜、曾令清军胆寒的头颅,与躯体分离。 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垫在下面的粗麻布。 刽子手熟练地将其拾起,那双眼依旧圆睁,凝固的遗憾与北方故都的倒影,仿佛仍镶嵌在渐渐失去神采的瞳孔中。 孔有德看着亲兵将头颅用生石灰仔细处理,装入一只垫了油布的普通木匣。 整个过程,他沉默得可怕,只有腮边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 他没有再去看城内愈演愈烈的混乱,也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 “备马,去王爷大营。” 他声音沙哑地吩咐,亲手接过那只装着焦琏头颅、尚带着石灰刺鼻气味的木匣,翻身上马。 一队精锐亲卫默默跟上,马蹄声在弥漫着血腥和焦臭的夜色中远去,将身后那座正在被疯狂吞噬的永州城抛在黑暗中。 多铎大营,中军帐。 帐内气氛与外界的血腥狂欢截然不同,肃穆而压抑。 多铎端坐主位,听完孔有德简短的禀报——“永州已克,焦琏自尽,首级在此”。 ——目光落在那只被呈上的木匣上。 他没有打开查看,只是略一颔首,示意戈什哈接过。 “嗯,定南王辛苦了。” 多铎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首级暂且收好。此獠在湖广颇有些虚名,留着或许日后还有些用处。” 他绝口不问攻城细节,不问伤亡几何,仿佛那场惨烈的血战只是计划中一个必然达成的步骤。 孔有德垂首: “全赖王爷运筹帷幄,八旗天威震慑,末将等方能克竟全功。只是……” 他斟酌着词语,“儿郎们连日血战,伤亡颇重,城中残敌尚未肃清,恐需些时日整顿……” 多铎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抬手打断: “本王知道。传令,准你部于永州休整三日。期间城中一切,皆归你部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孔有德难掩疲惫与痛色的脸,语气放缓了些。 “本王已命衡州、长沙速调绿营新兵五千,后续南京也会调绿营士卒前来补充,并拔付钱粮械秫,不日即至你营。至于城外那些南蛮游骑,自有阿济格尼堪、博日格德应对,你可专心善后。” “末将……谢王爷体恤厚恩!” 孔有德连忙躬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多铎不问损失而直接给予补充和休整许可,并承担外围警戒,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去吧。好生抚慰将士,重整旗鼓。湖广之大,岂止一永州?” 多铎挥了挥手。 “嗻!” 孔有德再拜,退出大帐。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感觉后背那层冷汗被夜风吹凉。 帐内,待孔有德离开,一名满洲章京才低哼一声: “王爷,永州财物尽归汉军,是否太厚?此战尼堪折损虽重,终究是奴才本分。” 帐内另一名满洲副都统哼了一声,低语道: “王爷,倒是便宜了孔有德这帮尼堪。永州这块硬骨头,可是用咱们督着、他们填命才啃下来的,如今城里的油水倒全归了他们。” 多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座永州,些许财货女人,算得了什么?让他们抢,让他们发泄。汉军折损如此之重,不给点甜头,如何再驱使他们卖命?”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地图上更南方的“桂林”位置,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伪明的朝廷所在。只要攻破桂林,擒杀朱由榔,这南方的天下,才算真正平定。到那时……”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到那时,再大的功劳,再多的缴获,还不是任由我们取舍?现在,就让他们尽情‘狂欢’几日吧。一群饿犬,总要喂饱了,才好继续驱使他们去咬更硬的骨头。” 帐内众将闻言,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孔有德带着多铎的“恩典”返回永州时,城内的“松快”已彻底失控为全面的大屠杀与劫掠。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疯狂扭曲的面孔,哭嚎与狂笑响彻夜空。 他默然看着这一切,没有试图阻止。 他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木匣的冰冷触感,以及多铎那看似慷慨、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休整三日?补充兵力? 不过是下一次冲锋前,短暂的喘息,和……喂给猛犬的带血肉块罢了。 孔有德唤来副将:“ 传本王令——屠城三日!不分男女老幼,不论官民僧道,鸡犬不留!敢有私藏者,与逆贼同罪,凌迟处死!” 随着孔有德屠城令传遍清军,原本还有些许顾及清军士卒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光。 他们扔掉手中的旌旗,拔出腰间的弯刀,嘶吼着冲进了街巷。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溃散,化作无数股野兽般的洪流,扑向城内每一个角落。 木门被刀刃劈开的巨响、百姓的哭嚎声、士兵的狞笑、孩童的啼哭声,瞬间淹没了永州城。 火光,是这场暴行的主调。 清军士卒举着火把,狞笑着将火种投入一栋栋民宅、商铺、衙署,甚至祠堂庙宇。 干燥的木结构在冬夜寒风中迅速燃成冲天烈焰,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下方无数奔逃、哭喊的身影。 热浪扭曲了空气,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房屋倒塌的轰然巨响。 杀戮,无处不在,且花样百出。 街巷扫荡,成群结队的清兵如同梳篦般扫过每一条街道。 他们撞开紧闭的房门,不分老幼,见人便杀。 钢刀砍入骨肉的闷响、长枪刺穿身体的噗嗤声、濒死前的短促惨叫,在狭窄的街巷中反复回荡。 许多居民甚至来不及反抗或求饶,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尸体很快堵塞了道路,后来者便踩着尚温的尸骸继续前进。 杀戮很快超越了简单的清除,演变为残忍的虐杀与取乐。 有清兵将抓获的百姓绑在一起,比赛谁能一刀砍下更多的头颅;有人将婴儿挑在枪尖,发出癫狂的大笑; 更有甚者,将受伤未死的守军伤兵或平民拖到街心,用钝器反复击打,或纵马践踏,听着骨骼碎裂的声音狂笑不止。 女子的惨叫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凄厉而绝望。 清兵破门而入后,往往先寻找女眷施暴。 反抗者立毙当场,顺从者亦难逃凌辱至死的命运。 华丽的衣裙被撕碎,珠宝首饰被抢夺一空,许多女子受辱后便被随手杀死,赤裸的尸体被丢弃在路旁或扔进火堆。 劫掠,伴随着极致的暴力与毁灭。 清兵如同蝗虫过境,洗劫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砸开粮仓,哄抢所剩不多的粮食; 冲入富户商贾之家,将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丝绸布匹尽数掠走,带不走的便纵火焚毁; 甚至扒下死者身上的衣物,敲掉牙齿寻找可能藏匿的金子。 为了逼问藏宝地点,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被施加在幸存者身上——拔指甲、烙铁烫、水刑、活剥……惨叫声不绝于耳。 死亡以各种最不堪的形式降临。 已被血染红护城河和几处水井里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有被杀的,更多是不堪受辱自尽的。 一些街道被尸体彻底堵塞,清军为了方便通行,竟将尸体像垃圾一样抛入两侧燃烧的房屋。 浓烟滚滚,混合着血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全城,令人作呕。 昔日繁华的街市变成了屠宰场,书香门第的宅院成了淫窟与刑房,供奉祖先的祠堂在火光中坍塌。 老人蜷缩在墙角被乱刀砍死,孩童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孕妇被开膛破肚…… 人性中最黑暗的暴虐与残忍,在这座失去保护的城市里,被毫无顾忌地释放、放大、展演。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爆裂声……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末日交响。 血水汇聚成溪流,在街面上肆意流淌,最终渗入砖缝,浸透土地,让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血腥气。 永州的夜,被火光照亮,被鲜血染红,被惨叫充斥。 这里不再是人间城池,而是修罗鬼蜮。 孔有德用这座城的彻底毁灭和数万军民的悲惨命运,来“犒赏”他麾下伤亡惨重的军队。 来宣泄他内心的恨意与恐惧,也向整个湖广,展示着反抗者可能面临的、最恐怖的结局。 copyright 2026 第240章 调整策略 永州庙头一线。 李定国亲率的一万两千龙骧军精锐,经过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终于抵达了与忠贞营约定的汇合区域。 然而,预想中两军会师、整合兵力、商议牵制策略的场景并未出现。 迎接李定国的,是忠贞营主将李过一张铁青到近乎扭曲的脸,以及营中弥漫着的那股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悲愤与杀意。 “李将军!” 李过见到李定国,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劈头低吼道,声音嘶哑,“永州……没了!” 李定国心脏猛地一沉,他一路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但他仍抱着一丝侥幸,急问:“焦将军呢?突围了?还是……” 李过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是骇人的血红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城破之后……焦琏将军被围,自刎殉国!清狗……清狗将他的首级斩下,传示各军!”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而且……而且城内……鞑子正在屠城!火光不熄,惨叫传出十里!咱们的斥候靠近一些,都能闻到那股子……人肉烧焦混着血腥的臭味!” “什么?!” 饶是李定国身经百战,闻听此言也不由眼前一黑,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激流瞬间冲遍全身! 焦琏死了,还是被斩首辱尸!永州数万军民,正在遭受灭顶之灾! “消息确凿?!” 李定国一把抓住李过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李过都皱了下眉。 “千真万确!” 李过咬牙切齿,“是清狗自己放出来的消息!他们的游骑甚至有意在我们哨探面前炫耀!说是什么‘豫亲王天威,焦琏授首,永州已为齑粉’!” 李定国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将军,” 李定国声音沉凝,迅速恢复了一名统帅的决断力。 “永州陷落,局势骤变。我军原定在此与贵部会师、东进牵制的方略,已不适用。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噩耗及虏军动向,详报堵胤锡督师!请他速定湖广全局之策!” “末将已遣斥候赶往全州送信。” 李过在收到永州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安排了斥候赶往全州送信,他也清楚,永州城破,原本的牵制方略已经没有意义。 “李过将军,在督师新令到达之前,你我两部暂于此地固守,加强联防。 你部对当面之敌最为了解,需加倍警惕,防止其趁我军新至、闻噩耗士气可能波动之机,发动进攻。 同时,多派精干夜不收,向永州方向渗透侦查,务必摸清虏军主力,尤其是多铎真夷兵马的准确动向, 以及孔有德部的休整状况、后续援兵抵达情况。这关系到督师下一步如何落子。” 李过抱拳:“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去安排!狗鞑子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定国微微颔首,独自走到高处,再次望向永州方向。 天色渐晚,那边天际的暗红色似乎仍未完全褪去。 他知道,战争从不因一城一将的陨落而停止。 多铎的棋盘上,永州的鲜血或许才刚刚开始书写新的步骤。 而他与堵胤锡,必须在这残酷的棋局中,为大明找到下一步的活路,甚至……反戈一击的杀招。 永州清军大营,多铎处。 “王爷,孔有德部经此一役,折损颇重,士气虽经劫掠提振,但战力恐大不如前。接下来若是南进桂林……” 多铎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们打头阵。汉军尼堪,本就该用在攻坚消耗上。 永州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他们也废了一半。用新来的绿营兵给他们补上人数,驱使他们继续往前冲。 等他们和南蛮在桂林城下再拼个两败俱伤……”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便是我八旗健儿建功立业、一举底定乾坤之时。” “王爷英明!” 帐内众将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用汉军的血,铺平通往桂林乃至整个南方的路,这本就是他们一贯的策略。 永州的惨胜,不过是这血腥链条上最新的一环。 “对了,”多铎补充道。 “让阿济格尼堪和博日格德盯紧点。李定国和刘文秀那边,未必甘心。 尤其是李定国,此人用兵果决,闻知永州之事,恐会有所动作。 告诉他们,以守稳阵线、监视牵制为主,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轻易浪战。我们的目标,是桂林,不是跟这些残兵游勇在泥潭里纠缠。” “嗻!” 多铎的目光也投向了南方,那里是桂林的方向。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汉军尸骨铺就的道路尽头,那座象征南明最后政权的城池,正在他的兵锋下颤抖。 永州的陷落,对多铎而言,是一步好棋,既扫除了北上侧翼的威胁,又极大消耗了明军有生力量。 现在,他只需等待新的“炮灰”就位,调整好进攻的节奏,便可挥师南下,直捣黄龙。 全州,督师行辕。 烛泪堆叠,他手中紧攥着李过发来的加急军报。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心里。 “永州城陷……焦琏将军力战不屈,自刎殉国,被虏斩首辱尸……虏酋纵兵屠掠,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悲恸、愤怒、心痛、无力…… 种种情绪如同怒涛般在他胸中冲撞。 焦琏,那个性烈如火、每战必争先的悍将,那个在桂林最危难时毅然率部北上、独守湖广门户的忠臣,就这么没了? 连同他麾下那些曾无数次击退清军、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将士,以及永州城内数以万计的百姓,一同葬送在了多铎的屠刀与铁蹄之下? 堵胤锡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永州城最后的悲鸣,能看到焦琏横刀自刎时那决绝而遗憾的眼神。 但他是督师,是湖广战局的最高指挥官。 悲痛必须压下,局势必须立刻应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迅速调整部署: 急令李定国、李过: “二部即刻合兵,稳守现有阵地,以李定国为主帅。 当前要务非浪战复仇,而是严密监视清军动向,尤其探查孔有德部休整状况、多铎本部位置及后续援兵抵达情况。 无本督明确军令,不得擅自出击,但需保持高度战备,随时应对清军可能的南下试探或快速突击。” 调整全州防线。 命令赵兴所率新军及全州原有守军,立刻加强城防工事,增派哨探,囤积滚木礌石火油。 将有限的骑兵集中使用,作为机动力量。 联络刘文秀,派人冒险穿过清军封锁,告知刘文秀永州噩耗,令其务必在西线加强袭扰,牵制博日格德部,并寻机向李定国方向靠拢,务必保持三部之间的联系通道。 一道道命令从行辕发出,全州乃至整个湖广明军的防御体系,在悲愤中开始绷紧、调整,以应对永州陷落后必然到来的、更加猛烈的南下风暴。 做完这些紧急部署,堵胤锡才颓然坐回椅中。 还有一件不得不做、却让他心如刀绞的事情—— 向桂林朝廷,向皇帝陛下,呈报这份噩耗。 他提起笔,笔尖却重若千钧。 copyright 2026 第241章 奏报 他知道,陛下与焦琏,绝非简单的君臣。 自陛下艰难抵达桂林,在一片颓势中勉力支撑起残局起,焦琏便是最早、也是最坚定支持陛下的将领之一。 从整肃兵马,到数次击退清军进犯,焦琏总是冲锋在前。 在朝堂为是战是守、是进是退争论不休时,是焦琏用一次次血战,为朝廷争取着喘息的空间。 陛下对焦琏,是信任,是倚重,更有一起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生死相托的袍泽情义。 就在不久前的御前会议上,陛下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换得孙可望出兵,其中一条严令,便是要他堵胤锡“务必设法减轻永州压力,为焦琏争取时间”。 可如今…… 时间没有争取到。 压力没有减轻。 永州破了。 焦琏……殉国。 堵胤锡几乎可以想象,当陛下看到这封奏报时,会是何等痛彻心扉!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更是失去了一位在黑暗岁月中并肩作战、给予过莫大支持和信心的战友! 这份打击,对年轻皇帝的斗志和信心,将是何等沉重! 他几次落笔,又几次停下。 最终,只能以最沉痛、最简练的笔触,如实陈述永州陷落、焦琏殉国的经过,并附上自己的请罪与后续部署。 在奏报末尾,他重重写下: “……琏忠勇性成,国士无双。今慷慨殉节,天地同悲。此实臣调度无方,救援不力之罪,万死莫赎。 然虏焰方张,湘桂震动,臣唯有强忍悲愤,收拢溃散,扼守险要,以待王师……伏乞陛下节哀珍重,社稷之重,系于一身……” 写罢,他盖上督师大印,命人以最紧急规格送往桂林。 望着信使飞马远去的背影,堵胤锡站在行辕门前,任凭晨风吹动他的须发。 远方天际,曙光微露,却驱不散他心头那浓重的阴霾与悲凉。 湖广的天,塌了一角。 而皇帝心中的支柱,恐怕也崩塌了一根。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孙可望的大军,真的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希望吗? 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危机?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挺住,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为这个飘摇的朝廷,守住最后一道可能存在的生机。 … 桂林靖江王府。 寝宫之内,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 更深露重,寒气透过窗隙,丝丝缕缕地侵来。 朱由榔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中,他又回到了初抵桂林时的困顿岁月。 城防残破,人心惶惶,粮饷两缺,清军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一片灰暗与绝望中,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排众而出,声如洪钟: “陛下勿忧,有臣焦琏在,鞑子休想踏进桂林一步!” 场景骤然转换。 是校场上,焦琏赤着上身,亲自督促士卒操练,鞭子抽得啪啪响,吼声震天: “没吃饱饭吗?这点力气,怎么杀鞑子?都给老子练起来!” 士卒们虽苦,眼中却有了些光亮。 他回头看到朱由榔,忙不迭地胡乱披上衣服,有些赧然地行礼: “陛下,臣……粗鲁惯了。” 画面再次跳动。 是桂林鏖战,箭矢如蝗,喊杀震天。 焦琏如同疯虎,浑身浴血,舞动着一杆铁枪,死死堵在缺口处,身后倒下的清兵尸体几乎垒成了矮墙。 他嘶哑的吼声穿透战场的喧嚣: “陛下在城里!谁敢退一步,老子先宰了他!杀——!” 那一刻,城头的“明”字大旗,在焦琏身后猎猎作响,竟有了几分不倒的意味。 忽而,一切喧嚣褪去。 梦变得寂静而诡异。 朱由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弥漫的浓雾中,四周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他惶然四顾,不见人影,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迷雾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焦琏,却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 甲胄残破,沾满黑红的血污,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他走到朱由榔面前数步远,停下,默默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焦卿,你……你的脸?永州情况如何?” 朱由榔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安,急步上前想扶住他。 焦琏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朱由榔。 那目光里有未尽忠义的遗憾,有托付身后的恳切,也有诀别的不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朱由榔惊恐的注视下,焦琏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焦琏——!” 朱由榔失声大喊,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那消散的身影。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虚无。 “陛下!陛下!” 贴身宦官的呼唤将朱由榔猛地拉回现实。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窗外,天色仍是墨黑,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梦中的景象历历在目,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琏最后那无声的、诀别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回陛下,刚过寅时三刻。” 宦官小心翼翼地回答,点燃了烛火,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寝宫的黑暗,却驱不散朱由榔心头的寒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紧张的通传: “陛下!湖广督师堵胤锡,八百里加急军报至!” 朱由榔的心猛地一跳。 堵胤锡的加急军报在这个时辰送来,绝非寻常。 难道是永州战况有重大变化?是李定国、李过取得了进展?还是……清军攻势更加猛烈,永州求援? 他定了定神,将那不祥的梦魇暂且压下。 作为皇帝,他早已习惯了在深夜或凌晨被紧急军情唤醒。 永州战事吃紧,堵胤锡有新的研判或请求支援,也是情理之中。 他甚至隐约抱着一丝希望,或许焦琏又一次顶住了压力,挫败了清军的猛攻? “呈上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报,入手微凉。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向开头的称谓和例行陈述。 他以为会看到关于敌我态势的分析,关于粮草兵源的请求,或者关于李定国、刘文秀部动向的报告。 然而,当“永州城陷”。 “焦琏将军……自刎殉国”。 “枭首示众”。 这些字眼,毫无征兆、冰冷残酷地撞入眼帘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copyright 2026 第242章 噩耗 朱由榔脸上的那一丝因刚醒和期盼而残留的些微波动,瞬间冻结。 他握着奏报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视,仿佛不认识那些笔画,又仿佛要将它们生生从纸上抠掉。 不是求援。 不是僵持。 不是击退。 是……城破。 是……殉国。 是……枭首。 梦中的废墟、血雾、焦琏消散的身影…… 原来不是无因的噩梦… 方才勉强压下的心悸与不安,此刻化作滔天巨浪。 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尖锐刺骨的剧痛、以及瞬间被点燃的焚心怒火,轰然冲垮了他所有心理防备。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被强行扼住的抽气声。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和眩晕感。 他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灌了铅,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陛下?” 身旁的宦官察觉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神态有异,惊惶地低呼一声。 “呕…” 朱由榔此刻不住的干呕,那并非胃里有什么东西,而是极度的悲痛、震惊与生理性的强烈不适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喉管和脏腑。 他猛地弓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艰难的呼吸循环。 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终于被他压制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依旧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只余下剧烈震颤的余波和一片沉郁得化不开的、死寂般的阴霾。 将那份被攥得几乎变形的奏报,轻轻放在了御案上,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寝宫内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火不安跳跃的噼啪声。 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干呕后的虚弱和砂砾般的粗粝感,却异常平稳地吐出几个字: “卯时,召内阁、忠贞侯入圜殿议事。”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寒风砭骨。 圜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 内阁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阁臣严起恒、李永茂四人,以及忠贞侯秦良玉已肃立殿中。 朱由榔已经换上了常服,端坐御座,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眼眶下深重的阴影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反而透露出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空洞与紧绷。 他没有让众人行礼,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然后对身旁的李国泰点了点头。 李国泰展开奏报,用尽量平稳但难以完全掩饰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诵读堵胤锡发来的军情急报。 “永州城陷……焦琏将军力竭被围……拒降,自刎殉国……虏酋枭首示众……纵兵屠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心中。 严起恒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柱子,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 “怎会如此……永州乃门户,焦将军勇冠三军……” 首辅瞿式耜在听到“焦琏”二字时,身体便已微微一震。 当“自刎殉国”、“枭首示众”等词接连撞入耳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脸上原本的凝重化为了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沉痛的悲怆。 焦琏,不仅仅是大明的将军,更是他瞿式耜的老部下、旧相识! 在皇帝尚未抵达广西时,焦琏便是他麾下最得力、最敢战的勇将! 多少次并肩御敌,多少次在绝境中相互扶持!他深知焦琏的脾气秉性—— 刚烈如火,忠诚不二,宁折不弯。 遣其北上永州,是信任,是重托,又何尝不是无奈之下的险棋?他曾无数次期盼焦琏能再创奇迹,守住那摇摇欲坠的北门…… 如今,奇迹没有发生。等来的,是人城俱亡、身首异处的噩耗。 他想起了焦琏临行前向他抱拳辞别时,那混合着决绝与疲惫的眼神; 想起了往日共事时,焦琏那粗豪却真诚的话语……眼眶骤然酸涩发热,视野迅速模糊。 他猛地低下头,宽大的袍袖微微颤抖,死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不能失态,他是首辅,此刻皇帝需要他镇定,朝廷需要他拿出方略。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浓重的悲愤与绝望感。 朱由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瞿式耜那强行压抑却依然流露的巨大悲痛。 这让他心中那冰冷的痛楚,仿佛找到了些许共鸣,但同时也更加沉重。 他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堵胤锡奏报在此,情势已明。永州陷落,焦卿殉国,湖广门户洞开。召诸卿前来,一为通报此噩耗,二为……议应对之策。”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焦卿殉国”时,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吕大器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沉重: “陛下,永州既失,清虏士气正盛,多铎必挟胜南犯。全州、桂林直接暴露兵锋之下。 当务之急,恐非即刻复仇,而是如何稳固现有防线,尤其是全州至桂林一线,并督促孙可望部速进! 焦将军……英灵在上,必不愿见朝廷因怒兴兵,再蹈险地。” 李永茂看向一直沉默的瞿式耜: “元辅……节哀。眼下局势,元辅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瞿式耜身上。 这位老臣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先向朱由榔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老臣……失态。焦将军殉国,老臣……心如刀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翻涌的情绪再次压入心底,才继续道: “然吕公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道。报仇雪恨,乃必行之事,但非今日可骤为。当下首务,确如陛下所言,乃应对之策。” 他转向朱由榔,条理清晰地分析: “其一湖广军务,宜全权委于堵胤锡,令其据实调整,稳守全州,探查虏情,万不可因永州之失而自乱阵脚,更不可令李定国、李过贸然浪战。 其二,急催孙可望,陈明利害,令其星夜兼程,直趋全州,此或为扭转局势关键。 其三,东线梧州、平乐,需严令卢鼎、白贵加倍警惕,防备李成栋异动。” 说完这些,瞿式耜再次深深垂下头。 朱由榔听着瞿式耜的陈述,看着他强忍悲痛、竭力维持理智的模样,心中那片冰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酸涩地涌动。 他知道,瞿式耜的痛,不比他少。 “便依瞿卿所议。” 朱由榔的声音依旧低沉,“诸卿即刻分头办理。孙可望处,朕再亲书手谕催促进兵。湖广之事……便有劳堵胤锡,朕……信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对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英魂说话,又像是告诫自己与所有人: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望诸卿……化悲愤为智勇,同心戮力,共度时艰。焦卿之血,不能白流。” copyright 2026 第243章 柳江转急 柳州府城外。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然而,江岸乃至城外连绵的营盘,却打破了多日来的“从容”,显露出一种紧绷的、加速运转的态势。 旌旗依旧招展,车马辎重依旧庞大,但调令的频次、军队开拔的秩序,都透出一股与往日磨蹭截然不同的效率。 中军大帐内,秦王孙可望端坐主位,脸上惯有的矜持与深沉算计并未消失,只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面前摊开的,除了来自桂林朝廷措辞日益焦灼、甚至隐含问责的催促进兵文书,更有他自家探马不惜代价送回的、关于永州陷落后的最新军情研判。 “永州……到底还是没守住。” 孙可望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关键变量发生了变化的事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永州的位置重重一点,那里已用朱砂标记了陷落的符号。 “永州这个钉子没了。” 任僎放下朝廷传来的旨意,轻叹一声: “永州一失,多铎和孔有德面前,就只剩下堵胤锡和李定国的全州防线,再往后就是灵川,直逼桂林!朝廷那点本钱,堵胤锡或许能撑一阵,但能撑多久?” “那焦琏真是废物,永州竟然能丢!”贺九仪骂骂咧咧。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微微皱眉,却没有人接贺九仪的话。 “若是全州再被快速突破,桂林震动甚至陷落……” 任僎摇了摇头,语气加重,“朝廷垮了,咱们这‘秦王’的名号,跟谁要去?到时候,多铎挟大胜之威,消化了桂北,腾出手来,锋锐正盛。咱们就要以一方之力,独自扛上清廷主力大军。”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久经战阵,自然明白任僎话里的分量。 “咱们之前慢走,是因为有永州在前面顶着,多铎的刀没那么快砍到桂林,朝廷急,咱们不必急。” 他语速加快,分析着利害。 “现在不一样了。刀尖已经抵到全州,说不定已经见血!探报说多铎破城后没有立刻全力南扑,像是在整顿,尤其是孔有德那帮汉军,肯定伤筋动骨。但这喘息时间有多长?堵胤锡能不能抓住机会稳住阵脚?” 方于宣接话道:“不错,王爷,诸位将军,多铎此时并未全力南扑,显然是因为此前进攻永州损失颇大,现下应是在修正补充兵力,待清虏休整补充完毕,接下来定然猛攻全州一线。” 任僎继续道:“咱们赌不起,也不能赌!必须在朝廷兵马还能顶住的时候,把咱们的力量加进去!合兵一处,倚仗地利,才有把握挡住多铎。若是等他们垮了,咱们再去,那就是添油,是送死!” 随后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柳州猛地划向北方: “王爷,我等必须加速!赶在全州防线被彻底打穿之前,把咱们的大军填进去!只有保住桂林,稳住朝廷,咱们才有立足之地,才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说完,任僎包括账内众人目光纷纷落到孙可望身上,都在等待孙可望的决定。 孙可望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在地图与众人之间逡巡。 任僎和方于宣的分析,句句敲在他的算计之上。 永州失陷,打破了原有的缓冲,将他的大军直接暴露在战略抉择的锋刃前。 继续观望,风险已远大于收益; 加速介入,虽需承担战损,却是维持均势、确保自身利益存续的唯一可行之道。 片刻的权衡后,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他霍然起身,声音沉稳: “任先生、方先生所言极是。唇亡齿寒,桂林不可失,朝廷现在还不能倒。” 他目光如电,扫向帐下诸将: “贺九仪!” “末将在!” “着你为先锋,精选骑兵及轻装锐卒,抛弃冗余,沿水路昼夜兼程,直插全州东北方向的灌阳! 限十日内抵达,建立前哨,迅速联络堵胤锡、李定国!” “遵令!” “白文选!” “末将在!” “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梯次疾进。遇小敌速歼,遇大敌避战绕行,一切以最快速度抵达全州外围与堵胤锡部会合为要!占据要地,稳扎营盘!” “得令!” “张虎!后军及重械粮秣由你统筹,保障通道,陆续跟进。” “是,王爷!” 一连串简洁的命令,透着久违的雷厉风行。孙可望最后看向文书幕僚: “即刻以本王名义回奏桂林:虏氛日炽,社稷攸关。本王已督率全军,倍道兼行,直赴全州。必与堵督师同心戮力,力保桂林门户无虞。请陛下与朝廷暂纾忧怀。” 他需要给那颗即将崩溃的定心丸,再裹上一层厚厚的糖衣。 很快,柳州城外号角连营,战鼓动地。 庞大的军队如同从蛰伏中惊醒的巨兽,开始迅猛而有序地转向北方。 尘土蔽日,步伐如雷,之前那种拖沓观望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全州督师行辕内,空气依旧凝重,但比之前几日的悲愤欲绝,多了几分咬牙支撑的韧劲。 堵胤锡面容憔悴,眼中血丝未退,正对着大幅湖广舆图沉思,手边是刚刚誊抄好的、发给各部的最新指令副本。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亲兵手持一封加盖了御宝和内阁印信的文书快步而入: “督师,桂林急递!朝廷旨意到了!” 堵胤锡精神一振,连忙接过。 他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 旨意首先以沉痛的语气追念了焦琏的忠烈,肯定了其功绩,这让他心头再次一酸。 随即,旨意核心内容清晰地呈现出来—— 完全同意并批准了他此前奏报中提出的全部方略! “湖广军务,一应事宜,皆委卿全权处置,便宜行事。” “务以稳守全州为第一要务,深沟高垒,持重待机,万勿因永州之失而躁进浪战。” “探查虏情,尤须详尽,孔部虚实、多铎本阵动向、后续援兵,务必厘清。” “督促孙可望部速进之事,朝廷已再发严旨,并许以事权,望卿与之协同,共御强虏。” “李定国、李过、刘文秀等部,着卿相机调遣,务使东西呼应,稳固战线。” “至于东线梧、平,朝廷另有严敕,必不使李成栋趁隙而入……” copyright 2026 第244章 调兵 字字句句,皆切中当下要害,没有不切实际的催促,没有胡乱干涉的指挥,有的只是沉甸甸的信任和“稳扎稳打”的明确基调。 甚至对他请罪的自陈,也予以温言抚慰,强调“卿之忠勤,朕所素知,当此危局,正需卿力挽狂澜”。 堵胤锡攥着旨意的手,微微发颤。 这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力与责任感交织下的沉重。 朝廷,或者说皇帝与瞿式耜等阁臣,在承受巨大悲痛和恐慌的同时,依然保持了这份清醒与决断,将几乎全部希望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份信任,比任何苛责都更让他感到如履薄冰。 他缓缓坐下,将旨意仔细放在案头。 有了朝廷的明确授权和战略定调,他心中的一些不确定尘埃落定。 接下来,就是毫无退路地执行。 “传令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将朝廷旨意要点,通传李定国、李过、刘文秀及各营主要将领知晓。 告诉他们,朝廷信我等能守住,望彼等各安职守,稳守营垒,加紧探查,无令不得擅动。 复仇之心暂埋,杀敌之志长存,待敌疲敝、援军至时,自有雪恨之日!” “加派精干夜不收,悬以重赏,再探永州周边!我要知道孔有德部到底扎营何处,士卒是否懈怠,营地防御如何。 多铎的大纛是否仍在永州城外? 八旗兵、蒙古兵营地分布有无变化? 是否有新的绿营旗帜出现?” “给孙可望部去信,告知朝廷已严令其加速,并通报我全州防线当前态势与敌情判断,请其告知前锋确切抵达位置与时间,以便协同。” 一道道命令顺着原有的脉络更加清晰地传达下去。 行辕内外,原本因永州陷落而浮动的士气,在朝廷旨意的明确支持和督师稳如磐石的调度下,渐渐沉淀下来。 堵胤锡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掠过全州周边的山川隘口。 多铎的休整不会太久,下一波攻势必然更加猛烈。 但如今,他背后有朝廷的全力支持,手中有李定国等能战之将,前方有正在加速赶来的孙可望大军作为潜在犄角。 稳扎稳打,不是怯懦,而是在风暴中将根须深深扎入岩缝,等待反击的时刻。 永州城,昔日的烽烟与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多铎的行辕设在原知府衙门,此刻,这位清廷豫亲王,正背着手,审视着刚刚送达的几份文书和军情汇总,脸上并无多少大胜后的骄矜,反而透着一丝冷峻的审慎。 永州是拿下了,屠城的威慑也撒出去了。 但破城过程,尤其是孔有德部的损耗,比他预想的要大。 如今孔部伤兵满营,锐气已堕,急需休整补充,才能继续充当南下的合格前锋。 攻下永州城,孙可望麾下原本五万余汉军,战死四万五千余,还要再加上此前进攻湖广投降以及从湖广周边抽调的两万炮灰。 蒙古兵战死六千余,再加上此前和腾骧左卫一战损失的五千余满洲八旗。 进攻湖广总计战死七万余兵力。 不过好在战死者大多都是汉军,他们满洲精锐并无多大损失。 那些汉军绿营打硬仗的韧性和效率,到底不如八旗劲旅。 而南边的明军,李定国、李过反应很快,合兵稳住了阵脚,那个堵胤锡更是老辣,全州防线不但没乱,反而更显凝重。 探马回报,明军哨探活动异常频繁,显然是在拼命摸清他的虚实。 “想看清楚本王的虚实?” 多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此时亲卫快步登上城头,低声禀报: “王爷,从长沙、衡州等地调集的绿营兵已陆续抵达,总计五千三百余人,现已全部拨入定南王营中,正在加紧整编。” 多铎“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五千多兵,听起来不少,但多是各地镇守的普通营兵,战力无法与经历过恶战又新遭重创的孔有德旧部相比。 只能算是勉强填补了缺额,让那支疲惫不堪的前锋部队重新有了个“完整”的架子。 “孔有德那边,士气如何?” 多铎问。 “回王爷,得了兵力补充,营中稍稳。定南王日夜督促操练,只是……新兵羸弱,与旧部磨合尚需时日,若要恢复此前攻坚之力,恐非旬日之功。” 多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永州一战,打残了孔有德的锋刃,也打断了这支汉军王牌的气势。 他需要时间让这把刀重新磨利,但南面的明军,尤其是正在加速北上的孙可望,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他转身,目光仿佛穿透南方的山峦,看到了全州严阵以待的堵胤锡、李定国,以及柳州方向卷起的烟尘。 “孙可望动起来了……” 他低声自语,“此人兵马众多,若让其与全州明军合流,依托地利,倒是个麻烦。” 仅靠现有兵力,即便八旗精锐未损,想迅速击破以逸待劳、又有孙可望生力军加入的明军防线, 必然要付出更大代价。 这不是多铎想要的。 他要的是以绝对优势,摧枯拉朽,既减少八旗子弟的伤亡,也彻底震慑江南各省尚未死心的明廷残余。 “传令。” 多铎的声音冷硬如铁。 “即刻以本王名义,行文南京洪承畴,并江西巡抚,限其于一月内,从各镇绿营中再抽调两万五千精壮,配齐军械粮秣,火速增援永州! 告诉他们,此乃平定南疆关键一役,朝廷瞩目,若有迟延误事者,军法从事!” “嗻!奴才这就去办!”亲卫匆匆下去拟令。 多铎再次望向城外。 从长沙等地调来的绿营正在孔有德营区外围搭建新的帐篷,人喊马嘶,显得颇为热闹。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如同黑云压城般、令人绝望的兵力优势。 那即将从更富庶的江南腹地调来的两万五千绿营,才是他真正准备用来消耗明军、铺平通往桂林道路的“血肉磨盘”。 用汉人的兵,去碾碎汉人最后的主力与希望。 而他麾下养精蓄锐的满洲八旗与蒙古铁骑,则将作为最终的决胜铁锤,在对手筋疲力尽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copyright 2026 第245章 战云密布 永州与全州之间,相隔不过百余里山峦江河,却仿佛横亘着两个正在疯狂运转、对撞前竭力积蓄力量的巨兽巢穴。 战云低垂,压得湘桂边境透不过气,双方统帅的意志化为一道道疾驰的命令、一队队奔流的兵马,在这片即将化为血海的土地上,勾勒出决战前的狰狞轮廓。 北岸,永州,清军大营。 多铎的意志如同最严酷的北风,席卷后方。 长沙、衡州等地调集的五千余绿营甫一到位,尚未喘息,便被填入孔有德部的各个缺额营头,与原有伤兵残卒混编。 孔有德用严厉甚至残酷的军法,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来源不一、士气萎靡的兵卒糅合成堪用的队伍。 营地里终日回荡着呵斥声、鞭打声和疲惫的操练口号。 与此同时,多铎的催兵令已化为一道道加急文书,如同索命符般飞向南京、江西。 洪承畴接令后,虽对后方防务忧心忡忡,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这位深知多铎脾性与朝廷决心的汉臣,立刻行文各镇。 江宁、镇江、九江、武昌……各地绿营驻地,校场尘土飞扬,一队队被点中的营兵在军官呵骂与家眷哭声中拔营起行。 粮车、骡马、火炮开始向指定的水陆码头汇聚,形成数股庞大的洪流,蜿蜒向西南方向的永州涌去。 多铎甚至派出了八旗军官作为前导与督战,确保这支预计两万五千人的生力军能如期抵达。 在永州本部,多铎并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绿营身上。 他密令阿济格尼堪所部向永州方向缓缓靠拢,与本部形成犄角,同时严令麾下满洲正白旗、镶白旗以及蒙古骑兵加强休整、检点军械。 这些才是他真正信赖的、准备用于决定胜负的锋利爪牙。 侦骑四出,不仅探查全州明军动向,更将警戒范围向南延伸,严密监视孙可望大军的进展路线。 南岸,全州,明军防线。 堵胤锡行辕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朝廷“稳扎稳打”的旨意是定心丸,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如同最精密的匠人,谨慎地调整着防线的每一处细节。 李定国与李过合兵后的营寨得到进一步加强,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角,哨探警戒范围扩大了一倍。 李定国亲自督促,将龙骧军老兵与新补充的士卒混编,以老带新,反复演练依托营垒防御、小股出击骚扰、以及听令撤退的步骤。 他们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清军可能南下的主要通道上。 刘文秀在西线的活动被要求更加积极而谨慎,既要保持对博日格德部的压力,牵制其不能东调,又要确保自身与李定国部的联络通道安全,随时准备向东机动支援。 全州城本身,滚木礌石火油储备倍增,城内实行了更严格的宵禁与盘查。 堵胤锡知道,一旦外围野战失利,这里就是最后的堡垒。 而所有的期待与变数,都系于正在北上的孙可望大军。 堵胤锡的信使与孙可望的先锋保持着密切联系,不断交换彼此位置与敌情判断。 贺九仪的先锋轻骑已如尖刀般插向灌阳,白文选的主力正滚滚通过险峻的越城岭隘口。 孙可望大军的加速,像一道逐渐增强的脉搏,给全州防线注入了一丝希望,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如何协同?防线如何分配?指挥权如何界定? 这些都是堵胤锡必须提前绸缪的难题。 湘桂古道,山雨欲来。 在双方大军尚未接触的广阔地带,小规模的斥候战、遭遇战已日益频繁。 明军的夜不收与清军的马甲探骑在山林、河谷间反复绞杀,互相捕捉舌头,争夺情报。 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能的扎营地,都成了双方侦察与反侦察的战场。 不断有伤痕累累的斥候带回或真或假的消息,也有许多人永远消失在山野迷雾之中。 永州城内,绿营兵员日渐增多,人喧马嘶,尘土飞扬。 全州城外,营垒相连,旌旗严整,杀气内敛。 中间的山川,则成了双方意志延伸碰撞的无形战线。 多铎要的是以绝对兵力优势,泰山压顶,速战速决,一举粉碎南明抵抗核心。 堵胤锡要的是稳守要害,拖延时间,耗敌锐气,待孙可望大军到位后,寻机合力破敌。 孙可望则在加速北上,既要抢在防线崩溃前加入战团,又要确保自身利益与实力不受过大损伤。 三方意志,数十万兵马,在这狭长的湘桂走廊地带汇聚、对峙、酝酿。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只待那不知由谁、在何时射出的第一支响箭,便会引爆一场决定南国命运的血色风暴。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战前的死寂,比厮杀声更令人窒息。 桂林。 悲愤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宫阙与街巷,但永州陷落的噩耗带来的最初恐慌,在朝廷一系列果断的应对和督师堵胤锡不断传回的“防线稳固”消息中,稍稍得以遏制。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全州一旦有失,桂林便是下一个永州。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焦灼中,两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几乎前后脚抵达了桂林城外。 率先引起注目的,是那约三千人的队伍。 士兵多持独特的白杆长枪,枪刃带钩,部分配有坚实的圆形藤牌,虽经长途跋涉自滇桂边境而来,人人面带倦色,但行列肃整异常,沉默中透着一股历经血火的剽悍与沉毅。 这正是奉旨急调回援的白杆兵! 紧随其后,则是从广西、云南交界处奉调北上的另一支兵马,打着卫所旗号,人数约五千六百余。 这是原本驻防西南边陲、防备土司和孙可望的一卫人马,装备较为普通,士卒面貌也较白杆兵显得杂驳。 但毕竟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长途行军后仍保持着基本队列,比起桂林城内那些废弛的卫所兵,已然强上太多。 两支生力军的到来,尤其是威名赫赫的白杆兵现身,给愁云惨雾的桂林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与希冀。 朝廷上下,从朱由榔到普通官员,紧绷的神经都略微一松。 copyright 2026 第246章 马万年抵桂 朱由榔迅速做出了部署。 圜殿内,他只单独召见了马万年。 马万年甲胄在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马卿。” 朱由榔屏退左右,声音低沉却直接。 “桂林城固,然人心难测。” 马万年心领神会,抱拳道: “陛下所虑,末将明白。白杆兵上下,只知忠君报国,不识他途。陛下但有所命,末将与白杆兵子弟,万死不辞!” “好!” 朱由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朕擢你为行在宿卫总督,兼领新到边军。朕将这八千六百健儿,全数交予你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城森严的轮廓: “朕不要你仅仅守城。桂林防务自有章程。朕要你,以此八千六百人为基,特别是以你三千白杆锐卒为核心。 给朕在桂林,练出一支完全听命于朝廷、只听命于朕的‘御林军’!不仅要能守城,更要能……震慑不轨,廓清萧墙!” 马万年深吸一口气,顿感责任重大。 这不仅仅是军事整编,更是赋予他稳定朝廷最后根据地的政治使命。 皇帝将最核心的安危,托付给了白杆兵的忠诚。 “末将领旨!” 他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必以白杆兵法为筋骨,以忠义之心为魂魄,严束军纪。 三月之内,必为陛下练成一支令行禁止、足可倚为干城的劲旅! 但凡有敢窥伺神器、威胁行在者,无论来自何方,白杆枪锋,必为先驱!” 朱由榔转身,扶起马万年,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朕信你马万年的承诺。粮饷甲械,朕令严卿优先拨付。你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朕只要一样——无论前线如何,无论孙可望来不来,何时来,桂林城内,必须铁板一块,唯朝廷之命是从!” “遵旨!” 旨意迅速而低调地执行。 马万年以雷霆手段接管了这支混合部队。 首先进行严厉的点验整编,随即,以白杆兵军官体系为骨架,彻底重塑指挥架构,大量忠诚悍勇的白杆兵基层军官被提拔至关键位置。 训练完全依照白杆兵最严苛的标准,不仅操练枪阵、盾牌配合、城防战术,更着重加强宫内宿卫、街道控制、应急平乱等科目的演练。 原有的边军被迅速打散重组,融入以白杆兵为核心的各营。 严厉到近乎无情的军法下,这支新军以惊人的效率进行着蜕变。 他们不负责日常城墙守御,而是作为一支高度机动的核心预备队和威慑力量,驻防于王城及要害区域,日夜操练不息。 这支正在成形的力量,无法填补焦琏殉国带来的情感空洞与前线危局,却如同在他最虚弱的时刻,于心脏位置筑牢了一道钢铁栅栏。 它防备的,或许是永远不会到来的内乱,也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援军”可能带来的变数。 但它的存在本身,让朱由榔在应对北方狂暴风浪的同时,终于能稍微挺直脊背,守住这最后方寸之地的主动权。 桂林的底气,不仅仅在于高墙深池,更在于这支正在被忠诚与铁血重新淬炼的、紧握于皇帝手中的枪杆。 全州东北,湘江西岸,原“望江堡”旧址。 此地乃前朝所设巡检司旧址,位于一处扼守江湾、背靠山岭的天然台地之上,可俯瞰湘江上下游数里航道,陆路亦有小道连通全州与灌阳。 因年久失修,堡墙残破,但地势之要,但凡熟稔地理者皆一目了然。 永州战事吃紧时,堵胤锡已命全州守军派出了一哨兵马,并征发民夫,对此地进行了初步清理和加固,储备了些许木石,算是布下了一颗前哨棋子。 时值寒冬,草木凋敝,湘江水浅。 这日,负责此地警戒的把总正带人修补破损的望楼,忽见西北方向烟尘扬起,旋即蹄声如雷。 把总大惊,急令士卒据守残墙,准备烽火。 然而,待那支大军奔至近前,看清打头旗帜并非清军那般狰狞的大纛或汉军旗,而是大明旗号,以及醒目的“贺”字将旗和秦王认旗时,把总才松了口气,却又旋即提起心来——来的不是寻常官兵。 孙可望麾下先锋大将贺九仪,率五千步骑混合精锐,以惊人速度穿越山道,直扑此要害之地。 他早已从探马口中得知此地有一处废弃堡寨且有明军少量驻守,正是理想的立营之所。 贺部前锋轻骑瞬间控制外围,贺九仪亲自策马至堡前,亮明身份符信。 把总验看无误,得知是秦王先锋,不敢怠慢,忙开门引见,并禀报此地情况乃督师早有布置。 贺九仪听罢,微微颔首,心中对堵胤锡的先见略有一丝佩服。 他迅速勘察地形,随即下令:“就在此堡旧址及周边台地立营!原有工事可利用者加固,不足者立刻增筑!” 五千生力军加上原有守军民夫,顿时让这片荒废的河岸台地沸腾起来。 伐木取石,挖掘壕沟,加高墙体,架设拒马……效率远非此前小股部队可比。 很快,一座依托旧堡、扼守江湾、戒备森严的新营盘便初具规模,贺字将旗与秦王认旗高高飘扬在新建的望楼之上。 全州,督师行辕。 堵胤锡刚刚接到水陆两路哨探几乎同时送来的急报—— 贺九仪部旗号已出现在湘江西岸,正在构筑营垒。 他快步走到大幅的湖广南部舆图前,目光迅速锁定图上的标注。 堵胤锡的手指划过地图。 “此地既能与我全州形成水陆呼应,共扼湘江航道,又能向北威慑,向东策应灌阳。更重要的是,此处非清军目前南下主要通道,不易过早与虏大军主力接战,利于立稳脚跟。” 他心中稍定。 孙可望的先锋能如此快速、且精准地占据这样一个要点,至少说明其北上意愿是真实的,其将领的战术素养也值得肯定。 这无疑给沉重的全州防线,注入了一股来自侧翼的强劲活力。 “速请贺将军信使入内。”堵胤锡吩咐道。 很快,两名虽面带疲色但眼神精亮的信使被引入,恭敬呈上贺九仪的亲笔信函及孙可望大军行程简报。 堵胤锡展信细阅。贺九仪在信中详细报告了所部兵力构成、抵达位置。随附的行程简报显示,孙可望中军主力已过桂林,正向兴安、全州方向推进。 堵胤锡提笔回书,语气既嘉许又持重。 “着贵部稳守现营,深沟高垒,多派侦骑向北探查永州虏军动向,尤其注意湘江水道及东岸陆路是否有敌军南下迹象。 与全州联络,务须保持水陆信道畅通。 当前以固守、侦伺为主,非有本督明令或虏军大举来犯,不可轻率浪战。粮秣接济,本督即遣员统筹水运接济。” 他用上督师大印,封好回书,又额外写了一封给孙可望的正式公文,对其“督师疾进”表示朝廷嘉许,并邀其主力抵近后,“移驾全州,共商御虏大计”。 信使接过回书与公文,不敢怠慢,即刻辞行,沿原路疾返复命。 望着信使离去的背影,堵胤锡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新标记的点。 贺九仪部的抵达与落子,如同在全州这盘危棋的侧翼,布下了一颗有力的“外势”。 这颗棋子本身具备一定的攻防能力,但其最终能发挥多大作用,是成为助力还是变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执掌中军的那位“秦王”后续如何落子。 copyright 2026 第247章 权分枢锋 全州城外,湘风凛冽,旌旗漫卷。 一支规模远超此前任何援军的庞大队伍,如同缓缓移动的山峦,自南而来,最终在全州城南、湘江东岸的广阔地带扎下连绵十数里的营盘。 秦王孙可望的中军主力,终于抵达了这湖广战局的最前沿。 营盘尚未完全立稳,一面更为威严浩大的秦王仪仗与护卫精骑,便已渡江,直趋全州西门外。 几乎同时,从东北庙头方向,也有两股轻骑烟尘滚滚而至,正是接到紧急军议通知、将前沿指挥暂交高一功等部将的李定国与李过。 全州西门缓缓打开,督师堵胤锡一身绯袍官服,并未穿甲,仅带少量亲随文吏,亲自出城相迎。 这个举动意义非凡—— 以督师之尊、湖广军政最高长官的身份,出城迎接一位虽为亲王但实为客军统帅的武将,既是极高的礼遇,也彰显了在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之际,团结一切力量、共御外侮的决心与诚意。 “秦王星夜驰援,砥柱南天,本督谨代朝廷、代湖广军民,在此拜谢!” 堵胤锡于道左拱手,声音清朗而郑重。 孙可望早已下马,他身着金甲,外罩王袍,顾盼间自有威仪。 见堵胤锡如此礼数,他面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快步上前扶住堵胤锡手臂: “督师言重了!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况本王受朝廷厚恩,封爵亲王,敢不效死?督师坐镇危疆,力挽狂澜,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 两人执手寒暄之际,李定国与李过也已飞马赶到。 李定国与孙可望目光相触,兄弟二人虽理念道路不同,但此刻在军前、在外人面前,最基本的礼仪与旧谊尚存。 李定国抱拳:“大哥。” 孙可望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臂甲:“定国辛苦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过则上前对孙可望行了军礼: “末将李过,参见秦王。” 态度恭敬,但保持着距离。 一行人随即入城,直奔督师行辕。 行辕正堂已布置成军事会议场所,巨大的沙盘舆图置于中央,气氛肃穆。 分宾主落座后,堵胤锡作为主人和朝廷代表,率先开口,简要通报了永州陷落以来全州防线的最新态势、敌情判断,以及贺九仪部已占据望江堡形成犄角的情况。 待其言毕,孙可望身旁的谋士任僎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向堵胤锡及众人拱手,语气恭敬却条理清晰: “督师,诸位将军。朝廷此前明发谕旨,以秦王殿下为前线各军总摄,有‘节制诸路兵马’之权,此乃陛下与朝廷为统一事权、合力抗虏之深意。” 他先点明了朝廷已有的法理授权,奠定基调。 任僎话锋微转,继续道: “然,督师乃朝廷股肱,坐镇中枢,威望素着,于湖广情势、地理民情了如指掌。 秦王殿下虽奉旨总摄,然深知‘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之理,更明‘客军主地,贵在相谐’之要。 故殿下之意,欲行‘两权分掌,内外相济’之策,特命僎呈与督师及诸位共议。” 他稍作停顿,见众人倾听,便清晰阐述: “所谓‘两权分掌’,即:战略规划、全局调度、粮饷筹措、城防守御及与朝廷联络诸事,仍由督师总揽决断,殿下与诸军皆凛遵号令。此乃‘中枢之权’,非督师莫属。” “而‘内外相济’,则指临阵机断、野战攻防、外线机动之事。 秦王殿下既奉旨总统,又亲提重兵,当仁不让,愿担此前锋破敌之重任。 具体而言,自灌阳以东,乃至向永州虏巢侧翼寻机而动之野战大军,宜由殿下统一指挥,李定国、李过将军等部亦可纳入此野战序列,以便号令统一,发挥我军野战突袭之长,与督师坐镇之全州坚城互为表里,内守外攻。” 任僎最后总结道: “如此,则督师居中运筹,把握大局,殿下临阵督战,专司破敌。 既全朝廷‘总统’之命,又合战场‘分权’之实,文武相协,内外呼应,方是破虏上策。未知督师与诸位将军,以为然否?”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抬高了堵胤锡的地位,尊重了其地方统帅和文官督师的权威。 又将最核心的野战进攻指挥权,以“奉旨总摄”和“战场需要”的名义,明确划归孙可望,且将李定国、李过部也自然纳入其野战体系。 可谓滴水不漏。 堂内一片寂静。 李过依旧垂目,不置可否,他部兵力相对较少,朝廷既有旨意,孙可望又势大,他无意争锋。 李定国目光微闪,看向孙可望,又瞥了一眼任僎。 此议显然是孙可望方面深思熟虑的结果,既拿到了实质的野战指挥权,又给了堵胤锡足够的颜面和后勤内政权力,避免了正面冲突。 他若反对,便是违逆朝廷明旨,且可能立即导致联盟破裂。 只要孙可望真能致力于抗清,此议……并非不可接受。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堵胤锡身上。 堵胤锡心中明镜一般。 任僎所言,几乎是将既成事实,孙可望兵力最强且已奉旨,包装成最优方案端了出来。 朝廷旨意确在孙可望之手,自己若强行争夺野战指挥权,名不正言不顺,且极易引发内讧。 孙可望肯将后勤、战略决策及城防仍交托自己,已是留了相当大的余地与合作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当前局面下必须接受的现实。 抗清大局,需要孙可望的兵力,也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团结。 “任先生所言,老成谋国,甚合机宜。” 堵胤锡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既有旨意,秦王又公忠体国,愿担野战破敌之重责,本督岂有不赞同之理? 便依此议:本督负责全局筹划、粮饷、守城及联络; 野战攻防、外线机动之事,悉由秦王总摄,李定国、李过将军等部协力。望我等文武同心,将帅一体,共破强虏!” “谨遵督师之命!” 孙可望率先拱手,李定国、李过等人也随之应和。 一场潜在的权力冲突,在朝廷旨意的既定框架和孙可望方面精巧的“分权”提议下,得以和平解决,至少是暂时搁置。 全州明军,就此形成了一种奇特而脆弱的二元指挥结构。 堵胤锡掌“枢”,孙可望掌“锋”。 copyright 2026 第248章 商议军情 权力的框架既已敲定,所有人的心思立刻转向了更紧迫的现实—— 如何应对正源源不断向永州集结的清军。 堵胤锡起身,指着湖广巨大的舆图,面色凝重: “诸公,军情如火。既已定下各自职司,现下我等需同心戮力,共商破敌之策。” 他的手指划过永州至全州一线。 “虏酋多铎之意,已昭然若揭。其不惜从江南腹地抽调绿营,麇集永州,所图者大。绝非仅为再下一城,而是欲以绝对之势,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摧垮我湖广防线,动摇朝廷根本。” 他看向孙可望,语气郑重: “殿下亲提虎旅来援,我军声势复振,此正扭转乾坤之机。 然虏势浩大,硬撼恐非上策。需得一计,既能挫其锋芒,乱其部署,又能保全我军元气,以待良机。 如何以我之‘锋’破敌之‘势’,以我之‘枢’固我之本,尚需集诸公之智,共谋万全。” 孙可望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地图上永州周围的山川形势,沉吟道: “督师深谋远虑。多铎欲以势压人,我军若全线固守,则正中其下怀。” 他指向永州以南、全州以北的广阔地带。 “此地山峦交错,水网纵横,利于小股穿插,不利大军团展开。孔有德部骤得数万新兵,指挥必然生涩,各部协同更是难题。” 谋士任僎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冷静分析: “王爷明鉴。在下以为,破局之要,在于‘疲敌’与‘间敌’。 可遣精锐轻兵,分为数十股,昼夜不停袭扰永州外围。 专攻其粮道、斥候、汲水队伍,焚其草料,惊其营寨。此谓‘疲敌’。 同时,可散播流言,谓朝廷已调大军由川东、广东两路北上,直捣长沙、南昌; 又言多铎有意以新到绿营为炮灰,战后将尽数裁汰…… 如此可乱其军心,离间汉将与虏酋。此谓‘间敌’。” 李定国此时沉声开口: “任先生所言‘疲敌’甚善。然仅靠袭扰,难伤其筋骨。待其援兵齐至,仍可不顾损耗强行推进。” 他手指点向灌阳至永州之间的几处险要。 “我军当以一部精锐,前出至此,依托山险立寨,如骨鲠在喉,迫其分兵来攻。 彼来则凭险击之,彼退则出寨扰之。将此区域化为糜烂之地,使虏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而我主力,” 他看向孙可望和堵胤锡,“则在全州纵深休整备战,寻其露出破绽,再以重拳猛击其一部。” 李过补充道: “西线阿济格尼堪部亦不可不防。我军袭扰永州时,需防其突然东进,与永州虏军夹击我出击兵力。 刘文秀将军在西线需保持攻势姿态,牢牢缠住该部。” 堵胤锡认真听着众人建言,手指无意识地在图边轻敲。 待众人暂歇,他才缓缓总结: “诸公之策,虚实相济,正奇结合,甚好。” 他先肯定了整体方向,随后具体细化: “其一,袭扰疲敌之事,便有劳秦王殿下。殿下麾下多精骑健卒,最擅此道。 可分作数路,由得力将领统带,轮番出击。然需谨记八字要诀:‘快进快出,焚扰为主’。不求歼敌多少,但求虏军日夜不宁,士气渐堕。” “其二。” 堵胤锡的目光扫过李定国与李过,颔首道: “二位将军合兵庙头,营垒森严,已成我全州北面之铁壁。此即‘据险’之基,本督甚慰。”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有力地向前,地图上永州方向虚虚一刺: “然,仅‘据’于此,是为被动接敌。陛下望我破虏,岂能坐等贼来?今日之议,便是要以此铁壁为根,生出主动刺敌之牙!” 他看向李定国,目光灼灼: “李将军,你部今与忠贞营合兵,兵精粮足,地利已占。本督予你之任,非为加固墙垣—— 此事李过将军足矣。而是要你,以庙头为大营,组建数支锋锐无匹的野战游弋之师。” 他详细阐明: “从两军之中,精选最悍勇、最灵巧、最熟悉山林河泽之将士。 不必多,每队数百人即可,但须人人敢死,马匹精良。 彼等任务,便是以庙头为出发与归巢之地,持续向北、向东主动前出!” “何为‘前出据险’?非止于占一山头,守一隘口。” 堵胤锡声音铿锵。 “是要将险地化为猎场,将敌境变为畏途!尔等游弋之师,当如附骨之疽:昼伏夜出,寻踪潜行。 见敌小队则围歼之,遇敌粮队则焚掠之,探知敌营虚实则急报之,发现可乘之隙则猛击之! 要让永州城外,再无安宁之地;让虏军南下,步步皆需提防;让其兵员粮秣,未至前线,先损三成!” 最后,他看向李过: “李过将军,你部乃此计之基石。需保庙头万无一失,成为游弋之师最可靠之后盾与归巢。 同时,亦需遣出精干小队,专司东路,与李定国将军游弋之师配合,着重截杀、滋扰从湘东、赣西通往永州之补给要道,断其血脉!” “其三,贺九仪将军处,令其继续加固望江堡,多置旌旗火把,夜间亦可遣小舟溯江而上,伴作袭扰,进一步分散永州虏军注意力。”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以上诸般举措,皆为一‘拖’字。拖住虏军锋芒,拖乱其部署,拖垮其新附之兵的士气,更重要的—— 拖到其江南后方生变,或虏廷有其它掣肘,或……我军出现一击制胜的绝佳战机!” “在此期间,全州粮秣军械,由本督统筹,必不使前线短缺。 各军联络讯息,须畅通无阻。望诸公抛弃成见,协力向前。 破虏卫国之功,朝廷必不吝封赏; 但若有因私废公、贻误军机者,”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勿谓国法无情!” 行辕内一片肃然。 这套以“主动防御、伺机反击”为核心的策略,充分利用了内线作战和地形优势,规避了过早决战的风险,将压力抛回给正在集结的清军。 它需要各部高度的纪律性与协同,而这,正是对刚刚达成的“枢-锋”二元结构第一次,也是最严峻的考验。 “便依督师部署!” 孙可望率先表态,李定国、李过亦肃然领命。 战略既定,接下来便是更具体的兵力调配、路线选择与出击时序的推演。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暗了下来,而全州城内外的战争机器,则依据今夜密室中划定的蓝图,开始加速运转。 孙可望西军大营,校场肃杀。 一千二百名精悍士卒静立如松,皆着便于山行的短褐轻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悬利刃,马鞍旁挂成捆的箭矢、油布包裹和古怪的铁蒺藜袋。 孙可望按剑立于将台,目光扫过台下这些从各营拣选出的“夜不收”、“山猴子”。 他身旁,站着面色冷硬如铁的主将张虎。 “尔等听着!” 孙可望声如裂帛,压过凛冽江风。 “此去,非为列阵而战,非为夺旗建功!你们是本王撒出去的鬼,放出去的鹰!专往鞑子最难受的地方钻—— 射他的哨,烧他的粮,惊他的马,毒他的水!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稳觉,睁着眼怕天黑,闭着眼怕箭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逼人: “规矩就一条:活着把鞑子搅乱,活着把消息带回来!谁贪功恋战,陷了大队,军法不容!张虎!” “末将在!” 张虎踏步上前,声若闷雷。 “儿郎们交给你了。怎么咬,往哪儿咬,你自决断。” “末将遵令!必不负王爷重托!” 张虎单膝跪地,接过令箭。 次日寅时,天色墨黑,营门悄然洞开。 三股黑色的人马洪流悄无声息地泄出,如同滴入宣纸的墨点,迅速消融在莽莽苍苍的越城岭阴影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蹄印和马粪气息,很快也被晨露打湿、消散。 copyright 2026 第249章 催粮 庙头大营。 “督师此计,是要将你我这两把刀,磨得更快,用得更险。” 李过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庙头是刀柄,须得绝对牢靠。你那游弋之师,便是刀刃,要能见血封喉。” 李定国立于地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庙头以北那片代表敌控区的阴影。 “刀柄在你。粮秣、军械、营防,尤其是退路,有劳兄长。” 李定国语气郑重,“我这刀刃,需最硬的钢。两军之中,敢死之士不少,但需精中选精。” “此事易尔。” 李过点头,“我忠贞营中,多湖广、川东子弟,熟悉山林,不乏亡命之士。 你龙骧军老兵,更是百战余生的悍卒。合兵之后,我已暗中留意,心中有数。 可即刻明言选拔‘前出死士’,专司袭扰破交,功赏倍之,抚恤从厚。必有人应募。” “好。” 李定国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个箭头。 “我意分作三支。北刺营,约五百人,专司向北渗透,以侦察、惊扰、散播谣言为主,如蚊蚋叮咬,不求大创,但求其烦。 东击营,亦五百人,配备更多马匹,沿庙头向东山地运动,目标明确,便是寻隙截杀虏之东路粮队、信使、小股援兵,此乃断指之痛。 另设一鹰扬营,三百人足矣,皆选两军中最精锐之斥候、猎户、刀牌手,不固定方向,专司应对突发、执行险要任务,或为各营之救应。” 李过沉吟道: “分兵合理。然三营之间,联络协同至关重要。 需约定严密暗号、信物、归期与紧急集合地点。 庙头需设立专司,日夜接收前方讯息,统筹调度。此外。” 他抬眼看向李定国,“出击时机、路线、目标,须严格保密。即便营中,亦只限你我与少数统兵将领知晓详情。防奸细,更防……意外。” 李定国明白李过言外之意。 “兄长所虑周全。联络之事,我交予高存恩,此人沉稳心细。保密之责,便拜托兄长。” “分内之事。” 李过应下,又道。 “东路补给线,我另遣一营精锐步卒,约八百人,由高一功统领,专走山僻小路,设伏于虏军可能经过的隘口、渡头。 他们不与你的东击营争功,专挑硬骨头,或护卫森严的大队下手,即便不能全歼,也要啃下一块肉来,迟滞其行程。” 两人就人员选拔、装备配给、训练要点、情报传递方式等细节逐一推敲,直至深夜。 炭火渐熄,而一条条清晰、高效的袭扰链条,已在两人的谋划中逐渐成形。 “明日便始选拔,三日内成军,五日内,我要见到第一批‘北刺营’的斥候,摸到永州城外。” 李定国最后道。 “庙头这边,一切有我。” 李过重重拍了一下李定国的肩甲。 “放心前去。让多铎和孔有德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前出据险’!” 与此同时,西线山林中,刘文秀部正与阿济格尼堪的探马进行着无声而残酷的追逐猎杀。 明军小股部队依托复杂地形,忽而突击清军运粮队,忽而袭扰孤立营寨,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阿济格尼堪被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搞得烦不胜烦,数次组织围剿,却总被对手滑溜地避开,反而折损了些许哨骑。 暗流涌动。 各方行动的消息,如同涓涓细流,每日汇集到全州督师行辕。 堵胤锡案头的文书堆得很高,他需要从中梳理出有效情报,判断清军反应,协调各方步调。 同时还要将孙可望部到来的情况,以及他们商议的方略报给陛下。 堵胤锡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将刚刚誊写完毕、墨迹未干的一封厚实奏疏小心封好,盖上湖广督师的印章。 这封奏疏,他写得格外用心,既要向朝廷、向陛下清晰阐明当前“枢锋分权、内外协防”的新局面与既定方略。 又需巧妙措辞,既彰显孙可望“忠勤王事、主动请缨”的姿态,又隐含对这支强大客军既用且防的深层考量,更需将李定国、李过等部积极进取的部署禀明,以安圣心。 随后再次提笔,目前战略虽定,兵马虽调,但这一切的根基,在于粮草军械的持续供给。 全州本地的存粮和工坊产出,在支撑原有守军尚能支撑三月,如今骤然加上孙可望这部“吞金兽”压力陡增。 笔锋落下,字字如铁,句句含忧: “臣胤锡谨奏,为湖广军情万分紧迫,粮饷器械立待接济,恳乞圣断速发以保危局事: “窃惟虏聚永州,势日猖獗。幸赖陛下威福,秦王孙可望亲统大军驰至,与臣等并力协防,士气稍振。然大军云集,日费浩繁…” 桂林,靖江王府行在圜殿内。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御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朱由榔面前的御案上,并排摊开着两封来自全州的加急奏报。 一封是堵胤锡详细禀报“枢锋分权”及后续战略部署的奏疏,另一封,则是那封字字如刀、催粮要饷的紧急题本。 年轻的皇帝已经独自看了许久。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 “陛下,瞿阁老、吕阁老、严阁老、李阁老到了。” “宣。” 四位内阁大学士——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以及阁臣严起恒、李永茂,鱼贯而入。 他们显然也已得知全州有急报至,个个面色肃然,行礼后肃立一旁。 朱由榔没有寒暄,直接将两封奏报推至案前: “诸卿先看吧。堵胤锡发来的。” 瞿式耜率先上前,与吕大器一同细阅。 越是往下看,几位老臣的眉头锁得越紧,呼吸也渐渐沉重。 尤其是读到那封请饷题本时,严起恒甚至忍不住低呼:“十万石粮米!这……这如何筹措?!” 待众人传阅完毕,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由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堵卿的方略,诸卿以为如何?这粮饷……又当如何应对?” 瞿式耜作为首辅,率先沉吟道: “陛下,堵胤锡所陈‘枢锋分权、内外协防’之策,实乃当前局面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可行之策。 既能借重秦王兵力,又未全然放弃节制,更令定国、李过等部得以发挥所长,主动制敌。 此策若能贯彻,或可稳住战线,甚至觅得战机。然……” 他话锋一转,痛心道,“然此策之施行,全赖粮饷充足、器械精良。 但目下朝廷无法筹措足够供应前线之粮草。” copyright 2026 第250章 兵行险着 瞿式耜话音落下,户部尚书严起恒拱手道: “陛下,诸公。” “全州前线,堵督师标营及全州守军,约三万余;忠贞营李过将军所部,三万;晋李定国将军龙骧军,一万二千;孙可望新至大军,足有四万之众。合计十一万二千战兵。这还不算随军民夫、工匠、马匹消耗。”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前,全州本地兵马及李定国、李过二部,因身处前线,于湘桂边境就地筹粮,颇行抄没之事。 加之朝廷此前断断续续的接济,据堵胤锡上次详报核算,其存储之粮,尚可支撑本部人马两月有余。” 他话锋一转,算盘又响:“然秦王四万大军新至,人吃马嚼,非同小可。 彼虽自云贵带来部分粮秣,然长途转运,消耗亦巨。 据行粮惯例及秦王咨文所涉粮数粗略估算,其自带之粮,至多能支撑其本部一月。” 严起恒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问题便在于此。一月之后,秦王大军粮尽,而全州本地存粮,按账目只够李定国、李过等部自支两月。 届时,便是我朝廷需同时供给前线十一万大军粮草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那个天文数字: “十一万大军,人日食米一升五合至两升,马料倍之,尚不算盐菜、酱醋、柴薪。 即便按最紧之数匡算,每月所需粮米,便在五万石以上!这还未计输送损耗、路上人畜消耗。”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有福建朱成功的支援,再加上广西特产换取粮米,一月也不过能得粮米三、四万石。 两个月后,朝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粮米支援前线。 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之中。 朝廷目前只掌控了广西一省,而广西早已被搜刮干净。 想要短时间内凑出供给前线大军消耗的粮草,唯有像此前锦衣卫在广西实行的抄家之策。 抄了贵州和云南两地士绅豪强,或许能获得足够钱粮。 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若是派兵派锦衣卫进入云贵,孙可望一旦得到消息,恐怕会立即率军返回进攻桂林。 为今之计,也只剩下在粮尽之前,寻得战机,野战破敌!必须将多铎和孔有德,至少打回长沙以北。 只有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才可能夺取清军粮秣物资,以战养战; 打出战略空间,将战线北推,或许能就食于湘南稍富庶之地; 震慑敌军,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能够等到明年粮食收获。 同时向天下证明实力,或可吸引更多观望势力的支持。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再犹豫。 “拟旨。” “给堵胤锡。不必再讳言,将朝廷筹粮之绝境,尽数告知于他。 告诉他,广西已无粮可征,朝廷已无银可拨。全军之生路,在于将军之刀锋!” “旨意要明确,令其与秦王、李定国、李过等诸将,务必同心协力,摒弃一切观望迟疑,主动寻求与虏决战之机。 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但要重创其主力,至少要将虏焰逼退至长沙一线! 唯有如此,前线大军方能就食于敌,朝廷方能稍有喘息,重整河山,方有一线之机!” “告诉他,也告诉前线的每一位总兵、参将、千总、把总,乃至每一位士卒: 此战,非为寻常攻守,实为求生之战,破釜沉舟之战! 胜,则生路开辟;败,则万事皆休。 朕在桂林,已无粮可送,唯有待诸君捷报,与诸君同饮庆功之水酒!” 随后他看向瞿式耜继续道: “给堵胤锡的旨意,再加一条,不,是明确两点。” “第一,如实告知秦王孙可望,朝廷府库已空,广西民力已竭,后续粮饷,朝廷确已无法保障。此非推诿,实乃情势所迫,望其体谅。” “第二,” 朱由榔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直视孙可望的内心。 “在告知此困境之后,可向秦王暗示——朝廷深知秦王镇抚云贵,筹措粮秣不易。然,值此社稷存亡之秋,全军就食,唯有两途。” 他字字清晰,如同敲钉: “其一,诸军同心,奋力向前,击破多铎,就粮于湖湘敌境!此为上策,亦为朕与朝廷所殷切期盼之正道。” “其二……” 他在这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足以让任何听者心领神会。 “若野战破敌一时难期,为维系大军不溃,或需行非常之策,于大军后方,开辟粮源。 届时,如何行事,需秦王与督师、诸将共担其责,共议其行。” 他没有明说“抄掠云贵士绅”,但“非常之策”、“于大军后方开辟粮源”、“共担其责”这些词,像一把没有出鞘却寒光隐现的刀,轻轻递到了孙可望面前。 这是将皮球踢回给孙可望,也是将选择权与道德责任部分转移。 朝廷承认无力,逼你孙可望自己想办法。 要么,你出大力,速战速决,大家去抢清军的; 要么,战事迁延,粮草不济,为了不败,你就得默许甚至主导,在你的地盘上“想办法”。 而朝廷,只是“无奈”地知情,并将“共议”的责任压给你。 这是阳谋,更是险棋。 既表达了朝廷的绝对困境,避免了与孙可望的立刻决裂,又将维持大军生存的沉重包袱和道义抉择,巧妙地塞进了孙可望的怀里。 同时,也给了前线将领一个清晰的信号。 朝廷没粮了,你们要么尽快打胜仗去抢敌人的,要么……就得说服或迫使孙可望,从他口袋里掏粮食。 瞿式耜、严起恒等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不由得脊背发凉,却又深感无奈与叹服。 这是走钢丝,一边是饿死的绝境,一边是激怒强藩立刻覆灭的危险。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陛下……圣虑深远。” 瞿式耜声音干涩地领命。 这道旨意,将比单纯的催战令更加复杂,也更能触动孙可望那利益权衡的核心。 旨意再次飞出桂林,携带着赤裸裸的绝望和隐晦的要挟,飞向全州。 它不再仅仅是给堵胤锡的军事指令,更是一份递给孙可望的、关于忠诚、利益与生存的考卷。 copyright 2026 第251章 走钢丝 圜殿大门缓缓关闭。 朱由榔独自坐着,脑海之中思索关于孙可望的一切。 今日他所做的决策,无异于走钢丝,但他胸有成竹。 孙可望接到自己这封诏书的时候,除了恼火之外,定然是想办法破敌,而非直接投降建奴。 “孙可望……” 朱由榔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此人。 一个自恃才略、野心勃勃,最终梦想是黄袍加身的枭雄。 原本的历史上,此人会在贵州安龙将自己也就是永历帝软禁,自设内阁,任命百官,行僭越之事,完全架空朝廷。 他心中所想,从来不是忠君,而是“与其联合明朝做臣子,不如自立为帝,北上抗清”。 这才是孙可望政治野心的终极核心。 为此,他可以暂时容忍大明这面破旗,可以忍耐,可以算计。 但他绝不能忍受的,是屈居人下——尤其是屈居在一直被他视为部属、却更得军心、更具帅才的李定国之下! 当李定国迎驾昆明,光芒万丈;当部下离心,众叛亲离;当他称帝的美梦被现实击得粉碎……他赖以生存的权力世界便崩塌了。 什么抗清大义,什么政治理想,在那一刻都“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对李定国刻骨的嫉恨、对失去权势尊荣的恐惧,以及最原始的求生欲。 降清,于他而言,成了对李定国和明朝最恶毒的报复,也成了向更强胜利者乞求一线生机和残存体面的最后手段。 那是他野心终极的、也是最不堪的破产。 “而现在……” 朱由榔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北方全州的方向。 “这一切都还未发生。孙可望正走在野心的上升之路上!” 此刻的孙可望,权力在握,兵马雄壮,抗清之战看似大有可为(至少机会在手)。 湖广这一仗,如果他打赢了,击溃多铎,那么他个人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权势将空前膨胀。 那距离他“国主”、乃至“帝王”的梦想,才是真正触手可及的阶梯! 他怎么可能在此时,就自毁长城,去选择那条身败名裂、仰人鼻息的绝路? 这正是朱由榔敢下如此重注的底气所在! 他发出的诏书,看似绝望摊牌,实则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孙可望当前的利益算盘上。 “这是在与虎谋皮,也是在驱虎吞狼。” 朱由榔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苦涩的冷笑。 “孙可望,朕知你欲为帝,知你终将不堪。但此刻,你的野心,你的算计,便是朕唯一能借用的力量! 你想坐到那张椅子上,现在,就先去替朕,替这大明江山,把北面的豺狼啃碎!” 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博弈,赌注是国运残存的一口气。 但朱由榔别无选择,而且他“知道”,在孙可望野心破灭、彻底堕入那悲剧终局之前,此刻,正是利用这头猛虎凶性的唯一窗口。 … 次日,桂林城外的漓江码头。 数十艘大小不一、饱经风浪的海船、江船缓缓靠岸。 船上卸下的,是一袋袋沉重的粮米,一箱箱封存严密的硝石、硫磺、生铁,以及为数不多但至关重要的鸟铳与火炮子药。 这是来自福建,来自朱成功的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大规模援助。 押运的使者是朱成功麾下一名沉稳的游击将军,他风尘仆仆,面有菜色,显然旅途极为艰辛。 入宫觐见时,他带来的不只是物资,还有一封朱成功的亲笔奏报,以及一番沉痛的当面陈情。 圜殿,气氛比迎接粮船时更加凝重。朱由榔看罢奏报,又听罢使者压抑的禀告,久久无言。 奏报和言辞的核心清晰而残酷: “陛下,福建方面,人力物力已近枯竭。 此次三万石粮米及军资,已是倾尽全力,刮尽地皮所得。 水师将士及沿海义民,亦要吃饭,也要御敌。清廷频频进犯,我部主力需时刻备战,拱卫金厦根本。” “此后,粮秣军资接济,恐难以为继。非不愿,实不能也。望陛下体察福建之艰危,早做他图。” 使者跪地,以头触地: “国姓爷命末将禀告陛下,他……他愧对陛下,愧对太祖太宗! 然福建一隅,确已力尽。清虏封锁日严,海上转运风险倍增,且……且财力实不堪再负。 国姓爷言,唯有励精图治,死守东南一隅,牵制虏师,方可遥应陛下,此乃……此乃无奈之下,唯一能尽之心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输血到此为止,福建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朱由榔看着地上那忠诚而又疲惫的将领,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这三万石粮米在此时无异于雪中送炭,至少能为前线再争取一些时日; 有理解,他知道朱成功绝非推诿,其在东南独抗清军压力,处境之艰难恐怕不亚于自己。 广西已空,广东在敌手,云贵是孙可望的禁脔且意图难测,如今连海上的支援也即将断绝…… “忠孝伯辛苦了,将军一路辛苦。” 朱由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亲自上前扶起使者。 “朝廷感念忠孝伯忠义,永志不忘。这三万石粮米,解了燃眉之急。回去告诉忠孝伯,朕知他艰难,不必愧疚。 守住东南,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支持。朕……朕愿他保重,来日方长。” 使者离去后,那三万石粮米和军资被迅速登记造册,其中大部分立刻装车,由新近整训的马万年部白杆兵精锐押送,沿着刚刚加固的官道,火速北运全州。 全州督师行辕内,烛火通明。 堵胤锡枯坐案前,面前摊开两份文书,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灼得他心神不宁。 一份是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到的、来自桂林的密旨,另一份则是随旨附送的、户部尚书严起恒亲笔所书的粮秣核算细目。 密旨的措辞,比他预想的更为直白,也更为绝望。 陛下几乎撕开了所有伪装,将朝廷“府库已空、民力已竭”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末尾那“共担其责”、“开辟粮源”的暗示,更是重若千钧。 而严起恒的那笔账,则用冰冷的数字宣判了仅靠朝廷输血的可能性。 “两个月……或许都撑不到。” 堵胤锡闭上眼,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不是不知后方艰难,但严峻至此,仍是超出了他的预估。 这意味着,什么稳守待机、什么长期袭扰,所有的方略都失去了从容施展的时间基础。 全军被推到了一个悬崖边上:必须速胜,否则不战自溃。 更棘手的是陛下对孙可望的那番“暗示”。 这等于将最大的难题和风险,明晃晃地推到了他与孙可望之间。 如何处理这道旨意,如何向孙可望传达,成了比谋划军事更加凶险的考验。 直接宣旨? 以孙可望的骄矜和机心,很可能视为朝廷的甩锅与逼迫,甚至是一种羞辱,引发不可测的反弹。 扣押或修改旨意? 欺君之罪且不说,孙可望在朝中岂能没有耳目? 一旦得知,后果更不堪设想。 copyright 2026 第252章 密谈 思虑再三,堵胤锡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不能仅仅作为一个传声筒,更不能坐视这道可能引爆内乱的旨意被粗暴执行。 他必须亲自去,以督师的身份,以共同承担前线重任的同僚姿态,去与孙可望做一次开诚布公、却也步步惊心的谈判。 “备马。” 他声音沙哑地吩咐亲随,“去秦王大营。只带少量护卫,不必声张。” 亲随愕然: “督师,此刻已近亥时,且孤身前往秦营,是否……” “正是要此刻,正是要如此。” 堵胤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袍玉带,神色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有些话,天亮人多时,反而不便说了。” 孙可望不是焦琏,更不是李过,其人心思深沉,权势欲极重,对朝廷又缺乏真正的敬畏。 自己虽为督师,但在手握重兵的秦王面前,那点朝廷赋予的权威薄如蝉翼。 此去,不是以上驭下,而是平等的、危机下的磋商,甚至可以说是……恳求与合作。 但他没有选择。 陛下将难题抛了过来,他作为湖广军政的最高负责人,必须接住,并想办法将其化解,或至少引导向对大局有利的方向。 为了前线这十多万将士不至于因粮尽而溃散,为了湖广这最后一道防线不至于从内部崩解,他必须去面对孙可望,必须尝试去驾驭、或者说……交易。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堵胤锡翻身上马,望了一眼东北方向孙可望大营那连绵如星海般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全州城墙上在寒风中摇曳的黯淡光芒。 一边是骄悍难制的强藩,一边是虚弱绝望的朝廷,而他,正要在两者之间的钢丝上,走出一线生机。 此行成败,或许不亚于一场决战。 “走吧。” 他轻喝一声,马匹迈开步伐,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那片象征着强大实力与无尽变数的秦军营垒,疾驰而去。 秦王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与帐外凛冽寒风恍若两个世界。 孙可望并未穿王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任僎与方于宣侍立一侧,垂目不语。 亲兵引着堵胤锡入帐。 “督师星夜来访,必有要务。看座,上茶。” 孙可望抬眼,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堵胤锡拱手为礼,坦然落座,并未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殿下,桂林有最新旨意到,事关重大,且……情势紧迫。本督不敢专断,特来与殿下共议。” 他示意亲随将锦盒奉上。 孙可望并未立刻去接,目光扫过锦盒,又落在堵胤锡疲惫却坚定的脸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可是催促进兵,或又是粮草文书?” 堵胤锡摇头,亲自打开锦盒,取出黄绫密旨,却不展开宣读,而是双手递向孙可望: “殿下请看。此非寻常旨意,乃陛下……肺腑之言,亦是朝廷最后之坦诚。” 孙可望眉头微挑,终于接过,缓缓展开。 任僎与方于宣也悄然抬目,关注着孙可望的神色变化。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孙可望阅览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的噼啪。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随着目光下移,其眉头渐渐锁紧,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良久,他将密旨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着堵胤锡,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这是告诉本王,朝廷已经一滴油都榨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共担其责”、“开辟粮源”的字样,“这又是什么意思?督师是聪明人,不妨直说。” 压力,赤裸裸地压了过来。 堵胤锡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孙可望的目光,不闪不避: “殿下明鉴。此非陛下推诿,实乃情势所迫,不得不言。 朝廷无力筹措粮草,致使前线将士腹饥堪忧,本督身为督师,首当其罪。” 他先揽过责任,姿态放低。 “然,”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 “殿下,旨意所言,亦是实情。广西贫瘠,搜刮已尽,福建国姓爷处,昨日方到第三批,亦是最后一批接济。朝廷……确已无路可走。” 他观察着孙可望的反应,继续道: “陛下将此绝境坦诚相告,非为逼迫殿下,实是将殿下视为擎天之柱,生死托付。” 一顶高帽先戴上去。 “‘共担其责’,非是推诿于殿下,而是恳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共谋生路。” 孙可望冷笑一声: “生路?督师口中的生路,怕是让本王从云贵刮粮,来填这个无底洞吧?这便是‘开辟粮源’?” 他终于挑明了最敏感的那层窗户纸,帐内气氛陡然紧张。 任僎、方于宣屏住了呼吸。 堵胤锡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反而摇了摇头: “殿下,那是最不得已之下策。刮掠根基之地,无异饮鸩止渴,且必致物议沸腾,非殿下之福,亦非国家之福。” “哦?” 孙可望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后靠,“那督师以为,上策何在?” 堵胤锡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上策在于北面,在于永州,在于多铎和孔有德的大营之中!” 他手指用力虚点北方。 “殿下,虏军汇聚,粮草辎重必也囤积于永州左近!我军若能速战破敌,或夺其粮台,或迫其北退,则就粮于敌,困境立解!此乃堂堂正正之王师所为,功在社稷,利在殿下!” 他紧紧盯着孙可望的眼睛,抛出最关键的说辞: “殿下试想,若我军能于此绝境中奋起,大破虏军,收复湘南。届时,殿下不世之功,威震天下,万民仰戴! 区区粮秣之筹,何足道哉?朝廷仰赖,天下归心,皆在殿下掌中! 相较之下,此时若行那刮地敛粮之下策,纵解得一时之急,却损殿下根基清誉,孰轻孰重,殿下睿智,自有明断。” 这番话,既指明了唯一的活路,又极大地恭维和刺激了孙可望的野心,同时巧妙地将“从云贵刮粮”定义为损害其自身利益的下下之选。 孙可望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 堵胤锡的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速胜,才是符合他最大利益的出路。 从云贵强行征调,非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动用。只是…… “督师所言,固然有理。” 孙可望缓缓开口。 “然战机何在?虏军势大,据城而守,岂是轻易可破? 若迁延日久,粮草不济,军心自乱,又当如何? 届时,恐怕就由不得你我来选上策下策了。” 他提出了最现实的担忧,也是将难题抛回给堵胤锡—— 光有道理不行,你得有办法。 copyright 2026 第253章 战略统一 听到孙可望的问题,堵胤锡并未有任何担忧,反而是松了口气。 孙可望如此一问,足以说明其并未有与朝廷决裂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旁的任僎接过孙可望的话继续问道:“督师,战机何在?虏军势大,如今已进驻永州,彼辈若据城而守,岂是轻易可破? 若迁延日久,粮草不济,军心自乱,又当如何?届时,恐怕就由不得我等来选上策下策了。” 堵胤锡沉稳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殿下与任先生所虑极是。” “故而,本督此来,非为催促殿下立刻决战,而是要与殿下确认两件事。” 他目光坦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时间。朝廷密旨与严阁老的账目,殿下已亲眼所见。 我军粮秣,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的宽裕。两个月后,若无根本改观,军心必溃,全州必危。 此非危言耸听,乃赤裸现实。 你我皆知,欲改此局,唯有向北破敌,就粮于湘南。 因此,无论用何战术,两个月内,我等必须创造出足以重创甚至击退多铎主力的战机,并取得决定性战果。 此乃底线,亦是无路可退之共识。殿下以为然否?”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打,而是划定了生死时限和终极目标,将最大的压力转化为双方必须共同面对的客观约束。 孙可望目光微凝,手指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缓缓道: “两个月……督师倒是坦率。若本王说不然,难道还有第三个选择么?” 他语带讥诮,但无疑是承认了这个时限。 堵胤锡不以为意,放下第一根手指,继续道: “第二,协同。时限既定,如何在这两月内达成目标?靠任何一部单独之力,绝无可能。 李定国、李过之前出袭扰,殿下之游弈营四处出击,冯双礼疑兵惑敌,此皆是为创造战机、疲敌乱敌之必要铺垫。然,仅此不够。”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欲毕其功于一役,需全军如臂使指,关键时刻能捏成一个拳头打出去! 这就要求,在此期间,你我两部,乃至龙骧军、忠贞营等所有兵马,必须摒弃任何猜忌与观望,情报共享,行动互援,攻守一体。 殿下掌‘锋’,负责寻隙猛击;本督掌‘枢’,负责稳固根本、协调诸军、保障粮道。 但无论是袭扰、设伏、佯动,还是最终的主力决战,皆需你我二人事前通气,事中策应,事后共担。” 他紧紧盯着孙可望: “简而言之,在这两个月内,全州上下,无论秦王府兵、龙骧军、忠贞营,皆视为一体。殿下可同意此原则? 唯有建立此等互信与协同,我们方有可能在虏军露出破绽时,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其致命一击!” 这番话,回避了具体的决战地点和方式,因为现在根本无法确定,而是着力于构建战前协同机制和互信基础。 这是在为未来的决战铺路,也是将孙可望的“锋”权与自己的“枢”权,在操作层面进行绑定。 孙可望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显然在仔细权衡。 堵胤锡提出的不是具体战术,而是一种同盟关系和行为准则。 这确实比空谈决战更实际,也更能保障他自身的利益和主动权—— 他需要督师协调其他各部为他创造条件,但也绝不愿意被督师轻易调遣。 “督师此言,方是谋国之道。” 孙可望终于开口,神色稍缓。 “两个月为限,合力破敌,本王并无异议。至于协同……” 他略一沉吟。 “可设立一前敌联席幕府,由本王与督师共同主持,李定国、李过等主要将领参与。 日常袭扰、侦察、小规模接战,各部依此前划定范围行事,但需每日将重要敌情、动向汇总至幕府。 凡涉及需两部以上协同之大动作,或发现重大战机,须经幕府共议,由你我共同决断。如何?” 这是他既能参与全局决策、又不失独立性的方案。 堵胤锡心中一定,孙可望肯同意建立常设协调机制并共享情报,已是重大突破。 “殿下所议甚善!便依此办理。幕府可设于庙头与殿下大营之间,以便往来。” “至于粮秣。” 孙可望主动提及,这也是展现合作诚意的一部分。 “本王会严令云贵,再挤出一批,以解燃眉,并督促输运。然正如督师所言,此非长久计。根本之道,还在战场之上!” “殿下明鉴!” 堵胤锡起身,郑重长揖。 “既如此,你我便以此两月为期,以此协同为基,共抗强虏!胤锡即刻返回,着手组建幕府,通令诸军。 望殿下亦整饬所部,尤其游弈精锐,加强侦察,务必在两月内,为全军寻得那破敌制胜之良机!” “好!” 孙可望也站起身,首次露出了算是合作姿态的表情。 “督师放心,本王的刀,早已磨利,只待时机。这湖广的乾坤,便由你我联手,来扭转一番!” 堵胤锡告辞离去。 这次会面,没有具体的作战方案,但达成了更重要的战略共识、时间底线和协同框架。 一个基于共同生存压力、目标一致但内部依然充满张力与算计的临时同盟,就此确立。 它为接下来两个月内所有军事行动,定下了基调,也埋下了未来决战时指挥权与利益分配等诸多问题的伏笔。 堵胤锡离去不久,秦王府中军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孙可望并未散去,反而沉声道: “都出来吧。” 帐后帷幔微动,几名身着甲胄、面色或桀骜或阴沉的心腹将领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张虎,还有狄三品、王自奇等人。 显然,方才堵胤锡与孙可望的对话,他们悉数听在耳中。 “都听见了?” 孙可望坐回主位,神色平淡,但眼中寒光闪烁。 “听见了!” 张虎抱拳怒道。 “王爷!那朱由榔小儿欺人太甚!自己屁用没有,粮草都凑不齐,倒敢把主意打到咱们云贵头上? 什么‘共担其责’、‘开辟粮源’,不就是想逼着咱们去刮自己地皮,去得罪根基之地的士绅豪强,来养他朝廷的兵吗?无耻之尤!” 狄三品阴恻恻地道: “王爷,朝廷这道旨意,分明是看咱们好说话,步步紧逼。今日能逼咱们出粮,明日是不是就要逼咱们交出兵权? 依末将看,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 他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不如趁桂林空虚,直接回师南下,把那没用的朝廷端了!王爷您正位称尊,咱们兄弟跟着也好有个正经名分!” “对!端了桂林!” “什么狗屁皇帝,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摆架子!” 帐内顿时一片鼓噪,几个脾气火爆的将领纷纷附和,仿佛被朝廷的“无耻”和“逼迫”彻底激怒,恨不得立刻拔营反戈。 copyright 2026 第254章 枢府调兵 孙可望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并未立即制止。 他要听的就是这些人的真实反应,也要让某些情绪发泄出来。 眼看气氛越发激烈,一直沉默的任僎忽然重重咳嗽一声,站了出来。 他并未提高声量,但清瘦的身形和沉稳的语气自带一股压场的力量: “诸位将军,暂息雷霆之怒。狄将军、张将军所言,快意倒是快意,只是……恐怕是取死之道,更是自毁长城!” “任先生何出此言?” 张虎瞪眼,“难道咱们还怕了桂林那几千弱兵不成?” “非是怕桂林弱兵。” 任僎环视众将,缓缓道,“诸位将军不妨细想,王爷麾下这四万精锐,从何而来?何以能迅速集结,听令北上?”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靠的,正是‘奉诏讨虏、忠勤王事’这八个字! 是朝廷的‘平辽王’、‘秦王’封号,是‘总督讨虏军务’的旨意! 云贵之地,无数士民、乃至部分心存明室的地方势力,之所以愿意出人出粮,或至少不加阻挠,正是因为咱们打的是朝廷的旗号,行的是抗清的正道!” 他声音转厉: “若今日,仅因朝廷一道示弱求助、甚至暗含要挟的旨意,我等便悍然反戈,攻打行在,弑君自立…… 诸位将军,届时我们将是什么?是国贼!是叛军!云贵根基之地,立刻便会舆论哗然,士绅离心,百姓疑惧。 莫说继续征粮募兵,恐怕立刻便是烽烟四起,后院起火! 这四万大军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只认王爷,不认大明旗号的 ?一旦旗帜变色,军心立时涣散,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刚才叫嚣的将领们冷静了不少。 他们不怕打仗,但任僎描绘的众叛亲离、根基动摇的场景,却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方于宣此时也接口,语气更冷静: “更何况,此时北有多铎数万大军虎视眈眈,西有李定国龙骧军、李过忠贞营近在咫尺。 我等若南下攻桂林,便是将侧背完全暴露给清军,同时与李定国等部立刻成为死敌。 届时前有坚城,侧有强敌,后有追兵,四万大军顷刻陷入绝地,岂有生路?” 他看向孙可望: “王爷,朝廷此计虽显逼迫,实则也将其虚弱无能暴露无遗。皇帝将此绝境坦诚相告,某种意义上,正是将其自身安危,与王爷绑在了一起。 他料定,王爷在清军大敌当前、内部制衡、大义名分三重压力下,不得不继续扛起这面抗清大旗。此乃阳谋。” 孙可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任先生、方先生所言,是老成谋国。反,是死路,更是蠢路。 朝廷要利用本王,本王又何尝不能利用朝廷这名分,和李定国那些人的力量?” 他目光扫过众将: “但,合作归合作,仗怎么打,却大有讲究。朝廷想逼我们尽快决战,好解他们的粮荒。好,那就打!但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这仗,不能只让我秦王府的儿郎流血。寻得战机,与虏野战之时,朝廷的兵马—— 尤其是堵胤锡直接节制的部队,还有李过的忠贞营,必须顶在最前面,承受虏军最猛烈的冲击! 李定国部…可令其配合侧击。” 任僎立刻领会,补充道: “王爷英明。此乃‘借虏削藩’之策。一方面,我等自当奋勇杀敌,夺取战功与实利; 另一方面,也要让朝廷直辖的兵马在血战中大量消耗。 如此,战後论功行赏、划分势力时,王爷方能凭借相对完整的军力和赫赫战功,占据绝对主动,拿到湖广乃至更大范围的主导之权。 届时,一个损兵折将、更加虚弱的朝廷,除了仰仗王爷,还能有何作为?” “正是此理!” 孙可望一拍扶手,决断道。 “自明日起,游弈营侦刺加倍,务必尽快找到可供大军设伏或野战的良机! 同时,与李定国、李过等部的‘协同’要落到实处,情报可以给一些,但关键谋划,须握于我手。” 他看向众将,目光威严: “都听明白了?骂,可以关起门来骂。但出了这个门,给本王把‘忠君讨虏’的架势做足了! 仗要打,功要立,但流血的账,要算清楚。 这湖广的天下,将来是谁说了算,就看这一仗,咱们怎么打,怎么算了!” “末将明白!” 众将肃然抱拳,眼中的暴躁被一种更为冷酷和算计的光芒所取代。 返回全州督师行辕的堵胤锡,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与孙可望达成的“合力寻机、两月必战”的共识,如同在悬崖边立下的一根脆弱栏杆,虽指明了方向,但丝毫未能减轻脚下深渊传来的吸力。 这共识的基础是共同的生存压力,而非信任。 孙可望的“锋”绝不会轻易为人做嫁衣,朝廷的“枢”也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掌控力和布局能力,才能在未来的决战中不至完全被动。 灯火下,他再次摊开湖广舆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据点与记号。 共识既立,接下来便是具体的布局落子,将有限的兵力,调配到最能发挥效用、也最能影响大局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西线,落在代表刘文秀部的标识上。 “刘将军虽勇,牵制清军一部,然其兵力不过万余,所牵制虏军亦不过相当之数,于全局而言,杯水车薪。” 堵胤锡低声自语,手指从西线缓缓移开,最终点在庙头主防线与永州之间的空白区域。 “不如调回。西线暂交李过将军兼顾警戒,腾出刘文秀这支生力军……” 他心中已有定计。 刘文秀部虽不算最多,但乃是张献忠旧部中与李定国齐名的骁将,所部亦多百战老卒,韧性极强。 将其从相对固定的牵制任务中解脱出来,作为一支机动的战略预备队,或用于加强某一路突击,或用于关键时刻堵漏救险,价值远大于僵持于西线一隅。 “调刘文秀部秘密东移,至庙头以南二十里处隐蔽休整,补充粮械,听候调用。” 他提笔写下第一道调令。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全州城防序列中一个略显黯淡的名字——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 copyright 2026 第255章 铁骨聚骑 此人他印象深刻。 焦琏殉国前,永州外围那场惨烈的骑兵对决,正是徐啸岳率领腾骧左卫精锐,硬撼满洲八旗名将屯泰的马甲精锐,虽然自身被打残,几乎全军覆没。 但也同样打残了屯泰满洲八旗精锐。 徐啸岳本人身被十余创,侥幸生还,如今在全州养伤将愈。 “骑兵……满洲八旗所长,亦是我军所短。未来决战,虏必以铁骑冲阵,若无精锐骑兵抗衡、袭扰、反击,我军步阵再坚,亦有被凿穿、击溃之危。” 堵胤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孙可望有骑兵,李定国也有马队,但那是他们的本部精锐,指挥权归属敏感。 他需要一支直属督师行辕、能在关键时刻听令投入、并且专精对抗八旗骑兵的尖刀。 徐啸岳,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有与最精锐满洲骑兵血战并重创对方的经验与胆魄,其旧部虽残,骨架犹在,对八旗战法有切身体会。 “擢徐啸岳为督师标营骑兵总兵,全权统辖整编全州所有可用骑兵!” 堵胤锡果断写下第二道命令。 “着其即日起,从各营、各卫所、乃至忠贞营、龙骧军自愿者中,遴选善骑射、敢拼杀之勇士; 集中所有堪用战马,优先配给;打开武库,将最好的甲胄、马刀、长矛、弓箭,乃至有限的三眼铳、鸟铳,尽数拨付! 我要他在一个月内,练出一支不少于一卫、甲械精良、敢与虏骑正面搏杀的督师直属铁骑!” 他特意强调“督师标营”,便是要将这支骑兵的指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作为未来决战时,平衡各方、应对关键危机的决定性力量之一。 写完这两道核心调令,堵胤锡思忖片刻,又补充了几条: 令贺九仪的望江堡所部,除继续疑兵惑敌外,加强水陆侦察,尤其关注永州虏军是否有分兵迹象或粮队规模变化。 通令李定国、李过,其前出袭扰部队须加大力度,并将每日所得虏军营垒、巡逻、补给线之细微情报,汇总至正在筹建的“前敌联席幕府”。 行文桂林,请朝廷再挤出一批火药、箭簇,火速运往前线。 督师行辕的调令和擢升文书送到时,徐啸岳正赤裸着上身,在营房前的空地上缓缓活动着筋骨。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映照出十数道狰狞交错、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最长的从左肩斜贯至右肋,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盘踞,那是屯泰旗下白甲兵重斧留下的印记。 他动作沉稳,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偶尔微微抽动的嘴角,显示着这简单的活动仍牵动着内里的伤痛。 亲兵捧着文书和崭新的总兵官服、印信跑来,气喘吁吁地念完。 周围的腾骧左卫残存老兵们——只剩两百余人,沉默地围拢过来。 徐啸岳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身绯袍铜印,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文书,又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弟兄。 “督师……要咱们再组骑兵?”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用布条缠着刀柄的老卒沙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 徐啸岳只应了一个字。 他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遴选善骑射、敢拼杀之勇士”、“甲械精良”、“敢与虏骑正面搏杀”这几句,目光停留良久。 “妈的,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身骨头也快被鞑子敲碎了。” 另一个脸上带着深刻刀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但要是再对上屯泰那帮狗娘养的……老子还能换他一个!” “对!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一个!” 老兵们低吼起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仇恨与狠劲。 他们的人,几乎都死在湖广后方那片被血浸透的野狼峪。 徐啸岳抬手,压下众人的嘈杂。 他走到营中仅存的十几匹伤愈或瘦弱的战马旁,摸了摸一匹瘸腿老马的脖子,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光靠咱们这两百来号残兵,不够。”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心。 “督师给了咱们名分,给了咱们挑人挑马的权力。那咱们……就去把全州还能骑马打仗的爷们,都找来!” 他没有耽搁。 当天下午,便带着那两百多名沉默而伤痕累累的老兵,开始了他们的“遴选”。 第一站是全州守军大营。 校场上,当徐啸岳亮出督师手令和总兵印信,言明要组建专抗八旗的督师标营铁骑时,应者寥寥。 全州守军多是步卒,战马稀缺,有限的骑兵也多是侦察传令之用。 但徐啸岳有他的办法。 他不看花名册,只让手下老兵散入各营,专找那些眼神凶悍、手上老茧厚重、沉默寡言的老兵油子,或者是从北边逃难而来、对清军有切骨之恨的青壮。 他亲自试其臂力、眼力,甚至让手下老兵与其徒手过两招。 “怕死吗?” 他问一个被老兵挑出来的、面黄肌瘦却骨架粗大的年轻人。 年轻人摇头,眼里有火: “俺爹娘都死在济南……” “会骑马吗?” “会骑驴。” “……跟着。” 徐啸岳摆摆手。 第二站是龙骧军大营。 这里气氛截然不同。 李定国治军极严,但听说徐啸岳是奉督师令来选人组骑对抗八旗,不少龙骧军的老骑兵眼睛亮了。 他们中不少人与满洲马甲交过手,互有胜负,憋着一股气。 徐啸岳的名声他们也听过,湖广后方那场血战,不是秘密。 遴选更为严格。 龙骧军的骑兵需展示骑术、冲锋、骑射,甚至小队配合。 徐啸岳看得仔细,尤其注重他们在模拟对抗中的应变和狠劲。 他不要花架子,只要敢朝着“假想虏骑”枪尖冲上去的亡命徒。 最终,约有一千余龙骧军骑兵被选中,其中不少是基层的低级军官或悍卒,他们带着自己的战马和装备,沉默地汇入徐啸岳身后那支逐渐壮大的、散发着生人勿进气场的队伍。 copyright 2026 第256章 金蝉脱壳 第三站是忠贞营。 李过很痛快,亲自带着徐啸岳去看他营中的骑兵。 忠贞营骑兵不多,但多是边军和农民军老底子,马术或许不如龙骧军规范,但厮杀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利用地形和混战。 徐啸岳在这里又挑走了三千余人,其中不少是李过的旧部亲兵,弓马娴熟。 短短数日,徐啸岳凭着督师手令、自身血战换来的声望、以及那双毒辣的眼睛,硬是从全州各军之中,搜罗起一支将近五千六百人的骑兵队伍。 成分复杂,有原腾骧左卫的复仇幽灵,有龙骧军的百战精锐,有忠贞营的混战老手,也有全州守军中的亡命之徒。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衣,甲胄兵器五花八门,战马优劣不齐,聚集在一起时,非但没有雄壮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杂牌军的混乱与彪悍的煞气。 但徐啸岳站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来自各营,有的互相还不服气。” 徐啸岳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压过了寒风。 “但督师把你们挑出来,交给我,不是让你们来争强斗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只有一个对手——满洲八旗的马甲!老子在湖广后方,见识过他们怎么打仗。 他们甲厚,刀利,马快,配合好,一个冲锋就能把寻常队伍冲散。” 他指向身后那两百多名静静矗立、伤痕累累的老兵: “我这些兄弟,用几乎全灭的代价,摸到了一点门道: 不能怕,不能乱,甲再厚也有缝隙,马再快也有失蹄的时候! 咱们要练的,就是怎么在他们冲起来的时候稳住阵脚,怎么在他们挥舞刀子的时候把更长的矛捅进他们的甲缝,怎么在他们以为赢了的时候,从侧面、从后面咬下他们一块肉!” 没有华丽的动员,只有最赤裸的战术和仇恨。 “从明天起,所有人,重新练!练结阵抗冲,练骑矛刺杀,练小队缠斗,练怎么用弓箭和火器扰敌! 练不好,滚回原营!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那五千多双眼睛里,恐惧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杂着仇恨、功名欲望和死里求生狠劲的火焰。 全州城外,划出了一片专用的骑营驻地。 很快,那里便整日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兵器的撞击和教官粗野的咒骂声。 这支直属督师行辕的一卫骑兵,每日至少训练两个时辰的控马、奔驰、越障,摔伤不论,三天不能稳定控马者,降为辅兵或退回原队。 此外身披重甲行军、冲锋,力竭者鞭笞加练。 训练胆气,更是以包了布头的长杆进行近乎真实的对抗冲锋,畏惧退缩、不敢迎矛尖而上者,立即淘汰。 分组练习骑矛刺靶、马刀劈砍、弓箭驰射,由教官逐个考核,不过关者饭食减半,加练至深夜。 训练场上终日尘土蔽日,惨叫、怒骂、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日日有人被抬出,但也有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悍。 徐啸岳如同铁铸的魔神,终日巡视,亲自示范如何以伤换命, 如何在小队配合中撕扯骑阵。 他毫不吝啬将腾骧左卫用鲜血换来的、对抗八旗骑兵的细微经验—— 如何寻找甲胄缝隙,如何预判冲锋路线,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小股协同——倾囊相授。 与此同时,堵胤锡也顶住各方压力,将全州武库中最好的甲胄,包括部分缴获的清军棉甲、镶铁甲、最精良的骑矛马刀、最强健的战马。 甚至从孙可望那里协调来一批约五百匹北方战马,优先配发给这支新生的骑兵。 物资的倾斜,更让所有人明白督师对此军的期望之重。 西线,刘文秀大营。 接到堵胤锡密令时,刘文秀正对着粗糙的沙盘沉思。 沙盘上清晰地显示着他与博日格德部犬牙交错的态势—— 双方营垒相距不过二三十里,中间是数条狭窄的山谷和丘陵通道,彼此斥候游骑每日都在这些小道上爆发血腥的遭遇战。 他麾下万余人马,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这里,让博日格德无法东顾,但也同样被对方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督师要我们秘密东移,至庙头以南隐蔽休整,听候调用……” 刘文秀放下密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命令很明确,但执行起来却难度极大。 上万人的兵马,想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悄然撤离,还不引起对方警觉甚至追击,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副将在一旁忧虑道: “将军,咱们一动,博日格德必定察觉。他若趁势东进,与永州虏军合击庙头李过将军侧背,或是尾随追击我等,岂不坏了督师全局?” 刘文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北方博日格德大营的方向。 冬日群山枯槁,视野尚可,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对方营寨升起的炊烟。 撤,必须撤,这是督师集中兵力寻求决战的全局需要。 但怎么撤,需要巧计。 “不能悄悄走。” 刘文秀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咱们得大张旗鼓地走,还得让博日格德不敢追,甚至巴不得咱们走。” 众将愕然。 刘文秀快步回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己方营垒前一片相对开阔、但两侧有山林掩护的谷地: “明日子时,遣一营精锐,多打旗帜,擂鼓鸣号,出营向西北方向,作出欲寻敌决战之态,直逼博日格德前哨!” “同时。” 他手指移向营垒后方及侧翼山林。 “主力分为三股。第一股,由我亲率,携所有笨重器械、多余辎重,白日里照常生火做饭,旗帜不减,但入夜后即轻装简从,沿东南方最隐蔽的猎户小道,急速东行。 第二股,由你率领,” 他指向一名以稳重着称的部将。 “待我部走后,于营中多布草人,虚设旌旗,夜间增派巡逻火把,务必做出大军仍在之假象,坚守两日。 第三股,皆为轻锐,分散潜入周边山林,待我部与佯动营撤离后,于各处险要设伏,广布疑踪,并用缴获的虏军号角、衣甲,不时制造小股‘清军’活动迹象。” 他目光扫过诸将: “博日格德见我军前出挑战,必严阵以待,甚至可能派兵迎击或包抄。 待其注意力被吸引,我主力已悄然东移。 两日后,你部弃营,同样轻装东撤,与山林中的轻锐汇合,交替掩护,专走难行小路。 山林中的伏兵与疑兵,要让博日格德摸不清我军到底走了多少,走了哪路,甚至怀疑是否有伏兵或迂回之计。 他首要任务是守住位置,防止被我军迂回袭击侧后,在情况不明时,绝不敢倾巢追击!” “最重要的是,” 刘文秀加重语气,“让士卒们知道,咱们不是败退,是奉督师密令东调,参与更大的决战! 东撤途中,纪律必须严明,不得慌乱,不得遗留明显痕迹。抵达庙头以南指定地点后,立即隐蔽,封锁消息。” 这是一次冒险的战术欺诈,赌的是博日格德的谨慎和对自身任务的坚持。 命令下达,营中立刻紧张而有序地准备起来。 次日子时,一营明军大张旗鼓出营,鼓噪而进,直扑清军前哨。 copyright 2026 第257章 狼烟渐起 博日格德闻报,冷笑一声: “刘文秀沉不住气了?想逼我决战?传令,前营固守,两翼山地加强戒备,没有本将军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疑心这是调虎离山,反而命令各部收紧防线。 就在清军注意力被正面佯动吸引时,刘文秀亲率的主力,已如同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没入东南方的群山阴影之中。 营寨内,草人竖立,炊烟如常,入夜后火光巡哨丝毫未减。 两日后,“空营”悄然放弃。 当博日格德终于察觉不对,派精骑谨慎探查时,只看到一座废弃的营盘和满地来不及彻底销毁的杂物。 而山林之中,不时响起的陌生号角、隐约晃动的“旗影”、以及小股“清军”巡逻队遭遇袭击的消息。 更让他疑神疑鬼,不敢确定刘文秀主力究竟是隐匿山中伺机而动,还是真的远遁。 出于稳妥,他只能加强戒备,向永州的多铎报告“西线明军动向不明,似有异动”,却不敢轻易派兵深入追击。 数日后,刘文秀部历经艰辛,终于抵达庙头以南一片林木茂密的河谷地带,与先期抵达的接应人员汇合。 万人兵马偃旗息鼓,潜伏下来,如同一条潜入深水的巨蟒,暂时从西线的棋盘中消失,成为了堵胤锡手中一枚隐蔽的、关键的活棋。 庙头与孙可望大营之间的某处隐秘庄园,被临时征用,挂上了并不起眼的“前敌督师行辕分署”的牌子。 这里,便是新组建的“前敌联席幕府”所在。 堵胤锡、孙可望各遣心腹文吏、参军常驻,李定国、李过亦派了得力副将参与。 每日,来自各路兵马的前线军情、侦刺报告如流水般汇入,经过梳理、比对,再形成简报,分送诸将。 幕府内灯火常明,地图上的标记日益细密。 气氛说不上融洽,但至少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 孙可望的人关注东路粮道和永州东南动向,李定国的人紧盯永州正面及孔有德部细节,李过的人则汇总西线阿济格尼堪的异动及庙头正面压力。 堵胤锡的人居中协调,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敌情图卷。 彼此之间偶有争执,但“两月必战”的压力和督师的权威,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合作。 而在这幕府文书往来之下,前线早已是另一番血腥而琐碎的景象。 猎杀与反猎杀,在永州外围广阔的丘陵、林地、河滩间无声蔓延。 李定国派出的“北刺营”、“东击营”精锐小队,如同最狡诈的狼群,昼伏夜出。 他们不再满足于惊扰,开始有针对性地猎杀。 目标明确,清军的斥候、传令兵、外出汲水伐木的小队、落单的军官。 手法狠辣,伏击、陷阱、毒箭、夜袭。 有时是几十人的小规模接战,瞬间爆发又迅速脱离,只留下几具清军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有时则是远程狙杀落单的哨骑,然后尸体被拖入山林消失无踪。 永州清军大营外围的哨探活动,不得不变得更加谨慎和庞大,往往以数十骑为单位出动,且不敢远离大营视线。 即便如此,失踪和遭遇冷箭的报告仍逐日增加。 孔有德部下新补的绿营兵开始出现莫名的恐慌,夜间营啸偶有发生,一些偏僻的哨垒甚至出现了士卒畏战自伤的情况。 孙可望的“游弈营”则更加张扬狠厉。 张虎将其分作数股,不仅袭扰粮道,更开始对永州东南方向一些较小的清军临时屯驻点、驿站发动短促而猛烈的突袭。 他们来去如风,往往以优势兵力瞬间淹没守军,焚毁物资,旋即远遁。 等大队清军赶来,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焦尸。 这些行动虽然冒险,但成功劫掠到的些许粮秣、骡马,也切实补充了秦王府军的消耗,更让孙可望在军中的威望进一步提升。 李过派出的“截击营”则更有耐心,他们像潜伏的毒蛇,专门盯着从东面通往永州的山道、渡口。 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设下简陋却致命的陷阱—— 滚木礌石、绊马索、挖空的陷坑。 一支从萍乡方向来的绿营援军,约千人,在一条狭窄山道上遭遇了数次这样的“款待”,行军速度大减,人心惶惶,等跌跌撞撞快到永州时,已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最大的影响,来自于多铎翘首以盼的江南援军。 第一批从南昌府出发的约四千绿营,沿着湘江东岸官道迤逦而行。 他们本以为进入湖广境内便算安全,却不知李定国的“鹰扬营”一部早已得到幕府情报,提前数日潜行至其必经之路。 当这支长途行军、队形松散的绿营队伍进入伏击圈时,等待他们的是两侧山崖上滚落的巨石、劲弩的齐射,以及一股如同猛虎下山般直插其队伍中段的龙骧军精锐步卒的突袭。 战斗短暂而激烈,明军的目标明确,击杀军官,焚毁辎重车,制造最大的混乱。 不到半个时辰,明军呼啸而去,留下数百具清军尸体、熊熊燃烧的粮车和一群惊魂未定、建制已乱的绿营兵。 此战消息传回永州,多铎震怒,却也无法。 他严令后续援军必须结伴而行,加强护卫,并尽量避开明显险地。 但这无疑大大拖慢了援军抵达的速度。 永州清军大营内,气氛日渐凝重。 孔有德部被无穷无尽的小规模袭击搞得疲于奔命,士气低迷。 多铎本部八旗虽未受损,但看着汉军如此不堪,心中鄙夷与焦虑并存。 援军迟迟未至,预期的兵力碾压优势迟迟不能形成,而南面的明军袭扰日甚一日,仿佛无数细小的刀子,正在一点点割裂他们的战线,放慢他们的节奏,消耗他们的耐心。 堵胤锡在幕府收到各方战报,心中稍定。 袭扰战术正在生效,清军的集结被迟滞,部分敌军士气受挫。但他也清楚,这一切都是铺垫。 小胜积累不了根本优势,只有一场决定性的野战胜利,才能打破僵局,才能夺取那救命的粮草,才能实现“两月必战”的目标。 ps,亲们,今天有点急事,不得不去,请假一天,抱歉亲们。 copyright 2026 第258章 御笔回寰 堵胤锡放下手中简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行辕内烛火通明,文吏们还在低声核对情报,地图上的标记似乎每一刻都在增加细节。 这份由无数细小接触、短暂交锋拼凑起来的战局图,显示着明军初步的主动性,却也无比清晰地标示着那个悬而未决的核心—— 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战机”仍未出现。 压力并未因这些小胜而减轻,反而因时限的流逝而更加具体。 他需要将此刻的局面、取得的进展、潜藏的隐患,以及那份与孙可望达成的脆弱共识,清晰地呈报给桂林的皇帝。 这不仅是为交差,更是为了让皇帝和朝廷安心。 孙可望目前不会调转枪口对准朝廷和皇帝。 思索片刻堵胤锡提笔书写给皇帝和朝廷的加急奏疏。 两日后,桂林靖江王府行在。 朱由榔逐字逐句读着堵胤锡亲笔所书的密报。 上面详细陈述了与孙可望深夜对谈的经过、达成的“合力寻机、两月必战”之共识,以及后续兵力调整、幕府组建、袭扰初效等情。 当他看到“孙可望已应允协同,并允诺再筹部分粮秣以稳军心,首要之务在于合力寻隙破敌”等字句时。 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赌对了。至少,第一局赌对了。 孙可望在现实压力、利益权衡与内部制衡下,选择了继续在“抗清”的轨道上前行,而非立刻掀桌。 然而,这口气松得极其短暂。 孙可望此刻的合作,绝非出于忠诚,而是基于其自身野心与生存的算计。 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危险游戏,所谓的共识,不过是在清军这把悬顶之剑落下前,双方心照不宣的相互利用。 “两月……” 朱由榔指尖轻叩案几。 时间,是此刻最珍贵也最残酷的东西。 堵胤锡和前线将士,需要用这两个月去寻找破敌战机。 而他和朝廷以及西南所有百姓都要在煎熬之中度过两个的时间。 这一战是决定生死存亡的一战。 也是他穿越而来遇到的最为凶险的一战。 哪怕是几个月前李成栋率麾下精锐打到桂林城外,他也没有像今天这般焦急。 堵胤锡和孙可望虽已经达成共识。 但接下来他们若真的能够找到战机,双方共计二十多万兵马决战。 到了那时,负责正面野战的军队必然遭受最为惨重的损失。 毕竟建奴大军不是吃素的。 己方虽然善用火器,但孔有德也同样如此。 一旦大战开启,孙可望绝不会将他秦王府四万精锐轻易投入正面最残酷的消耗战中。 孙可望的算盘,极可能是:以朝廷直属兵马,包括李定国、李过部,甚包括堵胤锡能直接调动的部分为正面中坚。 承受清军最猛烈的第一波乃至持续冲击,最大限度地消耗清军锐气和兵力。 待战局胶着、双方筋疲力尽或清军露出致命破绽时,他再亲率秦王府养精蓄锐的主力,作为决定性的预备队投入,进行侧击、迂回或致命一击,一举奠定胜局,同时攫取最大的战功,并确保自身实力不致过度损耗。 如此,胜,则孙可望居功至伟,挟大胜之威,权势滔天; 即便不胜或惨胜,朝廷主力元气大伤,他孙可望的实力相对保存,在战后格局中将拥有绝对话语权,甚至……更进一步。 可即便他和堵胤锡,甚至前线所有将领都能猜到孙可望会这么做。 但他们也无可奈何。 朱由榔提起御笔,沉吟良久。 笔锋落下,朱由榔写得异常审慎: “堵卿勤恪,朕心甚慰。既与秦王已定方略,共识克期,便当同心戮力,务求破敌。 前线诸务,卿可全权处断,朕与朝廷,不为遥制。粮秣之艰,朕已知之,必竭残力,为卿后援。 当此危局,凡我将士,无论秦藩、龙骧、忠贞,皆为王师,皆为手足。望卿善加抚驭,一视同仁,摒弃嫌隙猜忌,唯以破虏为上,以迅扫妖氛为念。朕在桂林,静候佳音。” 短短数语,他传递了几层意思: 肯定与授权,对堵胤锡工作的肯定,并再次强调前线全权,稳固其指挥权威。 表明态度,朝廷知晓困难,并仍在努力,显示未放弃责任。 核心指示,“无论秦藩、龙骧、忠贞,皆为王师,皆为手足”—— 这是最高原则,要求堵胤锡必须站在全局高度,努力弥合孙可望部与其他各军的隔阂,至少在表面上营造团结。 “摒弃嫌隙猜忌,唯以破虏为上”—— 直接点出当前最大隐患,要求堵胤锡运用政治手腕,尽力压制内部矛盾,一切为战胜服务。 他没有在信中提及任何对孙可望的单独褒奖或特别嘱托,刻意保持了“秦王”作为整体“王师”一部分的定位,避免过度刺激或抬高。 封好火漆,交予最信赖的太监以密匣送出。 朱由榔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独自立于渐沉的暮色中。 “摒弃猜忌……谈何容易。” 他低声自语。他知道这近乎理想化的要求,执行起来难如登天。 但他必须这么说,必须让堵胤锡持有这面“道义”的旗帜,去尽可能平衡、约束孙可望。 这封信,与其说是给堵胤锡的指令,不如说是给他的一件政治工具,让他在与孙可望周旋、协调诸军时,能有“陛下明谕,一视同仁,共抗国仇”这尚方宝剑般的依据。 几乎在同一时间,更北方的永州清军大营里,另一场基于现实战况的军中会议,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豫亲王多铎的行辕内气氛凝重,与桂林皇宫的忧思不同,这里弥漫着的是被频繁袭扰激起的暴戾。 几份最新的军报摊在巨大的案几上: 西线博日格德急报: “西侧明军刘文秀部动向不明,营寨空虚,疑已他调。山林间仍有零星抵抗与疑兵,末将不敢擅离,已加强戒备并广布斥候。” 永州外围各部,尤其是孔有德汉军前锋营,上报的遇袭、失踪、粮道被扰的文书堆积如山。 最刺眼的一份,来自刚刚在“野三坡”遭伏损失不小的江南援军先头部队,详细描述了遇袭经过,并称“沿途险地多有明军活动迹象,后续大队不得不谨慎缓行”。 多铎背着手,站在湖广南部精细的舆图前,久久不语。 身旁站着面色同样阴沉的定南王孔有德,以及几名满洲和汉军旗的高级将领。 “刘文秀跑了……” 多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博日格德这个蠢货,被人耍了还不知道明军主力去了哪儿。” 他手指重重戳在西线原本刘文秀大营的位置,然后向东划过,“李定国、李过,还有孙可望新来的那些马匪,像苍蝇一样围着永州叮咬。我们的援兵,倒被这些苍蝇挡了路。” copyright 2026 第259章 暗流涌动 孔有德脸上有些挂不住,外围袭扰多针对他的汉军,损失和混乱也以他的部下为最。 他沉声道: “王爷,南蛮子这是想疲我军、扰我心、滞我援。末将已严令各部收紧营垒,加强巡哨,并对屡屡失职之将佐予以严惩。只是……这般袭扰无休无止,军士难免疲惫惶恐。” 多铎冷哼一声: “惶恐?孔有德,你的兵若是连这点袭扰都受不住,还怎么南下荡平桂林?” 他话虽严厉,但也知局面棘手。 明军这种化整为零、避实击虚的袭扰战术,确实打在了他大规模集结、依赖后勤的软肋上。 尤其是刘文秀部莫名消失,更让他心生警惕—— 这支兵力去了哪里? 是加强正面,还是另有图谋? “南蛮子想拖,想乱。” 多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越是袭扰,越说明其心虚,不敢与我大军正面决战!”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下达命令,思路清晰: “令博日格德,不必再搜寻刘文秀,将其兵力向东收缩,与永州大营更紧密衔接。 重点防范西侧可能之渗透,同时派出大量精骑,向东南、西南两个方向进行大范围远距离侦察,务必摸清明军主力,尤其是孙可望、李定国部的确切位置和动向!” “给后续江南援兵传令,不必过于畏惧小股袭扰。 命其以大队行军,配属更多护军,遇小敌则驱散或歼灭,遇险地则先占高地、严密搜索后再过。 再传令江西、湖南临近州县,加派绿营、乡勇,清剿道路附近山匪和明军小股部队,保障粮道畅通。延误者,斩!” “孔有德!” “末将在!” “从你部与本王护军中,挑选最精锐的斥候与巴牙喇,组成数支‘猎杀队’。 每队不少于百人,配双马,携强弓利刃。主动出击,猎杀明军的袭扰小队! 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找到他们的巢穴或补给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杀到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我大军三十里范围内!” “明军如此活跃,袭扰不断,必有所图。要么是想迟滞我军,为其后方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要么……就是在寻找机会,想趁我军援兵未齐、部署未稳之际,与我军正面决战。” 多铎眼中寒光闪烁。 “传令各营,加强战备,深沟高垒。粮草军械,向永州城内及几个核心大营集中囤积,严加看守。 本王倒要看看,南蛮子这顿‘前菜’上完,他们的‘主菜’,打算什么时候端上来,又打算端到哪张桌子上!” 一道道命令传出,永州清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 防御圈收紧,巡逻和反猎杀力度空前加强,对外的侦察触角伸得更远。 多铎摆出的是一副“任你袭扰,我自岿然,同时攥紧拳头,准备等你亮出主力时,给你致命一击”的姿态。 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把戏终将徒劳。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等援军到齐,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面前一切抵抗。 然而,刘文秀部的消失,以及明军袭扰背后那份异常的执着与组织性,依然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多铎心中。 他隐隐感觉,这次的对手,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但具体不同在哪里,在更多情报汇聚而来之前,他也无法断言。 只是那份属于顶级猎手本能般的警觉,让他下达的命令,比单纯应对袭扰,更多了几分未雨绸缪的狠辣与周全。 多铎与孔有德精选出的“猎杀队”迅速组建。 这些队伍以满洲正白、镶白旗的巴牙喇和孔有德汉军中最凶悍的老兵为骨干,混编熟悉地形的本地绿营向导。 每队百五十人左右,尽皆着棉甲,持虎枪、顺刀、强弓,部分配发三眼火铳。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像狼群一样主动撒了出去。 其中一支由满洲摆牙喇牛录额真鄂尔克率领的猎杀队,在永州东南三十里一处密林峡谷,成功伏击了李定国麾下一支约八十人的“东击营”分队。 清军占据两侧高地,先以乱箭和少量火铳覆盖,待明军阵型稍乱,鄂尔克亲率重甲巴牙喇从正面硬撼,两侧轻甲弓手快速迂回截断后路。 明军分队虽拼死抵抗,终因地形不利、甲械差距和兵力劣势,大部战死,仅有数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脱。 峡谷的雾气还未散尽,林间的血腥气已经黏稠得化不开。 鄂尔克用靴底蹭去顺刀刃上的血沫,看着手下巴牙喇麻利地割取首级、剥取尚算完整的衣甲。 八十多具明军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溪涧乱石间,多数保持着搏杀最后的姿态。 一个年轻的汉军绿营兵正对着具无头尸体干呕,被旁边的老兵踹了一脚: “没出息!割利索点,回去王爷有赏!” 鄂尔克没理会这些。 他蹲下身,检查一具明军哨长的尸体。 皮甲破旧,但刀是好刀,虎口的老茧硬得像铁。 尸体怀里掉出个小皮囊,倒出来是几块黑硬的干粮,一小包盐,还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面依稀有“永昌”等字旧痕。 “李闯的底子……” 鄂尔克眯起眼。 这拨南明军,比想象中难缠。 方才伏击,若不是占了先手和地形,对方临死反扑那几下,自己这边还得再多躺下几个。 “额真,抓了个活口,腿断了。” 手下押过来个满脸血污的明军,年纪不大,眼神却凶得像狼崽。 鄂尔克用刀鞘抬起他的下巴:“哪个部分的?李定国还是孙可望?” 那兵卒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露出带血的牙: “爷爷是阎王爷那部分的!”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鄂尔克面不改色:“收拾干净,撤。” 他心头那点疑虑却更深了——这些明军探子,骨头太硬。 同一天夜里,百里外一处背风的山坳河滩。 虽名为河滩,实则寒冬水浅,大片河床裸露,布满被冻得硬邦邦的卵石和枯死的芦苇茬子。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吹得干枯的苇秆呜呜作响。 copyright 2026 第260章 北营猎影 张虎麾下游弈营的把总陈三,带着九个最精悍的夜不收弟兄,就蜷在山坳背阴处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他们身披与乱石枯草同色的灰败毡毯,脸上涂了泥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身边放着强弓、弩机和几把出鞘的顺刀,刀刃在黯淡的星光下没有丝毫反光。 他们已经在此处潜伏了近四个时辰,靠着一小皮囊掺了姜末的烈酒和冻硬的肉干维持体力与体温。 目标,是孔有德部下最近频繁活动的一支猎杀队。 远处,终于传来了期待中的动静。 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夹杂着金属甲片的轻微磕碰和压低的交谈声,说的是汉话,却带着北地口音。 火光摇曳,大约七八支松明火把,照亮了约莫百十号人影,正沿着河滩小心推进,打头的几人手持长枪,不断戳刺着前方的枯苇丛和可疑的石堆。 “狗鞑子,鼻子倒灵,真顺着味儿来了……” 陈三心里默念,轻轻捏了捏左手攥着的一枚冰冷石子。 身侧另一个老兵,无声地张开了手中的硬弓,搭上了一支黝黑的箭。 清军队列拉得有些长,前半部分约三十余人已完全进入了山坳口的狭窄区域,这里两侧是覆着薄雪的光秃土坡,中间是冻硬的河床。 火把的光亮将他们暴露无遗,却也让他们难以看清两侧岩石后的黑暗。 就在队伍中段也即将全部进入伏击圈时,陈三将手中的石子奋力掷向左侧坡顶一块松动的岩石! “咔啦啦——” 石块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清军队伍瞬间一滞,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转向声音来源,火把也聚拢照去。 “就是现在!” 陈三心中厉喝。 “嗖嗖嗖——!” 几乎在石块滚落的同时,右侧岩石后方,早已蓄势待发的五张强弓和三具弩机同时击发! 箭矢破空之声凄厉,目标并非前排的探路尖兵,而是队伍中段那些举着火把、身形相对清晰的军官和看起来装备较好的核心战兵! 淬毒的箭簇在短距离内穿透棉甲,惨叫声立刻炸响,三四支火把应声掉落,光明骤减。 “有埋伏!弃火把!散开!找掩蔽!” 带队的一名汉军佐领反应不算慢,嘶声大吼,自己却慌乱地想要策马后退。 然而,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正面河滩几处看似杂乱的石堆后,突然站起四五条黑影,手中并非弓弩,而是早已点燃、冒着嗤嗤白烟的火把和几个黑乎乎的陶罐! “掷!” 陶罐划着弧线砸向清军最密集且因遇袭而略显混乱的中后队。 “砰砰”碎裂声响起,浓烈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 罐子里是混了硫磺的猛火油! 紧接着,点燃的火把被奋力投掷过去! “轰——!” 火苗触油即燃,瞬间在清军队列中爆开数团灼热的火焰! 寒冬腊月,衣物干燥,沾上猛火油的清兵立刻成了惨叫翻滚的火人,更是将恐慌和混乱急剧扩散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冲撞自家队形。 “杀!” 陈三暴喝一声,率先从岩石后跃出,手中一长一短两把刀,如同扑食的饿狼,直冲那名试图后退的汉军佐领。 他身旁的夜不收弟兄也纷纷现身,并不结阵硬冲,而是三五一组,如同灵活的鬣狗,专挑被火光映照、惊慌失措或落单的清兵下手。 刀光闪处,鲜血飙射,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那汉军佐领刚拨转马头,陈三已扑到近前,矮身躲过慌乱中劈下的一刀,手中短刀狠狠扎进马腹。 战马惨嘶人立,将佐领摔下马来。未等其爬起,陈三的长刀已带着寒风掠过! 刀锋过处,并非斩首,而是精准地挑断了那佐领脑后那根象征着归顺与奴役的金钱鼠尾辫! 发辫连着一小块头皮被生生挑起。 佐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陈三看也不看,反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随即刀光连闪,将那条沾血的辫子齐根割下,塞入腰间皮囊—— 这是游弈营的规矩,也是向秦王爷请功的凭证。 “风紧!扯呼!” 眼见清军前队已开始试图反扑,后队也在军官呵斥下勉强稳阵。 陈三绝不恋战,一声尖利的唿哨,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脱离接触,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迅速向山坳深处退去,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与乱石之中。 河滩上,只留下熊熊燃烧的火焰、痛苦呻吟的伤员、惊魂未定的清兵,以及十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寒风吹过,带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气和一种深深的挫败与寒意,钻进每一个幸存清军的骨缝里。 这场干净利落的伏击,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冷冽刀光,再次印证了明军袭扰部队的狠辣与效率。 也割下了又一批象征着清军威严与征服的“野猪尾巴”。 消息传回,无论是永州的孔有德,还是全州幕府里的堵胤锡,都知道,这场残酷的“前哨猎杀”,正将双方一步步推向某个临界点。 类似的场景,在永州与全州之间广阔的“边荒”地带上,几乎每日每夜都在重复上演。 龙骧军“鹰扬营”的斥候,使用阴毒的“地钉阵”—— 在清军巡逻队常走的林间小道上,撒上浸过粪水的铁蒺藜和削尖的竹签,上面薄薄盖层土。 不长眼的清军马队踩上去,往往瞬间人仰马翻,随后便迎来从树顶或石后射出的冷箭。 孔有德麾下最精锐的“乌真超哈”火器队,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故意用小股辎重队做饵,暗地里在车队两侧埋伏了抬枪和虎蹲炮。 一支贪功的忠贞营截击队上了当,刚靠近车队,就被突如其来的炮火和排枪打得死伤惨重,只有寥寥数人带伤逃回。 山林、河谷、废村、古道……都成了猎场。 双方最精锐、最悍勇、也最狡猾的士卒,在这里进行着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搏杀。 胜利转瞬即逝,失败往往意味着死亡,连尸体都未必能被找回。 情报通过血腥的代价,一点点汇集到双方的统帅案头。 永州城里,多铎看着各部报上的伤亡与战果,眉头紧锁。 明军的韧性、狡诈和那种不计代价的袭扰力度,让他看到了不同于以往明军的新东西。 这不是溃败之军的垂死挣扎,更像是有组织的、带着明确战略意图的持续施压。 全州幕府内,堵胤锡面前的伤亡名录也在变长。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但他从战报中,也看到了清军反击力度的增强和战术的调整。 他知道,这种互相放血的“前哨战”不可能无限期持续下去。 copyright 2026 第261章 石期谋攻 时间在猎杀与反猎杀的血腥交替中,悄然淌过了十二月。 湘桂边境的严冬并未因双方的厮杀而减弱半分,反而将冻僵的尸体、凝固的血泊与烧焦的痕迹,一并封存在刺骨的寒风与冻雨之中。 这本该是刀枪入库、休养生息的时节,但南明联军无此福分。 粮秣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每过一日,便融化坠下几分,寒气直透骨髓。 全州幕府内的算盘声日夜不息,算的不是斩获,而是还能支撑多久。 袭扰虽有小胜,却填不饱十数万大军的肚腹,更烧不暖冻得发僵的指尖。 一月,从西南方向终于传来了骡马大队的动静。 长长的车队没有进入全州城,而是径直驶入了城东孙可望秦王府大军的连绵营盘。 押运的是孙可望麾下嫡系的镇营兵,车队外围戒备森严。 粗麻粮袋堆积成山,粗点之下,约莫十万石。 “王爷,这十万石,几乎将昆明、曲靖、楚雄等府库扫空,甚至预征了部分来年春税,方才凑齐。” 心腹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与隐忧. “沿途山路难行,骡马倒毙无数,民夫逃亡甚众。冯将军让末将务必禀告王爷,云贵之地,此次已是竭泽而渔。 士绅怨声载道,百姓困苦不堪,仓廪为之一空。下一批粮,莫说十万石,便是五万、三万,半年之内,也绝无可能再凑出来了。” 孙可望端坐主位,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他自然知道云贵的家底,此番抽调十万石,已近极限。 此次送来的,不过是证实了他最坏的预估。 “知道了。” 孙可望淡淡道,“一路辛苦。下去领赏,好生歇息。” 次日,任僎带着一队兵卒,押送着分给朝廷军队的粮草,来到全州督师行辕。 任僎言辞客气,但姿态矜持: “督师,王爷念及全军同袍之谊,朝廷统筹之艰,特从云贵运抵之粮中,拨出三万石,以济全军之急。 此粮来之不易,王爷于云贵亦是刮地求浆,方得此数,后续实难为继。 望督师善加统筹,务使粮尽其用,支撑至破敌凯旋之日。” 三万石。 堵胤锡亲自查验了运到的粮袋,伸手抓起一把,指尖传来的是混合着新米、陈米和豆料的粗糙触感。 虽非上等,但也实实在在是能果腹的粮食。 “督师,共计三万石,已全部点验入库。” 仓吏低声禀报。 他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反而对任僎郑重拱手: “劳烦先生回去转告秦王殿下,殿下于云贵艰困之际,仍能筹措如此粮秣接济全军,实乃顾全大局,忠义可鉴! 本督及前线将士,感佩于心!请殿下放心,此粮必善加利用,力求早破虏军,以报殿下厚谊!” 待秦王府的人离去,堵胤锡立刻召集幕府核心及李定国、李过派来的代表。 他开门见山:“秦王拨粮三万石,粮物品相诸位想必也看到了。” 帐内众人面色凝重,却并无多少愤懑。 高文贵沉声道: “有总比没有强。孙可望能拿出这些,怕是云南那边也到底了。咱们不能指望更多。” “正是此理。” 堵胤锡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粮已到手!当前第一要务,便是以此粮为本,连同朝廷后续可能挤出的少许,制定最严苛、最公平的配给章程! 各营一体,按人头、按战备任务分配,绝不允许克扣浪费!要让每一粒粮食,都吃到该吃的士卒嘴里,都化为杀敌的力气!”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激昂: “通告全军将士,秦王殿下,于万难之中,输粮接济,此乃同袍之义,抗虏之诚! 然粮数有限,破敌方是长久饱食之途!我等受此接济,更当奋勇向前,以战场缴获,以虏寇之粮,来回报秦王厚谊,来养活我大明王师! 这仗,是为了咱们自己能活下去,为了身后父老能安生,更是为了不负这来之不易的每一口粮!” “其二,” 他继续部署,“各部袭扰侦刺,不仅不能松懈,尤需加强!我等粮秣不丰,虏军亦然! 要让他们比我们更乱、更疲!要为大军寻找那决战的良机,创造那破敌的条件!!” … 庙头大营,李定国的军帐内炭火无声。 他与李过对坐,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摞近日各部袭扰的战报汇总。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李过指着战报上一处,眉头紧锁: “李将军你看,这是昨日‘北刺营’第三队报上的。 他们在永州东北三十里外就遭遇了至少三股虏军游骑的交叉巡哨,差点被咬住。 虏军的巡逻网,明显比半月前严密太多了,反应也快。” 李定国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划过。 他面前的战报上,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遭遇反伏击、预设陷阱被发现、攻击小队被优势清军快速驱散或击退…… 袭扰的代价在上升,效果却在递减。 “多铎不是庸才。” 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沉静。 “更不是挨打不还手的木头。他收紧篱笆,派出猎犬,是想把咱们伸出去的爪子,一根根剁掉。” 他抬起眼,看向李过。 “袭扰疲敌,起初有效,是因为出其不意,虏亦骄横。如今虏已警觉,壁垒森严,再这般零敲碎打,徒耗精锐,难撼根本。” 李过点头: “督师与秦王定下两月之期,如今已过月余。粮草不济,时间不在我等这边。光是袭扰,拖不垮多铎,更夺不来粮食。” “所以,不能只‘扰’。” 李定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永州外围几个被反复标记的地点,“得‘引’,得‘诱’,得想办法让多铎,或者孔有德,把他们缩回去的拳头,再伸出来,伸到我们选好的地方。” 李过身体微微前倾: “如何引?” 李定国目光沉凝地划过地图上湘江沿岸的标记,最终停在“石期站”—— 位于永州西南约五十里,湘江西岸的一处重要渡口与水驿。 “袭扰已难奏效。” 李定国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石期站,控扼湘江漕运,是永州连通其西南防线及接收东路粮秣的咽喉之一。 守军约五千,绿营混杂少量汉军旗,有土堡,囤有粮秣舟船。 此地紧要,却非虏核心重兵所在,距永州大营半日以上路程。” 李过眼神一锐: “你要打这里?” copyright 2026 第262章 烽烟将燃 “对!” 李定国身体前倾,语气斩钉截铁: “不打便罢,要打,就打在敌人最觉得安心的地方!石期站若溃,永州漕运立时梗塞,军心必震。 这五千人,就是多铎伸出来的一根指头,我要把它连根剁了!” 李过目光灼灼: “怎么打?强攻?五千守寨之军,没有数倍兵力,短时间内根本啃不动。 一旦僵持,永州援兵赶到,咱们就被包了饺子。” “所以不能强攻,要巧取。”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 “石期站倚江而立,寨墙坚固,但并非孤岛。 其西南两面靠山,有樵采小径;东面临江,码头区与主寨有栅栏相隔。 守军五千,听起来多,但分守寨墙、码头、粮库、炮位,还要维持日常巡逻警戒,其力必分。” 他详细阐述方略: “我意,兵分四路,同时发动,务求乱其心智,疲其奔命,而后直捣核心!” “第一路,疑兵。” 他指向石期站北面,“遣五百精骑,多带旌旗鼓号,入夜后于北面官道往来奔驰,鼓噪放铳,作出大军自北面来袭之态,吸引寨墙北段守军注意。” “第二路,火攻。” 他指向东面码头,“另遣五百敢死之士,皆是水性好的,携带火油、硝烟之物,乘小舟潜近码头。 待北面疑兵起,码头守军张望之际,突然暴起,焚烧泊船、栈桥,火势要大,动静要响! 此路不为歼敌,专为制造混乱,牵制其东面及江上巡哨兵力。” “第三路,是主攻!” 李定的手指狠狠戳在石期站西南角的粮库位置。 “此处距寨墙稍远,守备相对松懈,且靠近山脚。 我亲率两千龙骧军最精锐的攀越、破障之士,从西南山间隐秘小径潜行至寨墙之下。 不攻大门,专寻其寨墙新旧夯土结合处或排水暗渠,用火药炸开缺口! 一旦突入,不与他纠缠寨墙守军,直扑粮库与中军所在!沿途多纵火,制造更大混乱!” “第四路,截援与接应。” 他看向李过。 “此路最为关键,亦最为凶险,非忠贞营老兄弟不可为。 请兄亲率三千悍卒,并携所有可用拒马、铁蒺藜,秘密前出至石期站与永州之间的冷水滩以南官道险隘处,深沟高垒,多设疑阵。 永州援兵若来,无论是步是骑,务必拖住其至少两个时辰! 为主攻部队破寨、焚粮、撤离争取时间。 待见到石期站火起冲天,便是主攻得手之信号,你部即可交替掩护,循山路撤回。” 李过听得血脉贲张,又深感压力如山: “此计太过行险!” “是险。” 李定国坦然承认。 “但唯有行险,方能撕开多铎这铁桶阵! 石期站守军虽众,却非八旗真夷核心,多为绿营与汉军旗,骤遇多路齐发、内外火起、中军被突的乱局,指挥必然失措,军心容易崩溃。 我军四路,目标明确,各司其职,打的是时间差和混乱仗! 关键在于同时发动,迅猛狠辣,一击即走!不要想着全歼五千守军,我们的目标是烧光他的粮,炸烂他的寨,砍倒他的旗,然后全身而退! 让多铎看着石期站的冲天大火干瞪眼!” 他凝视李过: “若成,可夺敌粮资,可震敌胆魄,可涨我军威!若败…” 李定国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接下来便是看李过的选择。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良久,李过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双目赤红: “干了!守在这里也是饿死困死,不如搏个大的!” 见李过同意了,李定国随即铺开纸笔。 “即刻拟定详细方略,兵力调配,时辰信号,进退路线,务必万无一失。 而后,你我去见督师。此战,需督师协调全局,至少让孙可望的游弈营在侧翼有所呼应,牵制其他方向虏军。 至于秦王府那边……通报战策便可,他们若愿派兵侧击他处策应,自然更好。” 计议既定,李定国与李过不敢耽搁,连夜将方略要点、所需兵力物资清单草拟成文。 寅时初,两人便联袂求见督师堵胤锡。 督师行辕内,灯火比往日更亮几分。 堵胤锡仔细听完了李定国与李过联袂呈上的作战方略,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久久不语。 地图上的“石期站”被朱砂重重圈起,四条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它,另一条粗壮的箭头则横亘在永州与石期站之间的官道上。 计划大胆,细致,却也险到了极致。 “疑兵、火攻、挖心、阻援……” 堵胤锡缓缓复述着这四个环节,目光扫过两位神色肃穆的将领。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疑兵若被看穿,火攻若被提前发觉,主攻缺口若炸不开,阻援若顶不住…… 任何一环出错,参与其中的将士,都可能全军覆没。 尤其是主攻的两千和阻援的三千,几乎是…有去无回之局。” 李定国站得笔直,声音沉稳: “督师明鉴。此计确为行险。 然,我军袭扰虏军,虽有小胜,然虏军壁垒日坚,反制愈厉。 全军粮秣,无法支撑太长时间。坐守袭扰,乃是温水煮蛙,待粮尽之日,军心自溃,不战而败。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搏杀,死中求活!” 李过也沉声道: “督师,末将也知此计凶险。但石期站之粮,即便焚毁,亦等于夺了虏军之食! 此战若成,非但可获实利,更能大挫虏军锐气,使其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将触角伸到离永州如此之近处!” 堵胤锡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眼下困境? 朝廷粮草已绝,孙可望的接济有限且。 “时间…”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你们估算,从发动到撤离,需要多久?” 李定国立刻回答: “丑时末各部就位,卯时初同时发动。主攻部队破寨、焚粮、制造足够混乱后,需在辰时三刻前撤离。 阻援部队需至少坚持到巳时初,待见到石期站火起信号,且主攻部队确认撤离后,方可交替撤退。全程,约三个半时辰。” “三个半时辰…” 堵胤锡喃喃道,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永州虏军接到警讯,点兵出发,赶到冷水滩…最快也需一个半时辰。 你们的阻援部队,要面对的是仓促而来却精锐的援军,三千对可能数千甚至上万…坚持两个时辰,难如登天。” “所以需要督师协调!” 李定国上前一步,“请督师下令,命贺九仪将军于望江堡方向,在约定时辰大张旗鼓,作出渡江攻击姿态,牵制永州虏军一部注意力。 同时,请督师行文秦王,请其游弈营于永州其他方向,尤其是西北、东北,加大袭扰力度,制造多处烽烟,使多铎难以判断我真实主攻方向,不敢尽撤永州守军来援石期站! 若能分其兵,阻援压力便可大减!” 堵胤锡沉吟片刻,这确实是发挥他“枢”的作用,协调全局为这次冒险创造条件的必要之举。 “秦王处,本督会亲自修书,陈明利害,请其策应。” 堵胤锡最终道,他知道这封信必须写得格外有技巧,既不能显得求告,又要让孙可望觉得配合此事对他有利。 “有督师协调,便多一分胜算!” 李定国抱拳道。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点头,就意味着将数千最忠诚敢战将士的命运,投入一场胜负难料的血火赌局。 但正如李定国所说,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继续耗下去,崩溃是迟早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两位将领,一字一句道: “此策,本督准了。” “着李定国、李过二将,依此方略,周密准备,务求隐蔽突然,迅猛狠辣。” “所需火药、器械,由行辕武库优先拨付。” “秦王处之协调,本督亲笔为之。” “此战,关系重大。胜,则局面可为之一新;若有差池…”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亦不可慌乱。阻援部队须有死战之志,为主攻部队撤离争取每一刻时间! 主攻部队得手后,不得恋战贪功,依令速撤!” “末将领命!” 李定国与李过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行辕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沉重与激昂。 copyright 2026 第263章 战云密布·暗藏机心 堵胤锡的命令既下,督师行辕立时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般全力运转起来。 夜已深沉,但各房书吏、传令兵、军需官却无人敢歇。 一道道盖有督师大印的文书被连夜抄录、封装,由快马分送各处。 李定国与李过不再耽搁,匆匆返回各自大营。 庙头与忠贞营驻地很快便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口令与兵器甲胄的碰撞声,但都被严格的灯火管制与夜巡队的警戒压制在营区之内,从外部看,依旧是漆黑沉寂,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堵胤锡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素笺。 写给孙可望的信,需字斟句酌。 他提起笔,略一沉吟,墨迹落于纸上: “秦王殿下钧鉴:近日虏势稍敛,然其据永州为核,联络四方,如百足之虫,僵而不死。 我大军困于粮秣,久持非利。为破此僵局,已令李定国、李过两部,择其东路薄弱之处,行雷霆一击,以撼其根本,夺其资储,乱其布置。 然虑及永州虏酋多铎狡黠,恐其倾巢来援,反堕我计。 除李、李二部奋力一搏外,全局牵制尤为紧要。 故特请殿下两事: 其一,请督饬麾下游弈精锐,于三日后卯时至巳时之间,广布疑兵于永州北、西、东北诸向。 或鼓噪而进,或烽烟四起,务使虏首顾此失彼,难辨虚实,不敢尽发城中精锐东向。 其二,为壮声势、惑敌耳目,敢请殿下谕令贺九仪将军所部,于同时刻在望江堡一线虚张声势,伴作渡江强攻之态。 贺将军善战多谋,所部又为殿下劲旅,倘能扬旗擂鼓,伴作大军云集之状,虏必惊疑西线,不敢全力东顾。 此二策并行,非仅为李定国、李过两部策应,实为全局破敌之关键一着。 殿下手握雄师,麾下如贺将军等皆一时良将,若能动若雷霆,东西呼应,虏必胆寒,战机或可由此而生。 功在社稷,利在全局,伏惟殿下明断。堵胤锡谨启。” 他没有具体说明攻击何处,只点明是“东路”,并给出了精确的请求策应时间。 信中既将贺九仪部的调动之请置于孙可望的绝对指挥权下。 又将孙可望的整体策应行动描述为足以影响战局的关键手。 给予了足够的重视与“舞台”。 信写毕,亲自封缄,唤来最机敏可靠的信使: “即刻送往秦王大营,面呈秦王。若秦王问起细节,除信中所述及策应时辰务必精确传达外,余者可答‘督师言,具体战机把握,前线将领临机制宜,然全局牵制,调度之妙,全赖秦王神武运筹’。” “是!” 信使领命,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安排完这些,堵胤锡才略舒一口气,但心头巨石未落。 他知道,李定国与李过此番只动用五千余精锐,而非大军齐出,实乃无奈之举。 龙骧、忠贞两军合计虽逾四万,但若大规模向石期站方向调动,莫说瞒不过多铎遍布各处的探马游骑,便是联军内部的孙可望,也必会警觉追问,甚至可能横生枝节。 此番行险突袭,胜机全在“隐蔽”与“迅猛”四字。 人少,方可如匕首般悄无声息地刺入; 人少,才能将行动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 只是,这也意味着突袭与阻援的部队,每一人都将承受数倍于常的压力,一旦陷入僵持,便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接下来的三日,全州内外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龙骧军与忠贞营的调动以换防、操演为名悄然进行。 火药、震天雷、钩索、斧镐等攻坚器械被分批领取。 参与行动的军官被逐一召见,反复确认路线、信号、时辰与应变方案。 李定国派出的最后一批精细哨探带回更确切的消息。 石期站守军确约五千,主将李德,日常戒备森严,但夜间接替之际略有松懈。 寨墙东南角有一段去年秋汛后修补的痕迹,夯土新旧不一,或是弱点。 码头夜间泊船约三十余艘,半数载有物资。 李过也亲自带人潜至冷水滩以南实地勘察,最终选定了官道穿过一片起伏丘陵、且有一段路紧邻湘江汊河滩涂的地带作为主阻击阵地。 此地并非绝险,但足以利用地形稍作阻滞,并可在必要时向侧翼山林且战且退。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与细致的准备中流过。 出发的前夜,各部参与行动的士卒都得到了比平日稍厚的一份口粮,以及长官简短而沉重的战前训话。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对任务的明确交代和对“彼此照应,死战不退”的强调。 丑时末,全州城外数处隐秘的山坳、林地里,人影绰绰,甲叶微响。 李定国一身深色劲装,外罩轻甲,看着眼前这两千多名沉默如铁的部下。 他们是从数万龙骧军中精选出的悍卒,许多面孔他都熟悉。 他没有多言,只是举起右手,握拳置于左胸。 两千余人动作划一,无声回礼。 随后,各部按照预定路线,如同数支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北方漆黑的荒野,直奔湘江畔那个注定要燃起冲天大火的目标——石期站。 几乎同时,李过率领的三千忠贞营士卒,背负着沉重的拒马、铁蒺藜和弩箭,也沉默地离开了大营,向着冷水滩以南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丘陵地带开进。 送往孙可望大营的信,早已抵达,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秦王的案头,等待着那个足以影响数千人生死的决断。 而在秦王府大营的中军帐内,孙可望正就着明亮的烛火,第二次细读堵胤锡的亲笔信。 任僎与方于侍立两侧,帐内炭火噼啪,映得孙可望面色明暗不定。 信早已送达,孙可望却并未立即回应。 他需要时间权衡—— 既是权衡此战成败对全局的影响,更是权衡在这场由堵胤锡、李定国主导的冒险中,他自己能获取什么,又需承担何种风险。 任僎见他读完信后久久不语,试探着开口: “王爷,堵胤锡此信,可谓做足了姿态。将全局牵制之功尽归于王爷,又将贺将军的调动以‘请令’之姿呈上……他这是把面子给足了。” 方于宣接道: “然其里子,仍是欲借我军之势,为李定国、李过搏命一击创造机会。 石期站若破,虏军震动,于大局确有裨益。 但若失败,我军在永州外围如此大张旗鼓策应,恐也会暴露虚实,引来多铎反噬。” 孙可望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堵胤锡这是阳谋。他知道,即便我看透了他的算计,也很难拒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定国、李过若能以寡击众,破了石期站,那便是真本事,也等于替本王试试多铎东路防务的成色。 他们若败了……哼,损失的也是朝廷的兵马,于本王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任僎低声道:“那王爷之意是……” “配合,当然要配合。” 孙可望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但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得由本王说了算。” 他抬头,目光扫过两位谋士: “传令贺九仪,按堵胤锡信中所请时辰,在望江堡好生‘演’一场。旌旗要多,鼓噪要响,但真到了江边,一步也不许过! 做足姿态即可,若虏军真以大队来迎,许他且战且退,保存实力为上。” “再令白文选。” 孙可望继续吩咐,语气渐冷。 “抽调游弈营最机警的几队人马,于卯时前潜至永州北、西两侧,依约举火擂鼓,制造动静。 但记住——皆以弓弩、火铳袭扰为主,不许近战缠斗,更不许深入险地。 他们的任务只是‘疑兵’,不是死士。 动静闹到巳时,无论石期站方向成败如何,即刻撤回,不得恋战。” 任僎与方于宣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王爷这是既要摘取“顾全大局、鼎力策应”的名声,又要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实力,避免为他人火中取栗。 “王爷算无遗策。” 方于宣躬身道,“如此,既全了堵胤锡的请托,亦不损我军根本。李定国、李过成,则我军有策应之功;败,亦不过虚张声势,无损元气。” 孙可望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堵胤锡的信,淡淡道: “派人回复堵督师,就说——‘殿下钧谕已悉,必当勠力协同,共破虏氛。贺、白二部已严饬依计而行,望李定国、李过二位将军不负众望,早奏凯歌。’” 命令迅速传下。 接到指令的贺九仪与白文选心领神会,各自开始准备那场“声势浩大”却“适可而止”的策应行动。 寅时,天地最黑最冷的时分。 湘江的水流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石期站寨墙上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守军巡逻兵哈着白气的疲惫身影。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在永州城西、北方向的黑暗中,秦军的游弈营正在悄然进入预定位置; 望江堡后,贺九仪部也已集结完毕,只待卯时到来,便要大张旗鼓。 李定国的两千龙骧锐士,李过的三千忠贞悍卒,孙可望“鼎力相助”的策应部队,多铎尚在沉睡的永州大营,以及石期站里对命运毫无所知的五千守军——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距离发动,还有一个时辰。 copyright 2026 第264章 虏营应对·猎影初现 寅时末,石期站东南方向五里外的一片樟木林里,李定国如雕塑般伫立,身侧是同样沉默的两千龙骧军锐卒。 林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与偶尔甲叶摩擦的轻响。 斥候刚刚回报:石期站一切如常,寅时三刻的岗哨刚刚换过,下一轮换岗在卯时二刻。 东南角那段修补过的寨墙下,巡逻队经过的间隔约莫一盏茶时间。 足够了。 李定国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身后队伍如水分流,悄无声息地分成三股: 第一队两百人,由熟悉水性的哨总赵黑虎带领,背负浸透火油的柴捆、硝罐,沿洼地向湘江边摸去。 他们的目标是码头泊船与栈桥。 第二队三百人,全是最善攀爬破垒的死士,由千总李远亲自率领。 每人背负三颗震天雷,腰悬飞钩索。 李定国亲率剩余一千五百披甲战兵,伏于林缘。 这些人都是从龙骧军数万人中挑选的百战老卒,此刻人人眼中都燃着决死的火。 卯时初刻到了。 “砰——!” 东南方向官道岔路口准时传来铳响—— 疑兵小队开始佯动。 几乎同时,码头方向猛地窜起数团橘红火焰!火舌顺着栈桥疯舔向泊船,三十余艘船中的一小半瞬间被点燃。 惊恐的呼喊与锣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寨墙上守军果然被北面铳响和码头大火吸引,不少身影跑动张望。 “就是现在!” 数十名臂力惊人的士卒从潜伏处跃出,疾奔至距寨墙三十步处,奋力将点燃的震天雷投向那段颜色略新的墙根! “轰轰轰——!” 夯土夹木的寨墙剧烈震颤,东南角那段修补处向内塌陷一丈有余,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龙骧军!杀——!” 李远率先扑向缺口,三百死士如影随形。 寨墙内清军反应极快。 爆炸声刚落,尖锐的铜哨声便从土堡中心响起。 主将李德已站在望楼上,声音如破锣:“慌什么!小股宵小袭扰!甲队乙队堵缺口!弓手就位!” 命令迅速执行。 数十名披甲清军呐喊着冲向缺口,与刚刚涌入的李远部撞在一处!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 缺口狭窄,双方挤作一团,每一寸土地都在瞬间见血。 龙骧军仗着突袭之勇一度向内压进数步,但清军凭借人数优势很快将战线死死顶住。 李定国在林中看得分明——缺口已成绞肉磨盘。 “吹号!变阵!”他沉声下令。 牛角号声起。 李定国亲率甲营五百重甲步兵从林中扑出,却不是冲向缺口,而是沿寨墙阴影疾奔南门! 同时,近千弓弩手火铳手列队现身,向缺口两侧寨墙齐射! 箭矢铅子如蝗覆盖,打得墙头清军弓手一时抬不起头。 同一时辰,冷水滩以南十里,官道穿行的那片丘陵地带。 李过伏在一处生满枯草的上岗背坡后,透过草隙死死盯着北方官道。 他身后,三千忠贞营老卒已依地形散开——刀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与少数火铳手占据两侧制高点。 拒马、铁蒺藜、绊索已在前方百步的官道狭窄处布设了三道。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任务不是击溃敌人,而是用血肉之躯,为主攻石期站的兄弟争取三个时辰。 “都听清了,” 李过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哨总道,“咱们不要想什么斩首立功。拖住,拖死!多拖一刻,李定国将军那边就多一分把握。就算是死,也要面朝北死!” “侯爷放心,”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哨总啐了口唾沫,“咱忠贞营的弟兄,啥时候背对着鞑子死过?” 寅时过去,卯时到来。 北方石期站方向隐约传来第一声铳响时,李过精神一振:“开始了!” 紧接着,更沉闷的爆炸声随风传来,虽然隔了数十里,依然能感到脚下土地的微颤。 东南天际,渐渐有烟柱升起。 “石期站打起来了。”李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该咱们了。” … 李德在望楼上眼皮直跳: “调戊队守南门!虎蹲炮准备!” 命令刚下,码头方向传来更大喧嚣—— 那两百纵火死士在点燃船只后,竟集结起来向码头木栅门发起决死冲锋!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火油,冲锋中不断掷出火把,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东南缺口激战、南门受胁、码头搏命、墙外弓弩压制……李德额头青筋暴起。 这绝不是小股袭扰! “擂鼓聚兵!亲兵队随我去南门!退后者立斩!” 李定国率甲营冲至南门外一百五十步。 寨墙上哨箭尖啸落下,钉在盾牌上“夺夺”作响。 他已能看到那几门黑黝黝的虎蹲炮炮口。 “散开!蛇形推进!” 甲营士卒立刻变换队形,以小队为单位曲折疾进。 八十步!虎蹲炮喷出火光! “轰!” 数枚实心铁弹砸进队伍! 尽管队形已散,仍有三人被直接击中,盾碎甲裂,当场倒地。 但冲锋势头丝毫未减,剩余士卒借着尘土掩护更快扑向寨门。 “震天雷!轰门!” 李定国怒吼。 数名臂缠红巾的死士冲出,将点燃的震天雷奋力掷向寨门! “保护将军!” 亲卫队长猛推李定国。 “轰轰——!” 木屑铁钉碎石迸射! 厚重寨门向内凹进,门轴发出呻吟,但竟未炸开! 烟雾未散,墙头滚木礌石如雨落下。 李定国从地上爬起,左臂被木刺划伤。 他瞥了一眼依旧矗立的寨门,果断下令:“撤!向南汇合!” 一众士卒且战且退,与弓弩手部队汇合,重新集结于寨墙东南角外,与缺口处的李远部形成夹击之势。 此刻天色微明。 石期站内多处火起,烟柱升腾。 寨墙上清军在李德督战下死守要点,东南缺口处双方尸体已层层叠叠。 辰时初,战局陷入僵持。 李远部三百死士已折损近半,被清军堵在缺口内十余步范围。 码头火势被控制,纵火死士仅存五十余人退守芦苇丛。 李定国部在墙外游走射击,已难再突破。 李德脸色铁青但眼中已有狠厉。 他看出明军兵力不多,攻势已疲。 只要撑到永州援军…… “报——!” 传令兵跌撞跑上望楼,“永州方向尚无援军踪影!第二波探马也未回报!” 李德心中一沉。 … 永州城内,多铎接到了急报。 “王爷!石期站遭袭!码头火起,东南寨墙被炸!” 探马浑身是汗冲进行辕。 多铎披衣而起,面色阴沉: “多少人?” “夜色中看不真切,但各处同时起火厮杀,声势不小!” 孔有德也已赶到,急道: “王爷,石期站囤粮不少,李德虽勇,但若贼寇有备而来……” 话音未落,又有探马接连来报: “西线望江堡方向出现大队明军,旌旗无数,正在江边集结,似要渡江!” “城北十里外发现多处烽烟,有骑兵奔驰动静!” “东北山林中有鼓噪之声,疑有伏兵!” 多铎一拳砸在案上:“好个声东击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石期站,“李定国这是要打掉我的粮道节点!” “王爷,”孔有德道。 “石期站不能不救。但西线、北面、东北皆有警,若贸然尽出城中兵马……” “本王岂不知!” 多铎眼中寒光闪烁,“孙可望、李定国这是合起伙来演戏给本王看!石期站是真打,其他方向多半是佯动!但他们演得够真!” 他沉吟片刻,断然下令:“当起礼!” “末将在!”一员满洲悍将出列。 “你率本部两千骑,再带一千绿营,即刻从西门出,往北面巡哨。若是小股疑兵,就地歼灭;若是大队,则固守待援,不可浪战!” “嗻!” “孔有德!” “末将在!” “你亲率三千汉军旗,再从本王护军中调五百巴牙喇,即刻出东门,驰援石期站! 记住,路上谨慎,提防伏兵。若石期站尚可支撑,便内外夹击;若已不可为,则接应李德残部撤回!” 孔有德心中一凛——王爷这是做了最坏打算。 “末将领命!” 多铎又看向地图上冷水滩方向,冷笑道: “李定国若真敢打石期站,必会在半路设伏阻援……传令孔有德,过冷水滩时加倍小心!” … 就在这时—— 石期站西北方向陡然传来连绵号角战鼓! 东北、正西相继升起数股粗大烽烟! 脚下大地传来隐约震动——那是大队骑兵奔驰的动静! 寨墙上守军齐齐色变。 这么多方向同时出现敌情? 难道明军主力要围攻永州? 此地的袭击只是调虎离山? 恐慌如瘟疫蔓延。 “不要慌!那是疑兵!” 李德嘶吼,但声音里的一丝颤抖出卖了他。 就在这军心动摇的瞬间—— 缺口处,浑身浴血的李远敏锐捕捉到了墙上守军的迟滞。 “援军到了!秦王的兵马到了!弟兄们杀进去——!” 他撕心裂肺狂吼,挺刀猛扑!残存的一百多死士如同注入最后狂暴力量,撞向清军防线! 寨墙外,李定国眼中精光暴涨。 “全军——总攻!” copyright 2026 第265章 石期烈焰 弓弩手将最后箭矢铅子泼向墙头。 甲营重步兵结阵狂吼冲锋。 内外压力骤增,守军心已乱! “顶住!顶……” 李德吼声戛然而止——一支流矢正中他右胸! 箭镞虽被甲胄所阻仍深扎入肉,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将军受伤了!” “永州是不是丢了?” “援军没了!我们被卖了!” 缺口防线首先崩溃,士卒向后溃退。 南门、东墙段相继松动。 李远部趁机疯狂突进,终于冲垮抵抗杀入寨中! “放火!烧!” 幸存龙骧军将最后火油硝磺泼洒,火把乱掷。 粮囤草料堆火药箱遇火即燃,连环爆炸冲天而起! 同一时间,孔有德率领的三千五百援军前锋已至冷水滩。 探马回报: “前方官道入丘陵处,发现拒马障碍,两侧山林中疑有伏兵。” 孔有德勒马,眯眼看向前方那片起伏的丘陵。 官道在此变得狭窄,右侧是湘江汊河形成的滩涂沼泽,左侧是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 确是设伏的好地方。 “派一队斥候上前探路,弓手掩护。” 一队五十人的绿营斥候小心翼翼向前。 刚接近第一道拒马—— “放箭!” 两侧山坡上弓弦骤响!数十支箭矢从不同角度射下,顿时七八人倒地! “果然有伏兵!” 孔有德冷笑,“结阵!盾牌在前,火铳手压制山坡!步卒清除障碍!马队两翼警戒!” 清军迅速变阵。 盾牌手结成龟阵向前推进,火铳手向两侧山坡盲射。 虽然看不清伏兵具体位置,但密集的铅子打得枝叶乱飞,也起到了一定压制作用。 李过在山坡上看得分明。 清军反应很快,训练有素。 “让第一道拒马后的弟兄撤回来,” 他下令,“放他们进五十步。” 忠贞营士卒依令后撤。清军很快清除了第一道障碍,继续推进。 “滚木礌石!”李过厉喝。 预先堆放在坡顶的圆木、巨石被推下!沿着陡坡轰然滚落,虽然大部分被树木拦住,但仍有一些砸进清军队列,造成一片混乱。 “稳住!”孔有德在后方大喝,“贼人伎俩仅此而已!前锋冲过去!” 清军前锋顶着箭矢滚石,终于冲到第二道障碍前。这里地形更窄,官道宽度不足三丈。 “就是现在!”李过拔刀跃起,“忠贞营!杀——!” “杀——!” 三百刀牌手从左侧山坡密林中暴起,直扑清军前锋侧翼!几乎同时,右侧滩涂芦苇丛中也杀出两百长矛手,封住去路! 短兵相接,瞬间血光迸溅! 忠贞营占了地形和突袭之利,第一波冲锋将清军前锋杀得人仰马翻。 但孔有德部终究是精锐,很快稳住阵脚,后方士卒源源不断涌上。 狭窄的官道上,双方挤作一团厮杀。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几条人命来换。 李过亲自率亲兵队顶在最前,一柄大刀左劈右砍,连斩三名清军。 血溅满身,他恍若未觉。 “侯爷!右翼吃紧!”亲兵急报。 李过头也不回:“调丙队上去!告诉刘麻子,守不住就别回来见我!” 战斗从辰时初持续到辰时三刻。 忠贞营凭借地形和死战意志,硬生生将三千五百清军挡在冷水滩以南的丘陵地带。 官道上尸体堆积,血水汇成小溪流入湘江汊河,将水面染成暗红。 但忠贞营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三千人已折损近千,箭矢铅子即将告罄。 “侯爷!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一个哨总满脸是血奔来。 李过抬头看天——辰时三刻。 石期站方向浓烟更盛,但尚无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顶不住也要顶!” 他嘶声吼道,“李将军还没得手!咱们多拖一刻,石期站就多一分希望!告诉弟兄们,今天要么一起回去,要么一起死在这儿!” … 石期站。 “撤!按原路撤回!” 李定国见寨中火起,立刻下令。 牛角号吹出急促退兵节奏。 各部交替掩护脱离接触,向东南来路退去。 李远带残部从缺口冲出与主力汇合。 李德被亲兵救下望楼,眼睁睁看着粮库方向烈焰腾空,无数军资毁于一旦。 急怒攻心加上箭伤失血,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辰时三刻,李定国率部消失在山林之中。 身后石期站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边天。 袭击成功了。 代价惨重:突袭的两千龙骧军精锐,撤回的不足一千二百,大半带伤。 李远部三百人仅余八十余。 码头纵火的两百死士只回来三十几个。 但石期站五千守军伤亡逾一千五百,主将重伤,粮草军资大半被焚,湘江这一段漕运节点彻底瘫痪。 撤退途中,李定国回望那片火光冲天的废墟,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疲惫与凝重。 这场惨胜,只是为更加残酷的决战撕开了一道细微裂缝。 而裂缝能扩大到何种程度,还要看冷水滩那边—— 李过和他的三千忠贞营兄弟,是否还活着,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巳时初,忠贞营防线已岌岌可危。 清军终于用尸体铺路,冲垮了第二道障碍。 孔有德将预备队全部压上,试图一举突破。 李过身边只剩不足五百人,被压缩到最后一处高坡。 四周清军层层围上。 “侯爷,突围吧!” 亲兵队长急道,“再不走就……” “走?” 李过惨笑,“走了,石期站的弟兄怎么办?督师将阻援重任交给我,我就得死在这儿!” 他举刀向天:“忠贞营!最后一——” 话音未落,东南天际,石期站方向,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 在晨光中划出刺目的轨迹! 约定信号!石期站得手了! 李过眼中骤然爆出精光:“撤!交替掩护!向南突围!” 残余忠贞营爆发出最后力量,向南方山林且战且退。 孔有德正要下令追击,身后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将军!石期站……石期站粮库尽毁,李将军重伤!贼寇已遁!” “什么?!” 孔有德脸色大变,“那此地的伏兵……” 他猛然醒悟——此地伏兵的任务就是阻援,为主力焚毁石期站争取时间!如今任务完成,自然要撤! “追!绝不能放他们走!” 孔有德怒吼。 但忠贞营残部已退入山林。 林深路险,清军骑兵难以展开,步兵追入又恐再中埋伏。 孔有德望着消失在林中的明军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明白,自己来迟了。石期站已毁,就算全歼这股阻援之敌,也于事无补。 “收兵……回永州。” 他最终颓然下令。 copyright 2026 第266章 冷水滩血战 午时,李过率残部撤至预定汇合点——一处隐蔽的山谷。 清点人数,三千忠贞营老卒,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五百人,且人人带伤。 李过本人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全靠亲兵搀扶才能站立。 山谷中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李过靠坐在一块岩石上,任由军医包扎伤口,目光扫过一张张染血的面孔。 这些都是跟随他转战千里、从陕西到湖广的老兄弟。 今天,又有一千五百人留在了冷水滩。 “值吗?”他喃喃自问。 值吗?用一千八百条命,换了石期站粮草被焚,换了湘江漕运瘫痪,换了多铎脸上重重一记耳光。 值吗? “侯爷,”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挣扎着坐起,咧嘴笑道,“石期站……烧了吧?” 李过重重点头:“烧了。烧红了半边天。” 老兵笑了,笑得很畅快:“那值了。咱们饿肚子,也不能让鞑子吃饱。” 周围伤兵纷纷点头,眼中都有光。 李过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是啊,值了。 这场仗从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他们没有选择。 不在绝境中搏杀,就在绝境中饿死。 今天,他们用血肉为墙,为身后的朝廷、为还在饿肚子的弟兄们,搏出了一线喘息之机。 “整顿队伍,救治伤员,”李过站起身,尽管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两个时辰后,南下与李定国将军汇合。” 他望向北方。 石期站的烟柱仍在升起,但永州方向的清军,此刻恐怕已气得跳脚了吧? 李过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这还只是开始。 而另一边负责佯东的贺九仪与白文选先后回到秦王府大营复命。 他们按照孙可望的命令,将这场戏演的很是到位。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成功的牵制永州清军。 孙可望端坐中军帐,听完两人禀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做得好。”他缓缓道,“贺将军在望江堡虚张声势,白将军在四郊布疑兵阵,皆圆满完成任务。既全了堵胤锡所请,又未折损我军实力。此乃上策。” 任僎在一旁笑道:“王爷运筹帷幄,李定国在石期站苦战,我军在外围策应,功劳簿上,我军这一笔可是写得漂亮。陛下、堵胤锡,都说不出个不字。” 孙可望摆摆手:“这些话,心里知道就好。对外,要大力宣扬我军顾全大局、鼎力策应之功。对李定国、李过,也要派人慰问,送些药材粮米——不必多,够做样子就行。” “王爷英明。” 孙可望望向帐外,目光仿佛穿透营帐,看到东南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烟云。 石期站烧了,李定国赢了,但也伤了。 而他孙可望,没费一兵一卒,赚足了名声,还让“盟友”流了血。 这笔买卖,划算。 午时未过,孔有德率部回到永州东门。 这支早晨出发时军容严整的三千五百精锐,此刻虽队列未散,但人人面带疲惫,甲胄染血。 更重要的是,队伍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挫败感—— 他们驰援石期站,却连石期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堵在冷水滩血战一场,最终眼睁睁看着贼寇焚粮得手、从容退走。 孔有德脸色铁青,下马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亲兵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王爷在何处?”他声音沙哑。 “在行辕等将军。”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染血的甲胄,大步向行辕走去。 他知道,接下来这关不好过。 行辕内,多铎背对着门,正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湖广舆图。 图上的“石期站”位置,已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 “末将孔有德,参见王爷。” 孔有德单膝跪地。 多铎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在孔有德身上扫过:“石期站,如何了?” 孔有德喉头滚动,艰难开口: “末将无能……赶到时,石期站粮库已尽焚,码头泊船烧毁大半,栈桥全毁。守将马得功身中流矢,重伤昏迷。守军伤亡……估计一千五百有余。” “贼寇呢?” “焚粮得手后,已趁乱撤离。冷水滩设伏阻援之敌,也在接到信号后遁入山林。末将……追击不及。” 多铎沉默。 这沉默比怒骂更让孔有德心惊。 他伏地不敢抬头,额头渗出冷汗。 良久,多铎才缓缓开口:“你部伤亡多少?” “阵亡四百余,伤者近八百。”孔有德声音更低,“其中……巴牙喇折了十七人。” 多铎眼角抽搐了一下。 巴牙喇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折了十七个,这损失比死几百绿营更让他肉疼。 “好,好一个李定国。”多铎的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孙可望。”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狠狠摔在孔有德面前:“你自己看!” 孔有德捡起军报,快速扫过。 上面详细记录了今日各处“敌情”:望江堡“大军渡江”、北面西面“鼓噪烽烟”、东北废村“骑兵集结”…… 而所有这一切,最后都被证实为孙可望部的疑兵之计。 “孙可望用几千人,在永州城外演了一出好戏!” 多铎终于压抑不住怒火,“而你,本王派你去救石期站,你却被区区三千伏兵堵在冷水滩两个多时辰!” 孔有德浑身一颤,以头抢地: “末将无能!请王爷治罪!” 多铎盯着他看了半晌,那股暴怒却渐渐压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冷静下来后便明白,今日之败,非孔有德一人之过。 石期站遇袭是真,四方疑兵也是真。 孙可望与李定国这番配合,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孔有德驰援受阻,也在情理之中—— 若伏兵那么容易突破,李定国也不会在那里设伏了。 “起来吧。”多铎最终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孔有德不敢置信地抬头。 “今日之失,本王亦有责任。” 多铎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湘江,“是本王小看了南明这些残兵败将,小看了他们狗急跳墙的决心。” copyright 2026 第267章 烬余谋兵 未时刚过,石期站的战报便已送达全州督师行辕。 快马送来的军报上还沾着烟尘与血腥气。 堵胤锡展开战报,逐字阅看。 当看到“焚毁虏军粮秣军资大半,毙伤守军一千五百余,主将马得功重伤”时,他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紧接着看到“龙骧军阵亡八百余,伤五百;忠贞营阵亡一千五百,伤六百”的数字时,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沉的凝重。 他放下战报,走到窗前。 东南天际的烟柱尚未散尽,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暗灰色。 行辕外,隐约能听到街市上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石期站大胜的消息已经开始传播,想来很快全城都会欢腾。 但堵胤锡心中没有半分欢欣。 “传李定国、李过二位将军。”他声音平静。 两刻钟后,李定国与李过联袂而至。 两人显然是匆匆处理过伤势便赶来,李定国左臂衣袍下隐隐透出包扎痕迹,李过则被亲兵搀扶着,左臂用夹板固定,脸色苍白。 “督师。”二人抱拳。 “坐。” 堵胤锡摆手,命人看茶,“伤情如何?” “皮肉伤,无碍。” 李定国声音微哑,“李过兄的刀伤需静养月余。” 李过咧嘴,牵动伤口疼得抽气:“还死不了。石期站烧了,这伤值。” 堵胤锡看着二人,沉默片刻,将那份战报推到他们面前:“战果与代价,你们自己最清楚。” 李定国扫了一眼,沉声道: “石期站一烧,湘江漕运至少瘫痪一月。我军粮草尚可支撑两月,虏军补给线却要乱了阵脚。此消彼长,这伤亡……不得不付。” “本督明白。” 堵胤锡缓缓道,“非是怪你们。只是今日这一胜,是拿龙骧、忠贞两军的骨血换来的。往后,还能换几次?” 帐内一时寂静。 堵胤锡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湖广南部舆图前,手指点在刚被朱砂圈起的“石期站”上: “此战虽胜,却也让多铎见识了我军的战法与决心。他必会严加防范,再想复制今日之战,难了。” 李定国和李过二人也点头沉默。 他们自然清楚这一点。 李定国和李过二人也点头沉默。 他们自然清楚这一点。今日石期站虽胜,却也是趁敌不备、以奇袭险胜。下次再想如此,难了。 堵胤锡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向二人,声音凝重: “袭扰可以继续,石期站一炬,可乱敌一时,却难撼根本。要扭转乾坤,唯有与多铎主力进行野战决战——然此战绝不能在永州城下。” 李定国眼神一凝: “督师所言极是。永州城坚,多铎据城,以逸待劳。我军若攻永州,正中其下怀,必遭重挫。” “那该在何处?”李过问道。 堵胤锡的手指从地图上的“永州”移开,向南划过,最终停在永州与全州之间、湘江沿岸的一片区域。 “我军之利,在熟悉湘桂边境山川地理。” 他沉声道。 “我军之弊,在内部分合未协,粮秣难以为继。故野战决战,地点必须由我来选,时机必须由我来定,更要让多铎不得不来。” 李定国立刻领悟: “督师之意,是要继续以袭扰为饵,但目标从焚粮夺资,转为……创造决战战场?” “不错。” 堵胤锡颔首,“多铎用兵持重,若无足够诱因或压力,绝不会轻易离开永州坚城,与我军进行胜负难料的野战。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不得不战’的理由,并将他引到我们选定的战场。”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以为,此‘理由’与‘战场’,当在何处?” 李定国走近地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永州以南的湘江走廊,片刻后,手指点向一处: “粮道咽喉与地势之利。” 他详细阐述: “石期站被烧,东路漕运已乱,但多铎尚有西路陆路与北路官道可资补给。 若我军能示形于西路,伴攻黄阳司,做出切断其西路粮道之态势,多铎为保补给线安全,必会派兵增援或扫荡。” “此为其一‘诱因’。” 李定国继续道,“其二,选定的战场必须满足:距永州不能太远,否则多铎疑心;不能太近,否则其城防优势仍在;地形需对我军有利,可部分抵消虏军骑兵之优。”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地图上永州以南约三十里、湘江东岸的一片区域,那里标记着丘陵、河网与狭窄的平原地形。 “此处,官道沿江而行,东侧为丘陵山地,西侧为湘江。若我军伴攻黄阳司,多铎派兵渡江来援,其主力必经此处江岸官道。 我可提前设伏于东侧丘陵,待其半渡或行军途中,以逸待劳,突然击之。” 李过听罢,沉吟道: “此计甚妙,但多铎若只派偏师来援,而非主力,奈何?” “所以伴攻黄阳司必须‘真打实吓’。” 李定国目光深沉,“需秦军主力参与,打出声势,让多铎判断我军意图是彻底切断其西路生命线。 为保此要害,他派出的绝不会只是偏师。” 他看向堵胤锡: “然此计成否,关键一在伴攻之‘势’是否够大够真,二在伏击战场布置是否周密隐蔽,三在……秦王是否愿将其主力投入伴攻,并承担诱敌之责。”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最后一点,才是最难之处。 堵胤锡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坚定: “伴攻之势,本督来营造。伏击之阵,李定国将军来布置。至于秦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决绝:“本督会让他明白,此战若胜,他便是擎天保驾、扭转乾坤的首功之臣。 他那‘秦王’之位,方能坐得安稳,此等诱惑,他抗拒不得。” 随后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认为,此策需要多久布置?” “至少半月。” 李定国思忖道,“西路黄阳司需详探地形,北路伴攻需选定佯动地点、规划撤退路线。 更重要的是,需与秦军协调出兵时序、策应方式。此外……” 他看向李过:“兴国侯的伤势,也需时间恢复。” 李过急道:“我的伤不妨事!忠贞营的弟兄,只要还能拿刀,就还能打!” 堵胤锡抬手止住他:“兴国侯忠心可嘉,但身体要紧。此战关乎全局,不容有失。你且安心养伤,待决战之时,自有大用。” 他转向李定国:“李将军,这半月之内,你全力筹划三路动作方略。” “末将领命。” 李定国抱拳,眼中战意已燃。 copyright 2026 第268章 跳出湖广 次日清晨,一封由堵胤锡亲笔所书、加盖督师大印的密奏,由全州加急送往桂林。 奏报简洁,未过多渲染石期站大胜的细节,只以“焚敌粮秣,毙伤甚众,我军亦有折损”一笔带过。 重点落在了对局势的分析与后续方略的禀告上: “……虏酋多铎,拥坚城,恃精锐,未可猝拔。然其军资转运,赖水陆数道。石期既毁,东路已滞。 臣等筹议,当续扰其西路、北路,示以断其根本之形,迫虏离巢野战。 野战之地,当选于我利而敌弊之处。此举需秦王府兵马协同,以成大势。 臣已着手与秦王会商,共图进取。此战若成,湖广局面或可为之一新;若不成,则全州危殆。伏乞陛下圣鉴,早做准备。” 奏报中没有提及李定国详细的伏击计划,也未透露预设战场的位置——这是必要的保密。 它更像是一份战略报备与风险预警,让远在桂林的皇帝知道前线正在谋划一场关乎国运的决战,而这场决战的核心,在于能否将清军主力引出永州,并在野战中击败之。 密奏送出后,堵胤锡便投入了与孙可望的周旋,以及督促李定国完善方略的繁重事务中。 全州上下,在短暂的庆功气氛后,迅速被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所笼罩。 而在桂林王城,当朱由榔读到这封密奏时,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御书房中长久凝视北方,然后将那份沉甸甸的奏报轻轻合上。 他知道,自己能给予前线的支持已经微乎其微。 粮草、兵员、器械,都已捉襟见肘。 他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枚玉玺和“皇帝”的名义,为堵胤锡的政治斡旋提供最后一点合法性背书。 “摒弃猜忌,破敌为上……”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不久前写下的那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看着圜殿墙面上挂着的南边舆图,朱由榔眉头紧锁。 湖广前线战局他现在只能坐在后方煎熬等待。 此战最终结果如何,全靠前线堵胤锡等一众文武。 除了堵胤锡呈报的新计划外,朱由榔也在思索他还能做些什么能够对湖广起到影响,哪怕是间接的影响,能够帮到堵胤锡他们。 他手上现在还有马万年的白杆兵精锐,以及云桂边界那一卫步卒,再加上桂林卫剩下的三千兵马。 除了守卫桂林的桂林卫,剩下的将近一万兵马是一支生力军。 朱由榔的目光看向江西以及广东两地。 根据他的记忆,再过一个月,也就是1648年一月,江西提督金声桓、副将得仁会反正归明。 1648年五月,广东李成栋会反正归明。 1645年五月,金声桓随左梦庚(左良玉子)降清于东流县1646年,金声桓杀大顺降将王体中,吞并其部,王得仁转投金声桓,认其为义父金声桓因功授提督江西右都督,王得仁为副将,协守南昌,高进库守赣州 金声桓之所以反正归明,有多重原因,其一是封赏不公,平定江西全境却仅授提督,未封王爵,受总督佟养甲、巡抚章于天节制,功高未得封王。 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多次胁迫金、王二人钱财,董学成甚至向王得仁索要歌妓,侮辱其人格。 加上1647年南明永历政权在西南立足,1648年初湖广战局胶着,金声桓认为反清时机成熟。 再加上内部推动,江西原明朝官绅何吾驺、袁彭年等人暗中策动,邑邑思本朝,宴饮间常泣下沾襟。 若是能撑到下个月等到金声桓反正,湖广战局立时便会有新的变化。 但他目前并不确定金声桓如今是否已经有了准备,是否已经下定决心。 即便是撑到下个月,但二人反正之后,内部整合需时间。 金声桓部是原左良玉残部、王得仁部是大顺旧部,两部本就有派系隔阂—— 王得仁认金声桓为义父,不过是权宜之计,实则各怀心思。 反正后,金声桓需先安抚军心、整合编制、清理清军旧部,至少半个月内无法出兵。 赣州牵制必耗时,江西清军唯一的硬骨头是赣州高进库部,赣州三面临水、地势险要,是江西南大门。 历史上金声桓反正后,果然倾兵围攻赣州,顿兵城下一个多月无法破城,错失了驰援湖广的最佳时机。 金声桓大概率还会重蹈覆辙—— 等他拿下赣州或摆脱牵制,湖广估计早就有了结果。 地理阻隔难逾越,江西与湖广之间横亘罗霄山脉,仅醴陵、萍乡、郴州、耒阳两条陆路通道,且多为崎岖山路,粮草运输、兵力机动极为困难。 即便金声桓快速整合部队,率军西援湖广,至少需10-15日行军,期间还要应对清军沿途拦截。 金声桓、王得仁部的真实战力,看似拥兵 8-9万,实则是“乌合之众”,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垮全局: 金声桓本人目光狭隘,缺乏战略格局—— 历史上其幕客曾建议“顺流而下偷袭南京”,直击清军江南腹地,既能牵制清军、又能呼应湖广,却被金声桓拒绝,反而死磕赣州这一“死城”。 这样的指挥官,即便反正,也只会“顾此失彼”,无法与湖广的堵胤锡、李定国形成协同。 金声桓的左良玉旧部与王得仁的大顺旧部,长期存在隔阂—— 左良玉部曾与大顺军血战多年,彼此有血海深仇,仅靠“反清”暂时捆绑,一旦遭遇清军重兵打击,极易内讧哗变。 历史上南昌被围时,两部果然配合失当,最终城破人亡。 金声桓反正后,清廷绝不会坐视江西失控,必然会从北京、江南调八旗精锐驰援。 金声桓部面对八旗骑兵的冲击,根本不堪一击,大概率会被快速围歼,反而让清军顺势拿下江西,再集中兵力攻打湖广,形成“雪上加霜”的局面。 熟知历史是他的优势,但也明白历史惯性可依不可恃。 他必须跳出历史先知”的思维陷阱,靠现有局势分析研判。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广东。 copyright 2026 第269章 岭南三忠,破局之策 若是能派一支奇兵进攻李成栋,打破李成栋对梧州的牵制,再调梧州卢鼎部部分兵马配合长驱直入广东。 同时暗中联合,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三人组织的广东义军。 届时北上进攻湖广或是进入江西,湖广局势必然会产生新的变化。 原本的历史上1647年清军攻陷广州,岭南大地陷入腥风血雨。 以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为核心的“岭南三忠”毅然举义,形成抗清“铁三角”,转战珠江流域,牵制清军主力。 陈邦彦字令斌,号岩野,广东顺德龙山乡人,明末着名学者、诗人,与黎遂球、邝露并称“岭南前三家”。 崇祯十七年南明弘光朝授兵科给事中,隆武朝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1647年正月,在高明、三水起兵,联合甘竹滩余龙义军,提出“以粤制楚,以楚制北”战略,主张“牵制清军毋西,浔、平之间庶可完葺”,为永历政权争取喘息之机。 1647年四月,率水师攻广州西郭,牵制李成栋主力,联络广州卫指挥使杨可观、杨景晔为内应,计划里应外合夺取广州,事泄后杨可观等被处决。 1647年九月,退守清远,与白常灿巡抚协同防守,城破后巷战被俘,拒绝佟养甲劝降,写下绝命诗: “无拳无勇,无饷无兵,联络山海,矢助中兴”。 罪证在广州被处以磔刑(凌迟),临刑前神色自若,“慷慨就义,面不改色”,永历朝廷追赠兵部尚书,谥忠愍。 张家玉,字玄子,号芷园,广东东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改庶吉士。 北都陷落后,衣斩衰哭思宗于东华门,血出被面,贼守者义而纵之。 隆武朝任监军道,抚赣时屡立战功,被誉为“白面郎君”。 1647年三月,在东莞道滘树旗,精选乡兵五千誓师,十四日攻克东莞县城,生擒清知县郑鋈,岭南震动万江租之战。 与李成栋大军血战三日,突围后转战新安西乡,重整义旅,家族数十人殉难。 1647年十月,在龙门募兵四五万,攻克增城,后遭清军重兵合围,身中九箭,门生十七人皆战死阵前悲壮结局。 最终兵败受伤,投野塘自尽,年仅33岁。 临终绝笔:“但能完得君臣节,么涅从他也不妨”,永历追谥文烈。 清军毁其家庙、发其先垄,尽灭其族,村市为墟,一门殉义。 陈子壮,字集生,号秋涛,广东南海沙贝村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第三人,授编修。 崇祯间累迁礼部右侍郎,南明弘光朝礼部尚书,桂王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 天启年间因忤魏忠贤被削籍,刚正不阿着称。 1647年四月,在南海九江变卖家产募兵举旗,与陈邦彦、张家玉盟誓,共组岭南抗清铁三角,互为犄角。 高明攻城战,率义军攻克高明县城,杀清知县宋钦祚,首创“楼船弩阵”,利用珠江水系对抗清军骑兵。 广州围城战:与陈邦彦水师协同作战,计划七月七日里外加攻广州,因陈子壮提前行动导致事泄极刑结局。 最终在广州被处以锯刑(以巨型铡刀锯裂身躯),临刑前痛骂:“锯我须竖锯,免损忠臣骨!”,享年 51岁,永历追赠太傅,谥文忠。 其家族七十余人同日殉难。 原本的历史上这三位抗清志士在今年尽皆殉国。 但因为朱由榔此前早已给三人去了密信,命他们暗中积蓄力量,莫要与建奴正面决战,故而避免了这三位抗清志士的悲壮结局。 朱由榔盯着广东,脑海之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派马万年率白杆兵和那一卫兵马,卢鼎配合出兵打破李成栋牵制,联合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反正归明,甚至只需打出旗号,放出消息。 届时江西与两广连成一片。多铎在湖广将面临什么? 他的侧翼、乃至大后方,将出现一个巨大的威胁! 清廷在江南的统治腹地,将被撕开一道血口! 多铎还能安心在永州与李定国对峙吗? 他必须分兵,甚至可能被迫调整整个南下战略。 湖广战场的压力,将为之骤减。 这才是真正的‘围魏救赵’,不是救一城,而是救一局! 想到此处,朱由榔心中一动,立即命李国泰召秦良玉前来议事。 不过两刻钟,秦良玉便已踏入殿中。 “陛下。”秦良玉抱拳。 “老将军免礼。” 朱由榔说着便起身来到江南舆图前。 “老将军,朕方才思索,湖广战局目前困顿异常。” 他手指落在永州,“李定国、堵胤锡虽勇,然兵力、粮秣皆处劣势,与多铎主力正面对峙,长久消耗,先垮的必是我军。” 秦良玉点头,这已不是秘密,而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头。 朱由榔的手指重重点在梧州城外,“且李成栋万余人,牢牢锁死卢鼎。卢鼎部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湖广同袍苦战而无法驰援。此非战之罪,乃势之困。”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秦良玉,目光灼灼:“故而,朕想破此困局。破局之点,或许在——这里。” 手指猛地划过梧州,直插广东腹地。 “朕有一计,说与老将军参详。” 朱由榔将脑海中那番激荡的推演,尽量平实地道出: “命马万年率白杆兵及一卫精锐,顺柳江东下,与卢鼎里应外合,先破梧州城下李成栋之牵制,不求全歼,但求击溃,迫其后退。” “梧州之锁既开,卢鼎便可抽调部分机动兵力,与马万年合军。此军不西返湖广,而应趁李成栋新败、广东震动之机,东进粤境。” 他手指在粤北、粤中山区划过: “此地有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三部义军。朕半年前已密令三人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王师若至,正可与之合流,壮大声势。” 秦良玉听得极为专注,此刻插言道: “合流之后,兵锋所指何处?若要真正撼动大局,非据一省要冲不可。” “老将军问在要害。” 朱由榔手指坚定地指向北方,“不入广州坚城,而应北指韶关,做出进入江西之势!即便不真与金声桓、王得仁交战,只要大军压境,放出风声,迫其表明立场。 此二人与虏心生嫌隙,若见大势有变,朝廷兵威复振于东南,即便不立刻举旗归明,也必首鼠两端,不敢再全力为虏廷效力。”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那幅连锁反应图: “一旦江西方向出现如此变故,消息传至永州,多铎将面临何种境地? 其侧翼与后方顿感威胁,军心必乱。届时,他还能全力与堵胤锡周旋吗? 他必须分兵防范,甚至可能被迫调整整个南征方略。 如此,湖广正面压力骤减,僵局自解!” 朱由榔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他看向秦良玉: “此乃朕一时狂想,诸多细节未经推敲,凶险之处必多。老将军久经战阵,深谙兵法,敢问此策……可行性有几分?若要行此策,关键在何处,又该如何补全?” 他将最大的问题,抛给了眼前这位唯一可能将狂想变为现实的老将。 copyright 2026 第270章 三关七险 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关隘、河道、城池间的距离。 她的手虚按在地图上,仿佛在丈量兵马行进的速度,计算粮草消耗的时日,推演敌军每一种可能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闻更漏滴水之声。 良久,秦良玉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并无激动,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严肃。 “陛下此谋……” 她一字一顿道,“陛下所思或是绝境中另一可能撬动全局之策。” 朱由榔心中一振。 但秦良玉紧接着道: “然其可行与否,不在谋略之奇,而在执行之精。老臣以为,此策有三大关节,七处凶险。关节若通,凶险能渡,则有五成胜算;任一关节断裂,则万劫不复。” “请老将军明示!” 朱由榔精神一凛,知道这才是真正务实的关键。 秦良玉转身,以指为笔,在舆图空处虚画,声音沉静如铁: “第一关节,在‘快’。” 她的指尖从柳州划向梧州: “白杆兵顺流而下,须快若雷霆。五日,至多六日,必须兵临梧州城下。 同时,陛下密使须以更快的速度,潜入广东,通知陈、张、陈三位义士,约定十五日后,于英德附近会师。 时日一差,则李成栋有备,义军孤悬,万事皆休。” “第二关节,在‘合’。” 手指点向梧州城外: “马万年与卢鼎,里应外合,此战非求全歼,而在击溃。须一击即中,迫李成栋主力后撤三十里,为卢鼎抽兵东进腾出通道。 合击时辰、信号、进退路线,须如臂使指,毫厘不差。” “第三关节,亦是死生之关,在‘势’。” 她的手指重重落在韶关,然后虚悬于赣南之上: “两军合流,联义师,兵不过五六万,且多新合之众。北进江西,是真攻城略地,还是虚张声势?老臣以为,当取其虚实之间。” 秦良玉眼中精光闪烁: “当遣一敢死精锐,多携旌旗鼓号,昼夜兼程,做出数万大军直扑赣州之势。 广布流言,谓‘粤赣义军云集响应’。而主力则稳扎稳打,做出北取韶关,切断赣粤联系的实在姿态。 以虚声惑金声桓,以实兵慑佟养甲。 让江西的清廷官吏先乱,让金声桓不得不选边站队。” 朱由榔听得心潮起伏,这正是他想做而未理清的关窍。 “然则,七处凶险为何?”他追问。 秦良玉神色更凝,逐一数来: “一险,水路迟滞。柳江并非坦途,若遇风雨,或李成栋遣水师、或于险处设伏阻截,白杆兵不能按期抵达,则梧州城外合击不成。” “二险,李成栋死守。此人非庸才。若其识破我军意图,不与我野战争锋,深沟高垒,死守营盘。 则我军顿兵坚垒之下,迁延时日,广东义军起事消息走漏,必遭清军围剿。” “三险,义军难聚。陈邦彦等部散处山林,联络困难。纵能起事,能否如期赶至英德? 其间若遭清军州县兵拦截,或粮草不济,皆成变数。” “四险,粮道断绝。我军东进,深入敌境,粮草转运线拉长。若李成栋残部或粤北清军出奇兵断我粮道,大军不战自溃,且朝廷是否有足够粮草支应。” “五险,韶关难下。韶关乃天下雄隘,若有备而守,非急切可破。若顿兵关下,则‘北入江西’之势顿成笑谈,反成骑虎难下之局。” “六险,金声桓不反。此乃最大变数。若金声桓、王得仁畏惧清廷,不仅不反正,反而出兵阻击,或固守赣州,则我军孤悬粤北,进退失据,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七险,多铎不惊。即便一切顺利,若多铎沉得住气,判断我东南之军不足以威胁其根本,仍集中全力猛攻湖广李定国部,则…我等一切努力,不过是隔靴搔痒。” 每说一险,秦良玉的语气便沉重一分。 七险说完,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不再是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奇谋,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的绝路。 朱由榔默然良久。 这些凶险,有些他想到过,有些则未曾深思。 如今被秦良玉一一剖开,赤裸裸地摆在面前,那“五成胜算”听起来,竟像是一句安慰。 “老将军既知凶险如此……” 他声音干涩,“仍言有五成胜算?” 秦良玉抬起眼,那苍老的眸子里,竟有一丝近乎锋利的光芒: “凶险固然是凶险,但破局之机,亦藏在凶险之中。” 她再次指向地图:“正因水路有险,李成栋或许不信我军真敢以主力顺流而下,其防备重点,仍在陆路与梧州城。此可出其不意。” “正因李成栋可能死守,我军才更要快打快撤,一击即走,不与纠缠。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广东。” “正因义军散乱,清廷才更轻视。骤然蜂起,方能令其措手不及。陛下半年前之密令,已是伏下今日乱局之种。” “粮道之危,可令卢鼎部就地筹措,或取之于敌。白杆兵轻装简从,本就未带太多粮秣。” “韶关不必强攻。大军压境,做出围困切断之态即可。佟养甲在广州,首要必保省城无恙,未必敢倾力来救韶关。我军真正要打的,是心理战,是声势战。” “至于金声桓……” 秦良玉顿了顿,“此人降清后,未得完全信任,部下多怨。我军大张旗鼓北上,即便他不反,也绝不敢倾力与王师死战。他最可能的选择,是观望。而观望,对多铎而言,便是后路不稳。” “最后,多铎会不会被惊动?” 秦良玉看向朱由榔,“陛下,这不是我军能决定的。但我军若能在东南闹得足够大,让江西、广东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往永州大营……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把刀子,会扎在他麾下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卒的心里。军心一动,战局自变。”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孕育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与权衡。 朱由榔缓缓直起身。 秦良玉的分析,像一位最高明的工匠,将他那块粗糙狂想的玉石,一点点雕琢,露出了内里可能存在的坚韧内核。 凶险依旧,但路径已清晰。 “老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坚定,“若以此策行事,首重何事?谁可为将?” 秦良玉拱手,答案早已在她心中: “首重机密与决断。计划一旦启动,便无回头路。各部须如一人,令行禁止。马万年勇锐机变,可为前驱尖刀;卢鼎沉稳顾局,可掌节制全局。” copyright 2026 第271章 探查 秦良玉指尖继续移向平乐府: “平乐守将白贵,老臣素有耳闻,虽非名将,但守土之责从不懈怠。可令其率部分兵马移防梧州,坚守广西门户。” 这样一来,整个计划的兵力格局便清晰了: 东进尖刀,马万年白杆兵万余加卢鼎部精选机动兵力五千,合计约一万五千兵马,快打快走,执行突袭、合流、北进任务。 防守基石,白贵率一部人马加梧州剩余守军,固守梧州,保障广西门户不失,同时作为东进兵团的战略支撑点。 全局枢纽,卢鼎统筹中军,更负责协调东西两线,传递消息。 “如此,我方便是一拳打出,一掌护心。” 秦良玉总结道,“东进之拳要狠要快,西守之掌要稳要固。卢鼎将军居中调度,确保前后呼应,不致孤军悬远。” 朱由榔不住点头,到底是百战老将,能够将自己的构想化为现实。 且具有极大的可行性。 “陛下,然此计划,生死系于一线,非铁律不可行。老臣请立三条,颁行诸军,违者,无论将卒,马万年、卢鼎皆可先斩后奏。” 朱由榔目光灼灼,示意秦良玉继续。 “其一,保密如铁。计划详情,止于陛下、老臣、卢鼎、马万年及三位义军首领知晓。敢有泄露片言者,诛三族。” “其二,军令如山。约定之时辰、地点、信号,便是天塌地陷,亦须抵达、执行。贻误军机者,主将可立斩之。” “其三,协同如心。白杆兵、卢鼎部、粤省义军,摒弃一切门户之见,皆为大明白袍。敢有内讧掣肘、见危不救者,视为通敌,共诛之。” 三条铁律,字字血腥,却也字字必要。 在这等行走于悬崖边的行动中,任何一丝内部的犹豫、猜忌或差错,都会导致全军覆没。 “准!” 朱由榔毫不犹豫,“便以此三条为铁则,写入敕令。另,朕赐卢鼎、马万年王命旗牌,凡涉此战,有专断之权。” 计议已定,朱由榔望向秦良玉。 这位七旬老将虽已不可能亲临战阵,但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此局最重要的压舱石。 “老将军,” 朱由榔郑重道,“此战凶险,朕仍需将军坐镇桂林,总揽全局,为朕参赞军机,安定朝野。 广西一应军务协调、讯息传递,乃至……防备不测,皆需老将军掌舵。” 这是将后方中枢的全权托付。 秦良玉自然明白其中分量,更明白皇帝对她的绝对信赖与依赖。 她深深一揖,并无推辞:“老臣领旨。必竭衰朽之躯,为陛下守好这后方基业,使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 事不宜迟,一道道密令与人事安排,当即从圜殿发出。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寂静的桂林王城仿佛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无声而高速地运转起来。 宫门开合,快马驰出,无数决定着数万人乃至整个南明国运的细节,在夜色或晨光中被传递、确认、执行。 朱由榔与秦良玉又反复推敲了若干细节,直至暮色再次降临。 “该做的,都已做了。” 朱由榔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如今,只看天意,更看将士用命了。” 秦良玉立于他身侧,苍老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山河,看到了柳州点兵、梧州聚将、粤北接信的景象。 “陛下已尽人事。老臣相信,卢鼎、马万年,皆忠勇之士;陈、张、陈三位,亦怀赤诚之心。此局……大有可为。”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沙场老将特有的、见惯生死后的笃定。 这份笃定,悄然安抚了朱由榔心中最后一丝焦躁。 “但愿如此。”朱由榔轻声道。 … 永州城南七十里外的深山密林中。 十余骑身着土布衣衫、头戴斗笠做猎户打扮的明军探子,沿猎户小径缓行。 为首者身形精悍,斗笠下目光如鹰—— 正是龙骧军千总李远。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龙骧营最精锐的夜不收,皆精于潜伏侦查,其中五人原为湘南本地猎户、樵夫。 众人马匹蹄裹粗布,口衔枚,穿行于山林之中。 此处已远离官道,唯闻鸟鸣涧响。 “统领,前方三里就是望乡台。” 向导周老刀低声道,他是永州猎户出身,崇祯十五年清军陷城时逃入山中,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 “从那处崖顶可俯瞰菱角塘至接履桥二十里江岸。” 李远颔首,举手示意。 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隐蔽处,徒步攀爬。 半炷香后,登上了一处陡峭山崖。 崖顶视野豁然开朗。 湘江如带,自西北蜿蜒而来,在脚下拐出一个巨大的“几”字形弯道。 弯道东岸,菱角塘村落废墟依稀可辨;北面五里,接履桥横跨江上;南面丘陵起伏,官道如蛇隐现。 “清军布防如何?” 李远取出单筒千里镜。 周老刀指向接履桥: “桥头新筑了土垒,常驻二十骑,白日每两个时辰巡哨一次,沿官道南至菱角塘、北至鹿鸣塘。” 又指菱角塘北侧隘口:“三日前,鞑子在那处高坡搭了了望木台,约三丈高,可窥十里。” 李远转动千里镜,仔细观察。 镜头中,清军哨骑正从接履桥出巡,五人一队,沿官道缓行。 了望台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木台守军多少?” “昨日小人潜至二里外观测,台上常驻四人,台下帐篷约住二十人,配号角烽火。” 另一夜不收赵铁头接话,他擅长远距离观测,“台侧栓有六匹快马,应是传讯所用。” 李远心中默记,继续观察地形。 菱角塘以东的丘陵地带,林木蓊郁,沟壑纵横,数条溪流自阳明山而下,汇入湘江。 其中大华山一带山势最险,坡陡林密,确是设伏佳地。 李远仔细记下,又问:“清军可曾巡查这些浅滩?” “每日晨昏各查一次。” 赵铁头道,“但只查滩头,不下水。小人昨夜伏东岸芦苇中,见三名哨骑到滩边张望片刻便走了,未测水深。” 李远点头,这正是关键——清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们知道有浅滩,却不知雨后水位变化对涉渡的影响。 而这,正是半渡而击的胜负手。 众人又在崖顶观测至申时,将清军巡哨路线、换防时辰、了望台视野死角等细节一一记录。 李远亲自绘制草图,标注了七处可藏兵的山谷、三条迂回小径、五处可设绊马索的窄道。 日落时分,众人悄然下山。 行至半途,周老刀忽然拉住了李远。 “统领且看。” 他指向西侧山脊。 暮色中,约三里外的山脊线上,隐约有数骑剪影缓缓移动。 “清军远哨。” 周老刀低声道,“这些不是接履桥的守军,应是永州城直接派出的夜不收。石期站之后,多铎把巡哨范围扩到了七十里。” 李远眯眼观察。 那些骑兵行进缓慢,不时停下张望,确是在做拉网式搜索。 “撤。” 他果断下令,“走东侧深涧,避开水源。” 众人牵着马,潜入一条雨季才形成的山涧。 涧水掩去了足迹,茂密的树冠遮蔽了身影。 copyright 2026 第272章 商议定测 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预设的宿营地——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中,李远就着松明火光,整理三日来的勘察成果。 一、清军防御圈层: 内圈,永州城周二十里:寨栅相连,烽堠相望,昼夜巡警。 中圈,二十至五十里:官道关隘设卡,每日定时巡哨。 外圈,五十至百里:远哨游骑,不定期搜索,重点在山隘渡口。 二、菱角塘—接履桥战场详情: 清军固定哨点两处,机动巡哨五队。 官道多处雨后塌方,不利骑兵驰骋。 湘江三处浅滩可涉渡,但需熟悉水文。 东侧丘陵有七条沟谷可伏兵万人而不露形迹。 三、潜在风险: 清军远哨已扩展至七十里,伏兵调动需极度隐蔽。 山中猎径可能被清军利用,需分兵扼守。 雨季天气多变,可能影响火器使用。 李远将资料封入竹筒,唤来两名最得力的夜不收: “你二人连夜南下,走灌阳—道州山路,务必将此筒送至全州李将军手中。 记住,若遇盘查,毁筒跳水,绝不可落于敌手。” “遵命!” 二人身影没入夜色。 李远走出山洞,望向北方。 漆黑的天幕下,永州城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微光。 全州西六十里,山川险隘处。 十名身着土布短褐、脚踏草鞋的汉子在山脊线阴影中疾行。 他们背负竹篓,手持柴刀,看似寻常樵夫,但腰间鼓囊处隐约透着短刃轮廓,步履间更透出经年行伍的默契。 为首者是李定国亲兵哨长老卒赵二虎,原张献忠老营探马出身,崇祯末年在湘南流动作战三年,熟悉每一处山路水径。 身后九人皆是龙骧营百里挑一的夜不收。 “停。” 赵二虎忽然蹲身,举手示警。 众人瞬间伏低。 前方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中,传来清晰的金属刮擦声——是箭镞划过皮鞘的声响。 两个清军探马从林间踱出。 镶蓝旗号衣,鞍挂角弓,一人手持顺刀拨开草丛,另一人警惕地环视四周。 “这鬼地方,明军真要打黄阳司?” 持刀者抱怨道,“都探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谨慎总没错。” 另一人压低声音,“石期站那把火烧得邪性,听说豫亲王震怒……谁?!” 他猛然转头,看向赵二虎等人藏身处。 赵二虎屏住呼吸,左手缓缓下压,示意众人勿动。 右手已摸向腰间淬毒手弩——弩机裹着粗布,发射时声响不及弓弦三成。 清军探马张望片刻,未发现异常,骂骂咧咧策马离去。 待蹄声远去,赵二虎才低声道: “记下:此段清军远哨已前出六十里,每日辰、午、酉三时巡逻。” 身后专司记录的陈秀才迅速在油布上以炭笔记下。 众人继续西行。 至午时,抵达一处可俯瞰潇水河谷的高崖。 崖下十里,便是此行的核心目标——黄阳司。 赵二虎取出单筒千里镜。 黄阳司位于湘江之滨一处河湾台地,镇子不大,但位置险要。 南北多丘陵,唯西面有官道通宝庆。 “守军布置如何?”他问身旁原黄阳司脚夫刘老三。 刘老三眯眼细看: “赵爷,看旗号是线国安部。 镇子原有四门,北门临河已封死,南门、西门有瓮城。 您看粮仓西侧那片营房,原先是大户周家的宅院,现在屋顶插着的旗帜——线国安应该驻在那里。” “兵力?” “石期站战前,镇上常驻一千五。 但三天前小人从灌阳过来时,听说又调来五百真满洲兵。” 刘老三指着粮仓南侧一片新搭的帐篷, “看那帐篷制式,是新到的。总数……应在两千二到两千五之间。” 全州督师行辕正厅。 堵胤锡、李定国、李过齐聚,秦王孙可望亲至,其心腹谋士任僎随侍在侧。 案上铺着李远与赵二虎呈回的两份详图,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端坐太师椅上的孙可望身上。 他身着四爪蟒袍,面色沉静,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在图纸与诸将之间缓缓移动,不怒自威。 堵胤锡拱手:“今日之议,关乎湖广大局。秦王亲临,三军幸甚。” 孙可望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督师客气。社稷危难,破虏乃第一要务,本王与麾下将士,自是义不容辞。敌情探报既已详实,便请诸君共商破敌之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定国身上,“定国素善筹谋,石期站一役可见一斑。眼下之势,定国可有良策?” 李定国稳了稳心神,走到图前,执起竹鞭。 “秦王、督师,诸位将军。” 李定国的声音沉静有力。 “综合两路探报,虏军防御环环相扣,尤以永州西路粮道及城南要隘为筋骨。 欲撼动多铎,迫其主力离城野战,非同时击其两处要害不可。 末将以为,此番布局调兵,非半月时间不能周备。 各路军马需时日就位、伪装、潜行,方能出其不意。” 他竹鞭首先重点敲在黄阳司位置: “第一路,乃关键之‘饵’,在于西路黄阳司。赵二虎探明,此地储粮数万石,乃永州虏军陆路命脉,守将线国安麾下两千五百人,分驻镇内及外围岔口驿、黑云岭。 我军须在此处,打一场让多铎深信不疑的‘主力攻坚战’。” 李定国转向孙可望,目光恳切: “此路重任,非秦王麾下久驻灌阳、熟知西线地理的雄师不能胜任。 末将恳请,秦王部出五千精锐,于七日后秘密自灌阳东进,十日后潜抵黄阳司西侧预设阵地。 抵达后次日黎明,大张旗鼓,猛攻镇西,务求声势震天,做出不惜代价夺此粮道咽喉之势。线国安必急报求援,此为其一。” 孙可望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五千攻两千五,又是伴攻。然,仅此恐不足以令多铎尽起主力。李将军方才言‘击其两处要害’,另一处何在?” “秦王明鉴。” 李定国竹鞭迅疾移向菱角塘—接履桥一带, “第二路,乃决胜之‘网’,设于永州城南三十里此处。 李远探明,此乃永州援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虏军设哨筑台,戒备森严。 末将愿亲率龙骧营六千、忠贞营四千,合计一万兵马,于八日后开始,分批秘密北上,务必在冯将军部发动伴攻前一日,悉数潜伏于大华山及周边七条沟谷之中。 待多铎为解黄阳司之围派兵南下,其军半渡接履桥、行至菱角塘开阔处时,伏兵尽出,拦腰截击,依仗地利,可收以逸待劳、半渡而击之效。” 任僎此时轻咳一声,插言问道: “李将军谋划甚妙。然有两处关节:其一,我部五千在西路伴攻,将军在南路设伏,两军相距六十里,中间虏哨密布,如何确保行动如一,不至一方动而另一方未备? 其二,万人伏兵调动,绝非易事,如何瞒过多铎已扩展至七十里的游骑暗哨?若事前泄露,非但前功尽弃,恐有反噬之危。” “任先生所虑极是。” 李定国显然早有腹案。 “协同之难,首在联络。末将提议,自秦王部开拔之日起,我军与其每日戌时,各遣最可靠之死士,至两地中间的白水镇潇水畔古柳下,以特制铜符为信,交换进展。铜符相合,则知彼此安好并就位。此为约定信号。” copyright 2026 第273章 建奴援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为关键者,乃立‘止约’:若秦王部预定发动伴攻之日的辰时,无论何因,西路未如期发动。 或我伏兵未就位之消息确认,则此战立即取消。 秦王部可转为实攻骚扰后即行南撤,我伏兵亦悄然退回,绝不以孤军陷险。此约,需秦王与督师共同见证,两军主将凛遵。” 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认可,这保证了秦军不至被轻易牺牲。 他点头:“可。此约当立。” 李定国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 “至于瞒天过海,需行三重疑兵。其一,全州城内,督师坐镇,每日旌旗照展,炊烟如常,操练呐喊不绝,营造我大军主力仍屯全州之假象。 其二,北上伏兵,化整为零,每批不过千人,皆作山民商贩装扮,夜行晓宿,专择猎径险道。 其三,” 他看向李过,“请兴国侯遣精锐小队,伪装虏军游骑或山匪,于永州以南各路袭杀、驱逐虏军真实探马,不求全歼,但求制造混乱,遮蔽战场。” 李过忍着臂伤痛楚,咧嘴道:“此事交给我忠贞营的老兄弟,定让鞑子探马成了没头苍蝇!” 孙可望沉吟片刻,又问:“仅此两路,若多铎老成持重,只派偏师西援,主力仍固守永州,又如之奈何?” 李定国竹鞭指向永州东北方向: “故需第三路,东路疑兵。恳请督师于秦王部发动伴攻之同一日,派全州三千守军及能集结之民壮,大张旗鼓北上至黄沙河,广布旌旗,多设灶台,做出欲趁虚强攻永州北门之态。 多铎闻报东、西两路皆告急,其心必乱,判断我军乃是东西对进、意在合围永州。 届时,其为保粮道、卫城池,派主力西援以击破我认为的‘西路主力’,便成其最可能之选择。而我真正主力,实则在城南恭候。” 堵胤锡肃然应道: “为使虏酋确信,本督亲往黄沙河又何妨!” 至此,一个以秦军为饵、以龙骧忠贞为网、以督师疑兵施压,三路联动、环环相扣的方略已然清晰呈现于众人面前。 厅内一时安静,唯有烛火噼啪。 孙可望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最终点在菱角塘的位置,缓缓道: “如此,我部五千兵马为饵,李将军张网,督师施压……甚好。然,战场之事,从无万全。任先生,依你之见,此策尚有疏漏否?” 任僎捻须沉思片刻,道: “策已周详。唯决胜之刻,在于菱角塘伏击。伏兵万人,藏匿、待机、出击,时机把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恐天气有变,雨季难以预料。” 李定国接口: “先生所言甚是。末将已命人多备蓑衣、火绒,并勘察多条退路。若天时极度不利,则伏击转为袭扰,掩护西路伴攻部队安然南撤。 总之,此战核心,在于‘调动’而非‘全歼’,重创虏军、动摇其永州防御即为大功,不必强求尽灭。” 孙可望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容,他抚掌道: “定国思虑周全,进退有据,真大将之才!好,此策本王准了!任先生,即刻拟令:着王尚礼部五千精锐,即日起归李定国将军节制调度,直至永州战事告一段落。所需粮秣器械,由我部优先支应,务必全力保障!” “谨遵王命!”任僎躬身领命。 堵胤锡亦起身,对孙可望深深一揖: “秦王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胤锡代朝廷、代湖广百姓谢过!” 孙可望起身扶住,正色道: “督师言重了。皆是份内之事。但愿此战功成,扭转乾坤!” 他转而看向李定国,目光深邃,“定国,万事俱备,接下来这半月准备,便是关键。望你与诸君,周密行事。” “末将定不负秦王、督师重托!” 李定国、李过等人齐声抱拳。 … 永州城,多铎行辕。 多铎立于永州府衙改成的行辕正堂内,壁上的湖广南部舆图又被新墨迹勾勒数处。 石期站的朱砂圈旁,黄阳司的标记旁添了“敌踪频现”四字小注。 “王爷,江南抽调的兵员已大部抵达。” 亲卫声音沉稳,手中名册厚实,“按王爷钧令,从江南各地抽调精锐绿营战兵共计两万五千人,皆为各镇堪战之力,其中一万六千七百余人为久经战阵的老卒,余下八千余为近年招募训练的新锐。”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为避明军耳目,分三路而来:一路走鄱阳湖入赣江,一路走长江溯流至岳州,一路走陆路经萍乡。 虽沿途遭明军小股水陆袭扰数十次,尤其湘阴至湘潭段水路激战连连,但各队将官得力,损失四千三百余人,主力未损筋骨。 现抵达永州者,实有两万零七百余,已悉数登记,暂驻西门外新营。” 多铎指节在案上轻叩: “折损四千三……李定国倒是会挑地方下手。兵员士气、器械如何?” “回王爷,” 亲卫翻动名册,“虽经长途跋涉小有疲态,但战意犹存。 所携器械精良,各营鸟铳、弓箭、长牌、刀矛齐整,江宁营还随队带来十门轻便佛朗机炮及足量子药。 惟甲胄因行军迅急,多为轻皮甲或棉甲,铁甲仅三成。” 堂下诸将闻言,神色各异。 镶蓝旗贝子屯齐忍不住道:“既是堪战精锐,怎会在路上被明军散兵啃掉四千多?莫非汉军战力已堕至此?” 此言一出,汉军诸将面色皆沉。 定南王孔有德立于队列中,眼皮微抬,扫了屯齐一眼,却未作声。 多铎瞥向屯齐,声音微冷: “明军袭扰,非止散兵。湘潭水战,明军战船三十余艘截击,我运兵船队折损八百; 湘阴陆路,张虎部秦军两千伏击我行军大队,激战半日,双方各损千余。路途险远,敌情不明,此等折损,不足为怪。” 他目光转向孔有德,“定南王。” “末将在。”孔有德出列,单膝触地。 “这两万新到绿营劲旅,本王全数拔给你。” 多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十日。二十日后,我要看到一支队列森严、号令通畅、进退有度的强军。 不必练什么奇巧战法,只需能将他们在江南各镇的战阵本事,在这湘南山地施展出来。” 堂中一片寂静。 两万真正的战兵,其中近万七是老卒——这几乎是一支足以决定战场走向的力量。 如此权柄交付,既是莫大信任,亦是沉重枷锁。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二十日后,献上一支可堪野战争锋之师!” “起来。” 多铎走回案后,“从各旗抽调一百五十名精干拨什库,充作督练官,协助定南王整训。 武库中备用的铁甲、强弓、精刀,优先配给这两万人。告诉他们,练好了,便是南下破敌的先锋;练不好——” 他目光扫过孔有德,“本王不吝换将。” “嗻!” 多铎再次看向舆图:“明军近日动向?” 第274章 孔有德整训 亲卫禀报: “全州方向如常,但南路官道、西路粮道,我巡哨损失陡增。 七日内,十四队探马仅八队回返,失踪者尸首多在偏僻山涧发现,多为弩箭贯喉或短刃刺心,手法干净利落,应是明军夜不收精锐所为。 黄阳司线国安急报,镇西、镇南湘水河湾均发现大队人马潜伏痕迹。” 多铎眼神锐利,“李定国这是要动黄阳司?线国安部如何?” “线总兵已加派双岗,加固寨栅。但麾下士卒闻说明军主力可能西来,难免……军心浮动。” 多铎沉默片刻,忽然道: “传令线国安:粮道重于一切。严令固守,无本王亲笔调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黄阳司。 告诉他,守住了,便是大功;若粮仓有失,九族皆诛。” “嗻!” “再传令各营,” 多铎声音转厉,“自即日起,巡哨队扩编一倍,必由真满洲或蒙古兵领队,绿营兵不得单独巡边。 各隘口夜间加设暗哨、绊索、警铃。凡形迹可疑者,纵是平民,亦可先斩后奏!” “嗻!” 诸将领命退出。堂内只留多罗贝勒尼堪与正白旗固山额真准塔。 尼堪待众人退尽,缓步上前: “王爷将两万江南劲旅尽付孔有德,限期二十日整训,可是已决意近期南征?” 多铎揉着眉心: “江南之兵,久习水网平野之战,骤然调至湘南山地,若不整训适应,战力折半。 二十日,是让他们熟悉地理、磨合号令的最短时限。” 他顿了顿,“至于南征……李定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在窥探黄阳司,必有所图。” 尼堪凝视地图,手指在黄阳司与菱角塘之间划动: “王爷明鉴。明军若攻黄阳司,其意或在调虎离山。若我军主力南下救援,菱角塘一带……” 他手指重重点在一处山隘,“最宜设伏。” “所以本王不会让他如愿。” 多铎冷笑,“命屯齐、汉军镶红旗汉军固山额真金砺,率本部八千兵马,前出至鹿鸣塘驻扎。 此地距永州仅十五里,距黄阳司四十五里。进可驰援,退可固守。另——” 他眼中寒光一闪: “密令蒙古正白旗梅勒章京明安达礼,率两千精锐骑兵,潜行至接履桥以北三里的樟木林。无令不得举火,无令不得出林。 一旦明军真在菱角塘设伏,企图袭我南下援军,明安达礼部便从侧后突击,与屯齐、金砺部前后夹击,反吞其伏兵!” 尼堪躬身:“王爷此乃反客为主之策。然若明军并非伴攻黄阳司,而是真集主力强攻该地……” “那便是求之不得。” 多铎断然道,“线国安部两千五百人据寨而守,粮仓坚固,足可支撑五日以上。届时屯齐、金砺八千人马疾驰赴援,明安达礼两千骑兵侧击,本王再亲率大军压上——正好将明军主力聚歼于黄阳司城下!”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李定国善用奇,本王便以正合。任他千般算计,我只稳扎稳打。两万江南生力军在手,十五日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同日,永州城西,“江南劲旅营”大寨。 与寻常新兵营的混乱不同,此营虽初立,却已显森严气象。 两万余士卒按原所属营伍分驻,寨栅齐整,刁斗分明。 校场上,各队已在自发整队操练,虽号令口音各异,但行动间自有章法,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点将台上,孔有德一身青袍铁甲,按刀而立。 他身后除了亲兵,还有一百五十名奉命而来的各旗督练官。 台下,各营千总、把总肃立听令。 “诸位!” 孔有德声音洪亮,传遍校场,“王爷钧令,这两万江南弟兄,归我孔有德统带,限期二十日整训! 我知道,你们都是各镇精锐,打过江匪,平过乱民,见过血,立过功!” 台下肃静,无数目光聚焦。 “但这里不是江南水乡!” 孔有德猛然提高声量,“这里是湘南!是山地!你们的对手,不是乌合之众,是李定国的龙骧营、是堵胤锡的督师标营、是秦军的百战老卒! 他们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他们擅长在山林里设伏、在夜间劫营、在雨天突击!” 他扫视台下: “二十日,我们要练的不是新阵,而是适应山地、熟悉号令、磨合各营! 从今日起,取消原营号,按新编营伍整训。每日寅时起,戍时息。练山地行军,练丛林辨识,练雨中战守,练夜战号令!” 台下开始有低声议论,但无人质疑。 这些都是老兵,明白战场适应意味着什么。 “督练官!” 孔有德转身,对一百五十名满洲军官抱拳,“有劳诸位,协助整训。各营操练、军纪、赏罚,皆按我营新制,一视同仁!若有不服号令、懈怠操演者——” 他目光骤寒,“无论原任何职,立斩不赦!” “嗻!”督练官齐声应诺。 “各营听令!” 孔有德拔出佩刀,直指南方,“二十日后,随我南下破敌!功名富贵,只在刀锋之上!” “杀!杀!杀!” 两万人的怒吼汇成声浪,震得校场尘土飞扬。 这不是新兵的恐惧呐喊,而是老卒的战意勃发。 训练即刻开始。 没有太多基础的队列操演,而是直接进入山地战术:如何在山坡列阵、如何在密林传递号令、如何应对伏击、如何利用溪涧地形。 各营之间也开始磨合,江宁营的乌铳手与镇江营的长牌手配合,杭州营的弓箭手为安庆营的矛兵掩护。 永州城头,多铎与尼堪远望西营。 尘土中,可见各营进退有序,号旗挥动颇有法度。 “江南兵底子确实不错。” 尼堪道,“孔有德若真能在十五日内将他们拧成一股,确是一支强援。” 多铎目光深邃: “李定国想必也已知道这两万兵到了。他会怎么做?加紧袭扰,还是提前发动?” 尼堪沉吟: “以李定国之能,必已察觉我军增兵。其若仍欲行诱敌设伏之策,伴攻黄阳司的兵力,恐怕要比原计划……多得多。” “那便看他有多少本钱。” 多铎淡淡道,“传令各营,加紧备战。尤其是火药、箭矢、粮秣,多多储备。二十日后,无论明军来不来,我军都要动了。” 山风呼啸,卷动城头旗帜。 永州城内,刀枪打磨之声、战马嘶鸣之声、士卒操练之声,日夜不绝。 第275章 徐啸岳练兵 全州城南,隐马谷。 谷中烟尘蔽日,五千余匹战马的嘶鸣与铁蹄践踏声汇成持续不断的闷雷。 督师标营骑兵总兵徐啸岳驻马于谷地中央的土台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下方正在变换阵型的骑队。 他的视线尤其落在冲在最前的两千余骑上—— 那些战马肩高普遍超过四尺五寸,骨骼粗大,冲锋时步伐沉重有力,正是从秦军、龙骧营及全州竭尽全力搜罗、调配来的两千一百余匹北方战马。 这些马匹多数来自历年缴获或与西营交易所得,虽非顶级河曲马,但耐力与冲击力远胜南马。 而后方的三千余骑,所乘则是典型的西南马,肩高多在四尺左右,体型紧凑,灵活敏捷,擅长山地疾走与长途跋涉,但负重与正面冲阵能力稍逊。 “锋矢转雁行——左翼抄截!” 徐啸岳令旗挥动,鼓号随之变调。 只见正在演练正面突击的北方马队闻令骤然向两翼扩散,减速的同时保持阵型完整,而原本拖后的南方马队则骤然加速,从两翼掠出,轻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扑向假设敌阵的侧翼。 这正是徐啸岳结合马匹特点设计的战法,以北方马队为铁砧,承担正面抗冲、破阵之责; 以南方马队为铁锤,凭借其灵活迅捷,执行侧击、迂回、追击、袭扰等任务。 “停!” 演练结束,各队归位。 徐啸岳纵马缓缓驰下土台,来到队列前。 他依旧未着总兵官袍,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袄,左颊那道自眉梢划至下颌的箭疤在日光下格外狰狞。 五千六百余骑肃然无声。 经过近月的残酷整训,这支成分复杂的骑军已初具规模,虽然甲胄兵器尚未完全统一,但那股沉默而剽悍的杀气,已然凝实。 “今日操演,北队冲阵尚可,但变阵犹显迟滞!南队穿插够快,但回转时队形散了!” 徐啸岳的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记住!你们不是一伙的,是一支!北马为骨,南马为筋,骨不断,筋不散,才能跟八旗马甲碰一碰!” 他勒马走到队列中央,指着那些北方战马: “这些马,是督师行辕、是秦王府、是各营牙缝里省出来,优先给你们的!为什么?因为未来决战,冲垮我们步阵的,必是虏骑!能挡住、能反击的,也只有骑兵!” 他又指向南方马队: “你们快,灵活,但甲薄刀短。你们的命,一半握在自己手里,一半系于北队的兄弟能不能扛住正面! 同样,北队兄弟的命,也有一半系于你们能不能及时撕开虏骑侧翼!” 没有高调的口号,只有赤裸裸的依存关系与生死利害。 “明日开始,合练项目加倍!” 徐啸岳调转马头,最后抛下一句,“北队练负重冲阵变向,南队练小队配合掠袭。五日后大校,督师亲临检阅。练不好的,滚去步营扛矛;怕死的,现在卸甲还来得及!” 依旧无人动弹。 谷中唯有风声与战马不安的响鼻。 徐啸岳回到简易的将棚,亲兵递上水囊。 他刚灌了一口,就见一骑快马自谷口疾驰而入,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督师行辕的赤色令旗。 来人并非传令兵,而是堵胤锡身边一位姓郑的书办,一身青袍,风尘仆仆。 “徐总兵,”郑书办拱手,递上一封未漆印的普通书信,“督师手书。” 徐啸岳接过展开,信纸不过三行: “啸岳吾弟:江南虏援已至永州,其数不明,然必众。我三路之谋将动,期在半月之内。尔部速成锋镝,枕戈待旦。切嘱。” 没有提及孔有德,没有二十日练兵之期,甚至没有明确点出骑兵的具体用途,只以“三路之谋”隐晦指向李定国方略,以“半月之内”警示时间紧迫。 郑书办压低声音补充道:“督师另有口谕:虏援虽至,然远来疲敝,且江南之卒惯于水网平野,湘南山地非其所长。望将军心中有数。” 徐啸岳将信纸就着马灯烧成灰烬,抱拳道:“请回禀督师,标营铁骑,半月可成锋镝,静待军令。” 送走信使,徐啸岳走回将棚。油灯下,他盯着简陋地图上永州的位置。 江南援兵……惯于水网平野…… “江南兵……”徐啸岳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永州以南的丘陵区域,“若多铎用此军为前驱……” 他眼神骤然锐利,起身走出将棚。 “传令各队队正,即刻来见!” 片刻,三十余名队正齐聚。徐啸岳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督师钧令,半月之内,我军需成可战之锋。从明日起,操练课目调整。” 他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形图前,手指划过永州以南的典型丘陵地貌: “假设敌为大队步卒——惯于平野列阵、火器颇众,但进入此等山地,其阵必厚而呆、转动不灵。” “北队重骑,” 他看向统领北方马队的几名队正,“加强多批次轮替冲锋演练。不追求一次凿穿,而是以三五百骑为一股,轮番冲击敌阵一点,迫其不断调整,消耗其体力、箭矢,制造混乱。 尤其要练冲锋后急速回旋脱离,避免陷入缠斗。” “南队轻骑,” 他转向轻骑队正,“专练山地袭扰。五人一哨,十哨一队,演练如何利用树林、沟谷隐蔽接敌,以弓箭远射其军官、火器手,焚其辎重,而后借地形快速撤离。 记住,你们的命比箭值钱,射三箭换一个地方,绝不在同一处停留。” 众队正凛然领命。 一位原龙骧营的老队正忍不住问: “总爷,咱们的主要对手不是虏骑吗?为何专练对付步阵?” 徐啸岳看了他一眼: “因为多铎很可能先让步卒来耗我们。 江南新到的援兵,就是最好的耗材。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身上把刀磨快,把阵练熟,等真正的硬骨头—— 八旗马甲出现时,咱们的刀刃还是热的,阵型还是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还有,从南队中选三百最悍勇、最善山地夜行的,单独编为‘夜不收精骑哨’,由赵老四统带。 专练夜暗潜行、辨认地形、无声袭杀、纵火造乱。 我要他们能在没有月光、不举火把的山地里,一夜疾驰八十里,找到敌军营地,闹个天翻地覆后还能全身而退。” “得令!” 军令如山,隐马谷中的训练重点再次转向。 北方马队开始演练以小队轮番冲击假设的“步阵厚墙”,重甲骑士们学习在冲锋末段急速拨马回旋,避免被长矛丛林吞没。南方马队则化整为零,在谷外真实的山林间展开游击袭扰演练,弓弦震动与马蹄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徐啸岳亲自督练那三百夜不收精骑。 他不仅传授夜战技巧,更将湖广南部典型的地形特征、植被分布、夜间辨识方位的方法细细讲解。 “湘南山地,多红壤、松林、竹林。夜间松涛竹啸声可掩马蹄,但松针落叶踩上去有脆响,需格外留意。 迷路时,寻山涧流向,大抵向南。遇到三岔路口有古樟的,多半靠近村落或官道旧驿……” 这些经验,有些来自他早年转战湖广的记忆,有些来自腾骧左卫老兵的口述,有些甚至是向本地猎户请教得来。 三百悍卒默默记忆,他们是全军最锋利的匕首,也是徐啸岳准备在关键时刻,刺向敌军咽喉的致命一击。 第276章 东线部署 平乐府衙,白贵展开密旨。 旨意明确,即日抽调两千精兵,秘密移防梧州,接替梧州部分防务,使卢鼎能抽出兵力执行东进任务。旨中强调此为大局关键,须绝对执行。 白贵计算兵力。平乐府守军五千,抽调两千后,余三千守城。平乐当前无清军围困,但地处要冲,仍需防备。 他即刻召集部将:“抽调两千兵马整装,三日内开赴梧州。对外称换防演练。” “大人,抽调如此多兵力,平乐防务……”副将询问。 “梧州战事关系湖广大局。” 白贵道,“陛下既下此令,自有通盘考虑。平乐暂无敌军威胁,三千人据城而守,足以应对。” 他看向地图: “水陆两路并进。水路乘船沿桂江而上,陆路分三批,昼夜兼程。注意隐蔽,避免引起清军哨探注意。” “粮草如何调配?” “携带五日干粮,后续由梧州补给。”白贵命令,“立刻执行。” 梧州城内,卢鼎接到密旨,细读三遍。 旨中详述计划,马万年率白杆兵顺柳江东下,五日内抵达梧州; 届时卢鼎率军出城,内外合击李成栋部; 击退清军后,卢鼎需抽调五千机动兵力,与马万年合兵东进广东。 卢鼎立即召集诸将。 “马万年将军率白杆兵约万人,五日内抵梧州。届时我军出城合击李成栋。” 众将振奋。 “但需注意,” 卢鼎指向地图,“李成栋部分驻城东城南两营,互为犄角。我军八千,加白杆兵万余,兵力占优,但须速战速决。” “如何联络马将军?” 副将陈武问。 “陛下安排有专门信使,以烟火为号。” 卢鼎道,“我军需提前准备,挑选五千精锐,备足五日干粮兵器,随时可动。” “梧州城防如何?” “白贵将军将派两千兵接防。我军留三千,加平乐援兵,共五千守城,足以固守。” 卢鼎下令:“即日起,各部秘密备战。城上守军仍作疲态,迷惑清军。精选五千人单独编组,随时待命。” 马万年率白杆兵自桂林出发,沿官道南下。 此路通达,沿途州县皆在明军控制之下,无清军大队袭扰。 行军队列严整,九千人马轻装疾行,每日行程八十里。 广东境内,三路密使分赴各地。 清远山区,陈邦彦接密信。 “王师将东进,命我部于十五日内集结英德西山待命。” 他立即传令各寨: “所有能战之士,十日内至英德西山集结。昼伏夜出,隐蔽行军。粮草兵器自备,不足者到英德筹措。” 东莞山林,张家玉接信。 “停止一切袭扰,全军向英德集结。遇清军则避,避不开则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高明附近,陈子壮接信。 “放弃现有据点,全部向英德转移。走珠江支流水路,避开清军主力。” … 时间一晃而过,七日后。 梧州西四十里山谷 马万年立于营中高处,东望梧州方向。 白杆兵九千人已秘密抵达预定位置,无一人掉队。 “将军,卢将军密使到。” 一名梧州军士被引入,呈上卢鼎亲笔信。 马万年展信,卢鼎字迹刚劲: “马将军:贵部既至,时机已熟。李成栋东营七千,南营五千,间隔八里。 我军八千整装待发。明日卯时三刻,城头起三盏红灯,我军即出南门攻南营。 请贵部同时自西攻东营侧后。击溃李成栋后,于城东十里江滩会师,随即东进。” 信中附详细地图,标注双方兵力位置、进攻路线、会师地点。 马万年当即回信: “谨遵将令。明日卯时三刻,白杆兵必攻东营侧后。战后江滩会师,无误。” 密使领信而去。 马万年召集诸将。 “明日决战。” 他指向地图,“我军九千,攻清军东营七千。东营距南营八里,李成栋主力在南营坐镇。 我军需速战速决,在南营清军来援前击溃东营。” “如何打法?”副将问。 “分三路。” 马万年道,“马万春率三千攻东营西北角,秦拱明率三千攻东北角,我率三千直插中军。三路齐发,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东营地势?” “据卢将军图,东营设于丘陵缓坡,无深沟高垒,以木栅为障。” 马万年道,“我军轻装无攻城器械,需以火攻破栅。” “火油、硝石已备足。” “好。”马万年道,“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整队出发。” 卢鼎接马万年回信,即召诸将。 “明日卯时三刻,白杆兵攻东营侧后,我军出南门攻南营。” 他指向舆图,“南营五千,我军八千,兵力占优。但需防东营来援。” “如何防?” “白杆兵攻东营,李成栋必令东营固守,无力援南。” 卢鼎道,“我军可全力攻南营,速战速决。” 副将武自强道:“南营虽兵少,但李成栋亲镇,恐难速破。” “故需猛攻。” 卢鼎道,“集中兵力攻其一点,破营后直取中军,擒杀李成栋。若李成栋死或逃,清军必溃。” 众将皆明。 “另,五千机动兵力已选编完毕,粮草五日,随时可动。”武自强禀报。 “战后即与白杆兵合军东进。” 卢鼎道,“此五千人需轻装,只带兵器、干粮,其余辎重留梧州。” “白贵将军援兵两千已抵城北,接防事宜已安排。” “好。” 卢鼎道,“今夜严守秘密,凡有擅自出城者,立斩。” 李成栋此时正在南营中军帐中研究地图。 他接到的命令明确,屯兵梧州门户,牵制梧州卢鼎部及平乐白贵部,使其不能北上增援湖广战场。 多铎主力正在永州与李定国对峙,湖广战局紧张,任何一支明军北上都可能改变局势。 “将军,梧州城粮草情况探明。” 副将禀报,“城中存粮约可支一月,但柴薪渐缺。卢鼎近日减少守城兵力轮换,似有节约人力之意。” 李成栋点头:“继续围而不攻。我军任务非破城,乃牵制。只要卢鼎部一万兵马困在城中,便是大功。” “西面哨探未归,已过两日。” 另一部将报。 “平乐方向可有异动?” “白贵部严守平乐,未见调兵迹象。” 李成栋沉思片刻: “西面山路险峻,近日多雨,哨探或遇险。再派两队,加强西面警戒即可。” 他走到帐外,望向梧州城。 城头守军稀疏,旌旗低垂,确显困顿之象。 “将军,我军屯此两月,士气渐疲。” 副将低声道,“何不佯攻几次,提振士气?” “不可。” 李成栋摇头,“佯攻若成真攻,徒增伤亡。我军任务明确,牵制。只要卢鼎不敢出城,平乐守军不敢动,便是完成多铎王爷军令。” 他回到帐中,指向地图: “湖广战场才是关键。李定国、堵胤锡在永州苦撑,多铎王爷正寻机决战。此时若放梧州、平乐明军北上,湖广战局恐生变数。” 众将皆明。 “报!” 哨骑入帐,“平乐方向有商队南下,载运粮草,似往梧州。” “多少?” “车队约三十辆,护卫百余。” 李成栋冷笑: “卢鼎想补粮草?传令,派五百骑拦截,焚其粮车,俘其护卫。记住,不必追杀,驱回即可。” “是!” 李成栋不知道的是,那所谓“商队”实为掩护,真正的大军正从他西面四十里外悄然通过。 第277章 东线进攻 卯时三刻。 马万年见城头红灯升起,立举长剑: “白杆兵,杀!” 九千白杆兵分三路猛扑清军东营。 此时天色尚暗,清军哨兵刚完成交班,最为疲惫松懈。 西北角,马万春率三千人率先杀到。 营外鹿角、拒马稀疏——李成栋围城两月,自恃明军不敢出。 白杆兵以大刀劈开鹿角,数十壮士肩扛巨木,“轰”地撞开西栅门。 “敌袭——!” 哨兵嘶喊刚起,便被三支弩箭同时射穿。 营内清军从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帐篷。 只见火光中,白杆兵长矛如林推进,第一排清军尚未列阵,便被丈余长矛捅穿。 白杆兵阵型严密,五人一组,矛手在前,刀盾护翼,弩手居后轮射。 东北角,秦拱明部同时突破。 这路清军反应稍快,一名千总急率亲兵堵住缺口。 秦拱明见状,亲率五十死士突前,以藤盾硬扛箭雨,突入敌阵。 那千总挺枪来刺,秦拱明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斩断其枪杆,第二刀削首。 主将阵亡,东北角清军溃散。 马万年亲率三千直扑中军。 沿途清军试图结阵抵抗,但白杆兵冲锋迅猛,往往一阵齐射后便挺矛突刺。 清军仓促间弓弩不及齐射,刀牌手未及前出,便被长矛阵撕开缺口。 中军帐外,东营守将郝尚久已披甲上马,率亲兵二百列阵。 此人悍勇,大喝道:“结圆阵!弓弩齐……” 话音未落,马万年已率亲兵骑队从侧翼杀到。 二十余骑皆披轻甲,马速极快,直撞圆阵侧翼。 就在这刹那,正面白杆兵矛阵猛冲,圆阵崩裂。 郝尚久挥刀连斩两兵,却被三杆长矛同时刺中——一矛穿腹,一矛贯肩,一矛刺腿。 亲兵死战救主,仅十余人护着重伤的高友才后撤。 主将重伤,东营指挥系统瘫痪。 各营把总、哨官失去统一号令,有的率部死战,有的试图后撤,阵型大乱。 南营。 卢鼎八千军出城南门时,李成栋已得东营急报。 “白杆兵?!” 李成栋惊怒,“全军备战!弓箭手上寨墙!” 南营防御较东营严谨,寨墙高八尺,外有壕沟。 卢鼎军冲至壕前,遭箭雨压制,前进受阻。 卢鼎令:“盾车推进!火药准备!” 二十辆蒙牛皮盾车被推至前沿,每车后藏十名弩手。 同时,三百名掷弹兵携火药罐、火油瓶潜至壕边。 清军箭矢叮当射在盾车上,效果甚微。掷弹兵趁机投出火药罐,爆炸声接连响起,寨墙数处起火。 更有火油罐掷入营中,引燃帐篷。 李成栋见火起,急令: “灭火队上前!弓手压制敌掷弹兵!” 但此时,东营溃兵已逃至南营外,哭喊:“东营破了!郝将军死了!” 军心大乱。 卢鼎抓住时机,令旗一挥: “总攻!” 八千明军全线压上。 壕沟被柴捆、土袋迅速填平数段,云梯架上寨墙。 武自强率敢死队先登,斩关落锁,南门从内打开。 “杀进去!” 明军涌入营中。 此时南营清军尚余四千余,但士气已沮。 李成栋知不可守,急令:“交替撤退!亲兵营随我断后!” 他的亲兵营五百人皆为老兵,结阵死战,阻滞明军追击。 卢鼎挥军猛攻,亲兵营死伤惨重,却为大队撤退赢得时间。 马万年破东营后,即分兵两千向南包抄。 秦拱明率部疾行十里,恰遇李成栋撤退大队后部。 双方在丘陵地带激战一刻钟,清军后卫约八百人被击溃,秦拱明部斩首二百,俘三百。 但因地形复杂,李成栋主力两千余绕过拦截,继续奔逃。 至辰时正,战斗基本结束。 已时,江滩。 卢鼎与马万年并立,看着士卒清理战场。 “李成栋万余兵马,一朝溃半。” 卢鼎感慨,“此战之后,梧州之围彻底解除。” 马万年点头:“我军伤亡轻微,可即刻东进。” 二人回营,整顿部队。 午时,一万四千明军集结完毕,旌旗东指。 而三十里外,李成栋收拢残兵,清点仅余两千二百余人,辎重尽失,甲仗不全。 他面如死灰,对亲信道: “速报广州、永州……明军东进,广东危矣。” 但此时,马万年与卢鼎的大军已开拔,沿桂江疾行,直插广东腹地。 梧州之战次日,李成栋率残部两千二百余人沿官道急撤。 这支队伍凄惨狼狈,甲胄不全,旗幡歪斜,伤兵呻吟不绝于耳。 粮草辎重尽失,全军仅存三日口粮。 “将军,前方十里为苍梧县,是否入城休整?” 副将询问。 李成栋摇头: “苍梧小城,无险可守。卢鼎若遣轻骑追来,我军疲惫,难以守御。直趋岑溪,再转罗定,奔广州。” 他深知此败干系重大。 多铎令他牵制梧州明军,如今非但未能牵制,反被击溃,致使明军腾出兵力东进。 若这支明军真入广东,与粤省义军合流,则岭南局势将彻底逆转。 “传令全军,日夜兼程,每日行八十里。伤重不能行者……留银钱,托付沿途乡民。” 李成栋声音沉重。 “将军,是否分兵阻截明军东进?” “拿什么阻截?” 李成栋苦笑,“我军仅存两千,且多带伤。明军一万余,士气正盛。此时分兵,无异送死。” 他望向东北方向: “只盼佟总督早得消息,调兵堵截。另,速派八百里加急,一往广州,一往永州。尤其永州急报,务必让多铎王爷知晓:明军主力东进,湖广侧翼已空。” 同一时间,卢鼎、马万年率一万四千大军沿桂江东岸南下。 这支队伍与李成栋残部形成鲜明对比,旌旗严整,甲胄鲜明,士卒步履矫健。 虽经昨日激战,但伤亡轻微,士气高昂。 “卢将军,按此速度,三日可入广东境,五日至德庆州。” 马万年马鞭指向前方。 卢鼎点头:“需再快些。李成栋残部必已报信,广东清军若早得消息,于险要处设防,则我军通行不易。” “已派哨探前出三十里。” 马万年道,“另,是否分兵夺取沿途州县?” “不必。” 卢鼎早有计较,“我军目标非占地,乃速至英德与义军会合。沿途州县,若开门迎降,则取粮草而过;若闭门拒守,则绕城而行,不必强攻。” 此策正中要害。明军轻装疾进,无攻城器械,若顿兵坚城之下,反误大事。 行军至傍晚,前哨回报: “前方十里为封川县,城门紧闭,城头有兵。” “多少守军?” “约三四百,旗号杂乱,似乡勇。” 卢鼎与马万年相视一眼。 “绕城。” 卢鼎决断,“自城东五里山路通过。派一队人至城下喊话:我军只借道,不攻城,若不出击,两不相犯。” 此法见效。封川守军见明军势大,本已胆寒,闻明军不攻城,乐得紧闭城门,任其通过。 当夜,明军于封川东南二十里扎营。 一日行军七十里。 第278章 东进 李成栋残部自梧州溃退,一路不敢停留,穿苍梧、过岑溪,尽拣偏僻山路急行。 士卒连日跋涉,疲惫已极,途中又遭山中瑶民袭扰,失散百余人。 踉跄踏入罗定州境。 此处已属广东,地势渐平,李成栋略松口气,令残军于州城东十里外荒村暂歇,同时遣亲信持令牌入城,命罗定知州速调粮草、征民夫接应。 “将军,罗定州兵仅五百,城池低矮,若明军追至……” 副将满面忧色。 李成栋灌下一口凉水,抹了抹干裂的嘴唇: “明军意在广东腹地,未必追我残兵。但为防万一,歇两个时辰便走——连夜赶往新兴,再转新会,由水路回广州。” 他展开皱巴巴的舆图,手指沿西江而下: “卢鼎、马万年若真欲合流粤省义军,必走北线经德庆、四会,扑清远、英德。我军走南线沿新兴江直下,可抢先半日至广州报信。” 话音刚落,村外忽然马蹄声急。 一骑哨探滚鞍下马,踉跄扑入: “将军!西北十里……发现明军游骑!约二三十骑,正沿官道向罗定方向哨探!” 李成栋霍然起身: “可看清旗号?” “天色已暗,未见大旗,但衣甲齐整,马匹雄健,绝非散勇!” “走!” 李成栋再不犹豫,踢灭火堆,“传令:轻伤者扶重伤者,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立刻向东撤!罗定城不进了,绕城南直接往新兴!” 残军仓促起身,搀扶奔逃。 夜色渐浓,山道崎岖,不时有人摔倒哀嚎,却无人敢稍停。 李成栋回头望去,西北方向隐约有火把光亮明灭,如同鬼眼,在黑暗中冷冷窥视。 桂江东岸。 卢鼎与马万年大军已抵德庆州北三十里。 此处江面宽阔,两岸丘陵起伏,官道沿江蜿蜒,正是粤桂交界咽喉。 哨探接连回报:德庆州城门紧闭,城头灯火通明,守军似有戒备。 “德庆知州陈翔,崇祯朝举人,降清后一直在此任职。” 卢鼎对马万年低声道,“此人在本地经营数年,颇有根基,州城虽小,墙垣尚坚,强攻恐耗时日。” 马万年凝望远处城头灯火: “绕城?” “绕城需走西山小道,多费一日路程,且山路险峻,大军通行不易。” 卢鼎略一沉吟,“不如遣一使入城劝降。陈翔文人出身,并非悍将,若晓以利害,或可不战而下。” 片刻后,一名原梧州府吏打扮的中年文士携卢鼎亲笔信,单骑至德庆城下。 城上箭矢对准,守军厉声喝问。 文士高举信函,朗声道: “大明两广总督卢将军致书陈知州:王师东进,吊民伐罪。德庆弹丸之地,岂能抗天兵?若开城迎降,保境安民,将军必奏明朝廷,叙功封赏;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头沉寂片刻,忽听一人颤声道: “卢将军……当真保证不杀降?” “将军一言九鼎!” 又过半晌,城门缓缓开启一缝,数人持灯而出。 为首者青袍方巾,正是知州陈翔。 他面色苍白,对文士拱手: “下官……愿降。请将军入城。” 卢鼎闻报,与马万年率前军三千入城。 陈翔率州中官吏跪迎,献上粮册、兵符。 “城中存粮约八千石,守军五百,皆本地乡勇,愿听将军调遣。” 卢鼎扶起陈翔,温言道: “陈公深明大义,免百姓刀兵之祸,功莫大焉。本督暂借德庆为通道,不日即东进。请陈公仍暂署州事,安抚地方,筹办粮草接应大军。” 陈翔连声称是,心下稍安。 当夜,明军主力在德庆城外扎营,卢鼎召诸将议事。 “德庆已下,前方便是四会、清远。按陛下密旨,陈邦彦等义军应在清远、英德一带山中集结。” 卢鼎指向舆图,“我军需速与义军会师,而后北进韶关,做出入赣之势。李成栋残部必已报信,广东清军定会调兵阻截。故下一步关键,在于‘快’与‘合’。” 马万年接口: “末将愿率白杆兵为前锋,轻装疾进,三日内抵清远。卢将军统大军随后,稳扎稳打,沿途震慑州县。” “甚好。” 卢鼎点头,“另需遣精干信使,秘密联络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三人,约定会师地点、暗号。此事需万分谨慎,绝不可令清军侦知。” 计议已定,马万年即令白杆兵连夜准备,每人只携五日干粮、必备兵甲,其余辎重留与中军。 寅时未到,九千白杆兵已悄然开拔,沿北江支流绥江东岸,直插清远。 … 陈邦彦部,英德西山。 陈邦彦的信使趁夜色潜出燕子岩,沿猎人小径向东疾行三十里,至连江一处隐秘渡口。 此处早有安排的小舟接应,信使登舟顺流而下,船首船尾皆覆深色篷布,悄无声息地融入江面夜雾。 连江两岸山影幢幢,时有清军巡船举火掠过江心。 小舟紧贴北岸阴影缓行,船夫是当地老渔人,熟悉每一处洄流浅滩。 至丑时,舟抵阳山县境一处荒僻河湾。 信使登岸,又行十里山路,终在黎明前寻到张家玉部前锋哨营。 哨兵验过信使腰间半枚破损铜钱—— 此为陈邦彦与张家玉约定的信物——即刻引其至中军。 张家玉此时正与几名部将围坐篝火旁,商讨行军路线。 他接过陈邦彦密信,就着火光细读,年轻的面庞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凝重。 读罢,他将信纸投入火中,火星“噼啪”爆起。 “陈公信中所言,正合我意。” 张家玉起身,掸了掸战袍上的露水。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不再沿连江下行,改走北岸山路,直插英德西北的观音山。沿途凡遇清军斥候,能避则避;避不开的,以弩箭速杀,尸首藏匿,不留痕迹。” 一旁副将迟疑道: “大人,观音山路险林密,大军通行缓慢,若误了会师之期……” “走大路快,却易暴露。” 张家玉摇头,“清远、英德清军已得警讯,必加强江面巡查。我军三万人,目标太大,唯有借山地隐匿行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选三百精悍士卒,由你亲自率领,仍走水路,多张旗帜,伴作主力。若遇清军巡船拦截,稍战即走,将其引往相反方向。” “末将领命!” 寅时末,张家玉部三万义军悄然离开江边营地,潜入北岸深山。 队伍中多是东莞、新安子弟,惯于山地行走,虽负重行军,却步履沉稳。 张家玉亲自断后,命士卒以树枝扫去足迹,又于岔路口布设虚疑踪迹,混淆可能的追兵。 朝阳初升时,义军已隐入层峦叠嶂之中,唯闻林鸟啼鸣,不见人影。 第279章 三路烽烟 陈子壮部,北江水道。 陈子壮所率义军自高明出发,原计划乘船沿西江、北江北上一路隐蔽前行。 然行至三水县境时,遭遇广东水师三艘哨船拦截。 那是午后未时,江面薄雾初散。 清军哨船自芦荻丛中突然驶出,船头架有小型佛朗机炮,为首把总喝令停船受检。 陈子壮立于头船船楼,见敌船不大,且相距尚有百余步,当机立断: “传令:各船散开,以弓箭、火铳拒敌,不许接舷缠斗!冲过去!” 几十余艘义军船只迅速分散,船上义军多是珠江口渔民、疍户出身,操舟娴熟。 一时间箭矢铳弹交错横飞,江面水柱四起。 清军哨船火炮轰鸣,击中一艘义军货船尾舵,那船顿时打横,阻住水道。 陈子壮见状,亲率座船转向,以船首冲角直撞清军主舰侧舷。 “轰”的一声,木屑纷飞,两船卡在一处。陈子壮拔剑大呼:“跳帮!夺船!” 数十名敢死义军跃上敌船,短兵相接。 清军把总未料义军如此悍勇,稍战即溃,跳江遁逃。 余下两艘哨船见主舰被夺,不敢再战,调头逃逸。 此战虽胜,却耽误了近两个时辰,且暴露行踪。 陈子壮知不可再走水路,当机立断: “焚毁受损船只,全军登岸,走陆路北上。” 义军弃舟登陆,于三水西北的芦苞镇附近集结。 陈子壮清点人数,尚余一万四千余,辎重损失三成,但主力未损。 “从此处往英德,陆路约三百里,需翻越数道山岭。” 陈子壮展开手绘草图,对诸将道,“分三队行进,每队间隔五里,以哨箭联络。昼伏夜行,避开通衢大镇。” 他特意嘱咐一队: “尔等多为本地人,熟悉乡道。可扮作逃难百姓、行商货郎,先于大队前行,探路报信,必要时以钱财买通沿途关卡乡勇。” 当夜,陈子壮部义军化整为零,没入粤北丘陵的夜色中。 为隐匿行迹,他们专拣荒废古驿道、猎户小径,甚至沿干涸溪谷跋涉。 陈子壮虽年过五旬,却坚持步行,与士卒同食同宿,士气为之大振。 燕子岩中,陈邦彦在发出密信后,并未等待回音,而是即刻着手本部集结。 他麾下义军成分最杂,有清远、英德本地乡勇,有甘竹滩余龙旧部水寇,有瑶山招募的猎户,还有部分从广州潜出的原明军溃兵,合计约一万四千人,分驻清远、英德交界处的十余处隐蔽据点。 要在五日内将这些分散力量秘密调往英德西山,绝非易事。 陈邦彦将麾下最机敏的十余名义军头目召至岩洞,每人分发一枚刻有不同标记的竹符,并详嘱: “甲符走东路,沿北江南岸山林潜行,至英德南三十里的白石潭集结; 乙符走西路,渡江后走阳山余脉,至英德西四十里的黄陂; 丙符为中军,随我直接北上,抵西山主峰下的龙归洞。” “各队之间,除持符头目外,不得互相打探人数、路线。每日入夜后,派两名信使至龙归洞报信,以‘今日猎获几何’为暗语,答‘三兔五雉’即平安,‘无获’即遇险。” 众人领命而去。 陈邦彦又唤来两名心腹: “你二人携我亲笔信,分赴英德、清远县城,密见城中潜伏的义士。 告之:王师将至,请其密切关注清军动向,尤其粮仓、武库、马厩位置,并设法在城中散布流言,谓‘明军十万已至韶关’,乱敌民心。” 安排已毕,陈邦彦本部于当日黄昏开拔。 这支约两千人的队伍轻装简从,只携五日干粮及必要兵器,许多士卒甚至不着号衣,仅以葛布束发,衣衫褴褛如流民。 夜行途中,陈邦彦始终走在队伍前列。 他虽是一介文人,但多年辗转山林,早练就一副铁脚板。 有年轻义军见先生辛苦,奉上粗粮窝头,陈邦彦摆手拒了,只取清水饮了一口,低声道: “待会师之日,与诸君共醉。” 数日后,英德西山,龙归洞。 陈邦彦率部抵达时,洞前已有数百义军先至,正在伐木结寨、挖掘灶坑。 见陈邦彦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张将军部到了多少?” 陈邦彦问迎上的哨官。 “昨日深夜至观音山,已遣使来报,三万余人全数抵达,隐蔽于北坡密林。” “陈将军部呢?” “今晨收到信鸽,已过黎溪镇,最迟明日下午可至。” 陈邦彦长舒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略松。 他登上一处高岩,向东望去——英德县城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旗帜依稀可辨; 向北,则是层峦起伏的粤北群山,山后便是韶关,江西的门户。 “先生,是否按计划举火联络卢将军大军?”身旁义军问。 “暂不。” 陈邦彦摇头,“待陈子壮部全数抵达,三军汇齐,再举火为号。这几日,全军潜伏,不得生火,不得喧哗,探哨放至三十里外,凡有靠近山区的百姓、商旅,一律暂扣,待会师后释放。” 他顿了顿,又道: “另选三十名精通北江水文的老船工,暗藏于南坡江湾,备好轻舟。一旦卢将军大军至清远江面,即刻驾舟出迎,引导其避开清军水寨。” “是!” 朝阳渐升,驱散山间薄雾。英德西山表面寂静如常,飞鸟走兽自在栖息,而密林深处、岩洞之中,义军正屏息以待。 他们衣裳褴褛,面有菜色,兵器也简陋不一,但那一双双望向东方的眼睛里,却燃着压抑已久的火光。 陈邦彦抚过岩壁上斑驳的苔痕,轻声自语: “半载潜伏,终至此日。愿天佑大明,不负此间热血。” … 广州,两广总督衙门。 佟养甲接到李成栋败报时,正在后园赏菊。 报信人是李成栋亲兵队长,浑身血污,跪地哭诉梧州之败。 “明军内外夹击,郝将军战死,我军溃散……李将军率残部两千东撤,遣小人星夜来报:明军卢鼎、马万年部已东进广东,恐欲与粤省乱民合流!” 佟养甲手中那盏景德镇薄胎瓷杯落地时,碎瓷伴着茶汤四溅,将石径旁几株名贵绿菊染上褐黄污渍。 亲兵队长伏地不敢抬头,只闻总督粗重喘息与急促踱步声—— 靴底碾过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万五千……” 佟养甲止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李成栋万余精兵,据寨围城两月,竟一日即溃?卢鼎守军不过八千,马万年白杆兵虽悍,亦不过万余,如何能内外夹击至此!” 亲兵队长颤声答道: “明军……明军似早有预谋。白杆兵自西而来,如从天降,未等我军哨探回报,已破东营。 卢鼎同时出城猛攻南营,郝将军措手不及,中矛重伤……各部失去指挥,遂溃。” 第280章 羊城惊雷 佟养甲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尽是狠厉: “传令——” 他语速极快,如同刀劈竹节: “一、即刻起关闭内城八门、外城八门、鸡翼城二门,各门加派双岗,凡无总督衙门令箭者,一律不得出入!巡防营全数上街,昼夜巡查,有散布谣言、形迹可疑者,立捕下狱!” “二、飞檄韶关总兵:命其率麾下三千精兵南下,至英德以北官渡驻防,阻明军北进韶关之路!告诉他,若放一兵一卒过境,提头来见!” “三、命肇庆副将率本部两千、并抽调高要、四会绿营一千,合计三千,速至清远城南集结; 惠州两千兵马,急赴清远城东。两军互为犄角,务必在明军与乱民合流前,将其堵截于北江南岸!” “四、即刻行文潮州、南澳,命水师抽调战船三十艘,溯江而上,封锁清远段江面,绝明军水路粮道!” 一旁幕僚陆先生听得心惊,待佟养甲稍顿,忙近前低声道: “制台三思!韶关乃粤北门户,三千人守关尚显单薄,若再抽调南下,北面空虚。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虽受朝廷节制,然其心难测,万一……” “没有万一!” 佟养甲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陆先生,你当我不知韶关之重?可若让卢鼎、马万年与陈邦彦那帮乱民合流,聚起五六万人,北取韶关易如反掌! 届时江西金声桓见势,必生异心!如今唯有以快打快,趁明军立足未稳,聚重兵将其扼杀于清远一带!” 他喘了口气,声音稍缓,却更显阴冷: “至于金声桓……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密奏北京,请朝廷严谕金声桓、王得仁加紧整军,随时准备南下助剿。 再以我的名义,私信金声桓,许他事成之后,奏请朝廷加封‘镇南侯’,世镇赣南——他贪鄙之辈,重利可诱。” 陆先生知已无法劝阻,只得躬身:“学生这就去拟文。” “慢着。” 佟养甲叫住他,压低声音。 “城内那些前明遗老、与陈邦彦等有旧者……名单你手里有。 今夜就动手,以‘通匪’之名,全部锁拿,家产查抄。非常之时,宁错杀,勿放过。” 陆先生背脊一寒,垂首道: “……遵命。” 军令如山,顷刻传出。 戌时初,广州城。 原本熙攘的街市骤然肃杀。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绿营兵跑步穿街而过,马蹄声、呵斥声、关门闭户声响成一片。 各城门处,守军搬来巨木加固门闩,箭楼上弩机张弦,灯笼火把将城头照得白昼一般。 十三行一带几家与南洋有往来的商号,掌柜刚闻风声,欲携细软从水路离城,却见珠江水面已被水师哨船封锁,只得仓皇退回。 总督衙门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书吏们埋头疾书,一道道盖有总督大印的调兵文书、戒严告示、密奏抄本流水般送出。 佟养甲亲临督案,见一骑快马自衙门奔出,背上插着三根染红雉羽—— 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标志,驰往的方向,正是湖广永州。 那骑士出城后,沿官道向北狂奔。 夜风猎猎,吹起他背上令旗,旗上一行小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广东总督佟,十万火急,呈豫亲王多铎殿下……” 马蹄声渐远,没入沉沉夜色。而广州城头,佟养甲按剑而立,望着北方漆黑天际,牙关紧咬。 他知道,这场骤起的风暴,已非一省之地所能容纳。 卢鼎、马万年东进,陈邦彦等蛰伏待机,湖广李定国虎视眈眈,江西金声桓态度暧昧……棋局已至中盘,下一步,或将定鼎岭南,乃至江南半壁之归属。 “传令下去,” 佟养甲对身后亲兵道,“自明日起,本督移驻北门城楼。 广州在,我在;广州失,我死。” 亲兵悚然应诺。 佟养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石阶两侧火把跳跃,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英德西山,龙归洞前。 晨雾未散,北江涛声隐隐自东面山谷传来。 卢鼎与马万年率亲兵二百,自清远连夜轻骑北上,于卯时初抵西山南麓。 山路险峻,众人下马徒步,行至半山,忽闻前方林间弓弦轻响,数名身着杂色短褐、手持竹弓猎叉的汉子自树后转出,为首一人抱拳: “来者可是卢将军、马将军?” 卢鼎验过来人手中半片鱼符—— 与陈邦彦密信中所示暗记吻合,点头道: “正是。陈先生何在?” “先生已在龙归洞相候,请随我来。” 引路汉子转身带路,步履轻捷如猿,显是久惯山行。 卢鼎边走边观察四周:林间看似寂静,实则每隔十余步便有暗哨潜伏,或藏身树冠,或隐于岩隙,虽衣甲简陋,却目光机警,布置颇具章法。 行约二里,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岩洞前,已聚数十人,大多衣衫褴褛,兵器杂驳——有锈迹斑斑的腰刀、削尖的竹矛、猎户用的柴刀,甚至还有农具改制的长钩。 但人人挺立如松,面有饥色却眼神灼灼,见卢鼎等人至,齐刷刷抱拳行礼,无声肃然。 岩洞口,三人并肩而立。 居中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已见霜色,头戴乌纱唐巾,身着虽陈旧却浆洗平整的藏青官袍,腰束革带,悬一柄古朴长剑。 他身形略显瘦削,但立如苍松,目光温润中透着久经风浪的沉静,正是原明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陈子壮。 左首者,约四十四五年纪,面如重枣,双目炯炯如电。 一部浓密虬髯垂至胸前,头裹青巾,身着半旧鱼鳞铁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赤红战袍,腰悬长刀,手按剑柄。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刚猛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兵科给事中、粤北义军首脑陈邦彦。 右首者,最是年轻,看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俊朗,虽身着轻便皮甲、腰佩长剑,却难掩一身书卷气。 然其站姿如枪,顾盼间神采飞扬,英气勃发,正是原翰林院庶吉士、东莞义军领袖张家玉。 三人见卢鼎、马万年近前,同时躬身行礼。 陈子壮声如沉钟:“老臣陈子壮,率粤省义士,恭迎王师!” 陈邦彦与张家玉随之抱拳,甲叶轻响。 卢鼎疾步上前,一一扶起: “三位先生高举义旗,忍辱负重,坚守岭南山河之气节,卢某钦佩万分!陛下于桂林,亦常念三位忠贞。” 寒暄既毕,众人入岩洞。洞内开阔,可容数百人,中央以巨石为案,铺有简略舆图。 亲兵奉上粗茶——不过是山间野茶梗煮成,陈子壮却神色自若,举盏相敬。 卢鼎环视洞中陈设:除兵刃、粮袋堆放有序、粤北山川险要图,一旁石台上还置有数卷边角磨损的书籍。 义军虽处绝境,文气不堕,他心中暗叹。 陈邦彦似看出卢鼎目光所注,慨然道: “让督师见笑了。山中匮乏,唯以忠义之气、山川之险,与虏周旋。” 言罢,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英德、清远、韶关数处,“督师既至,敢请共商破虏之策。” 第281章 西山会师 岩洞内,卢鼎与马万年细听三人禀报,面色愈发肃然。 舆图前的油灯将众人身影投在石壁上,随火光摇曳,仿佛千军万马暗伏。 张家玉率先抱拳,声如金铁交鸣: “末将所部,现有战兵三万——” 他语出惊人,连陈邦彦都侧目看来。 张家玉续道:“然需据实以告:这三万人中,能披甲持锐、列阵而战者,仅五千之数,皆我东莞、新安子弟,是为‘核心战兵’。” 他手指舆图上东莞、增城一带: “其余两万五千,分作三营:一为‘屯垦营’,约万人,多为携家带口之农户盐民,平日垦荒种粮、转运辎重,战时可执竹矛木盾助守寨栅,然野战非其所长。” “二为‘工械营’,八千众,多惠州、潮州招募之矿工、铁匠、木匠。彼等擅造器械——虽无精铁铸炮,却能以毛竹、桐油、土硝制成‘竹将军’、‘火龙箭’,掘壕立寨亦颇迅捷。然临阵搏杀,不及战兵。” “三为‘侦讯营’,七千人,遍布广州府、惠州府各县乡,或扮行商,或充衙役,或混入绿营为杂役。此营不赴战阵,专司传递消息、散布流言、绘制地图、刺探军情。虏军动向,往往我早半日得知。” 张家玉坦然直视卢鼎: “故末将麾下,可谓‘五千战兵为骨,两万五千辅兵为肉’。 若督师需攻坚破阵,我可出五千锐卒;若欲广布疑阵、乱敌腹心,我可动两万耳目。” 卢鼎微微颔首。 这张家玉年轻气盛,却能如此清醒剖析己军虚实,确是良将之材。 陈子壮轻抚长髯,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 “老臣所部,账面一万四千人。” 他顿了顿,“然实可分作‘水’、‘陆’、‘隐’三部。” “水师四千,战船大小千余艘,皆珠江疍户、渔家子弟操驾。船虽旧敝,然熟知珠江各汉水道、暗沙潮汐。 每船配弓弩手十人、火罐油薪若干,惯于夜袭、纵火、拦截粮船。 船头设有简陋挡板,可防箭矢。此部之利,在江河不在陆。” “陆师六千,以原广州卫所溃兵为骨干,杂以番禺、顺德乡勇。 甲械稍齐,刀牌、长矛约四千件,弓弩千张,鸟铳抬枪不足百。 然久疏战阵,守寨尚可,野战攻坚持久力弱。 老臣于高明时曾以‘车城弩阵’御敌,颇见其效—— 以偏厢车环列为墙,弩手居后轮射,足挡骑兵冲阵。然此法需地势平坦、时日布置,非随处可用。” “隐户四千,实为珠江口沙田佃户、盐场灶丁。彼等不录军籍,平日劳作,闻警则持鱼叉农具助战。 曾于顺徳龙江、南海九江数次助我伏击虏军小队,熟悉水网阡陌,神出鬼没。然无统一号令,胜则聚,败则散,不可为大军依仗。” 陈子壮言罢,轻轻一叹: “故老臣这一万四千人,看似不少,实则如蒲草——依水则生,离水则萎。欲其攻坚摧锐,恐负督师厚望。” 卢鼎肃然拱手: “陈公水师,正是我军所缺。北江、珠江乃粤省命脉,得水师者得先机。” 最后陈邦彦起身,赤面虬髯在火光中愈发威严: “邦彦麾下,计两万人。”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亦分三流。” “其一为‘山峒营’,八千众,皆粤北瑶山、壮峒子弟。 彼等赤足如飞,攀崖越涧如履平地,弓弩精准,惯用吹箭、毒镖、绊索。每人携数日干粮—— 不过薯蓣、糍粑,便可转战百里。然不习金鼓号令,战则以酋首哨箭为号,胜则欢呼追猎,败则星散入林。 去年冬,曾以三百瑶兵夜袭连州清军营寨,焚其粮仓,斩虏三十七级,自损不过九人。” “其二为‘舟骑营’,五千人。此营最杂:有北江船民两千,驾蜑家小船,擅撒网抛钩、水下潜凿; 有余龙旧部水寇千五,凶悍敢死,接舷跳帮、火攻夺船皆为所长; 另有各县招募马驴驮夫、驿卒千五,虽无战马,却擅驾驭驮畜、辨识山路、传递急信。 此营可水陆两用,然装备简陋,船小无炮,马劣无鞍。” “其三为‘混编营’,七千人。此营最为尴尬——含原明军溃兵两千、复仇农民三千、各县狱囚赦免者两千。 溃兵有甲械却无斗志,农民有血勇却无训练,囚徒悍戾却难约束。 邦彦勉力编伍,以溃兵为教头,农民为士卒,囚徒为死士,然未经大战,不知临阵如何。” 陈邦彦言至此,目光灼灼看向卢鼎: “故邦彦这两万人,可散不可聚,可奇不可正。若督师欲堂堂之阵对决,我部难当大任; 若欲扰敌后方、断其粮道、疲其心神,我部八千山民、五千舟骑,皆可效死。” 卢鼎听罢三人禀报,沉吟良久。 帐中一时寂静,唯闻洞外松涛与北江流水声隐隐交错。 马万年忽然开口,声如铁石: “三位将军据实以告,真豪杰也。然我军合兵,非为自曝其短,实为取长补短——”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清远与韶关之间: “清军肇庆、惠州兵五千屯于下廓墟,潮州水师二十余艘战船溯江而上,显是欲水陆夹击,将我军锁于北江南岸。 其算盘,是以水师控江面,陆师倚寨固守,待韶关援军南下,三面合围。” 他转头看向陈子壮: “请陈公水师连夜东下,不必与虏水师硬拼,只以轻舟快船携带火油硝磺,于三水至清远段江面,择狭窄处沉船阻塞航道,再以火箭袭扰其船队。虏船大而笨,我船小而灵,纵不能胜,亦可滞其行程三日。” 陈子壮抚髯颔首: “此法可行。老臣即传令水师统领,依计行事。” 马万年又看向陈邦彦: “请陈先生选三千瑶山精锐,自西山北麓潜行,昼夜兼程,直插韶关以南的曲江、翁源山区。 不必交战,只需广布旌旗、多设灶坑、散播‘明军十万已至’流言,并伺机焚毁官道旁粮仓驿站。虏军闻讯,必疑惧不敢全力南下。” 陈邦彦眼中精光一闪: “三千瑶兵,五日可抵曲江。邦彦亲自率队。” 最后马万年对张家玉道: “张将军五千核心战兵,与我白杆兵九千合为一军,计一万四千精锐。 明日拂晓,伴攻下廓墟清军大营——只擂鼓呐喊,多张旗帜,伴作全力猛攻之态,却不必真个蚁附攀栅。待清军惊惧固守,我军即分兵五千,疾驰北上,夺取英德县城!” 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英德守将,贪鄙无能,末将早有内应布置,破城易耳。” 卢鼎听罢马万年分派,抚掌道: “马将军调度,正合兵法虚实之要。然尚有一事——” 他看向陈邦彦,“请陈先生分遣‘混编营’中可靠者,持本督檄文,密赴江西赣州,寻机接触金声桓、王得仁部将。 不必劝其即刻反正,只需透露‘王师已入粤,岭北大势将变’,观其反应即可。” 陈邦彦肃然:“邦彦明白。此乃攻心之上策。”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多言。 陈子壮命亲兵取来山中藏酒——不过是土酿米酒,盛于粗陶碗中。六人举碗,陈子壮沉声道: “今日会师,不负平生志。愿以此酒,祭奠岭南抗虏死难义士,亦祝我大军——旗开得胜,重整山河!” “旗开得胜,重整山河!” 碗沿相碰,酒液微漾,映出岩洞顶嶙峋石纹,如龙虎盘踞,待风云而动。 第282章 四路齐发 子时三刻,北江南岸,陈子壮水师大营。 四十艘小船悄然解缆,每船载五人:两桨手,两弩手,一火攻手。 船上堆满浸透鱼油的柴捆、土制火药罐、以及从山民处购来的剧毒断肠草汁—— 此物沾箭射出,中者伤口溃烂,虽不即死,却可极大动摇敌军心。 水师统领是原广州水师百户周阿水,疍户出身,黑瘦精悍。 他蹲在船头,对身旁各船头目低声道: “陈公有令:不与虏船接舷,不贪人头军功。咱们的任务就八个字——堵江、放火、惊敌、速退。” “头儿,在哪段下手?” “清远城东十五里,飞来峡。” 周阿水手指漆黑江面,“那段水道最窄,两岸山崖夹峙,水流湍急。虏船大,转弯笨,到了那儿就是活靶子。” “可咱们小船也难闯急流啊……” “不闯。” 周阿水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 “提前过去,把三条旧船装满石头沉在江心,再挂上渔网铁链。等虏船到了,必减速避让——那时候,两岸崖上的弟兄用火箭招呼。” 众头目恍然,各自回船。 四十艘小船如夜鱼群,顺流悄然而下。 同一时辰,西山北麓密林。 陈邦彦亲点三千瑶兵。 这些汉子大多赤足,腰缠布带,背挎竹弓毒弩,腰间悬挂吹箭筒与短刀。 他们不说话,只以手势交流,眼神锐利如鹰。 瑶兵首领盘阿虎是个脸上刺着靛蓝图腾的壮汉,他用生硬的官话对陈邦彦道: “陈先生,去曲江,我们熟。但官府在官道设了卡,硬闯会暴露。” “不走官道。” 陈邦彦摊开一张手绘兽皮地图—— 那是瑶民世代相传的山路图,“走瑶山古道,从阳山绕到乳源,再沿武水东岸山林潜行至曲江。这条路要多走一百里,但清军绝对想不到。” 盘阿虎仔细看地图,手指在某处点了点: “这里,狗爬崖,要攀藤过。去年有清军探马追猎户,摔死三个。” “那就过。” 陈邦彦斩钉截铁,“五日之内,必须让曲江、翁源的清军看见‘明军旗帜’,听见‘明军战鼓’。” 三千瑶兵无声没入黑暗山林,如鬼魅消散。 寅时初,英德西山主峰下,明军大营。 张家玉的五千核心战兵已与马万年九千白杆兵完成混编。 双方虽衣甲制式不同,但都是百战精锐,很快按营哨编组完毕。 马万年将张家玉拉到一旁,递过一杆特制旗枪: “张将军,伴攻下廓墟,你是明面主将。这杆旗,要插得显眼,让清军哨探看得清清楚楚——张家玉在此。” 张家玉接过旗枪,手感沉实,枪尖下悬的赤色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懂马万年意思:清军熟知他“每战必亲冒矢石”的风格,见他旗号,必认定明军主力在此。 “那真攻英德……” 张家玉看向马万年。 “我来。”马万年拍拍他肩膀,“你五千兵伴攻,我九千兵真打。拿下英德后,放烽火为号,你便佯装不敌,徐徐后撤——记住,要败得‘真’,丢些旌旗辎重,让清军以为击退了明军主力,从而放松警惕。” 二人相视点头,再无多言。 寅时三刻,卢鼎中军帐。 陈邦彦的“混编营”中,三名特殊人物被带到卢鼎面前。 一人原为赣州府书办,因私运军粮接济义军被清廷通缉,逃至粤北; 一人是跑江西—广东商路的马帮头子,与金声桓麾下几个营官有酒肉交情; 还有一人竟是王得仁同乡,早年因土地纠纷打过官司,却也因此认得王府几个老家仆。 卢鼎将三封以不同笔迹、不同落款写成的密信交给他们。 “此信不必强送,见机行事。”卢鼎嘱咐,“若觉危险,立焚信遁走。但有一人送到,便是大功。” 三人领命,各换装束:书办扮游方郎中,马帮头子仍作行商,那同乡则扮作返乡佃农,趁天色未明,分头离营北去。 卯时正,下廓墟清军大营。 肇庆守将被亲兵推醒时,帐外已杀声震天。 他披甲冲出,只见营寨南面火光冲天,无数明军旗帜在晨雾中晃动,鼓角声、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箭矢如蝗飞入寨中,钉在木栅、帐篷上噗噗作响。 “多少敌军?!” 哨探喘着粗气:“看不清……起码上万!旗号是‘张’,还有‘马’!” “张家玉?马万年?”守将心头一紧,“不是说他们在英德西山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清远城下?!” “将军,东面江上也有火光!似是水战!” 守将冲上望楼,只见北江江面数里外,隐约有船只燃烧,黑烟滚滚。 他咬牙:“传令:各营严守寨栅,弓弩手轮番射击,不许出战!等惠州援兵赶到,再议进退!” 他心中暗骂佟养甲情报不准,却不知此时,马万年亲率的九千白杆兵,已绕过下廓墟,沿北江西岸丘陵地带,疾驰扑向三十里外的英德县城。 辰时,英德城下。 知县刘震昨夜喝得烂醉,被师爷摇醒时,城头已告急。 “老、老爷!明军……明军打来了!好几千人,已经过了护城河!” 刘震连官袍都来不及穿整齐,跌跌撞撞跑上城楼。 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军阵,清一色白杆长矛如林竖起,当中一杆“马”字大旗迎风狂舞。 “马……马万年?!” 刘震腿一软,几乎瘫倒。 更致命的是,城中忽然多处火起,有人狂喊: “义军开城门了!”“张家玉将军杀进来了!” ——那是张家玉早年布下的内应,混在衙役、民夫中,此时同时发难。 城门口爆发短暂厮杀,十余名内应拼死砍翻守门兵卒,奋力拉开一道门缝。城外白杆兵如洪水决堤,汹涌而入。 刘震见大势已去,瘫坐在城楼女墙边,面如死灰。 师爷颤声问:“老爷,逃、逃吧……” “逃?” 刘震惨笑,“丢了英德,佟制台会饶我?多铎王爷会饶我? ”他忽然夺过身旁亲兵腰刀,横颈一勒——血溅三尺,尸身栽倒。 马万年策马入城时,战斗已近尾声。 清军五百守兵或死或降,少数从北门溃逃。 他立即下令:“扑灭城中火势,张贴安民告示,清点府库粮草。另,点三堆烽火,按约定信号通知张将军。” 已时初,三股粗大狼烟自英德城头冲天而起,数十里可见。 下廓墟,张家玉望见北方狼烟,立刻下令:“撤!” 明军伴攻部队如潮水般后退,故意丢弃数十面旗帜、百余支刀矛、甚至几辆粮车。 守将在寨墙上看得分明,心中惊疑不定:“这就退了?莫非有诈?” 但眼看明军确实越退越远,他咬牙:“派五百骑出营追击,小心埋伏!” 五百清军骑兵追出三里,遭遇张家玉预留的断后伏兵—— 一轮箭雨射倒数十骑,余者仓皇退回。 守将闻报,反而松了口气:“看来明军是真败了……传令,加强营防,等援军到了,再图收复英德。” 他不知道,此时的惠州援军,正被陈邦彦派出的“舟骑营”小股部队沿途骚扰——毁桥、断树、散播谣言,行军速度慢了整整一日。 午后未时,北江飞来峡。 潮州水师二十艘战船驶入峡谷最窄处,果然看见江心横着三条沉船,渔网铁链纠缠。 船队速度骤减,正待派人下水清理—— 两岸山崖上,突然火箭如雨射下! 周阿水的水师弩手埋伏已久,火箭钉在船帆、甲板、油布遮盖的粮包上,顿时火起。 清军战船试图调头,但水道狭窄,互相磕碰,乱作一团。 更致命的是,十余艘蜑家小船从上游顺流猛冲下来,船头堆满燃烧的柴捆,直撞清军船队中段! “砰!砰!”撞击声接连响起,火船粘上大船,火势蔓延。 清军水师游击气急败坏,喝令炮击,但佛郎机炮在颠簸狭窄的江面上难以瞄准,多数打空。 周阿水见目的已达,吹响海螺号角: “风紧!扯呼!” 蜑家小船灵活掉头,借急流飞速撤退,留下江面一片火船、浓烟与清军的咒骂。 同一日,曲江县境,瑶山古道出口。 盘阿虎率三百瑶兵最先钻出山林,眼前是曲江官道旁的一座清军粮站。 守军约五十人,正在午歇。 盘阿虎打个手势,三百瑶兵如狸猫散开,潜入粮站外围。 半柱香后,粮站突然四处火起,守军惊起救火时,毒弩吹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顷刻倒毙十余人。 余者魂飞魄散,狂奔逃向曲江县城,一路狂喊: “明军来了!漫山遍野都是!” 盘阿虎并不追杀,只命瑶兵在粮站废墟插上十几面连夜赶制的“明”字旗,又将几面破鼓丢弃道旁,随即率部再入山林,消失不见。 曲江守将得报,亲率五百兵出城查看,只见粮站已焚、旌旗猎猎,却不见敌军踪影。 他心中惊疑,急报韶关:“明军疑兵已至曲江,数目不明,请总镇定夺。” 第283章 赣江惊澜 黄昏,卢鼎接获四路战报。 水师堵江成功,清军水师受创,三日内难至清远; 瑶兵疑兵已布,曲江、翁源震动; 英德已克,歼俘清军五百,获粮八千石; 下廓墟清军被疑兵所慑,固守不出; 江西密使三人均已潜入赣州境内,尚无回音。 “第一步,成了。” 卢鼎对马万年、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四人道,“接下来,看佟养甲如何应对,更看……湖广多铎会如何。” 广州总督衙门签押房。 烛火下,佟养甲捏着刚送来的三份急报,面色很是难看。 第一份来自潮州水师游击: “……职部于飞来峡遭贼水师火攻,焚毁战船五艘,重伤三艘,贼以小舟纵火后即遁,水道被沉船阻塞,清理需两日……” 第二份来自肇庆守将赵天禄: “……贼首张家玉、马万年率万余众猛攻下廓墟大营,职凭寨固守,毙伤贼数百。 贼退时遗弃旗仗粮车甚多,疑为真败。然英德方向午时起狼烟冲天,或已失陷,请制台速发援兵……” 第三份来自曲江守将: “……城外粮站遭焚,发现贼‘明’字旗十余面,疑有贼兵潜入,数目不明。职已闭城严守,然军心惶惶,请总镇定夺……” 三份战报,三个方向同时告急。 佟养甲将那几张纸狠狠拍在案上,墨砚跳起,溅了一袖乌黑。 “废物!一群废物!”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赵天禄五千人坐守大营,眼睁睁看着英德丢了?水师二十条船,被几条蜑家小船烧成这样?曲江更是荒唐——连贼影都没见着,就先闭了城门?!” 幕僚陆先生小心翼翼上前: “制台息怒。贼军此番用兵,显是早有预谋。东西南北四面开花,意在搅乱我军部署,疲我心神。依学生浅见,其主力仍在清远—英德一线,曲江疑兵不过佯动。” “本督岂不知?” 佟养甲猛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可韶关郭虎已来急函,言曲江、翁源皆有警讯,请暂缓南下之议——他要留在韶关防北面! 赵天禄龟缩下廓墟,刘永昌的惠州兵被小股贼寇拖在途中!水师又被堵在江上!如今清远城外,竟是我军势孤!”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 “传令:一、命赵天禄、刘永昌二部合兵,务必于三日内夺回英德! 二、韶关郭虎部可暂不南下,但需分兵一千增援曲江,务歼流窜之贼! 三、潮州水师限两日内疏通航道,抵达清远江面!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以八百里加急再奏北京,并抄送永州多铎王爷:粤省局势危殆,请速发湖广精兵南援,否则岭南恐有倾覆之虞!” 陆先生一惊: “制台,此奏一出,朝廷必怪罪我军不力……” “顾不上了!” 佟养甲惨笑。 “若丢了两广,一样是死。不如实话实说,或能请来援兵——多铎王爷在永州与李定国对峙,未必能分兵,但至少……能让朝廷知道,非我佟养甲不尽心,实是贼势太炽!” 当夜,又一骑红翎信使冲出广州北门。 而几乎同时,另一骑自西而来,驰入总督衙门——那是李成栋残部终于逃至肇庆后发来的详报,细述梧州之战经过,并特别提及: “白杆兵悍勇异常,山地奔袭如履平地,卢鼎用兵稳狠兼备,此二贼合流,非寻常土寇可比。” 佟养甲读罢,沉默良久,最终只对陆先生道: “将这份战报,也抄送永州。” 英德城,临时督师行辕。 卢鼎未眠,与马万年对坐弈棋——棋盘上寥寥数子,却似两军对峙。 “报——” 亲兵入内,“下廓墟清军赵天禄部、惠州刘永昌部已于今夜合兵,总数约七千,正在整顿粮草器械,探马来报,似有北上收复英德之意。” “来得不慢。” 马万年落下一子,“我军在英德仅九千,若硬守,伤亡必大。” “不必守。” 卢鼎拈起一子,悬而不落,“弃城。” 马万年抬眼。 卢鼎起身来到舆图前。 手指在地图上果断东移,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从英德直指赣南。 “我军已搅动粤北风雨,佟养甲惊惶,韶关震动,此皆表象。” 他的声音沉稳,“下一步,不再于此纠缠。全军转向,东渡北江,走翁源、龙南道,直入江西。” 马万年目光一凝: “督师是要效仿‘围魏救赵’,以江西之势,解湖广之围?” “正是。” 卢鼎颔首。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乃多铎与北京朝廷心中的一根刺。 我军万余人马突然出现在赣南,无论金、王二人作何反应——是战是守是乱——都足以让多铎如芒在背。 他若分兵东救,则永州正面空虚,堵督师与李定国将军可寻机破敌; 他若不分兵,则要赌上整个江西乃至江南腹地的安危。 此乃阳谋,他不得不应。” 他随即下令: “一、马万年将军率白杆兵七千为前锋,三日内攻克翁源,打开入赣通道,沿途大张‘北上伐清,收复江西’旗号。” “二、我自领中军四千与张家玉将军部五千随后,携带全部缴获粮草,沿途招募流民、宣扬王师,声势务求浩大。” “三、传令陈邦彦、陈子壮二位先生:粤北义军化整为零,继续于清远、韶关周边袭扰,营造我军主力仍在广东之假象,迷惑佟养甲。” “四、派精干信使,携我亲笔信,密赴赣州。信中不必劝降,只言‘王师已东来,请金将军、王将军自择前程’。” “末将领命!”马万年与张家玉肃然抱拳。 当日下午,万余明军偃旗息鼓,悄然离开英德,却不是向北,而是折向东面山林。 与此同时,数队轻骑携卢鼎将令,分赴粤北各处义军据点。 桂林王城,圜殿。 朱由榔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一封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密报。 信是卢鼎亲笔,细述了夺取英德,及最终东入江西的全盘战略部署。 秦良玉侍立一旁,待皇帝阅毕,方缓声开口: “卢鼎此策,看似行险,实则老成。以万余人马直插江西,正在金声桓、王得仁心腹之地。此二人纵有十万兵,亦不敢等闲视之。” 朱由榔指尖轻叩信纸边缘: “老将军认为,金、王二人会如何应对?” “必是首鼠两端,举棋不定。” 秦良玉目光如炬,“战,则消耗自身实力,非其所愿; 和,又恐我军诈降或无力控制,反噬其身。最可能者,便是按兵不动,静观风色——而这,恰恰是卢鼎想要的。” “不错。” 朱由榔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卢鼎要的不是金声桓倒戈,而是要他在‘按兵不动’时,对多铎形成的牵制。 多铎在永州与堵胤锡、李定国对峙,最怕的便是侧翼生变。 如今一支明军大张旗鼓杀入江西,离他的大营不过数百里,金声桓数万兵马态度暧昧不明……他还能安心全力西进吗?” 朱由榔沉吟片刻当即吩咐道:“卢鼎、马万年已执行策略,也是时候将广东情况及卢鼎策略通知堵胤锡。” 第284章 暗伏十五日 当广东、江西情报还在路上之时。 全州,督师行辕,夜。 烛火将七人的身影投在壁上。 李定国、李过、堵胤锡居中,秦军主将王尚礼及其副将、督师标营两位参将分列左右。 舆图上,“十五日部署”的朱砂标记已然干透。 “各队皆已就位。” 李定国声音沉稳,指尖划过沙盘上星罗棋布的标记。 “北路疑兵三千,藏于黄沙河以北山林,备旌旗五百、鼓灶六百,可虚张三万之声势。 西路王将军五千精锐,已秘密抵达灌阳东预设营地,距黄阳司仅三十里山路。 南路我部万人,分三批潜至大华山、菱角塘、接履桥外围七处沟谷,最远距永州清军外哨仅十五里——未露行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多铎的探马,这三日有何异动?” 督师标营参将回禀: “清军远哨已扩至七十里,每日三班,巡哨甚密。然其搜索重点在官道、渡口,对我军藏匿的山林猎径探查不深。 另,永州城内正在大量囤积粮草、箭矢,多铎似在准备一场大战,但其主力仍驻城内及鹿鸣塘,未有南下迹象。” 堵胤锡颔首: “多铎用兵持重,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是等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我们便给他这个理由。” “明日卯时,十五日之期到。” 李定国竹鞭点在黄阳司。 “王将军,你部按计发动伴攻。记住,首日攻势须如雷霆,务必让线国安相信,此番是明军主力决意拔除西路粮道。 待其告急文书发出,多铎必遣屯齐、金砺部南下试探——那便是南路伏兵启动之时。” 王尚礼肃然: “末将明白。已备足震天雷八十颗,火药千斤,云梯冲车三十具。首日必让黄阳司西墙崩塌一段。” “李过兄弟。” 李定国看向手臂已经恢复的忠贞营主帅。 “你部伤亡未复,此战不必前出。 但有一要务——请你亲选三百最擅山地潜行的老卒,配强弩毒箭,于王将军发动伴攻同时,潜入永州城南至菱角塘之间的山林,专事猎杀清军传令兵、游骑。 不必求全歼,但务必迟滞、扰乱其军情传递,让永州与前线消息不畅。” 李过抱拳: “放心,林子里是咱们老家。别说传令兵,便是只雀儿,也别想顺顺当当飞过去。” “至于北路疑兵,” 李定国最后看向督师标营参将。 “待西路打响,你部于黄沙河多举旗帜,白日炊烟不断,夜间火光连绵,伴作大军集结。 若清军遣小队来探,可稍作接触即退,示敌以弱,让其误判我军主力意图从北面偷袭永州。” 诸将领命,各自细化军务。 堵胤锡独留李定国,二人对坐。 “定国,” 堵胤锡缓声道,“此战关键,不在歼敌多少,而在能否逼多铎将屯齐、金砺那八千主力,真正调离鹿鸣塘,南下至菱角塘预设战场。 他若只派偏师,或虽主力南下却步步为营、谨慎异常,我军伏击之效便大打折扣。” 李定国目光沉静: “督师所虑,末将已有预备。若清军南下谨慎,我便让南路伏兵先示弱,再露破绽——先以小队袭扰,伴作战力不济; 待其松懈推进,再以精兵突袭其侧翼,迫其阵型散乱。一旦接战,便由不得他不全力应付了。” 他顿了顿:“况且,我们还有一步暗棋。” “哦?” “永州城内,我们的人已散出流言,言‘秦军孙可望与督师不和,欲保存实力,故西路伴攻必不尽力’。 多铎多疑,闻此流言,或许反而会更相信西路攻势乃真,从而判断我军意图在黄阳司,进而放心派主力南下‘围歼’我军‘主力’。” 堵胤锡抚掌: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好!” 寅时三刻,各部悄然行动。 西路,王尚礼五千秦军自灌阳山林潜出,如暗流涌向黄阳司。 每人衔枚,马蹄裹布,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抵近至西寨外二里。 南路,万余人马在七条沟谷中静静等待,箭上弦,刀出鞘。 李定国伏于大华山一处岩隙,透过千里镜,望着二十里外鹿鸣塘清军营寨的隐约灯火。 北路,黄沙河畔山林中,三千疑兵开始布置旌旗、挖掘灶坑,准备上演一场空城大戏。 而三百忠贞营老卒,已如鬼魅般散入永州城南的密林丘陵,弩箭淬毒,短刃含光。 东方天际,渐露鱼肚白。 李定国收回千里镜,对身旁亲兵低声道: “传令各部:辰时正刻,准时发动。” 晨风掠过山野,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十五日筹谋,终至图穷匕见之时。 … 黄阳司西寨。 第一颗震天雷在黎明微光中炸响,轰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碎石木屑冲天而起,西寨新近加固的木栅被撕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 “杀——!” 王尚礼挥刀怒吼,身先士卒。 五千秦军如决堤洪水,从三个方向猛扑寨墙。 前排刀牌手顶着寨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将云梯死死架上; 后排弓弩手列阵齐射,压制墙头守军; 更有数十名死士怀抱火药罐,冒着滚木礌石冲向寨门。 线国安从睡梦中惊醒,披甲冲上望楼时,西墙已有多处火起。 他目眦欲裂:“顶住!甲队乙队堵缺口!丙队上墙,弓弩齐射!快发烽烟,向永州求援!” 三股粗黑的狼烟自黄阳司寨中升起,在晨风中笔直向上。 几乎同时,永州城北的烽燧台接连燃起烽火,将警讯一路传向州城。 同一时刻,永州城南,官道。 一队五人的清军传令兵正策马狂奔,欲将黄阳司的第一波急报送回州城。 行至一处林密弯道,领头骑兵忽然闷哼一声,脖颈被一支从林间射出的短弩贯穿,栽落马下。 “有伏……” 另一人惊呼未落,两侧林中弓弦连响,五人顷刻全数毙命。 李过独臂挂在一棵古树枝杈上,冷冷看着亲兵上前搜走军文书信,将尸首拖入灌木丛。 “下一队。”他低声道。 三百忠贞营老卒以此法,在永州至菱角塘二十里官道沿线,布下了死亡寂静地带。 辰时二刻,永州城,豫亲王行辕。 多铎刚用过早膳,亲兵统领便疾步而入: “王爷!黄阳司烽烟起,西路告急!” 多铎神色不变: “多少敌军?” “烽火示警为最高等,疑是明军主力围攻。” “李定国终于动了。” 多铎起身,“传令屯齐、金砺:速率本部八千兵马南下,增援黄阳司。但记住——行至鹿鸣塘即止,先扎营观望,探明明军虚实再定行止,不可冒进。” “嗻!” 军令刚出,又一探马狂奔入府: “报!北面黄沙河发现大量明军旌旗,炊烟连绵,疑有数万之众集结!” 多铎眉头一皱: “北面也有?”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黄沙河与黄阳司之间划动。 “李定国这是要……东西夹击,逼我分兵?” 他沉吟片刻: “命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率两千兵,前出至黄沙河以南十里下马塘,立寨监视,不可轻战。主力仍应对西路。” “报——!” 第三波探马几乎是跌撞进来,“城南、城东多处巡哨小队失踪,官道上发现血迹与箭矢,疑有明军精锐小队渗透,专事截杀信使!” 多铎眼神骤然锐利。 截杀信使,这是要遮蔽战场,让他变成聋子瞎子。 “传令各营:加派双倍游骑,以十骑为队,互相策应,清扫道路。再调三百巴牙喇精锐,由梅勒章京亲自率领,沿官道向南巡剿,务必肃清这些耗子!” 一道道命令从王府发出,永州城内兵马调动,气氛肃杀。 多铎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李定国此番攻势,西、北、南三面同时发力,看似全面开花,但其主力究竟在哪? 是真要取黄阳司,还是以北路、南路为诱,意在调虎离山?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菱角塘。 那里是南下黄阳司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最宜设伏。 “李定国……你想让我以为你会在此设伏,故而我偏不全力南下,只派屯齐部八千前去试探,主力仍守永州。可若你料到我所想,真正的杀招,或许就在黄阳司本身?” 第285章 三路烽起 巳时初,菱角塘以北五里,鹿鸣塘清军大营。 屯齐接到南下军令,与金砺略作商议,便率八千兵马开拔。 队伍行进谨慎,前锋五百骑撒出三里侦察,主力以步兵居中,骑兵护两翼,缓缓向南推进。 行出不到五里,前方丘陵忽响起一阵号角,数百明军骑兵自林间冲出,伴攻一阵即走。 屯齐令部队结阵,以弓弩驱散,并不深追。 “果然是疑兵骚扰。” 金砺道,“李定国想拖慢我军。” “不急。” 屯齐冷笑,“王爷令我等至鹿鸣塘即止,扎营观望。咱们便慢慢走,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八千清军如铁流缓缓南移,而他们不知道,两侧山林深处,近万明军伏兵正屏息静气,目送他们一步步走向预设的屠宰场。 同一时间,黄阳司战场。 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秦军三次攻上西墙,又三次被线国安亲率家丁队拼死击退。 寨墙内外尸体堆积,但秦军攻势不减反增。 王尚礼见强攻一时难下,立即变阵。 他令弓弩手以火箭覆盖寨内粮囤、马厩,又调来仅有的三门虎蹲炮,集中轰击东南角一处看似修补过的墙体。 “轰!轰!” 实心弹砸在夯土墙上,碎土纷飞。 线国安急调预备队堵防,心中却愈发惊惶——明军这架势,分明是不破寨不罢休。 “永州援军到哪了?!” 他揪住一名哨官怒吼。 “烽火已发,但……尚无消息传回!” 线国安望向东面空旷的官道,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巳时三刻,大华山伏击阵地。 李定国透过千里镜,看着屯齐部清军前锋已进入菱角塘以北三里处的官道弯口。 那里地势最窄,两侧山坡陡峭,正是绝佳的伏击点。 “将军,打吗?” 身旁副将低声问。 “再放近一里。” 李定国声音平稳,“等其前军过弯,中军半入,后军未至时,听我号令,全线出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山谷中肃立的数千将士——人人眼中都燃着压抑已久的战火。 为了这一刻,他们已在这山沟里潜伏了五日,啃干粮,饮山泉,蚊虫叮咬,不动烟火。 “告诉弟兄们,” 李定国缓缓道,“此战不为杀敌多少,只为缠住、击溃这八千虏兵,让他们无法南下救援黄阳司,也无法顺利退回永州。拖得越久,王将军那边破寨的机会越大。” 命令层层传下。伏兵们最后检查弓弦、刀锋,将震天雷的火绳理清。 官道上,清军队列如长蛇,缓缓钻入弯口。 李定国举起右手。 山谷中,数千人同时屏住呼吸。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飘向山下那支毫无察觉的军队。 李定国右手猛然挥下! “轰——!” 第一波震天雷从清军前队刚刚经过的后方路面炸响! 预先埋设的炸药将官道炸塌一段,碎石泥土混合着铁蒺藜四处飞溅,顿时将清军队伍拦腰截断。 “敌袭!结圆阵!” 屯齐反应极快,拔刀厉吼。 几乎同一时间,两侧山坡密林中,千张强弓硬弩同时发射,箭矢平射直瞄,专取军官、旗手、号兵。 屯齐身边一名掌旗兵咽喉中箭,大旗摇晃欲倒; 金砺坐骑被三箭射中眼、颈,悲嘶人立,将他掀落马下。 “不要乱!向我靠拢!” 屯齐挥刀格开两支流矢,声嘶力竭。 清军毕竟久经战阵,最初的慌乱后,迅速以盾牌结阵,向中央收缩。 但李定国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结成坚固阵型。 “吹号,楔形阵,凿穿!” 李定国翻身上马,长槊前指。 “呜——呜呜——!” 牛角号凄厉长鸣。 山坡密林中,三千身披棉甲、手持长矛大刀的龙骧军锐卒,以百人为一队,结成十数个锐利的楔形阵,自高处俯冲而下! 他们不攻正面,专挑清军阵列因地形、伤亡产生的薄弱处,如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狠狠扎了进去!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屯齐目眦欲裂,他看到那些明军重甲步兵根本不顾自身伤亡,只以命换命地向前突刺,硬生生将他的八千大军切割、搅碎。 “将军!后路被截,前路有伏,两侧受敌,怎么办?!” 副将满脸是血奔来。 屯齐望向南方——黄阳司方向烽烟依旧,望向北方——永州城影遥遥在望。 王爷的军令是“至鹿鸣塘即止,扎营观望”,可他现在连鹿鸣塘都还没到,就已被缠死在这该死的山沟里! “向北突围!回永州!” 屯齐咬牙,“前队变后队,骑兵开路,步兵结方阵且战且退!快!” 几乎同时,永州城头。 多铎已经登楼远眺。南方天际,黄阳司的烽烟始终未熄,而更近处……菱角塘方向,隐隐有喊杀声随风传来。 “屯齐部接敌了。” 多铎脸色阴沉,“李定国果然在菱角塘设伏。” “王爷,是否再派兵增援?”亲兵统领问。 多铎未答,他心中急速权衡。屯齐部八千人是他手中机动的主力野战兵团之一。 若李定国真以主力设伏,意图围歼屯齐部,那么现在派兵去救,很可能正中下怀,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但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八千精锐被吞掉? “报——!” 一名巴牙喇军官飞奔上城。 “王爷!北路探明,黄沙河明军确系疑兵,旗帜虽多,但实际兵力不过两三千,且多为老弱民夫,未见精锐!” “报——!南路游骑回报,截杀信使的明军小队已遭我巴牙喇清剿,斩首三十七级,余者遁入山林!” 多铎眼神一闪。 北路是虚,南路骚扰亦被击退,那么李定国的真正主力,果然就在菱角塘,意图一口吃掉屯齐部! “传令!” 他终于下定决心,“命汉军镶红旗所部两千人,即刻放弃监视黄沙河,转向西南,急行军驰援菱角塘! 命永州城内剩余的所有蒙古骑兵,由梅勒章京统一率领,自东侧迂回,袭击菱角塘明军侧背!” “嗻!” “再令,” 多铎补充,语气森寒,“城中所有汉军绿营,全员登城戒备,严防李定国另有奇兵偷袭永州。凡有擅离职守、散布谣言者,立斩!” 永州城最后的机动力量被派了出去。 多铎望着南方,手按城垛,青筋隐现。 李定国,你想用屯齐部做饵,钓我主力出城决战? 我便将计就计,以屯齐部为钉,缠住你的主力,再以两支偏师左右夹击,反将你围在菱角塘! 第286章 血染菱角塘 菱角塘战场。 战斗已彻底陷入混战。 八千清军被切割成数块,各自为战。 李定国亲率精骑左冲右突,专门打击清军试图重新集结的节点。 “将军!北面出现清军援兵旗号!约两千人,自东北方向而来!” 哨骑急报。 “东面也有!蒙古骑兵,数目不详,正在迂回!” 李定国勒马,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沫。 多铎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果断投入了更多兵力,要反包围他。 “传令各部,按第二预案,向西南方向梯次撤退,交替掩护,退往大华山预设阵地!” 李定国果断下令,“告诉王尚礼将军,我部已成功拖住永州援军,他至少还有两个时辰,不惜代价,必须拿下黄阳司!” “得令!” 龙骧军与忠贞营开始且战且退,他们早有撤退路线预案,并不慌乱。 而清军屯齐部遭此重创,伤亡已近两千,也无力死死咬住。 战场逐渐南移,向着大华山方向。 而李定国在撤退途中,又布下数道绊索,并令弓弩手占据高地轮番阻击,将追击的清军援兵也拖入了消耗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黄阳司。 王尚礼接到了李定国“已拖住援军,有两个时辰”的传讯。 他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李将军在菱角塘用命给咱们挣来了时间!这两个时辰,拿不下黄阳司,我等无颜再见袍泽!” 他挥刀直指那处被轰击得摇摇欲坠的东南墙角,“全员压上!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五千秦军发出震天怒吼,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总攻。 线国安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又望向东面依旧空荡的官道,终于绝望。 永州援军,不会来了。 黄阳司东南角墙。 第三轮虎蹲炮齐射,本就摇摇欲坠的夯土墙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塌陷出近五丈的缺口。 烟尘未散,王尚礼已亲率三百重甲锐卒,顶着如雨箭矢滚石,率先杀入缺口! “堵住!给我堵住!” 线国安双目赤红,声嘶力竭。 他麾下最精锐的二百家丁挺枪持盾,死死封住缺口,与涌入的秦军撞在一起。 刀枪交击声、怒吼声、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缺口成了血肉磨盘。 秦军仗着突入的猛劲,一度向内推进了十余步。 但线国安家丁凶悍异常,寸步不退,双方尸体迅速在狭窄的通道内堆积。 王尚礼左肩中了一箭,他挥刀砍断箭杆,吼道: “火雷队!炸开他们!” 二十名秦军死士抱着点燃的震天雷,悍不畏死地冲入家丁阵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缺口处的战线彻底撕碎。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盾牌兵器四散飞溅。 线国安被气浪掀翻,耳中嗡鸣,抬眼只见明军如决堤洪水,从炸开的缺口汹涌而入。 “大人!西墙也破了!” 浑身浴血的亲兵扑来哭喊。 线国安拄刀起身,环顾四周。 寨内多处火起,浓烟滚滚,守军已呈溃散之势。 永州援军杳无音信,败局已定。 “传令……” 他声音沙哑,“亲兵队随我断后,其余各部……各自突围吧。” “大人!” “快走!” 线国安一脚踹开亲兵,提刀迎向冲来的明军,“告诉王爷——线国安,尽力了!” … 王尚礼站在粮仓前的空地上,左肩伤口已被草草包扎,鲜血浸透战袍。 他听着各营哨总禀报战果: “毙伤虏军约一千五百,俘三百余,余者溃散。虏将线国安率亲兵死战不降,已阵亡。” “缴获粮秣三万石有余,箭矢五万支,火药两千斤,甲胄兵刃无算。” “我军阵亡八百余,伤一千二百。” 代价惨重,但目标达成。 王尚礼望向东方,菱角塘方向的喊杀声隐约可闻。 李定国还在苦战,为他争取来的这两个时辰,没有白费。 “传令:一、扑灭各处明火,清点府库,封存粮草军械。 二、将俘虏中轻重伤者就地释放,令其往永州报信。 三、全军即刻用饭休整,一个时辰后,携带必要缴获,烧毁剩余粮仓、武库,全军南撤!” “将军,不守黄阳司?”副将讶然。 “守不住。” 王尚礼摇头,“多铎得知黄阳司失陷,必派大军来夺。我军苦战半日,伤亡颇重,赖此坚城亦难久持。 不如焚粮毁寨,让虏军夺回一座废墟,徒耗兵力。我们的任务已完成——西路粮道已断,永州虏军震恐,李将军的诱敌之策,成了。” 副将恍然,领命而去。 未时三刻,黄阳司粮仓、武库方向燃起冲天大火,黑烟滚滚,数十里可见。 五千秦军携带着最重要的缴获——轻便的箭矢、火药、银钱,以及部分粮草,迅速南撤,消失在灌阳方向的群山之中。 同一时间,菱角塘至大华山一线。 李定国部已成功退至大华山预设的第二道阻击阵地。 此处山势更险,预先挖设了壕沟、布置了拒马,明军据险而守,清军援兵一时难以突破。 屯齐与金砺收拢残兵,清点伤亡,脸色铁青。 八千兵马,阵亡逾两千,伤者过千,建制已乱,士气低迷。 而赶来增援的两千汉军、一千蒙古骑兵,面对据险死守的明军,也进展缓慢。 “报——!” 一骑探马自北面疯狂驰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将军!黄阳司……黄阳司方向黑烟冲天!寨子……怕是丢了!” “什么?!”屯齐一把揪住探马衣领,“线国安呢?!” “不、不知……只见大火,未见我军旗号……” 屯齐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面如死灰。 黄阳司丢了,西路粮道被断,数万石粮草或落敌手或化灰烬……王爷交给他的任务,彻底办砸了。 金砺急道: “将军,现下如何是好?是继续攻山,还是……” “攻山?” 屯齐惨笑,“攻下来又如何?粮道已断,永州大军吃什么?” 他望向大华山上严阵以待的明军旗帜,咬牙道,“传令,全军……撤退,退回永州。” “那明军若追袭……” “结阵缓退,骑兵断后。” 屯齐深吸一口气,“李定国此战目标已达成,他伤亡也不轻,未必会死追。速退,将战况禀报王爷,请罪!” 清军开始如潮水般向北退去。 李定国在山头望见,并未下令追击。 “将军,不追吗?” 副将问。 “不必。” 李定国摇头,“我军伤亡亦近两千,疲惫已极。穷寇勿追,况且……多铎此刻,恐怕比我们更急。” 他望向永州方向,目光深远。 黄阳司一炬,西路粮道断绝,多铎在永州的大军,从此刻起,将面临粮草不继的危机。 而更关键的是,这场败仗,将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多铎和永州清军的心里。 十五日谋划,血战整日,牺牲数千将士,为的就是这个结果。 “传令全军,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就地休整。” 李定国下令,“另,派快马急报全州堵督师:西路粮道已断,永州虏军震恐,时机将至。” 第287章 变局突至 永州城。 多铎已接连收到噩耗。 先是菱角塘战报: 屯齐部遭伏,伤亡惨重,未能突破明军阻击,李定国主力退守大华山。 紧接着是黄阳司方向冲天的黑烟与溃兵带来的确切消息—— 粮寨失陷,线国安战死,数万石粮草付之一炬。 最后,是屯齐、金砺率领的残兵败将退回城下,跪地请罪。 多铎立于城头,望着城外垂头丧气的败军,望着南方天际尚未散尽的烟柱,一言不发。 城头守军噤若寒蝉,空气凝固如铁。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败兵另立营寨隔离,伤者救治,余者整编。” “嗻……” “另,” 多铎转身,目光扫过城上一众将领,“派精干之人,持本王手令,往衡州、长沙催调粮草,限期半月内运至永州。” 他走下城楼,步伐依旧沉稳。 回到行辕,多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黄阳司”与“菱角塘”之间来回移动。 李定国……赢了这一局。 不仅成功断了他一路粮道,更严重打击了永州守军的士气。 接下来,明军会怎么做?乘胜围攻永州?还是…… 两日后,全州督师行辕。 李定国、李过、王尚礼三人风尘仆仆赶回,甲胄未卸便直入正堂。 堵胤锡已备好热茶与简食,三人也顾不上礼仪,边吃边禀。 “……黄阳司已焚,缴获粮秣军械大部已转运回灌阳山营。 菱角塘一战,毙伤虏军约三千,我部折损近两千,然成功阻滞永州援兵半日,为破寨争取了时间。” 李定国言简意赅,将血战数日的艰辛一言带过。 堵胤锡肃然起身,对三人长揖: “三位将军浴血苦战,断虏粮道,挫敌锐气,功在社稷!定国将军用兵之妙,尤在‘虚实转换,层层递进’,此战必载入史册。” 李定国扶住堵胤锡: “督师过誉。此战虽胜,然永州城坚,多铎主力未损,其痛定思痛,恐愈发谨慎。接下来诱其主力离城野战,更难矣。” “正要与诸位商议下一步方略。” 堵胤锡请三人落座,正欲展开地图,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督师!桂林六百里加急,陛下亲笔信!” 信使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盖着皇帝随身小玺。 堵胤锡神色一凛,即刻拆阅。 信不长,但每读一行,他眉头便舒展一分,眼中渐露振奋之色。 读罢,他将信递给李定国:“定国,你看!” 李定国接过,目光扫过,呼吸也微微一顿。 信是朱由榔亲笔,详述了卢鼎在广东的作为: 弃英德、伴攻韶关、虚晃一枪后主力东进,如今已入江西龙南,兵锋直指赣州! 信中更言,已擢升卢鼎总督江西、广东军务,令其放手施为,搅动江西风云,以成东西夹击湖广之势。 “卢鼎……竟有如此胆略!” 李过在一旁看得惊叹,“孤军深入江西,这是要逼金声桓、王得仁表态,更要让多铎如芒在背!” “正是!” 堵胤锡抚掌,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圣明,卢鼎果敢!如此一来,多铎在永州便不是面对我们一路之敌,而是东有卢鼎入赣之患,西有我大军压境之危!他再想稳坐永州坚城,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李定国沉吟片刻: “督师,此乃天赐良机。我军新胜,士气正旺;虏军新败,粮道被断,又闻侧翼生变,军心必乱。此时若再施压,多铎只有两条路:要么冒险出城,与我野战,以求速战速决;要么……北撤。” “北撤?” 王尚礼疑道,“他舍得放弃永州?” “若东线江西真的大乱,金声桓倒戈或兵败,卢鼎将军率兵北上截断其退路。届时永州便成孤城,困守无异等死。” 李定国分析道,“以多铎之能,不会看不到这点。他很可能在等江西的确切消息——若卢鼎在江西受挫,他便可能集结主力,先破我军;若卢鼎势大,江西震动,他北撤收缩防线的可能便大大增加。” “那我们的方略……” 堵胤锡看向李定国。 “加压,促变。” 李定国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永州。 “明日开始,我军主力前出,在永州城南十里立寨,做出长期围困之势。 同时,广派游骑,切断永州通往衡州、长沙的粮道、信路,进一步孤立永州。 再散播流言,言‘金声桓已密约反正,江西即将易帜,北伐大军不日将自赣入湘’!”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多铎觉得,每在永州多待一日,危险便增加一分。逼他在‘出城决战’与‘北撤保本’之间,尽快做出选择。而无论他选哪条路,主动权都将回到我们手中。” “妙!” 堵胤锡击节,“便以此策行事。我即刻行文各部,依计施压。” 同一时辰,永州,豫亲王行辕。 多铎手中捏着那份来自广东、字迹仓皇的加急文书,指尖冰凉。 上面不仅有佟养甲关于李成栋兵败、英德失守的旧报,更有最新探明的惊天消息: “明将卢鼎弃英德后,伴攻韶关为虚,主力已东入江西,陷龙南,兵临信丰! 赣南震动,金声桓、王得仁二部动向不明,巡抚衙门一日三惊! 另,桂林明廷已擢卢鼎总督江西、广东军务,赐尚方剑,其势汹汹,绝非偏师窜扰!” “卢鼎……入江西……” 多铎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东线不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已经燃到眼前的熊熊大火! 多铎感到一股久违的寒意,自脊椎升起。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战略陷阱: 西面,李定国刚断他粮道,挫他锐气,大军压境; 东面,卢鼎突入江西,后院起火,退路堪忧。 永州,已成险地。 “王爷……” 亲兵统领见他久立不语,面色铁青,小心翼翼地唤道。 多铎缓缓抬头,眼中已尽是冷光: “传令:全军备战。命孔有德所部江南新军即刻结束整训,接管城防。命屯齐、金砺所部残兵,编为前锋营,戴罪立功。” “王爷是要……出城与李定国决战?” 亲兵统领精神一振。 “不。” 多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永州缓缓北移,落在衡州。 “传密令:全军秘密准备,三日后夜间,放弃永州,交替掩护,北撤衡州。” “放弃永州?!” 亲兵统领失声惊呼。 这可是他们经营数月、耗费无数钱粮人命的战略支点! “永州已不可守,亦不必守。” 多铎声音冰冷,“李定国欲诱我出城野战,我偏不遂他愿。 卢鼎欲与李定国东西夹击,我亦不给他机会。 北撤衡州,背靠长沙,联通岳州,粮道通畅,可保主力无虞。 届时,是东击江西卢鼎,还是西防全州李定国,或是固守待援,主动权皆在我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撤退之前,将永州城中带不走的粮草、军械,尽数焚毁,水井投毒,不给明军留下一粒米、一口好井。 另外……将牢中关押的明军俘虏、可疑百姓,全部处决,曝尸城头。” 亲兵统领心中一寒,却不敢多言:“嗻!” “记住,”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是李定国营寨的方向。 “撤退要快,要隐。让李定国以为我们仍在城中,待他发现时,我军已在百里之外。” 一场关乎湖广乃至江南局势的主动撤退,就在这永州秋夜中,悄然定策。 而全州的李定国与堵胤锡,尚在筹划如何进一步“诱敌”。 棋局,因卢鼎那一步千里之外的奇兵,骤然加速。 第288章 南昌决断 江西,南昌,总兵府。 金声桓与王得仁对坐密室,案上摊开三样东西: 一份是卢鼎遣密使送来的劝降信,言辞简洁,只言“王师已东来,请二位将军自择前程”; 一份是多铎自永州发来的严令,命其“全力剿灭入赣明军,不得观望”,并附上空头许诺—— “若能力斩卢鼎,本王保举世镇江西,晋爵亲王”; 最后一份,则是刚刚从南昌巡抚衙门辗转送来的密报。 密报详述了广东的最新变局: 卢鼎破英德、伴攻韶关、主力已入江西; 王得仁盯着末尾那句“不吝封爵之赏”,猛地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和怒意: “不吝封爵?现在知道不吝了? 父帅,咱们为他爱新觉罗家拿下江西全省的时候,他的‘不吝’在哪?我给他出生入死,刀头舔血,连个像样的爵位影子都没见着,倒被董学成那酸子骂‘流贼习气’!现在要用人卖命了,倒想起画饼了!” 金声桓没笑。 他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纸面,感受着那份透过文字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与仓促。 多铎急了。 能让这位豫亲王、定国大将军如此急切地严令地方出兵,甚至不惜用空头爵位来许诺,只能说明一件事: 永州前线,乃至整个湖广的局面,已经紧张到让他无暇他顾,必须尽快扑灭江西的任何火苗。 这印证了另一条刚刚从秘密渠道送来的、更惊人的消息—— 多铎在永州,恐怕不只是“紧张”那么简单。 线报语焉不详,但综合湖广各处的零星情报,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正在浮现: 李定国似乎取得了重大战果,永州清军可能正在准备……撤退。 再将目光转向南方: 卢鼎在广东击溃李成栋,拿下英德,如今更是一头扎进江西,摆明了是要把天捅破。 而卢鼎背后的永历朝廷呢? 那个一度被他们视为逃亡政权的皇帝,过去一年在桂林做了什么? 诛杀跋扈军阀陈邦傅,整顿广西内部。 于桂林城下正面击溃、几乎全歼了李成栋的精锐主力。 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密联粤省义军……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金声桓的情报网早已将这些消息放在了他的案头。 只是此前,这些消息或许只是“南明残部仍在挣扎”的注脚。 但此刻,当它们与李定国在湖广的凌厉攻势、卢鼎在江西的悍然闯入、以及多铎这封透着焦躁的严令结合在一起时,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这不是垂死挣扎,这分明是……四面起火,八方冒烟。 而那个被他们一度轻视的永历朝廷,竟是这场大火中,最顽强、也最致命的一个火源。 王得仁见金声桓久不言语,焦躁地压低声音: “父帅,多铎这令,咱们接是不接?卢鼎就在信丰,咱们若真去打,便是自相残杀,替鞑子火中取栗; 若不打,便是抗令,多铎回头就能收拾咱们!” “打?” 金声桓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冷电,“拿咱们兄弟的血,去给多铎救火?去换他一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啪”地将那份手令拍在案上,站起身,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得仁,你我父子二人,为清廷效命数载,换来的是什么?是章于天无休止的勒索! 是董学成当众的羞辱!是北京朝廷永远填不满的贪婪和从头到尾的提防!我们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外姓奴才,是可用可弃的刀!” 他走到王得仁面前,盯着这位悍将的眼睛: “现在,这把刀,该换个握法了。永历在桂林站住了,李定国、卢鼎在外头把局面打活了,多铎自己都焦头烂额——这是天赐良机!” 王得仁呼吸骤然粗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父帅,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 金声桓一字一顿,“这江西,是咱们父子打下来的,也该由咱们父子,给它换个天!” 他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南昌城: “章于天、董学成那两条老狗,早就该死了。就用他们的脑袋,做咱们归顺大明的投名状! 迟变龙等冥顽不灵的满官,一并清除!然后,开城门,竖明旗,传檄江西各府县——我金声桓、王得仁,率江西全省军民,重归大明,拥戴永历!” 王得仁激动得浑身发颤,独眼中凶光与狂热交织: “好!好!父帅,孩儿这就去调集亲信,布置人手!三日……不,两日之内,必让南昌城头,尽悬虏官首级!” “不,” 金声桓抬手止住,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精光,“动手要快,更要稳。 先密控四门与武库,再以‘议军情’为名,召章、董等人入总兵府。就在这府中,送他们上路。同时,你亲率精锐,直扑巡抚衙门、巡按行辕,剿灭其亲卫,控制官署。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得令!” 王得仁抱拳,声如铁石。 “事成之后,” 金声桓走到窗边,望向南方信丰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 “立刻以你我二人名义,修书两封。一封飞送桂林永历皇帝,呈报江西反正,请求朝廷号令;另一封……送给信丰的卢鼎卢总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告诉他,江西的大门,我们已经替他打开了。接下来这江西怎么打,这局面怎么收拾,还请卢总督……移步南昌,与金某,当面一叙。”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归顺的名分。 他要的,是在这即将天翻地覆的乱世中,为自己和麾下数万弟兄,争一个实实在在的、光明的未来。 子时三刻,南昌城。 夜色如墨,城中万籁俱寂。 只有巡抚衙门和巡按行辕几处还亮着灯火—— 章于天正在灯下绞尽脑汁草拟弹劾金声桓“畏敌不前”的奏疏,董学成则与几名心腹幕僚清点着近日“规劝”地方士绅“乐捐”的银两账目。 他们浑然不知,一张死亡的大网已悄然收紧。 总兵府,后院。 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甲士已集结完毕,人人黑衣劲装,口衔枚,刀出鞘,眼中唯有冰冷的杀意。 这些都是王得仁从麾下“得仁营”中选出的死士,多为当年跟随他投降的大顺老兵,对清廷本无半分忠诚,只认王得仁一人。 第289章 董授首 王得仁一身黑色鱼鳞软甲,独目在月光下泛着凶光。 他扫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老子只说一遍。今夜,咱们不做鞑子的狗了。 屋里那两个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的鞑子官,还有他们养的几条哈巴狗,一个不留。 事成之后,咱们就是反正功臣,银子、娘们、前程,要什么有什么!敢有手软退缩的——” 他拍了拍腰间刀柄,“老子先剁了他!” 众死士无声抱拳。 同一时间,前厅灯火通明。 金声桓一身便服,正与几名受邀前来的文官“品茗夜谈”,言笑晏晏。 他已派人去“请”章于天与董学成,只说“有紧急军情相商”。 丑时初,巡抚衙门。 章于天接到金声桓的“邀请”,起初不耐,但听闻是“关乎卢鼎入赣及多铎王爷钧令的紧急军情”,略一犹豫,还是穿戴整齐,在五十名抚标亲兵的护卫下,乘轿前往总兵府。 他心中盘算,正好借此机会当面严斥金声桓,逼其立下军令状。 几乎前后脚,董学成的轿子也出了行辕。 他带的护卫更少,只有二十余人,这位巡按大人向来更相信自己的官威和朝廷法度。 总兵府大门。 章、董二人的轿队先后抵达。 按照规矩,亲兵被引至侧院“用茶歇息”。 带队军官稍有迟疑,但总兵府管家笑容可掬,言“府内已备下酒菜”,加之金声桓毕竟是上官,他们也不敢硬闯,只得留下。 章于天与董学成被引入正厅。 厅内只有金声桓与两名作陪的本地致仕官员,并无异样。 “金总兵,深夜相召,究竟有何紧急军情?” 章于天刚落座便端起架子,率先发问。 金声桓不慌不忙,亲自为二人斟茶: “抚台、巡按稍安勿躁。确有一事,关乎我江西全局,乃至二位的身家性命,需与二位……仔细参详。” “哦?” 董学成眉头一挑,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何事如此严重?莫非是卢鼎那逆贼又有动向?” “卢鼎?” 金声桓放下茶壶,缓缓直起身,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已冰冷如铁。 “卢鼎之事暂且不提。本镇要说的是——二位勒索地方、贪墨军饷、欺压将士、离间满汉,桩桩件件,天怒人怨。今夜,便是清算之时。” 章于天一愣,随即拍案怒斥: “金声桓!你胡言乱语什么?!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金声桓轻笑一声,“本镇是归正。” 话音未落,厅后屏风轰然倒地,数十名黑衣甲士蜂拥而出,刀光如雪,瞬间将章、董二人及其寥寥几名贴身随从围在核心! 那两名作陪的老官员吓得瘫软在地。 “金声桓!你敢——” 章于天脸色惨白,还想呵斥,王得仁已如鬼魅般从他身后阴影中闪出,手中腰刀毫无花俏地向前一送,刀尖自章于天后心透出前胸! 章于天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带血刀尖,喉头“咯咯”两声,肥硕身躯轰然倒地。 董学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一名甲士飞起一脚踹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涕泪横流:“金总兵!王将军!饶命!下官……下官知错了!银子!下官有银子!都给你们……” 王得仁上前一步,独目俯视着这个昔日高高在上、轻蔑称他为“流贼”的巡按,咧嘴露出森白牙齿: “董大人的银子,杀了你,自然都是我们的。” 刀光一闪,董学成人头滚落,鲜血溅湿了名贵的地毯。 从两人进厅到毙命,不过半盏茶功夫。 金声桓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沉声道: “得仁,按计划行事!” “是!” 王得仁一抹脸上血点,挥手低喝,“甲队随我剿抚衙!乙队去巡按行辕!丙队控制侧院,那些亲兵,一个不许放走!丁队传信号,夺四门!” “得令!” 丑时三刻,南昌城中杀声骤起。 王得仁亲率百名死士直扑巡抚衙门。 留守的百余名抚标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突入院中的黑衣甲士砍瓜切菜般放倒。 王得仁独臂挥刀,连斩三人,直入后堂,将章于天的家眷、师爷、心腹长随等三十余人尽数锁拿,敢于反抗者当场格杀。 另一队死士冲入巡按行辕,过程更加顺利。 二十余名护卫几乎未做像样抵抗便被斩杀,董学成的幕僚、仆役尽数沦为阶下囚。 侧院中,章、董二人的七十余名亲兵刚觉不对,院门已被堵死,墙头出现无数弓弩手,箭矢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带队把总还想喝问,王得仁派来的使者已在院外高喊: “尔等主官章于天、董学成勾结明军,意图献城,已被金总兵就地正法!弃械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大部分亲兵本就对跋扈的章、董无甚感情,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抛下兵器。 少数死忠试图反抗,立刻被一阵箭雨射成刺猬。 寅时正,南昌四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早已被金声桓心腹暗中控制的四门守军,忽然发难。 东门守将乃是王得仁旧部,听到城中约定的三声号炮,立刻率亲兵斩杀了几名来自北京的满人佐领,打开城门,在城头升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大明旗帜和金字帅旗。 其余三门也陆续易帜,零星抵抗迅速被扑灭。 寅时二刻,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迟变龙被喊杀声惊醒,刚披衣起身,衙门已被王得仁派来的甲士团团围住。 迟变龙是满人,自知绝无幸理,欲拔刀自刎,却被破门而入的甲士擒获,押往总兵府。 卯时初,天色微明。 南昌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主要街道已被金声桓的嫡系部队控制,一队队士兵巡逻戒严,但并未骚扰普通百姓。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以及巡抚衙门、巡按行辕门前尚未清洗干净的大片血污,昭示着这个夜晚发生了何等剧变。 总兵府,正堂。 金声桓已换上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 堂下跪着布政使迟变龙等十余名不肯归顺的满汉官员,面如死灰。 王得仁大步走入,甲胄染血,独目精光四射: “父帅,城内已定!章于天、董学成党羽已基本肃清,四门在我手,武库、粮仓、银库皆已接管!” “好。” 金声桓点头,目光扫过堂下俘虏,淡淡道。 “迟大人,还有诸位,本镇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愿署名公告,拥戴大明永历皇帝、归顺反正者,可免一死,暂留原职听用。” 迟变龙挣扎抬头,怒视金声桓,用生硬的汉语骂道: “金声桓!你这背主之贼!朝廷绝不会放过你!我大清……” 话音未落,王得仁已不耐烦地拔刀上前。 王得仁狞笑一声,手起刀落。 迟变龙人头落地,鲜血溅湿了旁边几名降官的脸,吓得他们瘫软在地,连称“愿降”。 “将愿降者带下去,严加看管。将迟变龙等人首级,与章于天、董学成的首级一并处理,稍候悬于城门示众。” 金声桓吩咐完,对王得仁道,“得仁,立刻办两件事。” “父帅请讲!” “第一,以我二人名义,起草《告江西军民书》,历数清廷无道、压迫汉官、盘剥百姓之罪,宣告我江西全省自即日起,重归大明,拥戴永历皇帝! 誊抄百份,快马发往各府州县,命其速速易帜归顺,若有迟疑违逆,大军立至!” “第二,” 金声桓走到案前,铺开纸张。 “我亲自修书两封。一封奏报桂林永历陛下,禀明江西反正情由,请朝廷速派员安抚,并赐号令。另一封……” 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送给在信丰的卢鼎卢总督。告诉他,南昌门户已开,江西大局将定,恭请卢总督移驾南昌,共商平定江右、北伐中原之大计!” 王得仁抱拳:“孩儿这就去办!” 晨光渐亮,照亮了南昌城头那面崭新的“明”字大旗。 一夜之间,江西易主。 这消息将以惊人的速度,震撼江南,撼动北京,也必将像一块投入激流的巨石,彻底改变整个南方的战局走向。 而金声桓与王得仁,这对以利益和情感牢牢捆绑的“父子”,已经将他们所有的筹码,押在了大明永历朝廷这一边。 赌注,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和整个江西。 第290章 血溅洪都 江西,信丰城外,明军大营。 卢鼎拿着那封自南昌连夜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金声桓亲笔,言辞恭谨,详述了反正缘由—— 清廷压迫、章董跋扈,字字血泪。 末了,恳请卢总督“移驾南昌,共商大计”,并附上了一份连夜草拟的《告江西军民书》抄本。 “将军,此信……可信否?” 马万年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金声桓、王得仁降清多年,助纣为虐,如今突然反正,是否是多铎或北京设下的圈套,诱我深入,聚而歼之?” 张家玉也道: “不得不防。金声桓老谋深算,王得仁凶悍反复,此二人绝非易于之辈。” 卢鼎沉吟不语。 金声桓信中所言,与他掌握的关于江西清廷官员内部倾轧、金王二人备受排挤的情报吻合。 且信中透露的细节,若非亲历者,难以伪造。 但兹事体大,关乎他麾下万余将士安危,不可不慎。 “派出所有探马,重点探查南昌方向。核实三件事: 一、章于天、董学成、迟变龙等清廷大员是否真的死了; 二、南昌城头是否改悬明旗; 三、金声桓是否真的向各府县发出了归明文告。” 卢鼎下令,“在消息确凿之前,全军戒备,暂不向南昌方向移动。” 两日后,探马带回确凿消息。 “报督师!南昌四门确已悬挂大明旗帜及‘金’字帅旗!章于天、董学成、迟变龙等十七颗首级悬于德胜门外,百姓围观,确认无误!” “报!吉安、临江、瑞州等府已收到金声桓檄文,部分州县开始易帜!” “报!南昌确有向各府县派出使者,宣扬归明,并派兵接收附近关隘!” 消息接踵而至,拼凑出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金声桓、王得仁,真的反了,而且动作迅猛狠辣,一举控制了南昌及周边。 卢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他立即召集马万年、张家玉及众将。 “金声桓、王得仁已反正归明,江西大局将定。” 卢鼎目光扫过众将,“此乃天佑大明,亦是陛下洪福,前线将士血战之功!金声桓在信中邀我前往南昌共商大计,我意已决,即日启程。” “督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马万年急道,“即便金声桓真心归顺,其部下鱼龙混杂,南昌局势未稳,您亲赴险地,万一……” “正因局势未稳,我才必须去。” 卢鼎斩钉截铁。 “金声桓新降,心中必有忐忑观望。我若不去,便是示之以疑,恐生变故。 我若亲至,以总督之尊、王师之信相待,方能安其心,定其志,真正将江西军民之力,收归朝廷所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金声桓、王得仁此次反正,擒杀清廷重臣,传檄而定江西,乃是不世之功。 我亲往南昌,一则代陛下先行抚慰,彰显朝廷恩信; 二则可实地整编其军,安抚地方; 三则……江西乃鱼米之乡,连通湖广、粤闽,此后我军粮饷兵源,皆可得一大助!于全局而言,冒此风险,值得。” 众将见卢鼎决心已定,知不可再劝。 “马将军,”卢鼎看向马万年,“你率白杆兵主力暂驻信丰,控制赣南要道,保持戒备,与我随时联络。” “张将军,你选五百精锐,随我前往南昌。不必全副武装,但需精神抖擞,军容严整,显出我王师气象。” “其余各部,加紧休整训练,随时待命。” “末将领命!” 三日后,卢鼎仅带张家玉及五百亲卫,轻车简从,抵达南昌城外。 金声桓早已得报,亲率王得仁及南昌城中反正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他果然未着清廷官服,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明朝二品武官袍,王得仁则一身劲装,跟在身侧。 见到卢鼎车驾,金声桓率先躬身长揖,声音洪亮: “罪将金声桓,率江西反正军民,恭迎总督大人!”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态度恭谨至极。 卢鼎立刻下车,疾步上前,双手扶住金声桓双臂,不让他拜下去,温言道: “金将军弃暗投明,擎天保驾,乃社稷功臣,何罪之有?卢某奉陛下之命总督江广,今日得见将军,如旱苗得雨!” 他态度恳切,毫无倨傲之色,更亲自扶起金声桓,让金声桓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瞬间落下一半。 众人寒暄入城。 卢鼎刻意落后金声桓半步,以示对“地主”及反正首功者的尊重,但又以总督身份从容答礼,气度雍容,令观者心折。 入城后,卢鼎并未先去安排好的豪华馆驿,而是提出: “卢某离桂时,陛下常念及江西百姓饱受虏廷蹂躏。可否请金将军引路,先往城中市井、百姓聚居处略看一看? 也好让卢某知晓民间疾苦,日后施政,方能有的放矢。” 金声桓闻言,心中又是一动。这位卢总督,与章于天那等只知搜刮摆谱的满官,真是云泥之别。 巡视途中,卢鼎见街道肃然,商铺渐开,偶有百姓张望亦无惊恐之色,点头对金声桓道: “将军治军有方,百姓未受惊扰,此乃大善。不动刀兵而定一省,保全万千生灵,将军之功,不仅在于擒杀虏官,更在于此。” 金声桓连称不敢。 当夜,金声桓于总兵府设宴,为卢鼎接风。 席间,卢鼎绝口不提整编军队、接收府库等敏感事宜。 只与金声桓、王得仁谈论天下大势,赞赏二人反正之举“顺天应人,功在千秋”。 并详细询问江西风物人情、兵马钱粮现状,态度如同与老友叙旧,又似上官考察下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罢,卢鼎于馆驿中单独召见金声桓、王得仁。 屏退左右后,卢鼎神色肃然,对二人道: “金将军,王将军。今日一见,二位果然是豪杰之士。二位反正归明之大功,卢某必当详细具本,飞奏陛下。 章于天、董学成等人首级,便是明证。陛下圣明,必不吝封赏。以二位之功,封官拜爵,皆在情理之中。” 金声桓心中大定,连忙躬身: “全赖陛下天威,总督大人虎威,声桓等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奢望重赏。” “将军过谦了。” 卢鼎扶起他,话锋却微微一转。 “然,如今江西新定,百废待兴,虏廷在北,虎视眈眈。当务之急,乃是稳定人心,整顿防务,将江西真正化为朝廷复兴之基。卢某有些浅见,请二位参详。” 他提出几项建议: 一、由金声桓以“大明提督江西军务总兵官”名义,行文未定州县,限期归顺,可保其官职; 二、整编各部兵马,汰弱留强,统一号令,由金声桓总掌,王得仁副之,但需派入部分督师标营军官协助训练,并请朝廷派遣监军; 三、清点府库钱粮,一部分用于犒赏将士、安顿反正官员,大部分则登记造册,以备大军征剿之用。 这些建议,既充分尊重了金声桓、王得仁在江西的实际权力和利益,仍掌兵权、主导整编、分配部分钱粮。 又明确了朝廷的统辖权,派员协助、监军、钱粮登记备用,可谓面面俱到,极有诚意。 金声桓与王得仁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位卢总督,不仅给足了面子,给出的里子也实在,更承诺为他们向皇帝请功。 比起清廷的猜忌打压,何啻天渊? “总督大人谋划周详,老成谋国,声桓(得仁)无不遵命!” 二人齐声应道。 第291章 定策西进 次日,南昌,总兵府。 墙上已换上一幅更为详尽的湖广—江西—广东拼接舆图。 卢鼎、金声桓、王得仁围图而立,马万年、张家玉亦在侧。 “金将军反正,江西传檄而定,此乃北伐以来第一大捷!” 卢鼎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永州,“然,虏酋多铎未灭,湖广大局未定。” 金声桓神色一动: “总督大人之意是……我军自江西西进,与堵督师他们东西夹击?” “正是!” “我军自江西西进,兵锋直指湘东,与堵督师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金声桓沉吟道: “总督大人欲西进湖广,与堵督师会猎永州,此诚良策。 然,多铎非易与之辈,永州城坚,其麾下满洲马甲、汉军旗兵战力颇强,更有孔有德新练之江南兵为援。 我军新附,士气虽旺,然攻坚野战,尚需斟酌。” “金将军所虑周全。” 卢鼎颔首,“故此战,我军需以精兵前出,主力策应,稳扎稳打。” 他指向地图,详述部署: “前军,由马万年将军率白杆兵五千、张家玉将军率本部三千、督师标营精锐两千,合计一万,为第一梯队。 自南昌西进,走新喻、袁州,入湖广醴陵,在攸县一带择险立寨,广布旌旗,多设疑兵,摆出北取长沙、切断岳州与永州联系之态势。 此军任务在于造势、立营、吸引清军东顾。” “中军,” 卢鼎看向王得仁。 “请王将军率江西军中挑选出的敢战之卒一万五千,为第二梯队。 紧随前军之后,屯驻于萍乡、莲花一带。 一旦前军立稳营寨,或与清军接战,王将军部则随时前出增援,或寻机向西南茶陵方向机动,威胁永州东南侧翼。 此军乃前军之后盾,亦是机动反击之主力。” “后军与镇守,” 卢鼎对金声桓郑重拱手。 “请金将军总督江西全局,坐镇南昌。除调度粮草、保障前中两路军需外,另整训剩余兵马,随时准备作为第三梯队增援前线,或应对江西境内可能之变故。此乃根本之地,非金将军这等威望才略不能镇守。” 金声桓听完,心中顿安。 卢鼎此策,前中后三军梯次配置,以卢鼎嫡系为前锋立势,以王得仁所率江西精锐为中坚策应。 而将统筹全局、保障后勤的重任以及部分预备队交给自己,既给予了新附之军立功机会,又未让其独自承担最险任务,更尊重了自己在江西的地位,可谓面面俱到。 王得仁也听得明白,自己并非孤军深入敌后,而是作为强大的中军紧随前军,任务相对稳妥,又能伺机立功,当下抱拳: “末将领命!必与前军马将军、张将军紧密呼应,稳扎稳打!” “如此甚好。” 卢鼎点头,续道,“我军大举西进,多铎必得探报。其可能应对,无外乎三策: 一,固守永州,分兵东防;二,派兵东出,试图击破我军前锋;三,趁我军西进,南线压力稍减,冒险与堵督师决战。” “无论他选哪一策,皆对我有利。” 卢鼎目光锐利,“分兵则永州正面空虚,利于堵督师;东出则我可凭营寨以逸待劳,或诱其深入,与中军合力击之; 若其与堵督师决战……则我军可疾进侧击,与李将军前后夹攻!” 金声桓抚掌: “总督大人算无遗策!如此,我军西进,无论永州虏酋如何应对,湖广战局必为之松动!” “正是。” 卢鼎道,“此外,我即刻修书,将我军方略告知堵督师,约定协同信号。即便书信难通,我军大张旗鼓西进,堵督师探马必能察觉,自会寻机配合。”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异议。 两日后,南昌城外。 前军一万将士,在马万年、张家玉率领下,旌旗蔽日,鼓角喧天,浩浩荡荡西出南昌,直指袁州。 军容之盛,沿途百姓围观,消息不胫而走。 金声桓则坐镇南昌,调拨粮草,安抚地方,整军经武,将江西这个新归附的基地,稳稳地运作起来,成为前线坚实的后盾。 湖广战场的东侧,一支新的力量已然投入。 永州城中的多铎,很快将收到这份来自江西的“大礼”。 广西,桂林,靖江王府圜殿。 朱由榔面前的御案上,左右并排摊开着两份文书。 左侧是金声桓、王得仁联名的《江西全省归明奏疏》,言辞恳切。 详述被迫降清、备受欺凌、终得天时反正归明的历程,并附有斩杀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布政使迟变龙等清廷大员的供状及验明首级的记录。 右侧则是卢鼎的《奏报收抚江西及进兵湖广方略疏》,细述入赣后与金、王接洽经过、江西传檄而定之状,以及已派马万年、张家玉前出攸县,王得仁屯兵萍乡策应,东西夹击永州清军的全盘部署。 殿内,以首辅瞿式耜为首的内阁诸臣、兵部尚书、忠贞侯秦良玉等重臣肃立两旁,呼吸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份文书意味着什么。 朱由榔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 “诸卿,都看过了?” “臣等已详阅。” 瞿式耜出列,这位老臣素来沉稳,此刻声音也带着微颤。 “陛下,此乃……此乃甲申以来未有之大捷! 金声桓、王得仁举江西全省归明,擒杀虏廷封疆大吏,传檄而定州县,其功至伟! 卢鼎总督孤军入赣,临机决断,招抚得宜,更谋划西进,与堵胤锡遥相呼应,其忠其智,堪称国之柱石!” 兵部尚书吕大器接口,语气亢奋: “陛下!江西一下,则湖广虏酋多铎东翼洞开,后路堪忧!卢鼎总督东西并进之策,正击中虏军要害!此乃天赐良机,中兴之兆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议论声。 江西全省归明,这不仅是收复一片富庶疆土,更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 它向天下昭示,永历朝廷并非苟延残喘,而是真有复兴之望,连金声桓、王得仁这等手握重兵、降清多年的宿将都愿意倾心归附!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果断的处置。 这份“大礼”背后,也伴随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 第292章 永州惊变 殿内众臣脸上皆是亢奋红光。 江西归附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收获。 这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扎入了原本沉闷的朝局。 朱由榔微微抬手,压下激动的议论。 厚赏是必须的,但如何赏,却需极精妙的拿捏。赏轻了,寒了归附者之心,也难励后来者;赏重了,尤其是眼下湖广决战未分胜负,朝廷权威未固,过高的爵位实封反而可能埋下隐患。 “诸卿所言甚是。金、王反正,卢鼎招抚,皆有不世之功。朝廷必须即刻表明态度,绝不使忠义之士心冷。” 他看向瞿式耜:“瞿先生,内阁即刻拟旨。” 他略一沉吟,清晰口授: “金声桓,反正首功,忠勇可嘉。封昌国公,总督江西全省军务,许便宜行事。” “王得仁,骁勇善战,反正有功。封繁昌侯,挂征虏大将军印,节制江西各镇总兵。协助金声桓镇守江西,专司征伐。” “其余江西反正文武官员,各按原职升赏一级,有功者另叙。所部兵马,即刻授予大明军号,饷械由朝廷优先拨付。” 旨意一出,众臣微微吸气。 这封赏不可谓不重!国公、侯爵,实权在握,几乎是位极人臣。 但想到江西全省归附的巨大价值,以及此刻急需树立的“千金买马骨”的典范,又无人觉得过分。 “陛下圣明!如此厚赏,必使天下观望者景从!” 瞿式耜领命。 “此外,” 朱由榔继续道,“卢鼎忠勇勤勉,招抚江西、谋划全局,功在社稷。封宜章侯、总督江西、广东、湖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剑,便宜行事,马万年、张家玉等有功将士,一并从优议叙。” 他顿了顿,看向舆图:“当务之急,是稳住江西,并全力支持卢鼎西进之策。” “瞿先生,以内阁名义,行文湖广堵胤锡、李定国,通报江西归明及卢鼎西进方略,令其把握战机,与东线密切协同。 再密令锦衣卫,加派人手潜入江西、湖广,一则监察动向,二则联络义民,三则严防虏谍破坏。” 一道道旨意迅速发出,整个桂林朝廷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 永州,夜,子时三刻。 多铎已经开始进行撤退衡州的计划。 白日里的永州,城头旌旗依旧,巡卒如常,甚至比往日还多了几缕“示强”的炊烟—— 那是在焚烧带不走的陈粮与被服。 多铎精心安排的假象,成功麻痹了可能窥探的明军耳目。 城北,大西门内瓮城。 无数黑影沉默地移动,将最后一批精良甲胄、小型火炮、火药桶及能带走的细软粮秣装车。 铁器碰撞声被厚布包裹,马蹄裹着粗麻,一切在近乎死寂中进行。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硫磺的刺鼻气味。 多铎一身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按剑立于阴影中,如石雕般凝视着这支正在悄然“消失”的大军。 他的亲兵统领侍立一旁,压低嗓音禀报: “王爷,前军三千精锐已由屯齐、金砺率领,先行出发,清除官道障碍,占据衡阳以南险要。 孔有德将军率江南新军主力为中军,护持辎重。 您的旗号暂留中军。后卫营由奴才统领,负责最后纵火并轻骑追及。” “嗯。” 多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即将被焚毁的粮草军资。 更远处,黑暗笼罩的牢狱方向,隐约传来极其短促、被扼住咽喉般的闷哼,随即重归寂静。 水井处,亦有黑影忙碌。 他要留给明军的,是一座没有一粒可用之粮、没有一口可饮之泉、只有冲天火光与尸骸的废墟。 “城内‘草人’与陷坑布置如何?” “均已妥当。南门、东门城头最多,远处看来与平日无异。各门内陷坑绊索已设。” “很好。”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南方李定国营地的方向,嘴角冰冷,“李定国,你想要永州?本王给你。就看这份‘大礼’,你接不接得住。” 他转身,走向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传令中军,寅时初刻,准时开拔。” “嗻!”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 永州北门在轻微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黑色的洪流无声涌出,融入北方黑暗。 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却井然有序,除了压抑的车轮马蹄声,再无其他。 多铎坐在颠簸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城头上,那些套着号衣的草人在夜风中摇晃。 城内,火折子亮起猩红光点。 天色将明未明,永州城核心区域,数道粗大火柱猛地窜起,迅速连成火海!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紧接着,城中多处相继爆出火光与闷响。 与此同时,两千清军轻骑自北门飞驰而出,向着北方官道疾驰而去,融入北撤大军后卫。 永州,在冲天烈焰与滚滚浓烟中,被它的占领者亲手化为废墟与死地。 永州的情况并未第一时间被传回全州。 因阿济格尼堪部还挡在全州与永州之间。 而天色渐亮之时,阿济格尼堪部抛弃一切影响行军辎重,轻装简行迅速撤向衡州。 永州以北四十里,官道旁临时歇马处。 北撤的清军队伍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湘南丘陵间的官道上蜿蜒行进。 前军已过五十里,中军主力正在此地稍作休整,饮马喂料。 虽说是“秘密撤退”,但数万大军行动,痕迹难以完全掩盖,沿途村落百姓早已闻风闭户,道上除了军队,几无行人。 多铎并未下车,只在马车中闭目假寐。 连续数日的紧绷与一夜急行,即便是他也感到疲乏。 车外隐约传来士卒的低语、骡马的响鼻,以及远处永州方向仍未散尽的、遮天蔽日的淡淡黑烟。 “王爷!” 亲兵统领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铎睁开眼:“讲。” “南面……有红翎信使追来,看方向是从……衡州那边转递过来的,非常急。” 衡州转递?那就是从更东面来的。 多铎心中微动:“带过来。” 片刻,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渗血的信使被带到车旁,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双手高高捧起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油布包裹: “王……王爷!江西……江西八百里加急!” 亲兵统领接过包裹,验看火漆印信无误,才呈入车内。 多铎撕开油布,里面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江西巡抚衙门转来的、盖有南昌守将印鉴的最初警讯,内容简略,只言“明军卢鼎部入赣,金声桓、王得仁部异动,南昌恐有不稳”。 第二份,则是一张几乎被揉烂的纸条,上面是潜伏在南昌的密探用暗语写就的最后传出的消息,字迹潦草欲飞: “金、王骤反,章抚台、董巡按、迟藩台等皆被害,悬首城门。南昌易帜,明旗已立。江西传檄,各府县震动……” 后面的字迹被汗水晕开,模糊不清,但前面的信息已如惊雷炸响! 多铎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温度骤降。 金声桓、王得仁……叛了! 不仅叛了,还杀了章于天、董学成、迟变龙! 江西……全省易帜! “嗬……嗬……” 多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喘息。 他一直担心金、王二人可能不稳,也为此做了东线防御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的动作会如此迅猛、如此狠绝! 不是观望,不是拖延,而是直接动手擒杀朝廷大员,举省归明! 这无异于在他背后,对着已然东西受敌的湖广战局,又狠狠捅了一刀! 第293章 多铎求援 亲兵统领再次来到车旁,“王爷,咱们派往东面的游骑回报。” 多铎接过,快速翻阅。 这一份是来自攸县方向哨探的详细回报: “查,明军卢鼎部前锋约万人,由马万年、张家玉统率,已抵达攸县东南丘陵,伐木立寨,深沟高垒,其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极盛,每日操练不休。 观其灶坑、车辆、旗帜数量,疑似不止万人,或有虚张声势之嫌。然其游骑放出极远,控扼要道,我军细作难近。” 另一份则是从萍乡逃脱的本地乡勇带来的口述记录: “约三日前,有大股兵马自南昌方向来,经宜春、萍乡,旗号杂乱。 有‘王’字旗,亦有‘明’字旗,人数不下万五,多步卒,携辎重甚多,现屯于萍乡以西山地,似在观望,并未继续西进。 本地传言,此乃新附明廷之江西兵,为首者姓王,极为凶悍。” “卢鼎……马万年……张家玉……攸县立寨……” “江西兵……姓王……萍乡观望……” 多铎将这些碎片信息,与手中那份“金声桓封南昌伯、王得仁封靖安侯、卢鼎封临江侯”的密报,在脑海中迅速拼接、印证。 脉络,瞬间清晰了。 “原来如此……” 多铎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卢鼎与金声桓、王得仁合流!他亲至南昌招抚金、王,受封侯爵,稳住了江西。 然后,兵分两路—— 一路以他的嫡系马万年、张家玉为前锋,出江西,入湖广,在攸县扎下钉子,做出威胁长沙、切断我军后路之势; 另一路,则以新降的江西兵,由那个‘靖安侯’王得仁率领,进驻萍乡,作为后援和策应!”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电: “而他自己,坐镇攸县,协调东西,并与南边的李定国互通声气! 东西两路明军,一实一虚,一前一后,加上南边的李定国,还有背后已然反正的整个江西……这不是简单的袭扰或牵制,这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南三面合围永州的战略布局!”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下令北撤,是多么正确,甚至可以说是侥幸! 若再晚上几日,等王得仁那万余江西兵从萍乡西进,与攸县的马万年部形成夹击,而南边李定国再发动猛攻…… 届时永州真就成了铁桶,想撤都难了! “好手段……好大的局!” 多铎咬牙,既有后怕,更有被对手如此算计的强烈屈辱与愤怒。 卢鼎此人,用兵稳狠兼备,更擅长远布局、合纵连横,竟能趁江西内乱,一举将金声桓、王得仁这盘散沙收为己用,并立刻转化为针对湖广的军事压力。 “王爷,那王得仁部屯兵萍乡,离攸县不过一两日路程,若其西进与马万年合兵,则东线压力更大。我军是否……” 亲兵统领忧心道。 多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怒与后怕中冷静下来。 他走到简陋驿站墙上的地图前——那是亲兵临时挂上的湖广简图。 “王得仁屯兵萍乡观望,说明卢鼎用兵依然谨慎。他让新降的江西兵为后援,而非前锋,既是保存实力,也是观察其忠诚与战力。” 多铎分析道,“短期内,东线明军应会以马万年部固守攸县营寨为主,王得仁部策应,不会轻易冒进野战。 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逼我分兵,迫我后撤,与李定国形成战略配合。” 他手指重重点在衡州: “我军既定目标不变,全速撤往衡州。到衡州后,立即着手三件事: 第一,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做长期固守准备; 第二,以衡州为核心,在耒阳、常宁一带构筑外围防线,重点防御东面来自攸县、茶陵方向的威胁; 第三,再次急奏北京,除禀明江西之变外,重点请求调岳州、武昌驻军南下增援,并请朝廷严令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等部,自东面牵制甚至进攻江西,减轻我湖广压力!” 他的思路重新变得清晰。 局势固然恶劣,但远未到绝望之时。 主力尚存,衡州可守,北京不会坐视江西丢失、湖广糜烂。 接下来,将是一场围绕衡州攻防、涉及数省联动的消耗战。 “另外,” 多铎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派人潜回永州附近,散播消息:就说金声桓、王得仁归明后,已被明廷猜忌,其部众粮饷被克扣,家眷被监视。 再……伪造几封金声桓‘密通大清、悔恨不已’的书信,‘不小心’让明军的探子捡到。” “王爷高明!此乃离间之计!” 亲兵统领眼睛一亮。 多铎冷哼一声: “即便不能立刻奏效,也能在他们心里种根刺。新降之众,最惧猜忌。卢鼎、朱由榔要用他们,也得费些心思。” 命令再次下达。 北撤的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以更快的速度向衡州方向涌去。 只是队伍中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沉重。 江西沦陷、金王叛变、东线明军逼近的消息,已无法完全封锁,在底层士卒中悄悄流传,带来了无形的恐慌。 多铎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枯槁冬景。 手中的情报已然揉烂。 “卢鼎……这一局,算你占了先手。” 他心中默念,“但湖广这盘棋,还没下完。” 全州,督师行辕。 两份急报几乎同时送至堵胤锡与孙可望等人面前。 一份来自永州前线哨探,字迹潦草: “寅时前后,永州城内多处火起,黑烟冲天。 我军抵近查探,城头守军稀疏异常,多为草人疑兵。 北门外官道发现大量新鲜车辙马蹄印,宽而深,绵延向北——虏酋多铎,已于昨夜焚城,弃永州北遁!方向疑为衡州!” 另一份则是卢鼎自南昌发来的详报,细述江西归明始末、金声桓王得仁受封、以及马万年部驻攸县、王得仁部屯萍乡的东线布局图。 舆图前,空气凝滞片刻,随即被李定国一拳砸在案上的闷响打破。 “跑了?!” 李定国眼中厉色一闪,“竟真让他跑了!还焚城毒井,好毒辣的手段!” 堵胤锡神色却异常平静,他目光在地图上永州与衡州之间快速移动,手指缓缓划过: “多铎弃城,虽是断尾求生,却也证实其心已怯,东西夹击之势已成,他自知永州不可守。 其北撤衡州,意在背靠长沙,联通岳州,重整旗鼓。” 他抬头看向孙可望和李定国等人: “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最后战机。绝不可让多铎安然退至衡州坚城! 必须在其半途予以重创,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粉碎其军心士气! 若让其主力完好退入衡州,凭借坚城粮足,与长沙、岳州连成一片,则日后湖广战事,必成旷日持久之消耗,于我大为不利!” 李定国重重点头: “督师所言极是!末将已传令前军轻骑咬住其尾巴,骚扰迟滞。 然其军数万,必有精锐断后,轻骑难以撼动根本。需遣主力精骑,绕道疾追,拦腰截击!” “正是。” 堵胤锡手指迅疾点向地图上几个点,“我意,兵分三路,全力追歼!” 第294章 铁骑迂回,黎家坪张网 “第一路,疾风铁骑,迂回截击。” 他看向徐啸岳。 “徐总兵,你督率本部五千标营精骑。秦王殿下,” 他转向孙可望。 “请殿下抽调麾下最精锐骑卒七千,与徐总兵合兵一处,共一万两千骑,由徐啸岳统一前敌指挥。 此军需即刻出发,绕行东安、零陵僻径,大迂回抢至祁阳以北、衡阳以南险要处设伏,正面拦截多铎北撤去路! 此乃最关键一着,务必按时赶到,扎紧口袋!” 孙可望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可。文选,你即刻回营,点齐七千最善驰射冲阵的老营马队,交由徐总兵节制。 任先生,你随军参赞,务要协调两军,同心戮力。” 他此话一出,便是将这支重要的骑兵指挥权临时让出,但派了心腹任僎监军,既显大局为重,也留了后手。 “末将领命!” 白文选、任僎齐声应道。徐啸岳亦抱拳: “必不负督师、秦王重托!” “第二路,中军主力。” 堵胤锡目光落在孙可望身上。 “此路乃追歼主力,步骑混合,人数最众,责任最重。 请秦王殿下亲任主帅,统领本部主力及王尚礼将军部,合计四万余众,沿官道稳扎稳打,步步紧逼多铎后卫。 不求速胜,但求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其溃军无法收拢,无法喘息,更无法分兵救援前军。” 孙可望眼中精光一闪。 担任追歼主力主帅,这既是重任,也是大功! 若能在此战中击溃甚至歼灭多铎主力,他孙可望的威望将如日中天,甚至在朝廷中的话语权也将极大提升。 他当即拱手: “胤锡兄信重,本王义不容辞。必率大军,碾碎虏寇后卫,与徐总兵前后夹击,共竟全功!” “第三路,前锋锐卒,突击破阵。” 堵胤锡看向李定国与李过。 “定国将军,兴国侯。你二人率龙骧营、忠贞营最精锐之卒两万,为全军前锋,归秦王殿下节制。 任务在于寻隙而进,猛打猛冲,专攻虏军后卫薄弱处、行军脱节处,将其队形彻底搅乱打散,为秦王主力大军创造歼敌良机!” 李定国与李过对视一眼。 让他们做孙可望的前锋,虽是战术安排,却也隐含地位之别。 但此刻大局为重,二人并无异议,抱拳道: “末将领命!必为秦王殿下前驱,撕开裂口!” “此外,”堵胤锡最后道。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飞报卢鼎总督,命其率攸县马万年、张家玉部,放弃原定稳守之策,全军拔营,向西北衡州方向全速挺进,做出直扑衡州、切断其后路之态势! 再命萍乡王得仁部,向西做出伴动,牵制可能自茶陵、耒阳方向来援之清军!” 部署已定,众将凛然。 孙可望走出行辕时,任僎低声道: “王爷,将精骑交与徐啸岳,自领大军为后,让李定国为前锋……此策虽显王爷顾全大局,为主帅,然若前锋破敌建功过显……” 孙可望嘴角微扬,声音低沉却自信: “任先生多虑了。李定国为前锋,纵有破阵之功,亦是在本王统帅之下所获。 徐啸岳截击成功,亦需本王主力赶到方能全歼。 此战若胜,首功在谁?朝廷、天下人,看的不是谁先冲阵,而是谁统帅大军,赢得决战。” 他望向北方,“这一仗,本王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这湖广的天,是谁撑起来的!” 两个时辰后,全州城外。 一万两千精骑已集结完毕。 徐啸岳立马阵前,目光扫过这支混编的骑兵洪流—— 有自己的督师标营铁骑,甲胄鲜明,纪律森严; 有孙可望部抽调来的秦军骁骑,剽悍狂野,战意冲天。 “弟兄们!” 徐啸岳声如洪钟。 “虏酋多铎,已被咱们和李定国将军吓破了胆,烧了永州,正在往衡州逃命! 督师将令——咱们绕到他前面去,堵住他,截住他,把他那几万溃兵,碾碎在湘南官道上! 这一仗打好了,湖广大局可定,咱们就是擎天保驾的第一功!有没有信心?!” “杀!杀!杀!” 万骑同吼,声震四野,战马嘶鸣,铁蹄刨地。 “出发!” 铁流滚滚,向西再折北,消失在丘陵山林之间。 紧接着,城外旷野之上,孙可望的中军大营开始了规模浩大的开拔。 首先竖起的,是那杆高逾三丈、杏黄为底、绣有巨大“孙”字及四爪蟒纹的秦王大纛。 旗面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成为整个战场最醒目、最具权威的标识。 随后,代表各营的各色旌旗如林而起,“白”、“王”、“贺”等大将旗号环绕主纛,显示出这支大军以孙可望秦军为主体的雄厚实力。 四万余大军并未拥挤于一途,而是分三列并行。 中路由孙可望亲率最为核心的秦军老营两万余人,甲胄最为精良,步骑混编,阵型严整; 左翼为王尚礼所部万余秦军; 右翼为督师标营部分步兵及助战的广西兵。 队伍中,骡马拉着的轻型火炮、辎重车辆井然有序,更有数十面战鼓、号角车随行,气势磅礴。 孙可望本人并未急于前行,他身披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金斗篷,按剑立于一辆坚固的战车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正在列队开拔的浩荡军队。 亲兵护卫层层环绕,谋士任僎已随骑兵出发,此刻身旁是另一心腹方于宣及一众将领。 “报王爷!前锋李定国、李过二位将军,已率两万精锐先行出发,目前距我军十里,正沿官道急速北进!” 哨骑飞马来报。 孙可望微微颔首: “传令李将军,前锋可放手突击,但需随时与中军保持联络,不可孤军深入。 另,告知各部,保持阵型,匀速前进。遇小股虏骑骚扰,不必理会,以弓弩驱散即可。 我们的目标,是多铎的主力后卫,不是零星游骑。” “得令!” 命令传达下去,大军开拔的轰鸣声愈发整齐划一。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低沉而有力的洪流,向着北方官道滚滚而去。 尘土扬起,旌旗蔽空,这支以孙可望为核心、凝聚了多方力量的追击主力,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雄壮军容。 孙可望望着前方李定国部队扬起的烟尘,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如移动城池般的本部大军,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第295章 秦王统中军 全州西北,通往东安的驿道岔路。 徐啸岳勒住战马,身后一万两千精骑如沉默的钢铁洪流缓缓停驻。 眼前有两条路: 正北是相对宽阔平坦但可能有多铎游骑活动的主驿道;西北则是一条略显狭窄、年久失修但依然可容双骑并行的旧官道,通向荒僻的东安县境。 “走旧官道。” 徐啸岳几乎没有犹豫,手指西北。 “多铎的游骑注意力应在主道及其两侧。这条旧路虽绕远三十里,且路况稍差,但足以保证我军快速隐蔽推进。任先生,你以为如何?” 任僎点头: “徐总兵明断。我军重在一个‘快’字,亦在一个‘隐’字。此路正合其宜。只是需提防年久失修,有坍塌或泥泞处。” “顾不得了。” 徐啸岳回身,声传全军。 “弟兄们!咱们的任务,是抢到多铎前面去,堵住他的生路!这条路不好走,但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插到他心窝里!都给我打起精神,管好马匹,跟上队伍!出发!” “驾!” 铁流转向,涌入西北旧道。 马蹄声顿时密集起来,在相对硬实的夯土路面上敲击出沉闷而连贯的雷鸣。 一万两千骑,队伍拉出数里长,却保持着惊人的行军秩序。 秦军骑兵久经战阵,惯于长途奔袭;督师标营骑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两军混合,虽衣甲制式不同,但那股剽悍凌厉的气势却融为一体。 徐啸岳一马当先,目光不断扫视前方路面与两侧地形。 旧官道果然多年未经大规模修缮,不少路段被雨水冲出沟壑,或被蔓延的荆棘灌木侵占。 他不断下令:“前队散开,清除路障!”“注意路面凹坑,缓行通过!”“斥候前出五里,探查路况及敌情!” 行军速度虽比走平坦主道稍慢,但依然远超步兵,甚至快过携带大量辎重的清军北撤队伍。 第一天,他们便向北推进了一百三十余里,入夜时已抵达东安县南的一片废弃驿站,人马皆疲,但士气高昂。 “连夜赶路,人困马乏,非上策。” 徐啸岳与任僎、几名主要将领商议。 “但时间紧迫。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喂饱马匹,人吃干粮,可合衣小憩。两个时辰后,月出中天,继续赶路!每行军一个半时辰,小歇两刻钟!” 接下来的时间,这支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洪流,沿着旧官道,荒僻县道,丘陵间车马道的组合路线,不断向东北方向穿插。 他们避开大的城镇,只在必要时从村庄外围快速通过,留下些许银钱换取井水补给。 沿途遇到小股溃兵、土匪,甚至零星清军传令兵,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杀或驱散,不留活口,确保行踪隐匿。 … 永州以北,官道。 李定国与李过并辔而行,身后是两万精锐步骑混合的先锋大军。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保持着每日六十里左右的稳定推进,日出拔营,日暮前必定择险要处扎下坚固营寨,绝不夜行。 探马放出二十里,却严令不得与清军后卫过分纠缠,稍作接触即撤回。 “报——!” 一骑哨探飞驰而回,“前方十五里,发现虏军大队后卫踪迹,约三千人,正据守一处无名土坡,挖掘壕沟,似欲固守阻截!” 李过独臂按着刀柄,冷笑: “三千人就想挡住我们?定国,我带忠贞营的兄弟一个冲锋,保管把他那土坡踏平了!” 李定国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烟尘隐隐的天际: “不。兴国侯,别忘了督师和秦王的将令—— 我等前锋之责,在于搅乱、压迫、寻隙,而非攻坚破垒。 多铎留下这三千人,就是要拖延我们,为他主力北撤争取时间。我们若猛攻,正中其下怀,徒增伤亡,还可能打乱中军步伐。” 他勒住战马,对传令兵道: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前军变后军,后退五里,于那条小溪南岸立营。 多挖灶坑,广布旌旗,做出数万大军即将屯驻猛攻之态。再派两队轻骑,绕到那土坡东西两侧,伴作探路迂回,惊扰之,而不强攻之。” “定国,这……” 李过有些不解,“咱们不打,反而后退立营?这不是示弱吗?” “示弱?” 李定国嘴角微扬,“兴国侯,你想想,若你是那三千断后虏兵的主将,眼见我军气势汹汹追来,却忽然不打了,后退立营,一副要长期对峙、甚至可能分兵绕过的架势……你会如何?” 李过略一思索,眼睛亮了: “我会疑神疑鬼,担心被抄后路,被大军包围,军心必然不稳!要么求援,要么……自己先慌了!” “正是。” 李定国颔首,“多铎留下这三千人,是弃子,也是试探。他想看看我们追得有多急,攻势有多猛。 我们偏不急,偏不猛。我们就如一头耐心十足的狼,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露出獠牙低吼,却迟迟不扑上去。 要让他猜不透,让他那断后的队伍时刻紧绷,却又无处发力。 时间稍长,其士气自沮。届时,或可不战而溃,或可待秦王中军主力压上时,轻易击破。” 命令执行下去。 两万明军先锋果然后撤五里,临溪立营,一时间炊烟四起,旌旗漫卷,鼓噪声传出老远。 而那两支伴动轻骑,则在土坡两侧忽进忽退,弓箭射程边缘游走,引得坡上清军紧张不已,弓弩齐发,却大多落空。 如此对峙了大半日。 土坡上的清军将领果然如李定国所料,心中惊疑不定。 明军明明兵力占优,为何不攻?是在等后续大军?还是真打算分兵绕过去? 自己的任务是阻截三日,可照这架势,别说三日,明天能不能守住都成问题! 求援的信号早已发出,但北撤的主力会不会为了他们这几千弃子回头? 当夜幕降临时,土坡上的清军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李定国在中军帐中,听着哨探回报土坡清军的动向,对李过道: “今夜,他们必不敢睡踏实。让弟兄们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再向前推进十里,依旧扎营对峙。我倒要看看,多铎舍不舍得再分兵来救这支孤军。” 他的策略清晰:用最小的代价,保持最大的压力,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熬干清军后卫的意志和实力,同时牢牢黏住他们,为后方孙可望的主力大军创造最佳的歼敌战场。 他不求速胜,只求牢牢咬住,让多铎的北撤之路,每一步都感到如芒在背,却始终无法摆脱。 而此刻,多铎的中军已过祁阳,正朝着衡州方向艰难行进。 后方不断传来的军报,都显示李定国的先锋“逡巡不前”、“筑营对峙”,这并未让多铎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李定国用兵,向来讲究狠准快。如今却如此拖拉……” 多铎在马车中沉吟,“要么是他后继乏力,要么……就是另有图谋,在等待什么。” 第296章 攸县发锐兵 湖广,攸县东南,明军大营。 卢鼎放下手中的信,是堵胤锡自全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墨迹淋漓,犹带风尘。 帐内,马万年、张家玉侍立两侧,目光皆聚焦在那薄薄的信纸上。 “督师钧令。” 卢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多铎已焚永州北窜,主力正向衡州逃遁。督师与秦王、李定国将军正率大军追歼。 令我东线兵马,即刻西进,向衡州东南方向穿插,做出截断其后路之态,配合主力,围敌于野。” 马万年立刻抱拳: “末将领命!攸县营寨已固,随时可拔营西进!” 张家玉却略一沉吟: “督师,我军全速西进,那萍乡的王得仁部如何动作?金声桓坐镇南昌,是否需其派兵接应攸县防务?” 卢鼎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从攸县划向西北: “王得仁部,仍按原计划,自萍乡向西做出伴攻佯动,牵制茶陵、耒阳方向可能存在的清军,使其不敢轻易东顾或南下救援多铎。 至于南昌……金声桓初附,重在稳定地方,梳理军政,且需防备广东、福建方向。 攸县营寨,留一部兵马虚守即可,多铎已北逃,东面暂无大股敌军威胁,不必留重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二将: “此战关键,在于快与狠。我军需以最快速度插向衡州东南,不必与沿途零星清军纠缠,直扑要害。 若能在多铎退入衡州坚城之前,与自南追来的主力大军形成夹击,则湖广大局可定!” 马万年眼中战意燃烧: “督师放心!白杆兵惯于山地疾行,张家玉将军部亦多两广子弟,熟悉山路。轻装疾进,必能在多铎进入衡州之前抵近甚至截住他!” “不。” 卢鼎摇头,“不是‘抵近’,是威胁。我们要让多铎感觉到,他的退路正在被切断,他的侧翼正在暴露。 迫使他慌乱,迫使他分兵,为南线的主力创造战机。此战,我军未必需要真与多铎主力硬撼,但兵锋所指,必须让其如鲠在喉!” “末将明白!” 马万年与张家玉齐声应道。 “传令全军。” 卢鼎决断,“即刻准备,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十日干粮及必要兵器箭矢。 重伤员就地安置于攸县营中。今夜子时,全军开拔,走攸县—安仁—耒阳山路,直插衡州东南的泉溪、冠市街一带! 沿途多张旗帜,广布游骑,务必让虏军探马知晓——我大军已西进,欲断其归路!” “得令!” 军令如山,攸县大营立刻沸腾起来。 白杆兵与张家玉部将士迅速整理行装,检查兵刃,埋锅造饭,准备干粮。 一股大战前的紧张与兴奋弥漫营中。 卢鼎走出大帐,望着西方暮色渐合的天际。 衡州,就在那个方向。 多铎,你能跑多快?又能跑多远? 他手中,还有一封刚刚收到、来自南昌金声桓的密报,言正加紧整军,并派出细作往广东方向侦查。 江西的局面,正在他预设的轨道上稳步运行。而现在,他要将东线的力量,也投入到决定性的湖广决战中去。 “多铎,”卢鼎轻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位尚未谋面的清廷亲王隔空对话,“永州之火,是你自己点的。衡州之路,怕是要由我,来为你照亮了。” 子时,月暗星稀。 一万五千东线明军精锐,偃旗息鼓,却以坚定的步伐,开出营垒,没入西北方向的群山暗影之中,直扑衡州侧后。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的严寒。 就在此前,这里的气氛尚且松快。 议政王大臣会议刚议完开春漕运与陕甘赈灾事宜,几位满汉重臣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轻松。 毕竟,月前从湖广传来的可是实打实的好消息——永州大捷,伪明悍将焦琏自尽! 焦琏何人?那是南明为数不多能打硬仗、在桂林城下让大清兵马吃过苦头的宿将! 这个消息被多铎王爷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时,着实让朝野振奋了一阵。 武英殿内甚至有人乐观预计,多铎王爷挟此大胜之威,整顿兵马后,便可直扑全州,甚至一举拿下桂林,彻底平定西南顽抗。 摄政王多尔衮当时虽未明确嘉许,但眉宇间的舒展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此刻。 多尔衮手中那份最新的、来自湖广的八百里加急,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白,更烫得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骤然缩紧! “永州……焚城弃守?” “江西……全省反正?金声桓、王得仁受封伯爵、侯爵?!” “卢鼎?马万年?他们不是应该在广西吗?何时到了江西?!” 惊疑、震怒、难以置信的低语在死寂中艰难地挤出。 巨大的落差让这些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王公大臣们都感到一阵眩晕。 从攻下永州琏、兵锋直指桂林的无限乐观,到焚城北撤、全省皆叛、强敌环伺的极度危局,这中间才隔了多久? 局势何以崩坏至此?! 多尔衮缓缓放下军报,那张素来威严沉静的脸上,此刻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一场风暴的降临。 “好……好得很。” 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本王的豫亲王,本王的定国大将军,前脚刚送了永州大捷的消息,后脚就把永州烧了,一路北撤,来向朕本王求援了。” 他的目光扫过舆图上湖广、江西那片已然赤红(象征明军控制)的区域,又转向南方广西: “朱由榔……本王倒是小看了你这亡国之君。杀陈邦傅,稳广西;用秦良玉、卢鼎,于桂林城下全歼李成栋; 如今更敢放手一搏,派卢鼎、马万年孤军深入广东,直插江西腹心!更让本王没想到的是,你连张献忠的余孽孙可望都敢用,还封了‘秦王’!” 他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消息有些零散传来过,但并未引起足够重视,此刻被摄政王串联起来。 才骇然发现,那个偏安桂林、一度被他们认为苟延残喘的永历小朝廷,在过去一年里,竟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内部整合、外部联盟,甚至布下了如此险峻而大胆的一盘大棋! 第297章 摄政王调兵,桂林瞩目 “孙可望桀骜,与南明朝廷素有嫌隙,如今竟肯为朱由榔前驱,兵发湖广……” 内国史院大学士、议政大臣刚林喃喃道:“这朱由榔,许了他何等好处?” “好处?” 多尔衮冷笑,“裂土封王,总督军务,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 朱由榔这是赌上了血本,要借孙可望的刀,来砍我大清的臂膀!” 多铎不仅是朝廷的豫亲王、南征统帅,更是他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于公于私,都绝不能有失! “不能等了!必须立刻发兵!” 多尔衮斩钉截铁,语速如急雨: “第一路,江宁劲旅,溯江而上!命镇国将军勒克德浑为主将,固山额真巩阿岱副之,统满洲精骑四千、汉军八旗战兵一万五千,即刻登船,沿长江全速逆流而上! 过安庆、九江,直趋武昌!沿途各督抚提供一切便利,不得延误! 限七到十日,必须兵临武昌城下!抵达后,视湖广战况,或西进衡州,或南下威慑江西叛贼,务必稳住大局!” “第二路,河南驻防,南下驰援! 命固山额真巴颜、陕西提督(原驻汉中,调任)李国翰,统河南驻防八旗两千、绿营精锐八千。 自南阳轻装疾进,走汉水通道,经襄阳、荆州,火速入湘,直插衡州以北! 此路务求快,不惜马力人力,限五到七日,进入湖广战场!与勒克德浑部南北呼应,务必接应豫亲王脱困!” “第三路,严饬东南,侧击牵制! 八百里加急传谕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 江西已叛,其东部空虚。命尔等立即整顿兵马,自闽粤边境向江西东部发起攻势! 不求攻城略地,但务必大张声势,牵制金声桓、王得仁叛军,使其无法全力西援湖广! 再令浙江、安徽严密封锁,清查奸细,但凡与江西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一道道命令伴随着摄政王冰冷的语调飞出武英殿,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整个满清的战争神经。 八旗精锐的调动非同小可,粮草、船只、民夫、沿途接应……庞大的国家机器轰然启动,指向南方那片骤然失控的战场。 “还有,” 多尔衮最后补充,眼神阴鸷。 “以本王的名义,给多铎去信。告诉他,援军已发,让他务必坚守待援,稳住民心。胜败兵家常事,永州之失,暂不追究。 但衡州……绝不能再有失!本王在京城,等他转危为安的捷报!” 这已是极大的宽容与勉励,近乎明示不会因永州之事问责。 可见多尔衮对多铎这位兄弟的维护,以及对湖广局势的深切忧虑。 旨意送出,武英殿内依旧气氛凝重。 众人皆知,旨意和援军需要时间,而湖广的战局,恐怕不会等人。 索尼低声道: “摄政王,是否需令湖广周边绿营,先行向衡州靠拢,以为策应?” 多尔衮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 “周遭绿营,战力堪忧,守城尚可,野战遇孙可望、李定国之流,无异羊入虎口,徒乱阵脚。 如今,只能指望勒克德浑和巴颜这两支真满洲和汉军旗精锐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沿途各驿站,湖广军报,不分昼夜,直送武英殿。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衡州……到底如何了。”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 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多尔衮阴沉而忧虑的面容。 从攻陷永州的巅峰,到焚城求援的谷底; 从以为西南指日可定,到惊觉江南半壁烽烟四起。 这巨大的反转,不仅让北京朝廷震动,更让这位掌控帝国的摄政王,真切地感受到了南方那支本以为穷途末路的势力,所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反扑力量。 衡州,已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得失。 它关乎多铎的生死,关乎大清在江南的统治根基,更关乎这场南北对决的气运消长。 … 广西,桂林,王城圜殿。 炭火无声,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殿内气氛却与温暖的空气截然相反,凝重而肃穆,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亢奋。 御案上,摊开着堵胤锡自全州发来的最新军情奏报及调整后的三路追歼方略图。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连同被召来的秦良玉,皆屏息凝神,目光随着朱由榔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 从永州焚毁的标记,划向北窜的箭头,再到祁阳、黎家坪、衡州……最终,落在那三条如同巨钳般合拢的进军路线上。 “徐啸岳、任僎率一万两千精骑,迂回至黎家坪设伏,正面堵截。” “秦王孙可望亲统中军主力四万,随后压上。” “李定国、李过率两万前锋,黏住多铎后卫。” “卢鼎已命马万年、张家玉部一万五千人自攸县西进,直插衡州东南……” 朱由榔念罢,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在清军追袭下仓皇奔逃于粤西山水间的“逃亡天子”,而如今,他坐镇桂林,麾下将士正在数百里外的湖广,布局围歼大清豫亲王多铎的数万精锐! “诸卿,” 朱由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都看明白了?” 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此乃……此乃倾国之战局!若能成功,重创甚至歼灭多铎所部,则湖广虏势必然崩解,江西新附可安,湖广后方稳固,大明中兴之势,将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兵部尚书吕大器激动得胡须微颤: “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堵督师、秦王、李将军、卢总督此番布局,可谓环环相扣,水泄不通! 多铎已成瓮中之鳖!只是……此战关乎国运,凶险亦极。万一……” “没有万一。” 朱由榔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战,必须胜。也,必胜。”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拂过“衡州”二字: “一年前,朕与诸卿困守桂林,李成栋兵临城下,朝不保夕。 是焦卿、是卢鼎、是万千将士用命,才守住这方寸之地。随后,诛陈邦傅,稳内部;联孙可望,壮声势; 遣卢鼎入赣,收江西……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 “如今,棋子已布下,刀已出鞘。多铎北撤,不是他赢了,是他怕了! 是咱们的东西夹击、江西反正,打乱了他的方寸,戳破了他的底气!现在,轮到咱们,收网了。” “陛下,” 秦良玉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老臣观此方略,确已周密。然战场瞬息万变,多铎亦非庸才,困兽犹斗。当务之急,朝廷需全力支援前线,安定后方,并做好应对各种变数之准备。” 朱由榔颔首: “老将军所言甚是。瞿先生。” “臣在。” “以内阁名义,行文湖广、江西:此战期间,前线诸军钱粮器械、人员补充,一律特事特办,优先保障! 凡有延误、克扣、推诿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再拟一道嘉奖令,公告全军——此战立功将士,朝廷必不吝公侯之赏,田宅之赐!阵亡者,从优抚恤!” “臣遵旨!” “严卿。” “臣在。” “即刻清点桂林、平乐、梧州库储,除必要守城之需,其余粮草、火药、箭矢、银两,组织民夫,做好准备。 一旦前线有需,或战事有变需加大投入,必须能第一时间起运!” “是!” 严起恒立即躬身达到。 目前朝廷虽无多少粮草,银钱,但如此局势下,能凑出多少是多少。 “再传令锦衣卫与各州县。” 朱由榔继续道,“严密监控两广境内,尤其是与湖广、江西交界处,严防虏谍破坏,严查散播谣言、动摇人心者。境内治安,须万无一失!” 一道道指令从圜殿发出,整个桂林朝廷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围绕着“湖广大战”这个核心,高速而精准地运转起来。 待众臣领命欲退时,朱由榔忽然又道:“且慢。” 众人驻足。 朱由榔走回御案后,沉吟片刻,道: “拟一道密旨,发给前线堵胤锡、孙可望、李定国、卢鼎四位统帅。” 他缓缓口授,字斟句酌: “朕居桂林,心悬湖湘。诸卿浴血,朕俱知之。 今虏酋困蹿,正是犁庭扫穴之时。望诸卿同心戮力,勿分彼此,勿计前嫌,一切以歼灭多铎所部为要。 战场机变,朕不遥制,许卿等临机决断之权。待功成之日,朕当亲迎于桂林城外,与诸卿共醉,告慰太祖、成祖在天之灵!” 这道密旨,没有具体的战术指导,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殷切的期望,以及对“同心戮力”的强调。 尤其是对孙可望、李定国、卢鼎这几位关系微妙的主要统帅而言,这份来自皇帝的亲笔信,其分量或许比公文的封赏更为重要。 “陛下……” 瞿式耜动容。 这道旨意,可谓将前线全权托付,展现的是君主的绝对信任与恢弘气度。 “去吧。”朱由榔挥挥手。 众臣退去。 殿内只剩下朱由榔与秦良玉。 第298章 徐啸岳抵达预定地点 “老将军,” 朱由榔望向殿外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湖广的方向,“你说,这一仗,能打成什么样?” 秦良玉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老臣戎马一生,深知战事无常。然,纵观此番布局,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 多铎已是疲敝之师、惊弓之鸟。只要前线诸将能如陛下所望,同心协力,不出大错……老臣以为,大胜可期。” “大胜……” 朱由榔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光芒更盛. “若能拿下多铎,甚至……若能重创其主力,则江南半壁,谁主沉浮,犹未可知了。” 他回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衡州”,仿佛要穿透这纸面,看到那里即将爆发的血火厮杀。 全桂林,不,是整个南明朝廷控制下残存疆土的目光,此刻都已牢牢聚焦于湖广,聚焦于衡州,聚焦于那场即将决定国运的野战。 是乘风破浪,一举扭转乾坤? 还是功亏一篑,退回艰难相持? 答案,就在前线将士的刀锋与热血之中。 … 西北,山道。 徐啸岳看着前方渐趋平缓的丘陵地势,终于松了半口气。 四天三夜,近四百里的急行军解甲,马未卸鞍。 沿途损失了超过一千匹战马,多是跑废了蹄子或累垮在山道上。 一万两千骑兵,只到了一万余,剩下的人马并未跟上行军,只得暂留在路途上。 “总兵,前面就是黎家坪地界了。” 斥候队长嘴唇干裂,声音沙哑,眼里却闪着光。 “官道从两片矮山中间穿过,最窄处不到三十丈,两侧坡上林木茂密。坡后有几条干涸的溪沟,能藏人马。” “清军有动静吗?” “没有。官道上只有零星逃难的百姓,没见大队人马痕迹。多铎应该还没到。” “好。” 徐啸岳点头,“任先生,你怎么看?” 任僎同样满面风尘,文士袍的下摆沾满泥点: “徐总兵,时机正好。我军先到,以逸待劳。当立即占据两侧坡地,伐木设障,布置绊马索、陷坑。 弓弩手居高点,骑兵藏于坡后溪沟。多铎北撤心切,行军必然仓促,前锋未必仔细搜索两侧山林。 待其中军进入隘口,伏兵齐出,先断其首尾,再拦腰冲击,其军必乱。” “就这么办。” 徐啸岳不再犹豫。 “传令:全军按预定方案,一营占东坡,二营占西坡,伐木垒石,设置障碍。 三营骑兵藏于北面溪沟,听我号令出击。四营为预备队,随时补漏。 记住,不准生火,不准喧哗,屎尿都要埋好。多铎的探马不是瞎子。” 一万两千骑兵迅速行动起来。 砍树声、搬石声被压到最低。山 坡上的枯草和灌木被小心地整理,既能隐蔽,又不妨碍视线和射击。 绊马索用枯藤和麻绳混编,半埋入土。 陷坑挖在官道两侧松软处,盖上树枝浮土。 徐啸岳亲自检查了几处关键伏击点。 他蹲在东坡一块巨石后,透过灌木缝隙望向下面的官道。 这里离路面不到六十步,强弩可贯穿两层棉甲。 “总兵,咱们的干粮只够两天了。” 亲兵低声提醒。 “两天够了。” 徐啸岳盯着官道,“多铎要么明天到,要么后天到。他到了,咱们就有‘粮’了。” 东南,山野。 卢鼎将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抹了抹嘴。 脚下是刚走过的崎岖山路,前方是望不到头的连绵丘陵。 “还有多远到耒阳地界?” 向导是个本地猎户,喘着气道: “回总督,翻过前面两道岭,就是耒阳东边的野猪坳。 从那儿往西北,走官道岔路,再有一天多,就能看见衡州东南的泉溪镇了。” “一天多……” 卢鼎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向队伍。 一万五千人拉成一条长龙,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白杆兵还好,张家玉的部下已有不少人步履蹒跚。 “传令:全军加速,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抵达野猪坳!到那儿再休整!” 卢鼎翻身上马,“马将军,张将军,你二人督促后队,不许有人掉队。粮草辎重跟不上,就先丢下,到了地头再说。” 马万年点头: “总督放心,白杆兵翻山越岭惯了。” 张家玉咬了咬牙: “末将的弟兄,爬也要爬到!” 队伍再次提速。 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抢时间。 多铎的北撤队伍走的是相对平坦的官道,虽然拖着辎重,但速度未必慢。 他们必须赶在多铎进入衡州城之前,把刀子架到他的侧后方。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翻过第一道山岭。 夜里无法走险峻山路,只得在一片背风的山谷中露营。 不准生火,众人就着冷水啃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卢鼎靠着一棵树干坐下,裹紧披风。 冬夜的山风格外刺骨。 “总督,您说多铎现在到哪儿了?”亲兵低声问。 卢鼎望向西北方向漆黑的天空: “应该……快到黎家坪了。徐啸岳如果没耽搁,现在也该就位了。” “那咱们……” “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卢鼎闭上眼睛,“睡两个时辰。明天,还有硬路要走。” 中路,官道。 李定国勒住战马,望着前方五里外那道刚刚升起的烟柱—— 那是清军后卫焚烧无法带走的破损车辆和多余物资的信号。 “又退了十里。” 李过驱马靠近,独臂按着刀柄,“这帮孙子,跑得倒快。定国,咱们真就这么跟着?我派两队人绕过去,捅他一下?” “不急。” 李定国目光沉静,“他们退,就让他们退。烧东西,说明他们嫌累赘,想跑得更快。咱们追得太紧,他们反而会停下来拼命。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让他们觉得能甩掉我们,又不敢真的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严整的队列。两万前锋精锐,步骑各半,保持着随时可以接战或急行军的阵型,却偏偏走得四平八稳。 “传令:前哨保持与敌接触,但不得主动接战。主力保持当前速度,日落前在敌后十里扎营。多挖灶坑,每人挖两个。” “挖两个?”亲兵一愣。 “对,两个。” 李定国嘴角微扬,“让多铎的探子看看,咱们‘兵力雄厚’,‘不急着追’。他心里,会更慌。” 命令执行下去。 明军前锋如同一条沉稳却致命的巨蟒,不疾不徐地游弋在清军溃兵身后,保持着足够的压迫感,却又留给对方一丝虚幻的“逃生希望”。 第299章 刘文秀北上 后方,官道。 孙可望站在驷马战车高高的轼板上,望着前方李定国部队扬起的淡淡烟尘。 他的中军主力四万余人,正以严整的阵型匀速推进,旌旗如林,鼓角相闻,展现出一种近乎炫耀的威仪。 “王爷,李定国将军前锋传来消息,虏军后卫又退十里,正在焚烧辎重。” 心腹方于宣在车下禀报。 “知道了。” 孙可望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传令全军,保持阵型,不得冒进。遇小股虏骑骚扰,以弓弩驱散即可,不必追击。” “王爷,咱们是不是……太慢了?” 一名秦军老将忍不住道。 “李将军在前头黏着,徐总兵在黎家坪等着,咱们这中军主力,倒成了看热闹的。” 孙可望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急什么?多铎数万人北撤,如同受惊的兽群。追得太急,兽群会四散奔逃,反而难以聚歼。 李定国在前头赶着,徐啸岳在前头堵着,咱们中军,就是最后那堵墙,要等兽群全部进了口袋,再稳稳地合拢。”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传令下去,各营严守纪律,不得擅自行动。此战首功,必属中军主力。让将士们养足精神,仗……有得打。” 方于宣领会了孙可望的意图。 秦王这是要将“击溃多铎主力”的最终一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前锋黏住敌人,奇兵截住去路,而最后决定性的歼灭战,必须由他孙可望亲率的中军来完成。 如此,无论朝廷叙功还是天下声望,他都将占据绝对主动。 庞大的中军继续不紧不慢地推进,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缓缓压向北方。 北面,官道。 多铎的马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 他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缓慢蠕动的队伍。 粮车、炮车、伤员车……数万人的撤退,如同一个笨重的巨人,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王爷,后卫传来消息,李定国的前锋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伴攻,却不强冲。” 亲兵统领在车外禀报。 多铎“嗯”了一声。 李定国的意图很明显,就是黏着,消耗,等待时机。 可东面的寂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派去东面的游骑回来了吗?” “回来两批,都说未见大队明军。只有零星斥候活动。” 多铎眉头紧锁。太安静了。 卢鼎和马万年拿下攸县后,就没了动静?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动了,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传令前军,加快速度!明日天黑前,必须抵达黎家坪!过了黎家坪,到衡州就是一马平川了!” “嗻!”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但疲惫已经写在每个人脸上。 多铎靠回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黎家坪……衡州…… 他总觉得,这段路,不会那么太平。 夜色中,三支军队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衡州——拼命赶路。 一支要抢先堵门,一支要斜刺杀到,一支要夺路而逃。 全州,督师行辕。 堵胤锡立于巨幅舆图前,目光并未随众人投向正北衡州方向,而是沉静地向上移动,掠过湖广,定格在正北方的河南与西北的陕西地界。 参军见他久久凝视,低声提醒: “督师,秦王、李将军、徐总兵、卢总督均已按计行事,多铎北逃之路已渐收紧,我军胜券在握。” “胜券在握,不等于高枕无忧。” 堵胤锡声音沉稳,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多铎虽在逃,尚未入绝境。北京一旦得知湖广溃退、江西反正,必不惜代价来救。 江宁八旗走长江水路,尚需时日,但河南、陕西驻防八旗与绿营,却是悬在我军头顶的利剑。”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静立许久的将领身上: “文秀,知道我为何一直将你这一万五千人留在全州附近,未动分毫?” 刘文秀踏前一步,抱拳道: “末将明白。督师留我于此,非为不用,正是为了此刻——防备陕西、河南虏军趁我主力尽出之际,南下袭我侧背,断我后路。” “不错。” 堵胤锡颔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南阳、襄阳、郧阳一线。 “多铎若在衡州被困,北京必严令这两省驻军不顾一切南下解围。 若彼时我后方空虚,彼等自南阳出襄阳,或自兴安出郧阳,便可直插我军腹地,甚至威胁桂林!” 他走到刘文秀身前,目光灼灼: “如今时机已至。本督将从全州守军中抽调五千精锐拔补于你,合兵两万,尽数交由你节制—— 你的任务,便是钉死北疆,绝不让一兵一卒自河南、陕西南下,干扰衡州决战!” 刘文秀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督师重托!” “好!” 参军忍不住道: “督师,这三处都还在清军控制区……” “所以要前出布防。” 堵胤锡打断他,“不能等敌到了全州才守。你带两万人,轻装疾进,抢在清军援兵抵达前,在这三处隘口建立防线。” 他看向刘文秀,一字一句道: “第一路六千人,守枫木岭。此岭南北走向,山路险峻,你要卡住南坡要道,多设滚石擂木。 河南清军多为骑兵,不善山地战,要让他们在山道上寸步难行。” “第二路六千人,守八十里山隘口。此处山道宽阔些,可容车马,需深挖壕沟,多布拒马。 我会从全州调拨二十门虎蹲炮给你,专打他们前锋。” “第三路八千人,由你亲率,守越城岭。此处最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陕西清军真从这边来,你要让他们知道,想从这过,得拿人命填。” 刘文秀皱眉思索: “督师,这三处隘口相距都在百里以上,若敌军集中一路……” “他们不敢。” 堵胤锡摇头。 “清军援兵仓促南下,必分兵抢时间。你正好各个击破——或者说,逐个阻滞。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是拖住他们。每多拖一天,衡州就多一分胜算。” 他从案上拿起令箭,又取出三封密函: “令箭调兵,密函里有各路隘口详细地形和预设防务要点。抵达后即刻按计行事。粮草带足二十日,后续我会从全州组织民夫输送。” 刘文秀接过令箭密函,沉声道: “末将何时出发?” “今夜。” 堵胤锡斩钉截铁,“多铎前锋已近黎家坪,北虏的探子怕是已经出动了。你要赶在他们前面,把这三道门——全关上。” “得令!” 亥时,全州城外。 两万兵马正在悄声集结。 没有火把,士卒们借着微弱的月光检查装备。 弓弦重新上过蜡,箭囊塞满,干粮袋装的是炒米和肉干——耐放,顶饿。 刘文秀将三个主将叫到跟前,借着马灯的光摊开地图。 “王将军,你带六千人去枫木岭。到了先占险要之地,多备滚石,弓箭手藏在上风处。” “得令。”王复臣抱拳应道。 “张先壁,你带六千人去八十里山隘口。 到了先挖三道壕沟,一道比一道深。拒马摆在第二道壕沟后,炮位设在第三道后的高坡上。 清军骑兵冲过第一道壕沟,就得下马。” “明白。” 刘文秀看向最后一人: “郝承裔,你跟我带八千人去越城岭。” 分派完毕,刘文秀翻身上马: “都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拖,不是拼。清军攻得凶,就让一让;他们累了,就扰一扰。咱们多守一天,南边的弟兄就多一分把握。” “出发。” 三支队伍像三条暗流,悄无声息地没入北方的夜色。 第300章 铁壁阻潮 黎家坪,未时初 徐啸岳伏在东侧坡顶的乱石后,目光死死锁住南方官道。 他身边的枯草上凝着霜,呼吸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 来了。 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翻滚。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约三百人的清军探马,盔甲鲜明,马速不快,在隘口前百步停下,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坡。 几名骑兵下马,徒步上坡探查。 徐啸岳屏住呼吸。 身旁的弓弩手手指扣在弦上,一动不动。 清军探马在坡上走了几十步,用长矛拨开灌木,没发现异样—— 伏兵藏在更靠后的预设阵地,坡前只留了暗哨。 探马退回官道,打旗号示意安全。 紧接着,前锋营出现了。 约三千步骑,打着正蓝旗的旗帜,队列严整,刀枪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 他们行至隘口前,略微整顿队形,便要以战斗队形通过这处险地。 清军前锋开始进入隘口。 最前面的骑兵已到隘口中段,步兵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 “放!” 徐啸岳的吼声撕破寂静。 西侧山坡上,三十余处事先堆好的滚木礌石同时推下。 合抱粗的圆木、数百斤的巨石沿着陡坡翻滚、弹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隘口。 轰!轰!轰! 巨石砸入清军队列,瞬间血肉横飞。 一辆粮车被圆木拦腰砸断,粮食和残肢混在一起抛上半空。 十几名步兵来不及躲闪,被滚石碾过,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有伏——!” “列阵!列阵!” 清军前锋大乱。 军官嘶吼着试图重整,但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放箭!” 坡顶两侧,三千弓弩手同时起身。 弓弦震响如暴雨,黑压压的箭雨覆盖了整个隘口。 重箭专射人马,轻箭覆盖车队。 噗噗噗—— 箭矢穿透棉甲、钉入皮肉、射穿车板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清军成片倒下,战马惊嘶乱窜,自相践踏。 但更致命的是北口——就在清军前锋遇袭的同时,预先埋伏在隘口北端林中的一千明军精锐突然杀出,用车辆、拒马、鹿角迅速封死了出口。 三千前锋,被彻底关在了口袋里。 多铎的中军还在五里外。 探马疯了一样冲回来: “王爷!前锋在黎家坪中伏!出口被堵死了!” 多铎猛地掀开车帘: “何处兵马?多少人?” “看旗号是明军督师标营和秦军混编!至少万人!占了两侧高地,滚木箭矢极密,前锋……前锋已陷进去了!” 多铎脸色骤变。 万人规模的人马,竟能悄无声息绕到他前方,提前占据黎家坪这等要地?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情报、何等大胆的迂回!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统帅。 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化为决断。 “传令——” 他声音斩钉截铁。 “前锋就地结阵死守,拖住明军!中军加速前进,镶蓝旗步甲开路,正白旗马甲护卫两翼,红衣炮车向前,给本王轰开一条路!” “分五千人抢占两侧山地,掩护中军通过!其余人马结阵殿后,防备李定国追兵!” “嗻!” 命令层层传递。 清军中军陡然加速,朝着黎家坪隘口猛扑过去。 多铎登上车顶,眯眼望向北方。 黎家坪的地形他看过——隘口宽仅三十丈,两侧山坡陡峭。 但只要兵力足够,只要不惜代价…… “传令巴牙喇纛章京敦拜。” 他声音冰冷,“带三个牛录披双重甲,持重盾大刀,强攻东侧主坡。一炷香内,必须把明军的弓手阵地给本王拔了!” “嗻!” 巴牙喇纛章京敦拜接到命令,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弟兄们!” 他用满洲语吼道,“王爷看着咱们!拔了这坡,每人赏银百两,包衣抬旗!死了的,儿子袭职!跟我上!” 两个牛录的精锐马甲脱去骑甲,换上锁子甲加棉甲的双重披挂。 每人一面蒙铁皮的重木盾,一把厚背大刀或长柄战斧。 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面色冷硬,眼中只有凶光。 六百人列成三排,举盾向坡上推进。 坡顶,徐啸岳看到了这支重甲兵。 “来了。” 他啐了一口,“传令,火铳队准备!滚石预备,等他们到五十步再放!长枪队前出列阵!” 坡上令旗挥动。 火铳手立即集结,瞄准坡下。 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块被推到坡沿。 鄂敦拜带队向上爬。 “砰砰砰…” 火铳声此起彼伏,弹丸如雨般倾泻而下。 这群重甲步兵虽然身披双层甲,但火铳射出的弹丸还是轻易的便击穿铁甲防护。 一时间不只有多少人被射成筛子。 但冲锋的这群人仍旧没有停下,也不顾身边被打死打伤的袍泽,眼中只有坡上的明军。 这些满洲老兵经历过锦州、松山、扬州,知道现在停下就是等死。 七十步。 六十步。 “放!” 轰—— 十余块巨石滚落。 重甲兵举盾硬扛,但人力岂能挡滚石? 砰!一块石头砸碎一面重盾,连人带盾撞飞,那甲兵滚落坡底,胸骨尽碎。 又一块石头碾过三人,腿骨断裂声令人牙酸。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上。 有人被火铳弹丸射穿面门,仰面倒下; 有人被滚石砸断胳膊,惨嚎着翻滚。队列稀薄了,但仍在推进。 四十步。 三十步。 徐啸岳拔刀: “长枪队——上前!” 坡顶边缘,三排长枪手踏步上前。 每排百人,长枪斜指坡下。 枪杆是硬木包铁,枪头长一尺二寸,寒光凛冽。 二十步。 “杀!” 敦拜咆哮,扔掉破损的重盾,双手持斧猛冲。 身后残存的三百余甲兵跟着冲锋,大刀重斧抡起,嘶吼震天。 第一排长枪刺出。 噗嗤!噗嗤! 枪尖贯入脖颈,扎进血肉。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甲兵被钉在枪杆上,剧痛让他们疯狂挥斧,砍断枪杆,人也跟着倒下。 第二排长枪刺出。 又是一片甲兵倒下。 但满洲兵的凶悍在此刻尽显。 有人硬挨一枪,扑到枪手面前,战斧劈下,将明军士卒连肩带背劈开; 有人滚地前冲,专砍枪手下盘。 坡顶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长枪对大斧,棉甲对铁甲,怒吼对咆哮。 不断有人倒下,血浸透冻土,在寒风中凝成暗红的冰。 徐啸岳带着亲兵队顶上去。 他一刀劈开一名甲兵的脖颈,热血喷溅。 转头就见鄂硕抡斧连劈三名明军,直朝自己冲来。 “来得好!”徐啸岳提刀迎上。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 第301章 阵斩阿济格尼堪 坡下,多铎立在车顶,面无表情地看着东侧坡地的厮杀。 正白旗两个牛录的精锐,正在那个陡坡上一点点消耗。 每倒下一人,他眉头就跳一下。 “王爷,”亲兵统领低声道,“敦拜他们……死伤太重了。明狗守得太稳,这么打,就算冲上去,人也剩不了几个。” 多铎没说话。 他看向北口——前军尼堪部正在冲击障碍,但明军从坡上射下的箭矢太密,进展缓慢; 红衣炮已架好,但北口堆积的车辆太多,一炮只能轰开一小片。 又看向南面。 后军传来消息:李定国前锋已到五里外,正在整队,随时可能进攻。 前后夹击之势已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暴怒和寒意。 不能乱。 一乱就全完了。 “传令,”他声音依旧平稳,“镶白旗马甲分五百人,绕到西侧坡后,寻小路攀爬,侧击明军。告诉额尔赫,两刻钟内必须上去。” “再传令中军: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车辆推到路旁,清出通道。重伤员……集中到南面,交给后军。” 亲兵统领身体一颤。 丢弃辎重,意味着放弃大部分粮草、火炮、药材。 重伤员交给后军——后军马上要迎战李定国,哪还有余力照顾伤员?这等于…… “执行。” 多铎目光冰冷。 “嗻。” 命令下达。 中军开始疯狂清理道路:粮车被推下官道,火炮卸下炮车,只带炮身;伤员被抬到路边,哀嚎声四起。有人想反抗,被军官一刀砍倒。 多铎不再看那些伤员。 他转身望向北面。 衡州还有八十里。 八十里,如今却如天堑。 坡上的厮杀声更加惨烈。 他听到了明军的欢呼。 正白旗三个牛录,完了。 多铎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只剩血色。 “传令全军——” 他声音嘶哑,“集中所有弓箭、火铳,压制两侧山坡。前军不惜代价,半刻钟内必须轰开北口!冲出去,直奔衡州!” 未时三刻 李定国勒住战马,举起右手。 身后两万步骑缓缓停驻,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眯眼望向北方天际。 三道黑色的狼烟,笔直地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在黎家坪方向渐渐弥散开。 “三烟齐发……” 身旁的李过按着刀柄,声音里压着兴奋,“是徐啸岳的信号!他顶住了,多铎被拦在黎家坪了!” 李定国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狼烟看了片刻。 然后猛地拨转马头,面向身后严阵以待的大军。 “弟兄们都看见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卒耳中,“徐总兵在前面,已经把多铎的脖子掐住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长途追击而疲惫、却在此刻骤然燃起战意的面孔。 “轮到咱们,去砍他的脑袋了!” “吼——!” 两万人齐声咆哮,声浪震得路旁枯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李定国拔刀出鞘,刀锋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起冷冽寒芒。 “传令全军:变追击阵型为突击阵型!龙骧营骑兵为前导,忠贞营步卒分左右翼,弓弩手居中!目标——多铎后军!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首级!” “得令!” 令旗挥动,鼓角齐鸣。 原本保持匀速行军的队伍骤然加速,如同绷紧的弓弦猛然松开,利箭离弦。 清军后军主将、正白旗满洲都统阿济格尼堪正在焦虑地踱步。 前方黎家坪方向传来的喊杀声、爆炸声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三道示警的狼烟更是让他心头剧震。 “将军!” 一名佐领冲过来,脸色煞白,“南面……南面明军追上来了!看烟尘,至少两万人,队形严整,是奔着咱们来的!” 阿济格尼堪心头一沉:“李定国?” “旗号是‘李’字大纛和‘兴国侯’旗!” 真是李定国。 阿济格尼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他麾下还有八千人,其中满洲八旗三千,绿营五千。 依托官道两侧的缓坡和村庄,未必不能守。 “传令!” 他厉声道。 “满洲八旗居中,绿营分守左右两翼!据住前面那道土梁,挖壕立栅! 弓弩手、火铳手全部上前! 告诉弟兄们——王爷就在前面,只要咱们守住,中军破了伏兵,就能前后夹击!” 命令传下,后军开始匆忙布防。 绿营兵在军官的鞭打下挖掘浅壕,搬运车辆构筑简易工事; 八旗兵则在土梁后列阵,弓箭上弦,火铳装药。 但恐慌已经在蔓延。 前方黎家坪的厮杀声越来越惨烈,后方李定国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许多绿营兵脸色惨白,握兵器的手在发抖。 “怕什么!” 一名八旗牛录额真挥刀咆哮,“明狗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南面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线。 李定国一马当先。 他胯下河曲马披皮甲,自己一身山文铁甲,手中握着一杆马槊。 身后三千龙骧营精骑如影随形,保持楔形阵,马蹄声汇成滚雷。 两百步。清军箭矢飞来,有人落马,队列不乱。 一百五十步。 火铳齐射,白烟腾起,又有十余骑倒下。 一百步。 李定国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龙骧营——破阵!” “杀——!” 三千骑兵骤然加速,撞向清军防线。 前排骑兵连人带马撞进车阵,车辆粉碎,刀光闪处绿营兵成片倒下。 防线被撕开口子。 “随我上!” 阿济格尼堪翻身上马,挺起一杆包铁马槊,率三百正白旗精锐从高地杀出,直扑缺口。 两股骑兵迎面撞上。 李定国一眼看见那面正白旗大纛,以及旗下那个虬髯怒张的满洲将领。 他一夹马腹,挺槊直冲过去。 亲兵护卫拼命阻拦。 李定国马槊疾刺——第一槊洞穿一人胸膛,抽槊横扫砸飞另一人,反手一槊又将第三人挑落马下。 连破七人,硬生生杀出血路。身后数十骑紧随,如一柄尖刀。 阿济格尼堪眼见那猩红战袍冲来,知道避无可避。 他怒吼一声,双手握紧马槊,催马迎上。 两马相对疾驰。 两杆马槊在空中交击,木杆相撞发出闷响,两人都是膂力惊人,硬撼之下各退半个马身。 阿济格尼堪马槊直刺李定国面门。 李定国侧身避过,槊锋擦着铁盔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同时他反手一槊刺向对方肋下,被阿济格尼堪用槊杆格开。 两马几乎并驰。 阿济格尼堪马槊横扫,势大力沉。 李定国伏身马背,槊锋从头顶扫过。 就在这一瞬间,李定国猛然起身,马槊如毒蛇出洞,疾刺阿济格尼堪咽喉。 阿济格尼堪急忙后仰,槊尖擦着脖颈划过,挑飞了一片护颈铁片,血珠飞溅。 两人马匹交错而过,各自冲出十余步后同时勒马回转。 阿济格尼堪摸了摸脖颈伤口,眼中凶光更盛。 他催马再冲,马槊直取李定国胸膛。 李定国不闪不避,同样挺槊对冲。 两马再次接近。 就在槊锋即将相撞的刹那,李定国手腕一抖,槊尖突然下沉三寸,避过对方槊锋,自下而上斜挑—— 噗嗤! 包铁槊尖从阿济格尼堪左肋贯入,穿透肺叶,从右背透出半尺! 阿济格尼堪身体剧震,手中马槊脱手。 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槊杆,张了张嘴,血沫从口鼻涌出。 随即被李定国挑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第302章 弃子 主将战死,清军后军瞬间崩溃。 “都统死了!” “逃啊——!” 绿营兵首先溃散,丢下兵器,转身就逃。 满洲兵还想抵抗,但已被李定国的骑兵冲乱阵型,又被随后赶到的忠贞营步卒团团围住。 李定国勒住战马,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脑浆和血。 他看向北面——黎家坪方向的厮杀声依旧震天。 “传令!” 他声音嘶哑,“龙骧军继续追击溃兵,往北压!忠贞营分兵抢占两侧高地,再派快马去中军—— 告诉秦王,后军已破,请他速速压上,合围多铎!” “得令!” 命令传下。 明军如潮水般向北涌去,沿途清军溃兵或被砍杀,或跪地求饶。 李定国却调转马头,登上一处高坡,望向黎家坪方向。 他能看到隘口两侧山坡上明军的旗帜,能看到滚滚浓烟,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比这边惨烈十倍的厮杀声。 徐啸岳正在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多铎的数万大军。 而现在,他这把刀,已经捅穿了多铎的后心。 “传令全军。” 李定国最后道,“不留预备队,全部压上。今日——要么多铎死,要么咱们死。” 他提缰催马,再次冲入战阵。 身后,是两万饿狼般的明军,朝着猎物最后的藏身之地,扑杀而去。 多铎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 前方东坡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正白旗两个牛录的精锐几乎打光了,坡顶明军的旗帜依然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北口的障碍虽然被红衣炮轰开了一部分,但明军从两侧山坡射下的箭矢如暴雨般密集,冲出去的士卒成了活靶子。 更糟的是南面。 “王爷!” 一名浑身浴血的戈什哈滚鞍下马,声音发颤。 “后军……后军崩了!阿济格尼堪都统阵亡,李定国已冲破防线,正朝中军杀来!” 多铎身体一晃,扶住车辕才站稳。 阿济格尼堪……那个正白旗有名的悍将,竟死了? “李定国离此多远?” 他声音嘶哑。 “不足三里!骑兵前锋转瞬即至!” 三里。 以骑兵冲锋的速度,不过一刻钟。 多铎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 前有铁壁拦路,后有饿狼扑杀。 黎家坪这个口袋正在迅速收紧。 更重要的是—— 李定国既然到了,那么孙可望那四万主力还会远吗? 一旦孙可望大军抵达,南北合围之势彻底成形,他这数万人就将被彻底困死在这条狭长的官道上,插翅难飞。 不能等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传令——” 声音斩钉截铁,“召恭顺王孔有德、镶白旗多罗贝勒尼堪速来!” 孔有德和多罗贝勒尼堪很快赶到,两人都是满身血污,面色惨白。 多铎没有废话,直接指向舆图上一个点: “李定国已破后军,孙可望主力随时可能抵达。黎家坪不能再待了。” “王爷要去何处?” 孔有德急问,“衡州……” “衡州去不了了。” 多铎手指在地图上向南移动,落在一处标注为“常宁”的城池上,“转道西南,去常宁。” 常宁? 孔有德和尼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那只是衡州府西南的一座县城,规模远不及衡州,为何…… “常宁是石城,城墙完整,且有洋泉隘口等军事据点互为犄角。” 多铎语速极快,“更重要的是——明军绝料不到我们会放弃近在咫尺的衡州,转而去常宁。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在城中据守。届时,北京援军也该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但大军携带辎重,行动迟缓,必须有人断后。” 孔有德心头一沉。 “定南王。” 多铎看向他,“你率本部汉军一万,再拨绿营一万给你,合计两万人,在此阻击李定国、迟滞孙可望。红衣大炮不便带走,全部留给你。” 孔有德脸色煞白。 两万对六万?这分明是送死。 “王爷,末将……” “尼堪。”多 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率镶白旗步甲五千,护卫中军撤离。 后军阿济格尼堪部已失,中军现存满洲八旗约八千,蒙古八旗九千,汉军旗两万两千,合计三万九千人。 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随身兵器,其余全部丢弃。” 他看向孔有德,声音放缓,却更显残酷: “定南王,你只需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可自行撤退。届时退到常宁,本王记你首功。” 孔有德嘴唇颤抖,最终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好。”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黎家坪两侧山坡上那些还在厮杀的明军旗帜。 “传令全军:立即整队,转向西南!所有非必要辎重——粮车、火炮、伤员车——全部丢弃!能走路的轻伤员随军,走不了的……留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留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命令如寒风般刮过清军队列。 短暂的死寂后,是绿营爆发的混乱。 “王爷要弃咱们了!” “不能丢下伤员啊!” “逃啊——” 军官挥刀砍翻几个喧哗的士卒,嘶声怒吼: “肃静!违令者斩!立即整队!” 但恐慌已经蔓延。 绿营兵开始抢夺马匹,汉军旗的士卒围住军官质问,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多铎不再理会这些。 他已翻身上马,在正白旗剩余精锐的护卫下,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 中军的核心——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迅速跟上。 这些是真正的根基,是八旗的根本,绝不能丢。 队伍如同蜕皮的蛇,开始艰难地转身。 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粮车被推下官道,火炮卸下炮车只留炮身,伤员被抬到路边。有人试图跟上队伍,被护卫骑兵用马鞭抽回。 孔有德看着这一切,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这两万人,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孔有德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喉头发苦。 他没得选——真的没得选。 他原是毛文龙麾下东江镇旧部,崇祯四年在登州造反,自称“都元帅”,后来在明军围剿下走投无路,于崇祯六年率部渡海降了后金。 这十余年来,他跟着皇太极打朝鲜,跟着多尔衮入关,打山东、打山西、打江南…… 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尤其是顺治二年,他随多铎南下,大军兵围扬州时,他奉命率部在城外西南方向驻防警戒,策应主力攻城。 城破之后传来的消息,让他遍体生—— 那十日,扬州府治下的江都地界,血流成河,竟至汇入运河。 这桩事,至今想起来,夜里还会惊醒。 他知道自己在南明那边是什么名声—— “三顺王”之首,汉奸中的汉奸。那些文人的檄文里,他的名字总是和“豺狼”“背叛祖宗”并列。 若真落到明军手里,凌迟都是轻的,怕是要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更何况,他麾下这一万汉军旗,说是“旗兵”,实则大半是当年在山东、河北裹挟的流民,还有不少是这些年在江南强征的壮丁。 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除了跟着他,无路可走—— 大明朝不会饶恕他们这些“从逆”之人。 反水? 现在反水,明军会接纳他吗? 就算李定国为了战局暂时接纳,战后呢? 朝中那些文官,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江南士绅百姓,会放过他吗? 孔有德打了个寒颤。 不能降。 降了,死路一条。 可守在这儿…… 两万对六万。 他能守多久? 多铎说“守两个时辰”,可两个时辰后,他真能撤得走吗? 他望向西南方向—— 多铎的中军已经在移动,满洲八旗的骑兵护卫着那面正白旗龙纛,正头也不回地离去。 弃子。 自己就是那颗被丢下的弃子。 孔有德忽然想笑。 当年在登州造反时,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后来降清,以为找对了主子; 如今才明白,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一颗棋子—— 有用时用,无用时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可笑的自嘲压回心底。 既然没得选,那就战吧。 战死在这里,至少还能落个“尽忠”的名声—— 虽然是大清的忠。 死后,多尔衮或许会看在他“尽忠殉国”的份上,照顾他的妻儿。 若侥幸不死,退到常宁…… “传令……” 孔有德声音干涩,却稳了下来。 “汉军旗结方阵于官道,绿营分守两侧高地。把所有留下的火炮集中起来——既然带不走,就在这儿用个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告诉弟兄们,王爷只是暂退常宁,北京援军不日即到。咱们守两个时辰,就能撤。” 亲兵领命而去。 孔有德翻身上马,看着官道上正在重新结阵的汉军旗士卒。 这些人大多面色惶惶,许多人还在回头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主子抛弃他们的方向。 他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 “列阵——!”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前方,是李定国的两万饿狼。 后方,是抛弃他们的主子。 而他和这两万人,被卡在这条绝路上,无路可退,只能战。 第303章 战事焦灼 孔有德将两万人马布成了一个纵深达半里的防御体系。 中央是八千汉军旗精锐,分前、中、后三阵。 前阵三千长枪手,三排纵深,枪杆如林; 中阵两千刀盾手,盾牌相连如墙; 后阵三千弓弩手,箭已上弦。 左右两翼各六千绿营兵,依托官道两侧缓坡,紧急挖掘了三道浅壕,壕后堆起土垒,砍伐道旁树木搭建木栅。 绿营兵面有菜色,许多人眼神飘忽,握刀的手在抖。 军官骑马在阵后巡视,鞭子不时抽下。 最致命的是那十门红衣大炮。 孔有德将四门布置在中军阵前,左右两翼各三门。 炮手正紧张作业:两人抬起三十斤的火药袋倒入炮膛,副手用长木通条反复压实,再填入重达十二斤的实心铁弹,插好火绳。 每门炮旁堆着二十发弹药,足够持续轰击半个时辰。 孔有德骑马在中军旗下,望着南方渐起的烟尘。 他知道这仗必败,但多铎给了他死命令——至少守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就是用这两万条命,换主子那万余满洲精锐逃出生天的时间。 南面,李定国勒马高坡,仔细观察清军阵型。 “孔有德布的是死守阵。” 他对身旁的李过道,“中军汉军旗是骨头,两翼绿营是肉。红衣炮是关键。” 他转头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龙骧军——分四队,每队五百骑,轮番袭扰两翼绿营。冲到百步外抛射箭雨即回,不准接战,只疲其军心。” “忠贞营步卒分三波:第一波两千人试探,摸清其炮位和弓箭密度;第二波三千人待命;第三波两千人预备。” “弓弩手前移一百五十步,压制对方弓手。记住——红衣炮装填慢,一轮炮击后有四五十息空档,冲锋要抓住这个时机。” “得令!”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第一批五百龙骧营骑兵从右翼杀出。 马蹄踏地如滚雷,卷起漫天黄尘。骑兵保持松散队形,速度极快。 “放箭!放箭!”绿营军官嘶声大喊。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大多落在骑兵身后。 骑兵冲到八十步外,齐齐张弓抛射——五百支箭矢划出弧线,落入绿营阵地。 噗噗噗! 二三十人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骑兵拔马便回。 左翼同样遭到袭扰。 绿营阵地开始骚动。 就在绿营注意力被吸引时,忠贞营第一波两千步卒开始推进。 他们以百人为一队,队与队间隔十步,呈散兵线缓慢向前。 每人举着包铁木盾,腰刀出鞘。 一百八十步。 清军中军后阵,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 嗡——! 箭矢破空声如蜂群过境。 黑压压的箭雨升空,达到顶点后俯冲落下。 叮叮当当! 箭矢钉在盾牌上如雨打芭蕉。 不断有人中箭——箭矢穿透皮甲,扎进大腿、肩胛、面门。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不停,士卒踩过同伴尸体继续向前。 一百五十步。 孔有德厉喝: “红衣炮——放!” 中军阵前四门红衣炮炮手同时点燃火绳。 嘶—— 火绳燃烧。 轰!轰!轰!轰! 四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白烟如墙升起。 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轨迹。 第一枚铁弹砸进忠贞营队列,直接命中一名什长—— 那人的上半身瞬间消失,变成漫天血雾碎肉,下半身还向前走了两步才倒下。 铁弹继续前冲,又撞碎两人胸膛,在冻土上弹跳,碾断另一人双腿。 第二枚铁弹从队列上方掠过,砸在后方三十步的空地,溅起一人高的泥土。 第三枚、第四枚…… 一轮炮击,忠贞营倒下四十余人,残肢断臂满地。 “冲!冲过去!” 军官嘶吼。 步卒加快速度,从小跑变成冲锋。 一百步,清军火铳手开火。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弹如雨。 又一批士卒倒下。 七十步。 “杀——!” 忠贞营爆发出震天怒吼,顶着箭雨弹幕,狠狠撞进清军前阵枪林。 官道中央瞬间变成绞肉机。 汉军旗长枪手三排轮刺—— 第一排刺出后撤回,第二排跟上,第三排准备。 长枪如毒蛇吐信,不断刺出收回。 忠贞营刀盾手举盾硬顶。 盾牌撞上枪杆,刀锋劈砍枪身。 不断有人被长枪刺穿胸膛、腹部,枪尖透背而出; 也不断有枪手被刀劈倒,或被盾牌撞翻,被后面的人活活踩死。 鲜血很快染红冻土,在脚下踩成粘稠的血浆。 尸体堆积,活着的人就在尸体上厮杀。 李过持刀,率第二波三千忠贞营加入战团。 他一刀劈断一根枪杆,反手削飞枪手头颅,热血喷了一脸。 “随我破阵!” 他嘶声怒吼,率部猛冲。 但汉军旗死战不退。 这些老兵知道投降也是死—— 他们跟随孔有德叛明降清,打山东、打江南,扬州、江阴、嘉定…… 血债太多,明军不会饶恕。 反而激起了困兽之斗的凶性。 双方反复拉锯。 忠贞营冲进去十步,被长枪阵顶回来; 整顿再冲,又推进几步。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几条人命来换。 李定国在高坡上眉头紧锁。 开战不到两刻钟,忠贞营已伤亡近千。 而清军汉军旗伤亡可能只有三四百—— 他们有阵型优势,有长枪长度优势。 更糟的是时间在流逝。 每拖延一刻,多铎就远遁十里。 “传令龙骧营,” 他咬牙道,“集中一千骑,猛冲右翼绿营!不惜代价,务必撕开缺口!” 命令传下。 原本四散袭扰的龙骧营骑兵迅速集结,在右翼形成一道千骑的锋矢阵。 “冲锋!” 千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奔雷。 这次不再是袭扰,而是真正的冲锋——直奔绿营木栅。 绿营兵大乱。 箭矢胡乱射出,有人转身就逃。 但就在骑兵冲到五十步时,右翼三门红衣炮调转炮口。 炮手疯狂调整角度,点燃火绳。 轰!轰!轰! 三枚铁弹呼啸而来。 一枚落空,砸在骑兵左侧空地; 一枚从队列上方掠过; 第三枚直直砸进锋矢阵尖头。 噗!噗!噗! 人仰马翻。 铁弹直接命中三骑,连人带马变成四溅的血肉碎块,又弹跳起来撞翻后面五骑。 战马惊嘶,骑士坠地,被后续骑兵践踏。 冲锋阵型一滞。 就在这瞬间,绿营阵地后的二百汉军旗火铳手开火。 砰砰砰砰!白烟喷涌,铅弹如雨。 龙骧营又倒下数十骑。 冲锋被硬生生挡在木栅前三十步。 第304章 李定国阵斩定南王 就在战局僵持不下时,北面地平线上,烟尘蔽天。 先是隐约的鼓声,低沉如闷雷。 接着是旗帜——绣四爪蟒纹的秦王大纛在寒风中猎猎展开。 然后是无数旗帜:各营营旗、将领认旗、百户千户旗……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最后是军队。 四万步骑以严整阵型缓缓推进。 前排是重甲步兵,铁甲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中间是长枪手,枪杆如密林; 两翼是骑兵,马匹高大,骑士披甲。 队伍拉出三里宽,前后十余层,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孙可望站在驷马战车上,身披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金斗篷,按剑而立。 身旁是心腹方于宣及一众将领。 这个场面,让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孔有德望见那面秦王大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乎同时,前方的汉军旗阵线开始动摇。 “王爷!左翼绿营溃了!” “右翼也是!好多人在逃!” 孙可望大军的出现,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士气低落的绿营兵彻底崩溃—— 许多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有人跪地磕头,痛哭流涕; 更多人四散奔逃,像受惊的羊群。 军官挥刀连砍数人,但溃势已不可挡。 左翼绿营首先崩溃,接着右翼也垮了。 汉军旗的侧翼完全暴露。 孙可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传令,” 他声音平静,“左翼一万步骑包抄清军左后方,右翼一万步骑包抄右后方。中路两万步卒稳步推进。” “再派人告诉李定国——本王到了,让他专心破敌将。” 命令如风般传下。 孙可望大军开始变阵。 左右两翼如展开的双臂,迅速向清军后方迂回; 中路大军踏着整齐的鼓点,一步步压上。 红衣大炮开始轰鸣——但这次是明军的炮。 孙可望军中的三十门虎蹲炮、佛郎机被推到阵前,对准清军核心区域齐射。 轰轰轰轰! 炮弹如雨落下。 实心弹砸进汉军旗方阵,开花弹在人群中爆炸。 断肢残臂抛飞,鲜血如喷泉涌出。 汉军旗阵型大乱。 溃败如山倒。 汉军旗前阵首先崩溃。 长枪手丢下长枪,转身就逃。 中阵刀盾手被溃兵冲散,后阵弓弩手四散奔逃。 整个清军阵型在不到一刻钟内土崩瓦解。 明军从三面压上。 孙可望的包抄部队已经完成合围,箭矢如暴雨般落下,不断有清军中箭倒地。 战场变成了屠宰场。 明军刀砍枪刺,清军或死或降。 许多绿营兵跪地哭喊:“饶命!饶命!” 但杀红眼的明军往往一刀劈下。 而孔有德在三百亲兵护卫下,拼命向西南方向逃窜。 这些亲兵都是他从山东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 他们结成一个紧密的阵型,孔有德在中央,拼死冲杀。 “王爷!走这边!” 亲兵头目一马当先,连砍两名挡路的明军步卒。 但明军太多了。 孙可望的包抄部队已经合围,箭矢如雨落下。 亲兵不断中箭坠马,阵型越来越薄。 冲出二百步,身边只剩百余人。 “快!快!” 孔有德脸色惨白,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战马。 他知道只要逃到常宁,依托石城坚守,等北京援军,还有一线生机。 前方又出现一队明军步兵,约二百人,结成长枪阵挡路。 “冲过去!” 亲兵头目嘶吼,率三十骑直冲枪阵。 骑兵撞进枪林。 战马惨嘶,长枪贯穿马腹,骑士摔落,被乱枪刺死。 但这一冲也撕开了缺口。 孔有德趁机率剩余七十余骑冲过。 回头看时,那亲兵统领已陷在阵中,浑身是血,犹在死战。 “走!” 孔有德咬牙,不再回头。 李定国在乱军中看见了那面“定南王”大旗。 “追!” 他率五百龙骧营精骑,如离弦之箭直扑西南。 沿途不断有溃散的清军阻挡,但骑兵速度快,刀劈马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追出三里,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 孔有德身边只剩三十余骑,人人带伤,马匹疲惫。 三十余骑清军被五百明军骑兵团团围住,围了三层。 长弓上弦,马刀出鞘。 “下马受缚!” 明军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孔有德环顾四周,脸色惨白如纸。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镶金的胸甲上。 三十对五百,绝无生路。 身边最后三十余名亲兵也都面露绝望。 这些人跟随孔有德十几年,从山东到辽东,从辽东到江南,屠城掠地,血债累累。他们知道投降是什么下场——凌迟、剐刑… “王爷……” 亲兵统领声音发颤。 孔有德咬牙,猛地拔出腰刀。刀身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刀柄上镶的宝石刺眼。 “弟兄们!” 他嘶声吼道,声音却因恐惧而走调,“我等若降,只有死路一条,且会牵连我等妻儿老小,但今日战死在此,朝廷定会厚待我等妻儿老小!” “弟兄们!随本王冲!” 最后三十余骑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拔刀策马,朝着西南方向的包围圈薄弱处猛冲过去。 李定国冷眼看着冲来的清军骑兵,缓缓举起马槊。 他身后五百骑兵齐齐举枪,如林而立。 孔有德一马当先,双眼赤红,嘶声狂吼。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杀!” 李定国一夹马腹,河曲马如箭离弦,迎着孔有德直冲而去。 两马相对疾驰。 孔有德双手握刀,朝着李定国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他毕生所学—— 多年战阵厮杀,无数人命换来的刀法。 李定国不避不让,马槊自下而上斜挑。 铛! 刀槊相击,火星迸溅。 孔有德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出血。 但他咬牙硬撑,反手横斩,刀锋直取李定国腰肋。 李定国侧身避过,槊杆顺势下压,重重砸在孔有德右肩。 咔嚓!肩骨碎裂。 孔有德惨呼一声,刀势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李定国马槊如电刺出—— 噗嗤! 包铁槊尖从孔有德喉结下方贯入,穿透脖颈,从后颈透出三寸。 孔有德身体剧震,手中宝刀当啷落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李定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顺着槊杆汩汩流淌。 李定国手腕一拧,抽槊。 孔有德从马背上缓缓栽倒,重重摔在冻土上。 颈间血如泉涌,迅速在身下漫开一片暗红。 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双目圆睁,望着血色天空。 那三十余亲兵见状,有的疯狂冲阵被乱枪刺死,有的拨马欲逃被弓箭射落。不到一刻钟,全部授首。 战场重归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李定国勒马,槊尖滴血。 亲兵上前查验。 “将军,确已毙命。” “割下首级,用石灰腌好。” 李定国声音平静,“尸身也带走——绑在马背上。” “让督师和秦王验明正身,也让天下人看看——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亲兵领命,迅速处理。 尸身很重,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派人快马禀报秦王和督师,” 李定国继续下令,“孔有德已被末将阵斩,尸首俱获。” 第305章 追击 孙可望站在驷马战车上,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变成屠宰场的战场。 黎家坪以南的官道及两侧旷野上,尸横遍野。 清军的尸体层层叠叠,许多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有仰面朝天被长枪刺穿的,有蜷缩在地被刀劈开胸膛的,有互相枕藉死在乱箭之下的。 血浸透了冬日的冻土,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火药硝烟味。 明军正在清扫战场。 “补刀!” 军官的嘶吼声在战场上回荡。 士卒们提着刀枪,在尸体堆中穿行。 见到还在动弹的清军,不论轻重伤,一律补上一刀。 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禀秦王!” 一员参将策马而来,在车前行礼。 “战场已基本控制。初步清点,毙敌约八千,俘获六千余。缴获红衣大炮十门,其他大小火炮三十余门,弓弩刀枪无算。” 孙可望面无表情: “我军伤亡?” “阵亡约三千,伤四千余。主要是忠贞营和龙骧营的损失。” 孙可望点点头。 这个代价不算小,但全歼孔有德两万人,缴获大量火炮,值得。 他目光扫过战场,突然眯起眼睛: “那些俘虏……怎么回事?” 战场东侧的洼地里,六千余清军降卒跪在血泊中,面如土色。 这些大多原是绿营兵,也有少数汉军旗的残部。 他们丢掉了所有兵刃,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许多人身上带着伤,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破烂的棉甲。 明军士卒持刀围在外圈,眼神凶狠。 方才厮杀时的暴戾尚未褪去,许多人手中刀锋还在滴血。 孙可望策马来到洼地边缘,驻马凝视。 “王爷,” 方于宣低声道,“这些降卒……如何处置?按律当收押候审,但粮草恐怕……” 孙可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卒,又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明军将士。 战场还未完全平静。 远处仍有零星的厮杀声,那是明军在追杀溃兵。 近处,洼地边缘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都是方才试图反抗或逃跑的降卒。 “清点人数。” 孙可望终于开口。 “禀王爷,共六千三百余人。其中绿营约五千,汉军旗残部约一千三百。” 孙可望沉默片刻。 他心中已有计较。 “传令各营,” 孙可望声音平静,“将这些降卒打散分营。” 方于宣一怔: “王爷是要……” “打散重编。” 孙可望淡淡道,“他们原属的建制已经打没了,主将也死了。现在就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降卒: “传话下去:愿归顺者,既往不咎。编入我军,按新兵待遇,但有战功,一体叙赏。不愿者……就地处置。” 命令传下,洼地里一片骚动。 明军士卒提着刀上前喝令: “都听清了!愿降的站左边,不愿的站右边!” 降卒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个绿营老兵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左边。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左边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在这个时候这些投降的汉军尽皆选择归顺,没有任何人敢反抗。 “让各营来领人。记住——打散分编,不许原建制的人聚在一起。必须由我军老卒统领。” “得令!” 随后孙可望留下小部分人马负责整编事项,自己率领大军继续追击多铎。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战场变成了整编场。 降卒们被拆散打乱,同乡同袍被分到不同的营队。 原建制彻底瓦解。 “都听好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明军队正对着新分来的五十名降卒吼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秦王的兵!以前干过什么,杀过谁,抢过哪儿,一笔勾销!但从今往后,谁有二心——” 他唰地拔刀,刀锋在寒光中泛着冷光:“老子先砍了他!” 降卒们噤若寒蝉。 黎家坪的硝烟尚未散尽,官道两侧尸横遍野。 徐啸岳立在隘口北端的高地上,看着部下清理战场。 六千具清军尸体——三千余汉军旗、两千蒙古八旗,还有数百具满洲八旗,横七竖八倒在狭窄的官道上。 血浸透了冻土,在低洼处凝成暗红色的冰。 “总兵,” 亲兵统领策马上坡,“战场已清理完毕。毙敌六千零四十三人,无俘虏。缴获完好的战马八百余匹,弓弩刀枪无算。” 徐啸岳脸上那道箭疤在晨光中微微抽动: “我军伤亡?” “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骑,伤五百余。主要是强攻东坡时的损失。” 任僎在一旁低声道: “总兵,多铎主力已北窜两个时辰。咱们是否……” “整队。” 徐啸岳打断他,“轻伤的留下收治,能战的立即出发。” 他翻身上马,望向北方: “多铎带着万余残兵,跑不快。传令全军,全速追击!” “得令!” 很快,大军整队完毕。 徐啸岳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弟兄们!” 他声如洪钟,“多铎就在前面!追上去,砍了他的脑袋,湖广大局可定!此战首功,就是咱们的!” “杀!杀!杀!” 万骑同吼,声震山野。 徐啸岳率军疾驰,寒风刮过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官道上到处都是清军丢弃的辎重: 破损的车辆、散落的粮袋、倒毙的马匹。每隔数里就能见到小股溃兵,多则数十,少则三五成群,个个丢盔弃甲,面如土色。 “总兵!” 前哨骑兵策马回报,“前方五里发现约二百溃兵,正在路旁歇脚!” 徐啸岳马鞭一挥: “冲过去,杀!” 骑兵如狂风席卷,那二百溃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马刀劈倒、被马蹄踏过。 惨叫声很快被抛在身后,队伍继续前进。 … 徐啸岳率军抵达常宁城南时,已是深夜。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紧—— 常宁城东、西两面,已然立起两座庞大的营寨。 东面,蟒纹的秦王大纛高高飘扬,营寨连绵数里,壕沟已经挖出雏形。 三万大军正在紧张施工,工匠营已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西面,李定国的猩红战旗猎猎作响,忠贞营、龙骧营的营寨虽规模稍小,但布局严整,栅栏已经立起大半。 两支大军显然已抵达多时。 第306章 合围常宁 徐啸岳策马直奔东面大营,在中军帐外下马。 “末将徐啸岳,求见秦王!” 孙可望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闻声抬头。 帐内,李定国、李过等将领已在座。 显然,孙可望正在召开战前军议。 “徐总兵来得正好。” 孙可望神色平静,“坐。你部战况损伤如何?” 徐啸岳抱拳: “禀秦王,多铎前锋六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末将整队后立即追击,沿途斩杀溃兵千余。” 孙可望点点头: “本王与李将军抵达常宁时,多铎部已尽数进入城中,这一路多铎留了数道迟滞我军追击之兵马,耽搁了不少时间。” 李定国接口道: “这清狗行事当真是缜密!” “不过本将观察,多铎入城时军容不整,士卒疲惫。常宁虽是石城,但城池规模不大,多铎的数万残兵涌入城中,粮草必然不足。围困数日,其军自溃。” 徐啸岳恍然:“原来如此。” 孙可望指向地图,“徐总兵,你部新至,士卒可还堪战?” “骑兵尚可一战!” “好。” 孙可望起身,“你部扎营南面,堵死南门。同时分兵两千,在北门外三里处设立前哨营垒——不 必筑大营,只需竖起栅栏,挖掘浅壕,警戒即可。” “得令!” 徐啸岳退出大帐,立即着手部署。 命令下达,部下迅速在常宁南门外展开。 砍树、挖沟、立栅,动作迅速。 这些骑兵虽是马上作战为主,但扎营的基本功都扎实。 与此同时,徐啸岳亲点两千精骑,由任僎率领,驰往北门外三里处。 那里地势稍高,可俯瞰北门。骑兵下马,砍伐道旁树木,竖起简易栅栏,挖掘一道宽六尺、深四尺的壕沟。 这算不上真正的营垒,但足以起到警戒作用—— 多铎若从北门突围,这两千骑兵可迅速上马拦截,为后方主力争取时间。 东、西两营的施工已进入尾声。 孙可望大营,壕沟已深达八尺,宽一丈。 土垒高六尺,上设木栅。营内,三十余架云梯正在赶制,三辆冲车已具雏形。 李定国大营,栅栏全部立起,营门坚固。 忠贞营士卒正在营后空地上操练阵型,喊杀声震天。 常宁城东、西、南三面已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 … 深夜,通向耒阳官道上,卢鼎、马万年率一万五千东线明军正在疾行。 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 按原计划,他们将直插衡州东南的泉溪镇,威胁多铎侧翼。 “报——卢总督!李定国将军急使到!” 三骑飞驰而至,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呈上密函: “李将军急令!多铎已退往常宁,请总督立即改道常宁,完成北面合围!” 卢鼎接过密函就着火把扫视——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在马背上仓促写成。 “看来李将军他们在衡州门前截住了多铎,好!” “传令全军——立即转向,直扑常宁!” 他翻身上马,目光如炬: “告诉弟兄们——多铎已被困在常宁,咱们赶上去就是最后一击!此战若胜,湖广大局可定!” 军令如山。 疲惫的队伍在山道岔路口硬生生转向。原本向东的洪流,此刻调转方向,朝西北的常宁涌去。 许多士卒脚底早已磨出血泡,此刻又要多走百余里,却无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围歼多铎的最后机会。 “快!快!” 卢鼎策马在队中往返督促进军。 马万年亲率白杆兵在前开路,这些惯走山路的川兵挥舞长枪,砍伐荆棘,为后续部队清出通道。 常宁城头。 多铎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死死盯着北面三里外那座刚刚立起的营垒。 那是徐啸岳派出的两千骑兵前哨—— 栅栏简易,壕沟不深,但营中马匹嘶鸣,骑兵往来巡视,显然不是摆设。 更让他心惊的是东、西、南三面。 东面,孙可望的三万大军营寨已成,壕沟深达八尺,土垒高六尺,营内攻城器械林立。 蟒纹大旗下,隐约可见孙可望正在巡视。 西面,李定国的两万大军同样严阵以待。 猩红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忠贞营士卒正在营后操练,喊杀声震天。 南面,徐啸岳的主力骑兵虽以机动为主,但营寨同样齐整,马匹嘶鸣不绝。 三面合围,只留北面一个缺口—— 但那个缺口外,有两千骑兵虎视眈眈。 “王爷,” 亲兵统领低声道,“北面明军不多,或许……” “是陷阱。” 多铎声音嘶哑,“孙可望故意留出北面,诱我突围。只要咱们出城,三面明军顷刻便至。两千骑兵?那是诱饵,等着咱们去咬。” “召集众将。” 片刻后,城楼内,众将齐聚。 多铎很是疲惫的问道: “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镶白旗多罗贝勒,爱新觉罗尼堪禀告道: “王爷,满洲八旗,正白旗三千二百、镶白旗两千一百、正蓝旗一千五百、镶蓝旗一千二百,合计八千。” “蒙古八旗合计九千。” “汉军旗合计一万六千。” “总计:三万三千人。” 多铎长舒一口气。 这一路北撤,他沿途留下三批断后部队,合计约六千人。 这些人多半已全军覆没,但为主力争取到了入城的时间。 三万三千残兵,虽士气低落,但依托常宁石城,足以坚守。 “粮草呢?” 他问。 “城中存粮可支三万大军半月之用。加上咱们自带的……” 半月。 多铎心中一寒。 半个月时间,勒克德浑的江宁兵、巴颜的河南兵能赶到吗? 从北京发令,到江宁兵集结登船,逆流而上至武昌,再从武昌南下……最快也要二十日。 河南兵走陆路,更慢。 “粮草从今日起减半供应。” 多铎声音冰冷,“士卒每日一餐,百姓……两日一餐。” 尼堪惊道: “王爷,士卒若吃不饱,恐生变乱!” “那就告诉他们,” 多铎目光如刀,“援军已在路上。守城半月,援军必至。” 多铎起身,走到城墙沙盘前。 沙盘是入城后紧急制作的,虽粗糙,但常宁城防格局清晰。 “尼堪,” 他指向东门,“你率镶白旗两千、汉军旗四千守东门。东门外是孙可望大营,此人用兵沉稳,必不会强攻。但你要防他夜袭、挖地道。” “嗻!” “俄罗塞臣。” 他转向蒙古八旗都统,“西门交给你。蒙古八旗两千、汉军旗三千。西门外是李定国,此人用兵狠辣。你要备足滚木礌石,弓弩火器全部上城。” “嗻!” “南门,” 多铎看向镶蓝旗固山额真。 “镶蓝旗、正蓝旗各一千,蒙古八旗三千,汉军旗三千。小心明军夜袭。” “嗻!” “北门。” 多铎缓缓道: “由阿尔津统领。满洲八旗剩余两千、蒙古八旗剩余两千、汉军旗三千。” “此外,”多铎补充,“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征调协防。妇孺老弱集中看管,防止内乱。” “粮仓由满洲八旗五百精锐看守,擅近者格杀勿论。” “城中所有水井,分兵把守。” 第307章 各地援军 一道道命令精准下达。 多铎不愧是久经战阵的统帅,虽处绝境,部署依然条理清晰。 常宁北门外。 卢鼎、马万年、张家玉率东线明军抵达城下。 这支队伍虽经长途奔袭,但军容严整——白杆兵在前,弓弩手居中,两广步兵压后,火把连绵如龙。 徐啸岳部两千骑兵营门大开,任僎策马出迎。 “卢总督!马将军!张将军!” 三人下马,卢鼎拱手: “任先生辛苦。城内情况如何?” “多铎率三万余残兵入城,正在紧急布防。” 张家玉补充:“城头正在搬运滚木礌石,守军分三班轮值,防备森严。” 卢鼎点头:“先去秦王大营。” 东面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孙可望、李定国、徐啸岳已在帐中等候。 见卢鼎三人入帐,孙可望率先起身:“卢总督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围坐舆图前。 徐啸岳先禀报追击情况: “多铎沿途分三批断后,合计约六千人,已悉数歼灭。其主力三万余人全部退入常宁。” 孙可望看向卢鼎: “卢总督,你部远来辛苦,但战机稍纵即逝。本王意,明日开始打造攻城器械,三日后总攻。” 卢鼎沉吟片刻: “秦王,常宁是石城,强攻伤亡必大。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自溃。” “粮尽?” 孙可望摇头,“多铎在城中一日,湖广清军便存一丝希望。必须速破常宁,方能彻底瓦解虏军在湖广的抵抗。” 帐中一时沉默。 李定国忽然开口: “卢总督所虑亦有道理。不如这样——四面围城,但主攻一门。集中精锐,雷霆一击。” 孙可望看向舆图: “攻哪门?” “北门。” 卢鼎补充:“我部新至,可主攻北门。马将军的白杆兵擅攀爬,张将军的两广兵擅近战,正好合用。” 孙可望沉吟片刻,最终拍板: “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开始部署: “东面,本王亲率两万大军佯攻,负责牵制” “西面,李将军率两万大军佯攻。” “南面,徐总兵率一万两千骑兵游弋,防止守军从南门突围,同时用骑射压制城头。” “北面——” 他看向卢鼎,“由卢总督全权负责。马将军、张将军所部一万五千人主攻,我部调拨两万兵马配合。三日准备,三日后辰时,总攻北门!” 众将肃然:“得令!” 军议结束,各将回营布置。 卢鼎三人返回北营,立即召集众将。 “马将军,” 卢鼎指向常宁北城墙,“白杆兵擅山地攀爬,城墙虽高,但石缝可借力。你部负责打造飞钩、云梯,主攻城墙。” “张将军,两广兵擅近战。待城墙突破,你部率先入城,扩大突破口。” “本督亲率中军压阵,徐总兵的两千骑兵在外围游弋,防止守军出城逆袭。” 马万年、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北营立即行动起来。 白杆兵砍伐周边树木,开始打造三十架加长云梯——常宁城墙高两丈,普通云梯不够,需特制。 另造飞钩百副,绳梯五十架。 两广兵则检查兵刃,磨利刀锋,加固盾牌。 许多士卒解下绑腿,用麻绳缠裹手脚,为攀爬做准备。 工匠营连夜赶制攻城槌——用合抱粗的树干削尖头部,包以铁皮,下装木轮。 又造盾车十辆,以厚木板为面,蒙牛皮,可防箭矢。 至子时,北营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火光映照下,云梯初具雏形,攻城锤缓缓成型。 常宁城头,多铎彻夜未眠。 他亲眼看着北面明军营中火光通明,看着那些正在打造的云梯、攻城锤。 “阿尔津,”他沉声道,“明军主攻方向,必是北门。” 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尔津肃立: “王爷,末将已令守军备足滚木礌石。弓弩手全部上城,火铳营已在瓮城待命。” “不够。” 多铎摇头,“卢鼎不是莽夫。他既选北门,必有奇策。” 他望向城外正在打造的盾车: “明日天亮前,在城壕外三十步处挖掘陷马坑。要深,要密,要隐蔽。” “在城墙根埋设火药——不必多,每十丈一桶。若明军用攻城槌撞门,便引爆。” “还有,”多铎眼中寒光一闪,“征集城中菜油、桐油,煮沸备用。滚木上钉铁钉,告诉将士们——此战,不是守城,是求生。” “嗻!” 阿尔津领命而去。 多铎独自站在城头,望向北方夜空。 半个月……只要守住半个月…… … 江宁码头。 江风凛冽,战旗猎猎。 三百余艘大小战船沿江排开,樯橹如林。 多罗贝勒勒克德浑按剑立旗舰船头,身旁是正白旗护军统领巩阿岱。 这位努尔哈赤的曾孙、多尔衮的堂侄,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是八旗中备受瞩目的少壮宗室将领。 “将军,”巩阿岱低声道,“各船已装载完毕。满洲精骑四千、汉军八旗一万五千,全部登船。粮草器械足够半月之用。” 勒克德浑望向西方江面: “传令全军——即刻起锚,全速西进。沿途各码头预备好补给,船不停,人不歇。” “嗻!”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三百艘战船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 长江水急,逆风行船本就不易,但船队硬是靠人力纤夫、顺风帆、逆风桨,保持着惊人的速度。 过采石矶,过芜湖,船队昼夜不停。 沿途码头,早有地方官预备好粮草清水,船一靠岸,民夫蜂拥而上,半个时辰内完成补给,立即起航。 南阳城外。 固山额真巴颜、陕西提督李国翰立马高坡,看着眼前正在集结的大军。 河南驻防八旗两千,绿营精锐八千,合计一万。 这些士卒大多经历过开封、洛阳之战,是真正的百战老兵。 “额真,”李国翰拱手,“全军集结完毕。粮草只带五日份,轻装疾进。” 巴颜点头,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目光如鹰: “传令:全军即刻出发,走南阳—襄阳官道。每日行军不得少于八十里!” “得令!” 一万步骑开拔,如铁流南下。 第308章 九万旌旗攻常宁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夜幕降临时,常宁城外气氛无比肃杀。 北门外,主攻阵地 卢鼎亲自巡视。 营前空地上,攻城器械已尽数就位: 五十架加长云梯已完工。 每架长三丈五尺,以硬木为骨,竹片捆扎加固,梯顶装铁钩。 其中二十架为“折叠梯”,可分段展开,便于快速抵近。 三十辆改良盾车列成三排。 车前覆双层湿牛皮,中间夹沙土,可防箭矢火攻; 车下设四轮,前轮小、后轮大,便于坡地推进; 每车配六名推手、四名盾牌手掩护。 五百副飞钩整齐摆放。 钩为精铁打造,三尖倒刺,后连三股绞合麻绳——浸过桐油,坚韧异常。 另备绳梯两百架,梯阶以硬木嵌牢。 两具新造槌车尤为醒目。 槌身选用整根铁力木,长两丈,径两尺,头部包半寸厚铁皮,呈圆锥状; 槌车为四轮底盘,前有斜木支撑,需二十人推动。 旁置备用槌头三个。 三千弓弩手已在壕后列阵。 其中强弩八百张,射程两百步; 蹶张弩一千二百张,百五十步; 余为步弓。 箭矢堆积如山,连夜赶制的火箭三千支单独存放。 从孙可望大营调来的十门虎蹲炮已架设完毕。 炮口对准北门城楼,每炮备弹五十发,火药桶覆盖油布防潮。 马万年指着远处几座木架: “总督请看,那是连夜搭起的四座箭楼,高两丈五,与城头齐平。明日拂晓前,每楼可上弓手三十、弩手二十,压制城垛。” 张家玉补充: “两广兵已分三队:一队持刀盾,专事登城肉搏;二队持长枪,扩大突破口;三队为预备队。每人备三日干粮、水囊、金疮药包。” 卢鼎颔首: “传令全军,子时造饭,丑时整队,寅时器械前移,辰时总攻。今夜多派哨探,防清军出城偷袭。” 东门外,佯攻阵地。 孙可望大营灯火通明。 方于宣禀报: “王爷,两万大军已分作三拨: 第一拨四千人为佯攻主力,备云梯百架、盾车五十,明日辰时伴攻东门; 第二拨六千人列阵于后,随时可转主攻;第三拨一万人为预备队。” 营寨东侧,工匠营仍在忙碌。 三十架“吕公车”已具雏形—— 这种攻城车高与城齐,外蒙生牛皮,内分三层: 底层推车士卒,中层载弓弩手,顶层为跳板,可直搭城头。 虽因时间所限只完成框架,但已足够威慑。 另有二十架“楼车”较为简易:底部四轮,上建木塔,塔高两丈,设箭窗,可容十名弓手居高射击。 孙可望望向城头隐约的火光: “多铎必知我明日主攻在北,但东门佯攻须做得真切。告诉将士们,擂鼓要响,呐喊要凶,箭矢尽管射——但要省着人命。” 西门外,佯攻牵制 李定国营寨,气氛肃杀。 忠贞营士卒正在做最后检查: 磨刀石沙沙作响,弓弦上蜡,箭镞用布擦拭。 营前空地上,十五架重型投石机组装完毕。 这些抛石机以粗木为架,配重箱内填石块,抛杆长三丈,可将三十斤石弹掷出两百步。 李过按刀: “定国,探马来报,西城守将是蒙古八旗的俄罗塞臣,麾下多骑兵,不善守城。明日我部佯攻,或可假戏真做。” 李定国摇头: “总督既定主攻在北,西面便以牵制为上。但若北门战事焦灼,我等自当见机行事。” 他指向营外新挖的壕沟: “明日以投石机轰击城墙,弓弩手前压至百步,做出强攻态势。再派两千轻骑游弋于西南,防清军从南门迂回。” 南门外,机动封锁。 徐啸岳骑兵大营,战马已喂足草料。 一万余骑分作四队: 一队三千人守营,防城内突围; 二队三千人明日辰时起沿城南巡逻,截杀信使; 三队三千人为预备队; 任僎建议: “总兵,明日北门总攻时,我可率轻骑抵近南门抛射箭雨,分散守军兵力。” 徐啸岳点头: “可。但切记不可近至五十步内——城头必有火炮。” 常宁城头,多铎一夜未眠。 阿尔津禀报: “王爷,四门守备已强化。北门增派正白旗甲兵五百、火铳两百杆;滚木礌石补充完毕,煮沸菜油三百桶;城壕外陷坑增至八十处,表面覆草皮浮土。” 多铎走到北门城楼,凭垛下望。 明军营中火光连绵,隐约可见攻城器械的轮廓。 “阿尔津,你看那几座箭楼。” 多铎眯眼,“明日开战,首要毁掉箭楼。调两门弗朗机炮专瞄其底座。” “嗻!” “还有,” 多铎补充,“城内征集健妇五百,专司运送箭矢、滚石、沸油。十五岁以上男丁,除守城者外,全部编为预备队,分发棍棒刀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全城百姓——明军破城,鸡犬不留。守住了,援军二十日内必到。” 丑时初,明军各营炊烟四起。 士卒们沉默地吃着攻城前最后一顿饱饭:杂粮饼、咸菜、肉汤。 这或许是许多人最后的一顿饱饭。 饭后检查装备:甲胄束带是否牢固,兵器是否称手,干粮袋是否系牢。 寅时正,鼓声第一次响起。 各营整队。 北门外,攻城器械开始前移:盾车由士卒推行,轮轴发出吱呀声响;云梯由四人一组肩扛;攻城槌需二十人齐推,号子低沉。 寅时三刻,器械抵近至城壕外三百步处列阵。 弓弩手进入阵地,箭矢上弦。 火炮队完成最后角度调整,炮手手持火把,站在炮旁。 卢鼎登上将台,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辰时将至。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常宁城垛时,城外响起三声号炮。 轰!轰!轰! 炮声未落,东、西、南三面明军同时擂鼓。 战鼓如雷,旌旗蔽空。 北门外,卢鼎身披铁甲,立于将台。 左右马万年、张家玉,身后是将旗如林。 “擂鼓!” 二十面牛皮大鼓齐擂,声震四野。 “攻城!” 马万年亲率三千白杆兵率先出击。 他们分成三队: 第一队千人推着十辆盾车,车上覆湿牛皮以防火攻; 第二队千人扛三十架加长云梯; 第三队千人持飞钩绳梯,皆为攀城精锐。 盾车推进至城壕外百步。 第309章 常宁城下血肉磨盘 城头,阿尔津冷眼看着。 “放箭!” 三百满洲弓手开弓,重箭如雨落下。 叮叮当当—— 箭矢钉在盾车牛皮上,多数未能穿透。 白杆兵继续推进,至八十步。 “火铳!” 城头六十杆火铳齐射,白烟腾起。 铅弹击穿两辆盾车,车后士卒倒地,但队伍不停。 五十步。 “陷坑!” 阿尔津冷笑。 前排盾车突然下陷——昨夜挖掘的陷马坑显现,深五尺,宽三尺,坑底插削尖木桩。 三辆盾车栽入坑中,车毁人亡。 后续盾车绕过陷阱,继续前进。 “放滚木!” 城头滚下十余根巨木,每根长两丈,粗如磨盘,表面钉满铁钉。 盾车被滚木撞翻,白杆兵暴露在箭雨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不绝,第一波伤亡已超两百。 马万年咬牙: “云梯队上!” 三十架云梯被推过城壕——壕中无水,但深一丈,宽两丈。 士卒扛梯搭墙,动作迅捷。 “倒油!” 滚烫的菜油、桐油从城头泼下。 数十名白杆兵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嚎滚落。 “点火!” 火箭落下,油遇火即燃。 城墙下瞬间变成火海,五架云梯被焚,攀爬士卒化作火人。 卢鼎在将台看得真切,下令: “盾车掩护,弓弩压制!” 东、西两门佯攻加剧。 孙可望命两千弓弩手和一千火铳手抵近射击,箭雨和火铳弹丸覆盖东城墙垛口。 李定国亲自督战,忠贞营推出二十架投石机,石块砸向西城墙,虽未破墙,但压制了守军弓手。 北门压力稍减。 张家玉率五千两广步兵发起第二波攻势。 这些士卒多来自广西狼兵、广东客家兵,惯于山地近战。 他们不推盾车,而是每人持一面包铁藤牌,腰挎短刀,背负绳梯,以散兵队形快速突进。 城头箭矢落下,藤牌轻便,士卒灵活闪避,伤亡远小于第一波。 至城下三十步。 “扔钩!” 百副飞钩抛上城头,铁钩扣住垛口。 两广兵口衔短刀,双手攀绳,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速度极快! 阿尔津大惊: “砍绳!推下去!” 守军挥刀砍绳,用长矛戳刺。 但攀爬者太多,砍断一根,又有三根抛上。 已有十余人登上城头,短刀出鞘,近身搏杀。 “满洲甲兵上!” 阿尔津调来两百正白旗重甲兵,持大刀重斧,冲向登城点。 登城明军虽悍勇,但甲薄刀短,面对双重棉甲的重甲兵,往往砍中数刀不死,反被一刀劈开。 城头血肉横飞,首批登城五十余人,片刻间全部战死。 但他们的牺牲为后续争取了时间。 “攻城槌!” 卢鼎下令。 八名壮汉推着特制攻城槌冲向城门。 槌头包铁,重逾千斤,下装木轮,每推一步都需全力。 城头发现威胁。 “火炮!” 阿尔津嘶吼。 常宁北门城楼两侧,各有一门弗朗机炮—— 这是城中仅有的重火器,原本是守城利器,但弹药有限。 炮手调整角度,瞄准攻城槌。 轰!轰! 两发实心弹呼啸而出。 一枚砸在槌前五步,溅起泥土; 另一枚擦过槌身,击碎一名推槌士卒半边身子。 “继续推!” 剩余七人双眼赤红,吼着号子,将攻城槌推向城门。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石!” 城头推下巨石。 一块碾过两人,腿骨碎裂声令人牙酸。 攻城槌速度减慢,只剩四人推动。 二十步! “火油!” 滚油再次泼下,四人变成火人,却仍推着槌前进数步,才轰然倒地。 槌头离城门尚有十五步。 已近午时,攻城两个时辰。 北门明军伤亡已超两千,城下尸积如山,血浸透冻土。 城头清军同样损失不小: 弓手被压制,火铳兵弹药将尽,滚木礌石消耗过半。 卢鼎面色凝重。 他望向将台侧后方——那里,三千白杆兵精锐一直未动。 这是马万年的亲兵营,人人披铁甲,持一丈二尺白杆长枪,枪头带钩,可攀可刺。 “马将军。” “末将在!” “你率亲兵营,冲一次。” 卢鼎声音低沉,“不登城,不死不休。” “得令!” 马万年翻身上马,提枪指向城头: “亲兵营——随我破城!” 三千白杆精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没有盾车,没有云梯,只带飞钩和绳梯,以密集队形直扑城墙。 城头箭矢如雨。 白杆兵举枪拨打,竟将多数箭矢格开—— 这些川兵自幼练枪,手法精妙。 至城下,飞钩再上。 马万年亲攀一绳,左手握绳,右手持枪,竟在攀爬中格开两支箭矢。 “拦住他!” 阿尔津亲自持弓,一箭射向马万年。 马万年侧身,箭矢擦肩而过,他反手一枪刺死垛口一名守军,借力翻上城头! “将军登城了!” 明军士气大振,攀爬速度加快。 马万年落地瞬间,三名满洲甲兵围上。 他白杆枪横扫,枪头铁钩勾住一人脖颈,猛力一拉——颈骨断裂。 反手刺穿第二人面门。 第三人战斧劈下,马万年举枪格挡,木杆被劈裂,他弃枪拔刀,一刀捅进对方肋下。 短短数息,连杀三人。 但更多守军涌来。 正白旗牛录额真率五十重甲兵赶到,将马万年团团围住。 城下,亲兵营已有两百余人登城,与守军展开惨烈巷战。 城头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刀枪几乎贴身搏杀。 不断有人坠城,惨叫声不绝。 马万年身中三刀,铁甲破损,血流如注,仍死战不退。 他率亲兵死死守住登城点,为后续士卒争取时间。 但清军毕竟人多。 阿尔津调来火铳队,在二十步外齐射。 砰砰砰—— 登城明军成片倒下,马万年肩胛中弹,一个踉跄。 “将军!” 亲兵拼死护住,将他拖到垛口后。 此时登城明军已不足百人,而清军援兵源源不断。 卢鼎在将台看得真切。 马万年登城血战,亲兵营伤亡过半,却只占领了短短十余丈城墙。 而东西两门佯攻也付出代价—— 孙可望部伤亡千余,李定国营伤亡八百。 常宁城,比想象中更难啃。 “鸣金收兵。” 铛铛铛—— 锣声响起。 城头明军闻声,掩护伤者下城。 马万年被亲兵用绳缠腰,缓缓吊下。 他落地时已昏迷,肩胛弹孔血涌不止。 张家玉率两广兵接应,且战且退。 清军也未追击——他们伤亡同样不轻,北门守军折损近千,其中满洲八旗两百余。 第310章 堵胤锡统筹全局 申时,各营回报伤亡。 卢鼎大帐内,气氛凝重。 “北门主攻:阵亡一千八百,伤两千三百。白杆兵亲兵营折损六成,马将军重伤。” “东门佯攻:阵亡四百,伤六百。” “西门佯攻:阵亡三百五十,伤五百。” “合计:阵亡两千五百五十,伤三千四百。” 而清军据城而守,伤亡估计不超过一千五。 攻城方损失远超守城方。 卢鼎沉默良久,缓缓道: “今日之败,在我。低估了常宁城防,低估了多铎困兽之斗的决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 孙可望、李定国、徐啸岳联袂而至。 “卢总督,”孙可望率先开口。 “今日攻城,虽未破城,但探明了虚实。常宁城坚,强攻确实伤亡太大。” 李定国接道: “多铎将精锐布于北门,阿尔津是镶白旗宿将,用兵沉稳。今日若继续强攻,纵能破城,我军也必伤筋动骨。” 卢鼎抬头: “二位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孙可望道,“同时分兵扫清外围——耒阳、泉溪镇尚有清军残部,不能留后患。” “还有,” 李定国补充,“打造更多攻城器械。今日云梯太短,盾车太少。需造楼车、吕公车,方能压制城头。” 卢鼎颔首: “好。传令各营:暂停强攻,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同时打造楼车二十架、吕公车五辆、重型投石机三十架。十日后再攻。” 命令下达,明军转入围城。 常宁城外,壕沟加深,栅栏加固,营垒连绵如铁桶。 城内,多铎得知明军收兵,长舒一口气。 但看着粮仓账册,心又沉下去。 粮草只够十二日。 而城外,明军的楼车正在一日日增高。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全州督师行辕内,堵胤锡正与参军核对粮草调度,忽闻堂外马蹄声疾。 “报——湖广八百里加急!” 信使风尘仆仆,甲胄染血,冲入大堂单膝跪地,呈上三封火漆密函。 堵胤锡接过,迅速拆阅。 第一封,徐啸岳亲笔,字迹潦草,显是战场仓促所书: “督师钧鉴:末将率一万两千骑迂回四百里,已于黎家坪设伏。 未时初,多铎前锋三千入瓮,滚木箭雨齐发,毙敌千余…” 第二封,李定国飞报: “督师:末将与兴国侯率两万先锋咬住多铎后军。阿济格尼堪部八千据守土梁,末将亲率龙骧营破阵,阵斩阿济格尼堪。后军溃散,斩首三千,俘四千。多铎焚辎重北窜,方向疑为常宁。” 第三封,孙可望军报最详: “胤锡兄:黎家坪战后,多铎分兵两路——自率满洲、蒙古八旗及汉军旗主力约三万三千人转道西南奔常宁; 令孔有德率汉军旗一万、绿营一万断后。弟与定国将军合击,全歼孔有德部,毙八千,俘六千。 定国将军阵斩孔有德,尸首俱获。现我军已围常宁: 弟部两万在东,定国部两万在西,啸岳部一万余骑在南,卢鼎总督率东线兵马一万五千正赶赴北面…” 堵胤锡放下军报,闭目片刻。 参军喜道: “督师!黎家坪大捷,孔有德授首,多铎困守孤城,湖广大局已定!” “未定。” 堵胤锡睁眼,走到巨幅舆图前。 他手指从常宁向北移动,划过衡州、长沙,最终停在武昌、南阳两地。 “多铎虽困,但北京绝不会坐视豫亲王被围歼。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仿佛印证他的判断,又一信使冲入: “报——桂林转来北京细作密报!” 堵胤锡展开,神色骤凝。 密报以暗语写成,译出后内容如下: “多尔衮已发两路援军: 第一路,江宁劲旅。命多罗贝勒勒克德浑为主将,巩阿岱副之,统满洲精骑四千、汉军八旗战兵一万五千,乘船溯江西进,限七至十日抵武昌。 第二路,河南驻防军。命固山额真巴颜、陕西提督李国翰,统河南驻防八旗两千、绿营八千,自南阳轻装南下,走襄阳—荆州道,限五至七日入湘。 另有严令: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自东面进攻江西。” 参军倒吸一口气: “两路合计三万九千,皆是八旗精锐!若让其与多铎会师……” “会不了。” 堵胤锡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三道红线—— 那是三日前他命刘文秀前出布防的隘口: 枫木岭,防河南兵南下、八十里山隘口防陕西兵穿插、越城岭,总隘。 “刘文秀有两万人,据险而守,足可拖延。” 他沉吟片刻,“但勒克德浑的江宁兵走水路,刘文秀防不到。” 他转向参军:“刘文秀部现在何处?” “按行程,应已于昨日抵达三处隘口,正在构筑工事。” “传令:从全州守军中再调五千精锐,急行军增援刘文秀。告诉他——不计代价,务必拖住南下的两路清军至少半月。半个月内,绝不许一兵一卒越过防线威胁常宁战场!” “得令!” 参军匆匆出帐传令。 未及喘息,第三批急报送达——来自南昌金声桓。 “督师台鉴: 广东佟养甲已集结兵马两万余,旗号混杂,疑有李成栋旧部混杂其中,目前屯于韶州。 福建陈泰部约万人,动向不明,但闽赣边境哨探回报,有兵马调动迹象。 末将已命部下加强萍乡—宜春一线防务,并派细作潜入粤闽探查。 江西新附,人心未固,若东线有失,恐生内变。恳请督师统筹全局,或派援军,或令湖广速战速决,以安民心。” 堵胤锡眉头紧锁。 金声桓的担忧不无道理。 江西新降,金、王二人受封爵,但部众多为迫于形势归附,忠诚未稳。 若佟养甲、陈泰东西夹击,江西很可能得而复失。 “传令金声桓。” 堵胤锡口述,参军记录: “第一,江西防务以稳为上。命金声桓部严守萍乡—宜春一线,深沟高垒,不必出战,只要拖住福建方向之敌即可。 第二,韶州佟养甲部,可用疑兵之计。多派游骑,广布旌旗于赣南山区,做出大军将至之态,使其不敢轻易北进。 第三,南昌城内,加强巡查,肃清细作。凡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第四,以朝廷名义行文广东各府县:凡弃暗投明、擒斩佟养甲、李成栋者,封侯爵,赏万金。攻心为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以本督私人信件,密告金声桓,朝廷知将军归明之功,湖广战毕,必不吝封赏。眼下稳住江西,便是大功一件。” 三面战报汇集,堵胤锡立于舆图前,陷入沉思。 湖广、江西、广西交界,三线联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片刻后,他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第一,湖广方向。八百里加急常宁前线,告知孙可望、李定国、卢鼎、徐啸岳四将: 北京已发两路援军,合计三万九千,刘文秀正率两万五千人于北线隘口阻击,务求拖延半月。 命常宁各军加紧围城,但需做好两面作战准备——若北线隘口有失,需分兵阻援。 第二,江西方向。 加急南昌,将广东、福建敌军动向告知金声桓,并附本督方才所述四条应对之策。 另,请陛下从梧州、平乐库储中调拨箭矢五万支、火药三千斤,运往赣州,增强守备。 第三,广西。 全州剩余守军立刻加强戒备,巡防力度加倍。凡可疑之人,一律暂押。粮道、水源,派重兵看守。 第四,急奏桂林。 将湖广战况(黎家坪大捷、孔有德授首、多铎困守常宁)、北线清军援兵动向、东线粤闽威胁、本督应对部署,悉数汇总,呈报陛下及内阁。请朝廷统筹全局,协调各方。” 参军飞速记录,额头见汗。 堵胤锡最后道: “所有信使,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湖广、江西前线,每日一报,不得间断。” 第311章 绝对信任 一个时辰后,送往桂林的奏报已撰写完毕,堵胤锡亲自审阅。 奏报以工楷誊写,条理清晰: “臣胤锡谨奏: 一、湖广战事。 徐啸岳部于黎家坪成功截击多铎北撤之路,毙伤敌前锋六千。 李定国、李过部击溃多铎后军,阵斩都统阿济格尼堪。 多铎率残部三万余转道常宁,令孔有德断后。孙可望、李定国合击,全歼孔有德部两万,李定国阵斩定南王孔有德。 现孙可望、李定国、徐啸岳、卢鼎四部已合围常宁,总兵力近九万。因常宁城坚,拟围城打造器械,十日后总攻。 二、北线援敌。 细作探明,多尔衮已命勒克德浑率江宁兵一万九千溯江西进,巴颜、李国翰率河南兵一万走陆路南下,意图解常宁之围。 臣已命刘文秀率两万五千人前出枫木岭、八十里山、越城岭三处隘口阻击,务求拖延半月以上。 三、东线威胁。 广东佟养甲、李成栋集兵两万于韶州;福建陈泰部亦有异动。 江西新附,人心未稳,恐遭东西夹击。臣已令金声桓稳守防线,并施疑兵、攻心之策。 四、臣之部署。 湖广围城不变,但令前线备战阻援;江西以守待攻;广西加强戒备。 三方联动,确保常宁决战无后顾之忧。 此战若成,多铎授首,则湖广清军主力尽丧,江西可固,中兴之业可期。 然局势依然凶险,北有强援,东有窥伺,恳请陛下坐镇中枢,协调各方,臣在前线,必竭死力。 臣堵胤锡谨奏。” 加盖督师印信,封入铜管,交由最精锐的锦衣卫驿卒。 “直送桂林王城,面呈陛下。” “得令!” 驿卒翻身上马,在十骑护卫下,绝尘而去。 堵胤锡走出行辕,望向北方。 常宁距离全州四百里,刘文秀的防线更在六百里外。 但他仿佛能听到那里的战鼓,闻到那里的硝烟。 “督师,” 参军低声道,“刘将军两万五千人,要挡三万九千八旗精锐,还要守三处隘口……怕是艰难。” “我知道。” 堵胤锡声音平静。 “但常宁有九万大军,多铎只剩三万残兵,且缺粮少械。只要刘文秀拖住十天,常宁必破。常宁一破,多铎授首,南下的清军援兵便失了目标,士气自沮。” 他顿了顿: “告诉刘文秀,他的防线,关乎国运。守住了,封侯拜将;守不住……湖广战局逆转,你我皆成罪人。” 参军肃然。 寒风掠过全州城头,旌旗猎猎。 南方的桂林,北方的常宁,更北的隘口,东方的江西。 四地烽烟,皆系于此。 次日。 桂林王城圜殿。 御案上,堵胤锡的加急奏报已经传阅完毕,此刻正静静摊开在朱由榔面前。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以及秦良玉,分列两侧,无人言语。 唯有殿外寒风呼啸,卷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扫过奏报上的字句: “黎家坪大捷……阵斩阿济格尼堪……全歼孔有德部,阵斩定南王……合围常宁……九万大军……” “勒克德浑率江宁兵一万九千西进……巴颜、李国翰率河南兵一万南下……刘文秀率两万五千人前出阻击……” “广东佟养甲集兵两万于韶州……福建陈泰异动……江西新附,人心未稳……” “恳请陛下坐镇中枢,协调各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诸卿,” 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看完了。有何见解?” 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此报……实乃国运转折之关键!黎家坪大捷、孔有德授首、多铎困守孤城,此皆将士用命、督师调度有方所致! 湖广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则虏廷在江南之脊梁断矣!” 他话锋一转,神情更为肃穆: “然,督师奏报中‘恳请朝廷统筹’之言……老臣以为,此非督师力有不逮,实乃臣子之忠谨。 督师如今节制湖广、江西前线十余万兵马,运筹帷幄,千里决胜,功高至此,仍不忘请旨中枢,此乃明臣节、避权嫌之举,拳拳之心,天日可鉴!” 兵部尚书吕大器连连点头: “瞿相所言极是!堵督师这是将全局调度之‘名’,归于朝廷,而自任其‘实’。 前线凶险,战机瞬息万变,若事事请旨,必贻误战机。督师此举,既全人臣之礼,又保决胜之权,深谙为臣统兵之道!” 户部尚书严起恒也道: “陛下,督师奏报中,对北线援敌、东线威胁皆已做出应对部署,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所谓‘请朝廷统筹’,实为尊朝廷、安圣心之表奏。 臣以为,朝廷当下旨,明示对督师全权信任,使其可放手施为。” 一直沉默的秦良玉,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 “陛下,老臣戎马一生,深知临阵机变之重。 堵胤锡此人,老臣深知其能、亦信其忠。他既已将诸般情势、应对之策悉数奏明,便是将底牌亮于君前,再无保留。 此刻朝廷若再行‘统筹’,派员‘协调’,非但无益,反生掣肘,寒将士之心。” 她顿了顿,独目炯炯: “老臣以为,朝廷此刻唯一要做的,便是告诉堵胤锡、告诉前线所有将士——陛下信他们,朝廷信他们。这仗,放心打!” 朱由榔听着,眼中光芒闪动。 他如何不明白堵胤锡的苦心? 自桂林守城战起,诛陈邦傅、联孙可望、遣卢鼎入赣,一步步走到今天,湖广前线汇聚了几乎大明全部能战之兵,也汇聚了各方势力—— 孙可望的秦军、李定国的西营旧部、卢鼎的督标、马万年的白杆兵、新附的金王部…… 能将这些力量捏合一处,布下如此大局,并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唯堵胤锡一人。 功高至此,权柄至此,却依然在捷报中谦称“恳请朝廷统筹”,这是将可能的猜忌,提前消弭于奏疏之中。 是纯臣之心,更是保全大局的智慧。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御案旁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常宁,划过刘文秀布防的三处隘口,划过长江,最终停在北方的北京。 “诸卿所言,正是朕心所思。”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堵胤锡是朕的督师,是朝廷的柱石。他将身家性命、一生清誉都押在了湖广,朕岂能有半分疑心?” “传旨。” 朱由榔的声音在圜殿中回荡: “第一,以朕的名义,给堵胤锡亲笔回信。” 他略一沉吟,口授道: “胤锡吾卿:奏报已悉,览之慨然。卿运筹千里,将士用命,黎家坪捷、定南授首,皆卿统筹全局之功也。今多铎困兽,大局已握,朕心甚慰。 前线机变,瞬息万分,朕与朝廷,绝不遥制。凡湖广、江西一应军务,剿抚进止,皆由卿临机决断,可先斩后奏。 刘文秀阻援,金声桓稳赣,皆依卿策办理。所需粮草、器械、官爵赏格,朝廷全力保障,绝无迟滞。 望卿放手施为,勿以朝议为念。但求歼敌制胜,他日功成,朕当亲迎于漓水之畔,与卿共醉。 此心此信,天日共鉴。” 瞿式耜闻言,眼眶微热。 这封亲笔信,言辞恳切,授权无保留,信任至极,足以打消前线统帅任何顾虑。 “第二,” 朱由榔继续道,“以内阁名义,明发谕旨,通告朝廷各部、各省: 湖广军务,悉由督师堵胤锡节制,便宜行事。 各处钱粮、兵员,凡堵督师所调,须即刻办理,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将此谕旨抄送湖广前线各营、江西金声桓部,广而告之。” “第三,”他看向严起恒,“严卿,桂林、平乐、梧州库储,即刻清点,除保城池三月之需外,其余粮草、火药、箭矢,组织民夫,听候堵胤锡调拨。告诉他,广西虽贫,必倾力以助前线。” “第四,”目光转向吕大器,“吕卿,以兵部令,行文两广、云贵各州县:严密巡查,肃清奸细,保境安民。凡有借军情散播谣言、动摇人心者,立斩。” “第五,”最后看向秦良玉,“老将军,广西防务,仍赖您坐镇。全州至桂林一线,须万无一失。”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毫无迟疑。 没有对前线指手画脚,只有全力的支持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众臣肃然领命:“臣等遵旨!” 第312章 策略变更 一个时辰后,数骑信使从桂林王城飞驰而出。 最前面一骑,锦衣卫千户亲自护卫,怀中贴身藏着的,是皇帝朱由榔的蜡封亲笔信,以及内阁明发谕旨的副本。 他们的目的地——全州督师行辕。 马蹄踏过桂林冬日的官道,溅起残雪。 朱由榔站在圜殿外的台阶上,目送信使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瞿式耜侍立在旁,低声道: “陛下,如此放权,古来少有。堵胤锡得遇明君,必当效死力。” 朱由榔摇了摇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朕放权,是时势需要他掌权。湖广残局,非胤锡不能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朕能做的,便是让他知道,他身后站的,是一个绝不猜忌、全力托付的君上。如此,他才能心无旁骛,为大明……打好这决定国运的一仗。” 寒风掠过宫墙,卷起龙旗猎猎。 桂林城中,人心渐稳;而数百里外的湖广,决定天下气运的烽火,正熊熊燃烧。 北京,武英殿。 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殿外渗入、更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多尔衮立在巨大的舆图前,已经站了近一个时辰。 他手中攥着三份奏报,都是昨夜至今晨,以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的。 第一份,来自江宁将军衙门,是勒克德浑船队出发后的例行禀报: “侄孙多罗贝勒臣勒克德浑谨奏: 我部大军已于江宁登船完毕,计战船三百余艘,满洲精骑四千、汉军八旗战兵一万五千,皆已上船。 昼夜兼程,沿途各码头补给无碍。预计五日内抵武昌,休整一日后即南下入湘。臣必星夜驰援,以解豫亲王之困。” 第二份,来自河南巡抚,是巴颜陆路军南下前的最后消息: “臣巴颜谨奏:臣部所率河南驻防八旗两千、绿营八千,已自南阳轻装出发,日行八十里,走襄阳—荆州道。沿途州县已备粮草,预计七日内可入湖广境。” 第三份,也是最新的一份,来自湖广巡按御史——此人在长沙得知多铎部战况。 他于常宁被围前,紧急送出急报: “豫亲王大军于永州以北黎家坪遭明军重兵伏击! 徐啸岳率万余精骑抢先占据隘口,我军前锋六千尽没。李定国率军自后猛攻,后军都统阿济格尼堪阵亡,后军溃散。 王爷当机立断,焚弃辎重,转道西南退往常宁。 途中令定南王孔有德率两万断后……此后消息断绝。 奴才在衡州闻溃兵言,孔有德部已被明军合围,凶多吉少。 常宁恐已被围。湖广局势……危如累卵!奴才冒死驰报,恳请朝廷火速发兵!火速发兵!” 三份奏报,两份是援军动向,尚在途中; 一份是湖广败讯,字字泣血。 殿内,议政王大臣会议诸臣——睿亲王多尔衮、英亲王阿济格、礼亲王代善、等宗室,以及大学士刚林、祁充格,范文程等汉臣,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先开口。 空气凝固如铁。 “好……好一个卢鼎……好一个孙可望……好一个李定国……” 多尔衮的声音嘶哑响起,他缓缓转身,面如寒霜,眼中血丝密布。 他将湖广那份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 “孔有德两万人断后,现在音讯全无!阿济格尼堪,正白旗的悍将,战死了!多铎……朕的亲弟弟,现在生死不明,困在常宁!” “而明军有多少?” 他手指几乎戳破舆图,“孙可望、李定国、卢鼎、徐啸岳……九万!九万大军围城!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朕的豫亲王,活活困死在常宁!” 殿内落针可闻。 大学士刚林硬着头皮出列: “摄政王息怒……勒克德浑贝勒和巴颜额真的援军已在路上,合计三万九千精锐,只要及时赶到……” “及时?” 多尔衮冷笑打断,“常宁粮草能撑几天?十天?半个月?勒克德浑的船逆流而上,巴颜的兵要翻山越岭!等他们到了,常宁还在吗?多铎……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中的焦灼无法掩饰: “传本王旨意!” “第一,严令勒克德浑、巴颜两军: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前进!勒克德浑部,限五日内必须赶到武昌,休整取消,立刻南下!巴颜部,限六日内必须进入湖广,直扑常宁!” “告诉他们:豫亲王若有不测,他们两个,提头来见!” “第二,传令南京洪承畴!” 多尔衮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南京”: “命他即刻从江宁、镇江、苏州驻防绿营中,再抽调两万精锐,沿长江水路,星夜西进,赴武昌与勒克德浑汇合! 告诉洪承畴,江南防务暂缓,一切以救援湖广为先!” “第三,” 他看向刚林,“以朝廷名义,再次严饬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十日内,必须向江西发起进攻! 就算打不下城池,也要把金声桓的主力钉在江西,迫使明军分兵!”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派大内侍卫统领率精干戈什哈十人,乔装改扮,潜入湖广。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突破明军封锁,进入常宁,找到豫亲王,取得联系!” 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 众臣凛然,知道摄政王这是要压上江南半壁的机动兵力,全力一搏了。 “摄政王,”老成持重的礼亲王代善忧心道,“从南京再调兵,江南防务空虚,万一明军水师袭扰,或是江西叛军东进……” “顾不上了!” 多尔衮斩钉截铁: “江南丢了,还能打回来。多铎要是没了……湖广精兵要是全折在常宁,江南还守得住吗?大清在江南的局面,就要崩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多铎……你一定要撑住。”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勒克德浑、巴颜的三万九千援军尚未抵达,胜负未卜。 南京再调两万,已是掏空江淮腹地。 而常宁城内,粮草一天天减少,援军一天天逼近。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刀刃,悬在大清朝廷的头顶,也悬在多尔衮的心上。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发出严令,催促那一支支还在路上的军队:快些,再快些! 然而,所有的命令,所有的期盼,都无法穿透常宁城外那九万明军组成的铜墙铁壁。 常宁城内究竟如何? 多铎是否还活着? 粮草还能撑多久? 北京,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才是最噬心的煎熬。 第313章 总攻计划提前 常宁城外,明军大营。 冬日清晨,霜重雾浓。 连续两日的攻城准备与短暂试探后,明军各营正在加紧赶制攻城器械,营地上空弥漫着木料劈砍的声响与炭火烟气。 三骑浑身冰霜的驿卒,在徐啸岳部游骑引导下,如利箭般直插孙可望秦王大营。 为首者高举铜管,嘶声高喊: “全州督师行辕——八百里加急军报!面呈秦王并诸帅!” 中军大帐内,孙可望正与方于宣及麾下将领推演攻城方案,闻声立刻起身。 “快传!” 信使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呈上铜管时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而至。 “秦王殿下!督师急报!另有陛下密旨抄件!” 孙可望接过,迅速拧开铜管,取出两卷文书。 他先展开堵胤锡手书,目光疾扫,面色逐渐凝重。 随后又快速浏览了那份加盖内阁大印的皇帝谕旨抄件。 帐内诸将屏息,只见孙可望阅毕,沉默数息,随即沉声道: “速请李定国将军、卢鼎总督、徐啸岳总兵至本王帐中议事!要快!” 不过两刻钟,李定国、卢鼎、徐啸岳先后赶至。 李定国甲胄未卸,显然刚从西营巡哨归来; 卢鼎面带倦色,昨夜监督打造攻城槌至深夜; 徐啸岳马蹄裹布,悄声抵近,以防城头察觉。 孙可望没有寒暄,直接将堵胤锡手书与谕旨抄件推至案中。 “诸位,督师急报,陛下明旨。情势有变,需即刻共议。” 四人围拢,目光聚焦于信笺之上。 核心内容如下: 清军两路援兵逼近: 东路勒克德浑率江宁兵一万九千正溯江西进,预计五至七日内抵武昌; 西路巴颜、李国翰率河南兵一万自南阳南下,预计六至八日入湘。 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集结兵力,意图牵制江西。 堵胤锡已命刘文秀率两万五千精锐前出枫木岭、八十里山、越城岭三处隘口阻击,力求拖延半月。 陛下亲笔信及内阁明旨授予前线全权,要求诸将同心戮力速破常宁。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 李定国率先打破沉默,手指重重点在“勒克德浑”这个名字上: “一万九千江宁兵,多是汉军八旗火器营,走水路……这是冲着武昌,然后直插咱们后背来的。” 他看向卢鼎: “卢总督,刘将军两万五千人守三处隘口,扛得住东西两路近四万清军么?” 卢鼎沉吟: “刘文秀善守,三道隘口皆是一夫当关之地。但敌军势大,且必救多铎心切,攻势定然疯狂。督师要求‘拖延半月’,已是极难之事。” 徐啸岳: “也就是说,咱们围城打援的时间,最多只有半个月。半个月内常宁不破,咱们就要腹背受敌。” 孙可望缓缓敲击桌面,目光扫过众人: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朝廷的信任也给足了。这仗怎么打,现在就在我等一念之间。诸君,有何高见?” 李定国断然道: “攻城计划必须提前!十日太长,等不了!我建议,攻城器械加紧赶制,三日后,不,两日后,即发起总攻! 集中所有精锐,不计代价,一举破城!” 卢鼎摇头: “李将军,常宁是石城,城头有炮,守军三万皆是多铎亲率之精锐。 强攻伤亡必极大,即便破城,我军亦将元气大伤,届时如何应对北面来的勒克德浑?” 徐啸岳道: “可否分兵?留部分兵力继续围城,主力北上,与刘文秀合兵,先击溃一路援军?” 孙可望否定: “不可。分兵乃兵家大忌。围城兵力一减,多铎可能趁机突围或得到补给。且勒克德浑与巴颜两路,相隔甚远,难以同时应对。我军若北上,常宁之围自解,前功尽弃。” 争论片刻,孙可望抬手止住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诸君,本王有一策。” 他指向地图: “攻城计划,不变。仍按原定,加紧打造楼车、吕公车、重型投石机。但总攻时间,提前至五日后。” “为何是五日?” 他自问自答,“五日,足以让器械大体完备,也让多铎守军精神持续紧绷,渐显疲态。而我军,需在这五日内,做两件事。” “第一,” 他看向徐啸岳,“徐总兵,你的骑兵分出五千精骑,由你或得力副将统领,即刻北上,并非去与刘文秀合兵死守,而是游弋于巴颜陆路援军的侧翼! 袭扰其粮道,迟滞其行军,不求决战,只求让他慢下来,为刘文秀减轻压力,也为咱们攻城多争取哪怕两三日时间!” “第二,” 他看向李定国和卢鼎。 “李将军、卢总督,你二部各精选敢死之士五百,从今日起,昼夜不停,轮番对常宁四门进行不间断的疲敌骚扰。 佯攻、夜袭、火攻、鼓噪,手段用尽,要让城头守军不得安眠,精神崩溃! 五日后,当其人困马乏之际,我军器械亦成,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破城!”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 “疲兵之计,配合骑兵迟滞援军……可为攻城争取更多时间。秦王此策甚妥!” 卢鼎思索片刻,也缓缓点头: “五千骑兵北上袭扰,足以让巴颜陆路军疑神疑鬼,行军速度大打折扣。城内疲敌,亦可削弱其守城意志。只是……徐总兵分兵后,南面封锁恐有疏漏。” 徐啸岳抱拳: “无妨!末将剩下骑兵,配合秦王或李将军分兵五千步卒,足以锁死常宁南面。北上袭扰之任,末将亲自率军前去!” 孙可望颔首: “好!那便如此定策。徐总兵,你部即刻准备,午后即可择小路北上,注意隐匿行踪。李将军、卢总督,疲敌之计,从今夜开始。” 他最后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五日后,辰时三刻,四门齐攻,主攻仍在北门!届时,本王亲擂战鼓,不破常宁,誓不收兵!” “另,将督师来函及陛下谕旨,誊抄传达至各营千总以上将领。 让将士们知道,朝廷在看着我们,天下在看着我们!此战,必胜!” 信使再次从秦王大营飞驰而出,将最新的联合决议送往全州督师行辕禀报。 与此同时,各营令旗挥动,战鼓节奏改变。 徐啸岳大营,五千精骑迅速集结,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与双倍箭矢,在任僎陪同下,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常宁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 李定国、卢鼎营中,敢死队已然选出。 这些人多是悍勇老卒,领受了夜间骚扰、伪攻诱敌的任务,开始准备火把、锣鼓、火箭等物。 常宁城头,清军很快发现了明军异动—— 南面骑兵减少,夜间鼓噪声陡然加剧。 第314章 刘文秀阻敌 多铎立在北门城楼,已有近一个时辰。 自清晨起,他便觉城外明军调动有异—— 南面骑兵营地的喧嚣声减弱,旗帜似乎也稀疏了些。 待到午后未时,借着冬日惨淡却清晰的日光,他透过千里镜终于确认: 南门外,那支由徐啸岳统领、始终如铁钉般楔在突围路线上的明军精骑,规模明显缩减。 原本连绵的营寨空出了一大片,巡弋的游骑队次减少,马蹄扬起的烟尘也稀薄了许多。 “阿尔津,”多铎放下千里镜,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波动,“你看南营——徐啸岳部,少了多少?” 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尔津眯眼细观,片刻后沉声道: “王爷明鉴。南营骑兵至少少了三到四成,原先每日辰、午、申三必出的例行游骑,今日午时未见出动。营中马匹嘶鸣声也远不如前两日密集。” 多铎颔首,目光又转向东北、西北方向。 东面孙可望大营、西面李定国营寨虽依旧旌旗招展,鼓噪声不断,但仔细观察,那种蓄势待发、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压迫感,似乎也微妙地缓和了些许。 “不是佯动。” 多铎低声自语,眼中渐渐泛起一丝许久未见的锐光,“若是诱我出城野战,孙可望巴不得将所有兵马都摆到明面上,以势压人。如今却隐去一部……” 他猛地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镶白旗多罗贝勒尼堪: “尼堪,你即刻派最精干的斥候,设法缒城而下,不必走远,只需探清两事: 第一,南营明军究竟是分兵他处,还是移营聚兵; 第二,东北、西北山林间,有无新的烟尘旗号——尤其是来自北面的!” “嗻!” 尼堪领命匆匆而去。 多铎再次举起千里镜,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明军连绵的营垒,投向更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勒克德浑……巴颜……”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胸腔中那股被围困多日的憋闷与焦灼,仿佛被一道微光刺破。 “王爷,” 阿尔津低声道,“您是说……援军近了?” 多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下城楼,回到临时设于北门瓮城内的行辕。 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湖广北境地图,他手指顺着长江、汉水两条线路缓缓移动。 “勒克德浑自江宁溯江西进,若昼夜兼程,此时应已过九江,逼近武昌。” 他计算着日程,“巴颜自南阳南下,走襄阳道,若不惜马力,也该进入郧阳地界了。” 他转身,眼中那点微光已燃成火焰: “孙可望、李定国不是庸才,他们必有哨探广布四方。徐啸岳部突然分兵,只可能是北上——不是去守隘口,便是去迟滞、骚扰我援军前锋!” 他越说越快,思路渐晰: “他们急了!定是算到我援军将至,怕攻城未克而腹背受敌,故而不得不分兵阻援! 这说明什么?说明勒克德浑和巴颜,离常宁已经不远了!说不定……就在三五日路程之内!” 行辕内众将闻言,精神皆为之一振。 连日苦守,眼见粮草日减,伤亡渐增,城外明军攻城器械一日高过一日,说不恐慌那是假的。 如今终于看到一线希望! “王爷,” 尼堪派出的斥候已有一人回报。 “禀王爷!南营明军确系分兵,约四五千骑,于午时前后悄然离营,向东北方向去了,行迹隐蔽。 北面山林间……暂未见大规模烟尘,但偶有零星鸟雀惊飞,似有小股人马活动痕迹。” 多铎猛地一拍桌案: “果然!孙可望分兵北上了!他想拖延时间,想在援军赶到前破城!痴心妄想!” 他环视众将,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那份属于豫亲王、定国大将军的冷厉与威严: “传令四门守军:援军不日即至!告诉每一个将士,告诉全城百姓—— 北京没有忘记我们!摄政王没有忘记我们!数万八旗精锐正在星夜赶来! 只要我们再坚守五日,不,最多七日!城外这些明狗,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从今日起,粮草配给恢复八成!守城有功者,赏格加倍!凡有怯战、谣言惑众者,立斩!” “阿尔津,将城中最后那批火药集中使用,在瓮城、关键城墙段预埋!他孙可望不是想强攻吗?本王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玉石俱焚!” 一道道命令带着久违的狠厉与决绝传达下去。 常宁城内,原本低沉压抑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 士卒奔走相告,眼中重燃希望;军官挺直了腰杆,呵斥声都响亮了几分; 多铎再次登上城楼,望着城外依旧庞大的明军营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孙可望,李定国,卢鼎……你们以为吃定本王了?” “棋局,还没完呢。”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北方大地传来的、万千铁蹄叩击地面的震动。 那是希望之声。 也是复仇之音。 …… 枫木岭。 午时。 风雪稍歇,但山道上的冰凌未化。 固山额真巴颜立马于枫木岭南麓山口,望着前方那道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的山岭,脸色铁青。 山岭之上,明军旗帜已在寒风中竖立了三天。 简陋但险峻的工事依托山势:三道以巨木和石块垒成的矮墙卡在唯一可通车的山道上,墙后弓弩手阵地分明,更上方隐隐可见抛石机的轮廓。 “额真,探明了。” 陕西提督李国翰策马而来,须发皆沾着冰碴,“守将是明贼刘文秀部下王复臣,兵力约六千。山路被他们用巨石和伐倒的巨木堵塞,我军车炮无法上行。” 巴颜看着手中摄政王那道“六日内必须入湘,豫亲王若有失,提头来见”的严令。 咬牙道:“没有车炮,就用刀劈,用命填!多等一刻,豫亲王就多一分危险!” “传令:绿营在前,披甲持盾,强攻山道!八旗兵督战,畏缩不前者,斩!今日日落前,必须拿下第一道矮墙!” 呜—— 进攻的号角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三千绿营兵结成密集队形,顶着简陋的木盾,沿着被冰雪覆盖、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山道,向上仰攻。 五十步、四十步…… “放!” 第315章 徐啸岳支援 矮墙后,明军令旗挥下。 崩!崩!崩! 强弩齐射的闷响连成一片,沉重的弩箭穿透木盾,将前排绿营兵钉死在冰道上。 惨叫声中,尸体滚落,但后续者踩着同袍的尸身,嘶吼着继续向上冲。 三十步! 两侧山坡密林中,突然箭如雨下——那是明军预先埋伏的弓手。绿营兵侧翼暴露,成片倒下。 “不许退!冲上去!”八旗督战队在后方挥刀厉吼,将几名转身欲逃的绿营兵当场砍杀。 血腥气在山谷间弥漫。第一波进攻,在丢下近五百具尸体后,勉强冲到了矮墙前十步,却被墙后刺出的长枪林死死顶住。 “滚石!” 王复臣一声令下,墙后准备好的石块被推下。 轰隆隆—— 巨石沿着陡坡翻滚弹跳,冲上来的清军避无可避,筋断骨折者不知凡几。第一波攻势,彻底溃退。 巴颜眼睛赤红: “再上!换八旗甲兵!披双甲,持重斧,给老子把墙砍开!” 未时,两百名满洲重甲兵顶了上去。 他们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厚背战斧或重锤,步履沉稳,对箭矢的抵抗力远胜绿营。 弩箭射在他们身上,多半只能嵌在甲叶中,难以致命。 他们硬顶着箭雨,冲到矮墙下,挥斧猛砍木栅! “火油!” 王复臣变色。 煮沸的桐油从墙头泼下,虽然多数被重甲弹开,但仍有一些从缝隙渗入,烫得甲兵惨叫。 火箭随之落下,引燃油渍,数名甲兵化作火人。 但重甲兵实在凶悍,竟有数十人硬生生在火海中劈开了一处木栅缺口! “长枪队!堵住!” 王复臣拔刀亲上。 墙后明军长枪手蜂拥而至,从缺口处向外猛刺。 重甲兵挥斧格挡,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残酷的肉搏。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将雪地染成红黑色。 鏖战半个时辰,清军终究因为地形狭窄,兵力无法展开,在丢下八十多具重甲尸体后,再次退却。 第一天,枫木岭前,清军伤亡逾千,未能撼动明军第一道防线。 八十里山隘口。 同一日,西面的八十里山隘口,战斗同样惨烈。 此地山道稍宽,可容车马。 刘文秀部将张先壁在此驻守六千人,并得到了全州增援的二十门虎蹲炮。 李国翰分出的四千绿营前锋,在十六日清晨抵达隘口,当即发起猛攻。 他们遇到了明军精心准备的三道壕沟。 第一道壕沟宽一丈,深六尺,沟底插竹签。清军以门板、尸体填沟,付出数百人代价通过。 第二道壕沟更宽更深,且后方设有拒马。清军正艰难推进时,隘口后方高坡上,二十门虎蹲炮齐鸣。 炮弹如冰雹般落入冲锋队列,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破片横扫。清军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生路!豫亲王在等着我们!” 军官嘶声力竭。 清军顶着炮火,以更惨重的伤亡越过第二道壕沟,终于逼近最后一道防线—— 一道土垒加木栅的坚固营墙。 然而,守军张先壁早已严阵以待。 箭矢、火铳、擂石……所有守城武器倾泻而下。 一整日时间,清军在此隘口伤亡一千五百余人,未能接近营墙三十步内。 越城岭。 最坏的消息传来。 勒克德浑的江宁兵前锋——两千满洲精骑,竟不顾长江水路尚未完全打通,弃舟登岸,自武昌以南寻小路翻山越岭,突然出现在越城岭以北三十里处! 这支骑兵机动极强,意图绕过刘文秀重点设防的隘口,直插常宁背后! “绝不能让他们过去!” 刘文秀在越城岭主寨闻报,拍案而起。 越城岭是三道防线中最险要处,也是最后屏障。 此地一失,常宁北面洞开。 “郝承裔!” 刘文秀看向副将。 “末将在!” “你率四千人,严守岭上各处险要,一步不退!我亲率三千精锐,下山迎击那支满洲骑兵!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常宁!” “将军,太险了!您是三军主将……” “顾不得了!” 刘文秀断然道,“常宁九万同袍的性命,湖广决战的胜负,皆系于此!” 当日午时,刘文秀率三千步兵匆匆下山,在越城岭以北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迎头撞上了勒克德浑派出的两千满洲精骑。 骑兵对步兵,平原野战,本是绝大劣势。 但刘文秀抢占了谷地一侧的缓坡,结成圆阵,弓弩手、火铳手居内,长枪手在外,盾牌如墙。 满洲骑兵试图凭借速度冲垮明军阵型,但狭窄谷地限制了骑兵展开,缓坡更使冲锋势头减弱。 明军强弩、火铳齐射,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 骑兵统领试图迂回侧击,却被刘文秀预先布置的拒马和陷坑所阻。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满洲骑兵发起六次冲锋,明军圆阵巍然不动,阵前人马尸体堆积如山。 但明军伤亡同样惨重,三千人折损近半,弩箭即将用尽。 就在阵线即将动摇之际,北方山道烟尘再起—— 徐啸岳亲率的五千精骑,终于赶到! “刘将军!徐某来迟!” 徐啸岳一马当先,猩红披风猎猎。 生力军加入,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疲惫的满洲骑兵见明军援兵抵达,且是养精蓄锐的生力骑兵,终于不敢再战,抛下数百具尸体,向北撤退。 刘文秀与徐啸岳合兵一处,清点伤亡,相对无言。 三日血战,刘文秀两万五千人,伤亡已逾五千。 清军东西两路援军损失更大,估计超过四千,且被牢牢钉在三处隘口之前,进展缓慢。 但时间,仍在一点点流逝。 “徐总兵,”刘文秀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沙哑,“我这里……最多还能再守五天。五天后,若常宁还未破……” 徐啸岳望向南方常宁方向,目光锐利: “五日……够了。刘将军,这里的血不会白流。常宁城破,就在这几日!” 两只沾满血污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北线战场,用血肉之躯,为常宁攻城战,抢下了最宝贵的几天时间。 第316章 守敌顽强 韶州城外清军大营。 大帐内,广东总督佟养甲与提督李成栋对坐,面色皆凝重。 案上摊开的,是多尔衮严令进攻江西的诏书。 “李将军,”佟养甲年约五旬,须发已见花白,指着帐外虽旌旗林立却掩不住涣散之气的营盘。 “朝廷严令在此,然你也看到,这两万兵马,多少是仓促招募的民壮? 多少是各地溃败收拢的散兵游勇? 真正堪战的,怕不足七千。” 李成栋面色沉郁。 “督宪大人。” 李成栋抱拳,声音低沉,“末将麾下儿郎虽惯战,然多擅山地奔袭游击,不擅正面攻坚。金声桓据赣州坚城,拥兵数万,以逸待劳。我军若贸然深入,粮道绵长,地形不熟,恐……” “本督岂不知此?” 佟养甲苦笑打断,“然摄政王严令如山,‘牵制江西叛军,使其不得西援湖广’,这十二个字,你我都担待不起。 逡巡不进,你我项上人头难保; 贸然强攻,又是以卵击石。” 他起身踱步,忽地停下,压低声音: “朝廷要的是‘牵制’,并非真打下南昌。或许……我等可‘大张旗鼓’而行,做足声势,但求将金声桓主力拖在赣南,使其不敢西顾,便算对上头有了交代。” 李成栋目光微动,沉吟片刻: “督宪的意思是……虚张声势,佯攻实守?” “正是。” 佟养甲走回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上赣南山区。 “我军大张旗鼓北上,做出进攻态势,但实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金声桓必分兵南防,如此,湖广明军便少了一路可能的援兵。我等既遵了朝廷旨意,又保全了实力。” 李成栋缓缓点头: “末将明白。只是……若金声桓识破此计,倾巢西援湖广,又当如何?” 佟养甲冷笑: “他不敢。江西新附,人心未稳,金声桓根基尚浅。若倾巢西去,后方空虚,莫说福建陈泰可能乘虚而入,便是江西本地那些尚未真心归附的士绅豪强,也难保不生变。他赌不起。” 他看向李成栋,语气稍缓: “李将军,你率本部精锐为前锋,多打旗号,广布游骑。 本督率大队在后,深沟高垒,徐徐推进。 记住——遇小股明军可战,遇大队则守。” 李成栋抱拳: “末将领命。” 金声桓派大军进抵赣州。 明军游骑四出,在各处山隘竖起无数旗帜,夜间漫山火把,鼓噪之声夜不息。 佟养甲“大军”此时方才慢吞吞抵达南雄以北四十里处扎营。 前哨回报: “明军已在梅岭诸隘口严阵以待,旌旗漫山遍野,夜间火光连绵数十里,兵力难以估量,但声势极为浩大。” 佟养甲与李成栋对视,心下稍安。 “看来金声桓已有重兵布防。” 佟养甲捋须,“我军远来,士卒疲惫,粮草转运不易,强攻必损兵折将。 传令:就地深沟高垒,多设鹿角拒马,严密戒备。 再派快马急奏朝廷——臣已率军入赣境,与叛军金声桓部主力对峙于梅岭。 叛军凭险固守,我军仰攻不易,连日交锋,互有伤亡,现正相持。 恳请朝廷速调福建陈泰部侧击赣东,以分贼势……” 奏报写成,佟养甲斟酌词句,在“互有伤亡”前加了“屡番激战,杀伤相当”八字。 李成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明了: 这仗,打不起来了。也好,他麾下那些两广旧部,经桂林之败后早已胆寒,能保全下来,已属万幸。 于是,赣粤边境上演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 明军两千游骑四处活动,擂鼓鸣金,夜举火火,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清军两万“大军”龟缩营垒,每日派小股队伍出营巡弋,射几轮空箭,呐喊几声,便即回营,算作“接战”。 真正的流血冲突几乎没有,但双方送往北京和南昌的军报,却将这场“对峙”描绘得如火如荼。 战鼓如雷,号角裂空。 常宁城外,经过五日的紧急赶工与疲敌骚扰,明军攻城器械已大体完备。 二十架高达两丈五的楼车在东、西、北三门缓缓前推,车顶箭窗内弓弩森然; 五辆巨大的吕公车如同移动堡垒,在盾车掩护下逼近城墙; 三十架重型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将百斤巨石抛向城头。 “攻——城!” 孙可望亲擂战鼓,猩红秦王大纛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北门主攻方向,卢鼎坐镇中军,马万年虽肩伤未愈,仍执意披甲督战。 白杆兵与两广步兵混合编队,扛着五十架加长云梯,在盾车、楼车掩护下,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多铎身披金甲,亲自立于北门城楼指挥。 “放箭!放滚木!沸油准备!” 箭雨如蝗,滚木轰然砸下,沸腾的油汁泼洒。 明军士卒在盾车后倒下,但后续者踏着同伴尸体,吼声震天,继续冲锋。 云梯终于搭上城垛。 “上!” 悍勇的白杆兵口衔短刀,手足并用,向上攀爬。 两广兵紧随其后。 城头守军以长矛戳刺,用石块砸落。 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半空坠落,但明军前仆后继。 “火炮!” 多铎厉喝。 北门城楼两侧,仅存的两门弗朗机炮再次轰鸣。 轰!轰! 一枚实心弹正中一架吕公车,木屑纷飞,车内士卒非死即伤。 另一枚砸进冲锋人群,犁开一道血胡同。 但明军攻势未歇。 东门、西门佯攻亦异常猛烈。 孙可望、李定国亲临前线督战,箭矢、石弹、火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迫使清军分兵四顾,难以全力增援北门。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申时,整整四个时辰。 北门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明军先后组织七次大规模登城冲锋。 最成功的一次,有超过三百名白杆兵登上城头,与满洲甲兵展开惨烈肉搏,一度占据了一段十余丈的城墙。 但清军援兵源源不断,多铎甚至将预备队中的蒙古八旗骑兵下马作战,以重斧大刀反扑。 登城明军寡不敌众,苦战半个时辰后,除少数被绳索救下,大部战死。 东门、西门同样伤亡惨重。 李定国部一度用投石机轰塌了西门一处角楼,但清军迅速用沙袋木石堵住缺口,明军未能扩大战果。 至日暮时分,明军鸣金收兵。 一日攻城明军阵亡三千八百余人,伤五千余。 其中北门主攻部队伤亡最重,白杆兵精锐折损近三成。 清军据城而守,伤亡约一千五百,但滚木礌石消耗大半,箭矢、火药物资告急,守军疲惫不堪。 常宁城,依然屹立。 第317章 攻城受挫,攻心 首日强攻未能破城,反而付出巨大伤亡,明军大营气氛凝重。 “王爷,卢总督,如此强攻,非上策。” 李定国眉头紧锁,“常宁守军虽疲,但多铎亲镇,满洲八旗核心未损,抵抗意志仍坚。再这般硬撼,即便破城,我军亦将元气大伤。” 孙可望面色阴沉,他何尝不知? 但时间不等人。 刘文秀在北线苦苦支撑,徐啸岳袭扰虽有效果,但清军援兵终究在步步逼近。 卢鼎沉吟良久,缓缓道: “强攻难下,或可攻心。” “攻心?”众人看向他。 “常宁城中,守军三万,其中满洲、蒙古八旗不过一万七千,余者皆为汉军旗及绿营。而城中百姓,更是纯然汉民。” 卢鼎目光锐利,“多铎粮草日减,为守城必然横征暴敛,甚至强征民夫、抢夺口粮。城中汉人,对清虏岂无怨恨?” 他起身: “我军可草拟劝降书,不单劝汉军、绿营,更劝城中百姓。以箭矢射入城内,广布街巷。 内容可分三类: 其一,告汉军绿营书:言明朝廷既往不咎之政策,凡弃暗投明者,不仅免罪,更有赏格。 多铎困兽犹斗,援军难至,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其二,告满洲蒙古兵书(以满蒙文书写): 言多铎已陷绝境,援军被阻,破城在即。 凡投降者,可保性命,顽抗者城破之日,尽诛。 其三,告常宁百姓书: 痛陈清军入关以来屠戮之罪,号召百姓奋起反抗,或开城门,或杀虏兵。 凡助大军破城者,重赏;凡助虏守城者,城破后与虏同罪。” 孙可望抚掌: “此计大善!即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在守军与百姓心中埋下猜忌、恐惧、仇恨的种子。军心一乱,城防自溃。” 李定国补充: “可辅以夜袭鼓噪,在城外四面高呼‘援军已至’、‘城破在即’、‘汉人兄弟速降’等口号,使其日夜不宁。” 当日午后,明军暂停大规模进攻,但箭矢如飞蝗般射入常宁城内。 箭杆上绑着浸过桐油防潮的绢布书信,密密麻麻,落在街巷、屋顶、甚至衙门院内。 告汉军绿营将士书: “大明谕告常宁城内汉军、绿营将士: 尔等多是汉家子弟,或因裹挟,或因生计,误入虏营。 朝廷知尔等苦衷,今特颁明旨: 凡阵前倒戈、擒杀虏酋、献门纳降者,不论前罪,皆授官职,赏银田宅。 多铎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死期已至。 尔等何苦为虏殉葬?速斩虏将,开门迎王师,便是戴罪立功,光耀门楣之时!” 告满洲蒙古兵书(满蒙文): “大明天兵告尔等: 多铎已被铁壁合围,北京援兵俱被阻于山外,来不了了。常宁粮草将尽,破城只在旦夕。 凡弃械投降者,可保性命,遣返关外;凡顽抗者,城破之日,尽屠之。勿谓言之不预!” 告常宁父老书: “常宁父老乡亲们!清虏入关,屠我扬州、江阴、嘉定,血债累累! 今虏酋多铎困兽尔城,强征尔粮,驱尔子弟守城送死! 大明王师已至,报仇雪恨就在眼前!凡我汉家儿女,当奋起杀虏! 或开城门,或焚粮仓,或杀落单虏兵! 凡有功者,朝廷重赏!助虏为虐者,城破之日,与虏同罪,阖族尽诛!” 箭书落入城中,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汉军旗营地,低级军官与士卒偷偷传阅,眼神闪烁,窃窃私语。 绿营兵聚集处,更多人面露惶恐犹豫。 他们之中不少都是被强征或败降的明军,士气最低,如今更是人心惶惶。 满洲、蒙古八旗兵虽多数不通汉文,但总有识字的汉军军官或包衣偷偷翻译,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最受震动的,是城中百姓。 他们被清军强征丁壮、搜刮粮草,早已怨声载道。 如今看到“与虏同罪,阖族尽诛”的字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许多人家连夜将箭书藏起或烧掉,但恐惧的种子已然种下。 多铎很快得知此事,勃然大怒。 “搜!全城搜查!凡私藏南明箭书者,立斩!传首各门!” “汉军旗、绿营各营,加强弹压!有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从今日起,城中实行连坐!一户藏奸,十户同罪!” 血腥的弹压开始了。 当天下午,便有三十多名私藏箭书的百姓和几名传播谣言的绿营兵被当众斩首,首级悬挂四门。 然而,高压能遏制表面,却无法消除心底的恐惧与怨恨。 常宁城内的空气,在硝烟与血腥之外,更多了一层猜忌与绝望的毒雾。 明军的劝降书,如同无形的刀子,开始一点点割裂着这座孤城最后的人心防线。 而城外的明军,在稍作休整后,新一轮的攻势,正在酝酿。 明军经过一日休整与攻心扰敌,再次发起猛攻。 此次进攻重点转向西门。 李定国判断西门守将蒙古八旗都统俄罗塞臣部连日激战,疲惫且伤亡不小,或有机可乘。 辰时,三十架重型投石机集中轰击西门及两侧城墙,百斤石弹砸得夯土城墙簌簌落灰,一处女墙被直接轰塌。 “忠贞营,上!” 李定国亲率三千精锐,推着五辆吕公车、二十架云梯,在箭雨掩护下猛扑城墙缺口。 俄罗塞臣急调预备队堵口,蒙古弓手在城头疯狂抛射,滚木礌石如雨落下。 双方在缺口处反复拉锯,血肉横飞。战至午时,明军一度突入城内十丈,但被蒙古骑兵下马反冲击退,伤亡八百余人,未能站稳脚跟。 东门孙可望部、北门卢鼎部同时加强佯攻,牵制清军兵力。 多铎奔走三面指挥,疲于奔命。 至暮,明军再次收兵。 三日强攻,累计伤亡已逾万人,常宁城虽多处破损,摇摇欲坠,却依然未破。 连续的激战与严酷的围城,开始摧毁常宁城内的秩序与人心。 粮仓已经告急,多铎虽下令减半配给,但三万大军消耗巨大,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多铎下令再次缩减口粮:士卒每日一餐稀粥,百姓两日一餐。征粮队挨家挨户搜刮,甚至扒开地窖、砸开米缸,将百姓最后一点活命粮也强行充公。 城南一户姓陈的老秀才,家中藏有两袋救命麦子,被如狼似虎的满兵搜出。 老秀才跪地哭求: “军爷!这是全家七口活命的粮啊!求您开恩,留一半……” 话音未落,被一名戈什哈一枪砸倒,吐血不止。 粮食被夺,老秀才当夜悬梁自尽。 此类事件,一日数起。 百姓眼中,对清军的恐惧,迅速转化为刻骨的仇恨。 被强征修筑工事、搬运物资的民夫,开始用各种方式消极抵抗。 搬运滚木时故意拖延,修补城墙时偷工减料,夜间值守时打盹装睡。 监工的绿营兵自己也饥肠辘辘,士气低迷,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腊月二十二日夜,北门一段白天被投石机砸出裂缝的城墙,当值民夫仅用浮土虚掩了事,未曾夯实。 次日清晨被巡城甲兵发现,负责的十名民夫被当场斩首。 然而,民怨已如地下暗火,越压越炽。 第318章 军心动摇 压力最大的,是占守军近半的汉军旗与绿营。 他们处在最尴尬的位置: 满洲主子猜忌他们,百姓仇恨他们,城外明军劝降他们。 底层士卒多为原明军降兵或被强征的壮丁,士气最低。 箭书劝降的内容在营中秘密流传。 是夜,西门绿营一队值守士卒,趁着夜色竟用绳索将三名伤重同袍缒下城墙,任其向明军营地爬去—— 既少了累赘,也算“阵前投诚”。 带队哨官发现后,不敢声张,只默默将绳索烧掉。 汉军旗处境更为微妙。 他们中不少是早年降清的“老资格”,家眷多在北方,背叛成本高。 但连日苦战,他们被多铎摆在伤亡最重的防线,满洲兵却往往督战在后。 不满与怨气在积累。 镶白旗汉军参领王忠,原是明朝辽东边军守备,崇祯十五年降清。 这夜,他偷偷召集几名心腹把总,在废弃的城隍庙后殿密议。 “弟兄们,” 王忠声音压得极低,“粮食最多再撑五日。援军……我看是来不了了。南边的箭书,你们都看了。朝廷……大明朝廷,真能既往不咎?” 一把总苦笑: “大人,就算能,咱们手上沾的血……南边那些人能忘?” 另一把总眼神闪烁: “大人,末将听说,南边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咱们……算首恶吗?” 王忠沉默良久: “多铎若败,咱们都是殉葬的。可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让弟兄们机灵点,别再往前冲那么狠。弹丸箭矢,省着点用。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多铎并非没有察觉城内的暗流。 他加强了亲兵巡逻,将满洲八旗与蒙古八旗混编,互相监视。 汉军旗与绿营的武器铠甲被以“统一调配”为名,部分收缴,换发更劣质的装备。 但这一切,反而加剧了隔阂与猜忌。 腊月二十三日,多铎在行辕召见几名汉军旗高级将领,温言安抚,承诺援军不日即至,破围后必有重赏。 然而,他眼中藏不住的焦躁与血丝,让这些老行伍心中更凉。 走出行辕,一名汉军副都统对同僚低语: “王爷自己……怕是都不信援军能来了。” 明军大营,同样气氛紧绷。 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但孙可望、李定国、卢鼎皆知,此刻已无退路。 “继续射劝降书,内容要变。” 卢鼎指示,“重点渲染:破城在即,只诛满蒙,汉人速降。再派嗓门大的士卒,夜间抵近城墙喊话,点名劝降几个已知的汉军将领,许以高官厚禄。” 李定国补充: “可散播谣言,就说北线刘文秀将军已全歼清军援兵,勒克德浑、巴颜皆已授首。动摇其待援之心。” 孙可望望着暮色中伤痕累累却依旧矗立的常宁城墙,冷声道: “强攻不能停,但方法要变。集中所有火炮,轰击一点。选北门左侧那段裂缝扩大处,日夜轰击,不必吝惜弹药。同时,暗遣工兵营,选隐蔽处尝试掘地道!” 常宁攻防战,进入最残酷的消耗与心理战阶段。 城墙尚未倒塌,但人心的高墙,已在饥饿、恐惧、猜忌与仇恨的侵蚀下,悄然崩裂。 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向着明军倾斜。 而决定性的裂变,或许只需一个火星。 两日后。 常宁城北门左侧,那段早已裂缝密布的城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轰击。 孙可望集中了所有能用的火炮—— 包括从孔有德部缴获的红衣大炮、本部的虎蹲炮、佛郎机,总计四十余门,在一个时辰内向不到三十丈宽的区域倾泻了超过三百发炮弹。 轰!轰!轰! 夯土城墙在持续不断的震颤中呻吟。 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墙皮剥落,露出内部松散的结构。 一段长约两丈的墙体明显内凹,摇摇欲坠。 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碎石土块溅射,伤亡激增。 与此同时,李定国精选的五百工兵,在北门外一处废弃砖窑后,开始秘密挖掘地道。 他们分作三班,昼夜不停,试图将地道挖至城墙下方,然后填充火药炸塌城墙。 而心理战的攻势也升级了。 明军不再只是射箭书,而是派出口才便给、熟悉湖广方言的士卒,趁着夜色摸到护城河边,用简易的传声筒向城内喊话: “城里的汉军弟兄们!刘文秀将军在枫木岭大破勒克德浑!巴颜的人头已经送到秦王帐前了!援军来不了啦!” “常宁的父老!明早卯时三刻,大军总攻!只杀满蒙鞑子!凡是汉人,闭门不出,或反戈杀虏,便是功臣!” 喊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毒蛇一样钻入守军和百姓的耳朵。 持续的炮击让守军神经紧绷,而“援军被歼”的谣言更如最后一根稻草。 次日中午,粮仓官战战兢兢地向多铎禀报: 存粮只够全军五日之用。 多铎沉默良久,下令:士卒口粮再减三成,百姓……停止供应。 命令传出,全城大哗。 绿营营地首先爆发小规模骚乱,被弹压下去,但怨毒已深。 参领王忠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下定决心。 当夜,他再次秘密联络了几名绿营千总、把总,甚至说服了一名同病相怜的蒙古八旗下级军官。 “不能再等了。” 王忠眼中布满血丝,“明早卯时,南军若真总攻,城墙必破。到时候玉石俱焚,你我皆成齑粉。” “王大人,你想如何?” 绿营千总声音发颤。 “北侧瓮城今夜轮到我部值守。” 王压低声音,“丑时末,我带亲信解决守门的满兵。你们在营中鼓噪,制造混乱。我们打开瓮城外门,放下吊桥!南军见到信号,必全力来攻!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王忠咬牙,“要么博一条生路,要么明天一起死在乱军之中!你们自己选!”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绝境中,狠劲被逼了出来: “干了!” 停止供粮的命令,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绝望。 当夜,数处民宅暗地串联。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军队,但开始有组织地藏匿最后一点食物,破坏水井,甚至有几个胆大的青年,趁夜用石块砸死了两名落单搜粮的绿营兵,尸体扔进了臭水沟。 多铎几乎彻夜未眠。炮击的震动、城内的骚动气息、将领们闪烁的眼神,都让他感到那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正从内部开始溃烂。 他召来最信任的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尔津和蒙古都统俄罗塞臣。 “阿尔津,汉军旗……尤其是王忠部,你要盯死。我有不好的预感。” 多铎声音嘶哑。 “嗻!” “俄罗塞臣,西门还能守多久?” 蒙古都统面色灰败: “王爷,箭矢滚木基本用尽,士卒伤亡三成,士气……很低。明军若再像今日这般猛攻一次,西门必破。” 多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寒的决绝: “传令:将城中所有火药,集中到北门、西门内侧。如果……如果城墙被突破,就在瓮城、在街巷,和他们打巷战!每一间屋子,都要让他们用血来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地狱: “再传密令给各满洲、蒙古牛录:明日若战事不利,城破在即……屠城。所有汉人,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不能把完整的城池和人口,留给明狗。” 阿尔津和俄罗塞臣身体一震,但看到多铎眼中那疯狂的光芒,都不敢多言,低头领命:“嗻!” 常宁城,已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城内,求生的欲望与毁灭的疯狂在激烈对冲; 城外,明军的战刀已经高高举起。 第319章 城内叛乱 天色未明。 常宁城外,明军各营炊烟早早升起,士卒沉默地检查兵刃,做着最后准备。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孙可望、李定国、卢鼎齐聚北门外将台。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是决定性的日子。 “地道还需两个时辰可至城下。” 李定国禀报。 “火炮已重新装填,弹药充足。” 卢鼎道。 贺九仪目露凶光: “骑兵已准备就绪,只等城门一开,便杀进去!” 而此刻的常宁城内,王忠的手心满是冷汗。 丑时……快到了。 决定数万人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 常宁城内,死寂如坟。 连续数日的激战、炮击、饥馑,已将这座城池的生气榨干。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卒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哀嚎,在寒风中飘荡。 北侧瓮城值房内,参领王忠和七名心腹把总、哨官聚在油灯昏暗的光圈下。 人人面色惨白,眼中交织着恐惧与决绝。 “丑时三刻,” 王忠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北门轮值的满洲兵会换哨,中间有一盏茶的间隙。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把总喉结滚动:“大人,……真能打开外闸门?” 另一名哨官声音发颤: “城外的南军……真能接应?” “箭书和喊话都说了,卯时总攻。” 王忠眼中闪过狠色,“我们提前开城,就是大功!南军不是傻子,见到城门洞开,岂会不冲?只要南军一进来,大局就定了!” 众人沉默。 灯花噼啪炸响。 “干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把总低吼,“横竖是死,不如搏条活路!” “对!干了!” 子时末,众人分散。 王忠带着四名最信得过的亲兵,换上夜行衣,藏利刃于怀,悄悄摸向瓮城闸楼。 丑时初·夺门 北侧瓮城,是常宁防御体系的关键。 外有护城河与吊桥,内有闸门三重。此刻,闸楼上值守的是一队正白旗满洲兵,约二十人。 正如王忠所探,丑时三刻,换哨的队伍从城墙马道下来。 两队在闸楼下交接,低声用满语交谈,注意力略有分散。 就是现在! 王忠打了个手势,五道黑影从藏身的砖石阴影中窜出,直扑闸楼木门! “什么人?!” 一名眼尖的满兵厉喝。 噗嗤! 王忠的亲兵头目一刀捅进其咽喉,鲜血喷溅。 其余四人同时发难,短刀、匕首刺向最近的目标。 瞬间,四名满兵倒地。 “敌袭——!” 凄厉的满语警报终于响起。 闸楼内的满兵反应过来,拔刀迎战。 楼梯狭窄,王忠五人背靠背,拼死抵挡。 他们都是老卒,搏杀经验丰富,一时间竟将十余名满兵堵在楼梯上。 “快!开闸!” 王忠对一名亲兵吼道。 那亲兵扑向绞盘,奋力转动。 铁链哗啦啦作响,第一道外闸门缓缓升起一寸、两寸…… “放箭!” 闸楼上的满兵弓箭手赶到,箭矢从上方射下。 一名亲兵后背中箭,扑倒在绞盘上。 另一人怒吼着补上,继续转动。 闸门升到一半。 就在这时—— 瓮城内突然火光大亮!数十支火把将瓮城照得如同白昼! 大批身披重甲的正白旗甲兵,从瓮城内墙的藏兵洞中蜂拥而出! 为首者,正是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尔津! 王忠如坠冰窟。 “王参领,”阿尔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语气嘲讽,“摄政王早有明训:汉人不可尽信。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真能瞒过王爷的眼睛?” “杀!” 王忠知道再无退路,嘶声狂吼,率剩余三名亲兵做最后一搏。 但寡不敌众。 阿尔津一挥手,满洲甲兵一拥而上。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不过片刻,王忠的四名亲兵尽数倒在血泊中。 王忠本人身中两刀,被两名满洲兵绑缚,兀自怒目圆睁。 “搜身。”阿尔津冷冷道。 从王忠怀中搜出一份血书盟约,上面有七八个汉军、绿营将领的暗记画押。 阿尔津看着这份名单,眼中杀机大盛。 天色将明未明,常宁城中心的鼓楼广场。 大批满洲兵持火把围成一个圆圈,圈内跪着三十余人—— 除了王忠等八名主谋,还有名单上涉及的汉军、绿营军官,甚至包括两名被怀疑“知情不报”的蒙古下级军官。 多铎亲自到场。 他脸色苍白,眼中血丝密布,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身金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广场外围,被强行驱赶来的汉军旗、绿营士卒,以及部分胆战心惊的百姓,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无人敢出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喘息。 “尔等食我大清俸禄,受我满洲恩养,” 多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危难之际,不思报效,反欲献城卖主,勾连外敌,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最后落在奄奄一息的王忠脸上:“王忠,你还有何话说?” 王忠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多尔衮……屠我汉民……尔等满洲……豺狼之辈……岂配……为天下主……” 多铎眼神一寒,不再废话,猛地挥手:“斩!” 刽子手鬼头刀扬起,寒光闪过。 噗!噗!噗!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腔中热血喷溅丈余,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王忠的头颅最后被砍下,双目犹自圆睁,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十余具无头尸身扑倒在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 多铎环视四周那些面无人色的汉军、绿营士卒,一字一句道: “这便是叛徒的下场!凡有二心者,这便是榜样!” 他转身离去,阿尔津率亲兵紧随。 满洲兵开始驱散人群。 汉军、绿营士卒们沉默地散去,回到各自的营地。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们低着头,眼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那些被迫观看的百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回家中,关紧房门。 常宁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浓重的血腥与仇恨彻底浸透。 多铎用最暴烈的方式,暂时震慑住了可能的叛乱。 但当刀斧砍下的那一刻,斩断的不仅仅是三十多颗头颅,更是这座孤城里,最后一丝可能的人心。 当城外的明军开始擂动战鼓,发动总攻时,常宁城内的守军,心境已然不同。 满洲、蒙古兵带着末日的疯狂,准备决死一战。 而数量更多的汉军、绿营,以及全城百姓,心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与……隐忍的恨意。 他们或许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反抗,但那双看过三十多颗同袍头颅滚落的眼睛,再也无法对城头那些满洲将旗,生出半分效死之心。 一些汉军士卒,悄悄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一些绿营兵,在军官不注意时,将滚木礌石推到了无关紧要的位置。 一些百姓,缩在屋中,默默祈祷着城快点破。 常宁的城墙,尚未完全崩塌。 但常宁的人心,已在丑时的血光中,彻底死去。 第320章 常宁血战 卯时初刻。 常宁城外的旷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晨雾如亡灵般在枯草与营寨间游荡。 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北门外三里,一座三丈高的木质将台巍然矗立。 台周插满各色令旗,在料峭晨风中猎猎狂舞,旗角抽打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将台之上,秦王孙可望按剑而立。 他身披金漆山文甲,甲叶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护心镜擦得锃亮,倒映着台下如林的刀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将台下方列阵的数万大军。 左翼,李定国身跨一匹雄骏的河曲马。手中那杆丈八马槊横搁鞍前。 身后,龙骧军、忠贞营两万精锐肃立如铁铸的丛林。 旌旗如海,却无人嘶马鸣,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细碎金属声,和压抑的呼吸汇成的低沉潮音。 右翼,卢鼎与马万年并肩立于阵前。 他们身后,白杆兵的素白旗与两广步兵的各色营旗在风中卷动,枪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凛冽的星河。 孙可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辰时正,总攻。”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破常宁,诛多铎——”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奠我大明中兴之基!” 咚!咚!咚!咚!—— 二十面直径五尺的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鼓点由缓至急,最后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滚雷,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攻——城——!” 孙可望拔剑指天,声如裂帛。 四十余门火炮同时怒吼! 北门左侧那段早已摇摇欲坠的城墙,瞬间被硝烟与火光吞没! 实心弹砸在墙体上,夯土四溅; 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铁雨横扫城垛! 轰!轰隆隆—— 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的饱和炮击后,那段两丈余宽的城墙,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轰然塌陷!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常宁城的北墙之上! “杀——!” 李定国一马当先,马槊直指缺口: “龙骧军!随我破城!” 三千龙骧军精锐骑兵,如同出闸的洪水,直扑城墙缺口! 几乎同时—— 东门,孙可望亲督两万大军,推着楼车、吕公车,发起排山倒海的猛攻! 西门,卢鼎、马万年指挥白杆兵、两广步兵,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地攀城而上! 南门,贺九仪率领七千骑兵下马步战,配合盾车,对城门发起持续冲击! 常宁四门,瞬间陷入血火炼狱! 城墙缺口处,战斗最为惨烈。 李定国率龙骧营骑兵刚冲入缺口,便迎头撞上了多铎亲自指挥的镶白旗重甲步兵! 这些满洲甲兵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长柄战斧、重锤,结成一个严密的半月阵,死死堵住缺口。 他们身后,是手持强弓硬弩的蒙古射手,箭矢如雨般从两侧残存的城墙上倾泻而下。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龙骧营骑士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但后续骑兵踩着同袍的尸体,挺起长枪,狠狠撞进重甲方阵! 人仰马翻!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骑兵的冲击力将前排重甲兵撞飞,但满洲兵的凶悍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们不顾生死,用战斧劈砍马腿,用重锤砸击骑士。 不断有战马惨嘶倒地,骑士摔落,立刻被数把兵器围攻。 李定国马槊如龙,连挑三名甲兵,槊杆却被一把重斧劈裂。 他弃槊拔刀,翻身下马,率亲兵步战。 缺口狭窄,双方数千人挤在这片不足三十丈宽的区域,刀刀见血,寸步不让。 尸体迅速堆积,几乎填平了缺口的地面,活着的人就在尸堆上厮杀。 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坍塌的砖石缝隙汩汩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猩红的雾气。 “忠贞营!上!” 李过率三千忠贞营步兵从后方压上,试图扩大突破口。 但多铎同样在增兵。 他将最后的满洲预备队—— 巴牙喇精锐投入缺口。 这些白甲兵战斗力极强,硬生生将明军的攻势顶了回去。 缺口争夺战,陷入残酷的拉锯。 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要付出数十条性命。 其他各门的战况同样惨烈。 东门,孙可望亲自擂鼓督战。 明军推着五辆吕公车抵近城墙,跳板轰然搭上城垛,车内精锐蜂拥而上,与守军在城头展开白刃战。 但清军早有准备,在城楼两侧埋伏火铳手,一轮齐射,跳板上的明军如割麦般倒下。 吕公车被火箭引燃,化为火炬。 西门,白杆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攀爬能力。 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头,川兵口衔短刀,手足并用,在箭雨中向上攀爬。 不断有人中箭坠落,但后续者前仆后继。 一度有超过五百名白杆兵登上城头,与蒙古守军混战。 但蒙古骑兵下马作战,利用弯刀和骑弓近距离搏杀,白杆兵虽悍勇,但甲薄刀短,逐渐被压制。 马万年见状,欲亲率亲兵登城,被卢鼎死死按住: “马将军!你肩上伤重,不可再战!” 南门,贺九仪指挥的步战骑兵遭遇了清军最猛烈的反击。 多铎似乎判断南门是薄弱环节,将部分汉军旗火器营调至此门。 火铳轮番齐射,铅弹如雨,明军盾车被击穿,士卒成片倒下。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已近巳时。 明军虽然攻势如潮,但常宁守军在多铎的亲自指挥和绝望的支撑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四门皆在激战,但无一被彻底突破。 明军伤亡数字急剧上升,初步估计已超过五千。 将台上,孙可望面色铁青。 “王爷!” 方于宣急报,“贺九仪将军南门攻势受挫,伤亡已过千!李将军在缺口处与虏军白甲兵僵持,难有进展!卢总督报,西门白杆兵登城部队已被压制,需增援!” 孙可望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他没想到,一座小小的常宁,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力。 “传令各军……” 他咬牙,正欲下令不惜代价继续强攻。 突然—— 北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战鼓号角的、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轰隆隆——!!!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坍塌声,和震耳欲聋的欢呼! “地道!是地道炸了!” 李定国军中传来狂喜的吼叫。 孙可望猛地抬头,只见北门城墙东侧约五十丈处,一大段城墙在滚滚烟尘中向内崩塌! 露出一个比先前缺口更为巨大的破口! 工兵营的地道,终于赶在总攻最焦灼的时刻,挖到了城墙下并成功引爆! “天助我也!” 孙可望眼中精光暴射,“传令!所有预备队,集中攻击新破口!李定国部,向新破口方向突击,与缺口守军汇合!” “贺九仪!南门继续佯攻,牵制敌军!” “卢鼎!西门加强攻势,不许守军分兵!” 新的破口,如同在紧绷的弦上切开了致命的一刀。 常宁城的防御体系,终于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第321章 常宁城破 憋足了劲的明军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涌向新破口。 李定国立刻调整部署: “龙骧营向新破口突击!忠贞营继续巩固缺口,接应主力!” 缺口处的镶白旗重甲兵原本就与龙骧营杀得难解难分,此刻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李定国亲率三百精骑,硬生生从重甲方阵侧翼撕开一道口子,马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拦住他们!” 阿尔津在城头目眦欲裂,调集最后的满洲甲兵试图堵住新破口。 但明军太多了。 新破口处,涌入的明军步卒迅速结成枪阵,与赶来堵截的满洲兵撞在一起。 长枪对大刀,棉甲对铁甲,血肉对血肉。 明军凭借人数优势,一步步向内挤压。 与此同时,西门率先告破! 马万年不顾卢鼎阻拦,亲自披甲登城。 白杆兵见主将带伤冲锋,士气大振,数十架云梯同时攀附,如蚁附膻。 蒙古守军俄罗塞臣部箭矢耗尽,滚木用光,终于被悍不畏死的川兵突破防线。 数百白杆兵跃上城头,短刀翻飞,将蒙古兵逼得节节后退。 “西门破了!白杆兵上城了!” 欢呼声从西面传来,迅速蔓延至整个战场。 东门孙可望部压力骤减,守军开始动摇。 南门贺九仪敏锐地察觉到城头火力减弱,立刻下令强攻。 七千下马骑兵手持刀斧,顶着稀落的箭矢,用临时赶制的撞木猛击城门! 砰!砰!砰! 厚重的城门在连续撞击下开始变形。 随着西门突破、新破口涌入大量明军,常宁城的防御体系终于崩溃。 明军从三个方向涌入城内,与清军展开惨烈的巷战。 街道、民宅、衙门、寺庙…… 处处皆成战场。 多铎在亲兵护卫下,从北门城楼退入城中,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 他下令点燃预先堆放在主要街巷的火药桶和柴草,试图用火海阻挡明军,并执行他最后的疯狂命令——屠城。 “杀!所有汉人,无论军民,格杀勿论!” 满脸血污的满洲军官嘶吼着,挥刀砍向逃窜的百姓。 但这一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已对满洲兵恨之入骨的汉军旗、绿营士卒,在看到满洲兵挥刀砍向平民的瞬间,终于彻底爆发! “狗鞑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名汉军旗把总红着眼,一刀砍翻了身旁正在屠杀妇孺的满洲督战官。 “反了!反了!”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许多汉军、绿营士卒掉转刀口,与昔日的“主子”厮杀在一起。 更有甚者,主动为涌入的明军引路,指出清军指挥部位置、粮仓、军械库。 巷战的天平急剧倾斜。 多铎被困在城中心原县衙改造成的临时行辕内。 四周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刺鼻。 阿尔津浑身是血,冲进行辕: “王爷!西门、北门全失!汉军大半反水!明军已控制大半城区,正向此处合围!请王爷速走!” 多铎坐在椅上,甲胄上沾满血污烟尘,头盔不知何时失落,花白的辫发散乱。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腾起的火光,喃喃道: “走?往哪走?常宁一失,湖广……大清在江南的根基……” “王爷!” 镶白旗多罗贝勒尼堪踉跄闯入,“南门……南门贺九仪部已破门!我军被分割包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院外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满洲兵的垂死惨嚎,明军“活捉多铎”的吼声已清晰可闻。 阿尔津与尼堪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多铎: “王爷,得罪了!留得青山在!” 他们率最后两千余名镶白旗、正白旗甲兵,从行辕后门杀出。 这些满洲精锐确实悍勇,拼死冲开了一条血路,向南门方向且战且退。 沿途,他们遇到小股明军阻拦,便以绝对优势兵力迅速击溃,不敢恋战。 遇到反水的汉军或暴怒的百姓,则直接屠戮过去,杀出一条血胡同。 多铎被亲兵裹挟着,机械地迈动脚步,回头望去—— 他经营多年的湖广大军,他倚为干城的八旗精锐,此刻正在熊熊烈焰与刀光剑影中灰飞烟灭。 常宁城,正在他身后沦陷。 南门附近已是一片混战。 贺九仪部与反水的部分绿营兵正在清剿残余守军。 阿尔津看准一个明军包围圈的薄弱处,率亲兵猛然突进! “拦住他们!那是多铎的大旗!” 有明军军官认出被护在中间那人的甲胄制式。 数十名明军步卒结阵阻拦。 “巴图鲁!为了王爷!” 阿尔津狂吼,一马当先撞入敌阵。 满洲亲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刀劈斧砍,硬生生将明军阵线撕开。 尼堪护着多铎,紧随其后。 一支流箭射来,正中尼堪肩胛,他闷哼一声,险些摔倒,被亲兵扶住。 “走!快走!” 阿尔津浑身浴血,宛如厉鬼,回头嘶喊。 他们冲出了南门。 门外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被放下,桥面上倒伏着双方士卒的尸体。 仅存的百余名亲兵护着多铎,踏过尸堆,冲过吊桥,头也不回地向南逃窜—— 那是通往长沙的方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九仪率部追出城门,射倒了几名落后的清兵,但多铎已在亲兵拼死掩护下,消失在城南的丘陵林地之中。 “妈的!让这老狗跑了!” 贺九仪狠狠一拳砸在城墙砖上,懊恼不已。 随着多铎败逃,城内残余清军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满洲、蒙古兵或死战到底被格杀,或绝望自刎,少数跪地请降者,也被杀红眼的明军和暴怒的百姓乱刃分尸。 汉军、绿营则成建制地向明军投降。 他们丢下兵器,跪在街边,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丝如释重负。 至申时初,常宁城内大规模战斗基本平息。 孙可望、李定国、卢鼎等人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尸骸枕藉,血流成渠。 焚烧的房屋仍在噼啪作响,黑烟滚滚。 幸存的百姓从藏身之处探出头,眼神麻木或惊恐。 龙骧营士卒将那秦王大纛,插上了常宁府衙的屋顶。 孙可望立于阶前,望着眼前这片血与火洗礼后的城池,沉默良久。 方于宣匆匆而来,低声禀报: “王爷,初步清点,我军伤亡……逾万五千。阵亡者约八千,余皆带伤。毙伤虏军估计两万余,俘获汉军绿营近万。满洲、蒙古兵……几无活口。” “多铎呢?” “贺九仪将军报,多铎率百余亲兵自南门突围,已派轻骑追击。” 这时,李定国提着那杆槊尖仍在滴血的丈八马槊,大步走来。 他甲胄上的血污已凝成深褐色,脸上烟尘与血渍混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听到方于宣的后半句,他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射向方于宣: “率残部突围?有多少人?具体数目!” 方于宣被他气势所慑,略一回忆方才贺九仪传令兵仓促的禀报,忙道: “回李将军,贺将军报称,约有两千骑左右,皆是满洲白甲精兵,护着多铎的中军大纛拼死冲阵,南门步卒一时未能拦住。” “两千白甲……” 李定国眼神一寒,握槊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豁然转身,面向孙可望和卢鼎,抱拳道: “秦王,卢总督!城内大局已定,余下不过是肃清残敌、安抚收尾。末将请命,率本部尚能战之兵,即刻出城追击多铎!此獠不除,湖广难称全功!” 孙可望凝视着他: “定国,将士血战竟日,人马俱疲。多铎虽败,身边仍有两千精锐,穷寇莫追。” “正因其败,正因其身边只剩两千惊弓之鸟,才更要追!” 李定国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此刻多铎仓皇如丧家之犬,士气体力皆在低谷。若让他缓过气来,退入衡州或与其他溃兵汇合,据城而守,再想擒杀,难如登天!战机稍纵即逝,请大哥和总督允准!” 第322章 血泊分羹,暗争降卒 卢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将军所言在理。多铎乃虏廷在江南之胆,若纵其逃脱,后患无穷。” 他转向身旁的督师标营将领,快速下令: “传我将令:督师标营立刻抽调一千五百名状态尚可的骑兵,再从各营调拨三千匹备用战马,全部交付李将军!要快!” 暂时负责统领督师标营部分骑兵的贺九仪眼神微动:“总督,标营骑兵也苦战一日,且战马……” “执行命令!” 卢鼎打断他,目光严峻,“城中战事已毕,战马留在城内无用。李将军需要速度!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换乘追击!务必抢在多铎入衡州之前截住他!” 贺九仪并未回应,转而看向孙可望。 孙可望眼神扫视在场的一众将领,最终轻轻点头。 贺九仪不敢再言,匆匆离去。 卢鼎这才看向李定国,眼神中带着托付与告诫: “定国,我给你一人双马,甚至三人四马的便利。多铎身边虽有两千白甲,但皆是败逃之兵,心气已堕。 你麾下龙骧、忠贞皆百战锐士,又以逸追疲,此去胜算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但记住,多铎毕竟是百战之将,困兽犹斗。追击途中,务必小心其狗急跳墙,设伏反咬。 若事不可为,或已将其逐远,使其无法及时组织有效抵抗即可,不必一味穷追至衡州城下。你的安危,亦关乎湖广大局。” 李定国闻言,肃然抱拳,深深一揖: “末将谨记总督教诲!定不负所托!” 李定国不再耽搁,转身厉喝:“龙骧营、忠贞营挑选出的人马,立刻至南门外接收督师标营拨付的战马!半刻钟后,出发!” “得令!” 命令如风传开。 疲惫但战意未熄的龙骧营骑兵与精选的忠贞营悍卒迅速向南门移动。 很快,督师标营的一千五百骑兵牵着大批备用战马赶到。 常宁城中缴获的、各营尚能跑动的马匹也被紧急汇集。 南门外,迅速集结起一支近三千人的骑兵队伍,竟配足了近六千匹战马!真正做到了一人双马! 李定国翻身上了一匹标营带来的雄健河曲马,将另一匹马的缰绳系在鞍后。 他目光扫过这支虽然疲惫但眼中燃着火焰的追击队伍,马槊向前一挥: “弟兄们!多铎的人头,就在前面!换马不换人,追上去——!” “杀——!” 蹄声如雷,烟尘大作。 这支携带双马、轻装简从的复仇之师,如同离弦的怒箭,沿着官道上新鲜凌乱的蹄印,向南方的山岭暮色中,狂飙而去! 孙可望与卢鼎并肩立于残破的南门城头,望着那迅速消失在尘土中的队伍。 常宁城内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各部的传令声、伤兵的呻吟,以及降卒被集中看管的嘈杂。 城内秦王临时大营。 府衙正堂已被临时充作孙可望的中军行辕。 孙可望卸去沉重的金漆山文甲,只着内衬软甲,坐在原本属于常宁知县的太师椅上,听着各部将领的禀报。 “王爷,” 心腹方于宣持着一卷初步清点的册子,低声道。 “俘获的汉军旗、绿营降兵,初步点验,计有八千七百余人。 其中原左良玉旧部约占三成,原江西、湖广本地官军降兵约四成,余者为各地杂凑。” 孙可望闭目养神,手指缓缓敲击着扶手: “我军自身伤亡如何?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我军阵亡逾八千,重伤者三千余暂不可用。如今城内,王爷本部秦军尚余三万两千可战之兵; 李定国将军带走约三千精锐追击;卢总督麾下督师标营及马、张二将军部,合计约两万; 徐啸岳总兵部七千骑兵仍在北线。 总计,我军在常宁周边,仍有六万余可战之军。” 孙可望睁开眼睛,精光闪烁:“六万……加上这近万降卒,便是七万。” 他顿了顿,“于宣,你亲自去办。将这些降卒打散,以百人为一队,编入本王各营。 告诉那些降将,只要诚心归附,本王不吝营官、哨总之职。但要快,在李定国回来之前,务必完成大部整编。” 方于宣心领神会。 秦王这是要趁着李定国追击未归、卢鼎忙于善后之际,迅速消化这批降兵,扩充自身实力。 他低声道:“王爷英明。只是……卢总督那边,还有马万年、张家玉两位将军,恐怕也会接收部分降卒。” 孙可望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卢鼎是明白人,他会知道分寸。至于马、张二人……他们是督师麾下,但也要吃饭,也要扩充实力。 只要不过分,由他们去。但核心一点—— 降卒中那些原左良玉的老兵油子和有经验的军官,务必给本王‘请’过来。” “属下明白!” 距离府衙不远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宅院,成了卢鼎的临时驻地。 他肩部的箭伤已被随军郎中重新包扎,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马万年和张家玉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总督,秦王的人动作极快,正在大肆接收、整编降卒,尤其是那些有经验的老兵和军官。” 张家玉语速很快,“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时辰,降卒中精壮怕是要被他们吸纳一空!” 马万年更是直接: “督师,不能干看着!手里有兵才是硬道理!秦王这是想趁势独大!” 卢鼎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暮色中忙乱的景象。 孙可望的意图,他如何不知? 此战之后,湖广局势将进入新的阶段,手握重兵者,自然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朝廷远在桂林,若让孙可望毫无阻力地将这近万降卒全数吞下,其势力必将急剧膨胀,未来恐难制衡。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却带着决断: “万年,家玉,你们立刻去做。” “第一,以朝廷名义,公示安民告示,宣布朝廷对降卒的既往不咎之策,凡愿归正者,皆可依朝廷新制,重新编入大明官军序列,粮饷、赏格一视同仁。 告示要快,要广,立刻贴出去!” “第二,” 卢鼎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们二人各率一千督师标营精锐,立刻前往降卒集中区域! 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分发食水为由,设立接收点! 公开宣布:凡愿受朝廷整编者,即刻登记造册,编入督师行辕直属营伍,优先补足粮饷!” 他盯着二人: “记住,动作要坚决,但面上不必与秦王部冲突。 若秦王的人问起,便说是奉本督之命,安抚降卒,稳定大局。 但实际接收,要快,要稳,尤其是那些湖广本地兵、与满清有血仇者、以及中下层有号召力的军官,务必争取过来!” “第三,” 卢鼎压低了声音,“若遇秦王部强行阻拦或抢夺,不必退让。可示之以威,但避免直接冲突。关键是人,要抢到手!” 马万年和张家玉精神一振,齐声抱拳: “末将领命!必不负总督所托!” 二人转身,大步流星离去,很快便传来调兵的呼喝声。 卢鼎独自站在厅中,目光深沉。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与孙可望之间那层因共同抗敌而暂时掩盖的矛盾,便算是挑开了一角。 但有些事情,不能让,尤其是关乎朝廷根本、关乎未来大局的兵权。 第323章 龙骧逐北,衔尾疾追 卢鼎看着他们离去,独自坐在椅中,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常宁城破了,多铎败逃,湖广清军主力灰飞烟灭。 这无疑是滔天之功。 但功成之后呢? 孙可望本就桀骜,此役之后,手握重兵,挟大胜之威,其势更炽。 朝廷远在桂林,陛下虽英明,但终究力有不逮。 堵胤锡在奏报中那句“恳请朝廷统筹”,朱由榔回信中那句“朕与朝廷,绝不遥制”,此刻在卢鼎心中回响。 那是信任,也是重担。 “秦王啊秦王,”卢鼎低声自语。 “但愿你我,始终能记得今日并肩血战之情,记得这大明旗号之下,共同的敌人是谁。” 他揉了揉眉心。 外患暂缓,内忧……或许将浮出水面。 他必须为朝廷,守住该守的东西,握住该握的力量。 常宁城的黑夜,在血与火之后降临。 胜利的狂欢尚未开始,无形的博弈,却已在废墟与硝烟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南山的崎岖官道与林间小径上。 多铎在阿尔津、尼堪以及最后约一千八百余名镶白旗、正白旗满洲精骑的拼死护卫下,正朝着南方亡命溃逃。 这支队伍虽然依旧保有相当规模,且皆为最忠勇的白甲巴牙喇与马甲精锐,但此刻已全然不见往日八旗劲旅的威风。 人人甲胄残破,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惶与尚未散尽的杀气。 许多人的兜鍪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辫发散乱,粘着血块与尘土。 战马的情况更糟,经过常宁一日血战和突围亡命,大部分马匹已口喷白沫,步伐踉跄,不断有战马哀鸣着力竭倒地,将背上的骑士摔落。 倒地的骑士往往只能狠狠心,抢夺同袍多余或刚刚空出的马匹,或者干脆沦为步兵,跌跌撞撞地跟着队伍跑。 “快!再快些!” 阿尔津在队伍前列嘶声催促,他的铁盔丢了,额角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皮肉翻卷。 他不断回头张望,眼神中充满了焦灼。 身后,那股如芒在背的威胁感并未远离—— 李定国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马蹄声虽然被山林地形削弱,但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却越来越清晰。 多铎被最核心的百余亲兵紧紧簇拥在中间。 他身上的金甲沾满污血和烟灰,护心镜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痕,猩红披风的下摆被火燎去大半。 他伏在马背上,脸色灰败,胸口因喘息而剧烈起伏,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道路,闪烁着不甘与怨毒的光芒。 “王爷,前面是岔路!” 一名前哨尖兵滚鞍下马禀报,“大道继续向南通往耒阳,东侧有一条废弃的猎户小道,可迂回通往未阳东南,更为隐蔽!” “走小道!” 多铎不假思索,嘶哑着下令。 他现在对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大道都充满恐惧。 “嗻!” 队伍匆忙转向,涌入东侧更为狭窄崎岖、林木掩映的小道。 这无疑进一步拖慢了速度,但也增加了隐蔽性。 “阿尔津,” 多铎喘息稍定,唤来心腹,“李定国追来多少兵马?可有确切消息?” 阿尔津面色凝重: “突围时贺九仪部阻拦不及,李定国是后来才率军出城追击的。据最后断后的儿郎拼死回报,追兵约两三千骑,但……他们似乎一人双马,甚至三马!” 多铎瞳孔骤然收缩: “一人多马……”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意味着李定国可以轮换乘骑,保持极高的追击速度和耐力,而他们这些败逃之兵,战马力竭便只能丢弃。 “快!再快!” 多铎心中的恐慌加剧,厉声吼道。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们深入小道数里后,侧翼山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箭矢从黑暗中零星射来! 不是李定国的大队追兵,而是溃散在山中的汉军旗、绿营败兵,以及少数闻讯而来、对清军恨之入骨的本地乡勇猎户! 他们不敢正面拦截,却像鬣狗一样尾随骚扰,抽冷子放箭,设置简易绊索,甚至推动石块滚木。 “有伏击!” “保护王爷!” 队伍再次出现混乱。 疲敝不堪的满洲兵不得不分心应对这些恼人的袭扰。 虽然很快以精准的弓箭和凶狠的反扑驱散或杀死了大部分袭击者,但又有数十人伤亡或掉队,行军速度进一步被拖延。 更糟糕的是,这次袭击仿佛一个信号,让多铎意识到,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上。 他们已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征服者,而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山野,身后的追兵声响似乎被复杂的山林地形暂时隔绝,多铎才敢下令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山谷洼地暂停休整。 清点人数,原本两千余精锐,此刻仅剩一千四百余骑,且几乎人人带伤,战马倒毙、失散超过三成。 剩余的坐骑也大多垂头丧气,急需饮水草料,但在这荒山野岭,根本无从补给。 没有粮草,仅有极少数人随身带着一点干硬的炒米。 没有干净的饮水,只能喝洼地里浑浊的泥浆水。 伤员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却得不到像样的救治。 多铎靠着一棵枯树坐下,阿尔津和尼堪护卫在侧。亲兵试图生火,被他厉声制止——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王爷,接下来……如何是好?” 尼堪捂着肩头的箭伤,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他的问题,也是所有残存将士心中的问题。 多铎望着黑沉沉的四野,良久,才用干涩的声音道: “衡州……不能去了。孙可望、李定国挟大胜之威,必直扑衡州。我们这点人马,守不住,也冲不进去。” “那……回武昌?与勒克德浑贝勒会合?” 阿尔津燃起一丝希望。 多铎缓缓摇头,眼中是深深的无力: “刘文秀在北线死守,勒克德浑能否突破尚未可知。即便能,等他到来,衡州恐已易手。届时我们夹在孙可望与勒克德浑之间,更为凶险。”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却清晰: “向南,去郴州。若郴州亦不可守……便退入广东,与佟养甲汇合。” 去广东!这几乎等于承认彻底放弃湖广,甚至可能连带江西也守不住。 阿尔津和尼堪心中剧震,但他们看着眼前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残军,知道在明军主力挟大胜之势席卷而来的情况下,这或许是唯一能保存这最后一点八旗骨血的选择。 “传令,” 多铎挣扎着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少许冷硬。 “休整一个时辰。喂马,饮水,处理伤口。将所有不必要的辋重、旗帜、显眼器物,全部丢弃。 一个时辰后,连夜出发,走最隐蔽的路径,绕过一切可能驻有明军的城镇,直趋郴州!” “嗻!”阿尔津和尼堪领命,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山谷中,残存的千余满洲精骑默默执行着命令。 他们拔下箭矢,用烧红的刀尖烙合伤口,给战马喂食最后一点豆料,将代表身份和荣耀的旗帜、多余的甲片忍痛丢弃。 耻辱、失败、迷茫,如同这山谷中的寒气,侵蚀着每个人的心。 他们曾是纵横天下的铁骑,如今却如丧家之犬,在黑暗的山林中惶惶奔逃。 多铎望着南方深邃的夜空,那里是广东的方向,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他握紧了拳,指甲掐入掌心。 “孙可望,李定国,卢鼎……还有朱由榔……” 他心中默念,怨毒如同毒蛇噬咬,“今日之败,他日……必百倍报之!” 但后方追击的李定国部丝毫没有放松。 “将军!前方三里,蹄印转向东侧山林小道!”前哨尖兵飞马回报。 李定国没有丝毫犹豫: “分兵!贺铁枪,你带五百人,继续沿大道向南追出十里,多打旗帜,大声鼓噪,做出主力仍沿大道追击的态势!其余人,随我转入小道!” “得令!” 队伍一分为二,主力在李定国带领下,毫不犹豫地拐入那条更窄、更崎岖的东向猎户小道。 小道林木茂密,严重影响了速度,但清军留下的痕迹同样明显——被踩踏折断的灌木、挂在枝头的破布条、还有新鲜的马粪。 “他们跑不远!” 李定国厉声喝道,“马匹已乏,又走这种路!追上去!” 追出约七八里,前方传来隐约的喊杀和兵刃撞击声! “加速!” 李定国精神一振,马刺轻磕,战马加速。 很快,他们赶到一处林间稍阔地带。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穿破烂清军号衣的,也有衣着杂乱像是本地百姓或溃兵的。 战斗显然刚刚结束不久,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是溃兵和乡勇伏击了多铎的后队!” 一名老练的忠贞营哨总蹲下检查了尸体,“看伤口,满洲兵的反击很凶,但走得匆忙,连首级都没割。” 李定国扫视战场,目光落在那些清军尸体丢弃的箭囊和几把还算完好的顺刀上,冷笑道: “多铎现在连收拾战场的时间都没有了。追!” 他们继续前进,沿途又发现了不止一处小规模遭遇战的痕迹。 多铎的溃兵俨然成了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而每一次冲突都在消耗他们本已不多的体力和兵力。 李定国并不急于立刻追上大队,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猎手,驱使着狼群,不断从猎物体侧撕下血肉,使其流血,使其疲于奔命。 “将军,前方发现大队新鲜蹄印和粪便,他们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探马再次回报。 “好!” 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换马!准备接战!” 第324章 生擒多铎 寅时初刻,夜色最浓。 李定国勒马立于一处无名山脊。 下方谷地中,火光隐隐——那是多铎残部,他们生火取暖、处理伤口。 连绵近两里的谷地里,人影幢幢,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疲惫与绝望的气息即便隔着一里地也能嗅到。 “他们跑不动了。” 亲兵统领压低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定国没有回应。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谷地地形。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林木稀疏。 多铎的部队沿着谷底小溪松散驻扎,后卫刚刚抵达,前队似乎已在谷口布置了简易警戒。 “他们至少还有一千三四百骑。” 李定国心中估算,“困兽犹斗,何况是满洲白甲。”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常宁城外开始,双马轮换,不急不缓地驱赶、袭扰、消耗,如同熬鹰,就是为了将这支疲惫之师逼入绝地,在他们精神和体力最低谷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传令。” 李定国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个军官耳中。 “龙骧军全部下马,检查弓弩箭矢,备好近战刀斧。忠贞营步卒,分出五百人,携带所有剩余火把、锣鼓、号角,从东侧山林悄悄绕到谷口前方一里外埋伏。 听我号炮为令,一起点火擂鼓呐喊,做出大军自前方堵截的态势。” “其余忠贞营,随龙骧军自两侧山坡悄悄压下去。记住,不许出声,不许有火光。至百步距离,听我第二声号炮,弓弩齐发,专射人马,不必吝啬箭矢。三轮箭后,全军冲杀下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面残破的大纛!” 命令如水流淌,迅速传达。 近三千明军精锐如同暗夜中醒来的群狼,无声无息地开始运动。 战马被留在山脊后,蹄裹厚布,口衔枚。 士卒踩着落叶和碎石,凭借长期山地作战练就的脚力,悄然向两侧山坡散开,进入攻击位置。 李定国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五百龙骧甲士,沿西侧山坡摸向谷地中央——大纛隐约矗立的位置。 山谷中,多铎裹着从亲兵那里得来的破旧披风,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篝火映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 阿尔津和尼堪分坐两旁,同样面无人色。 “还有多少马料?” 多铎嘶哑地问。 “不足两日。” 阿尔津声音干涩,“且多是粗劣豆秸,马吃了也没力气。” “伤者呢?” 尼堪苦笑: “近半带伤,重伤者……近百,缺医少药,怕是撑不过明日。” 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 “此地不宜久留。” 多铎强打精神,“天色微明,即刻出发。必须赶在李定国追上来之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东方的天际,尚未见曙光,却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号角声、无数人的呐喊嘶吼声,如同海啸般从谷口方向滚滚而来! “明军!前面有明军!” “我们被堵住了!” 谷地瞬间大乱! 刚刚松懈下来的清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跳起来,慌乱地寻找兵器,扑向战马。 “不要乱!” 阿尔津暴跳而起,嘶声力竭,“是疑兵!李定国主力在后面,前面定是虚张声势!” 但他的吼声被更大的混乱淹没了。 火光映天,鼓角震地,谁也无法判断前方到底有多少敌军。 就在这人心惶惶、注意力被谷口吸引的刹那—— 砰!砰! 西侧山坡上,两声号炮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尖锐,刺破夜空。 下一瞬,死亡的嗡鸣覆盖了山谷! 崩!崩!崩!崩! 砰砰砰… 那是上千张强弩和火铳同时击发的恐怖声响! 黑压压的弩箭和密集的弹丸如同暴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覆盖了谷地中段最密集的人群! 距离太近了,不足百步! 火铳射出的弹丸足以穿透双层棉甲!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嘶声、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毫无防备的清军成片倒下,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盾牌。 篝火旁,正在指挥的军官更是重点照顾的目标,阿尔津身旁两名牛录额真当即被数箭射穿,踉跄栽倒。 “埋伏!两侧有埋伏!” 尼堪目眦欲裂,挥刀拨打箭矢,肩头的旧伤崩裂,鲜血直流。 “结阵!向龙纛靠拢!” 多铎也被亲兵用盾牌死死护住,他嘶吼着,声音却带着绝望。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李定国不仅追上了,而且精心选择了这个地形,这个时机! 前面的鼓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来自两侧山坡! 三轮箭雨,不过几十息时间。 谷地中已是尸横遍地,伤亡至少二三百人,更重要的是,建制被打乱,士气彻底崩溃。 “杀——!” 李定国的怒吼如同雷霆,在山谷中回荡。 他身先士卒,从西侧山坡一跃而下,手中马槊在熹微的晨光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五百龙骧甲士紧随其后,如同山洪暴发,轰然冲入混乱的敌群。 几乎同时,东侧山坡的忠贞营也杀了下来。 明军从两个方向,狠狠楔入清军队列!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阵型、什么指挥都已无用。 战斗瞬间分解为无数个小规模的、残酷至极的肉搏。 明军以有备攻无备,以养精蓄锐攻人困马乏,以高昂士气攻绝望之师,优势明显。 但满洲白甲兵的凶悍也在此刻展露无遗。 绝境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狠厉。许多人面对数倍明军围攻,死战不退,刀砍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临死也要拖一个垫背。 李定国槊如游龙,连挑三名甲兵,直冲那面龙纛。 “保护王爷!” 尼堪狂吼,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兵,逆着人流,死死挡在李定国冲锋的路上。 “滚开!” 李定国马槊疾刺,一名亲兵举盾格挡,盾牌碎裂,槊尖透胸而过。他抽槊横扫,又将另一人砸得脑浆迸裂。 尼堪双眼赤红,挥刀扑上。 他武艺本就不俗,此刻拼命,更是势如疯虎。 刀槊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在乱军中硬撼数合,李定国槊法精妙,力量更胜,渐渐压得尼堪刀法散乱。 “尼堪!让开!” 多铎在不远处被亲兵拖着后撤,见此情景厉声喊道。 尼堪恍若未闻。 他拼着硬受李定国一槊杆砸在肩头,合身扑上,死死抱住李定国的马前腿!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 李定国猝不及防,险些被掀落。 周围明军见状,数杆长枪同时刺向尼堪后背! 噗嗤!噗嗤! 尼堪身体剧震,口中鲜血狂喷,却仍死死抱住马腿不放,嘶声吼道: “王爷……快走!” 李定国手中马槊毫不犹豫地向下疾刺,贯穿了尼堪的后颈。 这位镶白旗多罗贝勒,多尔衮的侄子,多铎的得力臂助,抽搐两下,气绝身亡,手却仍未松开。 就这么一耽搁,多铎在阿尔津和最后数十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已冲出数十步,眼看就要冲入东侧更茂密的树林。 “想走?!” 李定国怒喝,猛提缰绳,战马奋力挣脱尼堪的尸身,向前冲去。 几名忠贞营悍卒早已拦在前路,结成长枪阵,死死挡住阿尔津的去路。 阿尔津挥刀力战,连杀两人,但也被长枪刺中大腿,行动顿时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李定国已然杀到! “阿尔津!” 多铎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李定国马槊如电刺出。 阿尔津挥刀格挡,但腿伤影响,慢了半分。槊尖穿透他的胸甲,从后背透出。 阿尔津闷哼一声,拄着刀,缓缓跪倒,气绝身亡。 连失尼堪、阿尔津两员大将,多铎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 他们亡命冲入树林,不顾一切地向深处逃窜。 “追!他跑不了!” 李定国岂容煮熟的鸭子飞走,率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兵,下马步战,如猎豹般衔尾追入林中。 林深草密,追击更加困难。 但多铎等人已是强弩之末,慌不择路。 不断有人掉队,被明军追上斩杀或俘虏。 追出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惊叫和马匹摔倒的声音。 李定国冲过去一看,只见多铎那匹雄健的战马前腿陷入一个隐蔽的捕兽坑,骨折倒地,将多铎狠狠摔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晕了过去。 最后几名亲兵慌忙下马去救。 “围起来!” 李定国一声令下,明军迅速合围。 李定国走到昏迷的多铎身前。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豫亲王、定国大将军,此刻盔甲歪斜,满面血污尘土,花白的辫子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两名亲兵上前,用绳索将多铎牢牢捆住。 李定国俯身,捡起掉落在旁的那顶镶嵌着东珠的亲王暖帽,掂了掂,随手扔给亲兵: “收好,这可是献给陛下的第一份大礼。” 第325章 裂痕初显 此时,天色已微明。 山谷中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 亲兵统领浑身浴血,兴奋地跑来禀报: “将军!谷中残敌已全部肃清!斩首七百余级,俘获重伤者二百余,缴获完好的战马四百多匹!我军……阵亡约三百,伤五百余。” 以较小代价,全歼多铎最后的核心精锐,并生擒敌酋。 李定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追击的疲惫仿佛一瞬间涌了上来。 但他站得笔直,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缓缓道: “传令,打扫战场,妥善安置阵亡弟兄。将多铎单独看押,严加防范。派人飞马回报常宁——”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在晨光初现的山林间: “腊月二十五,南山谷地,我军全歼多铎残部,阵斩伪贝勒尼堪、伪都统阿尔津,生擒伪豫亲王多铎!湖广之战,大局已定!”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残存的明军将士举起兵器,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震山林。 腊月二十六日,常宁府衙。 连日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常宁府衙却已成了明军各方势力的临时中枢。 一场决定湖广乃至江南未来格局的军议,正在气氛微妙的厅堂中进行。 与会者,秦王孙可望、督师行辕代表卢鼎、刚刚携大胜与重要俘虏返回的李定国、以及马万年、张家玉、贺九仪等主要将领。 李过因在外收拢部队,稍晚方至。 军议的开场,出乎意料的平静。 关于近万汉军降卒的归属,孙可望与卢鼎都只字未提。 仿佛昨夜双方部下在各处降卒营地无声的“协商”与“引导”从未发生。 但方于宣私下递交给孙可望的册本,和张家玉低声报给卢鼎的数字,却揭示了结果: 秦王系接收并完成初步整编的降卒,约五千三百人。 其中原左良玉旧部及有经验的老兵比例较高。 督师系接收的降卒,约四千四百人。 多为湖广本地军户子弟及对清廷怨恨较深者。 双方接收的人数、质量大致平衡,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均势。 谁也没有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至少在明面上,降卒被“顺利安置”,增强了明军力量。 李定国的归来,尤其是生擒多铎的消息,将会议气氛推至高潮。 满堂振奋之余,一道由孙可望、卢鼎、李定国三人共同署名,详细禀报“常宁大捷”及“南山生擒多铎”的联名捷报,被当场拟就,以八百里加急分送全州堵胤锡、桂林朝廷。 捷报中,三人皆称颂对方之功,孙可望突出统筹指挥、卢鼎强调攻心策反与后勤支援、李定国则详述追击血战。 措辞谨慎,将大胜归于“陛下威德,将士用命,三军用命”。 这既是对朝廷的尊重,也是三方在巨大胜利面前暂时的“统一战线”。 欢庆之后,议题转向严峻的现实。 卢鼎铺开舆图: “常宁虽克,多铎虽擒,然大局未稳。东有广东佟养甲、李成栋,福建陈泰虎视江西; 北有勒克德浑、巴颜数万援军被刘文秀、徐啸岳苦苦阻滞; 湖广境内,衡州、长沙、岳州等要地尚在清军手中,溃兵四散,需尽快戡定。” 孙可望接口,语气带着主导意味: “当务之急,乃阻北援、稳江西、定湖广。本王意,分兵三路。” 他手指北面: “第一路,支援北线。由王尚礼统领两万精锐,方于宣为监军,即刻北上,与刘文秀、徐啸岳合兵,务必击退或至少死死挡住勒克德浑、巴颜,不使其南下威胁衡州、长沙。” 随后指向东面: “第二路,巩固江西。请卢总督统筹,马将军、张将军辅之,率本部及新整编之兵,东进赣西,与金声桓、王得仁呼应,稳固江西防线,震慑广东。” 最后,他看向李定国,笑容亲切却不容置疑: “第三路,押俘报捷,肃清余孽。 定国此番阵斩孔有德、生擒多铎,两蹶名王,功高盖世! 理应押解重要俘虏,尤其是多铎,返回桂林,向陛下及朝廷当面报捷! 此乃不世殊荣,亦安朝廷之心。 湖广境内残余溃兵清剿、地方秩序恢复等收尾事宜,也需一大将坐镇,就劳烦定国与兴国侯辛苦一番了。” 此言一出,厅内微微一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孙可望的潜台词: 李定国功劳太大,现在已经不是秦军嫡系。 让他回桂林,是尊崇,也是暂时让他离开前线核心,避免其影响力进一步扩张。 “肃清余孽”听起来重要,实则是将最可能获取新地盘和实际利益的“攻城略地”任务,留给了他自己。 李定国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抱拳道: “末将领命。” 卢鼎眼帘微垂,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并未对孙可望的安排直接置评,只是补充道: “既如此,北路军与东路军需明确统属、粮道及联络方式。江西方面,我意先驻兵永州,既可西顾广西,亦可东援江西,北慑衡州,是为要冲。” 孙可望点头同意,似乎并未在意“永州”这个点。 军议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孙可望行辕内。 “传令下去,各部加紧休整,三日后,以‘北上清剿衡州残敌、追击溃兵’为名,开拔向长沙方向!动作要快,要造成既定事实!” 他要抢在朝廷新旨意和卢鼎反应过来之前,将湖广最富庶、最核心的长沙等地先控制在自己手中。 随后派兵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将整个湖广之地握在手中。 这一时期,湖广地区靠北的江汉平原、鄂东沿江及荆襄核心区整体更富庶; 靠南的湘江中下游、靠西的沅澧流域次之,湘西、鄂西山地则多为贫瘠边地。 卢鼎的临时驻地。 马万年有些不满: “督师,秦王这分明是想支开李将军与我等,独吞湖广战果!咱们真就这么去江西?” 张家玉也道: “永州虽是要冲,但毕竟残破,不如抢在秦王之前,拿下衡州甚至北上!” 卢鼎摇摇头,目光深邃: “秦王势大,此时不宜正面冲突。他去抢长沙,就让他去。长沙是四战之地,北有武昌重镇,东有江西未平,他占得越北,包袱越重,与朝廷的潜在矛盾也会越早显现。” 他话锋一转: “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万年,你立刻持我手令,去见李过将军。 他不是负责肃清余孽、收尾地方吗? 请他即刻率忠贞营一部,南下进驻永州,并分兵控制宝庆、郴州等湘南、湘西南要害府县! 名义嘛,就是防止溃兵流窜入桂、粤,巩固后方,协助地方恢复秩序。” 第326章 无声争锋 马万年眼睛一亮: “督师高明!湘南虽不如湘北富庶,但连接两广,地势险要,人口众多,更是朝廷连接湖广的咽喉!占了这里,进可观望湘北,退可屏障广西,且名正言顺!” “正是。” 卢鼎淡淡道,“记住,动作要快,要低调,但占住了,绝对不能让出来。给李过将军说清楚,这是为朝廷守土,为大军稳固后方。” 安排完抢占地盘的事情,卢鼎立刻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全州督师行辕。 李定国营中: 李过匆匆赶来,面色不豫: “定国!孙可望这是想把你挤走!” 李定国正在擦拭马槊,头也不抬: “我知道。” “那你还……” “兄长。” 李定国放下布巾,看向他。 “咱们的血,是为大明流的。回桂林面圣,呈献俘虏,昭告天下此战大捷,提振全国军民士气,这是大义,也是殊荣。” “卢总督方才派人来,有个建议,我觉得很好。你率一支人马,南下永州一带,把湘南几个紧要地方先占住,安民剿匪,恢复秩序。记住,占的是大明的疆土,守的是陛下的子民。” 李过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两日后,孙可望大军已做好北上姿态,前锋甚至已向衡州方向探出。 他正志得意满,准备一举拿下长沙,却接连收到两个让他错愕继而暗怒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李过率八千忠贞营精锐,并未跟随李定国回桂林,而是迅速南下,不仅进驻了永州,其前锋已控扼宝庆府,并向郴州方向派出安抚使! 理由是“奉督师行辕令,肃清湘南溃兵,安抚地方,稳固大军后方,屏障两广”。 第二个消息,卢鼎并未急于东进江西,其督师标营一部仍在常宁周边。 而马万年、张家玉部动向不明,但探子回报,有向湘东南茶陵、攸县方向运动的迹象。 孙可望立刻明白了卢鼎的意图—— 对方根本没打算完全按照军议分工去江西,而是在湖广南部和东部关键区域快速布局,抢占实地! 尤其是湘南,那是连接广西的大后方,看似不如长沙重要,但战略位置极其关键,且占了“安抚后方、支援朝廷”的大义名分! “卢鼎……好一手暗度陈仓!” 孙可望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脸色阴沉。 他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位总督的决断和手腕。 对方不争长沙的锋芒,却悄无声息地拿下了湘南,并且与李定国部形成了某种默契。 “王爷,是否要派人去永州……” 方于宣试探道。 孙可望抬手制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必。此时与卢鼎撕破脸,于大局不利,朝廷也不会答应。他占永州等地,名正言顺。咱们……按原计划,北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北面的长沙、岳州: “加快速度!拿下长沙,控制湘北,卡住长江水道!有了长沙岳州,湖广精华在手,将来……再说!” 一场大胜之后,弥漫在明军高层之间的,不再是单纯的胜利喜悦。 无形的疆界在湖广地图上被迅速划分,信任的裂痕在捷报的余音中悄然蔓延。 共同的敌人尚未完全倒下,新的猜忌与布局,已然开始。 湖广的天,刚刚放晴,却又隐隐聚起了新的风云。 全州督师行辕。 堵胤锡收到常宁联名捷报时,已是常宁大捷两日之后。 饶是他素来沉稳,展开那封以孙可望、卢鼎、李定国三人名义联署、字里行间力透纸背的捷报时,持信的手指亦忍不住微微颤抖。 “……腊月二十五,南山谷地,阵斩伪贝勒尼堪、伪都统阿尔津,生擒伪豫亲王多铎……” “湖广虏军主力,至此尽丧……”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一股激荡的热流几乎要奔涌而出。 自甲申国难以来,多少年了? 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斩获如此之巨的大捷? 生擒敌酋亲王,这更是南北对峙以来从未有过的殊勋! “好!好!好!” 堵胤锡连道三声好,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 “传令!将此捷报,誊抄百份,张榜全城,晓谕军民!另以八百里加急,再送桂林!” 行辕内外顿时一片欢腾。 压抑了许久的全州城,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生机。 然而,这份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当天下午,卢鼎的密信由心腹家将送至,信使风尘仆仆,要求面呈督师亲启。 堵胤锡屏退左右,独处静室,拆开火漆。 卢鼎的字迹依旧工整,但行文间的凝重与机锋,却与捷报的激昂截然不同。 信中没有太多对胜利的渲染,而是直接切入战后局势。 卢鼎详细说明了常宁军议的经过,孙可望对李定国的“安排”,以及他自己对降卒的处置、对湘南要地的抢先布局。 他清晰地指出了孙可望欲趁势独占湘北、控制长江通道的意图,也坦言了自己“名为东进江西,实则巩固湘南、窥视湘东”的应对之策。 信的最后,卢鼎写道: “……秦王势大,挟常宁大胜之威,其志非小。 鼎不得已,行此先手,非为私利,实为朝廷守此血战光复之土,为大军保一稳固之后方。 然湘南地广,万年、家玉兵力尚薄,李过将军忠勇,然所部亦需休整。 恐秦王北顾之余,若生异心,或南下相逼,则湘南难守,朝廷与湖广之联系亦将受制。” “伏请督师,速调广西驻防之艾能奇将军部,并全州可用之兵,东进湖广。 不必与秦王争衡北,但需进驻永州、宝庆、乃至衡州南部,与鼎等已成之势连成一片,固守湘南湘东,则朝廷于湖广方有立足之基,不致为人所制。事急从权,望督师明断,速行之。” 堵胤锡放下信纸,久久无言。 窗外的欢呼声依稀传来,那是为常宁大捷而庆贺的百姓与军卒。 但他此刻心中,却是一片冰火交织。 火的是大胜的振奋,是大明中兴曙光的真切显现。 冰的是胜利之下急速浮现的权力暗涌与离心之势。 孙可望的野心,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其动作如此之快、意图如此之显。 卢鼎的应对,堪称果断老辣,抢先落子湘南,确实是为朝廷保住了一块关键的战略缓冲区。 但如此一来,明军内部孙、卢(乃至背后朝廷)之间的潜在矛盾,已然从台下摆到了台面边缘。 “调艾能奇入湖广……” 堵胤锡手指敲击着桌面。 艾能奇是张献忠义子出身,与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并为“四将军”,但归附朝廷后一直驻守灵川等地,算是朝廷可以直接掌握的一支重要力量。 调他入湖广,无疑是加强朝廷在湖广的直属军事存在,对孙可望形成制衡。 但此举风险亦大。 一是可能进一步刺激孙可望,激化矛盾; 二是广西后方兵力被抽空,需防粤敌; 三是艾能奇部能否顺利融入湖广局面,亦是未知。 正权衡间,亲兵门外急报: “督师!李定国将军率军抵达南门外!押解大批俘虏,言称奉秦王、卢总督令,护送俘虏赴桂林,特来全州拜见督师!” 李定国回来了? 还到了全州? 堵胤锡精神一振,这或许是了解前线第一手情况、甚至借力破局的关键人物。 “速请!不,本督亲迎!” 第327章 督师定策 堵胤锡赶到南门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城门之外,一支军容严整却难掩疲惫与肃杀之气的骑兵肃立,正是李定国的龙骧军。 而在他们之后,是一条蜿蜒近里的“俘虏长龙”。 最前方是一辆特制的囚车,以粗大原木钉成,仅容一人站立。 车内一人,身着破烂亲王服饰,金钱鼠尾辫花白散乱,神情萎靡中透着桀骜,正是多铎。 囚车周围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龙骧甲士,看押得滴水不漏。 囚车之后,是约六百余名满洲降兵。 这些人大多带伤,衣衫褴褛,被绳索串联,十人一队。 他们低着头,眼神麻木或隐带恨意,昔日骄横之气荡然无存,但那股属于八旗精锐的剽悍身形轮廓仍在,沉默中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再往后,是更多的俘虏,约两千余人,多是蒙古八旗兵,同样被严密看押。 李定国见堵胤锡亲至,急忙下马,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李定国,参见督师!” 堵胤锡双手扶起,仔细打量。 李定国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但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 “定国辛苦了!常宁之战,追击擒酋,功在社稷!”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督师运筹之功,末将不敢居功。” 李定国谦道,随即侧身,“督师,虏酋多铎及主要俘虏在此,请督师查验。” 堵胤锡走到囚车前,与多铎对视片刻。 多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似想冷笑,却最终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扭过头去。 “好生看押,不得有失。” 堵胤锡对李定国道,随即目光扫过后面长长的俘虏队伍,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些都是常宁血战的见证,也是大明武功重振的象征。 “定国,随我入城细谈。” 回到行辕,屏退旁人,只留李定国与一二心腹参军。 堵胤锡将卢鼎密信之事隐去不提,先询问前线详况及李定国对局势的看法。 李定国所言,与卢鼎信中大致吻合,但角度略有不同。 他坦然承认孙可望有独大之心,但也指出: “秦王虽有其志,然眼下虏患未清,北有强援,东有粤敌,其势未固,尚不敢公然与朝廷决裂。 其所急者,乃趁朝廷旨意未明、我军新胜之机,抢占长沙、岳州等实利之地,扩充根基。” 谈及卢鼎抢占湘南,李定国沉吟道: “卢总督此举,老成谋国。湘南毗邻两广,乃朝廷联系湖广之咽喉,亦是大军后方屏障。 占住此地,朝廷在湖广便有了支点,可免为人掣肘。” 堵胤锡听罢,心中稍定。 看来李定国虽被孙可望“礼送”回朝,但心中仍有大局,且与卢鼎有默契。 “然则,”堵胤锡缓缓道,“仅凭卢总督与李过将军现有兵力,要稳固湘南、兼顾湘东,恐力有未逮。秦王若稳固湘北后,回师南下,又当如何?” 李定国目光一闪: “督师所虑极是。末将此次押俘回朝,麾下龙骧军仍需休整,且须分兵看守俘虏,难以即刻回返湖广作战。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唯有请督师,速调朝廷可信之军入湖广。 灵川一线艾能奇将军部久驻后方,兵精粮足,且忠于朝廷。 若能使其东进,进驻永州、衡南,与卢总督、李过部连成一片,则湘南可固,朝廷在湖广方有鼎足之力,足可制衡。” 此言竟与卢鼎密信之请不谋而合! 堵胤锡深深看了李定国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李定国此举,既是出于公心,亦有其自身考量—— 他显然不希望看到孙可望在湖广一家独大,乐于见到朝廷力量增强以形成平衡。 “艾能奇部调动,事关重大,需奏请陛下。” 堵胤锡道,“但非常之时,可行权宜。本督可先以督师行辕令,命艾能奇率本部五千人,即刻开赴永州,听候卢鼎总督调遣。 同时,从全州守军中抽调五千精锐,由其副将领军,随后跟进,加强衡州南部防务。” 他看向李定国: “至于定国你,押解俘虏、回朝面圣,乃当前第一要务。此去桂林,路途尚远,俘虏众多,需万分小心。” 李定国抱拳: “多谢督师!末将必不辱命,将虏酋献于陛下阶前!” “好!” 堵胤锡起身,目光决断,“你且去准备,明日便启程赴桂。湖广这边……本督自有安排。” 送走李定国,堵胤锡立刻回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一封是发给桂林的紧急奏疏,详细禀报常宁大捷及生擒多铎之事,并附上自己对湖广战后局势的分析及调艾能奇入湖广的请示。 另一封,则是发给广西驻防将领艾能奇的密令。 写完用印,唤来最亲信的信使: “此二信,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至桂林,面呈陛下及兵部!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 “得令!” 信使匆匆离去。堵胤锡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湖广的方向。 棋子已然落下。 艾能奇东进,朝廷的触角将真正深入湖广腹地,与孙可望、卢鼎形成三方并立之势。 这局面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朝廷不再是被动的一方。 “孙可望,卢鼎,还有定国……但愿你们都能记得,此时仍在敌境,虏廷援兵尚在北线鏖战。” 堵胤锡低声自语,“这大明的天,刚刚亮起一线,莫要自己,先遮住了光。” 李定国押解着多铎及近三千俘虏的队伍,在全州补充给养、稍作休整后,启程继续向桂林进发。 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 前方是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龙骧营骑兵开道与押送,中间是绵延的俘虏长龙,气氛压抑沉默,唯有脚镣与绳索摩擦的声响。 囚车中的多铎,一路上面色灰败,闭目不语,仿佛已认命。 沿途所经州县,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当“生擒虏酋豫亲王多铎”的旗帜和那辆特制囚车出现在官道上时,道路两旁迅速聚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大仇得报的快意、以及对王师将士的崇敬。 “看!那就是多铎!杀千刀的鞑子头子!” “老天开眼啊!李将军为我们报仇了!” “王师万岁!大明万岁!” 欢呼声、哭泣声、咒骂声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俘虏的队伍。 许多百姓朝着囚车扔掷石块、泥土,若非军士竭力阻拦,恐怕多铎早已被愤怒的民众撕碎。 那些满洲、蒙古俘虏亦在沿途百姓仇恨的目光与唾骂中垂首疾行,再无往日半分威风。 李定国骑在马上,面对沿途百姓的夹道欢呼,面色沉静,只是不时抱拳向两旁示意。 他心中并无多少衣锦还乡的得意,唯有沉重。 这胜利,是无数将士用血肉换来的,这欢呼背后,是千万百姓十数年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血泪。 他更知道,将这胜利的象征安然送至天子脚下,才是对死者、对生者最大的告慰。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一方面要确保俘虏不出乱子,另一方面也是有意让消息传播。 当李定国一行刚刚踏入桂林府地界时,整个桂林乃至广西,早已陷入了沸腾的海洋。 第328章 王师凯旋,献俘阙下 李定国押解俘虏的消息是以八百里加急先一步飞抵桂林的。 当朱由榔在承运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宣读那份由孙可望、卢鼎、李定国联署,经堵胤锡转呈的捷报。 尤其是念到“生擒伪豫亲王多铎”时,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狂喜欢呼! 许多老臣涕泪纵横,跪地高呼“列祖列宗佑我大明”、“陛下圣德”,激动得不能自已。 朱由榔强抑着心中的澎湃激荡,立刻下旨: “将常宁大捷及生擒多铎之讯,誊写千份,张榜桂林全城及广西各府县,晓谕天下!令各州县组织百姓,共庆大捷!” “命礼部、鸿胪寺即刻筹备献俘大典!” “朕,要亲率文武百官,出桂林城南门,迎我凯旋将士,受献虏酋!” 圣旨一下,整个桂林朝廷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传遍桂林大街小巷。 酒楼茶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这场旷世大捷,李定国“两蹶名王”的威名瞬间响彻八桂大地。 冬日难得的暖阳照耀着桂林城。 从城南门至漓江码头,十数里官道早已被自发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怕是有十数万之众! 许多人家扶老携幼,带着干粮茶水,早早便来抢占位置。 小贩穿梭叫卖,孩童举着临时用纸糊成的“李”字小旗嬉笑奔跑,空气中弥漫着节日般的喜庆与亢奋。 官府组织了士绅百姓在道路两旁搭建了简易的彩棚、香案,摆上果品酒水。 更有许多百姓将家中仅存的一点白米蒸成饭团,煮了鸡蛋,揣在怀里,准备犒劳凯旋的将士。 辰时三刻,以朱由榔的御辇为前导,庞大的皇家仪仗与文武百官队伍,自王城缓缓而出,经正阳门,直抵南门外早已搭建好的迎凯台。 朱由榔今日穿上了最正式的衮冕,玄冠十二旒玉珠参差,青红衣裳绣纹繁复,金线杂着铜丝泛着微光。 旧饰拼凑的冕服虽简陋,却已足够彰显天子威仪。 他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明亮,在瞿式耜、秦良玉等重臣簇拥下,登上高台,眺望南方官道。 百官按品级肃立台下两侧,铠甲鲜明的御林军沿途警戒,维持秩序。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数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南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一面猎猎飘扬的猩红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李”字。 紧接着,是如林的长枪与盔甲的寒光。 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汇成低沉有力的韵律,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定国一马当先。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清洗过的山文铁甲,猩红战袍在风中舒卷。 他面容沉毅,目光扫过前方无边无际的人海和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仪仗,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 随后李定国翻身下马。 身后所有龙骧营将士齐刷刷下马,持兵肃立。 李定国整理了一下甲胄,独自一人,手按佩剑,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迎凯台走去。 沿途百姓的欢呼声如同海浪般一波高过一波,许多人激动地高呼“李将军”、“王师威武”。 行至台前百步,李定国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穿透喧嚣: “臣,李定国,奉旨押解虏酋多铎及俘虏还朝,恭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身后的将士与周围的百姓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朱由榔在台上看得真切,心中激荡,朗声道: “李爱卿平身!众将士平身!尔等为国血战,擒酋破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李定国起身,随即转身喝道: “献俘!” 命令传下,队伍分开。 那辆特制的囚车被数十名精锐甲士严密护卫着,缓缓推至台前。 囚车中的多铎,被这如山如海的人群、震天的欢呼和无数道仇恨的目光所慑,终于显露出惊恐之色,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却被身后的甲士牢牢按住。 随后,是那六百余名满洲俘虏和两千余蒙古俘虏,被押解着列队经过台下。 他们垂头丧气,在明军将士的押送和百姓的唾骂声中,走过这段对他们而言无比漫长的“耻辱之路”。 朱由榔看着囚车中那个曾经叱咤江南、令无数明军将士血染沙场的清廷亲王,如今成了阶下之囚,心中感慨万千。 他抬手,示意喧哗暂息。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数十万道目光聚焦于天子一身。 朱由榔向前一步,声音清越,借着预先布置的传声装置,清晰地传遍四方: “朕,承天命,继大明社稷。自虏寇入关,神州板荡,生灵涂炭,已四载有余矣!” “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今湖广大捷,王师奋武,生擒虏酋多铎于此!此乃上天厌弃胡虏,佑我中华之明证!” “今日,朕在此,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告慰扬州、江阴、嘉定及天下所有死难同胞之英魂——血债,终须血偿!大明,未曾亡!华夏,不可辱!” “献此酋于太庙,祭奠英灵,彰我国威!” “凡我大明将士,有功必赏!凡我中华子民,与国同庆!” “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直冲云霄! 许多人喊到嗓子嘶哑,泪流满面。 积压了数年的屈辱、悲愤、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随着这震天的怒吼,尽情宣泄而出! 李定国立于台下,仰望着台上那个在万民欢呼中显得无比高大的年轻皇帝,胸中亦是热血奔涌。 他知道,这一刻的荣耀,属于所有战死的和活着的将士,属于这个历经磨难却始终不屈的民族。 献俘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随后,朱由榔下旨,将多铎及主要满洲俘虏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择日献祭太庙。 其余俘虏另行安置,并赐御酒犒劳三军。 第329章 广州惊变 常宁大捷、多铎被生擒、湖广清军主力覆灭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终于越过南岭,重重砸在了韶州城外佟养甲、李成栋的大营中。 最初是零星的溃兵传言,接着是江西明军故意散播的告示,最后是佟养甲派往北面探听虚实的细作带回的确切情报—— 不仅证实了常宁惨败,更带回了“定南王孔有德授首”、“豫亲王多铎被擒”、“阿尔津、阿济格尼堪、尼堪等大将尽没”、“湖广十余万大军灰飞烟灭”这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噩耗。 大营正中,总督行辕内,死寂一片。 佟养甲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冷汗涔涔,手中那份拼凑起来的情报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臂都在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京武英殿内多尔衮暴怒的面孔,看到了自己因“逡巡不进”、“坐视湖广溃败”而被锁拿问罪的结局。 下首的李成栋,面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比佟养甲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多铎是什么人? 那是多尔衮的亲弟弟,清廷在江南的统帅,八旗的象征! 连他都兵败被擒,那湖广……甚至整个江南,大清还能站得稳吗? 自己这支孤悬广东的兵马,又将何去何从? “督……督宪……” 李成栋声音干涩,“消息……怕是确凿了。北面溃兵越来越多,江西的金声桓,这几日也一改守势,哨探活动越发频繁……” “撤!” 佟养甲猛地打断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撤军!返回广州!江西不能待了,这里太危险!” 李成栋默然点头。 此时再不撤,一旦湖广明军主力抽出身来,或者江西明军趁势反击,他们这两万拼凑之军,怕是真要葬身赣南。 撤退的命令仓促下达,清军迅速拔营,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南退却,惶惶如丧家之犬。 返回广州后,惊魂稍定的佟养甲,立刻开始谋划如何应对北京的诘问。 他深知,湖广如此惨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多铎被擒,多尔衮痛失手足,怒火必然需要宣泄口。 他绝不想成为这个宣泄口。 于是,一份精心炮制的奏疏从广州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 奏疏中,佟养甲将湖广败局写为自己在江西“遵循王爷方略,于赣南牵制叛军主力,苦战不退”。 笔锋一转,将未能及时西援、未能有效牵制江西明军的责任,大半推到了“提督李成栋逡巡畏战、所部多为旧明降卒,战力不济、且怀异心”之上。 奏疏写罢,佟养甲犹不放心,又暗中联络其在京师的座师、同党,准备上下打点,务必将李成栋钉死在“贻误军机、心怀叵测”的罪名上。 然而,佟养甲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却未能瞒过李成栋在广州经营多年的耳目。 那份奏疏的副本内容,很快便摆在了李成栋的案头。 广州城西,李成栋的私宅。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成栋铁青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将他描述为“首鼠两端、不堪重用”的文字,胸腔中一股邪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父亲!” 一声呼唤将他从暴怒边缘拉回。 来人正是他的义子,也是最得力的臂助之一——李元胤。 李元胤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眼神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机敏。 他早年随李成栋征战,颇通谋略,归清后对局势一直有自己独立的看法。 “您都看到了?” 李元胤低声道。 “佟养甲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推。湖广惨败,朝廷震怒,总要有人顶罪。 多铎他动不了,孔有德已死,剩下的,不就是您这个手握兵权却又非满的‘外人’吗?” 李成栋一拳砸在案上,杯盏跳动: “狗贼!欺人太甚!” “父亲息怒。” 李元胤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此事,或许并非全然是祸。” 李成栋猛地抬头,盯着义子: “何意?” 李元胤目光灼灼: “父亲,请恕孩儿直言。我们李家,还有退路吗?”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先点北京,又划过长江: “第一,朝廷那边,经此湖广之败,江南精锐大半被灭,威望大跌。 多尔衮必然疯狂报复,但重新调集大军需要时间。 佟养甲今日可以诬陷父亲,他日,任何一个满洲贵人,都可以随意拿捏我们这些‘贰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今一理!” 手指移向湖广、江西: “第二,明廷那边,却是气势如虹!孙可望、李定国、卢鼎,这些是什么人? 是能在野战中硬撼并歼灭八旗主力的悍将! 李定国更是阵斩孔有德、生擒多铎,两蹶名王,威震天下!现在湖广已是大明囊中之物,江西金声桓、王得仁稳如泰山。 明军挟大胜之威,下一步会打哪里?是东进福建浙江,还是南下广东?” 他看向李成栋,眼中锐光逼人: “父亲以为,凭我们这两万兵马,凭佟养甲那个草包,能挡住挟常宁大胜、刚刚屠灭了十多万八旗精锐的明军兵锋吗?” 李成栋沉默,冷汗却不知不觉浸湿了内衫。 李元胤继续道: “第三,再看桂林那位永历皇帝。以前都说他颠沛流离,朝廷孱弱。可如今呢? 他能用秦良玉稳住广西,能放手让堵胤锡、卢鼎总督湖广,能容纳孙可望这等枭雄并封王赐权,更能得李定国这等绝世猛将效死力! 这份气度,这份胆略,岂是寻常亡国之君能有? 此战之后,天下观望之士,必然蜂拥投向桂林!大明这面旗,还没倒,而且……越举越高了!” 他回到案前,语气恳切而激昂: “父亲,大势已变!昔日清军势大,我等为求存择主,尚有可说。如今,湖广一战,乾坤扭转!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破了!大明气运回来了! 清廷猜忌卸磨杀驴,佟养甲之流落井下石;而大明那边,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有容人之量,朝廷有孙、李、卢等虎贲!更重要的是——” 李元胤一字一顿: “我们此时若举广东反正归明,便是雪中送炭,便是拨乱反正! 不仅可以洗刷前耻,更可立下不世之功! 父亲可曾想过,若能以广东一省之地、数万兵马归附,助大明打通出海口,连接闽浙,甚至与湖广、江西连成一片,这江南半壁,谁主沉浮? 届时,父亲之功,岂在孙可望、李定国之下?朝廷又岂会吝啬公侯之赏?”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李成栋心头。 恐惧、愤怒、对未来的迷茫,与李元胤描绘的“反正立功、重归华夏”的前景交织碰撞。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大明将领,想起清军南下时的屠戮,想起身为“贰臣”这些年心中的憋屈与不安。 更想起湖广惨败后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危机。 良久,李成栋缓缓抬起头,眼中血色未退,却多了一丝决绝的狠厉: “元胤……你所言,有几分把握?桂林那边……真能容我?孙可望、李定国他们……” 李元胤知道父亲心动了,立刻道: “父亲放心!此事需周密谋划。眼下第一要务,是稳住军心,控制广州! 佟养甲必须除掉,此人不仅是投名状,更是我们掌握广东军政大权的障碍! 其次,需秘密与桂林朝廷取得联系,表明心迹。 桂林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欲收服天下人心,父亲此时举义,正当其时! 至于孙可望、李定国,他们虽强,但各有地盘图谋,父亲握有广东,便是朝廷制衡他们的一颗重要棋子,朝廷只会倚重,岂会不容?” 他最后加重语气: “父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佟养甲的诬告奏疏到了北京,等明军兵临广东,我们再想回头,就晚了! 是成为佟养甲的替罪羊,被清廷锁拿问斩,遗臭万年;还是反正归明,成为中兴功臣,光耀门楣,就在父亲一念之间!” 烛光下,李成栋的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闪烁,低吼道: “好!佟养甲不仁,休怪我不义!” “元胤,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秘密召集咱们的老兄弟,把佟养甲要陷害咱们的消息透出去,稳住军心! 第二,派人……不,你亲自想办法,秘密前往桂林,联系朝廷,试探口风! 第三,安排可靠人手,盯死总督府!我要知道佟养甲的一举一动!” “是!” 李元胤心中大定,知道父亲终于迈出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广州的夜色,深沉如墨。 一场关乎广东乃至整个东南局势的巨变,就在这总督府的阴谋与私宅的密议中,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330章 粤变惊南北 李成栋下定决心后,行动极其迅速。 陈增禹,原明朝庆国公陈邦傅之子。 陈邦傅在广西跋扈,被朝廷诛杀后,其子陈增禹携带部分家财、亲信部曲逃至广东,投靠了佟养甲,被授予一个虚衔参将,实际上被佟养甲当作制衡李成栋的一颗棋子,也负责监视李成栋部动向。 李成栋要反正,这个知晓其部不少内情、且与明朝有杀父之仇的陈增禹,无疑是巨大隐患,更是向桂林朝廷表明心迹的绝佳“礼物”。 当夜,李成栋以“商议防务、分发饷银”为名,邀陈增禹过府。 陈增禹虽有所疑,但自恃在总督府也有耳目,且李成栋一向对佟养甲表面恭顺,便只带了十余名亲兵前往。 酒过三巡,李成栋突然掷杯为号。 埋伏好的甲士一拥而入,将陈增禹及其亲兵尽数拿下。 陈增禹惊怒交加: “李成栋!你敢动我?佟制台不会放过你!” 李成栋冷笑,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陈公子,令尊当年在桂林做过什么,你我都清楚。 陛下宽仁,或许能容你,但李某今日要办大事,却容不得半点岔子。 借你人头一用,既是除了后患,也是给朝廷递一份见面礼。 放心,佟养甲……很快会下去陪你。” 不顾陈增禹的怒骂挣扎,李成栋当即下令,将其及十余名亲兵全部秘密处决,尸首暂匿。 同时,派兵迅速控制了陈增禹在城外的营寨,将其麾下数百部曲或缴械看管,或择优吸纳。 与此同时,李元胤与李成栋的几名心腹将领,开始在最核心的老兄弟、旧部中秘密串联。 他们并未直言造反,而是将佟养甲密奏朝廷、诬陷李成栋“心怀异志、贻误军机、欲以其顶罪”的消息,以一种“愤慨不平、为将军抱屈”的方式散布出去。 这些将领士卒,多是李成栋从江北带到江南的旧部,或是投降后收编的两广子弟,与满清本无深厚感情,对佟养甲这个空降的满洲总督更无好感。 一听说佟养甲要拿他们当替罪羊,个个义愤填膺,同仇敌忾之心顿起。 “佟养甲这狗官!打仗不行,害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 “将军为朝廷出生入死,落得这般下场?” “跟着将军,将军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军心,在愤怒与自保的本能驱动下,迅速向李成栋凝聚。 天未亮,一身商人打扮的李元胤带着四名最精干机警的家丁,悄然从广州西门出城。 他们未走官道,而是取道西江,乘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溯流而上,进入广西地界。 李元胤怀中贴身藏着的,是李成栋口述、他亲笔润色的一封密信,以及陈增禹的随身印信作为凭证。 信中以极其恭谨恳切的语气,陈述了李成栋“昔日误入歧途,然心存华夏,常怀愧疚”。 如今“佟养甲构陷,清廷疑忌,已无退路”,愿“率广东全省,弃暗投明,重归大明,擒斩佟养甲以献,复我广东全境,戴罪立功,万死不辞”。 此行风险极大,不仅要穿越广西边境,更要直达桂林,设法将信送至能直达天听之人手中。 李元胤深知肩头重任,一路小心谨慎,昼伏夜出,尽量避开官府耳目。 就在李元胤离开的第二天。 广州城张灯结彩,即将迎来新年。 总督佟养甲正在府中设宴,款待广州城内一些亲近清廷的士绅商贾,既是安抚,也是炫耀。 他自觉奏疏已发,李成栋已被拿捏,虽湖广大败令人忧心,但广东似乎还能暂且偏安。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张血腥的大网已经罩下。 子时前后,宴会散罢,佟养甲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后堂。 突然,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 “怎么回事?!” 佟养甲惊怒。 一名戈什哈浑身是血冲进来: “制台!不好了!李成栋反了!带兵杀进府来了!” 佟养甲如遭雷击,酒意全醒,厉声道: “顶住!快去调城防营!发信号……”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李成栋部下熟悉的喊杀声,迅速逼近。 显然,总督府的卫队要么被买通,要么被迅速解决。 “快!从后门走!” 佟养甲在亲兵搀扶下,仓皇向后院逃去。 但后门早已被堵死。 火光中,李成栋一身戎装,手持滴血长刀,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兵簇拥下,堵住了去路。 “李成栋!你竟敢造反!朝廷必诛你九族!” 佟养甲色厉内荏地嘶吼。 李成栋面无表情: “佟制台,你的奏疏,李某看过了。你想让李某当替死鬼,李某只好先请制台上路了。放心,用不了多久,北京你那些主子,也会下来陪你。” “你……你敢!我是朝廷封疆……” 佟养甲话未说完,李成栋已然挥刀。 刀光一闪,佟养甲人头落地,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位清廷任命的广东总督,最终死在了他意图陷害的“下属”刀下。 总督府的杀戮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广州城内各处要害——城门、府库、粮仓、军械局、八旗驻防的零星据点、以及与佟养甲关系密切的官员府邸—— 几乎同时遭到了李成栋部的袭击和清洗。 反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被迅速缴械看押。 李成栋的老部下们执行命令毫不留情,他们深知这是投名状,是你死我活。 一夜之间,广州城易主,权力核心被血洗。 天亮了,广州城的百姓在惊恐中发现,满街都是李成栋的兵卒,总督府和许多衙门飘荡着血腥气。 城墙上的清廷龙旗被扯下,换上了明军的旗帜和李成栋的将旗。 李成栋迅速以“大明广东总兵官”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驱逐鞑虏,光复广东”。 历数佟养甲及清廷罪状,声明自己“幡然悔悟,重归大明”,并下令全军戴孝,为崇祯皇帝及抗清死难者,蓄发易服。 他一边派兵迅速接管广州府及周边各县,一边将佟养甲、陈增禹等人的首级用石灰腌好,连同请降、请罪的文书提前备好。 只等李元胤传回消息便送往桂林。 同时,他紧急整顿兵马,将佟养甲遗部和收降的零星清军打散编入各营。 严密封锁与福建、江西的边界,防备清军反扑,也向尚在犹豫观望的广东其他府县发出檄文,要求他们“速斩清吏,归顺王师”。 广州一夜变天,消息如同飓风,开始席卷岭南大地。 而此刻,李元胤的小船,刚刚越过广西边境,正朝着桂林的方向,奋力划去。 第331章 桂林决策 李元胤的小船刚绕过梧州府地界,进入广西巡抚辖境不久,就被两艘快船拦住。 快艇上站着七八个精悍的明军水哨,人人持桨握刀,眼神警惕。 为首的是个黑脸哨总,操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干什么的?从哪儿来?路引呢!” 船老大吓得脸色发白,李元胤却心头一松—— 总算是遇到“自己人”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旧绸衫,拱手道: “这位军爷,小人乃广州药商,欲往桂林贩些桂皮、八角。路引在此。” 说着递上一份伪造的文书。 黑脸哨总接过路引,眯眼看了看,又上下打量李元胤和他身后那四个“伙计”。 这几人虽然作商人打扮,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手上有老茧,腰间鼓囊囊的…… “药商?” 哨总冷笑,“我看你们像探子!搜身!” 两个水兵跳上小船就要动手。 李元胤身后一名家丁下意识要摸腰间暗藏的短刀,被李元胤一个眼神制止。 “军爷明鉴,我等确是正经商人……” 李元胤话音未落,一名水兵已从他怀中摸出那封密信和玉佩! “这是什么?!” 哨总一把夺过,看到信封上“大明皇帝陛下亲启”的字样和那枚明显是宫中之物的玉佩,脸色骤变,“拿下!” 水兵一拥而上,将李元胤五人按倒在船板上,捆了个结实。 船老大和两个船工也未能幸免。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信哪来的?” 哨总厉声喝问。 李元胤知道此时不能再隐瞒,高声道: “我乃广东李成栋将军义子李元胤!奉父命秘赴桂林,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朝廷!此信关乎广东存亡、东南大局,延误不得!” “李成栋?” 哨总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清廷的广东提督,手上沾过明军的血。 但其子秘赴桂林献信?他不敢擅专。 “堵住他们的嘴,全部带走!速报上官!” 李元胤五人被押到最近的汛防营。 营官见事情牵扯到广东清军大将,不敢怠慢,亲自带人押送,星夜兼程送往梧州府。 梧州知府闻报大惊,拆开密信看了几行,冷汗就下来了。 他一边将李元胤严密看管,一边用八百里加急将消息和密信抄件同时送往桂林。 桂林,王城。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上了新桃符,孩童穿着新衣在街上奔跑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年夜饭的香气。 这是大明在桂林过的第一个年,却是第一个真正有了“胜利年”味道的年关。 王城圜殿内,朱由榔正与瞿式耜、秦良玉等重臣商议新年庆典及对湖广将士的封赏事宜,气氛轻松愉悦。 突然,一名锦衣卫千户匆匆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梧州八百里加急!广东李成栋遣其子李元胤密报,称已诛杀清廷广东总督佟养甲,欲举广东全省反正归明! 密使李元胤已被押送至宫门外!” 殿内霎时一静。 朱由榔手中把玩的玉如意顿在半空。 瞿式耜捋须的手停住了。 连一向沉静的秦良玉也抬起了头。 “李成栋……反正?” 朱由榔缓缓放下如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消息可确凿?” “密信及信物在此!李元胤本人已押到!” 朱由榔与瞿式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湖广大捷的余韵未消,广东竟又传来如此惊天消息!若李成栋真能举广东归明,那大明在江南的局面将彻底扭转! “速传李元胤!”朱由榔语速极快。 片刻后,在圜殿中,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捆绑痕迹的李元胤,终于见到了大明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罪臣李元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朱由榔虚扶: “平身。李将军,令尊信中之意,可是当真?” 李元胤起身,从怀中取出已被拆阅过的密信原件,双手呈上,同时快速而清晰地将广州事变的前因后果、李成栋的决心、以及广东现状禀明。 “……家父深知昔日罪孽深重,然华夏血脉未冷!今清廷疑忌,佟养甲构陷,已是退无可退! 愿献广东全省,擒斩清吏,戴罪立功,唯求陛下给家父、给广东数十万军民一个重归华夏的机会!” 朱由榔仔细听着,看着信中恳切甚至卑微的言辞,又望向殿下这个目光清澈、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心中信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问道: “李将军一路辛苦。广东此刻情形如何?令尊可能完全控制局面?清廷在福建、江西方向,可有异动?” 李元胤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 他详细说明了李成栋对广州的掌控、对陈增禹等人的处置、对军心的整顿,以及已向各府县传檄等情况,也坦言了福建、江西清军可能反扑的风险。 殿内众臣听得心潮起伏。 若一切顺利,大明将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广东全省! 这将是对清廷的又一记重击,更能与湖广、江西连成一片,真正在江南站稳脚跟! 朱由榔听完,缓缓坐回椅中,环视众臣: “诸卿以为如何?” 瞿式耜率先道: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李成栋虽曾有罪,然此时反正,于大局有百利!当速派重臣前往广东,宣示朝廷恩德,助其稳定局面,并协防闽、赣边境!” 秦良玉亦道: “老臣以为可信。李成栋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行此险招。朝廷当示以宽大,先稳住广东,再图后计。” 朱由榔点头,看向李元胤,温言道: “李将军,令尊迷途知返,幡然悔悟,朕心甚慰。朝廷向来宽仁,既往不咎。你且先在驿馆歇息,朕即刻与诸臣商议,必给令尊、给广东一个妥当安排。” 李元胤再次跪倒,热泪盈眶: “罪臣代家父,谢陛下天恩!” 当李元胤被引去驿馆安置后,圜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而紧张。 一份可能改变整个南明命运的厚礼,在新年的前夕,悄然送到了桂林。 朱由榔望着殿外渐浓的夜色和满城喜庆的灯火,心中激荡。 湖广大捷,生擒多铎。 广东反正,唾手可得。 这1648年的新年,似乎真的预示着,大明的气运,开始回转了。 “拟旨。” 他沉声道,“以朝廷名义,嘉奖李成栋反正之义举,暂委其为‘大明广东总兵,提督广东军务’。命兵部、户部速调拨一批粮饷、印信、官服,选派得力官员,随朕的旨意一同前往广东宣抚!” “再传旨卢鼎、江西金声桓:广东有变,密切注意闽、赣清军动向,必要时给予支援!” 一道道命令从王城发出。 喜庆的年节气氛中,一场关乎东南大局的博弈,已悄然落子。 第332章 重大转折 圜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广东反正的消息,如同在湖广大捷的余烬上又泼了一瓢热油,让整个桂林朝廷处于一种亢奋而审慎的沸腾状态。 阁臣、部院大臣、军方齐聚,商议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首辅瞿式耜持重,首先定调: “李成栋举广东来归,于国于民,皆为大幸。然其人心向背,尚未可知;广东局面,亦未稳固。朝廷当示以恩信,亦需防其反复,更要虑及清廷反扑。” 兵部尚书吕大器道: “首辅所言极是。眼下江西暂安,东线压力骤减。当务之急,一是迅速稳定广东, 二是巩固湖广-江西-广东这条新生的防线。臣建议,立即选派朝廷重臣,携陛下明旨、赏赉、印信,前往广州宣抚,确认李成栋之诚意,并助其整饬军政,安定民心。” “臣愿往!”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内阁阁臣王化澄。 王化澄出列,向朱由榔躬身道: “陛下,李成栋反正,乃广东万千军民脱离胡虏之良机。 臣请携圣旨恩赏,亲赴广州,一则宣示朝廷德意,安抚李成栋及反正将士; 二则联络粤中士绅义民,稳定地方; 三则窥察虚实,为朝廷后续措置提供依据。臣必不辱使命!” 朱由榔看着王化澄坚定的神色,微微点头。 “准卿所奏!” 朱由榔当即拍板。 “王卿即日以钦差大臣身份,携朕手诏及朝廷赏格,南下广东。 告诉李成栋,朝廷念其反正之功,前罪一概不究!暂委其以‘大明广东总兵,提督广东军务’之职,望其戮力同心,共扶社稷! 待湖广大局彻底底定,朝廷自当与所有有功之臣,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臣遵旨!” 王化澄肃然领命。 有了钦差人选,具体的军政部署随即展开。 军事方面,巩固广东防务。 鉴于广东新附,兵力虽有两万余,但成分复杂,且需面对福建清军可能的反扑,朝廷决定加强其防御力量。 一番商议后,决定命正在湖广东面一带驻防的马万年,率其麾下两千最精锐的白杆兵,即刻南下,进驻广东北部门户韶州。 白杆兵善守,可倚仗粤北山险,构筑防线。 同时敕令在粤北、粤西活动的陈子壮、陈邦彦等抗清义军首领,将其部众进行初步整编,授予官方番号,由朝廷提供部分粮饷器械。 命其配合马万年部及李成栋军,共同防卫广东。 此举既能增强防御,也能以义军制衡李成栋部。 另以朝廷名义,紧急联络在闽南、粤东沿海活动的朱成功。 告知广东变故,邀请其水师关注闽粤海域,必要时可北上策应,牵制福建清军,甚至寻求在其控制下的厦门、金门等地建立联络,打通海上通道。 使团除王化澄外,另选派熟悉军务、钱粮的官员数人随行,携带大批空白告身、官服印信、以及从桂林库房中紧急调拨的银两、绸缎、茶叶等赏赉之物。 任务不仅是安抚李成栋,更要深入各府县,任命州县官员,恢复大明行政体系,征收钱粮,稳定民生。 明发旨意,宣布对广东境内所有愿弃暗投明的原清廷官吏、将士、士绅,一律宽恕既往,量才录用。 尤其注意招揽广东本地的读书人和乡绅,争取他们的支持。 将李成栋反正、广东光复的消息,与之前的湖广大捷捆绑宣传,刻画成“天命回归、人心思明”的大势,鼓励其他尚在清廷统治下的地区效仿。 一切准备就绪。 王化澄使团带着浩荡的仪仗和满载赏赐的车队,在李元胤的陪同下,离开桂林,取道梧州,直奔广州。 临行前,朱由榔亲自在漓江码头送行,握着王化澄的手道: “王卿,广东之重,关乎东南全局。卿此行,不仅要收服李成栋之心,更要收服广东千万民心!遇事可临机决断,朕与朝廷,为你后盾!”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王化澄深深一揖,登船而去。 与此同时,通往湖广的快马也带去了给马万年的命令。 刚刚在湘南站稳脚跟的马万年,接到命令后毫无怨言,立刻点齐两千最精锐的川兵,轻装简从,星夜南下,直扑韶关。 而在粤北山区,陈子壮、陈邦彦等义军首领也接到了朝廷的敕令和部分粮饷。 这些坚持抗清多年的豪杰,闻知朝廷大军湖广大捷、广东亦将光复,无不欢欣鼓舞。 纷纷打起朝廷新颁的旗号,开始向韶州、惠州等指定地域靠拢,准备接受整编,配合官军作战。 一张由朝廷主导,融合了归顺官军、朝廷直属精锐、本土义军的多层次防御网络,开始在南岭两侧迅速编织。 消息也通过秘密渠道,漂洋过海,传向了在福建厉兵秣马的朱成功等部。 当王化澄的船队还在西江上航行时,广州的李成栋已经收到了朝廷的第一波反馈—— 是李元胤排心腹部下快马加鞭带回的消息、表示皇帝和朝廷“已悉反正之意,朝廷必有厚待,请稳守待命”的口信。 这足以让忐忑不安的李成栋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把赌对了,朝廷至少愿意接纳他。 他加紧了在广州及周边州县的清洗与整顿,将那些死忠清廷或态度暧昧的官员士绅或罢黜或囚禁,换上自己的亲信或愿意合作的本地人。 同时,他不断派出探马,严密监视福建方向的清军动向。 整个广东,都处在一种紧张的期待之中。 百姓们既为摆脱清廷统治而隐隐兴奋,又对未来的局势充满不安。 士绅们则在观望,看朝廷的诚意,看李成栋的掌控力,看清廷的反应。 1648年的新年,对于桂林、对于广州、对于整个大明残存的疆土而言,都注定是一个转折之年。 湖广的烽火未完全熄灭,广东的棋局又刚刚开盘。 而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是各方势力在新的格局中,对权力、地盘、未来话语权的重新考量与博弈。 王化澄的船,正载着朝廷的意志与希望,驶向那片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土地。 而大明这艘饱经风浪的巨舰,似乎终于看到了穿越迷雾、驶向稳固彼岸的一线曙光。 第333章 湖广定乾坤 常宁大捷、多铎被生擒的消息,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迅速刮遍了湖广残存的清军据点。 衡州,这座多铎原本计划退守的坚城,在守军听闻噩耗后,只抵抗了不到三日。 守将是个汉军旗副都统,在部分满洲督战官逃走后,果断下令开城投降。 孙可望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湘中重镇。 入城后,他立刻以“秦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整顿防务,并毫不意外地将降卒中精壮者迅速编入秦军序列。 长沙的情况更为混乱。 城内原本还有数千满洲、蒙古八旗兵及近万绿营。 消息传来,八旗兵内部首先分裂: 一部分军官主张死守待援,一部分则想焚城北逃。 绿营更是人心惶惶。 没等明军兵临城下,城内已爆发内讧。 孙可望的前锋赶到时,长沙城门已破,城中火光冲天,乱兵与暴民正在哄抢。 秦军迅速入城弹压,斩杀了一批趁乱劫掠的八旗溃兵和地痞,勉强稳住秩序。 但长沙府库为之一空,城池也受损严重。 岳州、常德、宝庆等府县,情形大同小异。 满洲、蒙古兵听闻多铎被擒,顿觉天塌地陷,再无战心,往往裹挟部分财物,仓皇向北逃窜,试图越过长江,或与传闻中的北面援军会合。 而数量更多的绿营和汉军旗部队,则出现了大规模的分化: 将领亲信或家眷在北方的,跟着北逃; 本地招募或与清廷离心离德的,或杀官献城,或干脆解散为民,也有成建制向最近的明军投降的。 孙可望、卢鼎、以及已经回师湖广的李过等人,仿佛在进行一场竞速清剿。 他们的军队沿着官道、水路快速推进,接收城池,招降纳叛,剿灭小股顽抗或沦为土匪的溃兵。 往往大军未到,只打出旗号,城中便有士绅百姓捆绑了留守的清吏开城迎接。 整个湖广,除了最北面长江沿线几个还有满洲兵死守的据点,以及西部少数土司盘踞的山区,在短短二十余天内,大部易帜。 速度之快,连孙可望等人都有些意外。 与湖广腹地风卷残云的顺利相比,北线的战事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枫木岭、八十里山、越城岭,刘文秀麾下的两万五千将士,已在三道险隘血战了近一个月。 他们面对的,是巴颜、李国翰率领的一万河南陆路援军,以及勒克德浑派出的、试图翻山越岭穿插的数千江宁兵前锋。 战斗曾经极其惨烈。 清军为救多铎,初期攻势如潮,不计伤亡。 刘文秀部依仗地利和预设工事,寸土必争,用滚木、礌石、箭雨和血肉之躯,一次次将清军击退。 山道上铺满了双方的尸体,冻土被鲜血反复浸透,又被新的尸体覆盖。 然而,当“多铎被擒”的确切消息,终于通过俘虏和逃兵之口,传到北线清军营中时,攻守的态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清军的攻势,肉眼可见地疲软、迟缓了下来。 巴颜和李国翰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比普通士卒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救援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 多铎被擒,湖广大军覆灭,他们这支偏师继续向南猛攻,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突破刘文秀的防线,面对的是携大胜之威、数量可能更多的明军主力,胜负难料,更可能陷入重围。 “额真……还打吗?” 李国翰的声音干涩。 巴颜盯着地图,脸色铁青。 打?士卒听闻豫亲王被擒,士气已堕,强攻徒增伤亡。 不打?摄政王的严令犹在耳边,就这么退回去,如何交代? “传令……放缓攻势,加固营垒,多派哨探。” 巴颜最终咬牙道,“先弄清楚南边到底什么情况!还有,勒克德浑贝勒那边,有消息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勒克德浑的日子也不好过。 徐啸岳的五千精骑如同幽灵,始终游弋在其侧翼和后方,袭击粮队,骚扰营地,让这支擅长水战和正面突击的江宁兵疲于应付,始终无法全力突破刘文秀的防线。 多铎被擒的消息传来,勒克德浑同样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于是,北线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明军不再主动出击,只是牢牢守住隘口,深沟高垒。 清军也不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在对面扎下坚固营盘,每日派小股部队试探、对峙。 大规模的厮杀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冷箭、斥候遭遇战,以及双方民夫、辅兵在各自阵地前加固工事的忙碌身影。 刘文秀站在越城岭的主寨上,望着对面清军连绵的营火,对身旁的徐啸岳道: “他们没斗志了。多铎被擒,等于抽了他们的脊梁骨。” 徐啸岳点头,胡茬满脸,眼中却闪着光: “李将军这下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咱们这边,压力顿时小了。看来,这北大门,咱们算是守住了。” “守是守住了,” 刘文秀目光深邃,“可接下来呢?他们是会退,还是会僵在这里?朝廷和秦王、卢总督那边,对北线又是什么打算?” 两人都沉默下来。 北线这数万清军援兵,依旧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湖广内部,孙可望、卢鼎、朝廷之间微妙的平衡,也才刚刚开始。 寒风掠过山岭,卷起残雪。 对峙的营垒间,只有哨兵呵出的白气,和远方偶尔传来的、孤独的马蹄声。 一场大战似乎告一段落,但更复杂的政治与军事博弈,正在这暂时的寂静中,悄然酝酿。 … 武英殿内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从殿外渗入、更从心底泛起的彻骨寒意。 多尔衮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捷报,而是两份以八百里加急送来、字字如刀的噩耗。 第一份,来自溃逃至武昌的湖广巡按残部奏报,详细描述了常宁惨败、多铎被围最终被擒、阿尔津、尼堪等大将阵亡、湖广十余万大军土崩瓦解的经过。 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与推诿。 第二份,来自江南总督紧急转奏,言广东李成栋发动兵变,诛杀总督佟养甲,传檄全省,公然易帜归明! 广州及周边数府已失,闽粤震动。 殿内,议政王大臣会议诸臣个个面如土色,垂首不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从去年腊月永州“大捷”的巅峰,到如今湖广尽丧、亲王被擒、广东叛离的深渊,不过短短数月! 这落差之大,局势崩坏之速,让这些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满汉重臣,都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多铎……那可是多尔衮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是大清入关后南征北战的统帅,是八旗在江南的定海神针! 如今竟成了伪明的阶下囚! 广东李成栋…… 一个汉人降将,竟敢阵前倒戈,还杀了满洲总督! 奇耻大辱!更是致命的威胁! “砰!” 多尔衮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 他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眼中交织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悲痛,以及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局势失控的惊惶。 但他终究是掌控帝国多年的摄政王。 暴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 “传朕旨意。” “第一,北线援军,巴颜、李国翰所部,勒克德浑所部,立即停止南下进攻,全线收缩,交替掩护,撤回长江北岸! 以武昌、九江为支点,依托长江天险,构筑防线,严防明军北渡!” “第二,浙江、南直隶,立即进入全面戒备!各驻防八旗、绿营,严守城池要隘,清查内部,弹压地方,绝不允许广东、江西之事重演!凡有动摇军心、勾结明匪者,立斩!” “第三,令福建各部严密监视广东动向,但暂不主动进攻,固守现有防区,防止朱成功水师与广东叛军勾结。” “第四,” 他顿了顿,眼中痛楚一闪而过,声音更冷。 “以朝廷名义……通告天下,豫亲王多铎,身陷贼手,宁死不屈,为国捐躯。追封……厚葬。” 这是要彻底断绝明廷以多铎为人质要挟、或展示武功的可能,也是维护八旗颜面最后的遮羞布。 “第五,严令各地,封锁消息,严禁湖广、广东败讯肆意流传!但有散布谣言、动摇国本者,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一连五道旨意,条条冰冷,透着壮士断腕的残酷与无奈。 放弃湖广,收缩防线,稳固基本盘,这是当前唯一理性的选择。 继续让北线援军在南方的山岭和明军的胜利余威中消耗,或者仓促反攻广东,都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第334章 南北惊澜 “摄政王!” “就此放弃湖广,恐损朝廷威望,且让南明气焰更炽啊!……”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担忧的说道。 多尔衮猛地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 “让勒克德浑和巴颜的数万精锐,也填进湖广那个无底洞吗?还是指望江南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绿营,去反攻广东?现在要的是稳!稳不住江南,大清在关内就站不住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湖广……暂时给他们。广东……也暂时给他们。但长江天险在我们手里,江南财赋之地大半在我们手里! 只要我们稳住阵脚,整军经武,来日……必叫他们百倍偿还!” 话虽如此,但那“来日”何时能来,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一片茫然。 经此一役,明廷不仅获得了大片土地和喘息之机,更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士气民心。 而大清,则遭受了自入关以来最惨重的军事和政治挫败。 “都去办吧。” 多尔衮疲惫地挥挥手,“江南……绝不能有失。” 众臣默然退下。 武英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阴沉沉的天空,那里是他弟弟被擒的方向,也是大清国运急转直下的方向。 建奴兵败的消息尽管被满清极力封锁。 但湖广十数万大军灰飞烟灭、豫亲王多铎被生擒。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反正、广东李成栋举省归明的消息。 还是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燎原开来。 它顺着商路、顺着漕船、顺着逃难的流民、顺着秘密传递的信笺。 翻过南岭,渡过长江,越过黄河,一路向北,向西,向东,烧遍了几乎整个华夏大地。 在明廷实际控制或影响力所及的广西、湖广南部、江西大部、以及刚刚易帜的广东,这消息带来的不是震动,是海啸般的狂喜与沸腾。 桂林街头,早已不是年节时的张灯结彩可以比拟。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演绎着“李将军南山擒虺(多铎)”,听客们拍案叫绝,打赏的铜钱如雨点。 乡间田野,老农歇晌时也要扯两句: “听说了吗?鞑子那个什么王爷,被咱们活捉啦!老天开眼!” 孩童们玩着新游戏,一个扮“李定国”,一个扮“多铎”,追得满村跑。 湖南的乡村市镇,刚刚摆脱清军蹂躏的百姓,将家里藏了多年的明服翻出来,虽然破旧,却郑重穿上。 祠堂里,族长带着族人焚香祭祖,告慰“列祖列宗,王师已复湖湘”。 许多地方自发组织起来,箪食壶浆,迎接过境的明军,哪怕只是小队哨骑。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的军营中,这消息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反正将士彻底挺直了腰杆。 “看看!连多铎都擒了!咱们归顺大明,是弃暗投明,是顺应天意!” 训练时的号子都喊得格外响亮。 广东,王化澄的钦差船队尚未抵达,但消息先一步传来。 那些还在观望的府县,再无犹豫,纷纷杀吏易帜。 广州城里,李成栋下令全城欢庆三日。 许多士绅家族,悄悄将藏起的崇祯通宝翻出来摩挲,泪流满面。 就连远在福建沿海、舟山群岛的郑成功部下,以及浙东山区坚持抗清的张煌言、王翊等部,闻讯也是士气大振。 郑成功在厦门召集将领,指着地图上连成一片的湖广、江西、广东,对麾下道: “看!朝廷气运回来了!我等在海上数年苦撑,终见曙光!加紧整训,联络钦差,我大明中兴,未必不能由海路鼎定!” 而在清廷统治的北方各省,乃至长江沿岸的江南核心区,这消息带来的,则是截然不同的、冰火两重天的冲击。 对于八旗贵族和核心的满洲、蒙古军队而言,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是信仰崩塌般的打击。 多铎,那是太祖皇帝的孙子,摄政王的亲弟,战功赫赫的豫亲王! 是许多满洲子弟心中的战神和楷模。 他居然败了,还被生擒了? 连带着十多万大军覆灭? 那南方的明军……到底有多可怕? 不少中下层军官和士卒心中,第一次对“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产生了动摇,对继续南下征战充满了恐惧。 军中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疑惧,以往骄横的气焰收敛了许多。 对于广大的北方汉人百姓,尤其是那些被迫剃发易服、心中仍怀故国的人们,这消息则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火把。 山西太原,一处不起眼的药铺后院。 深夜,油灯如豆。 傅山一身青布长衫,虽被迫剃发,但目光之中充满了希望。 他轻轻放下刚刚从秘密渠道传来的、写满湖广大捷细节的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良久,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陛下……苍生……有救了。” 他低声自语,随即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侍立一旁的弟子低声道: “将我们囤积的那批药材和金疮药,再加三成,想办法送到南边去。告诉那边的人,北地人心未死,只待东风。” 陕西韩城,一处乡绅别业。 王弘撰与几位看似普通的访客“赏雪”围炉。 炉火映照着他沉静的脸。 “消息确凿。” 他缓缓道,“南边大局已定,朝廷站稳了脚跟。我们这边,也不能再等了。” 他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推到其中一人面前。 “这些,拿去联络宣府的高鼎、潞安的胡国鼎,还有蒲州的虞胤、韩昭宣他们。告诉他们,时候快到了,加紧准备,一旦南边王师北进,或北地有变,即刻响应!复我汉家衣冠,就在今朝!” 北直隶、山东、河南的许多乡村,消息在暗中口耳相传。 田间地头,老农扶着锄头,听着过路行商压低声音的讲述,浑浊的眼中燃起久违的光彩,回家后默默对着藏起的祖宗牌位磕头。 夜深人静时,多少人家从箱底翻出珍藏的明式衣冠,尽管不敢穿上身,却一遍遍抚摸,泪水浸湿了粗布衣衫。 希望,那种几乎被十几年残酷统治磨灭的希望,如同地下的草籽,感受到了一丝春意,开始顽强地萌动。 第335章 天下震动 在清廷统治核心的江南地区,如南京、苏州、杭州、常州等地,气氛最为诡异复杂。 这里聚集了大量投降清廷的原明高官、士绅、以及依附新朝的文人。 南京,洪承畴的督师府邸。 书房内,洪承畴独自一人,对着墙上巨大的舆图,久久站立。 他面色灰败,背脊似乎比往日佝偻了几分。 湖广的惨败、多铎被擒,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 他想起松锦之战,想起降清后的种种,想起自己为清廷平定江南立下的“功劳”…… 如今,南明竟然能生擒亲王,歼灭十数万清廷精锐? 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 一阵强烈的恐慌和眩晕袭来,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但他很快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变得冰冷而功利。 “不,我没选错。大清根基在北,江南财赋在手,一时挫折而已……只要稳住,只要我洪承畴还在江南……”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有些发虚。 常熟,钱谦益的拂水山庄。 一场“赏梅诗会”正在举行,但与会的江南名流们却有些心不在焉,话题总是不自觉地拐到南边的战事上。 “牧斋公,听闻伪明……哦不,南边此次侥幸得胜,声势颇大,这江南……” 有人忧心忡忡地开口。 钱谦益端着茶杯,面上维持着惯常的从容笑意,心中却早已波澜万丈。 他是“水太凉”的典故主角,是投降清廷的东林领袖,在大明那边名声早已臭不可闻。 大明的胜利,对他来说无异于丧钟。 但他绝不能显露。 “诸位何必惊慌?” 钱谦益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湖广之败,不过因豫亲王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乃兵家常事。我大清立国之基,在辽东,在燕京,在百万八旗劲旅! 江南虽暂有疥癣之疾,然朝廷已令勒克德浑贝勒等北撤整军,凭长江天险固守。 待朝廷重整旗鼓,精武备战,届时大军南下,伪明宵小,何足道哉?”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况且,吾辈读书人,当明顺逆,识大势。天下久乱思治,大清已承天命,抚有四海。 岂因一隅小挫而改弦更张?安心,安心。来来来,且看老夫新得的这幅倪云林山水……”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试图用言辞构建起一道心理防线,安抚他人,更是麻痹自己。 在座不少人与他境遇相似,闻言纷纷附和,仿佛这样一说,南明的胜利就真的只是“侥幸”,大清的统治就依然稳固。 诗会重新响起吟咏声,但每个人的笑容底下,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与不安。 更多的江南普通士绅和商人,则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他们既害怕清廷的统治不稳,带来战乱,又隐约期盼着“王师”真的能打回来。 许多人开始悄悄转移财产,嘱咐子弟“多看少动”,观望风色。 市井流言四起,有说清军要强行征粮征丁的,有说明军不日就要渡江的,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湖广一把火,广东一阵风,吹皱了整个天下的池水。 希望与绝望,忠诚与背叛,恐惧与期待,坚守与投机…… 在这剧变的消息刺激下,在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百态人生。 历史的洪流,在此刻,无疑向着有利于大明的一方,稍稍偏转了一寸。 而这看似微小的一寸,却可能撬动未来的千斤重量。 … 闽安镇行在 咸湿的海风带着深冬的寒意,吹过闽安镇简陋的“行宫”—— 实则是郑彩拨给的一处稍加修缮的大宅院。 这里便是鲁王朱以海监国政权的驻跸之地。 书房内,炭火微弱。 朱以海年约三十余岁,面容清癯,眉眼间积着浓重的忧色与疲惫。 他面前摊开两份文书: 一份是郑彩部刚刚送来的“捷报”,言其麾下又“收复”了福宁州某处濒海村镇; 另一份,则是通过海上商船和秘密渠道,辗转传来的、关于桂林永历朝廷湖广大捷、生擒多铎、以及广东李成栋反正的详细消息。 两份文书,仿佛冰火两重天,灼烧着他的心。 郑彩的“捷报”,字里行间透着专横与敷衍。 所谓的“收复”,往往只是驱散了小股清军或土匪,象征性地插上旗帜,郑彩的军队便以“就粮”、“整训”为名,盘踞不走,实际控制权牢牢握在其部将手中。 政权名义上控制的“建宁府及建阳、崇安、松溪、政和、寿宁、连江、长乐、永福、闽清、罗源、宁德等县”。 地图上连成一片颇为可观,但仔细看去,多是沿海或山区县邑,真正的府城大邑、交通枢纽、粮赋重地,仍在清军或地方实力派手中。 政令出了这闽安镇,到底有多少人听,朱以海自己心里都没底。 而永历朝廷的消息,则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头震动,五味杂陈。 一方面,同为朱明宗室,听闻“虏酋”被擒、湖广大复,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血脉相连的激动与欣慰—— 这毕竟是大明的胜利,是华夏的荣耀。 但另一方面,这辉煌的胜利不属于他鲁监国,属于那个在桂林称帝的永历皇帝朱由榔。 这让他监国“正统”的宣称,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广东李成栋的反正。 广东!那是富庶之地,出海口,若能得之…… 可消息明确写着,李成栋是向“大明皇帝陛下”、向“桂林朝廷”投诚。 他鲁监国这里,连一份像样的、能送到李成栋案前的诏书都难发出—— 陆路被清军阻隔,海路? 郑彩的水师倒是能去,但郑彩会为他鲁王去招揽远在广东的强藩吗? 恐怕郑彩自己更想把手伸向广东吧? “殿下。” 大学士熊汝霖轻步走入,他是鲁王政权中少数还敢于直言、试图维系朝廷体统的文臣之一。 熊汝霖面容清瘦,眼神忧虑,“郑国公又派人来催问,关于向江西、广东‘传谕’之事……” 朱以海苦笑: “传谕?拿什么传?郑彩是想以孤的名义,去跟金声桓、李成栋要地盘吧?他会把要来的地盘交给孤吗?” 熊汝霖沉默。 第336章 鲁王困境 这正是鲁王政权最尴尬的现状。 名义上,鲁王是监国,是东南抗清的一面旗帜。 但实际上,政权依赖的军事力量核心,是建国公郑彩的水陆大军,以及相对独立一些的张名振、阮进等部。 总兵力号称十万,实则能战之兵、尤其是郑彩直接控制的嫡系,不过四五万。 郑彩自恃兵权,跋扈专横已非一日。 他视鲁王为傀儡和招牌,军政大事皆独断专行,重要官职安插亲信,粮饷征收由其部下把持,鲁王及其身边的文臣几乎被架空。 熊汝霖等忠直之臣多次谏言,反遭郑彩及其党羽嫉恨。 历史上,熊汝霖便在不久后遭郑彩构陷杀害,这几乎是鲁王身边文臣集团命运的缩影。 军事上,郑彩的水师确实控制着福建东部沿海,与浙江四明山区的王翊、王江等抗清义师也有联络呼应,构成了一个从浙东到闽东的沿海抗清带。 但这地带狭窄,缺乏纵深,且内部山头林立。 朱成功虽然也在闽南沿海活动,实力强劲,却始终与鲁王政权及郑彩保持距离,甚至心存警惕,担心被吞并或架空。 鲁王政权无法有效整合郑成功这支最重要的海上力量。 “永历那边……声势太大了。” 朱以海揉着额角,“熊先生,你说,郑彩他们,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他指的是,郑彩等武人是否会被永历朝廷的胜利吸引,考虑改换门庭,直接投奔桂林? 那样的话,他鲁王就连这块招牌都做不成了。 熊汝霖沉吟道: “郑彩跋扈,所求者无非权与利。永历朝廷如今势大,又有秦王孙可望、李定国等强藩,郑彩若去,未必能如在这里这般只手遮天。 故其短期内,恐怕仍会以殿下为号,行割据之实。 但其向江西、广东伸手之意已明,恐会借殿下名义,与永历朝廷争夺人心地盘,酿成冲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殿下,如今之势,我鲁监国处境险恶。外有清军虎视,内有强藩掣肘,永历朝廷又气势如虹……为今之计,或可……或可派遣密使,暗中联络桂林。” 朱以海眼神一凛: “先生是说……” “非为放弃监国位,” 熊汝霖忙道,“而是先行沟通,试探永历朝廷态度。若其能承认殿下在闽浙之地位,共抗清虏,则我方可免于两面受敌,甚至可借其声势,稍制郑彩。此乃以退为进,权宜之计啊殿下!” 朱以海长叹一声,望着窗外阴沉的海天。 他何尝不知这是条路? 但要他向那个被自己及身边臣子长期视为“疏宗”、“偏安”的永历皇帝低头,心结难解。 更何况,他身边以钱肃乐等为代表的许多文臣,仍固执地坚持鲁王监国的“正统性”。 认为永历不过是趁乱称帝,甚至私下议论“彼可自立,我何不可?” 这种内部的分歧与不切实际的“正统”执念,也严重束缚了他的手脚。 “此事……容孤再思。” 朱以海最终疲惫地摆摆手。 他知道,郑彩催逼的“向江西、广东传谕”之事,恐怕拖不了多久。 一旦那道以鲁监国名义发出的、意图招揽甚至命令江西、广东反正势力的旨意发出,必将与永历朝廷产生直接冲突。 届时,他这艘飘摇在闽海惊涛中的孤帆,将同时面对清军、内部权臣、以及可能来自“兄弟政权”的三重压力。 中兴大明的曙光已然显现,但照在他朱以海和鲁监国政权头上的,却可能是更加复杂莫测的阴云与惊雷。 在清廷的命令传到湖广北部后。 清军两路大军按照多尔衮的命令各种撤离。 而刘文秀和徐啸岳也并未追击。 目前巩固现有地盘是当务之急。 二人将前线情况迅速送往全州督师行辕。 数日后来自刘文秀和徐啸岳的军报几乎同时送达全州堵胤锡案头。 两份军报内容大同小异,却字字透着战场形势的微妙变化: “虏军攻势已停,营垒虽固,然斥候回报,其辎重车队有向北移动迹象,夜间营火亦较前稀疏。疑有撤退之意。” “末将所部游骑袭扰其粮道,近日遭遇抵抗减弱,擒获虏兵供称,军中已闻豫亲王凶讯,士气低迷,将官有北归之议。” 堵胤锡站在巨大的湖广舆图前,目光从标注着“枫木岭”、“八十里山”、“越城岭”的险要隘口,缓缓北移,掠过长江,落在武昌、九江,最终停在更北方的中原大地。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图上山川的脉络,眼中思绪飞转。 北线清军要撤,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多铎被擒,湖广大局已定,勒克德浑和巴颜的数万援军已成孤军悬于境外,继续南攻毫无意义,反而有被湖广明军主力回师夹击的风险。 多尔衮不是庸才,收缩防线、稳固江北是必然选择。 “撤了也好。” 堵胤锡低声自语。 刘文秀、徐啸岳两部血战,伤亡不小,亟待休整。 更重要的是,湖广新定,江西、广东剧变,南方有太多地方需要真正可靠、能打的精锐去镇守、去开拓、去……制衡。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几个关键节点: 永州、韶关、桂林、以及江西与广东、湖广的交界地带。 一个清晰的方略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传令!” 堵胤锡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参军口授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飞檄刘文秀、徐啸岳二将: 虏军既露退意,不必强行追击、拦阻。 可遣精干斥候严密监视,确认其主力北渡长江后,刘文秀部逐步放弃越城岭等前沿隘口,回防全州至永州一线,休整兵马,巩固防务。 徐啸岳部骑兵,待清军北撤后,可前出至衡州以北、长沙以南区域巡弋,清剿零星溃兵,并探查长江南岸清军动态,随后亦南返休整。” “第二,” 他加重了语气。 “命刘文秀于所部中,精选五千最善战、最忠诚可靠之步卒;命徐啸岳于骑兵中,精选两千精骑。 此七千兵马,脱离原建制,由刘、徐二将亲自统领,携带全部装备,以最快速度南下,至桂林听候朝廷调遣! 其原防区及剩余兵马,交由可靠副将统带,依第一令行事。” 参军飞速记录,眼中闪过惊讶。 督师这是要把北线血战余生的最核心精锐,直接抽调到朝廷手中! “湖广血战,此两部将士淬炼成钢,忠诚可嘉,战力极强。 如今南方局面大开,朝廷手中需要有一支能随时机动的锋利匕首,而非仅仅固守一隅的重盾。 调他们回来,一则可拱卫中枢,二则可应对粤、赣、闽变局,三则……” 他顿了顿,“亦可示天下,朝廷自有强兵,不独倚仗外镇。” 参军恍然,心下佩服督师深谋远虑。 “第三,” 堵胤锡继续道,“以督师行辕名义,行文秦王孙可望、总督卢鼎: 北线压力已缓,朝廷将调部分精锐南下另有他用。 湖广境内清剿残敌、恢复地方、防备江北之责,暂由秦王、卢总督统筹。 望二位以大局为重,和衷共济,稳固湖广新复之地。” 这道命令,既告知了孙可望和卢鼎北线的变化和朝廷的调兵意图,避免猜忌。 又将湖广的善后和防御重担明确交给了他们,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督促。 命令迅速被誊写、用印,由快马信使分头送出。 第337章 湖广风卷 数日后。 刘文秀和徐啸岳接到命令,心领神会。 刘文秀在越城岭大营召集将领: “弟兄们,仗打完了,鞑子要溜了。督师有令,咱们血战有功,要调一部分兄弟去桂林,到天子脚下吃皇粮! 剩下的,跟我回防老家,休整好了,说不定哪天又北上打鞑子!” 徐啸岳则在骑兵营中喝道: “骑兵弟兄们!湖广跑马地小,施展不开!督师让咱们挑两千精锐的,去南边,去广东、江西,那边天地更广,有的是鞑子和不服王化的杂碎等着咱们去收拾! 想挣更大功名的,跟老子走!” 两部将士闻讯,反应各异。 能被选入南下精锐的,自然感到荣耀与振奋; 留下的,虽有遗憾,但也知驻防休整亦是本分。 在刘、徐二将的得力组织下,选拔、移交防务、准备开拔,一切有条不紊。 与此同时,对面的清军营垒中,撤退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营寨在夜间被悄悄焚毁一部分,大队人马和辎重开始有序向北移动,只留下少量断后部队摇旗呐喊,虚张声势。 刘文秀和徐啸岳依令,并未逼迫过甚,只是远远监视,确保其是真的撤离而非诈退设伏。 待清军主力确实远去,江面上船只往返频繁,显是在组织北渡后,刘文秀才率主力缓缓南撤,回到全州-永州防线。 徐啸岳则率骑兵前出扫荡了一番,清理了些许落单的溃兵和土匪,随后也带着精选的两千铁骑,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北线持续月余的惨烈攻防战和随后的对峙,至此悄然落幕。 曾经血流成河的山隘,重归寂静,只留下破损的工事和未及完全掩埋的尸骸,诉说着这里的惨烈。 随着北线清军主动撤围收缩,湖广境内残存清军据点士气彻底崩溃,孙可望的秦军主力如同出闸猛虎,在湘北大地展开了迅疾如风的清扫与接收。 长沙的混乱甫定,孙可望便以“秦王令”而非“朝廷旨意”,迅速任命心腹将领、文官接管府县各级衙门。 他并未久留长沙,留下大将王尚礼坐镇后,亲率万余精锐继续北上,直扑岳州。 岳州控扼洞庭湖口,是长江中游咽喉。 守将见大势已去,在孙可望兵临城下、又收到其“献城免死”的严令后,只抵抗了半日便开城投降。 孙可望入城,第一件事便是登临岳阳楼,眺望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与北方隐约的长江航道。 此地水陆要冲,财赋丰饶,更可连通长江上下游,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传令,重修岳州城防,沿江修筑炮台。征集船只,组建岳州水营!” 孙可望眼中野心灼灼。 控制岳州,就等于扼住了进出湖广的水路门户,北可觊觎武昌,东可呼应江西,西可连通川东。 常德、澧州、辰州等湘西北府县,亦闻风而降。 这些地方虽不如长沙、岳州富庶,但民风彪悍,盛产木材、桐油、药材,亦是重要兵源和物资补给地。 孙可望派兵分路接收,同时大力招抚当地土司、豪强,许以官职、自治权,迅速将势力渗透进去。 他的动作极快,手段也极为务实。 对于投降的清廷旧吏,只要肯效忠,往往留任原职或稍作调整; 对于地方士绅,则减赋税、清冤狱,迅速收揽人心; 对于军队,则大力整编降卒,汰弱留强,将精壮悉数补入秦军各营。 孙可望实际控制的区域,已从常宁战后占有的湘中一部,急剧扩张至大半个湘北,囊括了湖广行省最核心、最富庶的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大部。 为协调湖广善后及防御,卢鼎召集孙可望、李过等在衡州举行军议。 此时,刘文秀、徐啸岳两部精锐南调的消息已经传来。 衡州府衙内,气氛微妙。 孙可望一身蟒袍,高居主位,气势俨然已以湖广之主自居。 他首先通报了湘北各地“光复”的情况,言语间将之功绩多归于秦军奋战与自己运筹,对卢鼎督师行辕的协调、李定国部的血战提及甚少。 “……如今湘北已定,岳州、长沙在手,长江之险与我共之。 当务之急,乃是整军经武,巩固防务,同时清剿湘西残匪,疏通商路,恢复民生。” 孙可望侃侃而谈,随即话锋一转。 “然湘北新复,地广民疲,钱粮筹措、兵员补充皆需时日。本王麾下将士血战经年,伤亡颇重,亟待休整补充。 卢总督,朝廷于湖广钱粮、官爵封赏,何时能够拨付、明发?” 这话既是索要资源,也是在试探朝廷的态度,更是暗示湘北已是他孙可望的“基本盘”,朝廷的旨意和资源需要经过他。 卢鼎面色平静,心中却明镜似的。 他缓缓道:“秦王殿下收复湘北,功在社稷。朝廷赏功罚过,自有章程。 陛下已明发旨意,凡湖广有功将士,皆由督师行辕核实具奏,朝廷不吝封赏。 至于钱粮转运,广西贫瘠,朝廷正在竭力筹措,必优先保障前线。” 他顿了顿,避开孙可望直接索要湘北控制权的锋芒,转而道: “如今北虏虽退,然江防不可不固。岳州、武昌隔江相对,虏在江北虎视眈眈。 督师行辕意,当以岳州、长沙为核心,建立稳固江防体系。此事,还需秦王殿下鼎力支持,与督师行辕协同部署。” 这是要将江防的指挥权至少部分收归督师行辕,避免孙可望完全垄断长江防线。 孙可望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江防事关重大,自当谨慎。本王已命王尚礼在长沙、岳州着手布防。具体细务,督师行辕可派员协理。” 他用了“协理”二字,主从之分,不言而喻。 李过坐在下首,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他此番前来,是代表督师行辕和忠贞营系统表示存在,二也是奉卢鼎密令,观察孙可望动向。 见孙可望如此跋扈,他更加确定了卢鼎此前“抢占湘南”决策的正确性。 军议最终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孙可望得到了卢鼎对其湘北行动的“追认”,但未能如愿获得朝廷对其独占湘北的明确背书和大量资源输入。 卢鼎则勉强维持了督师行辕在湖广名义上的协调权,但深知对湘北的实际影响力已大为削弱。 第338章 桂殿衡功 离开衡州,孙可望快马加鞭返回长沙。 一路上,他面色沉静,心中却念头飞转。 “卢胤锡老滑头,想用空头许诺和江防协理来套住本王?” 他对方于宣冷笑道。 “湘北是本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钱粮、兵马、官员,都在本王手中。朝廷的旨意?没有本王用印,在这湘北,就是一张废纸!” “王爷英明。” 方于宣道,“如今我秦军坐拥长沙、岳州等重镇,控扼江湖,兵精粮足,已非昔日偏处西南可比。 只是……朝廷调走了刘文秀、徐啸岳的精锐,显是对我等有所戒备。湘南那边,李过占着永州,卢鼎的触角也在向湘东延伸……” “无妨。” 孙可望挥手打断,“湘南山多田少,民贫地瘠,让他们占着好了。 本王的根基在湘北,在长江!传令下去:加紧整训各营,尤其是新附之兵,务必牢牢掌控! 在长沙设立‘秦王幕府’,招揽贤才,处理政务。各府县钱粮赋税,一律解送长沙幕府统筹调配! 再派人去武昌那边……暗中接触一下,看看那边的守将,有没有‘识时务’的。” 他的目光,已不仅仅局限于湖广。 控制湘北,掌握长江中游部分航道,北可觊觎荆襄、武昌,东可染指江西,西可图谋川东。 一个以长沙为中心,辐射周边的“秦藩”割据格局,已隐然成型。 而在永州,李过加紧整军布防,同时将孙可望在湘北的作为密报桂林。 在桂林,调回的刘文秀、徐啸岳两部正在休整、补充,成为朝廷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快刀,其刀锋所指,或许将决定南方未来格局的走向。 湖广的天,在短暂的共同抗敌后,已然呈现出“秦藩”坐大湘北、朝廷固守湘南、双方隔洞庭湖与湘江隐隐对峙的微妙态势。 一场大战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开始。 常宁大捷的硝烟与欢呼渐次沉淀,湖广、广东剧变带来的冲击波仍在持续扩散。 此刻,桂林王城的圜殿内,正在进行一场关乎人心向背、势力平衡乃至未来国运的紧要会议——议定湖广之战的封赏。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又暗流涌动。 朱由榔端坐御案之后,身着常服,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有光芒跃动。 下首,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等内阁及部院重臣分列左右。 “诸卿,” 朱由榔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湖广一战,赖将士用命,上天庇佑,得以摧破强虏,生擒酋首,更引得四方响应,粤地来归。此乃中兴之基,社稷之幸。今日便是要论功行赏,以彰忠勇,以励来者。” 首辅瞿式耜持笏出列,他是此次叙功的主持者: “陛下,湖广之战,涉及方面甚广,将士众多,功绩各有不同。 老臣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及督师行辕往来文书核议多日,已初步拟定叙功条陈,请陛下御览,并请诸公详议。” 说罢,将一份厚实的奏章呈上。 朱由榔示意内侍接过,展开细看。 殿中众臣亦凝神屏息,知道这薄薄几页纸,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更将影响朝局未来走向。 瞿式耜朗声宣读并解释条陈要点,每念一处,便引发一阵低语与思索。 首功,擒酋破敌者——李定国。 “晋封康国公,加太子太保。赏银万两,绸缎一千匹,于桂林赐建国公府,准设护卫三百。”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公爵,倒是没有出乎殿内一众大臣的预料。 然而考虑到李定国原为西营将领出身,归附未久,骤封异姓王恐引发旧明体系内复杂反应,且其功绩虽着,终究是在堵胤锡统筹之下取得,封公爵已是极致破格。 想到他阵斩孔有德、生擒多铎,两蹶名王,此等封赏,权衡之下,殿内诸臣多数微微颔首,无人立刻出言反对。 朱由榔亦微微颔首,显然对此权衡表示认可。 封孙可望为秦王乃是迫不得已,且还要考虑日后李定国再立大功。 若是现在顶格封赏,日后李定国再有功劳该如何封赏? 统筹全局,坐镇中枢者——堵胤锡。 “加太子太师,晋光禄大夫,仍为湖广、江西、广东等处督师,赐尚方剑,便宜行事。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文官极品加衔,赋予更大权柄与信任,荫子亦算酬功。 血战阻援,稳固后方者——刘文秀、徐啸岳。 “刘文秀晋封定西侯,徐啸岳晋封靖北侯。各赏银三千两,绸缎三百匹。所部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 侯爵酬其血战阻援之功,厚赏但不僭越,且二人精锐已调入朝廷直辖。 东线反正,稳固江西者——金声桓、王得仁。 “金声桓晋昌国公,王得仁晋繁昌侯,仍分镇江西。赐诰券。”公、侯爵位安新附之心,承认其在江西地位。 广东归正,献地输诚者——李成栋。 “授惠国公,总督广东军务。其子授李元胤南阳伯,授锦衣卫指挥同知。” 公爵之封,极为厚重,堪比血战宿将,意在极力笼络,稳住广东。 联营血战,攻坚拔寨者——卢鼎。 “晋封宜章侯,加太子少保,仍总督湖广行营军务,协理东线江西、广东防务。赏银五千两,绸缎五百匹。” 侯爵之封,酬其亲临前线、统筹东线、血战攻城之功,加东宫保衔,显其地位,协理防务之权则延伸其影响力。 南线奋击,披坚执锐者——马万年。 “晋封武靖侯,赏银三千两,绸缎三百匹,仍统白杆兵,镇守粤北。” 侯爵酬其亲冒矢石、登城血战、平定湘南及南下镇粤之功,白杆兵独立成系,地位特殊。 瞿式耜的宣读并未停止,当念及那些已为国捐躯的英烈时,老首辅的声音愈发低沉而肃穆,殿内气氛也为之一凝。 追赠英烈,旌表忠魂—— “故平粤伯、左都督焦琏,于永州孤城血战虏酋,力竭不屈,自刎殉国,忠烈贯日,气壮山河。 特追封为浏阳郡王,谥号忠烈。 敕建专祠于桂林,春秋致祭。 赏赐王府规制葬仪。” 追封郡王!谥号“忠烈”! 这可是极大的哀荣。 焦琏作为原明军宿将,在永历朝廷最艰难时期坚守桂林,屡挫清军,最后在永州以死明志,其忠勇壮烈早已传遍天下。 “忠烈”二字,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其一生行止与最终气节。 追封王爵,不仅是对其个人的最高肯定,更是向天下所有为国死难的将士、向那些仍在坚持的抗清力量,昭示朝廷不忘忠烈、褒奖死节之决心。 殿内众臣闻此,无不肃然动容,许多老臣想起焦琏生前事迹,更是眼眶微湿。 第339章 圜殿议功赏,荣哀定爵序 首辅瞿式耜将湖广之战中几乎所有将领的封赏事宜禀告完毕,唯独对孙可望麾下秦军将领的功赏,只字未提。 殿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静默。 在座诸臣都清楚这份刻意的“遗漏”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叙功名册的疏漏,而是朝廷对一支已经实际割据一方、尾大不掉的强藩,所表现出的深深忌惮与无力。 兵部尚书吕大器打破了沉默,他须发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奈: “陛下,诸公!湖广膏腴之地,江汉、洞庭之利,如今泰半落于孙可望之手!长沙、岳州、常德…… 这些钱粮重镇、水陆要冲,朝廷的政令、税吏,进得去么?秦王幕府的文书,比朝廷的圣旨,怕是要管用得多!” 户部尚书严起恒立刻接口,他愁眉苦脸地拍着手边的账册: “吕部堂所言甚是!朝廷此番封赏,金银绶缎尚可勉力支应,可那世袭的爵禄、王府的营造、乃至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长流水般的开销,根基在哪里? 湖广的钱粮赋税,本该是朝廷最大的倚仗! 如今孙可望一句‘截留三成以资军用’,剩下的七成,当真能顺畅解送桂林么? 他若不送,朝廷又能奈他何? 难道要依靠广西这贫瘠之地,去养活这刚刚铺开的偌大局面?”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现实的窘迫,比任何道德文章都更有力。 没有钱粮,什么王师北伐,什么中兴大业,都是空中楼阁。 秦良玉说道: “孙可望非一般镇将。他以亲王之尊,行割据之实。 赏其麾下将领,便是助其巩固私党,朝廷岂能自掘坟墓? 然若不赏,又恐其以为朝廷刻意打压,心生怨望,乃至……生出异动。 如今他手握湘北,背靠长江,东连江西,西窥川东,已成盘踞之势。 朝廷新胜,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实则心腹之患,恐已不在江北,而在湘水之畔!” 这番话将现实剥开。 外敌暂退,内忧已炽。 孙可望的秦藩集团,凭借湖广血战中扩张的势力,已然成为一个国中之国,一个比清军更难处置的庞然大物。 赏,是养虎为患; 不赏,是激化矛盾。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手指无声地摩挲着扶手。 殿中臣子们焦虑的言辞,他字字听在耳中。 他又何尝不知? 孙可望的跋扈,湘北的失控,朝廷的窘迫,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在胜利的欢呼声后,悄然勒紧了朝廷的脖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孙可望及其部属之功,朝廷并非不记。然其已位极亲王,更有截留钱粮之实利。 其麾下将士之功,本当由他这主帅叙功拔擢,朝廷若越俎代庖,反为不美,亦乱体制。” 这是给“不赏”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维护孙可望作为主帅的权威和“体制”。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遮羞布。 “至于湖广钱粮、防务……”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瞿式耜和吕大器身上。 “堵胤锡仍是湖广督师,卢鼎加协理之权。朝廷的旨意,总督的钧令,该发还是要发,该行还是要行。 孙可望是大明秦王,只要他还尊奉大明旗号,有些事,便可徐徐图之。 眼下大局,仍在抗虏,内部事宜,当以羁縻、稳慎为上。” “徐徐图之”、“羁縻”、“稳慎”——这些词汇背后,是深深的无奈,也是当下唯一的策略。 朝廷没有力量立刻解决孙可望问题,只能暂时承认现状,避免公开决裂。 利用堵胤锡、卢鼎乃至李定国等其他力量进行牵制,同时抓紧时间巩固自身,消化广东,编练新军。 圜殿内,关于湖广之战封赏的最终决议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落定。 首辅瞿式耜缓缓卷起那份承载了无数功勋与未来隐患的叙功条陈,殿中重臣们的神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忧色更深。 朱由榔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臣子的脸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封赏议题之外的沉重—— 那是关于朝廷如何真正掌控新复疆土、如何应对内部强藩、如何扎稳根基的现实焦虑。 封赏是酬功,更是政治表态,而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夯实这“中兴之基”的苦功。 他没有立刻提出新的议题。 此刻,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方才议定的一切,那些公爵、侯爵的爵位,那些追封的荣耀,以及刻意“遗漏”背后的深意。 “诸卿辛苦了。” 朱由榔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湖广将士用命,天下响应,此乃社稷之福。今日所议封赏,乃彰忠励节,安定人心之要务。 具体恩旨、赏赉、印信制备,还需内阁会同礼部、兵部、户部及有司,仔细拟定条文,务求妥帖,尽快明发天下,以慰将士,以安民心。” “臣等遵旨。”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人齐齐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这是为今日的圜殿议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至于那份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关于孙可望和湖广钱粮的隐忧,皇帝用了“徐徐图之”四个字,眼下确实不是仓促拿出具体方略的时候。 “广东钦差王化澄处,可有新的消息传来?”朱由榔转而问起另一件要事。 “回陛下,” 瞿式耜答道,“昨日有快船回报,王阁部已平安抵达肇庆,正在与当地官绅接洽,李成栋亦派员远迎,态度恭谨。料想不日即可抵达广州宣旨。广东局面,目前看来尚属平稳。” 朱由榔微微颔首: “王卿老成持重,当可胜任。广东初附,百废待兴,收其地易,收其心难。后续安抚、任官、筹饷等事,内阁要预先筹谋。” “是,臣等已着户部、吏部先行预备章程。” 瞿式耜应道。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场关乎功勋荣辱的漫长商议,耗去了大半日时光。 朱由榔脸上显出一丝适度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道: “今日便先到此吧。诸卿回去后,将封赏事宜尽快落实。 另,传朕口谕,明日午时,召内阁、户部、兵部主要堂官及…… 督师行辕在桂林的协理官员,再于偏殿议事。所议者,新复地方之长治久安根本。” 他特意强调了“长治久安根本”,却没有点明具体是何事,留下了足够的悬念和准备时间。 “臣等告退。” 众臣心领神会,知道真正的硬骨头可能在明天。 今日封赏是“表”,明日要议的,恐怕才是真正触及赋税、田亩、官吏任命等统治根基的“里”。 臣子们鱼贯退出圜殿。 瞿式耜走在最后,与吕大器、严起恒低声交换着眼神,三人均面色凝重。 他们很清楚,皇帝口中的“长治久安根本”所指为何。 湖广、广东、江西,大片土地刚刚光复或归附,但朝廷如何将这些地盘真正转化为支撑北伐的实力。 如何避免再次出现孙可望式的割据,关键就在于能否迅速、有效地掌握这些地方的田亩人口和财政大权。 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清丈田亩”。 严起恒更是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在广西推行清丈已属不易,如今要将此法推向更广阔、更复杂的新复地区,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地方豪强、归附将领、甚至朝廷内部可能都有不同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那位得力干将、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在广西清丈中表现出的果敢与细致,或许明日正式商议时,该让他一同前来…… 夜色渐浓,王城各处衙门却并未完全沉寂。 关于今日封赏结果的细节开始小范围流传,引得议论纷纷。 而少数知晓内情的高级官员,则已在为明日那场可能决定朝廷未来财政命脉的会议暗自准备。 皇帝的旨意迅速传达下去。 接到明日与会通知的官员,都明白这将是一次极其重要的会议。 广西的经验将成为模板,也可能成为争议的焦点。 如何在新复区域推行清丈,如何调配官员,如何取得驻军配合,如何安抚百姓…… 无数棘手的问题等待着商议和决策。 第340章 偏殿谋根本,清丈定国策 次日午时,桂林王城东偏殿。 气氛与昨日圜殿的庄重宏大不同,此处更显紧凑务实。 与会者除了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这三位核心阁部大臣外。 还有刚刚被急召而来的户部右侍郎张同敞,以及兵部左侍郎、一位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和两位从督师行辕暂回桂林汇报的资深参军。 人员精干,显然是为议决具体执行方略而来。 朱由榔端坐上位,开门见山: “昨日已酬有功,今日当议根本。 湖广、江西大部已复,广东来归,疆土骤扩,此乃上天佑我大明。 然疆土之实,在于户口钱粮。无确实之田亩,则无可靠之赋税; 无可靠之赋税,则养兵、任官、抚民乃至北伐,皆成空谈。 广西清丈,初见成效,虽艰难,然根基稍固。 今召诸卿,便是要议定,如何将此法,推行于新复之湖广、江西、广东等地。” 皇帝定下基调,目光首先投向户部尚书严起恒。 严起恒早有准备,持笏出列,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明鉴万里。清丈田亩,确为固本培元第一要务。 广西试行以来,虽不乏阻挠骚动,但因其相对公允,民怨反较从前包揽、投献盛行时为少。此乃‘梳剔隐占,均平负担’之效。”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然新复之地,情势远较广西复杂。 其一,久经战乱,鱼鳞图册或毁或失,田地归属混乱,抛荒、侵占、冒认者众。 其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既有未及逃散之原清廷胥吏、乡绅豪强,亦有新附将士及其亲族,多有占田自肥者。 其三,各省情形各异:湖广经秦……经大军反复拉锯,残破最甚,但平原沃土亦多; 江西金、王二公经营有时,局面稍稳,然其部下是否尽数配合,尚需观察; 广东新附,李成栋态度虽恭,其麾下及本土势力如何,犹未可知。” “故此,” 严起恒语气转为坚定。 “臣以为,推行清丈,首在决心,次在得法。 需朝廷明发严旨,确立章程,选派干员,并授予临事决断之权,尤其是调动驻军弹压冥顽之权。 方法可参照广西,以县为单位,由朝廷派遣清丈御史,或特使总揽,抽调本地清白吏员及广西已有经验之吏员为辅,重新勘测、绘图、造册。 对百姓,务必宣讲解惑,言辞务必通俗,譬喻务求贴切,使其明晓清丈是为均平赋役,非为加赋。 对胆敢煽动阻挠、暴力抗法之豪强劣绅、不法军将,则须以雷霆手段,即时镇压,以儆效尤。 此事务必速决,拖延日久,则隐匿愈深,阻力愈大。” 他的提议条理清晰,既指出了困难,也给出了方法,尤其是强调武力和宣教并举,显示了在广西历练出的务实乃至强硬风格。 兵部尚书吕大器立即接口,表示支持: “严部堂所言甚是。清丈触及田土根本,无异一场无声之战。 若无兵威为后盾,仅凭文吏,断难成功。 臣建议,即日起便以陛下名义,明发谕旨至湖广堵胤锡督师、卢鼎总督,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广东李成栋等处,严令其督饬所部驻军,全力配合朝廷清丈特使。 凡清丈队伍所至,当地驻军须拨出可靠队伍听候调遣,护卫安全,弹压不法。 若有将领阳奉阴违,甚至纵容部下阻挠,该特使有权密折直奏,朝廷当予以严惩,必要时可直接由督师行辕或邻近朝廷直系兵马处置!” 吕大器深知军中将校多与土地利益纠缠,此言可谓凌厉。 这时,户部右侍郎张同敞得到皇帝示意,上前一步陈述。 他年轻许多,但目光锐利,在广西清丈中直面最基层的矛盾,经验宝贵: “陛下,诸位大人。下官在广西经办清丈,深知其中关窍。 除严部堂所言,尚有几点需格外注意: 其一,清丈吏员之选拔与监督至关重要。此人需清廉刚直,不畏强豪,亦需通晓庶务,懂得与乡民沟通。 除朝廷派遣御史为主干外,可大量启用广西此次恩科取中之新进进士、举人。 彼等有功名在身,初入仕途,较少地方利益牵扯,且有报国热忱,稍加培训,便可为得力臂助。 且将其派往湖广、江西、广东,亦是锻炼人才、播撒朝廷政令之良机。” 他顿了顿,见皇帝和首辅微微颔首,继续道: “其二,清丈之初,便需与编练保甲、清查户口相结合。 田、户、丁三者联动,方能最大程度厘清底数,亦可为日后推行‘一条鞭法’或类似税法打下基础。 其三,对新复地区,可考虑给予极短期之赋税减免承诺,以安民心,换取对清丈政策的配合。 其四,需设立独立于地方衙门的申诉复核渠道,防止清丈吏员与地方势力勾结,或草率行事,冤抑小民。” 张同敞的建议更加具体细致,操作性很强,尤其提到了启用新人、联动施策,显示出了出色的行政头脑。 首辅瞿式耜捻须沉吟片刻,缓缓总结道: “严、张二臣所言,深得清丈要义。此事确需朝廷持以必行之决心,辅以周密之方略,假以专断之权柄。 老臣附议。当立即着手: 一、由陛下颁行《新复地方清丈田亩诏》,明定章程、权责、赏罚。 二、由户部牵头,吏部、兵部协理,火速制定《清丈条例细则》及《特使办事规程》。 三、由内阁会同吏部,从在京官员及广西新科进士中,遴选第一批清丈特使及辅佐官员。 集中简训后,携带诏书、条例、空白告身及部分启动银两,分赴湖广(侧重湘南、湘东朝廷控制较强处)、江西、广东。 四、严令各该地督抚、镇将,必须配合,违者严惩不贷。” 他看向朱由榔: “陛下,此乃抽薪止沸之策,亦是检验诸方是否真奉朝廷号令之试金石。 推行之初,必遇阻挠,朝廷万不可稍有动摇。唯有一鼓作气,将此事办成,新复之地方能为朝廷实有之疆土,而非他人之藩篱。” 朱由榔听罢,心中已有决断。 他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 “诸卿所议甚善。清丈田亩,实乃当前第一急务。便依首辅所陈四条,即刻办理!” “严起恒,朕命你总揽清丈全局,张同敞协理,专司条例制定、人员选派培训、钱粮调度及与各地协调之事。遇有不决,可直奏于朕。” “吕大器,兵部全力配合,行文各地驻军之旨意,由你亲自草拟,务求严厉明确。 必要时,可调刘文秀、徐啸岳南返之精锐,或马万年之白杆兵,为清丈特使之后盾,弹压特别棘手之地区。” “瞿先生,内阁负责总协调,并主持特使人选最终审定。 吏部那边,需优先拣选广西新科进士中稳重干练者,予以‘清丈使’、‘清丈同知’等临时职衔,派往各地。 告诉他们,此乃报国之机,亦是进身之阶,办得好,归来不吝实授优缺!” 皇帝的命令斩钉截铁,赋予了严起恒、张同敞极大的权力,也表明了不惜动用武力支持的决心。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严起恒、张同敞等人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一场不流血却关乎国本的“硬仗”即将打响。 朱由榔最后道: “记住,对百姓要如春风化雨,讲清楚道理;对蠹虫豪强,则须如雷霆震怒,毫不手软。 朕与朝廷,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也等着新复之地,源源不断输来真正属于大明的粮饷!” 会议结束,旨意随即如疾风般传出。 户部、兵部衙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严起恒与张同敞闭门拟定细则; 吕大器草拟致各地将令的措辞严厉的兵部咨文; 吏部则忙碌地翻阅广西恩科的档案,挑选合适人选…… 第341章 锦衣卫扩充 清丈会议尘埃落定,具体的方略和人事安排已交由内阁与户、兵二部紧急落实。 随后朱由榔召来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稍候片刻,一位身着锦绣袍服,腰佩鸾带,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步入静室,恭敬行礼: “臣,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榔示意他靠近些,室内仅有君臣二人,烛火噼啪,映照着皇帝平静却深邃的眼眸。 “赵城,今日召你,有四件事,需锦衣卫即刻去办,且要办得隐秘、稳妥。” “请陛下明示,臣万死不辞。” 赵城腰杆挺直,神情专注。 “第一,扩充锦衣卫。” 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今朝廷疆域渐复,广东归附,湖广、江西大部已定,局面非昔日困守广西时可比。 仅凭现有缇骑,耳目难周,爪牙不力。朕准你,秘密扩编一个满员卫所,员额五千六百人。 人员招募,要精中选精,不仅看武艺胆略,更要查身家背景,首要忠诚可靠。 可优先从广西边军、忠贞营旧部中挑选。 此事需暗中进行,分批吸纳,严格训练,勿要张扬。” 扩编一个满员卫所! 赵城心中一震,这几乎是将锦衣卫的直属武力翻了一倍有余。 他立刻意识到,陛下这不仅是要加强侦缉,更是要握有一支直接听命于皇权、独立于外朝兵部的精锐机动力量,以备将来不测。 他强压激动,沉声道: “臣明白!定当秘密办理,精选健儿,严加操训,必为陛下练出一支忠心不二、可堪大用的铁卫!” “嗯。”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件事,关乎清丈。今日朝议已定,要在湖广、江西、广东新复之地推行清丈田亩。 此事干系朝廷命脉,然阻力必大。 你从锦衣卫中,挑选一批此前在广西清丈时,曾配合户部行事,熟悉地方情弊、懂得与文吏协作,且手段干练的得力之人。 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将他们分散安插进入户部派出的各支清丈队伍中。” 赵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悟了皇帝的深意: “陛下是让臣的人,明为协助护卫、震慑地方,暗则……监察清丈过程,确保政令不被歪曲,并掌握各地豪强、军将、乃至……地方官员对此事的真实反应与动向?” “不错。” 朱由榔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清丈触及根本利益,朕不能只靠地方官的一纸奏报。 你的人,要成为朕的眼睛和耳朵,直接看到、听到最真实的情况。 哪些人配合,哪些人阻挠,哪些人阳奉阴违,甚至清丈特使本身是否得力、是否廉洁,朕都要知道。 记住,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和密报,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干预地方事务,以免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但若遇紧急情状,如清丈队伍遭暴力围攻,可凭朕予你的密令,调动当地配合之驻军,或直接联络刘文秀、徐啸岳等部就近干预,首要确保清丈大局不被破坏。” “臣遵旨!定挑选最机警可靠之人,混入清丈队伍,为陛下洞悉四方。” 赵城心领神会,这是将锦衣卫的触角,借着清丈的东风,深入渗透到新收复的每一个州县。 “第三件事,” 朱由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显凝重,“趁着此次清丈、委派官员、大军驻防等机会,将锦衣卫的暗桩,系统地撒向湖广、江西、广东,尤其是各府城、要冲、港口,以及……重点人物的身边。” 赵城屏息凝神,知道这才是最核心的指令。 “目标要明确。” 朱由榔屈指数道。 “其一,各地归附将领及其核心部属的动向。 如江西的金声桓、王得仁及其麾下大将,广东的李成栋父子及其亲信,湖广…… 尤其是湘北秦军系统,除了孙可望本人身边暂时不易入手,其麾下重要将领如王尚礼等人之侧,要设法安插眼线,或收买其身边不起眼之人。 重点探查其是否与清廷暗通款曲,是否私下扩张势力、吞并地盘,对朝廷政令的真实态度如何。” “其二,地方上的豪强士绅、原清廷遗留官吏。 这些人盘踞地方,能量不小,清丈必然触及其利益。要监控其是否串联反抗,是否与不愿配合清丈的驻军将领勾结。” “其三,各重要城池的驻军动态、粮草囤积、城防虚实。 此事可与兵部职方司明面上的核查互为补充,但朕要的是更隐秘、更及时的消息。” “其四,” 朱由榔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监控朝廷派往各地的官员,尤其是新任知府、知县,以及清丈特使。 朕既要他们办事,也要知道他们是否恪尽职守,是否廉洁奉公,是否……与地方势力过从甚密,乃至被收买腐蚀。 此条务必隐秘中之隐秘,绝不可让其本人察觉。” 赵城听得后背微微渗出冷汗,皇帝这是要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南方朝廷控制区、笼罩所有文武官员的庞大情报网。 这张网不仅对外防范清廷,对内更是要牢牢掌控一切动向,防止任何可能的割据、背叛或失控。 “陛下深谋远虑,臣……谨遵圣谕!”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道: “第四件事情。” “新编那一卫人马,朕另有用处。你另外再秘密遴选三千人。 此三千人,不占卫所明面员额,自成一系,档案另存,与寻常锦衣卫彻底隔绝。 他们的存在,除你与朕之外,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全貌,即便内阁元辅、兵部尚书,亦不得与闻。” 朱由榔继续道: “次三千人,不仅要忠诚勇悍,更需机变百出,能忍辱负重,或精通北地语言风俗,或擅长江湖手段,或面容普通易于隐藏,或有一技之长如开锁、下毒、伪造、暗器…… 总之,要的是能潜伏于敌境,如滴水入海,无踪无迹的奇才异士。 可选范围,可扩大至江湖亡命但需牢牢控制其家小、甚至…… 心思灵巧的市井之徒,但首要仍是忠心可控。” “选出来之后,” 朱由榔一字一顿,说出了最终目的。 “由你亲自掌握,进行最严苛、最特殊的秘密训练。 不仅要练杀人格斗、刺探传递,更要练如何在清廷治下伪装身份、经营掩护、建立秘密联络点、使用密语密写、以及…… 如何策反敌方中下层官吏军将,如何收买关键人物,必要时,执行‘断首’之务。” 第342章 广东防务 “断首”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赵城明白,这意味着暗杀——针对清廷重要官员、将领、乃至可能对大明造成重大危害人物的暗杀。 “他们的任务区域。” 朱由榔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北方和江南。 “江南苏松常镇,浙闽沿海要地,乃至北直隶、山东、河南、陕西、山西……凡清廷控制之核心区域,皆需逐步渗透。 初期以潜伏、观察、建立据点、传递情报为主。 待根基稍稳,可视情进行策反、收买,制造混乱,窃取机密。 至于‘断首’之举,非朕亲自核准,绝不可轻动,需等待最佳时机,务求一击必中,且能嫁祸或隐匿,不露痕迹。” 赵城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陛下这是要将战线,提前以最隐秘的方式,推到清廷的腹心之地! 这三千人,将成为插入敌人心脏的三千根毒刺,或散布谣言之种子,或成为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奇兵。 其风险之大,耗费之巨,一旦暴露可能引发的后果之严重,难以估量。 但若能成功,其战略价值,亦无可估量。 “此三千人,直属御前,只听命于朕与你。” 朱由榔定下了名目,语气不容置疑。 “所需经费,朕会从内帑另辟密项,由你亲手经管,账目只对朕一人。 训练之地,选在广西最偏僻险峻之处,与世隔绝。 人员彼此之间,单线联系,避免横向串联。 即便执行任务失败被俘,亦要确保其无法供出更多。” 赵城重重叩首,额角触地: “陛下深思远虑,布局宏大!臣赵城,以性命担保,必亲手遴选、锤炼此三千死士! 必使其如夜枭潜行,无影无踪;如附骨之疽,深入虏廷; 如陛下掌中利锥,为将来王师北伐,扫清障碍,奠定先机!” “起来吧。” 朱由榔亲手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赵城,此事比之前三件,更加凶险,也更加紧要。 它关乎朕能否真正看清北地虚实,能否在关键时刻扰乱虏廷,能否……为大明争取那一线难以捉摸的先机。你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 赵城深深一躬。 “赵城,你是朕的旧人,朕信你。 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务必缜密,宁可慢,不可错。所需银钱、凭信,朕会让内承运库暗中拨付。 记住,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你们的眼睛,只能为朕而看;你们的耳朵,只能为朕而听;你们的刀,只能为朕而出鞘。” “臣,谨记陛下教诲!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赵城再次肃然跪倒。 广东,广州城。 钦差大臣王化澄的仪仗船队终于抵达珠江码头。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场面极为隆重。 早已接到消息、并已提前将广州城内外清洗整顿数遍的李成栋。 亲率麾下主要将领及广州城中归附的文武官员、耆老乡绅,在码头列队恭迎,态度极为恭谨,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码头上,香案高设。 王化澄一身钦差袍服,手持黄绫圣旨,缓步登岸。 李成栋率先撩衣跪倒,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诏曰:朕闻广东提督李成栋,幡然悔悟,深明大义,诛除虏酋佟养甲,光复广州,传檄州县,举全省重归华夏。 此乃忠义之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特擢升李成栋为惠国公,总督广东军务。其子李元胤,忠勇可嘉,授南阳伯,锦衣卫指挥同知,入京侍驾。 望尔父子,恪尽职守,抚辑军民,固守南疆,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码头上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低呼。 国公!世袭罔替!这份封赏之厚重,远超许多人预料,甚至让李成栋本人都愣了一下。 “臣……李成栋,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成栋声音微颤,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象征着殊荣的丹书铁券。 起身时,他眼中竟有些许湿意。 这份来自桂林朝廷的正式认可和超格封赏,不仅洗刷了他“贰臣”的污名。 更赋予了他名正言顺统治广东的权柄,将他从“叛将”一举抬到了大明顶级勋臣的行列。 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在此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与终于踏实下来的归属感。 宣旨仪式后,李成栋将王化澄一行隆重迎入原总督府,设盛宴款待。 席间,李成栋态度愈发恭顺,言必称“朝廷”、“陛下”,对王化澄这位代表天子的钦差更是执礼甚恭。 次日,在行辕议事堂,屏退左右,只留李成栋及其少数核心将领与王化澄及其随行的重要属官,开始了实质性的军政布置会议。 王化澄首先传达了朝廷对广东防务的总体关切: “国公,陛下与朝廷深知广东新附,百端待举。 然虏廷在福建尚屯有重兵,不可不防。江西虽已反正,然局势未全稳,北面九江等地仍有虏军。 广东防务,关乎东南大局,朝廷寄予厚望。” 李成栋正色道: “王阁部放心,成栋既已归明,必以广东为大明之广东,以守土为第一要务。 不知朝廷于防务上有何具体方略?成栋无不遵从。” 王化澄点点头,取出一份加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 “此乃兵部与督师行辕共拟之方略,陛下已朱批允准。 核心在于:广东防务,应以东防福建为主,北协江西为次。” 他指向墙上悬挂的岭南舆图: “福建方向,乃重中之重。漳、泉、潮、惠接壤处,山隘海道,皆需重点设防。 朝廷已命武靖侯马万年,率其麾下两千白杆精兵,并节制朝廷后续可能增派之部分兵马,总责粤东北及潮惠一带防务,专司应对福建之敌。 马侯爷善守,白杆兵更是天下劲旅,有他坐镇东北门户,可保无虞。” 李成栋对此并无异议,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马万年是朝廷嫡系名将,派他来扛最主要的防线,既是重视,也未尝没有分权制衡之意。 但此举合情合理,且马万年兵力不多,不会威胁他在广东的主导权。 他当即表态:“马侯爷威名,成栋素有耳闻。有他坐镇东北,成栋倍感安心。所需粮饷、民夫辅助,广东必全力供给,绝无拖延!” “好。” 王化澄继续道,“此外,朝廷考虑到粤东、粤北义军熟悉地形,多年来抗虏不懈。 故决定,召回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三位义师首领,即刻赴桂林陛见,皇帝另有重要任命。” 李成栋微微一怔。 陈子壮等人是广东本土抗清旗帜,威望很高,三人部下且分散在粤北、粤东山区,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朝廷此时召他们去桂林…… 第343章 长沙望桂林,索权上表章 王化澄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陛下思贤若渴,尤重忠义。陈、陈、张三位先生,忠贞不屈,坚持抗虏,天下敬仰。 陛下召见,一是褒奖其忠节,二是有更重要的朝廷职务或使命相托,或许关乎全局谋划,非仅限于广东一隅。” 他语气微妙地顿了顿。 “至于三位麾下的义师兵马,为免群龙无首,影响防务,朝廷决定,在其首领赴桂期间。 暂由其旧部中指定可靠将领统带,并全部划归武靖侯马万年统一节制调遣,协同防守闽粤边境。” 李成栋目光闪动,瞬间明白了朝廷的深意。 这既是对陈子壮等本土忠义领袖的尊崇和笼络,也是借机将他们麾下那些不太受自己完全控制的义军兵马。 暂时整合到马万年这个朝廷直接派遣的将领手下,既加强了东北防线的实力。 又避免了这些义军在广东内部形成不确定因素,或者被自己轻易吞并。 一石二鸟,手腕高明。 他心中虽有瞬间的权衡,但面上毫无异色,反而露出赞同之色: “陛下圣明!陈、张诸公忠义无双,正当大用。 其部暂归马侯爷统领,亦是加强边防的稳妥之举。成栋并无异议,定当晓谕各方,确保交接顺畅,防务无缝。” 见李成栋如此配合,王化澄心中也安定不少,接着道: “如此甚好。北面江西方向,压力稍次,但也不可疏忽。韶关、南雄等入赣要道,需驻以重兵。 与江西金声桓、王得仁二公保持密切联络,互通声气。 此地防务,就需国公亲自统筹坐镇了。 朝廷希望,广东能成为江西之可靠后援,必要时可相互支援。” “此乃成栋分内之责!” 李成栋慨然应诺。 “北线防务,成栋必亲自督办,与江西金、王二公结为唇齿,确保万无一失。” 王化澄最后道: “此外,朝廷清丈田亩、委派流官等新政,不日也将推行至广东。 届时,还需国公鼎力支持,震慑地方,确保朝廷政令畅通。” “请阁部回奏陛下,李成栋既已归明,广东一切军政事务,自当遵从朝廷法度。 凡陛下旨意、朝廷政令,成栋必率先奉行,若有阻挠,无论是谁,定严惩不贷!” 李成栋再次表态,斩钉截铁。 会议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李成栋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分和承认,朝廷则初步实现了对广东防务的重新布局和关键力量的调整。 马万年东镇,李成栋北顾,“岭南三忠”调离,其部整合,一套看似平衡、实则将朝廷影响力更深嵌入广东的框架,就此搭建起来。 王化澄在广州又停留数日,视察城防,接见士绅,进一步安抚人心。 并亲眼看到李成栋开始按商议方略调兵遣将,马万年也派人前来接洽防区事宜。 陈子壮等人接到旨意后虽有不舍,但皇命难违,也开始准备交接部众,启程赴桂。 长沙,原明朝吉王府邸,如今已挂上“秦王府”匾额的大堂内。 孙可望高踞主位,蟒袍玉带,气度俨然。 下方两侧,坐着他的心腹谋臣方于宣、王尚礼、任僎等文武核心,气氛看似轻松,实则弥漫着一股等待与揣测的暗流。 湖广大捷的封赏圣旨早已传到各个有功之臣手中,李定国封康国公,刘文秀、徐啸岳封侯,金声桓、李成栋皆得公爵…… 唯独对于他们这支在湖广血战中出力最多、占地最广的秦军系统,朝廷的正式封赏却迟迟未至。 只有一道嘉奖全军、令其“安抚地方”的泛泛旨意。 “王爷,” 方于宣捋着短须,打破沉默。 “朝廷的叙功旨意,连金声桓、李成栋这等新附之将都位列公侯,却对我秦军将士功勋语焉不详,只字不提具体封赏。这……恐怕并非疏忽。” 任僎冷哼一声: “疏忽?分明是刻意冷落!朝廷这是忌惮王爷坐拥湖广,功高震主!怕是觉得,给了王爷亲王之位已是天恩,我等部属,便不值一提了。” 王尚礼身为秦军头号大将,闻言浓眉一拧,粗声道: “我等兄弟随王爷出生入死,收复湖广膏腴之地,死伤无数! 若无我等在北线顶住虏军,他李定国焉能擒获多铎?如今倒好,擒王的封了国公,血战的反而没了声响?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孙可望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说话。 朝廷的沉默,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所乐见的——这 更能凸显朝廷的“刻薄”与他秦军的“委屈”,有助于凝聚部下之心。 但他也需要给部下们一个交代,一个未来。 “朝廷的心思,本王自然知晓。” 孙可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无非是怕我秦军势大难制。封赏拖延,一则是想看看我等反应,二则……恐怕也是在权衡,该如何‘安置’我等。” 他目光扫过众人: “然湖广半数在我手中,长江之险与我共之,数十万军民听我号令。 朝廷即便不赏,又能奈我何?这长沙、岳州、常德的府库钱粮,会自己飞回桂林去么?” 这话带着十足的底气,也让部下们精神一振。 方于宣眼珠一转,道: “王爷所言极是。然名不正则言不顺,长久无朝廷明旨封赏,于收揽湖广士民之心,乃至与朝廷其他方面打交道,终有不便。 况且,将士们血战有功,亦盼着朝廷的诰命赏赐光耀门楣。 王爷,我等是否……该主动‘提醒’一下朝廷?” “如何提醒?” 孙可望问。 “双管齐下。” 方于宣显然已深思熟虑。 “其一,王爷可正式上表,以谦恭恳切之词,详陈我秦军将士之功,为部下请封。 表章中,重点举荐任先生入阁参赞机务,王将军进五军都督府掌军。 此一文一武,乃王爷左膀右臂,位置关键。 朝廷若允,则显其诚意,我秦军系在朝中便有了根基和耳目; 朝廷若不允或推诿,则其猜忌之心昭然若揭,更失我将士之望。” 任僎和王尚礼闻言,眼中都是一亮。 入阁、进都督府!这可是直达中枢、掌握实权的要害位置! 任僎若能入阁,哪怕只是个辅臣,也能参与机要,为秦藩争取利益,传递消息,影响朝政。 王尚礼若能进入五军都督府,则能在名义上获得更高的军事统辖权,与朝廷其他系统将领平起平坐。 甚至有机会影响全国性的军事部署,至少能为秦军在制度上争取更多合法空间。 孙可望微微颔首,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将任僎和王尚礼塞进朝廷核心机构,是打破目前隔阂、获取话语权甚至反制朝廷的关键一步。 “其二呢?” “其二,” 方于宣压低声音。 “可令在湘北各府县的‘秦王幕府’,开始自行拟定有功将士名录,预备告身、印信。 若朝廷封赏迟迟不至,或所封不合我意…… 咱们便‘先斩后奏’,以王爷的名义,先行拔擢赏赐! 如此,既能安稳军心,亦是对朝廷的一种……委婉的施压。 让桂林那边知道,湖广之事,离不开王爷,也绕不开王爷。” “自行封赏?” 王尚礼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任僎却支持道,“朝廷若仁,我自守臣节;朝廷若疑,我当自固根本。此举并非叛逆,乃是权宜,亦是让将士们明白,该效忠于谁。” 孙可望沉吟片刻,决断道: “方先生所言甚善。便依此计! 任先生,劳你即刻草拟请功表章,言辞要恭谨,但理据要扎实,尤其突出任先生你总理后方、筹措粮饷、安定民心之功,与王将军冲锋陷阵、攻城拔寨之劳。 入阁、进都督府之请,务必明确提出,寸步不让!” “是,王爷!” 任僎躬身领命,心中已开始构思文辞。 “王将军,” 孙可望看向王尚礼,“你加紧整训各部,尤其是长沙、岳州的水陆兵马。朝廷的封赏我们可以等,也可以自己给,但手下的刀把子,必须时刻擦亮,牢牢握紧!” “末将领命!” 王尚礼抱拳,声如洪钟。 “至于自行拟定封赏名录之事,” 孙可望对方于宣道,“由你秘密着手办理,名单要全,但先不声张,备而不用。看看朝廷的反应再说。” “遵命。” 方于宣点头。 计议已定,众人心头那股因封赏未至而生的郁气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极进取甚至略带逼迫的姿态。 他们不再被动等待朝廷施舍,而是准备主动伸手,去攫取那中枢权柄中本应属于他们的一份。 数日后,一封以秦王孙可望名义呈递、措辞恭谨但内容强硬、详细列具秦军主要将领功绩并“恳请”朝廷予以封赏。 尤其重点举荐任僎入阁、王尚礼进五军都督府的奏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桂林。 这封奏表,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在大明永历朝廷那本就微妙复杂的权力格局中,激起新的、更大的波澜。 孙可望的秦藩集团,正式向朝廷中枢,发起了索要权柄的冲击。 而“入阁”与“进都督府”这两个关键职位,将成为双方博弈的第一个焦点。 第344章 粤赣输诚急,银船溯漓江 桂林王城,户部衙门内。 尚书严起恒与右侍郎张同敞对坐,面前摊开的广西布政使司最新钱粮奏报,上面的数字简直令人绝望。 广西一省,本就地瘠民贫,经多年战乱蹂躏,更是元气大伤。 朝廷迁桂以来,虽竭力安抚,恢复生产,但产出实在有限。 “去年全省田赋、盐课、杂税,折银统共不到三十万两。” 严起恒的声音干涩。 “而每月朝廷百官俸禄、宫中用度、留守及各卫所兵马粮饷,最低也需五万两。 这还未算陛下已允诺的湖广、广东将士封赏恩赉—— 即便部分以爵位、虚衔抵偿,实发部分也是一笔巨款。还有,前几日偏殿定下的清丈大计……” 他看向张同敞。 “同敞,你在广西试行的经验,初始投入需要多少?” 张同敞面色凝重: “回部堂,清丈绝非一蹴而就。 派遣御史、佐吏之俸禄路费,招募本地书算、弓手的工食银,丈量工具制备,乃至为防骚动所需的小股兵丁弹压开销…… 初步估算,若要同时在湘南、赣南、粤北数府铺开,首期投入至少需十万两白银,后续根据进度还需持续追加。 这还不算万一遭遇强烈抵制,需调动更多兵力乃至发生冲突的额外耗费。” 十万两! 仅仅是启动资金,就几乎是广西小半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而这笔钱现在根本没有着落。 偏殿决议是做出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严起恒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那“中兴大业”的蓝图固然美好,却被这最现实的铜臭拦在了第一步。 “库中……还有多少存银?” 严起恒几乎不敢问。 张同敞苦笑: “不足八万两。其中三万两还是预备下月发放的京官俸银和宫用,轻易动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部堂,湖广孙可望处,不仅不可能指望他解饷,反而可能伸手要钱要粮。 广东、江西新附,人心未固,朝廷尚未实际掌控其财赋。 这清丈之议……若无钱粮开道,怕是连第一队人马都派不出去。” 两人相顾无言,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无力感。 国库的空虚,仿佛化作实质的重压,让他们喘不过气。 北伐是遥远的口号,连眼前这梳理根基的第一步,都因无钱而举步维艰。 所谓朝廷,困守广西一隅,财政命脉细若游丝,这中兴气象,难道终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愁云惨雾笼罩户部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一名户部主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涨红,竟连礼数都忘了,结结巴巴地喊道: “部、部堂!侍郎!快!快去看!漓江……漓江码头!船!好多大船!满载的!广东……江西……送银子来了!” “什么?!” 严起恒和张同敞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也顾不得了。 送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清楚!何人遣送?何名目?有多少?” 张同敞急问。 “是……是广东惠国公,江西昌国公派来的船队! 名目……名目很多,有‘京饷’、‘贺银’、‘报效’……银子! 好多银子!箱子堆成了山!还有无数货物!” 主事语无伦次,显然也被那景象震撼得不轻。 严起恒与张同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 朝廷未下片纸催缴,他们竟主动送上门来? 来不及细想,两人立刻疾步向外奔去,也顾不上官仪,几乎是跑向漓江码头。 码头的景象,让见惯了世面的严起恒也倒吸一口凉气。 漓江水面,原本还算宽阔的航道,此刻被一支庞大的船队占据。 大小船只不下五十艘,皆吃水极深,船头飘扬着“惠国公”、“昌国公”、“繁昌侯”的醒目旗帜 更有“奉饷天朝”、“庆贺大捷”、“输诚报效”等大字标牌。 先头几艘大船正在卸货,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贴着封条、明显极重的木箱抬下跳板。 箱子落地时沉闷的响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不是木头的声音,那是白银的声音! 户部仓场的书吏和小吏们已经看傻了,围在周围,眼睛瞪得溜圆。 更多的箱子、成捆的绸缎、成箱的香料药材、精美的瓷器和漆器…… 源源不断地从船上搬下,码头空地被迅速填满,几乎无处下脚。 广东和江西的使者早已恭候,见到严起恒,连忙上前大礼参拜,呈上各自主公的亲笔书信和厚厚的礼单、解饷公文。 严起恒强压住狂跳的心,先展开李成栋的信。 字迹恭楷,措辞谦卑: “……罪臣成栋,惶惧再拜。 仰蒙陛下不弃,赐爵授土,恩同再造,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窃思陛下躬行俭德,驻跸西陲,而中枢百用、王师粮秣,所需浩繁。 广西地薄,恐难周全。臣既忝掌粤事,焉敢坐视?兹不揣冒昧,自行筹措: 一、广东首岁应解‘京饷’银一百二十万两。 二、庆贺陛下生擒虏酋多铎、光复广东之‘贺捷贡银’五十万两,及粤省土仪若干。 三、臣及麾下将士,感念皇恩,自愿缴纳‘报效赎罪银’二十万两,稍赎前愆,聊助军资。 四、预征本省下半年部分漕粮折色银十万两,先行解到。 以上共银二百万两,并贡单所列物资,俱已齐备,遣使押运至阙。 此乃臣子本分,赤诚一片,伏望陛下俯察微衷,敕命收纳……” 再看金声桓、王得仁的联名信,内容如出一辙,数额调整为“京饷”一百万两,“贺捷贡银”三十万两,“报效银”十五万两,“预征折色”五万两,合计一百五十万两。 同样附有长长的贡物清单。 信中反复强调“自发自愿”、“人臣之责”、“不胜惶恐”,恳请朝廷“万勿推却”。 将一场实质上的政治进贡与经济输血,包裹在了忠君爱国、恪守臣节的光鲜外衣之下。 张同敞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 “部堂,此非寻常解饷。这是……以财货买平安、固名位、邀圣心。他们算准了朝廷此刻最需要什么。” 严起恒何尝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像是一剂强心针,直刺朝廷濒临衰竭的财政心脏。 二百万两加一百五十万两,合计三百五十万两现银! 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类物资! 这足以瞬间填平广西数年的财政收入缺口,支付所有拖欠的赏赉承诺,更能让清丈大计立刻获得充足的启动资金,甚至能部分改善朝廷直属军队的装备和待遇! 然而,这钱拿着烫手。 它意味着朝廷接受了李成栋、金声桓事实上的财政“供养”,默许了他们在地方上庞大的自主权,并且欠下了一笔沉重的人情债和政治承认。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朝廷此刻已渴极了。 “立刻封锁码头,加派锦衣卫看守!所有银箱货物,未经陛下明旨,一概不准擅动!” 严起恒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部堂的威严,“两位使者,且随本官入宫面圣。此事,非户部可决。” 第345章 朱由榔权衡利弊 偏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深沉忧虑的复杂气氛。 朱由榔听完严起恒几乎是一口气不带停顿的禀报,以及看到那两份措辞谦卑、数额却庞大到令人眩晕的礼单,第一反应是错愕。 他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因连日操劳而出现了幻听。 三…三百五十万两? 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 穿越而来已近一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刚附体时对明末乱世一团乱麻的灵魂。 这一年,大部分时间确实在惊心动魄的战争与仓皇的迁徙中度过,但他拼命学习、观察、思考,努力理解这个时代权力运行的逻辑。 李成栋、金声桓是什么人? 是手握重兵、见风使舵的军阀,是刚刚从清廷阵营反正过来的“贰臣”。 他们的忠诚度,需要打上巨大的问号。 他们此刻如此“慷慨”,绝非单纯的“忠君爱国”可以解释。 朱由榔没有立刻说话,他挥手让激动得脸色发红的严起恒稍安,目光投向首辅瞿式耜,又扫过秦良玉、吕大器等人。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需要思考,穿越者的理性思维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拿,有什么好处? 一是最直接的,解了燃眉之急。 朝廷财政濒临崩溃,广西一地根本无法支撑一个中央政府、一支像样军队以及任何宏图大略。 这笔钱是救命钱,能让朝廷立刻运转起来,支付拖欠的俸禄赏赐,启动清丈等根本性改革,编练新军,稳定人心。 有了钱,腰杆才能硬。 二是政治上的重大胜利和象征。 这代表着新附最强两大军阀对永历朝廷正统性的公开承认和“纳贡”。 此事若宣扬出去,对天下观望势力是极强的示范效应,能极大提振永历政权的声望和合法性,仿佛“天下归心”的景象正在呈现。 同时缓和李、金的紧张感,争取时间。 接受他们的“孝敬”,等于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朝廷拿了钱,短期内就不太可能对他们采取激烈措施,双方可以维持一种相对稳定的关系。 朝廷急需时间消化胜利、整合内部、推行改革。 拿,有什么坏处? 一来加深财政依赖,助长藩镇气焰。 朝廷一旦开始依靠李、金的“输饷”过日子,就会形成路径依赖。 他们会觉得朝廷离不开他们,甚至会以此为筹码,在未来索要更多政治权力(如之前孙可望索要入阁、进都督府),更加尾大不掉。 这无异于承认了他们的半独立地位。 二来,李、金送钱,潜意识里或许希望朝廷“拿人手短”,在一些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政策上。 比如清丈田亩、委派流官、调整防区等,网开一面,或至少缓和力度。 如果朝廷因收了钱而妥协,那将得不偿失。 若因此开一个危险的先例。 其他势力可能会效仿,以为只要给钱就能换取朝廷的优待和默许,导致中央权威进一步被金钱侵蚀,形成“有钱即是爷”的恶劣政治生态。 不拿,又会怎样? 维持朝廷“气节”,彰显不收买、不妥协的姿态。 或许能赢得一些清流和理想主义者的赞誉,显得朝廷“有骨气”。 但现实是致命的。 朝廷将立刻陷入无米下锅的处境。 政府运作瘫痪,一切中兴计划沦为画饼。 朝廷的虚弱将暴露无遗。 同时极可能激化与李、金的矛盾。 拒绝他们的“好意”,会被视为不信任、羞辱甚至敌意。 可能迫使本就不稳的他们重新权衡立场,甚至与朝廷离心,或与孙可望等人勾连,造成东南局势崩坏。 给天下人一个“朝廷迂腐、不识时务”的印象,让潜在归附者望而却步。 利弊得失,在朱由榔脑中清晰罗列。 几乎不用太多犹豫,现实的残酷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拿,麻烦重重。拿,至少有了谋求发展的本钱,虽然未来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但,拿,绝不是简单地笑纳了事。 如何拿,拿了之后怎么办,才是关键。 想到此处,朱由榔轻叹一声。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准备效仿刚到广西之事打土豪搞钱的办法。 先搞点启动资金,反正江西、广东这两地不少豪强都曾投效过满清。 正当的理由都有,届时只要操作得当,也不怕这两地士绅豪强闹事。 但如今他们送了钱来,短时间内暂时便不动他们了。 等再练几支新军出来,届时缺钱便可动手。 朱由榔缓缓抬起头,目光已恢复了清明与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他看向众臣,清晰地说道: “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公忠体国,深明大义,于朝廷艰难之际,主动筹饷输诚,此心可嘉,此功当录。” 此言一出,定了基调——钱,收下。 “严卿。” “臣在。” “户部依制,会同相关部门,清点核收所有银两物资,登记造册,妥善入库。 其中,‘京饷’部分,按旧制入太仓; ‘贺捷’、‘报效’等银,另设专项,由朕亲自掌握,用于紧要之事。” 朱由榔特意强调了皇帝对这部分“特别进献”的直接控制权。 “臣遵旨!” 严起恒声音洪亮,底气瞬间足了许多。 “瞿先生。” “老臣在。” “内阁会同礼部,即刻拟旨嘉奖。旨意要隆重,褒扬其忠义,将此事定为典范,明发天下。 可赐李成栋、金声桓、王得仁每人玉带、飞鱼服、宫中珍玩若干,以示恩荣。 对其所请核定‘京饷’年额之事,着户部详细议奏,可略低于其所献数额,以示朝廷体恤地方,不竭泽而渔。” 既给了面子,又悄悄收了些许里子,还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老臣领旨。” 瞿式耜领命,心中暗赞陛下思虑周全。 “但是,” 朱由榔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坚定。。 “朝廷赏罚,自有制度;治国理政,亦有纲常。李、金二公输诚有功,朝廷自当厚赏,铭记于心。 然,此乃彼等身为大明臣子之本分,非可恃之功,更非可易之法!”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该办的事,一件也不能耽搁,更不能打折!尤其是清丈田亩、核实户口、推行新政、委任流官,此乃朝廷巩固根基、富国强兵之根本大计! 决不可因某地某人输饷有功,便徇私枉法,网开一面!” 第346章 静室再授钺,锦衣暗扩 他看向张同敞: “张卿!” “臣在!” 张同敞精神一振。 “清丈之事,筹备如何?” “回陛下,细则条例、人员选拔培训之章程已初步拟定,唯因钱粮……” “现在有了。” 朱由榔打断他,斩钉截铁。 “就从李成栋所献‘报效银’、金声桓所献‘报效银’中,优先拨付首期所需款项! 立刻着手选派第一批干练御史、新科进士,携带朕的明诏、朝廷的条例,前往湘南、赣南、粤北试点府县! 告诉所有清丈人员,也晓谕地方:朝廷推行清丈,旨在均平赋役,富国利民,无论何人,概莫能外! 有功者赏,阻挠者惩,此乃国策,绝无更改! 所需兵员配合,由兵部行文相关督抚、镇将,着其务必听候清丈特使调遣。 若有阳奉阴违、推诿阻挠者,无论身份,特使可密折直奏,朕必严惩不贷!”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张同敞激动地跪倒领命。 有了钱,有了陛下如此坚决的支持,他信心倍增。 朱由榔最后总结道: “诸位,银钱物资,解了朝廷一时之渴,朕心甚慰。 然中兴大业,绝非靠他人输饷可成。我等更要惕厉奋发,借此机会,将朝廷政令、法度、权威,真正推行到新复的每一寸土地之上。 收其钱,更要收其地、收其民、收其心! 李成栋、金声桓若真忠贞不贰,自当率先奉行朝廷新政,为天下表率。若其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众臣心中一凛。 “臣等明白!” 殿内重臣齐声应诺。 一场潜在的“拿钱手短”的危机,在朱由榔冷静的权衡和坚定的原则下,被化解为推进中央集权改革的助力。 钱,照单全收,恩赏隆重;但该办的事,一丝不苟,甚至要借着这笔“东风”,更加强硬、更加迅速地推行下去。 圣旨与嘉奖迅速发出,户部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清点入库。 与此同时,关于清丈田亩的详细谕令和人事任命,也以更快的速度,从桂林发出,奔向湖南、江西、广东的试点州县。 李成栋和金声桓在接到朝廷厚重嘉奖的同时,也几乎同时接到了措辞客气但要求明确、不容置疑的“配合清丈行文”。 他们看着朝廷赏赐的珍宝和那要求“全力配合新政”的公文,笑容微微有些凝滞,但旋即又舒展开来。 无论如何,朝廷收了钱,给了面子,关系算是初步“买”稳了。 至于清丈……只要不过分触动核心利益,配合一下也无妨,毕竟,名义上大家现在都是“忠臣”了。 漓江码头的喧嚣与户部库房的忙碌持续了数日。 三百五十万两白银及堆积如山的物资,如同甘霖注入干涸的大地,让整个桂林朝廷从内到外焕发出一股久违的活力与底气。 官员们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士卒们的眼神也亮了几分,连市井坊间都弥漫着一种“朝廷阔了”的隐约兴奋。 然而,在这股看似普天同庆的气氛之下,一场更加隐秘的布局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圜殿,烛火如豆。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再次被秘密召见。 与上次接到扩建锦衣卫和那三千精锐的绝密任务时相比,他此刻的心情更为复杂,既有对皇帝信任的感激,也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如此庞大的资金流动和人员扩充,如何能做到真正的隐秘? 朱由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份盖有内承运库小印的批条推到赵城面前,上面赫然写着: “准拨内帑银二十万两,交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专务密差,账目另核。” 二十万两! 赵城瞳孔微缩。 “陛下,这……” 赵城喉头有些发干。 “李成栋、金声桓送来的‘报效银’,共计三十五万两,朕从中划出二十万两予你。” 朱由榔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赵城,前次交办你的事情,可以全面启动了。” “臣……” 赵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陛下,扩充一个满员卫所已需巨资。 遴选训练那三千密谍更是耗费无算,且需绝密。 二十万两虽巨,若同时铺开两项,恐仍显不足,且动静太大,难以遮掩。” “朕知道。” 朱由榔点点头,“所以,这二十万两,优先用于那三千密谍。” 赵城猛地抬头。 “那三千人,是朕插入北地的眼睛、耳朵和匕首。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武艺和忠诚。” 朱由榔缓缓道,“需要钱,大量的钱。用于购买身份掩护、建立秘密据点、收买关键人物、购置特殊器械、乃至事败后的抚恤和封口。 这些钱,必须充足,且来源隐秘,不能从朝廷明面账目走。 这二十万两,就是他们的‘种子钱’和‘活命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扩充明面卫所之事,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追求一步到位满员五千六。 你可以用常规的锦衣卫经费,先择优招募数百至一千可靠精锐,充实现有南北镇抚司及各地千户所的力量,重点是筛选和考察。 扩充之举,可以‘因应新复地方侦缉事务繁杂,需增补人手’为名,徐徐图之,避免引人注目。 真正的精锐选拔和秘密训练,与那三千密谍的遴选可部分结合,暗中进行。” 赵城明白了皇帝的思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的锦衣卫适当扩充,理由正当,进度可控,用以遮掩真正耗资巨大、绝对隐秘的三千密谍计划。 二十万两巨款,绝大部分将化作无形的资源,滋养那三千颗撒向北方的“种子”。 “臣明白了!定当精打细算,使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绝不虚耗!” 赵城肃然道。 “很好。” 朱由榔目光深邃,“三千密谍的遴选和初期训练,必须立刻开始。 地点务必绝对隐秘,人员背景要反复核查,训练要严酷而实用。 朕不要只会拼杀的莽夫,要的是能在龙潭虎穴中生存、传递消息、甚至影响局势的‘幽灵’。 银子给你了,如何用,朕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另外,” 朱由榔补充道。 “趁着此次清丈田亩、朝廷委官、大军调整防区,各地人员流动频繁,正是安插眼线、铺设暗桩的良机。 你之前选出的、准备配合清丈的锦衣卫,要充分利用起来。 他们不仅要监督清丈,还要借此机会,将我们的人,以各种身份巧妙地渗透到广东、江西、湖广等地的府、县乃至重要村镇。 重点目标,依然是各地将领、官员、豪强的动向,以及地方民情、钱粮储备、城防关隘等实况。” “此事可与那三千密谍的长期北方渗透区分开来,属于对现有控制区的加强监控,但仍需谨慎,避免暴露。” 朱由榔叮嘱道,“所需经费,可从常规扩充经费或密谍的备用金中灵活支取,你自行把握。” 第347章 培养军官种子,为四卫奠基 “臣遵旨!陛下思虑周全,臣必缜密安排,将陛下之耳目,遍布新复之地,并深植于虏廷腹心!” 赵城心潮澎湃,深感责任重大,亦觉蓝图宏大。 有了这笔巨款,许多之前不敢想、不能做的隐秘手段,现在都有了实施的可能。 “去吧。记住,隐秘、忠诚、实效。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朱由榔挥了挥手。 赵城再次深深一躬,将那张价值二十万两的批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如同怀揣着一团灼热的火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掌管的已不仅仅是一个皇家卫队和情报机构,更是一个拥有独立巨额资金、执行皇帝最隐秘战略的“影子组织”。 它的触角,将同时伸向南方新政权的肌理深处,和北方敌国的阴影之中。 静室重归寂静。 朱由榔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二十万两银子撒出去,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赵城的能力和忠诚,赌的是密谍未来的价值,赌的是在光明正大的朝堂博弈与军事斗争之外,这条隐秘战线能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收益。 “情报和秘密行动,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他低声自语,穿越前的一些模糊认知在脑海中浮现。 在这个信息传递缓慢、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时代,谁能掌握更及时、更准确、更深入的情报,谁就能抢占先机,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成栋、金声桓送来的银子,除了解决朝廷的财政危机,推动新政,现在又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用途—— 铸造一柄无形的、可能在未来决定胜负的暗刃。 数日后,王城西苑,一处僻静的演武场。 这里没有值房的拘束,只有校场上被马蹄反复践踏的泥土气息,以及兵器架上冷冽的寒光。 朱由榔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利落的箭袖常服,像往常一样站在场边。 而匆匆赶来的靖北侯徐啸岳,也卸去了朝会的郑重甲胄,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胡茬未剃,眼神却亮得灼人。 见到朱由榔,他没有行大礼,只是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陛下!末将回来了!” 这一声“回来”,沉重无比。 朱由榔心中一痛,他清晰地记得,当初徐啸岳以腾骧左卫指挥使的身份。 带着那支倾注了无数心血、初具雏形的天子亲军骑兵北上湖广时,是何等意气风发。 而如今,归来者虽勇毅依旧,身边却再无那支熟悉的铁骑羽翼。 湖广血战,尤其与屯泰精锐的惨烈搏杀,他一手带出的腾骧左卫几乎打光,那是他心头剜去的肉。 “啸岳!” 朱由榔上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着那些熟悉的坚毅,也捕捉着那深藏的痛楚。 “回来就好。左卫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没给朕丢人,更没给大明丢人!” 提到左卫,徐啸岳眼眶瞬间泛红,虎目含泪,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哽咽: “陛下……末将……末将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好多老兄弟,都折在越城岭了……是末将无能!” “胡说!” 朱由榔低喝一声,语气却带着深切的抚慰。 “面对数倍于己的虏骑精锐,你们血战不退,硬是钉死了北线,保住了湖广大局! 这是泼天之功!左卫的将士,个个是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仇,朕记着,你记着,将来北伐的每一个将士,都要记着!” 徐啸岳抬起头,泪光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重重地“嗯”了一声。 朱由榔拉他在石凳坐下,如同兄弟般并肩。 “啸岳,左卫打没了,朕和你一样痛心。 但那支骑兵证明了一件事—— 用最好的装备,最严的训练,最忠诚的将士,就能练出敢跟东虏精锐马队硬碰硬的铁骑! 以前咱们缺钱缺马缺时间,只能练出那么一点。 现在,”他目光灼灼,“机会来了!” 徐啸岳精神一振,望向朱由榔。 “李成栋、金声桓送来的银子,堆满了库房。” 朱由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朕从中划出了专款,一笔足以让你从头再来的专款!朕要你,立刻着手,重建腾骧左卫!” “重建左卫!” 徐啸岳胸中块垒仿佛被这四字冲开,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对,重建!” 朱由榔斩钉截铁。 “而且,要比以前更大、更强、更精! 就以你带回来的这两千历经血火的老兵为最核心的骨干和种子!他们见过最惨烈的骑兵厮杀,知道该怎么练,怎么打! 马匹,朕让你去滇、川、甚至想办法通过商路搞蒙古马,不惜重金! 兵员,从刘文秀带回的步兵里挑善骑的,从各军里选敢战的,从山民中募不畏死的,标准你来定,朕只要最好的! 装备、粮饷,全按最高的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山,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金戈铁马: “但这重建的左卫,还有一个更紧要的任务——为将来,练军官,攒经验,立章程!” 徐啸岳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陛下的意思是……” “左卫重建,不只是恢复旧观。” 朱由榔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要在重建的过程中,有意识地选拔、培养一批精通骑兵训练、战法、管理的军官! 要把左卫变成一个‘学堂’,一个‘种子营’!等左卫重新成军,形成一套成熟可靠的练兵、选将、作战体系后……” 他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朕便要以此为基础,扩充员额,增建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最终,恢复完整的腾骧四卫建制! 而你徐啸岳,便是这未来天子亲军四卫铁骑的总指挥使! 这四卫骑兵,直属于朕,不归五军都督府,不听外朝调遣,是朕手中最锋利、最可靠的刀尖,是未来北伐中原,与东虏争夺野战之权,乃至犁庭扫穴的主力!” 四卫指挥使! 总领天子亲军所有骑兵! 这个蓝图,比仅仅重建左卫更加宏伟,也更加契合徐啸岳的能力与野心。 他知道,陛下这是将未来帝国野战力量的脊梁,再次,并且是更加彻底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左卫的牺牲,仿佛成了铸造更强大力量的熔炉起点。 徐啸岳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没有泪水,只有钢铁般的意志在眼中凝聚: “陛下!左卫的魂没散!只要还有一个老兄弟在,左卫就能重生! 重建左卫,培养种子,末将责无旁贷!将来统率四卫,为陛下扫清寰宇,更是末将毕生所愿!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不能为陛下练出横扫天下的铁骑,徐啸岳愿受军法,死而无怨!”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由榔将他用力扶起。 “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朕给你撑腰!谁敢在这个时候使绊子、说闲话,朕先砍了他! 记住,咱们不急于一时的满员,首重精兵,首重军官!左卫,就是未来四卫的‘母胎’!” “末将明白!” 徐啸岳重重抱拳,眼中已尽是昂扬斗志。 第348章 擢升卢鼎总督京营 数日后,另一道重要的召见命令,从王城发出,飞驰送往仍在衡州一带处理湖广军务善后的宜章侯、太子少保卢鼎处。 相较于与徐啸岳之间那份历经生死的袍泽情谊。 朱由榔对卢鼎的信任,更多建立在对其能力、忠诚以及对朝廷,或者说对他这个皇帝的拥护之上。 卢鼎在湖广之战中表现出色,既有协调能力,也能亲临战阵,功勋卓着,被封侯爵、加东宫衔,已然是朝廷在湖广军界仅次于堵胤锡的重要人物。 卢鼎接到急令,不敢怠慢,将手头事务交与可靠副手,便轻骑简从,星夜兼程赶回桂林。 还是在王城偏殿,气氛却比与徐啸岳私下见面时正式许多。 卢鼎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大礼参拜: “臣卢鼎,奉召觐见,陛下万岁!” “卢卿平身,一路辛苦。” 朱由榔端坐御案后,语气温和:“湖广善后,千头万绪,卿与堵督师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卢鼎起身,垂手恭立,心中快速揣测着皇帝急召的意图。 封赏已定,湖广大局已明,此时召他回来…… 朱由榔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卢卿,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回京?”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为了京营。” 朱由榔缓缓吐出四个字。 京营? 卢鼎心中一凛,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 京营,在永历朝廷并非一个陌生的空壳。 已故的忠烈郡王焦琏,在桂林最艰难的日子里,硬是凭着一腔忠勇和铁腕。 收拢溃兵、选拔勇士、严加操练,重建了一支规模虽不算特别庞大,但纪律严明、敢打硬仗、忠诚可靠的京营劲旅! 正是这支京营,在桂林保卫战、乃至后续的湘南战事中,屡立战功,成为朝廷在广西站稳脚跟的重要支柱。 焦琏留下的京营,是永历朝廷目前最拿得出手、最嫡系的中央战略力量,其战力与忠诚,远非一般镇戍兵马可比。 然而,焦琏在永州壮烈自刎,随他出征的京营主力亦在永州血战中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如今留守桂林的京营余部,虽仍有框架和部分老兵,但失去了焦琏这位灵魂统帅和最锋利的刀刃,其战力、士气乃至内部凝聚力,必然大受影响。 “陛下,” 卢鼎语气沉痛,“焦郡王忠烈千秋,他所重建的京营,亦是我朝干城。只可惜永州一战……” “焦卿和京营将士的血,不会白流。” 朱由榔打断他,声音坚定。 “正因京营于我朝如此重要,焦卿殉国后,京营总督之位空悬,营务虽有留守将领维持,然终非长久之计,更难以恢复乃至超越旧观。 朝廷需要一支更强、更大、更可靠的中央武力,以应对未来局面。” 卢鼎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跳微微加速。 “卢卿,” 朱由榔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你在湖广,既能冲锋陷阵,亦能协调诸军,功勋卓着,朕信得过你的能力和忠诚。 朕意,擢升你为总督京营戎政,接掌焦卿留下的京营基业!” 果然是京营总督! 卢鼎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耀,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接手的不是白纸,而是一支有着辉煌战绩和深厚传统、同时也刚刚经历重创、急需重振的军队。 这份信任,非同小可。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敢不效死!” 卢鼎郑重拜谢,旋即抬头,眼中既有决心也有务实的问题。 “只是……焦郡王治军极严,京营自成体系,将士多感念其恩德。臣骤然接掌,恐难以服众,更遑论恢复乃至壮大。 且京营经永州之损,精锐折损,补充不易,若要扩充强军,钱粮、兵员、器械,所费何止巨万? 以朝廷眼下财力,即便有粤赣输饷,亦需兼顾腾骧左卫重建、各地新政推行……” “朕明白你的顾虑。” 朱由榔示意他稍安,“正因如此,朕对你接掌京营后的首要任务,并非立刻大规模募兵扩编。” “请陛下明示。” “第一,稳军心,承遗志。” 朱由榔沉声道。 “你要做的,首先是安抚好留守的京营将士,尤其是那些焦卿旧部、老兵。 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会忘记焦卿和京营的功勋,你卢鼎接任,是为了继承焦卿遗志,重振京营雄风,而非另起炉灶。 可奏请加恩于京营有功将士及阵亡者家属。” 卢鼎点头,这确是当务之急。 “第二,精筛选,练军官。” 朱由榔继续部署。 “京营现有员额,你要重新梳理,汰弱留强。以现有老兵为骨干,结合从湖广、江西等新立功将士中选拔的可靠者,进行补充。 但更重要的是,要利用京营现有的良好基础和传统,将其变成一个‘军官的摇篮’! 不仅训练现有士卒,更要有意识地从京营及各部选拔年轻有为、忠诚可造的中下级军官乃至优秀士卒。 集中教授更系统的战阵、指挥、练兵之法,尤其是步、骑、炮(如有)协同,以及如何统领更大的编制单位。” 他目光深远: “京营未来,绝不能满足于万人规模。 朕的设想,它应当成为一支规模更大、兵种更全、装备更精良的真正战略拳头。 但现在,我们财力有限,不能全面铺开。 所以,优先培养能带兵、懂训练的军官,等将来财力许可,这些种子,就是京营迅速扩编成军的核心框架! 你要像徐啸岳重建腾骧左卫、培养骑兵种子一样,为未来的京营大军,储备足够多的合格骨干!” 卢鼎豁然开朗。 陛下这是着眼长远,将重建京营分为两步:眼前是稳定、整合、并在现有精锐基础上强化训练,同时侧重军官培养; 未来才是基于这些骨干的大规模扩编。 这比盲目追求一时人数要明智得多。 “第三,” 朱由榔语气转冷,带上了铁血意味。 “整纲纪,备刀兵。京营是天子亲军,必须纪律森严,绝对服从。 你要借整顿之机,进一步肃清任何可能的涣散或旧习。 同时,京营作为朝廷最可靠的武力,不能只待在桂林。 你要让京营保持随时可战的状态。 朝廷很快要在广东、江西大力推行清丈等新政,势必触动豪强利益。 朕已令张同敞强力推行,并授权其可请求武力弹压。 若地方驻军配合不力,或遇大规模顽固反抗…… 朕要京营能随时抽调精锐,南下支援,以雷霆手段,扫清新政障碍! 这既是实践练兵,也是向天下展示朝廷推行国策的决心和力量,更是……” 朱由榔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寒意: “……为朝廷后续的用度,提前‘筹措’一些来源。那些敢于武力对抗朝廷政令的豪强士绅,其家产,想必颇为丰厚。” 卢鼎心中一凛。 他完全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将重建、整顿后的京营,不仅作为未来的战略核心,也作为眼下推行强硬国策、甚至进行特定“财富再分配”的锋利工具。 这任务,比单纯练兵打仗,更加复杂和敏感。 “臣,卢鼎,领旨!” 他不再犹豫,重重抱拳。 “必当竭尽全力,稳定京营,培养骨干,严明纪律,整军经武!使之成为陛下手中最可靠之剑盾,新政最坚强之后盾!若有宵小敢抗王命,臣必率京营健儿,为陛下荡平之!” “好!朕信你!” 朱由榔颔首,“具体如何安抚旧部、拟定训练章程,你可与兵部、乃至徐啸岳等人商议,拿出详细条陈。 所需经费,朕会优先保障。记住,京营是朕的京营,也是未来大明的京营!” “臣,明白!京营永属陛下,永属大明!” 卢鼎肃然应诺。 第349章 逼宫 孙可望那封措辞“恭谨”、但要求明确的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桂林。 当首辅瞿式耜在内阁值房展开这封奏表时,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养气功夫深厚,也不由得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 奏表中,孙可望先是洋洋洒洒铺陈秦军将士在湖广血战之功,为部下请赏,这尚在情理之中。 但紧接着,笔锋直指中枢权柄,明确提出: “……臣之参军任僎,通晓政务,才堪经国,于湖广安抚、粮饷筹措功莫大焉; 臣之总兵王尚礼,勇冠三军,战功彪炳,实乃大将之才。 伏乞陛下俯察,擢任僎入阁参赞机务,晋王尚礼入五军都督府,如此,则功臣得所,朝廷得人,上下协和,共扶社稷……” 入阁!掌都督府!瞿式耜的手微微发抖。 这已不是简单的为部下求官,这是赤裸裸地要求分享最高行政与军事决策权! 任僎若入阁,秦藩在朝廷中枢就有了直接代言人和耳目; 王尚礼若入都督府,则能在制度上干预全国军事部署,至少为秦军谋取更多合法资源和行动空间。 这是要将秦藩的触角,直接伸进朝廷的心脏! 更让瞿式耜心惊的是,奏疏末尾轻描淡写地提及: “……为表臣及湖广将士恭顺之心,已遣任僎、王尚礼二人,亲赴桂林,叩谢天恩,并暂领一部兵马于王城左近驻扎,以备非常,拱卫陛下及朝廷安全……” 派心腹带兵来!还就在桂林城外驻扎!这哪里是“拱卫”,分明是武力威慑,逼宫索官! 瞿式耜轻叹一声,此事他没想到来的竟会这么快。 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任僎入阁,王尚礼入五军都督府,本就是请孙可望出兵的条件之一。 瞿式耜不敢怠慢,立刻持疏入宫面圣。 朱由榔看完奏疏,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同凝结的寒冰。 此事他早有预料,原本也已准备好让任僎入阁,王尚礼入五军都督府。 可现在孙可望竟打着拱卫王城的旗号派兵入桂… 没想到孙可望竟以这种携兵迫近、制造既成事实的方式。 “好一个‘拱卫安全’。” 朱由榔冷笑一声,将奏疏掷于案上,“他孙可望,是觉得朕的桂林城防,他秦军的营寨,比朕的腾骧、京营更可靠么?” 几乎就在奏疏送达的同时,任僎与王尚礼已然抵达桂林近郊。 王尚礼果然带了一个整卫的兵马,约五千余人,打着“奉秦王令,入卫天子”的旗号,在漓江对岸择地扎下连绵营寨。 虽然他们依礼先递了文书,未敢直接闯入城门,但数千精锐秦军突然出现在桂林门户,战旗猎猎,刀枪映日,立刻引起了全城上下的巨大震动和恐慌。市井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而更阴险的一招随之而来。 几乎一夜之间,桂林城内乃至广西各主要州府,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湖广大战之前,陛下与朝廷为激励秦军死战,曾私下允诺,若得大胜,便许秦藩重臣入阁、大将入都督府! 如今功成,正是陛下兑现诺言、酬谢功臣之时!” 这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迅速蔓延开来。 许多不明真相的官员、士子甚至百姓都将信将疑。 舆论无形中将朱由榔和朝廷架了起来: 如果真有此诺言,如今不兑现,便是朝廷失信,刻薄功臣; 如果否认,则显得朝廷忌惮功臣,言而无信,同样有损威信。 孙可望此举,是要用舆论绑架朝廷,迫使皇帝和内阁就范! 偏殿内,朱由榔与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核心重臣紧急商议。 “陛下,此乃逼宫!” 吕大器须发戟张,怒不可遏。 “携兵迫近,散布流言,视朝廷如无物!臣请立刻调集京营、腾骧余部,并急令马万年、刘文秀等部回援,将王尚礼所部拿下! 任、王二人,扣留问罪!” 严起恒却忧虑道: “吕部堂息怒。王尚礼所部驻扎城外,毕竟未公然犯阙,若朝廷先动刀兵,恐落人口实,激化矛盾。 且秦军主力仍在湖广,若真闹翻,战端一开,东南大局崩坏,朝廷恐难承受。 如今粤赣新附,清丈在即,实不宜与最强藩镇骤然决裂。” “陛下,”瞿式耜声音干涩。 “当日为请秦王出兵湖广,解桂林之围,进而图谋反击,确……确有‘若功成,当不吝中枢之位以酬秦藩功臣’之议。 此虽为权宜之计,然……言犹在耳。如今秦王据此索要,虽手段激烈,然于‘理’字上,我等……难以严辞驳斥。” 他艰难地说出了这个事实。当初为了活下去、为了反攻,朝廷确实向孙可望开出了包括中枢职位在内的价码。 吕大器愤然道: “即便如此,焉能携兵迫近,散布流言?此乃胁迫!若就此答应,朝廷威严何在?日后他挟兵要挟,我等莫非事事依从?” 严起恒叹息: “不答应又如何?城外五千精兵是实,湖广数万秦军是实。 若断然拒绝,恐立时激成大变。 朝廷新得粤赣之饷,根基未稳,京营新丧元气,腾骧左卫正在重建,此时与最强藩镇决裂……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榔沉默地听着。 穿越而来,他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存压力下,所谓的“朝廷”有时不得不做出屈辱的妥协。 之前的承诺,就是这种妥协的产物。 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候,对方还加上了武力展示,逼你就范。 硬顶,是找死。 爽快答应,是慢性自杀。 必须在这夹缝中,找到一条既能暂时满足对方、又能最大限度维护朝廷权威、并为未来制衡埋下伏笔的路。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决断: “他孙可望要朕兑现承诺,还要给朕来个下马威。好,朕就‘兑现’给他看!” “陛下的意思是?”瞿式耜问。 “传旨,明日召开大朝会!召任僎、王尚礼入殿!” 朱由榔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是要名分吗?朕就在百官面前,给他这个名分!但是,怎么给,给什么样的名分,朕说了算!” 第350章 强藩索权柄 次日,承天殿大朝会。 百官肃立,气氛空前紧张。 任僎与王尚礼立于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 有敌视,有畏惧,有好奇,也有审视。 朱由榔升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任僎和王尚礼,开口道: “秦藩使者远来辛苦。秦王奏表,朕已览。湖广之功,秦军将士奋勇,朝廷铭记。至于秦王所请,擢拔贤才入中枢以资辅弼……朕,准奏。”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爽快”地答应。 任僎和王尚礼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朱由榔的话紧接着响起,语气转为凝重: “然,内阁、五军都督府,乃国家机要重地,非酬功之私器,更非儿戏之所。 人选出入,关乎国运,纵有前议,亦需合乎体制,明定权责,方能使贤才得其位,展其能,而朝廷纲纪不坠。” 他看向首辅瞿式耜: “瞿先生,你是元辅,于朝廷官职体例最为熟悉。 依制,新入阁辅臣,当授何职衔?权责几何?有何惯例可循?” 瞿式耜心领神会,持笏出列,朗声道: “回陛下,依太祖成祖成例及历朝惯例,新进阁臣,通常先授东阁大学士或文渊阁大学士等衔,入值办事,参预机务,然其品秩、权责,初入时一般不及久任之辅臣。 且需有试用考成之期,观其才德,再定去留升降。” 他刻意强调了“初入”、“品秩不及”、“试用考成”,这是在为限制任僎的实权做铺垫。 朱由榔点点头,又看向兵部尚书吕大器: “吕卿,五军都督府佥书官,依制如何?可能掌印?权责可有定制?” 吕大器大声道: “回陛下!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兵马之政令,权柄极重。 佥书官佐理府事,然非勋戚宿望、功着边疆者,例不轻授掌印之权。 新进佥书,多先协理文书、参赞谋划,熟悉府务,待资历功绩彰显,陛下特旨,方可逐步赋予重责。此亦为国家慎重兵权之至意!” 他直接把“不掌印”、“先协理”的规矩摆了出来,堵死了王尚礼立刻掌握实权的可能。 朱由榔目光再次投向任僎和王尚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任先生,王将军,尔等可听明白了?朝廷制度如此,非朕刻意刁难。 秦王荐贤于朝,朕心甚慰。今朕依制授任先生东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 授王将军后军都督府佥书,协理军务。此乃兑现前约,亦是朝廷对二位才具之期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然,权与责,皆需循序而进。 望二位入值之后,恪尽职守,勤勉王事,以实际才具功绩,证明秦王荐举无误,朝廷任用得人。 待资历稍深,功绩卓着,朕与朝廷,自当不吝升赏,委以更重之任。 此乃为国家计,为大局计,亦是为二位长远计。想来秦王深明大义,亦必能体谅朝廷法度之严与朕之苦心。” 这番话,滴水不漏。 答应了,兑现了承诺。 但给了的是起步职位、有限权力(东阁大学士而非直接入核心、佥书不掌印),并且套上了试用期、看表现的紧箍咒。 同时,把“按制度办事”的大旗扯得高高的,让孙可望难以公开反对—— 反对就等于说他的人没能力通过试用,或者他孙可望无视朝廷法度。 任僎和王尚礼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 他们得到了名分,但并非想象中的一步登天、手握实权。 皇帝的话绵里藏针,将他们的职位限制在了框架内。 想发作? 皇帝句句在“理”,而且是当着百官的面正式任命,若当场抗命或表示不满,就是给朝廷难堪,也坐实了跋扈之名。 任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躬身道: “臣,任僎,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恪守阁臣本分,以报陛下信重!” 他聪明地接下了“东阁大学士”这个头衔,先站稳脚跟再说。 王尚礼虽有些不甘,但见任僎已表态,也只得抱拳粗声道: “末将王尚礼,谢陛下!定为朝廷效力!” “协理”二字,让他觉得有些刺耳,但此时也只能接受。 “好!” 朱由榔微微颔首,语气转缓。 “二位既入朝廷,便是朕的臣子,望日后与诸卿和衷共济,共扶社稷。 城外兵马,既为‘拱卫’,亦需依朝廷调度,不可久驻惊扰地方。 王将军既已任都督府佥书,麾下兵马驻扎事宜,当由兵部与都督府协同安排,以示朝廷一体之意。” 这最后一句,更是暗中开始伸手,试图将王尚礼带来的这支秦军,至少在名义和部分调度上,纳入朝廷的管辖体系,而非任其作为孙可望留在桂林门口的私人武力。 一场看似迫在眉睫的危机,在朱由榔以“兑现承诺但限制权力、强调制度、逐步消化”的策略下,暂时被化解。 孙可望伸向中枢的手,被套上了制度的枷锁。 任僎和王尚礼虽然进入了内阁和都督府,却远未获得他们想要的、能立刻左右朝局的实权。 朝廷的体面和法统,得到了维持,也为未来的制衡与博弈,留下了空间和借口。 大朝会在一种表面平静、底下暗流依旧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但所有人都知道,秦藩与朝廷之间的较量,从战场和私下交易,正式转入了庙堂之上的规则博弈。 时光荏苒,转眼已近初春。 湖广境内的零星战事终于彻底平息。 在堵胤锡的统筹与孙可望、李过等部的协力清剿下,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清军江北桥头堡或陷落,或守军渡江北逃。 湘北除长江沿岸少数据点因清军水师控制江面而暂时无法攻克外,绝大部分州县已飘扬明旗,秩序渐复。 孙可望的“秦王幕府”在长沙运转愈发顺畅,对湘北的控制日益深入,但至少在明面上,仍尊奉桂林朝廷号令,与督师行辕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广东方面,李成栋借朝廷嘉奖之威,加上马万年白杆兵坐镇粤北、陈子壮等义军旧部被整编调离。 已基本掌控全粤,各级官吏陆续委任到位,防务重点针对福建方向。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亦将地盘经营得铁桶一般,北防九江,西连湖广,东慑闽浙。 天下大势,南明竟似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至少在南岭以北、长江以南这片广袤土地上,“大明”的旗号,前所未有地重新树立起来,且看起来颇为稳固。 桂林朝廷,在初步消化了粤赣巨饷、稳住了广东江西、重建了京营和腾骧左卫框架。 并暂时以“制度”框住了孙可望伸向中枢的手之后,终于有余力,来举行一场迟来的、盛大的、旨在彰显武功与天命的仪式—— 湖广之战功臣大封赏,暨献俘祭天、明正典刑。 第351章 功成献俘日,血债血偿时 钦天监早已选定了黄道吉日。 桂林城内,主要街道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虽比不得承平年景,却也是永历朝廷迁桂以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来自湖广、江西、广东等地的有功将领,接到明旨后,纷纷动身前往桂林。 这一日,王城正门大开,卤簿仪仗陈列,钟鼓齐鸣。 朱由榔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升座承运殿。 殿前广场,功臣们按品级肃立,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封赏仪式庄严而漫长。 此前已通过旨意确定的爵位、官职,在此刻被正式授予诰券、印信、冠服。 李定国晋康国公,刘文秀晋定西侯,徐啸岳晋靖北侯,金声桓晋昌国公,王得仁晋繁昌侯,李成栋晋惠国公,卢鼎晋宜章侯,马万年晋武靖侯……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和爵位被唱出,每一次都引来观礼人群的低呼与赞叹。 有功士卒亦按等级获得赏银、布匹、宅子的赏赐。 朝廷将粤赣输饷的一部分,实实在在地转化为了对将士的酬劳,进一步收揽军心。 追赠殉国将士的仪式尤为隆重。 焦琏被追封浏阳郡王,谥忠烈,其灵位被迎入即将动工修建的专祠,享受极尽哀荣。 其他阵亡将领、军官亦各有追赠抚恤。 哭声与颂扬声交织,忠义之气弥漫全场。 封赏已毕,献俘大典开始。 这才是今日的高潮,也是向天下人宣示“大明重光、胡虏授首”的最直接方式。 一队队锦衣卫力士,押解着数百名垂头丧气、蓬头垢面的俘虏,从诏狱方向而来。 他们大多是湖广之战中被俘的清军中级以上军官、旗人贵族、以及少数死硬汉奸。 队伍最前方,数辆特制的囚车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辆囚车内,关押的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大清豫亲王、定国大将军——多铎! 他早已没了王爷的威仪,身穿脏污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唯有偶尔闪过的怨毒证明他还活着。 但当他被拖出囚车,暴露在桂林初夏炽热的阳光下和成千上万道愤怒、好奇、鄙夷的目光中时,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随后被押出的,是多名满洲贝子贵族,以及蒙古八旗的贝子等头面人物。 他们代表了湖广清军最核心的指挥层和最精锐的武力,如今皆成阶下囚。 俘虏们被驱赶到殿前广场中央,强迫面北跪下。 礼官高声宣读祭文,告慰大明列祖列宗、历年来抗清死难的军民英灵。 声调悲怆激昂,闻者无不动容。 祭文毕,朱由榔缓缓站起,走到丹陛边缘,目光如电,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俘虏和更外围的军民百姓。 他的声音通过力士的传喝,清晰地传遍全场: “虏酋多铎,及以下诸俘,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毁我衣冠,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今王师奋威,擒此元凶,此乃天道好还,华夏有灵!” “朕,奉天承运,继统大明,代天行罚!今日,便以此等虏酋之血,祭奠我死难同胞,告慰我忠烈英魂! 亦让天下人知晓:犯我强汉者,虽强必戮!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诛!” “押下去!游街示众,明正典刑!”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爆发,直冲云霄。 积压了太久的屈辱、仇恨、悲愤,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多铎等人被重新塞进囚车,在精锐京营士卒和锦衣卫的严密押送下,开始沿着桂林主要街道缓慢游行。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愤怒的咒骂声、唾弃声、哭喊声、乃至投掷的杂物,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囚车和俘虏身上。 多铎紧闭双眼,面如死灰,他一生荣耀,何曾受过如此屈辱?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忍受。 游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将俘虏们押送至城西一处临时搭建、但戒备极其森严的法场。 这里,将是他们人生的终点。 监刑官由刚被任命为后军都督府佥书的王尚礼担任—— 皇帝特意点了他,既是“重用”,也有将其与秦藩稍作切割、令其代表“朝廷”执行刑罚的意味。 另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在场监督记录。 “奉旨:将虏酋多铎……等一干人犯,验明正身,凌迟处死!其余俘官,斩立决!” 监刑官王尚礼的声音洪亮而冷酷。 “凌迟”二字一出,法场周围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 对于这些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虏酋,没有任何刑罚能比千刀万剐更解恨。 刽子手是特意从各地挑选来的老手,面无表情,手法娴熟。 在多铎等人绝望的嘶吼和挣扎中,血腥而漫长的行刑开始了。 每一刀下去,都引发围观百姓的齐声计数与喝彩。 这残忍的一幕,在此时此地,却成了民族仇恨宣泄的仪式,成了大明武功赫赫的证明,也成了震慑所有潜在敌人和内奸的恐怖宣言。 当太阳西斜,法场上只剩下模糊的血肉和浓重的血腥气时,行刑终于结束。 多铎等人早已气绝,但他们的死亡过程,将被在场无数双眼睛见证,并通过口耳相传、乃至朝廷刻意散播的文书,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朱由榔没有亲临法场,他站在王城高处,远远望着西边那片仿佛被血气染红的天空,面色沉静如水。 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这场公开的、极其残酷的处决,政治意义远大于复仇本身。 它要向清廷宣告:大明回来了,而且血债血偿!它要向天下汉人宣示: 朝廷有能力保护你们,也有决心复仇!它更要向李成栋、金声桓、乃至孙可望等所有手握重兵的人暗示: 背叛华夏、投靠异族的下场,便是如此!即便是亲王之尊,也难逃极刑! “陛下,” 瞿式耜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声音有些疲惫,“今日之后,虏廷必恨我入骨,恐有疯狂报复。而国内……见此酷烈,或有人心生不忍,议论陛下……” “让他们恨,让他们议。” 朱由榔淡淡打断。 “今日之血,是为了让以后少流更多的血。忍了太久,需要这样一场仪式,来重新凝聚人心,划清界限。 至于仁恕……那是对自己人,对同胞。对屠夫,唯有刀剑。” 他转身,不再看法场方向。 “收拾干净。将多铎等人首级,腌制妥当,连同今日祭文、处决详录,一并抄送各地,尤其是……送往北京。朕,要‘好好谢谢’多尔衮,送他弟弟回家。” 一场盛大的封赏与一场血腥的处决,在同一天完成。 永历朝廷的威望,伴随着功勋的犒赏与仇敌的哀嚎,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炫目的光辉之下,是愈发尖锐的矛盾和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考验。中兴之路,从不是只有凯歌。 第352章 诏狱见旧督 盛大的封赏与血腥的处决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桂林城内关于功臣的谈论与对虏酋的唾骂声仍萦绕于街巷。 然而,王城深处,一场更为微妙、关乎如何处理内部“罪臣”与平衡各方势力的会面,正在悄然进行。 诏狱深处,一间相对干净、甚至有微弱光线透入的单间牢房内,前湖广督师、太子太保何腾蛟,正枯坐于石榻之上。 他须发已然半白,面容憔悴,但身上囚衣整洁,并无受过刑讯的痕迹,甚至每日饭食也远比普通囚犯要强。 自长沙溃败、只身逃回桂林后,他便被直接送入诏狱看押,至今已有数月。 这数月间,外面天翻地覆。 湖广惨败又大胜,多铎被擒,粤赣归附,朝廷封赏…… 一桩桩惊天动地的消息,即便在深牢之中,也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 每听闻一件,他心中便五味杂陈,有对局势逆转的欣慰,有对同僚建功的羡慕,更有对自己铸成大错、沦为阶下囚的无限悔恨与羞惭。 他清楚地记得,清军大举南下前,朝廷连发数道严旨。 反复告诫他“岳州险要,然敌势未明,当依托坚城,稳固防线,万不可浪战分兵,致损精锐”。 甚至连具体的方略都替他谋划: 集结主力于长沙、衡州一带,深沟高垒,待敌疲惫或出现破绽,再寻机反击。 然而,当清军兵临岳州,守将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时,他终究没能忍住。 或许是觉得坐视岳州有失责任太大,或许是高估了己方野战能力,更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湖广督师”的矜持与立功心切压倒了理智。 他力排众议,或许也无人能真正劝住他,强行从本就不甚充裕的长沙守军中,分派了一万五千精锐,由心腹大将统领,紧急驰援岳州。 结果,这支匆忙出发的援军,在半途遭遇了清军主力前锋的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 岳州随后失守,长沙门户洞开,军心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最终导致了长沙的迅速陷落和湖广战局的初期大崩坏。 若非孙可望、李定国等部在常宁、永州等地拼死血战扭转乾坤,整个湖广乃至桂林,恐怕都已易主。 他的错误,是战略性的,是致命的。 按律,丧师失地,贻误战机,违抗明旨,足够问斩,甚至族诛。 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铁锁开启的哗啦声。 何腾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抬起头。 牢门打开,光线涌入。首先进来的是几名目光锐利、手按刀柄的锦衣卫,随后是几名同样精悍的皇帝亲卫。 最后,一个穿着寻常青色袍服、未戴冠冕的年轻人,缓步走了进来。 何腾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他挣扎着从石榻上滚落,扑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 “罪……罪臣何腾蛟,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恐惧、羞愧与无尽的悔恨。 朱由榔挥了挥手,锦衣卫和亲卫退到牢门外,但门并未关上,保持着可见的距离。 他走到牢房中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椅前坐下,静静地打量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何腾蛟。 牢内寂静了片刻,只有何腾蛟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何卿,起来说话吧。” 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罪臣……罪臣不敢……” 何腾蛟涕泪横流。 “罪臣违抗圣命,丧师辱国,致使湖广险些尽丧,将士枉死,百姓遭难……罪该万死!万死不足以赎其罪!恳请陛下……赐臣一死,以正国法,以慰亡灵!” 他边说边重重叩头,额角很快青紫。 “朕若要你死,你不会活到今天。” 朱由榔的语气依然平淡,“锦衣卫未曾动你一指,这牢房,也算清净。” 何腾蛟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微微发抖,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朱由榔问。 “罪臣……刚愎自用,不通军务,违抗朝廷方略,轻敌冒进……” 何腾蛟语无伦次地检讨。 “对,也不对!” 朱由榔打断他。 “你最大的错,在于,你身为朝廷任命的湖广督师,天下抗清的一面旗帜,却因为你的错误,几乎折断了这面旗,动摇了无数坚持抗清之人的信心。 你可知道,长沙陷落的消息传来时,桂林城内,有多少人以为天塌了,准备再次收拾行囊逃亡? 又有多少暗地里观望的势力,差点就倒向了清廷?” 何腾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个角度,他从未深思过。 他只觉得愧对朝廷,愧对将士,却未想到自己的失败,对全局士气的打击如此致命。 “朕不杀你,” 朱由榔缓缓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并非念你昔日苦劳,也非因你抗清之名。 而是因为,你这面‘抗清’的旗,虽然染了污渍,破了边角,但暂时还不能彻底倒下。 天下还有很多人,记得你何腾蛟在湖广坚持抗清的日子。 杀了你,容易。但让这面旗继续立着,哪怕只是立在那里做个样子,对朝廷,对人心,暂时还有用处。” 何腾蛟听懂了,皇帝是要留他一条命。 但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督师,而是一个象征,一个摆设,一个用来凝聚部分人心、展示朝廷“不忘旧臣”姿态的工具。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和终于明了的释然。 能活着,已是天恩。 “罪臣……明白。” 他再次叩首,声音苦涩而顺从。 “罪臣余生,愿为陛下、为朝廷,做一块警示后来者的碑石,一面……立在那里的旧旗。 绝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唯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赎罪于万一。” “青灯古佛倒也不必。” 朱由榔站起身。 “朝廷会给你一个体面的安置。一个虚衔,一处宅院,一份足以养老的俸禄。 你可以见客,可以读书,甚至可以写写回忆、诗文。但,仅此而已。 朝廷军政大事,与你再无瓜葛。你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若再有任何不安分的举动,或被人利用……” 朱由榔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何腾蛟不寒而栗。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必当时刻铭记陛下教诲,闭门思过,绝不再给朝廷添任何麻烦!” 何腾蛟重重磕头,这次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畏惧。 “你好自为之。” 朱由榔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牢门再次关闭,光线重新变得昏暗。 何腾蛟瘫坐在地,良久,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作为一个有影响力人物的生涯,从踏入诏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未来,他只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符号”,一个活着的历史教训。 但比起血溅法场、身败名裂,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不久,一道旨意传出: 念前湖广督师何腾蛟,早年抗清,不无微劳,然丧师失地,其罪难赦。 今革去所有官职、爵位,保留太子太保虚衔,赐宅幽居,闭门思过,朝廷酌情供给米禄,以全君臣之谊。 无诏不得出,亦不得干预任何军政事务。 这道旨意,既明确了何腾蛟的罪责和惩罚,又给了他一个极其虚化的头衔和基本生活保障,显得朝廷“仁至义尽”。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将他高高挂起,当成了一个无害的摆设和某种意义上的“统战工具”。 既未杀他以快人心,也未赦他以乱法纪,分寸拿捏得极为巧妙。 第353章 召见李元胤 桂林城的热闹与肃杀气氛渐次平复,朝廷的日常政务与各项改革在看似平稳的节奏下持续推进。 就在此时,一位身份特殊、引人瞩目的年轻人,奉旨抵达了桂林——南阳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元胤。 作为广东反正的最大功臣之一、惠国公李成栋的义子和实际上的首席谋士,李元胤的北上,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政治象征意义。 他不仅是来“入京侍驾”,履行朝廷对李成栋封赏中关于其子安排的承诺,更是李成栋向朝廷进一步输诚、巩固关系的重要纽带。 他那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虚衔,也使得他此次入桂,在法理上有了直属于皇帝的亲军身份,行动更为便利。 李元胤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少量随从,悄然入住朝廷安排的馆驿。 他举止得体,态度恭谨,很快便赢得了接待官员的好感。 入城次日,便有内侍前来传旨: 皇帝在偏殿单独召见。 接到旨意,李元胤心中既感荣耀,也难免有些忐忑。 他知道,这次觐见,将很大程度上决定朝廷对他父子、甚至对广东的最终态度。 偏殿内,陈设简朴,仅有朱由榔一人端坐,既无繁复仪仗,也无随侍大臣,气氛显得比正式朝会亲切,却也更加考验应对。 李元胤整肃衣冠,入内大礼参拜: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元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赐座。” 朱由榔的声音温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李元胤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沉稳,举止间既有武将子弟的利落,又不乏文士的从容气度,确实如情报所言,是个难得的人才。 “谢陛下!” 李元胤谢恩后,才在绣墩上小心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一路辛苦。” 朱由榔开口,如同家常叙话,“广州至此,路途不近,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一路顺遂。沿途见广西民生渐复,气象一新。” 李元胤谨慎回答。 “嗯。” 朱由榔点点头,“你父亲在广州,一切可好?广东军政,千头万绪,他肩上的担子不轻。” “回陛下,家父身体康健,每日兢兢业业,处理政务,整顿防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常对臣言,蒙陛下不弃,授以高位,委以重托,唯有鞠躬尽瘁,守好南疆门户,方能报答陛下天恩之万一。” 李元胤语气恳切,将李成栋的姿态摆得极低。 “李卿公忠体国,朕心甚慰。” 朱由榔赞了一句,话锋微转。 “此番湖广大捷,粤赣归附,朝廷局面能有今日,你与你父亲,居功至伟。 若非你当日冒险北上,陈说利害,联络朝廷,广东之事,恐怕还要多生波折,甚至兵连祸结。 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谋略,实属难得。” “陛下谬赞了!” 李元胤连忙起身,躬身道。 “此皆陛下威德感召,天命所归!臣父子不过顺天应人,弃暗投明,做些份内之事罢了。些许微劳,不敢言功。” “坐下说话。” 朱由榔虚按一下手,语气更加和煦。 “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赏罚分明。你父亲晋封国公,你亦得授伯爵、锦衣卫职衔,此乃朝廷酬功之意。 然,朕今日单独见你,并非只为叙功。” 李元胤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神情更加专注。 “你如今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虽为荣衔,亦算天子亲军。” 朱由榔看着他,目光深邃。 “朕希望你能真正明白这个身份的含义。 锦衣卫,是朕的眼睛,是朕的耳朵,更是朕的臂膀。 其责在于拱卫皇室,侦缉不轨,亦在于联络内外,传达朕意。” “臣明白!臣既蒙陛下恩典,授此重任,必当恪尽职守,忠诚不二,一切以陛下之命是从!” 李元胤立刻表态。 “很好。” 朱由榔颔首。 “你生长于北,又随父辗转南北,见识广博,更难得的是深明大义,知晓华夷之辨。 如今朝廷虽复振,然内忧外患未平。 北虏亡我之心不死,内部亦需整合梳理。 你身在锦衣卫,将来或许会有机会,为朝廷做些更隐秘、也更紧要的事情。” 李元胤心中一动,隐约感觉到皇帝话中有话,似乎不仅仅是指锦衣卫的常规职责,可能还暗指了某些特殊使命或考验。 他肃然道:“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 “朕信你。” 朱由榔语气加重。 “你父亲坐镇广东,是朝廷东南屏障。 你在朕身边,既是人子尽孝,为父分忧,亦是朕寄予厚望的年轻才俊。 望你莫要辜负这份信任,更莫要辜负你父亲的期许,莫要辜负你当初毅然北上的那份初心。” 这番话,既是勉励,也是告诫。 提醒李元胤牢记他们父子“反正归明”的初衷,维护好与朝廷的关系,同时暗示他在皇帝身边,既是荣誉也是约束。 “陛下教诲,臣字字铭记于心!” 李元胤离座,再次拜倒。 “臣父子深受国恩,唯有竭诚以报。臣在陛下身边,定当勤勉,谨慎行事。 绝不敢倚仗父荫或陛下恩宠而有丝毫骄纵懈怠,必以忠诚、才干,证明陛下今日之信重,并无差错!” “起来吧。” 朱由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的才具,朕有所耳闻。日后在京,可多与瞿先生、严尚书等老成持重之臣请教,亦可与徐啸岳、张同敞等年轻有为的将领多往来。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盼你能早日真正成为栋梁之材。” “谢陛下!” 李元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强烈的使命感。 皇帝的单独接见、推心置腹的勉励与隐隐的期许。 让他感到自己并不仅仅是作为人质或被监控的对象,而是真正被纳入了皇帝的人才培养和信任体系之中。 这份重视,远超他的预期。 接见又持续了片刻,朱由榔询问了一些广东的风土人情、李成栋整军理政的具体细节,李元胤皆对答如流,见解清晰。 末了,朱由榔赏赐了一些宫中笔墨书籍、珍玩佩饰,才让他退下。 走出偏殿,李元胤深吸一口初夏温暖的空气,只觉得肩头责任更重,但前路也仿佛更加清晰。 他明白,皇帝今日这番“恩结”,远比单纯的厚赏更为高明。 既安抚了广东,绑定了李成栋,又为他李元胤个人铺就了一条看似光明的仕途,前提是,他们父子必须一直保持“忠诚”。 而朱由榔,在送走李元胤后,独自沉吟。 李元胤此人,确实可用,甚至可大用。 但其根本立场,终究系于李成栋。 朱由榔知道李元胤的才能,但现在李成栋还在,他还不敢放心用李元胤。 今日一番勉励笼络,是为将来可能更深入地掌控广东、甚至通过李元胤影响李成栋决策埋下的伏笔。 将潜在不稳定因素的核心成员,转化为可资利用甚至依赖的纽带,这正是帝王心术的精妙之处。 李元胤,将成为他放置在身边、观察广东、乃至必要时施加影响的一枚重要棋子。 而锦衣卫这个身份,无疑为这枚棋子提供了绝佳的活动舞台和名义。 第354章 多铎首级传到北京 北京,武英殿。 尽管清廷严令封锁消息,但湖广惨败、多铎被擒的骇人传闻,依旧如同地底窜起的阴风,悄然弥漫在八旗贵胄和汉官重臣之间。 紫禁城内的气氛,比往年任何时节都要压抑凝重,宫人行走皆屏息凝神,唯恐触怒天颜。 摄政王多尔衮近日脾气愈发暴戾无常,已有数名官员因小事遭严谴,更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这一日,一份来自南方、标注着最高等级火漆加密的驿报。 连同一个被数层油布、石灰严密包裹,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沉重木匣。 被战战兢兢的奏事太监呈送到了多尔衮的御案前。 多尔衮正值盛年,但连日来的焦虑、愤怒与隐隐的不安,已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的纹路。 他挥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几名满臣在侧,然后亲手拆开了那份驿报。 信是江南总督衙门转奏,详细禀报了明军在桂林大张旗鼓献俘、并将多铎等首要俘虏于闹市凌迟处决的经过。 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南方明人的欢呼与己方被俘者的哀嚎。 多尔衮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但他强忍着,目光阴沉地移向那个木匣。 匣盖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股越来越明显的、石灰混杂着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示意身旁的大学士刚林: “打开。” 刚林也是脸色发白,硬着头皮上前,用颤抖的手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 当最后一层浸满石灰的粗布被揭开,露出里面以石灰仔细“腌制”过、因而面目虽然扭曲变形但尚可辨认的物品时—— “啊——!” 刚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惊叫,猛地向后跌坐在地,手指着木匣,浑身抖如筛糠,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内其他几人探头一看,无不魂飞魄散,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有的直接软倒在地,有的死死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呕吐或尖叫出声。 那木匣之中,盛放的赫然是一颗人头! 虽然皮肤紧缩,颜色怪异,沾满灰白的石灰,但那五官轮廓,那依稀可辨的眉眼…… 不是他们的大清豫亲王、定国大将军、摄政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多铎,又是谁?! 那颗头颅双目微阖,面容扭曲,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静静地躺在石灰之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在桂林所遭受的非人折磨与屈辱。 多尔衮整个人僵在了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颗头颅上,瞳孔先是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随即猛地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一种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他仿佛没看见那颗头,又仿佛只看见了那颗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嗬……嗬……” 多尔衮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想向前走,脚步却一个踉跄。 他想伸手去抓什么,手臂却僵硬地悬在半空。 “王……王爷!” 刚林勉强爬起,想要搀扶。 “假的……是假的!!” 多尔衮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否定和濒临崩溃的挣扎。 “是南蛮子的诡计!他们想乱我军心!想激怒本王!这不是!不是!!” 他猛地挥臂,想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将那木匣打飞,仿佛这样就能否认眼前这残酷到极致的事实。 然而,动作只做了一半,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从多尔衮口中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御案、奏章、乃至那颗盛放着多铎首级的木匣边缘,与苍白的石灰形成了刺目惊心的对比。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中嗡鸣一片,仿佛看见了松锦大捷时兄弟并辔而行的豪情,最后却定格在桂林法场那想象中的血雨腥风…… “王爷!!” “快传太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刚林等人魂飞魄散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多尔衮向后倒去、已然失去意识的身躯。 只见多尔衮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嘴角血迹蜿蜒,已然昏死过去。 那颗盛放着多铎首级的木匣,依旧静静地躺在御案之上,石灰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 在武英殿这象征大清最高权柄的殿堂内弥漫开来,仿佛一场无声却最恶毒的诅咒。 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转折与一个家族、一个政权最深重的创伤。 豫亲王多铎,大清开国以来最显赫的亲王之一,多尔衮最倚重信任的亲弟弟。 最终以这样一种极其屈辱、残酷的方式,被送回了北京,送到了他兄长面前。 消息根本无法封锁。 摄政王多尔衮在武英殿见弟颅吐血昏厥的骇人事件,如同平地惊雷。 以比武英殿内更快的速度,炸响了整个北京城,随即如同瘟疫般向直隶、向山东、向整个北方蔓延。 大清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惨败与羞辱,以最直观、最刺激的方式。 摆在了所有满洲亲贵、蒙古王公和汉军旗将领的面前。 震撼、恐惧、愤怒、兔死狐悲…… 种种情绪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紫禁城的上空,也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依赖大清统治的人心头。 武英殿内的混乱与恐慌,如同投入静池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深宫之中。 紫禁城,慈宁宫。 年仅十岁的顺治皇帝福临,虽然名义上是满清共主,但实际权柄尽在摄政王多尔衮手中。 他日常多是读书习字,偶尔在盛大典礼上露面,对于前朝惊涛骇浪般的军政大事,往往知晓得既晚且模糊,身边嬷嬷太监们也多是报喜不报忧。 然而,今日不同。 武英殿那骇人变故的动静太大,摄政王呕血昏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夹杂着各种语焉不详却更显恐怖的窃窃私语,终究是透过了重重宫墙,传到了小皇帝的耳中。 起初是伺候他的老太监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接着是宫门外侍卫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惊惶的交谈碎片: “……豫亲王……脑袋送回来了……” “……石灰腌的……” “……摄政王当场就……吐了血……昏死过去了……” 第355章 福临演戏 福临虽年幼,却极为聪慧敏感,且身处这权力漩涡的中心,早已学会从蛛丝马迹中拼凑真相。 这些破碎的词语,结合近来宫中日益压抑的气氛和前些日子隐约听闻的“南方大败”,足以让他拼凑出一个令他小脸瞬间失去血色的可怕事实。 他最畏惧又不得不依赖的“皇父摄政王”,出事了!而出事的原因。 似乎和自己那位骁勇善战、但自己并不亲近的十五叔有关,而且是极其可怕、极其屈辱的方式! “吴良辅!” 福临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唤来身边太监。 “外面……到底出了何事?十四叔他……十五叔他……” 他问不下去了,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里微微发抖,既有对多尔衮伤势的未知恐惧。 更有对那传言中“脑袋”、“石灰”所代表的血腥结局的本能惊怖。 吴良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万岁爷……奴才……奴才也不甚清楚……只是听闻,听闻南边送来了一样……一样东西,摄政王见了,急怒攻心……” 福临看着跪地发抖的吴良辅,又望了望宫殿外似乎比往日更加森严、却也流动着不安气息的守卫,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内大臣紧张的通传声。 是太后宫中的首领太监来了,传太后懿旨,命皇帝即刻前往太后宫中。 福临心中一紧,知道母亲必定也得知了消息,而且可能知道得更清楚。 他立刻起身,在宫人簇拥下,匆匆赶往太后居所。 太后宫中,气氛同样凝重。 太后端坐榻上,面色沉静如水,但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她手中那串被无意识快速拨动的佛珠,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见到儿子进来,她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皇帝来了。”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十四叔的事情,想必也听到些风声了。” 福临走到母亲身边,仰着小脸,急切而惶恐地问: “皇额娘,十四叔他……要不要紧?十五叔他……真的……” “被害”两个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伸手将福临揽到身边,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你十五叔多铎,在南方兵败,被伪明俘获……已然殉国了。伪明……将其首级送回了北京。”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从母亲口中证实,福临还是浑身一颤。 “你十四叔,”太后继续道,语气凝重。 “骤闻噩耗,悲痛过度,呕血昏厥,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皇帝,你现在要记住几件事。” 福临强自镇定,用力点头。 “第一,你十四叔绝不能有事,至少现在不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朝廷内外,八旗各方,如今全赖他一人镇抚。 他若倒下,立时便是滔天大祸!你年纪尚小,压不住阵脚。 所以,无论你心里怎么想,现在,你必须表现出对你十四叔最深切的关怀与倚重! 待会儿,额娘会带你去探视,你要掉眼泪,要表现得悲痛、担忧,明白吗?” 福临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母亲绝不会害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第二,” 太后的眼中闪过寒光。 “伪明此辱,乃我大清开国未有之奇耻大辱!此仇,必报! 但这报仇,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借此机会,更努力地读书,学习治国之道,学习如何驾驭臣子。 要让那些王公大臣们看到,皇帝虽然年幼,但聪慧仁孝,心志坚定,是大清的希望!” “第三,” 她最后道,“无论外面如何惊涛骇浪,在宫里,你是皇帝,要有皇帝的镇定。 恐惧、慌乱,都不能露在脸上。以后,像今日这般骇人的消息或许还会有,你要学会如何面对,如何在这种时候,反而凝聚人心。” 福临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他忽然意识到,十五叔的死和十四叔的倒下,固然是巨大的危机和耻辱,但对深居宫中、备受压抑的他而言,或许…… 也是一个微妙的机会? 一个让朝臣们稍微将目光从摄政王身上移开一点,看到他这个皇帝的机会? 片刻后,太后带着眼眶通红、面带戚容的顺治皇帝,摆出全副仪仗,前往探视昏迷中的多尔衮。 慈宁宫的帷幕之后,公开的“探视”与“关怀”仪式已然结束。 顺治皇帝福临在母亲的陪同下,于昏迷的多尔衮病榻前充分展现了一位“仁孝幼主”对“皇父摄政王”的深切忧虑与倚重。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地叮嘱太医务必竭尽全力,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其情其景,令在场不少满洲亲贵动容,觉得小皇帝虽幼,却颇重情义,堪为社稷之主。 然而,当仪仗返回皇帝寝宫,厚重的宫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只剩下最贴身的太监吴良辅时,福临脸上那层悲戚忧虑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怨恨。 吴良辅小心翼翼地替他除去沉重的朝服冠冕,换上常服。 福临挥退了其他人,只留吴良辅在侧。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紫禁城,那重重殿宇的飞檐在灰暗的天光下,仿佛一头头巨兽,而他,就困在这巨兽腹中。 “皇父摄政王……” 福临低声重复着这个他必须日日挂在嘴边的尊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朕的好十四叔。” 吴良辅吓得魂飞天外,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话,是他一个奴才该听的吗? 福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或者说,他此刻需要一个倾听的“影子”,来承载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情绪。 他继续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冰冷: “他总揽朝纲,决断天下事,朕这个皇帝,不过是坐在龙椅上的傀儡,连这宫墙之外是方是圆,是晴是雨,都要靠他‘禀报’才知道。” “朕读书,他派的人盯着;朕见人,需他准许;朕的额娘……也要看他脸色。” “十五叔死了,朕是该难过。可你知道吗,吴良辅,朕听到消息时,除了害怕,除了觉得丢尽爱新觉罗家的脸…… 心里竟有那么一丝……连朕自己都厌恶的…… 轻松。” 他猛地转身,小脸上神情复杂,既有对自己的鄙夷,也有压抑太久的痛苦: “因为十五叔是他最得力、最信任的臂膀!十五叔在,他的权势就更稳如泰山! 现在十五叔死了,还死得这么惨……他吐了血,昏了过去……” 福临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那丝怨恨的光芒再次闪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太医怎么说?可能好?可能……就此一病不起?” 吴良辅浑身冷汗浸透了内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答。 皇帝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论! 福临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仿佛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额娘让朕表演悲痛,表演倚重。朕演了。因为额娘说得对,他现在不能死。 他死了,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王爷贝勒们,立刻就会扑上来,第一个被撕碎的,可能就是朕和额娘。” “可是……” 福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苍凉和极深的怨怼。 “朕心里……真希望他永远这么躺着!或者……干脆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对多尔衮的怨恨,并非一日之寒。 那是从幼年登基起就日积月累的压抑,是身为帝王却无实权的屈辱。 是母亲为了保全他们母子不得不曲意逢迎的隐痛。 是目睹多尔衮专横跋扈、生杀予夺时埋下的恐惧与愤怒的种子。 多铎的死和多尔衮的倒下,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这扇幽暗的情感闸门。 “可是朕不能。” 福临最终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与挣扎,让他重新变回了一个十岁的孩子。 “朕还得盼着他好起来,继续做他的‘皇父摄政王’,继续压着所有人……直到朕长大。” 他看向依旧伏地不起的吴良辅,声音恢复了属于皇帝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今日朕说的话,若有一字泄露……”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什么都没听见!陛下饶命!” 吴良辅磕头如捣蒜,几乎要晕厥过去。 “起来吧。” 福临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背影挺直,却显得格外孤寂。 “记住,在所有人面前,朕忧心摄政王病情,寝食难安。南明残害亲王,辱我大清,此仇不共戴天。朕,与摄政王,与朝廷,同心同德。”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吴良辅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擦着额头的冷汗。 第356章 朝鲜李氏 朝鲜汉城,景福宫。 宫廷上下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沉郁之中。 自丙子胡乱(1636年)被迫臣服清朝、断绝与明朝宗藩关系以来,这种情绪便如影随形。 表面上,朝鲜使用清朝顺治年号,定期派遣使臣前往沈阳(盛京)和北京朝贡。 凤林大君李淏(后来的孝宗)亦在数年前被清朝册封为世子,一切似乎都遵循着“事大”之礼。 然而,在宫闱深处、两班私宅、乃至市井坊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与认同,却如地下暗火,从未熄灭。 内廷文书用“崇祯”纪年余绪(如书“崇祯纪元后某某年”)。 士大夫私下交谈必称“胡虏”、“腥膻”,提及大明则满怀“再造之恩”的感念与亡国之痛。 往昔赴明的“朝天”之路,虽已断绝十余载,却仍是无数士人心中的圣地与隐痛。 这一日,来自南方的消息,通过海路商贾、漂流民以及某些隐秘渠道。 几经辗转,终于如同冲破浓雾的惊雷,重重砸在了汉城,更直抵景福宫深处。 起初只是零星碎片,语焉不详: “南边……大明……好像打了个大胜仗……” 接着细节逐渐丰满: “……斩首数万……生擒了虏酋!好像是个亲王!” 最后,相对确凿的情报拼凑成型: “大明永历皇帝麾下,于湖广常宁大破东虏十数万大军!阵斩伪定南王孔有德,生擒虏首豫亲王多铎!随后广东、江西皆反正归明!南明声势大振!” 这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最初听到的王公大臣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松锦之战后,明军对清军几乎一败涂地,山海关陷落、北京失守、弘光隆武相继败亡…… “胡虏不可战胜”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朝鲜君臣心中。 如今,这铁幕竟被狠狠撕开了一道裂口? 李倧在偏殿闻报,持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 这位通过“反正”登基、历经丁卯、丙子两次胡乱,被迫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大礼、承受了巨大屈辱的君王,浑浊的眼中有复杂的光芒剧烈闪动。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丝压抑多年、几乎不敢奢望的悸动。 “消息……可确凿?” 他声音沙哑,问向跪在下面的心腹近臣,领议政大臣。 “陛下,多方渠道印证,虽细节或有出入,但湖广大捷、擒斩虏酋之事,应非虚言。 大明永历朝廷,确已站稳脚跟,声势非往日可比。” 近臣低声回禀,语气中也带着压抑的激动。 “好……好!” 仁祖猛地以拳击掌,却又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君王应有的深沉。 “此事……务必严密。不得公开宣扬,以免……招致北边疑心。” 他口中的“北边”,自然是指清朝。 “臣明白。” 近臣心领神会。 公开场合,朝鲜必须继续扮演恭顺藩属的角色。 然而,消息如何能真正封锁? 尤其是对那些心怀大明、日夜期盼“胡运”衰败的士林清流而言。 短短数日,这惊雷般的消息已在两班贵族、书院儒生、乃至部分有渠道的宫人中秘密传开。 “天佑中华!大明气运未绝!” “两蹶名王,此乃诸葛武侯再世、岳武穆复生亦难及之伟功!” “听闻那虏酋多铎,已被押至桂林,千刀万剐,以祭奠我大明、我朝鲜死难军民之灵!痛快!当浮一大白!” 私下聚会中,有人以水代酒,慷慨激昂。 蛰伏已久的“北伐论”、“雪耻论”再次暗潮涌动。 一些激进的少壮派官员和儒生,甚至开始暗中串联,试探是否有可能与南明取得联系,重续宗藩,至少是互通声气,以为将来之图。 凤林大君李淏的潜邸之中,亦有人以此事进言,暗示若中原有变,朝鲜或可有所作为,一雪前耻。 但掌权的西人党高层,尤其是经历丙子胡乱的老成派,则更为谨慎。 金瑬等第一代反正功臣虽已凋零,但其代表的稳健务实路线仍有影响。 “南明虽胜一场,然虏廷根基仍在北方,实力雄厚。 我朝鲜积弱,经两次胡乱,元气大伤,岂可再轻易卷入漩涡?” “当务之急,仍是韬光养晦,固本培元。海防、北防、民生,方是根本。” “与南明联络?谈何容易!海路风险重重,陆路尽在虏手。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李倧本人,也处于这种矛盾之中。 他何尝不想摆脱清朝的钳制,恢复与华夏正统的联系? 但作为一国之君,他更清楚现实的压力。 朝鲜再也经不起一次“胡乱”了。 他只能将这份悸动深埋心底,在公开场合,对清朝使臣更加客气,甚至显得更恭顺,赏赐加厚,以掩盖国内情绪的波动。 但变化终究在发生。 朝堂上,主张加强军备、特别是整顿北路防御的奏疏悄然增多。 民间,关于“大明复兴”的隐语和寄托在诗文、书画中的故国之思,愈发浓厚。 世子李淏身边,聚集了一批对清持强硬态度的年轻士人,他们视此消息为天命转移的征兆,开始更积极地谋划未来。 朝鲜,这个表面恭顺、内心不甘的“隐士之国”,因南方一声惊雷,而悄然调整着坐姿。 虽然仍不敢公然表露,但那颗始终向慕中华、鄙夷“腥膻”的心,却因此跳得更加有力,更加充满了一种压抑的期待。 南明湖广的大捷,不仅震撼了清廷,也在遥远的汉阳城内,投下了一颗足以搅动深层政治潜流的石子。 尊明排清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藩属表象下,开始加速涌动。 … 桂林城郊,一处被密林与丘陵环抱、远离官道与人烟的废弃庄园,在初春的生机中显得格外幽深寂静。 此地数十日前便被兵部以“筹建新仓”为名悄然圈占,外围有不明身份的“乡勇”把守,禁止闲人靠近。 这里,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动用那二十万两内帑巨款后,精心选定的核心秘密基地之一。 主要负责那三千精锐的初期遴选与基础淬炼。 拿到皇帝亲批的二十万两银,赵城没有片刻耽延。 他深知这笔钱的分量——是陛下逆转乾坤的殷切期望,亦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每一两银子,都必须化作实实在在的“力”,渗透进大明的肌体与敌寇的骨髓。 第357章 锦衣卫扩编 招募在绝对隐秘中进行,赵城采用了多线并进、真假混杂的策略。 赵城并未广撒网,而是凭借多年执掌锦衣卫的积累和北线战后的人脉,精准定向。 他从徐啸岳、刘文秀带回的部队中,以“选拔善战者充实京营侦骑”为公开理由。 调阅了所有战斗详录和军官推荐,秘密接触了超过两百名有多次成功前出侦察、捕俘、袭扰记录的士卒和低阶军官。 这些人对清军作战方式、北地风俗甚至简单满洲、蒙古语都有了解,心志坚韧,忠诚度经过血火考验。 另外锦衣卫内部筛选与江湖特殊人才。 他在南北镇抚司及各地千户所中,秘密考察那些出身复杂,如边境、曾与蒙古或女真有接触。 有一技之长,如开锁、口技、伪装、毒药、伪造、医术等、且身家清白,或能被完全控制的底层力士、校尉。 同时,通过极其可靠的江湖中间人,以重金和“为国效力、赦免前科、荫庇家人”的条件。 接触了一些身怀绝技但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被清军毁了家园的关外流民、甚至个别因各种原因对清廷不满的边地小部落成员。 对所有候选人,赵城亲自制定了骇人听闻的审查流程。 尽可能查清其祖辈、父辈、母族、妻族的来历,有无与清廷或可疑势力的瓜葛。 对于来历模糊者,一律不用。 要求详细陈述近五年,尤其是战争期间的行踪,并提供至少两名可靠旁证。 任何时间空白或矛盾,都会导致淘汰。 刻意寻找并记录每个候选人的“弱点”—— 或许是年迈的父母,或许是年幼的弟妹,或许是曾经犯下的、足以治罪的过错。 这些“弱点”被秘密归档,作为必要时确保绝对控制的筹码。 安排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场景,如酒后的“抱怨朝廷”、路遇的“财物诱惑”、美色的主动投怀。 甚至伪装成清廷细作的“策反接触”,观察其反应。 稍有动摇迹象,即被秘密排除。 经过地狱般的筛选,最终仅有不到三百人通过了初步审查。 最后一部分部分相对公开,以“因应新复地方,增补侦缉人手”为由进行。 主要从广西本地可靠军户子弟、湖广江西军中选拔的可靠低阶军官、以及桂林附近州县身家清白的健壮良民中招募。 同样注重身世清白、体格健壮、略通文墨、机警忠诚,但审查力度远低于那三千密谍预备队。 这部分人主要用于补充各地千户所、百户所的日常缺额,以及作为未来行动的掩护和支援力量。 首批计划招募约八百人。 通过审查的“夜不收”预备成员,被以各种名义(调防、外出公干、甚至伪造死亡)悄然送至城郊的废弃庄园,从此与外界断绝一切明面联系。 庄园内部已被彻底改造。 生活区,简陋但整洁,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 训练场,设有攀爬高墙、潜行暗道、格斗、毒物辨识、骡马骑乘、野外生存等特殊设施。 教授基础满文、蒙文词汇,重点是军事、生活用语、北方各地方言特点、简易绘图、密写术、密码记忆法。 审讯与反审讯模拟地窖,这是最黑暗的部分,用于让成员提前体验可能遭遇的酷刑,锤炼其意志。 并学习如何在被俘时尽可能少泄露情报、传递假信息乃至自杀的手段。 训练由赵城从锦衣卫和军中挑选的、绝对忠诚且各有专长的老手负责。 科目残酷至极,淘汰率惊人。 训练内容不仅包括杀人技,更强调“生存”与“隐匿”。 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商人、农民、僧侣、乞丐; 如何建立安全的死信箱和传递线路; 如何利用市井规则获取情报; 如何在被追踪时摆脱; 如何在长期潜伏中保持心理稳定。 通过初步筛选的人,被蒙着眼、换了装,像货物一样在深夜被马车运抵此地。 当他们眼罩被取下,看到的不是军营辕门,而是一处高墙深垒、戒备森严却寂静无声的诡异山庄。 一个脸上带疤、眼神像鹰隼般的老者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沙哑如同铁石摩擦: “进了这‘潜邸’,你们的名字、过去,都死了。 这里只有编号和本事。 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活着—— 像鬼一样活着,在仇敌的窝里活着,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活着,最后,在需要的时候,让该死的人像鬼一样消失。” 训练随即开始,残酷到近乎泯灭人性。 一个原江湖飞贼,编号“丁七”,被要求在三日内,完美模仿某个广西小县典吏的口音、笔迹、走路姿态,并通过考核。 一个擅长用毒的女犯,编号“壬四”,被关进满是毒虫的房间,只给最简单的解毒草药。 要求她不仅活下来,还要分辨出至少五种混合毒素的配方。 她的“弱点”——失散多年的幼弟,被承诺妥善安置,但前提是她足够“有用”。 胡三,编号“甲九”和其他有军事背景的人,则被投入更严酷的对抗训练。 他们被分成小队,在模拟北方城镇、山林、官道的复杂场地内,进行无限制的侦察与反侦察、渗透与反渗透对抗。 规则只有一条:不被“俘获”。 老者和他手下那些浑身散发着死气的教习,扮演着凶残的“清军探马”或“地方衙役”,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被抓到的人,将面临极其逼真的“审讯”,那是比肉体疼痛更摧残意志的折磨。 银钱如流水般支出。 通过“白手套”商号,上好的滇马、不起眼但坚韧的北方土布、各种规格的铁料药材。 甚至几箱子刚刚从广州运到的、带着海腥味的“番货”,被源源不断送入庄园。 高墙之内,锻造炉日夜不熄,打造的不是刀剑,而是各种奇形怪状、便于隐藏的工具; 药炉雾气腾腾,熬制着救命的金疮药和致命的封喉散。 与此同时,赵城的另一张网也开始撒开。 借着朝廷清丈田亩、委派官员的东风,数批看似普通、拿着吏部或户部正经公文的新任“书吏”、“税丁”、“驿卒”,离开了桂林。 他们中有的是新招募的外围锦衣卫,有的则是预备队中表现优异、被赋予更简单初期任务的人。 他们的目的地是广东韶州、江西赣州、乃至湖广南部新设的府县。 任务明面上是协助新政,暗地里,则负责绘制详细的城防图、记录驻军将领的日常习惯、结交三教九流、并按照严格的指令。 在指定位置留下只有特定方式才能识别的标记—— 那是为未来可能的活动,预留的联络点和安全信号。 赵城坐镇中枢,每天都有密报从庄园和各地传来。 他像最精明的账房,核算着每一笔“投资”的成效,调整着“幽灵”铸造的进度与方向。 那二十万两银子,正以惊人的速度,转化为一道道悄无声息渗入大地深处的暗流。 第358章 清丈,各方反应 初春的桂林,温暖中带着一丝新朝勃发的躁动。 在封赏大典的余韵和处决虏酋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另一场无声却更为深刻的变革,已然拉开序幕。 王城东侧的户部衙门前,数支队伍整装待发。 他们不像出征的军队那般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却自有一股沉凝肃穆之气。 每支队伍约三十至五十人不等,核心是两三名身着青袍。 神色严肃的朝廷御史或户部、都察院特派官员,辅以十余名从广西新科进士、举人中选拔的年轻干吏。 再搭配二十名左右精干的书算、弓手,以及一小队由兵部指派、名义上负责护卫安全的兵卒—— 其中,还有赵城安插的、眼神格外机警的锦衣卫暗桩。 队伍携带的行李中,除了必要的公文印信、丈量工具、空白鱼鳞图册账本。 还有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内阁大印的《新复地方清丈田亩诏》以及《清丈条例细则》副本。 最重要的,是每名清丈使怀中那份由皇帝朱批、授权其在必要时可“请调附近驻军弹压顽抗”的密旨副本。 以及户部拨付的首批活动经费—— 部分来自粤赣“孝敬”的银子,此刻以朝廷的名义,化作了推行国策的利刃。 首辅瞿式耜、户部尚书严起恒、右侍郎张同敞亲至衙门前相送。 没有豪言壮语,瞿式耜只是对几位为首的清丈使深深一揖: “诸君此行,任重道远。陛下新政,天下瞩目,湖广、粤、赣、黔地百姓能否得享均平。 朝廷根基能否真正深植,皆系于诸君此行。 望秉持公心,不畏艰难,不徇私情。朝廷,是诸君的后盾。” 张同敞则更具体地叮嘱: “记住陛下训谕,对百姓要如春风化雨,讲清道理; 对蠹虫豪强,则须如雷霆震怒。 遇事多察,多问,按条例办,若有疑难或阻挠,及时呈报。 各地督抚镇将,已接严旨配合,尔等可持令接洽。” “下官等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朝廷期望!” 清丈使们齐声应诺,神情坚定中带着初担大任的紧张与激动。 他们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可能布满荆棘、甚至血火的实干之路。 很快,数支队伍分别驶离桂林,乘船乘车,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一队溯漓江、过灵渠,北上前往湘南永州、宝庆等朝廷控制较稳的府县。 一队东向,经梧州入广东,目标直指粤北韶州、连州等地。 另一队东北行,目标是赣南的南安、赣州府。 还有一队向西,进入黔桂交界、名义上归附但统治薄弱的少数民族土司区域,试探性地推行。 江西,南昌,昌国公府。 金声桓接到了由朝廷驿骑送达、同时抄送督师行辕的公文,告知清丈使不日将抵达赣南,开展清丈。 请昌国公督饬地方,予以便利配合。 随公文附上的,还有那份《清丈条例》的摘要。 放下公文,金声桓与王得仁对视一眼,面色复杂。 厅内一时寂静。 “来得真快。” 王得仁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朝廷这是拿着咱们送的银子,来量咱们的地了。” 金声桓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芭蕉,缓缓道: “意料之中。陛下在朝会上说得明白,拿钱归拿钱,该办的事一件不落。 这清丈,便是头一件。堵胤锡那边,定然也是点了头的。” “咱们怎么办?真让他们放手去量?” 王得仁皱眉,“下面那些弟兄,还有本地那些乡绅,谁家没占些田地?这一量,非得闹起来不可。咱们是帮朝廷压,还是……” “压,自然要压。” 金声桓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沉静。 “朝廷旨意明确,陛下决心已下,连孙可望要人入中枢都被用‘制度’框住了,你我此时若公然阻挠,便是授人以柄,自绝于朝廷。 别忘了,李成栋在广东,马万年在粤北,朝廷新练的京营、腾骧左卫也不是摆设。 真要撕破脸,咱们未必讨得了好,还白白丢了‘忠义’的名声和朝廷的爵禄。”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公文: “配合,是要配合的。发文给赣州、南安知府,还有咱们驻军的将领,告诉他们,朝廷清丈使到来,依律提供必要协助,维持地方秩序,不得阻挠。”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冷淡。 “咱们也不必过于‘热心’。 清丈是户部和那些御史的事,具体怎么量,会遇到哪些人抵抗,如何处置,让他们自己去头疼。 咱们的人,只听令维持大体安定,不出乱子即可。 若是地方上有人闹得厉害,或是清丈使求到我们头上,要调兵弹压…… 那就按程序来,仔细核实,谨慎行事。 总之一条,责任是朝廷的,麻烦是清丈使的,咱们,不主动,不拒绝,不担责。” 王得仁明白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懂了。面子给足,里子……看他们自己本事去掏。” 广东,广州,惠国公府。 李成栋的反应与金声桓惊人相似。 他看着儿子李元胤从桂林写来的密信,又看了看正式的朝廷公文,对侍立一旁的幕僚和将领道: “朝廷要清丈,这是国策。元胤信中也说,陛下意志甚坚。我等既已归明,自当遵奉朝廷法度。” 他下令: “传令各府县,朝廷清丈使至,需以礼相待,提供章程所列之便利。 各驻军不得干扰清丈事宜,遇有聚众骚乱、危及特使安全者,可应其请求,出兵弹压,但需及时禀报本督。” 停顿一下,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然,清丈细务,乃文官之责,地方有司之职。 我武人不宜过多干涉具体田土纠纷。 各地驻军,首要乃防务,警惕闽浙之敌。 清丈事,交由地方官与朝廷特使对接办理即可。 非有必要,我军不预。” 幕僚心领神会,这是在划清界限。 配合,是政治态度; 不主动介入具体矛盾,是自保策略。 将可能的冲突和怨恨,尽量局限在地方官府、豪强与朝廷特使之间。 就这样,在朝廷的强力推动和金声桓、李成栋两位强势藩镇“有限配合、静观其变”的默许下。 大明清丈田亩的国策,终于越过了桂林,如同谨慎探出的触角,伸向了湖广、广东、江西等新复之地的肌体。 清丈使们怀揣着理想与律令,踏入情况复杂、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 而地方上的官员、驻军、士绅、豪强乃至普通百姓,则怀着各异的心情,等待着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丈量”。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冲突与妥协,鲜血与文书,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交织成一幅描绘大明中兴路上艰难蜕变的真实图景。 第359章 老吏持尺入粤 广东,韶州府治所曲江县。 朝廷派往广东的清丈队伍,在钦差王化澄早已离开、大局已定的背景下,低调抵达。 队伍以一名年富力强的监察御史为正使,而真正负责具体实务、被户部侍郎张同敞特意点将的副使,正是去年恩科新晋进士、年近五旬的周勉。 周勉此人,堪称此次清丈队伍中的“定盘星”。 他并非少年得志的才子,而是蹉跎半生,在广西梧州下辖一县做了二十余年钱粮小吏。 对征收、刑名、田土纠纷、胥吏手段乃至乡间人情世故,皆了如指掌。 去年朝廷在桂林立足,开恩科广纳人才,他凭着扎实的实务经验和不算太差的文章。 竟以高龄考中三甲同进士出身,旋即被分入户部观政。 此次清丈,张同敞深知地方情弊复杂,非熟谙基层者不能驾驭。 故力荐周勉为广东清丈副使,专司具体丈量、对册、纠纷调解等一线实务。 惠国公李成栋对清丈队伍的接待,可谓给足了朝廷面子。 在曲江县衙设下颇为丰盛的接风宴,韶州府大小官员、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作陪。 宴席上,李成栋举杯祝酒,言辞恭谨,盛赞朝廷清明、陛下圣德,表示广东全省必将全力配合清丈,廓清田亩,均平赋役。 他特意向周勉敬酒,称: “周大人乃广西能吏,陛下钦点,必能秉公办事,厘清粤省田土积弊。本督定当约束属下,不得干扰。” 然而,接风宴的热闹散去后,李成栋便如之前所定方略,将清丈之事彻底“移交”给了地方官府。 他本人迅速返回广州,只留下一道“务必配合”的钧令给韶州知府和驻军将领。 至于如何配合,遇到阻力如何处理,则一字未提。 真正的考验,落在了以周勉为首的清丈队伍和韶州地方官身上。 清丈队伍在曲江县城外一处旧驿站安顿下来后,周勉立刻展现了他老吏的作风。 他没有急于下乡,而是先做了三件事: 其一调阅档案,要求韶州府及曲江县提供所能找到的所有田亩档案。 包括前明黄册、清廷占领时编造的鱼鳞图册、近年征收钱粮的底簿、以及民间田宅买卖的白契存底。 他带着几个年轻书办,一头扎进发霉的故纸堆,日夜核对,迅速勾勒出本地田亩状况混乱、隐占严重的轮廓。 其二,走访三老,他换上便服,带着一两个机灵的随从。 走访城中有声望又相对清正的致仕老吏、老秀才,以及城外熟悉乡情的老农、里长。 不谈清丈,只聊风土、年景、赋役负担、乡间大户。 从这些闲谈中,他敏锐地捕捉到本地几家最大的田主是谁,不仅有原清廷委任的乡绅,也有李成栋麾下将领的亲族。 哪些地方矛盾最深,胥吏通常如何与大户勾结舞弊。 其三,宣讲准备,他亲自撰写了一份极其通俗、甚至带些粤地俚语的《清丈告民众白话晓谕》。 请本地通文墨的先生润色后,大量抄写。 文中将清丈比作“给田地重新量身子做衣裳”。 强调是为了“让有田的多交一点,田少的少担一些,没田的将来也有希望得点荒地”。 避免“老实人吃亏,滑头人占尽便宜”。 同时,也明确警告“敢有聚众抗法、毁坏标桩、殴打丈量人员者,依律严惩不贷”。 准备就绪,周勉选定了曲江县下辖的“永和”、“丰乐”两乡作为试点。 这两乡田土相对集中,既有投靠清廷获利的旧绅,也有新附明军将领的家族田产,颇具代表性。 然而,当清丈队伍正式下乡,在永和乡竖起“奉旨清丈”的旗帜,敲锣召集乡民宣讲时,遇到的却是异样的“平静”。 乡间道路上冷冷清清,预想中围观、打听、甚至抱怨的农民并不多。 被胥役喊来的一些乡民,大多眼神闪躲,问三句答不出一句。 只说“一切听老爷们的”、“田是东家的,我们不知”。 更明显的是,乡中几处高门大院,皆大门紧闭,门房只说“主人外出访友”或“身体不适”。 拒绝清丈人员入内勘量其名下田产。 前去接洽的吏员回报,那些大户家的管事,表面客气,实则推诿,不是说“地契文书一时找寻不到”,就是称“田界年久,需请原中人来指认,而中人恰好病了”。 本地派来“协助”的几名县衙书办和差役,则显得效率低下,对田亩四至、业主变迁等关键信息含糊其辞,明显不愿得罪地方豪强。 “这是给咱们来个‘软钉子’啊。” 入夜,在临时借用的乡塾里,年轻的御史正使有些气恼。 “李国公说得漂亮,下头的人却是这般模样!周大人,你看如何是好?” 周勉坐在油灯下,面色沉静,用布擦拭着手中的旧算盘—— 这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他缓缓道: “大人莫急。此等情形,下官在广西做小吏时见得多了。 豪强闭户,百姓噤声,胥吏敷衍,这是预料之中。 他们是在观望,在看咱们到底是来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也在试探,咱们有多大的决心,又能调动多大的力量。” “那咱们就动真格的!” 一个年轻气盛的清丈同知道。 “明日我带人去,敲开那几家的大门,勒令他们配合!若再推诿,便以抗旨论处!” 周勉摇摇头: “硬闯,易生冲突,正中他们下怀,可诬我等扰民。他们等的,或许就是咱们先动粗。” 他沉吟片刻,“明日,我们换个法子。” 次日,清丈队伍并未再去叩击高门,反而去了乡间最偏僻、土地最贫瘠的几处山坳、河滩地。 这些地方,豪强看不上,多是些贫苦的自耕农或佃户在耕种,田界更加模糊,纠纷也多。 周勉亲自带队,态度极其和蔼,耐心倾听这些小民的诉苦。 帮他们用简陋的工具重新丈量实际耕种面积,当场绘制草图,让他们按手印确认。 对于一些小规模的田界纠纷,他运用丰富的经验,当场调解,往往能说合得双方相对满意。 他还特意从有限的经费中,拿出一点铜钱,买来些粗茶饼,分给帮忙带路、指认的穷苦乡民。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许多原本观望的普通农户,开始悄悄靠近清丈队伍,试探着询问自家田地如何丈量,赋税会不会真的公平些。 周勉来者不拒,耐心解答,并用那套“量体裁衣”的比喻反复宣讲。 同时,周勉让书办将永和乡那几家闭门不出的豪强姓名、大致田产位置、以及“拒不配合清丈”的初步情况。 详细记录在案,形成一份措辞严谨、证据指向清晰的文书。 他并未立刻上报,而是将其副本,通过某种“不经意”的方式,让本地态度暧昧的县丞“偶然”看到。 几天后,效果初显。 永和乡一家规模稍小的乡绅,或许是担心被单独列名、日后遭究。 或许是被周勉在贫户中积累的“好名声”和那份潜在的名单所慑。 主动派管事前来,表示愿意配合清丈,并“邀请”周勉等人择日过府丈量。 突破口,出现了。 但周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那些真正背景深厚、与李成栋部将有牵连的大户,以及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地方胥吏网络,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擦了擦算盘,目光投向曲江县城方向,也仿佛投向了更远处的广州。 真正的较量,在耐心与意志的消磨中,才刚刚展开。 清丈的尺子,量的是田亩,更是人心与势力的边界。 第360章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周勉这种“扎根贫户、撬动边缘”的策略,如同一根精准的楔子,开始撼动永和乡看似铁板一块的沉默格局。 普通农户态度的微妙转变,以及那家中等乡绅的“投诚”,让原本气定神闲的本地豪强们感到了切实的不安。 他们意识到,这个头发半白、看似和气的老吏,手段远比预想的要老辣难缠。 他不动声色,却正在用“公平”的口碑和潜在的“名单”,一点点瓦解他们的防御。 本地一众背景背景不俗的豪强很快便坐不住。 很快,本地好强“软”的试探开始了。 先是本地一位颇有名望的陈姓乡绅,派人送来了精致的请柬。 邀请清丈队伍的正副使及主要属员赴宴,“一尽地主之谊,并就清丈细则请教”。 烫金的请柬送来时,还带着淡淡的檀香。 落款是“陈谅”—— 据说他二女儿嫁给了广州李成栋麾下一个实权游击将军做妾,在这韶州地界,算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请教清丈细则?” 年轻的御史正使刘铮捏着请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副使周勉接过请柬,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微微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 “鸿门宴也得去。不去,显得咱们怯了,也断了摸他们底细的线。” 当晚,曲江县城最好的“望江楼”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陈谅一身簇新绸衫,亲自在门口迎候,满脸堆笑,热情得近乎谄媚。 席面极尽奢华,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水陆并陈。 更有娇媚歌姬翩跹起舞,眼波流转间,尽往几位年轻清丈官员身上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谅举杯敬向周勉: “周大人,老父母官!您这把年纪,不辞辛劳,为我粤省田土奔波,真乃朝廷栋梁,百姓青天! 陈某敬佩之至!这杯,敬您!” 说罢一饮而尽。 周勉端着酒杯,只是沾了沾唇,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淡笑: “陈翁过誉,分内之事。” 陈谅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脸上笑容转为忧色: “只是……周大人有所不知啊。粤地连年兵燹,民生凋敝,百姓苦啊。 就说这田土,历经我大明和鞑子更迭,战乱逃亡,许多地契遗失,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若按常例严苛丈量,恐……恐激生民变啊。”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当然,朝廷法度,陈某断不敢违。只是……有些年深日久、实在难以厘清的‘无主之地’或边界模糊之处,是否……可以稍稍从权? 宽宥一二?若能如此,则地方安稳,朝廷德政方能畅通。 陈某不才,愿代本地士绅百姓,略备‘程仪’,以助大人公务车马之劳,绝无他意!”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管家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小匣,匣盖微开,里面金黄耀眼,竟是满满一匣金叶子! 席间瞬间安静,只剩下歌姬咿呀的软调。 几个年轻清丈官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瞟向那匣金子。 周勉却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才道: “陈翁好意,心领了。清丈乃朝廷国策,自有章程条例。 该清的,一寸不能少;该免的,朝廷也不会多要。 至于这‘程仪’嘛……” 他顿了顿,在陈谅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 “既然是助公务,那便先由老夫代为‘保管’,待清丈完毕,一切明朗,该归公归公,该退回退回。如何?” 陈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恢复热情: “应该的,应该的!周大人清廉,令人敬佩!来,喝酒,喝酒!”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驻地,周勉立刻召集所有人,当着大家的面,将今晚所有见闻、陈谅的每一句话、甚至歌姬抛了几个媚眼,都让书记员详细记录下来。 那匣金叶子,也当场封存,贴上封条,注明来源。 “都看清楚,记清楚了?” 周勉扫视着众人,尤其是几个面红耳赤的年轻官员。 “这是饵,沾着蜜的毒饵!吃了,拿了,咱们就成了他们圈里的狗,以后就得听他们叫唤! 从今天起,所有宴请,酌情去,但不许醉!所有礼物,表面收下,立刻登记封存! 所有私下塞的钱,一文不准留,谁留了,本官按贪墨论处,直接送交有司!” 众人凛然,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心意”接踵而至,名贵药材、绫罗绸缎、文房珍玩,甚至直接给跑腿小吏塞碎银子。 清丈队伍照单全收,登记造册,封存入库,态度客气而疏离。 眼见利诱不成,陈谅等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突然之间,永和、丰乐两乡的田间地头、茶棚酒肆,各种流言蜚语如同夏日蚊虫般嗡嗡响起,钻入每个农户的耳朵: “听说了吗?朝廷穷疯了!这次清丈就是变着法加税!新量出的地,一亩要按一亩半交粮!” “何止啊!我三叔公的二舅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那周老头带来的尺子。 是特制的‘鬼尺’,量的时候手一抖,一亩地就能多量出几分来!” “那周勉是广西来的穷酸老吏,最恨咱们广东富户! 他专门讨好那些穷佃户、二流子,想把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好田,分给那些懒汉!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啊!” 更恶毒的是,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水之说: “他们在后山量地,挖断了咱们乡的脉!土地公昨晚托梦给王瞎子,说今年谁家配合清丈,谁家就颗粒无收,断子绝孙!” 谣言越传越邪乎。 清丈队伍再去下乡时,围观的闲汉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眼神不善。 一些原本主动跑来询问的农户,又躲回了家里,隔着门缝张望。 更有人在几家大户门前鼓噪,一群衣衫褴褛的佃户哭天抢地。 说东家放话了,要是清丈让东家多交了粮,立马加租五成,交不起就收地赶人! 人群中,几个眼神凶悍、膀大腰圆的汉子叫得最响,推搡着最老实的佃户往前冲。 周勉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聚集骚动的人群和那几个明显不似农户的鼓噪者,对身旁的刘铮低声道: “看见没?那几个人,下盘稳,眼神狠,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不是拿锄头的。” 他转身,让人用力敲响铜锣。 “铛——铛——铛——” 锣声压下喧嚣。 周勉登上一个石碾,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遍半个村子: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周勉说几句!” 第361章 油盐不进 他扬了扬手中盖着红印的文书: “谣言!都是谣言!朝廷清丈,白纸黑字写着——只为均平赋役,绝无加征之事! 若有加征,我周勉第一个撞死在这石碾上!” 他指着旁边一个书办手中的标准步弓。 “这尺子,是工部颁下的制式步弓,和全天下量地的尺子一样长!谁不信,可以自己来比!” 他又拿出《清丈条例》,翻到特定条款,大声念诵: “……严禁地主大户因清丈事,对佃户加租、夺佃,违者严惩不贷!乡亲们,别怕!朝廷给你们撑腰!” 念完,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鼓噪者脸上停留片刻: “至于什么脉、土地公……哼!朝廷王法大于天! 谁敢装神弄鬼,阻挠国策,就是对抗朝廷,其心可诛!” 同时,周勉早已派出的两个本地“眼线”—— 一个是被大户逼死过父亲的货郎,一个是儿子被清军抓走后杳无音信的老猎户—— 已经混在人群里,死死盯住了那几个带头造谣和鼓动佃户的陌生面孔。 …… 文斗不见效,更直接的手段来了。 一夜之间,清丈队伍辛苦树立在田埂、山边的几十根木质标桩,被人连根拔起,折断扔进河里。 两名去偏远村落核对田册的年轻书办,天黑返回时,在竹林小道上被三个蒙面人堵住,明晃晃的砍刀抵在脖子上,恶狠狠地警告: “再敢来量地,下次砍的就不是木头,是你们的脖子!滚回广西去!” 两人连滚爬爬逃回驻地,面无人色。 周勉脸色铁青,立刻起草公文,以最正式的形式向韶州知府和本地驻军把总通报,要求“严惩歹徒,加派兵丁护卫”。 知府的回复很快,措辞恳切,表示“震惊”、“痛心”,一定“严查到底”,然后……没有然后了。 驻军派来了五个兵,年纪加起来快三百岁,领头的还是个瘸子。 每天在驻地门口晒太阳、捉虱子,问就是“上官只派了咱们几个,没办法”。 眼线带回更坏的消息: 永和乡黄老爷家,后门近日半夜常有陌生壮汉出入,操着闽赣交界处的口音,身上有股子煞气。 另有一股在粤赣边界啸聚山林、绰号“下山虎”的悍匪,其手下喽啰近日在韶州北面集镇出没,似有南下的迹象。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刘铮拔出佩剑,寒光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 “周老,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向朝廷,向李成栋求援!调兵!” 油灯下,周勉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拨动着那副油光发亮的旧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仿佛在计算着凶险的局势。 驻地外,夏虫鸣叫,更添几分不安。 良久,算盘声停。 “求援信要写,八百里加急,一份送桂林朝廷,一份送广州惠国公行辕。” 周勉的声音低沉而稳,带着老吏特有的审慎。 “但信里不能写‘救命’。要写—— ‘韶州永丰等处,有刁顽豪强,蓄意抗拒清丈国策,散布谣言,毁坏标桩,威胁朝廷命官,更疑似勾结外来匪类,图谋不轨。 为免事态扩大,酿成民变,伤及朝廷体面与粤省安定,恳请上宪速示机宜,并酌调得力官兵一队,火速驰援,以资震慑,而安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指着永和、丰乐两乡的位置: “光等着不行。他们想煽动佃户,把水搅浑?那咱们就把水彻底搅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底下是些什么淤泥顽石!” 他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写下十几个名字,又列出几条计策。 “刘大人,明日一早,就以你我的名义,公开邀请这些人来。” 周勉将名单递给刘铮,上面是两乡一些家底不算太厚、平日受大气绅排挤、又相对重视名声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头面人物。 “就说‘共商清丈善法,同保乡土安宁’。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宣布三件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第一,从明日起,清丈队伍自掏腰包,在几个大村口立‘清丈公示牌’! 所有已经丈量清楚、双方画押确认的田亩数、业主姓名、应纳赋税草案,全部白纸黑字贴上去! 让所有人都能看,能比,能议论!是咱们量的不公,还是有人田产来路不正,一目了然!” “第二,放出风去,就说朝廷户部已有密函。 某些人家在丙子年前后,与伪清官吏过从甚密,协助清军征粮占地,有通敌嫌疑。 其名下大量田产来源可疑,朝廷正在核验旧档,一旦查实,恐不止是清丈田亩那么简单了!” “第三,” 周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 “让我们的人,‘不小心’说漏嘴,就说马万年将军的白杆兵,最近在粤北剿匪得力,不日或将南下巡防曲江一带……” 刘铮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心惊: “周老,这……这是要逼他们狗急跳墙啊!万一他们真勾结土匪,或者动用手下亡命,直接对咱们……” “那就让他们跳!” 周勉猛地一拍桌子,算盘珠子乱跳。 “跳出来,才知道是豺狼还是土狗!咱们把‘理’字、‘法’字、‘大义’名分占尽。 把事情闹到明面上,闹到广州李成栋的案头,闹到桂林陛下的耳边! 我倒要看看,是这帮地头蛇的私兵土匪刀子快,还是朝廷的王法和大军的铁蹄狠! 这第一刀,必须见血!不是他们的,就是咱们的! 这清丈的尺,量地,更量人心!这广东的第一仗,咱们不能退!” 夜色如墨,驻地内灯火通明,人影忙碌。 求援的信使带着沉重的使命,趁夜飞驰而出。 周勉坐在案前,小心擦拭着那副跟随他半生的算盘,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敌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丈量田亩的尺子,已然变成了衡量生死、较劲权力的杠杆。 广州,惠国公府。 李成栋接到了韶州清丈队伍“恳请上宪示下并酌调兵丁震慑”的急报。 以及随后周勉等人关于“地方疑似勾结匪类、图谋不轨”的补充禀文。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与深沉的算计。 “这个周勉,倒是会捅马蜂窝。” 他对心腹幕僚道。 “黄家那小子,是我亲兵队里的人,还算得力。其他几家,也多与军中有些瓜葛。 他们占些田地,也是寻常。朝廷清丈,走个过场也就罢了,何必如此较真,闹到要动兵的地步?” 幕僚低声道: “国公爷,看这周勉的行文,句句扣着‘国策’、‘朝廷体面’,还把可能勾结匪类的事扯了出来,这是把难题踢给了咱们。 若不管,朝廷怪罪下来,说咱们坐视地方对抗国策; 若管,派兵去……岂不是帮朝廷对付自己人?寒了下面将士的心。” 第362章 人头滚滚 李成栋冷哼一声: “本督早已言明,清丈是文官的事,武人不便多预。 至于地方治安、匪患,自有府县和驻军处置。 岂能因几个书生遇吓,就大动干戈?” 他提笔批道: “着韶州府、曲江县并本地驻军,切实履行职责,弹压地方,保境安民,配合清丈。 清丈细务,仍由朝廷特使依律办理。 所需兵丁,可就地协调,勿使事态扩大。” 一纸批文,将皮球轻飘飘地踢回给了地方,依然是“不主动、不拒绝、不担责”的老套路。 甚至暗示“就地协调”的兵丁,可能还是原来那几个老弱。 几乎同时,这份急报的副本,以及混在清丈队伍中那名锦衣卫暗桩的密奏,以更快的渠道,跨越山水,直达桂林王城,摆在了永历帝朱由榔的案头。 圜殿,夜。 烛火跳动,映照着朱由榔阴沉如水的面色。 他仔细看完了周勉的禀文、李成栋的批复发文、以及锦衣卫密奏中关于豪强具体威胁手段、疑似勾结土匪、甚至可能涉及前清官吏的详细记录。 “好一个‘勿使事态扩大’!” 朱由榔将李成栋的批文重重拍在桌上,眼中寒光四射。 “尸位素餐,首鼠两端!他以为朕的刀,只敢砍向俘虏的鞑子吗?” 下首的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人皆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清丈遇到阻力是必然,但发展到地方豪强敢威胁朝廷命官、疑似动用武力,而方面大将却敷衍塞责,这性质就变了。 这不仅仅是田亩问题,更是对朝廷权威、对皇帝意志的公然挑衅! “陛下,” 瞿式耜沉声道,“广东之事,已非单纯清丈。 李成栋态度暧昧,地方豪强跋扈至此,若朝廷此次退缩,则新政在全国必遭更大抵制,朝廷威信扫地!”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朝廷的威信!” 朱由榔站起身,斩钉截铁,“拟旨!” “第一,敕令武靖侯马万年: 着其即刻派遣得力副将,统精兵三千,星夜兼程,赶赴韶州曲江! 授权该副将,凡有持械对抗清丈、围攻朝廷人员、毁坏朝廷标桩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凡有啸聚山林、疑似匪类者,即行剿灭! 首要确保清丈队伍安全,并控制永和、丰乐等地局势,听候下一步指令!” “第二,敕令锦衣卫、刑部: 即刻选派干练官员、御史、法官,组成‘韶州清丈案特别勘核衙门’,携带朕的特旨,赶赴曲江! 会同清丈使周勉、刘铮,以及马万年所部,对永和、丰乐等地抗拒清丈、威胁朝廷命官、散布谣言、毁坏公物、以及涉嫌勾结前清、隐匿敌产、为害地方之豪强士绅,进行共审! 证据确凿者,通敌者,斩立决,抄没家产! 杀害人命、为恶乡里者,依律严惩,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家产充公或赔偿苦主! 务必从严从速,以儆效尤!” “第三,明发上谕,通报全国: 申明清丈乃朝廷国策,旨在均平赋役,安定民生。 凡有阳奉阴违、蓄意阻挠、甚或暴力对抗者,即以谋逆论处,国法不容! 各地督抚镇将,须全力配合,不得徇私。韶州之事,即为前鉴!” 朱由榔的旨意,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劈开了岭南上空的阴霾,也震动了整个大明官场。 这不是妥协,不是谈判,而是最直接的武力镇压与司法清洗! …… 数日后马万年接旨,毫无迟疑。 他深知此事关乎朝廷新政命脉,更关乎皇帝权威。 当日便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白杆兵,由其族弟、骁勇善战的副将马千钧统领,不带辎重,轻装疾进,直扑韶州! 白杆兵军纪严明,行动如风,数日之间,兵锋已至曲江城外! 与此同时,刑部右侍郎亲率的联合办案队伍,也以最快速度南下。 当马千钧的三千白杆精兵,甲胄鲜明、枪矛如林,突然开进永和乡,将黄家大宅、陈家庄园等几个首要目标团团围住时。 那些原本气焰嚣张的豪强及其圈养的打手、乃至疑似匪类,全都傻了眼。 他们想过官府敷衍,想过清丈队伍退缩,甚至想过小规模冲突,但绝对没想过,朝廷会直接从粤北调来如此精锐的大军,以征讨般的架势压境! 黄老爷试图抬出儿子在李成栋亲兵队的身份,被马千钧一句“奉皇命办案,只认王法,不认人情”冷冷顶回。 陈谅还想用金银开路,直接被如狼似虎的白杆兵捆成了粽子。 特别勘核衙门抵达后,雷厉风行。 以周勉等人前期收集的证据、锦衣卫密报、以及迅速开展的审讯为突破口,结合核对旧档、走访苦主,很快便坐实了多项罪名: 黄家,丙子年曾为清军向导,提供粮草,害死抗清义民数十人,其子虽在李成栋军,但家族血债累累; 陈家,长期勾结胥吏,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此次更是主要策划抗拒清丈、散布谣言、并疑似联系“下山虎”匪帮; 其他几家豪强,也多有不法之事,侵占田产、放高利贷、私设刑堂,甚至查出两家在清军占领期间,曾接受伪清官职。 公审大会在曲江县城外举行,马千钧派兵维持秩序,周勉、刘铮及刑部、锦衣卫官员主审。 证据一一列出,苦主哭诉,人证物证俱在。 判决毫不留情: 黄德,通敌害民,斩立决,家产抄没,直系男丁成年者同斩,余者流放。 陈谅,煽动抗拒国策、勾结匪类、谋害朝廷命官、为恶乡里,斩立决,家产抄没。 其余各家主犯,根据罪行,或斩,或绞,或流放。 附从者、打手,亦按律严惩。 一时间,刑场上鬼头刀寒光闪闪,人头滚滚落地! 仅此两地所杀之人便有七百余。 血,染红了曲江边的土地。 抄家的队伍冲入高门大院,抬出一箱箱金银、地契、债据。 部分浮财当场用于补偿受害农户,土地收归官有,准备重新分配或招佃。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风暴,不仅彻底荡平了永和、丰乐两乡的抵抗,其震撼效果如同飓风般席卷整个广东,乃至传到江西、湖广! 中小地主和自耕农们胆战心惊,彻底明白了朝廷推行清丈的决心是何等可怕—— 那不是文绉绉的丈量,是真敢动刀兵、下杀手、灭门抄家的! 原本观望、敷衍甚至暗中阻挠的各地官员、驻军将领,无不悚然,立刻转变态度,对清丈队伍变得积极配合,甚至主动协助排查地方豪强的不法证据。 李成栋在广州接到详细战报和朝廷明发上谕后,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案头那些为黄家、陈家求情的部下禀帖,最终全部压下,只长长叹了口气,对幕僚道: “告诉下面的人,都收敛些,朝廷……是动真格的。谁再撞上去,本督也保不住。” 而身处风暴眼的周勉,站在血迹未干的刑场边,望着被查封的豪强宅院和远处开始主动配合清丈的农户,脸上并无太多喜悦。 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凛然。 他知道,朝廷用最血腥的方式,为清丈扫清了最初的、也是最顽固的障碍。 但这血,是否会凝结成新的仇恨,这铁腕,是否能真正换来长治久安的“均平”,犹未可知。 皇帝的铁拳已经砸下,广东的清丈,在血与火中,强行推开。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波澜与更复杂的博弈,或许还在后头。 朱由榔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 中兴之路,不容阻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第363章 岭南三忠,人事布局 就在韶州血雨腥风、朝廷铁腕震慑广东的同时,桂林王城迎来了三位身份特殊、备受瞩目的客人—— 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三人先后抵达。 他们虽被朝廷以“另有重用”为名调离广东,其部众亦暂归马万年节制。 但三人本身在岭南乃至天下士林中的声望与“忠义”光环,却丝毫不减。 他们的到来,本身就象征着朝廷对坚持抗清本土力量的吸纳与尊崇,政治意义重大。 三人抵桂后,并未立刻得到召见,而是先在驿馆安顿,由礼部官员陪同,熟悉朝廷礼仪,静候天颜。 这短暂的等待,既是一种必要的程序,也让三人有时机观察桂林朝廷的新气象,感受那与昔日颠沛流离时截然不同的、初具规模的中央威仪。 数日后,圜殿召见。 陈子壮年最长,气度沉凝,颇有儒将之风; 陈邦彦文士出身,目光睿智,更通谋略; 张家玉最是年轻英锐,眉宇间带着战场磨砺出的锋芒。 三人虽经历、气质各异,但步入这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殿堂之一的圜殿时,皆步履沉稳,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们坚持抗清,颠沛流离,甚至一度与朝廷音讯隔绝。 如今终能踏入这复兴之中的王城正殿,面见天子,心中感慨万千。 “臣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齐声山呼,大礼参拜。 御座之上,朱由榔目光温和而郑重地扫过三人。 这三位,是广东抗清的旗帜,是凝聚岭南人心的重要象征。 如何安置他们,既要酬其忠义,彰显朝廷不忘功臣,又要考虑到广东已由李成栋实际掌控、以及未来全局的平衡。 “三位爱卿,平身,赐座。” 朱由榔声音清朗,带着诚挚的赞许。 “卿等久在岭南,于国家板荡之际,不畏强虏,不避艰险,毁家纾难,聚义抗清,忠肝义胆,可昭日月! 岭南百姓得以不沦于腥膻,华夏正气得以在南疆延续,卿等之功,不可磨灭!朕与朝廷,早已知之,深为感佩!” 开场定调,高度肯定。 这是必须的“政治表态”。 陈子壮作为代表,再次起身,躬身道: “陛下言重了!保境安民,匡扶社稷,乃人臣本分。臣等所为,不过尽绵薄之力,仰赖陛下天威,朝廷运筹,方得苟全。 今得睹天颜,亲聆圣训,实乃臣等之幸,更感陛下不忘远臣之德!” 一番必要的谦逊与对答后,朱由榔转入实质: “卿等忠义,朝廷必不相负。今日召见,一为叙功嘉奖,二为委以重任。” 他示意内侍宣旨。 首先是丰厚的物质赏赐: 赐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各白银三千两,绸缎五百匹,于桂林城内赐宅邸各一座,以示荣宠,安其家小。 接着,是关键的人事任命: “陈子壮听旨。” 朱由榔先向这位年长的文臣领袖。 “卿家世清华,德高望重,乃岭南士民仰望之泰山北斗。 于乱世中挺身而出,号召忠义,保全乡土,此乃定海神针之功。 然朕观卿所长,在于抚循百姓,理顺民政,凝聚士心。昔日在粤,筹粮安民,维系地方,功不可没。” 他略微停顿,点明关键: “我朝督抚之制,自有法度。总督偏重军政统筹,巡抚专司民政治理,二者同级,权责互补,共维地方。此乃祖宗成法,亦是治国良规。” “故朕特旨:加授陈子壮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衔,以示荣宠。 实授广东巡抚,总揽粤省民政、吏治、赋税、漕运、赈济及监督地方团练事宜!” 朱由榔的任命清晰界定了权限。 “广东新复,疮痍待抚,吏治需清,赋税需均,此皆巡抚职责所在。 卿乃粤人,熟知地方情弊,又深得士绅信赖,正可发挥所长,专心民事,安辑乡梓,推行朝廷新政。 广东稳,则朝廷南疆稳,北伐之后方固。 至于征伐调遣之事,自有总督李成栋及朝廷调度,卿可依制监督协调,共保粤境安宁。” 这项任命,精准契合陈子壮的文臣领袖属性与民政特长,同时严格遵守南明督抚“分工制衡”的制度设计。 让他做擅长且法定权限内的事,避免涉足其不熟悉的军事领域引发冲突。 给予大学士和吏部尚书头衔是尊崇,实授广东巡抚是重用,更是将一颗重要的“制衡棋子”合法合理地放入广东的权力格局中。 对李成栋形成制度性的制约与补充。 陈子壮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他自知非统兵之才,皇帝如此安排,既保全了他的体面与威望,又赋予了他实实在在且能发挥所长的权责。 更暗含制衡武人之意,可谓思虑周全。 他恭敬拜谢: “陛下洞鉴万里,安排周详。臣必恪守巡抚职分,勤政爱民,清吏治,均赋役,安地方。 使广东成为朝廷坚实后盾,绝不干涉军政,定与李总督和衷共济,共保粤疆!” 接着朱由榔看向陈邦彦。 “陈邦彦听旨。” 朱由榔的目光首先落在陈邦彦身上。 “卿当年《中兴政要》三十二策,朕曾细读,字字珠玑,深谋远虑,惜乎未逢其时。 隆武先帝称卿为‘奇才’,诚为确论!卿不仅通晓政略,更善军谋。 昔日围广州以解桂林之危,火攻珠水大破建奴水师,联络余龙等部整合数万义军,皆显卿运筹帷幄、临机决断之能。 更难得者,卿深入险阻,与士卒同甘共苦,故能得人死力,此乃大将之基,非寻常书生可比。” 这番评价,让陈邦彦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未料到皇帝对自己过往细节如此了然于胸。 “故朕特旨:授陈邦彦通政使司右通政(正四品),赐翰林院侍读学士衔。 实授督师行辕总赞画军务,总理南畿、岭南、湘赣等处义军经略招讨事务!” 朱由榔的声音清晰有力。 “此职非同寻常。通政之职,可使卿通达内外文书,明察天下情势; 总赞画军务,是望卿以昔日筹划《中兴政要》之宏才,为堵胤锡督师、为朝廷全局出谋划策,参赞中枢军机。 而‘总理义军经略’更是重中之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天下抗清义师,如星火散落四方。 或据山守寨,或游弋边陲,其志可嘉,然力分则弱,令出多门。 卿素有威望,善于联络整合,更兼忠义感召。 朕要卿持朕节钺,巡行各方,将这些忠勇却又分散的力量,或整编纳为朝廷经制之师,或联络策应为王师外援。 务必使其心向朝廷,力有所指,不致为敌所乘,亦不为乱地方。 此乃扎根基、聚人望、蓄力量之要务,非卿这等兼具谋略、威望与忠忱者不能为也!” 这项任命,完全基于陈邦彦在正史中,以及此前在广东所做作为,展现出的政治远见、军事谋略、组织能力及崇高威望。 不是虚衔,而是赋予其一个极具弹性与战略价值的实权职位。 负责整合南明最松散却也最具潜在力量的抗清外围武装,将他“奇才”的效能最大化。 陈邦彦深吸一口气,离座郑重拜谢,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陛下知臣至此,信臣至此,臣……虽肝脑涂地,无以报也! 臣必竭尽心力,联络四方忠义,整饬义旅,务使我大明旌旗所至,义士景从,为陛下再造山河,奠此基石!” 最后,朱由榔的目光落在跃跃欲试的张家玉身上,眼中带着欣赏与期待。 张家玉举人出身投笔从戎,在岭南抗清中屡创以少胜多的战例。 擅长山地游击与城防攻坚,曾率义军在东莞、新安一带与清军周旋,利用岭南丘陵地形设伏,多次击溃清军精锐; 能凝聚军心,正史载其“与士卒同甘苦,战则身先”。 麾下义军即便粮饷短缺也极少溃散,凝聚力远超南明正规军。 此人不是只会猛冲的悍将,能精准执行中枢战术指令。 且是实战型猛将、擅长步骑协同与山地攻坚、忠勇不恋权。 “张家玉听旨。卿少年英发,负奇气,通兵略,更难得的是能与士卒同甘苦,故麾下皆愿效死力。 东莞、新安诸战,以少击众,屡挫强敌,智勇兼备,朕深知之。” “如今朝廷欲图中兴,非仅守土可成,终须北伐中原,犁庭扫穴!然北伐需有先锋,需有利刃!” 朱由榔语气陡然激昂。 “故朕特旨:授张家玉赣粤湘三边提督,兼前军总兵官,加都督同知衔,协理江西军务。特命尔专司组建并统领‘北伐先锋营’!” 他详细阐释: “‘三边提督’之职,是令卿组建‘北伐先锋营’,乃朕之厚望! 此营不拘一格,广纳敢死之士,缴获之虏骑战马、精良军械,优先配备。 朕要卿以此营为种子,专研火步骑协同,演练攻坚破垒,锤炼长途奔袭! 他日王师北上,卿与尔之先锋营,便是我大明最锋利的箭镞,须为全军开路破敌,直捣黄龙!” 这项任命,完全针对张家玉的悍将特质、卓越战术执行力以及忠诚刚烈的性格。 将他放在战略要地,赋予组建和训练特种攻击部队的重任,既发挥其军事长处。 又因其忠诚度高而无割据之忧,是未来北伐不可或缺的尖刀力量。 张家玉早已热血沸腾,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声震殿瓦: “陛下信重若此,臣张家玉,愿以此身许国! 必为陛下练出一支虎狼锐师,他日北伐,臣与先锋营愿为全军前导,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拔寨,不灭虏廷,誓不归还!” 一场接见,三项任命,皆量才而用,各尽其能: 陈邦彦为“义军总管”与中枢谋士。 陈子壮为“治民能臣”与制衡李成栋。 张家玉为“北伐先锋”与边防悍将。 朱由榔凭借对历史的洞悉和对现实的把握,将“岭南三忠”完美嵌入了永历朝廷复兴大业的宏伟蓝图之中。 既酬其忠义,更用其长才。 第364章 疆土初定策未来 看着离去的三人,朱由榔目光转向圜殿内已经连起来的西南和江南之地。 如此布局陈子壮、陈邦彦和张家玉三人,对如今的朝廷而言,堪称一举多得的关键举措。 其好处贯穿政权稳固、内部制衡、军事蓄力、民心凝聚四大维度,为后续北伐、东出复土打下根基。 以陈子壮为广东巡抚主理民政,可凭借其岭南士绅领袖的身份与聚义抗清的声望。 快速整合广州、肇庆等地的士绅资源,恢复州县治理秩序。 接下来便能重启盐税、商税与屯田体系,为前线军队源源不断输送粮饷军械。 同时,他手握民政与财权,恰好能制衡手握重兵的广东总督李成栋。 避免降将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隐患,让广东转变为兵源充足、粮草丰沛的稳固另一后方。 以陈邦彦为通政司右通政兼督师行辕总赞画,既能借助通政司“军情直奏”的权限。 让中枢第一时间掌握赣粤湘三省的清军动向、义军动态与孙可望部的虚实。 又能以总赞画的身份统筹战略谋划,将分散的岭南乡勇、江西反正绿营、湘南土司武装整合成协同作战的力量。 更能通过情报网监控各方势力,成为皇帝掌控全局的“耳目与智囊”; 其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加衔,还能吸引流亡士子归附,为政权注入更多文治力量。 以张家玉为赣粤湘三边提督统领北伐先锋营,则能充分发挥其山地攻坚、步骑协同的实战优势。 扼守韶关、郴州这两个粤湘赣三省交界的咽喉要地。 一边堵住清军从赣北、湘北反扑的通道,一边制衡暂附朝廷的孙可望部,防止其向南渗透; 同时,他所训练的先锋营,融合了粤北精锐与江西反正部队的战力。 可成为南明突破清军防线的“尖刀部队”,为后续北伐再打造一支忠于朝廷的能征善战的精锐野战军。 三人分工明确却又互为支撑,陈子壮的后勤补给滋养张家玉的前线军队。 陈邦彦的谋略情报指导张家玉的战术行动。 张家玉的军事防御又反过来保障陈子壮的民政治理与陈邦彦的情报运作。 形成“后勤-谋略-作战”的完美闭环; 而三人互不统属、均直接对朱由榔负责的权责设计,更能杜绝一人独大的风险,强化中枢集权。 此外,岭南三忠本就是忠义的象征,他们身居要职的消息传开。 既能感召岭南百姓踊跃参军、士绅慷慨捐输,又能吸引江南、湖广的抗清义士慕名归附。 让永历政权从“流亡朝廷”升级为天下抗清志士的精神旗帜,极大提升政权的合法性与民心向心力。 这般布局,对内可稳固岭南、制衡群雄,对外可蓄力强军、凝聚民心,为朝廷蛰伏待机、伺机北伐复土,铺就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如今西南地区,加上湖广半地、广东、江西两省以及广西、贵州半地,尽在朝廷之手。 桂林王城,春末的风已带上一丝清爽。 站在重新绘制、已然详实许多的南方舆图前,朱由榔心中既有疆土骤扩的振奋,更有百事待举的沉重。 西南一隅,加上新复的湖广大部、广东全省、江西全省,以及牢牢掌控的广西、贵州部分。 目前实际控制的地盘和人口,已非昔日困守广西时可比。 版图上连成一片的红色,终于有了些“朝廷”应有的气象。 广西作为基本盘,去年完成的清丈田亩和推广红薯、土豆、玉米,作为辅粮和救荒粮种植,今年夏收应该能见成效。 虽然这些“新粮”口感、地位尚无法撼动水稻等主粮,更无法取代水稻等主粮。 但耐旱、高产的特性,确确实实增加了粮食储备,缓解了部分军粮压力,也让民间少了一些饥馑之忧。 这让朱由榔对农业改良有了更深的思考,种子优化、耕作技术、水利修缮、乃至可能的轮作套种…… 这些都是长远固本之策,但见效慢,且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投入。 “是时候铺开下一阶段的建设了。” 朱由榔目光从舆图上收回,心中已有一番计较。 他下令,召集内阁成员议事,但特意嘱咐:“任学士近日忙于熟悉阁务,此次小议,便不必打扰了。” 这显然是将孙可望塞进来的耳目暂时排除在外,以便商议更核心、可能也更敏感的计划。 圜殿内,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礼部尚书等重臣齐聚。 朱由榔开场便定下基调: “诸卿,今我朝疆土日拓,局面渐开。然创业艰难,守成更不易。 今日召诸卿,便是要议一议,接下来朝廷该着力于哪些根本之事,以固国基,以图长远。” 朱由榔环视在座重臣,开门见山: “诸卿,疆土新拓,百端待举。今日所议,关乎我大明军伍能否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不败之师。首议,便是重振‘大明皇家讲武堂’。” 他看向兵部尚书吕大器: “吕卿,去年讲武堂已在桂林选址开办,然草创未几,便逢湖广大战,一切筹备搁置,校舍空置,甚为可惜。今日重提此事,非为无的放矢。” 朱由榔语气转为沉肃,带着复盘后的清醒: “湖广、广东两战,我军终获大捷,孙可望、李定国、卢鼎等将帅运筹有方,功不可没。 然,朕细阅战报,咨询徐啸岳、刘文秀等亲历将领,发现诸多惨烈伤亡,问题往往不出在统帅部,而卡在了执行层!” 他屈指数来,每一点都直指要害: “某部迂回穿插,本是妙棋,然带队小校、守备对复杂地形判断不足,夜间行军混乱,暴露踪迹,反陷重围,伤亡倍增!” “步卒结阵抗骑,本是战法,然千总、把总临阵调度僵硬,火铳手与长枪兵配合生疏,轮替不及!” “攻打坚城寨堡,将士勇悍,前赴后继。 然带队军官只知驱兵蚁附强攻,不懂组织土工作业、爆破、火力压制协同,全凭血气之勇拿人命填!许多好儿郎,本不必死!” “甚至粮秣转运、扎营布哨、伤病管理等日常军务,因中基层军官不得法,亦效率低下,徒增损耗。” 吕大器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陛下明察秋毫!正是如此!李定国将军亦曾对臣言,其麾下悍卒如云。 然能完美领会其意图、并将之准确贯彻至哨、队一级的军官,十中无一。 许多时候,明明是精兵,却因带兵官不擅组织训练、临阵指挥,只能发挥出五六成战力。” “所以,” 朱由榔手指轻叩桌面,目光锐利。 “讲武堂重启,首要目标,不是培养李定国、卢鼎那样的统帅之才—— 这等人物可遇不可求。而是要大批量、标准化地培养和锻造合格的中下级军官! 千总、把总、守备、乃至有潜力的百总、哨总!” 第365章 庙堂激辩谋中兴 他详细阐明构想: “生源,主要从各军现有立有战功、表现机敏、有培养潜力的低阶军官和优秀老兵中选拔。 亦可在新复之地选拔通文墨、有报国之志的良家子。年龄不拘,唯重品行、胆略与悟性。” “学制,分速成班与深造班。速成班半年一期,强化基础兵法、阵图识用、军令传达、基层管理、简易工事构筑。 深造班一年至两年,增加舆图测绘、算学、兵要地志、火器协同、后勤管理等科目。” “教习,由忠贞侯秦良玉总领。 教官不仅要有理论,更要有实战经验! 可聘徐啸岳、刘文秀等将领定期授课,更要将那些在湖广战中表现出色的中下级军官请来。 讲述实战经验与教训。还要设法,看看能否找到通晓西法营阵、火器运用的边缘人才。” “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更要教会他们如何更有效地带兵、练兵、用兵。 学成后,回原部队或调配他部,必须从基层带兵官做起,讲究实效!” 吕大器振奋道: “陛下此议,实乃固本强基之良策!培养一个良将难,但系统培养一批合格的中下层军官,却能整体抬升全军战力! 犹如为强健躯体,打通关键筋络!” “不止于此。” 朱由榔语气转为沉重。 “战场之上,朕每闻奏报‘某将伤重不治’、‘伤兵营疫病横行,死者相藉’,便觉揪心。 多少好儿郎,未死于阵前,却殒于伤后!此非天命,实乃‘人祸’——救治无方,照料不周!” 他看向吕大器,又扫过众人: “故第二件事,建立更完善的战伤救治与善后体系。 兵部须会同太医院,选拔培训专职或兼职随军医官,订立《战伤救治简易章程》,推广有效金疮药方,储备必备药材。 各军需设相对固定的伤兵营,有医有药,洁净通风,妥善照料。 阵亡者,需尽力收敛,记录姓名籍贯,优加抚恤!此事关乎军心士气,关乎仁政体现,绝不可轻忽!” 吕大器面容一整,肃然道: “陛下仁心,泽被将士,臣必竭力督办!” “说完‘人’,再说‘器’。” 朱由榔将话题转向首辅瞿式耜。 “瞿卿,东虏铁骑之利,天下皆知。我大明欲克之,除练强兵、用良将外,尚需‘利器’以补短板,扬我之长。” 瞿式耜躬身: “陛下所指,可是火器?” “正是!” 朱由榔语气肯定。 “成祖时,火器便曾大显神威。嘉靖年间,佛郎机炮、鸟铳亦曾助我抗倭。 何以时至今日,我大明火器反见凋零?是工匠失传,还是朝廷不够重视?” 瞿式耜苦笑: “启禀陛下,两者皆有。连年战乱,匠户流散,技艺失传。 且火器铸造精良者,耗费工时物料极巨,战时又容易损毁丢失,补充不及。 各地卫所、军营所存火器,年久失修者多,堪用者少,且制式杂乱,弹药不通用。” “所以,必须改变!” 朱由榔断然道。 “即刻扩大桂林火器司规模,升格为‘军器局火器监’! 增拨专款,做三件事: 第一,‘复’,集中能工巧匠,系统整理、修复现有各类火器图谱工艺,尤其是红夷大炮、佛郎机、鲁密铳等优良制式,务求能稳定仿制。 第二,‘研’,设立‘匠作研习所’,鼓励改进!射程、精度、射速、防潮、哑火率、乃至减轻重量便于携带…… 凡有建言改进、试验有效者,不吝重赏! 第三,‘专’,逐步统一制式,建立弹药标准,并训练专门的火器操作与维护部队。 未来北伐,朕希望看到,我大明军队能有成建制的、可靠的炮队和火铳手,能以火器之威,抵消甚至压倒虏骑之凶!” 礼部尚书朱天麟见机奏道: “陛下励精图治,武备文事并举,圣虑深远。 今岁恰逢秋闱,广东、江西、湖广新复之地士子,久慕王化,翘首以盼朝廷开科取士。 此乃收拢士心、选拔贤能之绝佳时机。 臣已着手筹备,拟适当增加两广、江西、湖广等地解额及会试录取名额,并严饬各省提学官及考官,务求公正,严防舞弊。 取士标准,亦可略向通晓时务、有经世之才者倾斜。” 朱由榔颔首: “卿所虑周全。科举乃抡才大典,亦是朝廷昭示正统、凝聚人心之关键。务必办得隆重、公正。 要让天下读书人看到,只要心向大明,有真才实学,无论来自新复之地还是旧疆,朝廷皆一视同仁,必有晋身之阶。” 最后,吕大器再次开口,谈及最现实的问题: “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议讲武堂、火器、救治、科举,皆是长远固本强国之策。 然眼下,防务压力日增。北线需防虏骑南下,东线需防闽浙之敌,西线云贵未靖,内部新附之地亦需兵力镇守。 以现有兵力,分守尚且捉襟见肘,遑论将来北伐? 臣提请,在湖广、江西、广东等相对安定、民风劲悍之地,推行新的征兵制。 可参照广西‘寓兵于农、选拔精壮’之法,制定章程,招募家境清白、体魄强健之良家子入伍。 新兵需集中严格操练,合格后补充各镇,尤应优先充实京营、腾骧四卫及北边、东边紧要防区。” 吕大器的提议,将蓝图拉回了最紧迫的现实—— 没有足够的兵,一切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随着四项重大议题一一抛出,偏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振奋,逐渐变得凝重。 每一项都是强国必需,每一项都牵动全局,但每一项后面。 都跟着户部尚书严起恒越来越紧蹙的眉头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当皇帝和吕大器等人话音落下,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投向了严起恒。 严起恒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持笏出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圣虑,诸公宏图,老臣……五体投地,由衷钦佩!此四事,确乃中兴之基,缺一不可!”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充满了无奈: “然则,请陛下,请诸公,告诉老臣——钱,从何而来?粮,从何而出?” 他不再顾忌,开始一笔笔算账,如同最苛刻的账房先生: “广西清丈初成,新粮稍补,然其地本贫,产出有限,供应本地及朝廷中枢已属不易,几无余力外调。” “湖广、广东、江西三省清丈,刚刚开始,周勉等在韶州以血开路,方打开局面。 要彻底厘清田亩,重新核定赋税,安抚地方,至少需半年以上! 其间为稳定人心,难免要减免一些积欠,能收缴上来的新赋税,今年内能指望多少?” “粤赣所献三百五十万两饷银,确如雪中送炭。 然陛下,这笔巨款如何支用,您与诸公比老臣更清楚。 厚赏功臣;启动各省清丈,拨付了启动经费;组建腾骧左卫、扩充锦衣卫,耗费不赀; 韶州用兵、善后抚恤,又是一大笔…… 户部现存银两,连同各地零星解送,满打满算,仅够维持朝廷日常运转及现有兵马粮饷至秋后,已是左支右绌!” 第366章 抄家搞钱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然方才所议,讲武堂,从无到有,营造、聘教、养士,每年需多少万两? 火器监扩大,原料、匠俸、研发,是无底洞,每年又需多少万两? 战伤救治体系,药材储备、医官俸给、抚恤银钱,年年不断,需多少万两? 扩大科举,考场修缮、阅卷官吏酬劳、新进士安置、恩荣宴赏,需增加多少开支? 大规模征兵,安家费、军械制造购置、军服粮饷…… 这更是一个兵卒便是一份嚼用!陛下,诸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户部眼下所能见之收入,绝无可能同时支撑如此多耗资巨大的新政! 若强行推动,唯有三条路: 一、加赋于民,则清丈‘均平’之美名尽毁,民心背离; 二、拖欠粮饷,则军队生变,前功尽弃; 三、债台高筑,赊借无门,则朝廷信用扫地!无论哪条,皆是亡国之兆! 臣,恳请陛下与诸公,三思而行,量力而为,或……分期缓图之!”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方才因宏伟蓝图而升腾的热气浇得透心凉。 瞿式耜捻须不语,面露难色; 吕大器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朱天麟、王化澄等重臣也面面相觑。 严起恒说的,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蓝图再美,没有真金白银支撑,便是画饼充饥,甚至可能引发灾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 等待着他的决断,或者……他的妥协。 朱由榔静静地听完了严起恒的陈词,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计划受挫的沮丧。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然后,在众臣或期待、或担忧、或疑惑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望着外面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沉默了片刻。 那背影,在有些臣子眼中,竟显得有些孤独而沉重。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扫过每一位重臣,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严卿所虑,字字属实,句句在理。 开源节流,本就是户部之责,严卿与户部同僚,接下来要更加精打细算,确保每一分现有的钱粮,都用到最紧要处,绝不容许虚耗贪墨。 清丈之事,乃长远财源根本,务必督促各地加快,但也要稳妥,不能为求速效而再生民变。”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却每个字都重重敲在臣子们的心头: “至于推行这四大新政所需之额外巨额钱粮……” 朱由榔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看向了众人无法企及的远处。 “朕来想办法。” 四字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最老成持重的瞿式耜,也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 皇帝来想办法? 内帑早已空空,难道陛下还有不为人知的私产? 或是要行那强行征收商贾豪富之财? 抑或是……有更非常、更冒险的打算? 朱由榔没有理会众人的惊疑,继续用那种平静却蕴藏着力量的声音说道: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放心,非是加赋于民,朕还不至于竭泽而渔,自毁新政根基。” 他走回御案后: “诸卿只需将各自所负责之事——讲武堂如何办、火器监如何扩、救治章程如何订、科举如何扩、征兵如何行—— 所需款项,做出详细预算;具体施行,拿出周密章程。尽快呈报上来。”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待朕……筹措到款项,便即刻着手,逐一推行,绝不拖延!”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告诫与期待: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我大明要中兴,要雪耻,要恢复旧疆,就不能被眼前的钱粮困死,坐等天上掉馅饼。 有些路子,该闯就得闯; 有些财源,该动……也得动。 此事列为朝廷最高机密,诸卿当知分寸。” 言毕,他不再多言,示意会议结束。 众臣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躬身退去。 既有对皇帝那句“朕来想办法”的深深好奇与隐约期待。 也有对未知“办法”可能带来的风险的隐隐不安,更有对眼前庞大计划与残酷现实之间巨大鸿沟的忧虑。 偏殿重归寂静。 朱由榔独自站在巨大的南方舆图前,手指从广东、江西、湖广的富庶之地缓缓划过,眼神冰冷而锐利。 “钱从哪里来?”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这片刚刚收复的山河。 “清丈,只是把该收的税收上来。 但那些依附于旧朝、在新朝又蠢蠢欲动的豪强,那些在乱世中囤积居奇、富可敌国的不法商贾,那些可能暗通虏廷、家资丰厚的两面派…… 他们的不义之财,难道不是钱么?” “海贸之利,被郑家、被西人占去大半,朝廷难道就不能分一杯羹?甚至……主导一方?” “还有,锦衣卫扩编……或许,也是时候让他们开始执行一些‘特殊’的使命了。 比如,为朝廷‘筹措’一些特别的经费……” 圜殿,烛火只燃了一半,光线昏暗,映得朱由榔的脸色半明半暗。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悄无声息地入内,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 “赵城,”朱由榔没有废话,声音低沉却清晰。 “前次予你二十万两,用于扩充‘夜不收’,并加强监控新附之地。如今,有另一件紧要且隐秘的事,需你立刻去办。” “请陛下明示,臣万死不辞。” 赵城躬身,心知能让皇帝在此时单独密召,必是非同小可。 “韶州之事,虽以雷霆手段平息,然其根由,你想必清楚。” 朱由榔目光幽深,“非独广东,江西、湖广、乃至贵州半地新附诸府县,类似永和黄、陈之豪强,只怕不在少数。 他们或依附伪清,或勾结胥吏,或兼并土地,或放贷盘剥,甚至暗通敌寇,手中多有不法之财,更握有地方实权。 朝廷清丈,触其根本,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韶州是跳出来一个,打掉了。更多的,还在水下藏着。” 赵城立刻领悟: “陛下是担心,清丈全面铺开后,各地此类豪强或明或暗反抗,甚至串联生事?” 第367章 推行改良战伤救治体系 “不止是担心,是必然。” 朱由榔冷笑。 “朝廷要办讲武堂、扩火器、建救治、开科举、增兵马,处处要钱。 田赋清丈是长远根本,然远水难解近渴。 且这些豪强不法所得,本就是不义之财,与其留着让他们日后掣肘新政、祸害地方,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赵城已然明白——抄没! 用这些“不义之财”,来填朝廷急迫的“正义之需”。 韶州已经做了示范,接下来,是要将这把“铡刀”准备得更充分,目标更明确。 “朕要你,立刻从锦衣卫中,尤其是此前在广西配合清丈、有过查抄不法士绅、搜寻隐匿田产钱粮、搜集确凿证据经验的干员,秘密挑选一批出来。” 朱由榔的指令具体而微。 “人数不必多,但要精,要嘴严,要懂得如何伪装潜入,如何与地方三教九流打交道,如何从账目、契约、口供乃至风水谣言中找出破绽。” 赵城心领神会,广西的清丈能相对顺利推行。 这些“专业”的锦衣卫在暗处配合张同敞,功不可没。 他们知道如何找到地主藏起来的“黑地”。 如何查出他们与胥吏勾结的暗账。 如何抓住他们欺压佃户、逼死人命的把柄,甚至如何“发现”他们与伪清官吏“过从甚密”的“证据”。 “将他们分为数队,持朕的密令,以商贾、游方郎中、算命先生、投亲访友等身份为掩护。 即刻潜入广东、江西、湖广朝廷控制区、贵州半地。” 朱由榔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 “任务只有一个:暗中调查、搜集各地有实力、有名望、且可能对朝廷新政构成阻碍的豪强、富商、乃至与地方势力勾连过深的退职官吏之不法证据!” 他特别强调: “重点在于:一,土地隐匿与兼并,尤其是清军占领期间强占的‘逆产’; 二,与前伪清官府、武将的勾结往来,有无接受伪职、协助征粮派役、残害抗清义民; 三,为害地方、草菅人命的恶行; 四,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尤其是乱世中暴富者。 账册、契约、书信、人证,都要留意。 但切记,只查不抓,只录不动,务必隐秘! 将所得情报,分类整理,形成密档,直接呈报于你,再由你转呈朕。” 赵城眼中精光闪烁,这等于是在新政的明面丈量之外,又铺开了一张更阴狠、也更致命的暗网。 一旦哪个地方的豪强跳出来公然对抗清丈,或者朝廷需要“筹措”特别经费时。 这些提前准备好的“罪证”和“肥羊”名单,就能立刻派上用场,做到“师出有名”、“查有实据”,复制甚至扩大韶州的模式。 “臣明白!” 赵城沉声应道。 “此乃‘未雨绸缪,备铡待斩’之计。 臣定当挑选最得力、最谨慎之人,持陛下密旨,潜入各地。 必如陛下所愿,将那些藏在水下的魑魅魍魉,摸个底清账明,静候朝廷钧令!” “很好。” 朱由榔颔首。 “所需额外经费,可从之前拨付的款项中灵活支取,务必保障行动顺畅隐秘。 记住,此事关乎朝廷未来大计,更关乎能否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为新政扫清障碍并获取资源。 绝不容有失,亦绝不可泄露风声。” 翌日清晨,朱由榔身着常服,只带少量亲卫与太医署的随行医官,轻车简从,悄然抵达位于桂林城外的京营驻地。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繁琐的奏报,他的到来。 让刚刚从永州血战中喘息未定、正在卢鼎整顿下的京营将士,既感意外,更觉暖意。 朱由榔没有先去中军大帐听卢鼎汇报整训成果,而是直接问: “伤兵营何在?带朕去看看。” 此言一出,随行的卢鼎及京营将领心头皆是一紧。 伤兵营,历来是军营中最沉重、也最易被忽视的角落,充斥着痛苦的呻吟与死亡的气息。 “陛下,伤兵营血气污秽,恐……” 卢鼎试图劝阻。 “朕的将士,为朕、为大明流血负伤,何来污秽?” 朱由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路。” 伤兵营设在营地西南角一片相对僻静、通风的营区。 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营房简陋,多是竹木搭建,勉强遮风挡雨。 朱由榔步入其中,面色沉静。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卒,腹部裹着渗血的麻布,脸色蜡黄,在高烧中喃喃呓语; 又见一个断了腿的老兵,伤口处虽已包扎,但周围的皮肉红肿溃烂,散发出不好的气味; 还有更多或躺或坐的伤员,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痛苦。 随行的太医上前检查了几名重伤员的情况,低声向皇帝禀报: “陛下,此乃金疮迸发,热毒内侵……凶险异常……” 朱由榔默默听着,看着,心中沉重。 他走到一名军医身旁,他正用一把小刀在火上烧了烧,准备为一个伤员剜去腐肉。 旁边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浑浊的“药水”,几卷看起来不算干净的麻布,还有一盆大概是用来清洗伤口的水。 “军中医官,如何救治伤患?所用何物?” 朱由榔开口询问,语气平和。 那军医连忙跪倒,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回陛下,轻伤者,以清水冲洗,敷上金疮药,裹以麻布。 重伤或流血不止者,需以烧红烙铁灼之止血,再行敷药。 内服些祛风活血的汤剂……只是药材时常短缺。” “清水?何处取水?” 朱由榔追问。 “多……多取自营旁溪流或水井。” “麻布可曾蒸煮?器械用前可曾火烧?” 军医有些茫然: “麻布……新的便用。器械……在火上燎过便可。” “伤兵如何安置?可曾分轻重缓急?可曾隔离那高热溃烂者?” 军医额角见汗: “皆……皆安置于此,便于照料……” 朱由榔心中叹息。 明末这一时期,朝廷的军队之中随行军医大多是各地医馆学徒。 更有甚者还有兽医,几乎没有经过专业的战伤救治培训。 也不似承平时期那般,军医数量远远不足。 目前伤兵救治的普遍现状,很是粗糙,缺乏基本的卫生观念。 导致大量本可挽救的士兵死于感染和并发症。 第368章 火器工坊 他不再询问军医,而是转向随行的太医署官员和京营主要将领、军医官,声音清晰地说道: “将士们为国负伤,朝廷绝不能任其自生自灭!从今日起,军中伤兵救治,须依朕定下的新规办理!” 他逐条口述,太医署官员飞速记录: “第一,清创之水,必须洁净! 严禁直接使用河水、溪水。须取井水或干净泉水,用陶罐煮沸,放凉后方可使用。 此外,可备烈酒,于沸水清洗后,再以棉布蘸酒擦拭伤口周边。 若无酒,则可将草木灰置铁锅中翻炒至焦黑,待凉后使用,绝不可用生灰!” “第二,止血包扎,务求干净! 桑皮纸可用于叠压伤口协助止血,但使用前需用沸水烫过、晾干。 包扎所用麻布,必须提前用沸水蒸煮,晒干备用! 竹片夹板,也需烤干去潮。一切接触伤口的物料,皆需洁净!” “第三,伤兵必须分类安置! 立即将此处伤兵分为三区: 轻伤可愈者一区,重伤需长期调养者一区,已有高热、溃烂、疑似‘金疮迸发者,单独隔离一区! 各区间人员、物品不得混杂。 隔离区用过的敷料、器械,需单独处理,用后即毁或严格蒸煮。 每日可用晒干的艾草烟熏营房,以驱秽抑菌。” “第四,针对深部创伤,需有特别之法。 遇有深窄刺伤、箭伤,军医可用沸水煮过的小刀或三棱针,轻轻扩开创口,使伤口暴露,再以烈酒擦拭。 此法可破厌腐之气,减少破伤风之患。 内服汤剂,除原有活血化瘀之方,可加蒲公英、马齿苋等常见草药煮水,令伤兵饮之,有助于清热消炎。” 朱由榔的指令,条理清晰,操作具体,且未提出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或物资获取能力的苛求。 核心只有两点:煮沸消毒与分类隔离。 这些都是现有条件下完全可以做到的,只是以往被忽略或未成体系。 卢鼎和太医署官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系统、且听起来颇有道理的伤兵救治章程。 尤其是“煮沸用水”、“炒黑草木灰”、“分类隔离”、“扩创暴露”等理念,虽简单,却直指伤兵大量死亡的要害——感染。 “陛下……此法……” 太医署令有些迟疑。 “照做便是。” 朱由榔语气不容置疑,“先用各地死囚试行。太医署派专人督导,记录死囚存活情况变化。 所需额外器物,如更多陶罐、用于蒸煮麻布的大锅,由工部协助置办。 所需艾草、蒲公英等草药,着户部拨专款采购储备。” 他看向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提高了声音,让更多人能听到: “朕知道,这些法子或许麻烦些,但能救更多弟兄的命! 你们的命,也是大明的战力,是你们家人的指望! 朕希望,下次大战之后,能有更多像你们一样的勇士,能活着回家,或者养好伤,再为朕,为大明征战!” 伤兵营中一片寂静,随即,许多还能动弹的伤兵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眼中含泪,哽咽难言。 皇帝亲自来看他们,还定了这么细致的规矩来救他们的命,这份重视,比任何赏银都更能暖人心。 卢鼎激动地抱拳: “臣代京营全体将士,叩谢陛下天恩!必严格推行陛下所定救治新规!” 离开伤兵营后,朱由榔又去看了京营的日常操练和新兵招募处。 对卢鼎整军的成果给予肯定,并再次强调了讲武堂重启对培养基层军官的重要性。 回宫路上,朱由榔对随行的瞿式耜叹道: “瞿先生强军,不止在刀锋之利,阵势之严,更在于这些细微之处。 少死一个伤兵,就多一份战力,多一份民心。 这救治新规,看似琐碎,实乃固本之策。 待京营试行有效,当推行至腾骧四卫、白杆兵乃至各镇兵马。” 瞿式耜由衷赞道: “陛下仁心睿智,见微知着。此等救治之法,化繁为简,合乎医理,必能活人无数,士气大振。 只是……这新增的陶罐、麻布、草药采购,又是一笔开支。” 朱由榔望向宫城方向,眼神深邃: “开支……很快会有的。朕,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桂林城西,层峦叠嶂之中,那处被密林与陡崖遮蔽的幽深山谷。 自去年秘密建成启用以来,此地便承担着大明最核心的军械仿制与研发使命。 一切公开文书与往来中,它只是桂林“火器司”下属的一处偏远“物料仓场”或“匠作点”,唯有极少数人知晓其真正面目。 山谷入口依旧伪装成废弃矿坑,内部格局却比去年更加规整、繁忙。 当朱由榔的轻便车驾在少数绝对亲信侍卫护送下抵达时,早已接到密报、在此恭候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赵城,恭迎陛下!” “起来。赵卿,又是一年,此地气象似有不同。” 朱由榔下车,目光扫过远处明显增多的工棚、更密集有序的烟囱,以及空气中更加浓郁却有条不紊的金属加工与炭火气息。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去年工坊初成、仿制出第一批燧发枪时,他便曾密临视察。 “托陛下洪福,去岁陛下定下方略,工坊便未曾停歇。” 赵城起身,侧身引路,低声道。 “只是去岁湖广战事骤起,钱粮物料优先供给前线,扩大生产之事便暂缓,然研发与试制未停。如今陛下重启大计,诸事方可加速。” 他们穿过熟悉的、伪装成山壁的厚重铁门,进入核心区域。 守卫的锦衣卫力士目光锐利,纪律森严。 锻造区比去年扩大了一倍有余,炉火更旺,锻打声此起彼伏,更具节奏。 赵城边走边禀: “陛下,去岁自濠镜所得之燧发枪,其机理已被臣下工匠彻底吃透。 如今所有部件均已实现完全自产,材料工艺稳定,不假外求。” 他指向一旁陈列的数十支乌黑锃亮的新铳。 “此乃近月所产,可靠性与精度经反复测试,已超过去年仿制品,更贴合我军使用。” 第369章 视察秘密火器工坊 看完火铳,随后众人来到火药区,管理愈发严格,分区明确。 赵城禀报: “颗粒火药已成定规,产量与质量均比去岁稳定。定装药包亦已试制出数种规格。” 他拿起几个大小不同的油纸包,“鸟铳用三钱包,标注清晰。只是……” “只是枪管口径不一,定装药包难以通用,是么?” 朱由榔接口道,这是他去年就指出过的问题。 “陛下明察。” 赵城点头。 “旧铳口径杂乱,新铳虽力求一致,然去岁至今,工匠各自为战,全凭经验,新造枪管之内径,仍有毫厘之差。 此细微之差,于定装药包之气密性影响甚大。” 他们来到镗孔工棚。 这里集中了工坊手艺最精熟的几位老匠,正对着固定好的枪管雏形,用长铁镗杆缓缓旋转,进行最精细的内膛加工。 旁边放着几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钢制量规。 “臣已开始推行‘标准口径’。” 赵城拿起一根量规,“鸟铳口径,统一定为四分一厘(约13.12毫米)。 以此制作标准镗杆与量规。所有新造枪管,初成后皆需经此标准镗杆精镗,并以量规校验,务求内径一致,间隙极小。 如此,方能与定装药包完美配合。” 朱由榔仔细看着老匠操作,问道: “此法精则精矣,然效率太低。去年朕来时,便觉产出缓慢。如今既要重启并扩大,此瓶颈必须打破。” 赵城面露难色: “确如陛下所言。精镗一管,耗时甚久。即便全力赶工,目前每月合格新铳管产量,不过二十支左右,成铳更少。此乃制约产能之首害。” “所以,旧法必须变革!” 朱由榔语气坚决,“赵卿,去岁朕与你略提过‘分工’之念,如今可深化施行。朕称之为‘分段专工,流水作业’。” 他详细阐述构思: “将造一铳之全过程,拆解为数段明确工序: 一,专司锻打优质铁料;二,专司将铁料加热、卷制、焊合成管坯; 三,专司以此标准镗杆与量规,进行枪管精镗与校直; 四,专司制作燧发枪机,此段可再细分,有人专做击锤,有人专磨钢砧; 五,专司制作枪托、通条等木件与附件; 六,专司最后总装、校验、试射。” “每段工序,设一工组,组内工匠只钻研此一道。 上段完成之半成品,即传至下段。 如此,工匠因专精一艺而手熟速快,犹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且因工序固定,标准易统一,质量易查验。生手培训,亦只需通一艺即可上岗,远比培养一个‘全才’匠人快捷。” 赵城眼中精光暴涨,去年皇帝只是略提,如今方案如此具体清晰! 他稍一思索,便觉豁然开朗: “陛下圣明!此策若行,犹如治军,各司其职,号令统一,其效必倍! 譬如这镗孔组,终日只做镗孔一事,其手艺、速度,岂是往日又锻又焊又镗之匠人能比? 物料流转,亦如流水不腐!臣立刻着手,将现有百余名匠人,全部按此‘流水作业’之法重组排班!” “正是此理。” 朱由榔点头,“此外,防潮防锈不可松懈。枪管内壁涂油蜡,外壁或可试以浸油细麻绳紧密缠绕,既防锈又增持握。定装药包之防潮需再加强。” 他定下目标: “当前第一要务,便是以此新法,全力提升标准化燧发枪产量。 朕不要月产二十支,朕要尽快看到月产五十支、一百支、甚至更多,所需可靠匠户,你可列出专长需求。 朕令工部从各地军器局、匠户中秘密征调优等者送来。 所需一切物料,开出详单,朕命庞天寿通过公开火器司渠道,加大采购,秘密转运至此。所有事宜,务必绝密!” “至于火绳枪,” 朱由榔补充,“城内旧司维持,可产改进型,配颗粒火药与简易定装包,供次要部队。然未来锋刃所向,必以此处所出新式铳为准!” 赵城肃然抱拳: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督率此地,以流水新法,为陛下锻造出足量精良之火器!所有人员、技艺、产出,绝无半分泄露!” …… 数日后,朱由榔连续巡视了关乎未来军力的三处核心所在。 大明皇家讲武堂、正在重建的腾骧左卫营地,以及整训中的京营。 讲武堂设在桂林城东,原是一处废弃的卫所学堂,去年略加修缮后启用,但因湖广战事搁浅。 如今,大门上方新悬的“大明皇家讲武堂”匾额已有些许风霜之色,门前肃立的卫兵却精神抖擞。 实际负责此处重启与日常管理的,正是忠贞侯、太子太保秦良玉。 这位白发苍苍却腰板笔直的老将,闻报亲至大门外迎驾。 “老臣秦良玉,恭迎陛下视察讲武堂。” 秦良玉声音洪亮,虽年事已高,但统御白杆兵数十载的威仪丝毫未减。 “秦老将军辛苦了。” “重启讲武堂,为未来培养军中骨干,此事非老将军坐镇,朕不能放心。” 秦良玉引朱由榔入内。 校场之上,约两百名身着统一号衣的学员正在练习队列与基础武艺。 他们年纪不一,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也有三四十岁、面带风霜的低阶军官。 这便是讲武堂重启后的第一批学员,主要来自京营、腾骧左卫以及广西本地驻军中选拔的有功或表现优异者。 “陛下,” 秦良玉介绍道。 “按陛下旨意,此批学员分‘军官深造班’与‘士卒速成班’。 深造班学制一年,主修兵法阵图、舆图测算、营伍管理、火器协同等; 速成班学制半年,强化基础指挥、军令传达、队形操练及战伤急救。 教官除老臣偶尔讲讲为将之道外,主要延请了卢鼎总督、徐啸岳侯爷麾下有实战经验的将领。 以及通晓文墨的退职武官、乃至从濠镜了解过西法营阵的边缘人士授课。” 朱由榔看到校场旁设有沙盘、舆图室,甚至有一个简陋的火器展示角,摆放着几支新旧火铳和火炮模型,微微点头。 “课程设置,务求实用。战例剖析,尤其要多讲湖广、广东近战之得失。 不仅教怎么打胜仗,更要教明白为何会吃亏,如何避免无谓伤亡。” “老臣谨记。” 秦良玉道。 “已着人收集整理湖广战事详报,分发给学员研习。另设有‘讲武堂旬议’,让学员就具体战例或操典问题辩论,教官点评。” 朱由榔又询问了学员伙食、住宿、奖惩等细节,秦良玉一一作答,虽条件简朴,但井井有条,体现着老将严谨的治军作风。 “秦老将军,讲武堂乃我军未来军官之摇篮,意义重大。 望老将军严格督促,务必为朝廷练出一批知兵、懂战、忠勇可靠的中坚力量。 所需用度,朕会优先保障。” 朱由榔郑重嘱托。 秦良玉肃然应诺: “陛下放心,老臣在,讲武堂便在。必为陛下,为大明,守好这育才之地!” 第370章 御览三军枢,砥柱初显形 离开讲武堂,朱由榔又来到桂林城北,漓江之畔一片新辟的广阔营地。 这里旌旗招展,马蹄声碎,正是靖北侯徐啸岳全力重建的腾骧左卫所在。 营地规划整齐,马厩、校场、营房、武库分区明确。 徐啸岳得报,飞马赶至营门,甲胄在身,抱拳施礼: “末将徐啸岳,参见陛下!” “徐卿不必多礼,朕来看看你给朕练的铁骑如何了。” 朱由榔笑着下马。 徐啸岳引皇帝视察。 校场上,约一千五百名骑兵正在分组操练。 其中约八百人是徐啸岳从湖广带回的老底子,骑术精熟,正在练习冲锋阵型变化与骑射。 另外七百余人则是新近招募或从各部选拔的善骑者,正在进行基础的马术、控马、马上格斗训练,喊杀声震天。 马厩中,新购的数百匹滇马、川马以及少量设法搞来的蒙古马体型各异,正在适应喂养和训练。 “陛下,” 徐啸岳禀报。 “目前已有堪战骑兵一千二百余,新训骑兵七百余,合计近两千。 马匹仍在陆续补充,合格战马现有一千三百匹。 训练以老带新,严苛异常。 如今每日操练六个时辰,着重练三样:集团冲锋不畏死、骑射精准三十步、下马步战亦能搏杀!” 他指向远处一队正在演练的骑兵: “那是末将挑选的五百精锐,正在加练长途奔袭、迂回袭扰、以及配合步卒作战。 未来扩编四卫,此五百人便是军官种子。” 朱由榔看得仔细,尤其关注新老兵的融合与训练强度。 徐啸岳练兵,果然带着当初做亲卫统领时的狠劲与细致,不讲情面,只看成效。 “很好!” 朱由榔赞道,“马匹、装备、粮饷,有何困难?” 徐啸岳直言: “马匹最难,好马难寻且价昂。装备方面,盔甲、长矛、马刀尚可,然优质骑弓、特别是适应骑兵使用的轻型火铳极为短缺。 粮饷若能足额及时,士气可保。” “朕知道了。马匹朕已令多方设法。 火铳……你列出详细需求,报与兵部及朕。” 朱由榔拍了拍徐啸岳的肩膀,“腾骧四卫是朕手中未来最强的矛,左卫是矛尖。徐卿,莫负朕望!” “末将必为陛下练出一支能冲垮任何虏骑的铁骑!” 徐啸岳目光炽热,斩钉截铁。 最后,朱由榔再次来到京营。 总督京营戎政卢鼎得报,率主要将领出迎。 相比讲武堂的文气和腾骧左卫的锐气,京营驻地显得更为厚重、规整。 营垒森严,哨卡林立,操练声震耳欲聋。 经过数月整顿,尤其是吸收了部分从湖广撤回的京营老兵精华,又补充了新的广西、湘南兵员,京营已初步恢复了规模与秩序。 卢鼎汇报: “陛下,京营现有战兵约一万两千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并设神机、神枢营等专门编制。 正在按照新定操典加紧训练,尤其强化阵型变换、步骑配合、以及火器使用。 伤兵营已按陛下新规改建试行,军医培训亦已开始。” 朱由榔观看了步兵结阵对抗演练、火铳手轮番射击训练,以及新设的“匠作营”维修器械的场景。 卢鼎治军,更注重章法与协同,虽不如徐啸岳那般锋芒毕露,却扎实稳健。 “卢卿,京营乃朝廷根本,未来平乱、镇守、乃至北伐中坚,皆需倚重。 讲武堂首批学员,要多从京营选拔。新式火器装备,亦要优先考虑在京营中组建专门营头试用。” 朱由榔嘱咐道,“与腾骧左卫的协同演练,需常态化。将来战场上,步骑炮协同,至关重要。” “臣明白!京营必成为陛下最可靠之盾与拳!” 卢鼎肃然应道。 一日巡视下来,朱由榔心中稍感宽慰。 讲武堂重启,军官培养步入正轨; 腾骧左卫重建,核心骑兵力量初具雏形; 京营整训,中央野战军团恢复元气。 这三者,构成了他设想中未来大明新军的核心框架: 讲武堂提供合格的军官,腾骧四卫提供突击的锋刃,京营提供坚实的骨干与多元战力。 骨架已搭起,血肉正在填充,而驱动这具身躯行动的“气血”(钱粮),也必须尽快补充到位。 巡视结束,回到宫中的朱由榔,目光再次投向了赵城执掌的锦衣卫。 三军渐成,只待“粮草”齐备,便是利剑出鞘之时。 锦衣卫已经撒了出去,接下来便是等时机成熟下刀收割。 现在无论京营、腾骧左卫还有先锋营都有了框架,届时有了足够钱粮便是填充血肉。 圜殿。 巨大的舆图上,江南半壁的山川城池以不同色彩标注。 朱由榔独自立于图前,目光久久流连。 朝廷掌控的区域已连成一片红色,从广西延伸至湖南南部、江西大部、广东全省以及贵州部分,疆域与人口确实今非昔比。 然而,他的眉头并未舒展。 目光北移,那片代表孙可望控制的湖广北部、乃至云南、贵州半壁的淡红色区域,如同悬在头顶的巨物。 尤其是湖广,天下粮仓,最富庶的江汉平原与洞庭湖平原,如今大半在孙可望“秦王幕府”治下。 “十万之众……” 朱由榔低声自语。 锦衣卫最新的密报显示,孙可望利用湖广战后吸纳的降兵和加紧招募的新丁,麾下总兵力已膨胀至十万。 冯双礼镇云南,贵州分兵,孙可望亲自坐镇长沙,手握六万核心力量。 这十万兵马,固然大半被北方的清军防线牵制,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或许只有三万。 这份实力,已远超朝廷直接掌控的京营、腾骧左卫及各地镇戍兵总和。 “好在……清军要南下,先得撞上他。” 朱由榔的目光掠过长江防线。 孙可望虽跋扈,但至少目前顶着大明秦王的名号,其主力被清军牵制在北方,客观上为更南方的朝廷控制区提供了缓冲。 广东、江西只需重点防御福建、浙江的清军,压力小了许多。 湖广大捷的余威,至少能换来一年左右的相对安稳期。 “一年……” 朱由榔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的桂林。 一年时间,够做什么? 讲武堂刚重启,腾骧左卫在重建,京营在整训,火器工坊在改革工艺,清丈在艰难推行,处处要钱,处处缺人。 手中这点钱粮兵力,维持现状、稳步消化已属不易,更别提主动去打破与孙可望之间那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只能等,只能忍,先把自己内部夯实,把刀磨快,把钱攒够……” 他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感,但旋即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穿越而来,他始终在为钱粮二字忙碌。 就在朱由榔为孙可望和内部建设头疼之时,东南海疆,另一场足以影响南明格局的剧变,正在福建的鲁王政权内部猛烈爆发。 第371章 鲁王政权内乱 闽安镇,“行在”所在,气氛却比桂林更加压抑、紧张,甚至带着血腥味。 湖广大捷、广东江西归附永历的消息,早已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着这个僻处海隅的小朝廷。 胜利属于“永历”,而非“监国”。 这如同一把锋利的锲子,狠狠打入鲁王政权本就脆弱而矛盾的核心—— 正统名分问题。 以大学士朱继祚、兵部尚书钱肃乐为首的文臣集团,再也无法忍受“监国”称号带来的政治孤立与合法性危机。 他们联袂跪谏,涕泪交加: “殿下!永历帝乃神宗嫡孙,承继大统,名正言顺! 今湖广大捷,擒杀虏酋,声威震于天下,粤赣景从,此乃天命所归! 我鲁监国本为权宜,当此之时,宜速去监国称号,奉表永历,奉其正朔! 如此,我闽浙抗清之师,方能名正言顺,号令四方,更可望获得西南钱粮援助,共图恢复! 若再固执旧号,是自绝于天下忠义,内部分裂,必为清虏所乘啊殿下!” 文臣们言辞恳切,直指要害:永历势头正盛,再坚持监国就是政治自杀。 然而,以大将军郑彩、定西侯张名振为首的武将集团反应截然相反。 郑彩按剑而起,声色俱厉: “荒谬!监国称号,乃是我东南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维系至今之旗帜! 一旦去掉,军心立刻瓦解!将士们追随殿下,是认鲁王这块招牌! 改成永历? 永历远在西南,可能给我一粒粮、一支箭?到时候,人心散了,闽东北这些府县,顷刻就会倒回清廷怀抱! 殿下,切不可听信书生误国之论!” 张名振也沉声道: “殿下,权柄岂可假手他人?今日去号,明日永历一纸诏书,便可调走我军,削我权柄!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文臣要“名分”与“大义”,以求生存发展; 武将要“实权”与“独立”,以保自身地位。 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 鲁王朱以海坐在上面,面色苍白,内心煎熬。 他何尝不知永历势大? 何尝不想获得更广泛认可? 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个“监国”,全靠郑彩等武将支撑。 去掉称号,等于自废武功,将命运交到遥远的永历和跋扈的郑彩之间,他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试图折中,采取拖延战术,暂不议去号,也不拒绝与永历通表。 但这模糊态度,两边都不满意。 政治地震由此引发: 内阁瘫痪,朱继祚、钱肃乐愤而挂冠求去,闭门不出,鲁王再三挽留无效,朝政几近停摆。 武将专权重,郑彩趁机大肆安插亲信进入六部,公然架空文臣,甚至擅自处死了坚决主张去号的御史林汝翥。 殿陛之上,武将跋扈之气令人侧目。 人事崩解,大量文臣心灰意冷,纷纷辞职,或准备转投永历,或归隐山林。 鲁王小朝廷呈现出“文臣凋零,武将当道”的畸形局面。 军心浮动,基层士兵困惑于“到底为谁而战”,士气受挫,原定的军事行动被迫推迟,战机贻误。 地方混乱,各府县官员无所适从,政令不通。 外部孤立,郑彩直接下令断了与永历朝廷的联络; 原本就若即若离的郑成功,见此内斗更坚定了自立之心,拒绝合作。 悲剧很快上演,坚持“去号”的兵部尚书钱肃乐,在忧愤与郑彩的刻意刁难,断绝医药下,竟含恨而终! 钱肃乐临终长叹:“监国不去号,东南无望矣!” 其死引发文臣集团巨大悲愤,朱继祚率百官跪哭行宫。 郑彩不仅不悔,反诬钱肃乐“通敌”,查抄其家,流放其族,彻底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鲁王朱以海一度悲愤欲绝,以死相胁,才勉强迫使郑彩表面“谢罪”。 并趁机颁布“禁擅杀大臣令”,任命相对中立的张煌言为兵部尚书试图平衡。 但这只是表面文章,政权实权已牢牢落入郑彩等骄兵悍将之手,鲁王本人近乎傀儡。 闽海惊变,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正缓慢而确实地传向四面八方。 桂林王城,春寒料峭。 鲁王政权内乱的消息,如同东南海上骤起的风暴。 几经辗转,终于在数日后通过海商、锦衣卫密探等多条渠道,先后送达桂林。 当通政司将几份内容互相印证的密报呈至御前时,朱由榔正在批阅关于讲武堂新增科目的奏请。 他放下朱笔,一份份仔细阅读。 郑彩跋扈,擅杀大臣; 钱肃乐忧死,文臣凋零; 鲁王几近傀儡,军心涣散; 原定攻福州之役因内讧贻误战机; 郑彩下令断绝与永历朝廷联络… 每一条消息,都让朱由榔的眉头锁得更紧一分,但眼中却也有一丝复杂的光芒悄然闪过。 “传旨,一个时辰后,偏殿议事。瞿先生、吕先生、严先生……嗯,任学士也请来。” 朱由榔略一沉吟,将孙可望安插的内阁大学士任僎也列入名单。 此事关乎东南大局,无法完全避开他,且正好借此观察其反应。 一个时辰后,偏殿内,炭火驱散了春寒,气氛却有些微妙。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等,以及新晋东阁大学士任僎分列两旁。 皇帝将几份关于鲁王内乱的密报摘要,让内侍分发给众臣传阅。 殿内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瞿式耜最先看完,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长叹一声: “阋墙之祸,竟至于此!钱希声忠贞之士,竟遭如此毒手!郑彩跋扈,实乃国贼!” 他痛心疾首,既为鲁王政权的内乱,也为钱肃乐这等忠臣的悲惨结局。 吕大器面色凝重: “陛下,诸公,鲁监国那边,如今已是武夫当国,文治崩坏。 观其内斗之烈,短期内恐无力北顾,甚至可能因内耗而自削实力。 这对福建抗清大局,实为重大打击。” 严起恒则从另一角度忧虑: “郑彩等将如此专横,连鲁王尚且难以制衡,其眼中更无朝廷法度。 如今他们与朝廷断绝往来,东南一翼,恐难再为我大明所用,反而可能因私怨而生出别样事端。” 朱天麟则更关注名分: “鲁监国去号之争,本因我朝湖广大捷而起。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天下人将如何看待? 是否会有人认为,是我朝廷势大,逼反了东南兄弟?” 一直沉默聆听的任僎,此时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试探: “诸位大人所言俱是。然则,以学生浅见,鲁王麾下郑彩等人虽跋扈,但其麾下兵马仍是抗清力量。 如今彼等内乱,自顾不暇,对我朝廷而言,或许……也减轻了东南方向的一些潜在压力?” 朱由榔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任僎那番看似客观、实则隐含某些立场的话语。 他轻轻叩了叩御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第372章 庙堂议得失 “诸卿所虑,皆有道理。” 朱由榔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瞿先生痛心忠良,吕卿担忧抗清大局,严卿警惕武夫坐大,任学士……则看到了地缘态势的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召诸卿来,非为唏嘘感慨,亦非急于定论褒贬。而是要议一议,朝廷对此事,当持何种立场?又该如何应对?” 瞿式耜率先道: “陛下,老臣以为,朝廷应立即遣使,郑重吊唁钱希声,并严词谴责郑彩擅杀大臣之逆行! 此乃彰朝廷之公义,慰天下忠臣之心!同时,可密谕鲁王,望其振作,收拢权柄,整饬纲纪。” 这是典型的“道义声援加鼓励鲁王”路线,维护朝廷正统性和道德高度。 吕大器沉吟道: “首辅之议自是正理。然则,郑彩等已掌控实权,鲁王形同虚设。 朝廷谴责,郑彩未必理会,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甚至迁怒于鲁王,使其处境更危。 且如今使者难通,如何传达?” 严起恒补充道: “不仅使者难通,即便遣使,安全亦是问题。郑彩气焰正炽,若扣押甚至加害天使,朝廷颜面何存?” 朱天麟提出折中: “或可先以朝廷名义,明发谕旨,通告天下,申明法纪,强调‘人臣无擅杀之权,纲常不可废弛’,不点名但指向明确。 同时,设法通过可靠渠道,向鲁王传达朝廷关切之意。” 任僎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谨慎: “陛下,诸位大人,学生以为,朝廷当下重心,仍在稳固湖广、广东、江西新复之地,推行新政,整军经武。 鲁王内乱,固然可叹,然其终究是东南一隅之事。 朝廷若过度介入,一则鞭长莫及,二则可能陷入其内部纷争泥潭,耗费精力物力。 不若……静观其变,待其内部尘埃落定,再作计较。 当前可严令广东、江西沿海加强戒备,以防闽地乱局波及即可。” 这是典型的“绥靖观望加自保”路线,核心是确保朝廷自身战略不受干扰。 甚至于任僎乐的见朝廷和鲁王政权断绝往来。 朱由榔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吕大器: “吕卿,你是兵部尚书,从军务角度看,鲁王内乱,对全局防务有何影响?” 吕大器整理了一下思路,答道: “回陛下,短期看,确如任学士所言,鲁王政权自顾不暇,无力进取,甚至可能收缩防御。 这使我广东、江西东线压力减轻,只需重点防御福建清军以及浙江方向。朝廷可更专注内政与北线态势。” “然长远看,” 他话锋一转。 “一支内乱不止、武夫专权的抗清力量,非但不能成为朝廷助力,反而可能因内耗而迅速衰败,乃至被清军各个击破。 若福建有失,则广东东大门洞开,朝廷将直接面对来自海上的威胁。 郑彩等人若在绝境中铤而走险,甚至……效仿当年某些军阀,摇摆不定,则危害更大。”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吕大器点出了最危险的潜在可能——东南抗清力量崩溃或变质。 朱由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诸卿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论。朝廷对此事,确需审慎权衡,既不可意气用事,亦不能麻木不仁。” “首先,道义立场必须申明。” 他肯定了瞿式耜的意见。 “大明朝廷,是天下正朔,纲常法度不容践踏。 郑彩擅杀大臣、欺凌主上,此风绝不可长! 着礼部、都察院即刻拟旨,以朝廷名义明发天下,严申‘臣子纲纪’,斥责‘跋扈擅权、戕害忠良’之行径,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此旨可广为传抄,务使东南士绅亦能闻知。” “其次,” 他看向吕大器、严起恒。 “朝廷不能坐视东南抗清力量因内斗而崩解。然直接介入,确如诸卿所虑,风险太大,且易被拖入泥潭。”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但朝廷可以‘间接’施加影响。” “陛下之意是?” 瞿式耜问道。 “第一,利用商贸与人情渠道。” 朱由榔道。 “广东、江西与福建毗邻,商旅往来未绝。 可通过可靠海商、民间义士,将朝廷旨意、湖广战况、朝廷新政等消息,巧妙传入闽地。 尤其是传入那些尚怀忠义之心、对郑彩不满的士绅、中下层军官乃至普通士卒耳中。 要让他们知道,大明朝廷仍在,且日益强盛,法度严明,善待忠良。” “第二,秘密接触鲁王及尚可争取之人。” 朱由榔压低了声音。 “鲁王虽处困境,毕竟是太祖血脉。张煌言素有忠义之名,且相对中立。 可否通过极其隐秘的途径,设法传递消息,表达朝廷对鲁王安危的关切。 对其处境的体谅,并暗示,若有必要,朝廷愿意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提供某种程度的支持或庇护。” “第三,也是最实际的,” 朱由榔看向吕大器。 “广东、江西驻军,尤其是李成栋、马万年部,需加强潮汕、赣南方向的戒备,严密监控福建局势。 若清军趁机大举攻闽,或闽地发生大规模叛乱波及我境,须能及时反应。 同时,可令陈邦彦留意,是否有从闽地流散出来的、仍愿抗清的溃兵或义士,可酌情加以联络收容。” 他最后总结道: “总之,朝廷对鲁王内乱,态度是:,明持道义,暗施影响,加强戒备,静待其变。 当前不宜大张旗鼓介入,但绝不能毫无作为,任其腐烂或倒向建奴。 要将此次危机,视为一个观察、分化、乃至未来可能整合东南力量的契机。 一切行动,务求隐秘、稳妥,绝不可授人以柄。” 朱由榔这番话,条理清晰,策略灵活,既坚守了原则底线,又充分考虑了现实困境与潜在机会,显示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战略耐心。 瞿式耜等人细细品味,都觉此策颇为周全,兼顾了各方面需求。 连任僎也挑不出明显毛病,只能点头称是。 “具体如何操作,诸卿下去后仔细商议,拿出细则。” 朱由榔道,“尤其是秘密渠道的建立与消息传递,务必万无一失。此事,由瞿先生总揽,吕卿、朱卿协同。 所需经费,从严卿那里特支,不走常例。”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 议事结束,众臣退去。 朱由榔独自留在殿中,再次望向东南方向。 第373章 暗探入闽疆 鲁王内乱,是一场悲剧,但也撕开了南明内部另一层面的复杂矛盾。 它提醒朱由榔,整合这个破碎的帝国,远不止是军事胜利和清丈田亩那么简单。 派系倾轧、武夫专权、名分之争……这些顽疾深植于肌体。 “或许,这动荡的东南,也能成为一块试金石。” 朱由榔默默思忖,“看看朝廷的新政、道义和日渐增长的实力,究竟能对远方的忠义之士,产生多大的吸引力?又能对那些跋扈的军阀,形成多大的无形压力?” 偏殿议事后次日,深夜。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 牛角灯的光芒再次只照亮紫檀木桌的一半。 桌后,赵城的脸庞在阴影中更显冷峻。 他刚刚听完了皇帝陛下对福建鲁王内乱的详细指示,以及那句看似平常却含义深远的补充: “……赵卿,福建那边,光靠商旅传闻和零星密报不够。你派一队得力人手进去,探听搜集各种消息,要细,要实,要快。” 皇帝没有说具体要打探什么,但赵城明白。 这“各种消息”,涵盖极广:郑彩及其党羽的兵力部署、将领关系、控制区域的实际状况; 鲁王及其身边尚存的文臣(如张煌言)的处境、态度与活动; 闽地士绅百姓对此次内乱的看法,对永历朝廷的认知; 清军在福建的动向及其对鲁王内乱的反应; 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潜在的抗清势力或摇摆力量…… 这是一张需要撒向福建乱局深处、捕捉一切有用情报的网。 与之前派往广东、江西等地调查豪强的“抄家队”目标明确、手法固定不同,此次任务更复杂,环境更险恶,需要更高的应变能力和更全面的潜伏技巧。 人选需要精心挑选。 赵城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骆文兴。 骆骆文兴,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祖籍福建泉州,少年时随父行商,通晓闽浙方言、熟悉沿海风土人情。 后家道中落投军,因机警果敢被选入锦衣卫。 曾参与广西清丈的“特殊行动”,善于伪装、精于交际,能从市井闲谈、账目往来甚至歌楼酒肆中拼凑出有价值的情报。 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沉稳,不轻易涉险,却能在关键时刻决断。 去年湖广之战,他曾奉命潜入敌后侦察,带回敌情,全身而退。 他是此次福建之行的理想带队人选。 赵城当即密令召见骆尚志。 半个时辰后,骆文兴悄无声息地进入密室。 他约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微黄,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卑职骆文兴,参见指挥使大人。” 骆文兴单膝跪地,声音平稳。 “起来,看这个。” 赵城没有废话,将一份简要的、关于鲁王内乱的密报摘要推给他,同时口述了皇帝的旨意。 骆骆文兴快速看完、听完,神色不动,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明白了吗?”赵城问。 “卑职明白。入闽,探听搜集一切相关消息,尤重郑彩势力详情、鲁王及文臣动向、民心思潮、清军反应。需隐秘、细致、迅速。” 骆文兴复述要点,条理清晰。 “不错。” 赵城点头,“你任队长,再挑选六到八人。 人选你定,但要符合几个条件:一,可靠,家眷可控;二,有外勤经验,最好是东南籍贯或熟悉沿海; 三,各有专长,或精于武艺潜伏,或善于伪装交际,或懂得记录绘图;四,嘴巴严,胆子大,心要细。” “卑职遵命。心中已有几个人选。” 骆文兴略一思索便答道。 “好。身份与路线。” 赵城继续部署。 “你们不能以官方身份进入。扮作商队最为便利。 广东潮州、惠州一带与闽南商贸频繁,可从此处入手。 你本就是泉州人,可扮作回乡探亲或处理祖产的商人,其他人作为你的伙计、账房、护卫。 货物要真实,路引要齐全,言行要符合身份。 进入福建后,先去泉州、漳州等郑彩控制力相对薄弱或商业繁盛之地,站稳脚跟,再设法向福州方向渗透。” “经费。” 赵城从桌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推到骆文兴面前, “这里是五百两散碎银子和部分金叶子,作为启动资金和应急之用。 你们在福建的活动经费,主要通过我们在广州、潮州控制的‘昌隆’、‘海通’两家商号支取,凭暗语和信物。 记住,账目要清楚,但花钱不必吝啬,该打点的地方务必打点到位。” “联络。” 赵城语气加重。 “此次任务,非同小可。你们在福建,如同盲人摸象,需时刻保持警惕。 常规消息,每月通过商号渠道加密传递一次。 紧急情报,或有重大发现,启用急递渠道。若遇险情,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放弃任务,但务必销毁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 你们的家小,朝廷会照看。” “卑职谨记。” 骆文兴双手接过布袋,收入怀中,动作干净利落。 “还有,” 赵城最后盯着骆尚志的眼睛。 “陛下对东南局势甚为关切。你们此行,不仅是为朝廷耳目,更是为未来可能之变局预做铺垫。 留心那些对郑彩不满的人,那些心向朝廷的士绅,那些可堪利用的缝隙。 这些,或许比单纯的军情更重要。” 骆文兴目光一闪,深深一揖: “卑职明白。必不负陛下与指挥使重托,为朝廷在闽地,扎下几颗看不见的钉子,摸清那潭浑水的深浅。” 三日后,一支由八人组成的“商队”从桂林悄然出发。 他们购买了广西的药材、山货,一路东行,经梧州、入广东,最终在潮州府“昌隆商号”换了路引,补充了闽地畅销的潮绣、糖货,扬帆出海,目的地:福建泉州。 骆尚志化名“李兴”,自称是常年在两广经商、此次回乡处理祖宅田产的泉州商人。 他手下的“伙计”们各司其职:有精悍的护卫,有木讷但记账清晰的账房,有擅长打听市井消息的采买。 甚至还有一位懂得些许医术、能说会道的“随行郎中”。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海船劈波斩浪,驶向那片正被内乱阴云笼罩的土地。 骆文兴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闽海岸线,海风吹拂着他看似平静的面容。 他知道,此去绝非坦途。 郑彩的探子可能无处不在,清军的封锁线需要巧妙绕过,当地的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而他们要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悄无声息地落下属于自己的棋子。 与此同时,桂林方面,针对福建的“道义声援”和“间接影响”措施也在同步展开。 礼部和都察院联署的申斥“跋扈擅权”的谕旨开始抄传; 瞿式耜指示广东布政使司,通过民间渠道“不经意”地散播朝廷湖广大捷的细节、新政的举措以及对忠良的褒奖; 吕大器则密令与福建接壤的驻军提高警戒等级,并知会陈邦彦留意边境动向。 朝廷的应对策略,明暗两条线已然启动。 明线高举道义旗帜,维系大义名分; 暗线则由赵城的锦衣卫负责,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悄然伸向风暴的中心,去探寻真相,评估风险,并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属于未来的微弱曙光。 第374章 刘中藻联络永历朝廷 四月的闽东,海风带着咸腥与硝烟的味道。 福宁州城头,血迹未干,“明”字大旗却已猎猎作响。 刘中藻站在城楼之上,遥望山海。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几缕须髯因连年征战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光芒。 就在数日前,他亲率麾下将士,浴血奋战,终于攻克了这座闽东北重镇,击杀了清廷委派的首任福宁州知州。 捷报本该令人振奋,可随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来自闽安镇“行在”的一系列惊人消息—— 郑彩跋扈擅权,钱肃乐忧愤而卒,文臣凋零,鲁王形同虚设,朝局近乎崩解。 “内忧甚于外患啊……” 刘中藻低声长叹,手指抚过冰冷的垛口。 甲申年京师陷落的耻辱,隆武朝与鲁王并立的尴尬,自己这些年来转战闽浙、连复七城的艰辛…… 一幕幕闪过脑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抗清大业若不能团结一心,终将是一场空。 军中帅帐,灯火通明。 刘中藻召集了几名心腹部将和幕僚。 他展开刚刚收到的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述了郑彩如何构陷、逼死钱肃乐,如何架空鲁王,如何擅杀大臣、堵塞言路。 帐内一片压抑的愤怒。 “郑彩此贼,名为护主,实为窃国!其行径,与当年江北四镇、左良玉之辈何异?甚至犹有过之!” 一名部将怒拍桌案。 “钱尚书忠贞为国,竟落得如此下场!郑彩不除,监国朝廷必亡于内贼之手!” 幕僚亦愤慨不已。 刘中藻面色沉痛,缓缓起身: “熊公前车之鉴不远,钱公今又罹难。郑彩之跋扈,已非臣子所为,形同叛逆,罪不容诛!” 他没有犹豫,当即命书记官起草文书,以自己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的身份。 公开行文斥责郑彩“跋扈擅权、戕害忠良、欺凌主上”。 并明确表示,自己所部将士,只奉鲁王监国号令与抗清大义,绝不受郑彩这等逆臣节制! 此举无异于与掌控实权的郑彩公开决裂。 但刘中藻心中自有一杆秤: 若屈从于郑彩,则与助纣为虐何异? 他转战多年,深知军心士气维系于“忠义”二字,岂能向这等贼子低头? 公开表态之后,刘中藻深知仅靠自身与郑彩对抗,势单力薄,且可能引发鲁王政权内部更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正中清军下怀。 必须寻找外援,寻找一条既能保全抗清力量、又能遏制郑彩、维系大明正统的道路。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南。 湖广大捷、擒斩虏酋的消息早已传遍东南。 永历朝廷虽远,但势头正盛,更重要的是,那才是名正言顺的“陛下”。 若能获得永历朝廷的支持,哪怕只是道义上的声援和承认。 便能极大增强己方在鲁王政权内部的合法性与号召力。 也能让那些尚在观望、心怀忠义的文臣武将看到希望。 “必须联系永历朝廷。” 刘中藻对最信任的幕僚道。 “郑彩等武夫,眼中只有权柄地盘,早已忘却抗清复明之根本。 若任由其胡为,东南半壁迟早拱手让人。唯有尊奉永历正朔,整合力量,方有一线生机。” 他亲自提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分析透彻的密信。 信中,他首先陈述了自己连克州县、光复福宁的战绩,表明抗清决心与实力; 其次,痛陈鲁王政权内部郑彩等武将专权祸国之现状,尤其详述了钱肃乐之死的冤屈与恶劣影响; 再次,分析了当前闽浙乃至整个东南抗清局势的危殆,指出内斗不止必将导致全局崩盘; 最后,他明确表态,自己及所部将士,愿尊奉永历皇帝为正朔,恳请朝廷出面主持大局,调停闽海纷争,遏制郑彩等分裂势力,整合东南抗清力量,共图恢复大业。 “此信关系重大,必须确保送达永历皇帝御前。” 刘中藻将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一名曾往来两广、熟悉路径且绝对忠诚的家将。 “你扮作药材商人,取道潮汕,辗转前往桂林。 不惜一切代价,亲手将此信交到朝廷通政司或……若有门路,最好能直达天听。” 同时,刘中藻也并未放弃鲁王政权内部的努力。 他另写数封密信,派人秘密送往尚在闽安镇或附近、且素有声望、立场相对正直的文臣处,尤其是新任兵部尚书张煌言。 信中表达了同仇敌忾、共扶危局之意。 并隐约透露了自己已向永历朝廷通气的打算,试探对方态度,寻求形成内部的反郑彩联盟。 数日后,桂林王城。 当那封密信,通过特殊渠道最终呈送到朱由榔案头时,他正在与瞿式耜商议广东清丈后续事宜。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刘中藻那力透纸背、饱含激愤与期盼的文字映入眼帘。 朱由榔逐字逐句阅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继而又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与了然。 “刘中藻……福安人,崇祯十三年进士,甲申之变不屈,隆武时宣谕浙东,后归鲁王,以文臣领兵,连复七城,破福宁州……” 朱由榔脑海中,属于穿越者的那份历史记忆被迅速激活。 这位在原本历史上,坚守福安孤城数月、最终为保全百姓而自尽的悲壮忠臣,想起他被誉为“忠比文山”的赫赫声名。 更想起他确实具备不俗的军事组织能力,尤其擅长团结地方少数民族力量。 “此人是真正忠于大明、且有能力的干才。” 朱由榔放下密信,对瞿式耜道。 “他在信中所述,与锦衣卫之前传回的消息相互印证,且更为详细深切。 郑彩之祸,已危及东南抗清根本。刘中藻能在此刻旗帜鲜明地反对郑彩,并主动向朝廷输诚,实乃忠义之举,亦是我朝插手闽局、整合东南的绝佳契机!” 瞿式耜看过密信,亦感慨道: “刘中藻确为闽海砥柱。其心可嘉,其势可恃。陛下,我朝廷当如何回应?” 朱由榔起身踱步,思绪飞快运转。 刘中藻的密信,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此前关于福建局势的谋划迷雾中。 这封信不仅带来了关键情报和一位重要盟友的投诚,更重要的是,它帮助朱由榔最终明确了接下来对闽战略的核心与节奏。 “首要目标,是阻止鲁王政权内部继续内斗,避免抗清力量自相残杀、彻底崩溃。” 朱由榔清晰地说道。 “郑彩必须被遏制,但不能立刻以武力解决,那会引发全面内战,给清军可乘之机。刘中藻希望朝廷调停,此议正合朕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福建: “朝廷的下一步战略重心,可以也必须放在福建。 但方式不是直接开战,而是政治整合。 利用刘中藻这面旗帜,联络张煌言等尚存忠义的文臣,在鲁王政权内部形成一个尊永历、反郑彩的联盟。 朝廷予以公开或半公开的承认、支持,甚至可以考虑授予刘中藻更高的名义官职,让其有更大权威整合抗清力量。” “同时,” 朱由榔眼中闪过锐光。 “赵城派去的人应该已经潜入福建。令他们设法与刘中藻取得联系,提供必要协助,并更深入地摸清郑彩集团的底细、弱点。 朝廷的军事准备,广东、江西边防,要继续加强,作为必要时施加压力的后盾。 经济、宣传方面,也要加大对福建的渗透,让朝廷的声音更多地传过去。” “总之,” 朱由榔最终定调。 “以刘中藻密信为契机,朝廷对闽战略正式确立:政治招抚为主,秘密渗透为辅,军事威慑为备。 全力促成闽地抗清力量向朝廷靠拢,最终实现和平整合,将东南半壁真正纳入朝廷体系,避免内战,共抗外虏。 当前第一步,就是郑重回应刘中藻,给予他全力支持,并开始着手策划具体的调停与整合方案。” 第375章 庙堂密定闽海策 次日,王城圜殿,门窗紧闭,仅余数盏宫灯映照。 朱由榔此番召集的,皆是心腹核心: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礼部尚书朱天麟,以及新任通政使司右通政、督师行辕总赞画军务陈邦彦等人。 殿内并无任僎身影——福建之事,关乎朝廷未来战略方向与资源整合,绝不容孙可望方面提前窥探乃至插手分羹。 气氛肃穆而凝重。 御案上,刘中藻密信与锦衣卫简报并列。 “诸卿,” 朱由榔声音低沉而清晰。 “刘中藻输诚,闽局豁然开朗。今日所议,乃定鼎东南之始。一切谋划,出此殿门,止于诸卿之口。”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道: “臣等谨记。” 朱由榔首先看向陈邦彦与吕大器: “陈卿总赞画军务,联络四方,对闽浙人物必有洞见。吕卿掌兵部,各方军头虚实,亦当心中有数。朕需一份详实的‘闽海人心图录’。” 陈邦彦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略提纲,低声道: “陛下,臣据旧闻并刘中藻信中所述,梳理如下: 赤心可恃,当引为肱骨者: 刘中藻,忠义无双,新破福宁,手握数万劲旅,且已与郑彩公开决裂,乃我朝在闽最硬之钉子、最亮之旗帜。 其部多为闽浙子弟及畲族义军,扎根乡土,战力韧性强。 张煌言,清流砥柱,新任兵部尚书,身处漩涡而持身颇正,与刘中藻惺惺相惜。 其声望可凝聚文官散逸之心,其职位或可接触机要,乃内应之选。 钱、朱旧部及闽浙清流士绅,钱肃乐、朱继祚蒙冤,其门生故旧、同乡同道,皆怀愤懑。 此辈散于州县、书院、乃至军中文案,虽暂无力反抗,然可为耳目喉舌,播散朝廷德音,动摇郑彩根基。 首鼠两端,当尽力争取者: 张名振,定西侯,手握水师,非郑彩嫡系,重名声甚于实利。 其人抗清意志尚坚,可与言大义、说利害,纵不能即刻来归,亦可使其保持中立,乃至在关键时偏向朝廷。 浙东部分义师首领及闽地小股自立山头者: 彼等但求存续,并无定主。朝廷可许以名号、接济些许粮饷军械,助其抗清,使其渐生依附之心。 此乃陈邦彦职责所在,当悉心联络。 冥顽不灵,须分化孤立者: 郑彩及其核心党羽:已享专权之利,且恶行累累,与朝廷结怨已深,难以调和。 是为我朝整合闽海之最大障碍。 依附郑彩之投机文吏、地方豪霸: 此辈为利所驱,若见郑彩势颓,或朝廷价码更高,或有倒戈可能。然其性反复,不可倚重,只可利诱分化,乱其阵脚。” 吕大器补充道: “郑彩看似势大,然其部曲来源复杂,既有原鲁王麾下各军,亦有吞并招降之众,统属不一,粮饷分配、战功赏罚,矛盾重重。 其亲信与外围将领之间,隔阂尤深。此乃天赐之隙。” “甚好!” 朱由榔目露赞许。 “着陈邦彦领衔,会同通政司、兵部选调绝对可靠之干员,设立‘闽事房’,专司汇总分析各方情报。 不断修订完善此‘人心图录’,并据此提出具体策反、拉拢、分化之方略。所需经费、权限,特事特办。” “敌友既明,当以不同手段应对。” 朱由榔继续部署,条分缕析。 “对刘中藻,即刻给予最高规格、最实质之支持。” 他看向朱天麟。 “礼部以最快速度,秘密制备敕书、印信。 朕要晋刘中藻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军务! 赐尚方剑,许其便宜行事。 明确授权其整合闽浙一切愿遵朝廷号令之抗清武装,便宜处置地方军政要务。 此任命,务求彰显朝廷对其绝对信任与倚重。敕书由绝对可靠之通道,派专人秘密送至其手。” “对张煌言。” 朱由榔转向瞿式耜。 “先生可以个人名义,并代表朝廷,去一封密信。 信中慰其艰辛,赞其风骨,明言朝廷知其处境,绝不令忠臣寒心。 可暗示,朝廷已全力支持刘中藻,望其与刘中藻内外呼应,稳住鲁王身边局面,收集郑彩罪证,联络志同道合之士。 许其未来入朝,必居显职。” “对摇摆之张名振等,” 朱由榔指示吕大器与陈邦彦。 “由兵部或陈卿之渠道,尝试接触。初次联络,不必提归附,只表达朝廷对其抗清战绩之赞赏,对其水师艰难之体谅。 可询问其有何具体困难,如舰船修缮、火炮短缺、粮饷不济,朝廷可酌情、秘密予以少量援助,以示诚意,建立联系。 同时,可透露刘中藻已受朝廷重命,暗示东南大势所趋。” “对郑彩麾下非核心将领及地方势力,” 朱由榔眼神微冷。 “‘闽事房’需制定详细分化策略。可伪造或利用其内部矛盾,制造摩擦; 可派细作散播流言,称郑彩欲铲除异己、克扣某部粮饷; 对某些可能拉拢者,可秘密许以官职、财货。总之,务求使其内部互相猜忌,人心离散。” “鲁王名分,仍有价值。” 朱由榔道。 “然直接联络,风险极高。朕有一策:借张煌言之手,或利用鲁王身边极隐蔽之渠道,传递两层意思。” “其一,告知鲁王,朝廷已知其受制于权奸之窘迫,感同身受。 其二,暗示若鲁王能暗中配合,提供一些郑彩不法的‘内情’。 或在其能力范围内,对张煌言等人的活动予以默许,待朝廷帮助其铲除权奸后,必保其富贵尊荣。 此策意在稳住鲁王,使其不完全倒向郑彩,并在必要时能成为一枚暗棋。 具体言辞分寸,由瞿先生亲自拟定。” 朱由榔最后统筹全局: “陈邦彦,你之‘义军经略’职能,正好覆盖闽浙小股力量。 对彼等的招抚、联络、资助,由你全权负责,与‘闽事房’紧密配合。 所需钱粮,严卿需开辟特别通道,确保及时、隐秘。” “吕大器,广东李成栋、赣南马万年部,需加强潮州、南赣一带的巡防与演武。 摆出随时可东进之姿态,对郑彩形成军事威慑,牵制其部分兵力,使其不敢全力对付刘中藻或清洗内部。 但切记,没有朕的明旨,一兵一卒不得越境。” “朱天麟,文攻之事加紧。 除先前明发谕旨外,可组织文人撰写揭露郑彩罪恶、歌颂刘中藻忠勇、宣扬朝廷新政的诗词、文章、话本,通过商旅、移民、秘密信使等渠道,大量向闽地渗透,争取士民之心。” “此外,” 朱由榔压低声音。 “已潜入福建的锦衣卫小队,由赵城直接指挥,但其行动需与朝廷整体方略配合。 可将刘中藻的联络方式、朝廷对其的任命等关键信息,通过绝密渠道告知潜伏之锦衣卫干员。 令其必要时可提供辅助,并全力搜集郑彩核心集团的罪证与布防情报。” 一番周密而深入的谋划,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众人领命而出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殿内只剩下朱由榔一人,他再次看向东南方向,目光幽深。 这一次,不再是观望,而是落子。 刘中藻是打入闽海的一枚硬楔子,朝廷的种种谋划则是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力量,要撬动那块看似铁板一块的局。 避开孙可望,是为了独享整合东南的战略红利,也是为了在未来的棋局中,手握更重的筹码。 第376章 密信织东南,暗涌连山海 岭南春深,驿路蜿蜒。 数名扮作行商、脚夫的信使,怀揣着比性命更重的密信与敕书印信,分头钻入莽莽群山与沿海隐秘小径,朝着福宁州方向疾行。 他们携带的,是永历朝廷对刘中藻的正式任命: 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军务,赐尚方剑,许便宜行事。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更为隐蔽的渠道—— 由陈邦彦亲自掌握、专门用于联络东南义军的秘密线路—— 也开始向浙东沿海渗透。 数艘不起眼的小船,载着瞿式耜亲笔写给张煌言的密信,以及兵部、陈邦彦联署给张名振的试探性文书。 借夜色与海雾,驶向闽浙交界海域的预定接应点。 桂林“闽事房”悄然运转,第一批针对闽浙摇摆势力的分析条陈与策反草案,已呈送御前。 广东潮州、江西南赣的明军,虽未大规模调动,但巡哨频率明显增加,小型操演不断。 无形的压力开始向闽西、闽南弥漫。 而赵城麾下的锦衣卫系统,也接到了新的指令: 全力配合“闽事房”行动,确保密信通道安全,并加速搜集郑彩核心圈情报。 福宁州,行辕(原清知州府衙)。 当风尘仆仆的信使被秘密引入后堂,刘中藻验明身份与信物。 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敕书与天子密信时,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双手微颤。 展开敕书,那一连串显赫的职衔、那“便宜行事”的授权、那象征着极大信任的“赐尚方剑”字样,令他眼眶发热。 “陛下知我!朝廷信我!” 他面向西南,郑重叩拜。 密信之中,朱由榔的言辞恳切而有力,既充分肯定了他的忠勇与战绩。 又透彻分析了闽局利害,明确指出朝廷将以他为核心整合东南,并详细告知了朝廷的整体方略: 支持他稳固根本、联络张煌言、争取张名振、分化郑彩部下、避免正面决战,以政治整合为主,军事准备为辅。 “朝廷方略,正合吾意!” 刘中藻拍案而起,连日来的沉重与孤愤,为之一扫。 有了朝廷的明确支持和正式名分,他的一切行动便有了法理依据和强大后盾。 他立刻召集绝对心腹,依据朝廷方略,结合自身情况,制定具体行动计划: 以新任“总督闽浙军务”名义,公开整顿福宁、宁德等已控制州县。 编练民勇,安抚各族,囤积粮草,将闽东北打造为坚实的抗清基地和未来策应朝廷的桥头堡。 即刻派出最可靠之人,持自己亲笔信与朝廷密信副本,设法穿越郑彩控制区,秘密联络张煌言,约定互通声气,共策应对。 挑选机敏善辩之士,携朝廷文书及自己的信件,以商讨协同抗清、防备清军反扑为名。 尝试接触张名振水师,观察其反应,逐步建立联系。 同时利用自己旧日在闽浙官场的人脉,以及军中故交,对郑彩麾下非嫡系将领进行秘密策反。 重点针对那些与郑彩有旧怨、或被排挤的将领,许以朝廷官职、财货,承诺既往不咎。 在控制区内,公开宣讲朝廷湖广大捷、新政图强,宣扬自己受命于朝廷、整合东南以抗清的大义名分。 同时,暗中派人向郑彩控制区散播郑彩跋扈害贤、欺凌主上的恶行,以及朝廷已决心整顿闽局的消息。 数日后,浙东沿海。 张煌言于隐秘处接到了瞿式耜的密信。 信中文辞雅驯,情意真挚,既慰其艰难,又彰其气节。 更将朝廷对闽局的洞察、对刘中藻的倚重、以及整合东南、共扶社稷的宏图,娓娓道来。 信中并未强求他立刻做出惊人之举,而是希望他能在鲁王身边稳住阵脚,与刘中藻遥相呼应,收集信息,联络同道,以待时机。 张煌言读完,久久不语,面朝大海,心潮起伏。 他身处夹缝,亲眼目睹郑彩的倒行逆施,深憾鲁王的软弱与朝廷(鲁王政权)的倾颓。 如今,真正的朝廷伸来了橄榄枝,不仅有道义声援,更有清晰可行的方略和实力派的呼应。 “瞿公信中所言,实乃挽救东南危局之正道。永历陛下果有中兴之志……” 张煌言低声自语。 他本就心向正统,只是囿于形势与职守。 如今,情势已变。 他并未立刻写下热情洋溢的效忠书,而是提笔写了一封言辞谨慎但立场鲜明的回信。 信中,他首先对瞿式耜的关怀与朝廷的信任表示感激; 其次,详细描述了目前闽安镇内郑彩专权、鲁王被困、文官噤声的实际情况; 再次,表示自己愿遵朝廷大义,会在确保自身安全与不引起郑彩警觉的前提下,尽力联络忠贞之士,收集郑彩罪证,并设法维护鲁王安危,使其不完全沦为傀儡; 最后,他建议朝廷与刘中藻的行动需格外隐秘,并提供了几个可能的秘密联络方式和地点。 这封回信,标志着张煌言实质上已站在了永历朝廷一边,成为埋在郑彩身边的一颗重要棋子。 就在密使奔赴福宁、浙海的同时,另一条联络线,再次被激活。 这条线路,在去年湖广之战最艰难、桂林粮饷几乎告罄的生死关头,曾如血管般将宝贵的物资从东南输往西南—— 正是忠孝伯朱成功应永历朝廷恳请,不惜巨资,连续三次组织船队。 冲破清军海上封锁,将粮食、药材、乃至部分军械火速运抵广东,再转运桂林,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此事虽极度隐秘,但已在朝廷核心层与朱成功之间,建立了超越寻常藩属的患难情谊与实质信任。 此刻,来自桂林的密令,通过这条绝对可靠的渠道—— 由朱成功堂兄、心腹将领郑泰亲自掌握的接头点和信使—— 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朱成功手中。 朱成功展开密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朱由榔亲笔书写的开头几句,言辞恳切,先提及去岁雪中送炭之恩,朝廷上下感念至今。 第377章 暗流渐成涌,闽地波澜生 细读下去,密令核心清晰: 明确告知朝廷对福建鲁王政权内乱的最终判断,将郑彩定性为“跋扈害贤、欺凌主上、破坏抗清大局之元恶”。 并详细列举其逼死钱肃乐、架空鲁王、擅杀大臣等罪行。 指出其已从内部蛀空闽海抗清基业。 坦诚告知朝廷已决意整合福建,战略核心是支持刘中藻,联络张煌言,分化郑彩部众,以政治手段为主,力求避免大规模内战消耗抗清力量。 同时,朝廷已密授刘中藻总督闽浙军务重权。 基于去年的互助情谊与共同抗清目标,命朱成功在此关键行动中予以全力配合。 具体提出四点: 维持表象:明面上与闽安镇郑彩政权保持现有往来,不露异色,避免刺激郑彩提前铤而走险或全力对付刘中藻。 暗通渠道:利用其无与伦比的海上控制力与情报网。 为朝廷与刘中藻、张煌言等之间的密使、信函传递提供关键掩护与安全通道,此事非朱成功之力量难以确保万全。 战略牵制:密切关注郑彩主力,尤其是其水师动向。 必要时,请朱成功在金厦、闽南沿海一带展示力量,举行演练,或对郑彩控制下的某些港口进行“非敌对”的施压性巡弋。 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全力北上进攻福宁。 明确承诺,此间事若成,朝廷绝不亏待功臣。 届时扫清内患,整合闽浙力量,朝廷将与朱成功共商北伐恢复大计,其在闽粤沿海的通商、驻军等一切权益,予以承认,使其“名正言顺,根基永固”。 信中甚至隐约提及,未来或可考虑由其总制东南沿海水师事宜。 最后部分,朱由榔以个人口吻再次强调,将此等关乎东南全局成败的密谋与请求托付于朱成功。 是基于去岁共度时艰的信任,亦是相信唯有国姓爷之威望与实力,方能稳住大局,成此不世之功。 朱成功将密信置于案上,手指轻轻敲击。 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去年三次输粮,固然有维护大明正统、投资未来之考量,也确实损耗不小。 但由此与永历朝廷结下的这份特殊关系,如今看来,价值正在显现。 朝廷的方略,步步为营,并非鲁莽蛮干。 支持刘中藻,是找到了一个足够强硬且忠贞的支点; 联络张煌言,是楔入敌人核心的巧劲; 而要求自己配合,则是看中了海上绝对优势和战略牵制能力。 整个计划,有里有外,有明有暗,显示出永历朝廷那位年轻天子及其谋臣们,已非昔日仓皇失措之辈。 更重要的是,朝廷给出的承诺,触及了他更深层的考量—— 名分与根基的合法化与稳固化。 这是他虽雄踞海上,却始终无法从鲁王或以往其他南明政权那里完全获得的东西。 “阿父当年择主不慎,乃至身败名裂。如今这位永历皇帝,倒似有些不同……” 朱成功心中权衡。 配合朝廷,风险可控,而收益潜在巨大。 反之,若坐视郑彩彻底搞垮鲁王政权,清军必然趁虚而入,届时金厦亦将直面压力。 沉思良久,他唤来郑泰与几名核心幕僚。 “朝廷密令在此。尔等有何看法?” 朱成功将密信内容概要述说。 幕僚洪旭沉吟道: “将军,朝廷此策,显是深思熟虑。 刘中藻在闽北,我等在闽南,朝廷意在让我等遥相呼应,不成而屈人之兵,至少令郑彩首尾难顾。 其所请之事,于我而言,多为举手之劳或顺势而为,却可送朝廷一个大人情。 更可借此进一步密切与朝廷关系,将来无论局面如何发展,我部皆可处于有利位置。” 郑泰也道: “去年输粮,已示诚意。如今朝廷有所图谋,主动邀我共事,若断然拒绝或消极应付,前功尽弃不说,亦恐朝廷将来记恨。 观永历朝廷,湖广一战打出威风,如今渐有章法,未必不能成事。暗中配合,于我无损,或许有利。” 朱成功微微颔首,目光锐利: “朝廷欲整合福建,清除郑彩,于抗清大局确为有利。 郑彩此人,跋扈无能,久为我所不齿。 其所为,亦损害我郑家名声。 暗中相助朝廷,促成此事,亦可净化闽海局面。” 他最终决断: “回复朝廷信使,我部愿依计行事。着令: 加强南北航道巡查,凡持有特定暗记之船只、人员,予以放行并提供必要便利,严令各部不得盘查阻拦。 水师各部加强战备,尤其是靠近闽安镇方向之巡弋,可适当增加频次,但切勿主动挑衅。 严密监视郑彩水师主力及各港口动向,每日一报。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在座几人知晓,执行命令不得询问缘由。” 随着朱成功的决定,永历朝廷整合福建的拼图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外部力量—— 强大的海上威慑与通道保障——就此归位。 朝廷的布局,从内陆到海洋,从核心到外围,已然完备。 … 福宁州城头。 “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军务”的大纛迎风招展。 刘中藻以雷霆手段,整肃城防,编练新军。 他公开打出永历朝廷所授职衔,以“奉旨整合闽浙抗清力量,廓清奸佞,共御外侮”为号召,在控制区内推行新政: 军将本部兵马与归附的义军、地方乡勇混合整编,设立前、后、左、右、中五营。 设斥候队、工兵队,强化训练,尤重山地作战与城池攻防。 派出多股小部队,向周边寿宁、政和、霞浦等地清军控制薄弱区域进行武装侦察与小型袭扰,既锻炼部队,又扩大实际控制区,摆出进取姿态。 任命可靠旧吏管理州县,轻徭薄赋,招抚流亡,鼓励垦荒。 设立“忠义仓”,储备粮秣。 利从沿海私商处购得一批紧缺的食盐、铁器,平价售与百姓,迅速收揽民心。 组织文吏、说书人,日夜宣讲“永历皇帝湖广大捷擒酋”、“朝廷新政爱民”、“郑彩祸闽害贤”等事。 将朝廷敕封刘中藻的告示广为张贴,宣称“王师已授钺东南,忠义之士速来相投”。 消息如野火般向闽东北蔓延。 郑彩闻报,勃然大怒,大骂刘中藻“忘恩负义,投靠西藩”,急令麾下将领林察统兵一万。 自福州北上,欲“讨伐叛逆,收复福宁”。 然而,林察部刚出福州,便不断遭遇小股部队袭扰,粮道时有惊扰,进军迟缓。 更有传言在军中散播,称刘中藻已得朝廷大军为后盾,郑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 林察部下军心浮动,抵达福安附近后,见刘中藻部严阵以待,城防坚固,竟逡巡不敢前,最终以“粮草不济,待秋后再战”为由。 退守宁德一线。 刘中藻趁势派兵收复了福安部分外围据点,声威更振。 第378章 裂痕现端倪 闽安镇,“行在”大殿。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压抑,又暗流汹涌。 鲁王朱以海高坐于上,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全然不见昔日监国的威仪,更像是一个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的傀儡。 殿下文武分列,却壁垒分明。 以郑彩为首的一众武将,甲胄未解,手按剑柄,目光凶狠地逼视着对面稀疏寥落的文官行列。 文官之中,张煌言肃立前排,神色沉静,但微微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刀。 “殿下!” 郑彩不等礼仪官唱喏,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梁簌簌作响。 “刘中藻世受国恩,先帝拔擢,殿下信重,委以封疆! 如今不思报效,竟敢擅受永历敕封,裂土称尊,攻伐王师! 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 不,其心更毒!名为抗清,实为引西藩之兵入闽,欲倾覆我监国社稷! 臣请殿下即刻下诏,削去刘中藻一切官职、爵位,明正典刑,宣告其罪于天下! 并命臣亲提大军,北上剿灭此獠,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众武将齐声附和: “大将军所言极是!刘中藻忘恩负义,罪不容诛!” “请殿下下诏讨逆!” “末将愿为前锋,踏平福宁!”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文官行列一片死寂,许多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钱肃乐、朱继祚的惨状犹在眼前,谁敢此刻触怒这群杀红了眼的武夫? 然而,一片沉寂中,张煌言缓缓出列。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在一片武将的喧哗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将军,诸公,稍安勿躁。” 张煌言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中藻擅受永历敕封,确属不妥,有违臣节。” 郑彩冷哼一声,面露得色。 然而张煌言话锋一转: “然则,中藻毕竟是为抗清而战。 去岁至今,连克寿宁、福宁等城,屡挫清锋,功勋卓着,闽浙百姓,颇多感念。 今其虽行差踏错,然其麾下数万将士,皆是抗清热血男儿。 若骤然兴师问罪,大军北向,闽北门户洞开,清虏若趁虚而入,如之奈何?此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他目光扫过一众武将,最终落在郑彩脸上: “大将军欲讨刘中藻,自是忠勤王事。 然则,讨逆之师,需粮秣充足,将士用命,更需后方稳固,无内忧外患。 如今林察将军北征,传闻‘粮草不济’而还,军中亦有流言四起。 此时再起大军,恐非易事。且——” 他略微停顿,加重语气。 “刘中藻既已打出永历旗号,若我大军急攻,岂非坐实了‘同室操戈’、‘不顾抗清大局’之名? 届时,天下忠义之士,将如何看待殿下? 如何看待我闽海朝廷?” 张煌言这番话,句句在理,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绵里藏针。 既点出了贸然开战的巨大风险,更将“破坏抗清”和“失去人心”的大帽子隐隐扣在了主张立刻开战的郑彩头上。 武将中有人面露迟疑。 郑彩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张煌言: “张大人此言,是欲为刘逆开脱吗?莫非张大人也与西藩有所勾连?” 此言诛心!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煌言却神色不变,坦然道: “煌言受殿下知遇之恩,身居兵部,所思所想,唯有社稷安危。 煌言与刘中藻,同殿为臣,旧日确有公务往来,此乃尽忠职守,何来勾连之说? 大将军若疑煌言,可请有司详查。 然当前之急务,乃是议定应对刘中藻之策,而非猜疑同僚,自乱阵脚。” 他将皮球轻轻踢回,并再次强调“自乱阵脚”。 一些原本激愤的武将,听了张煌言对局势的分析,又见其面对郑彩威逼毫不退缩、言之有物,心中也不免犯起嘀咕: 打刘中藻,真的那么容易?打起来,清军来了怎么办?万一打不赢…… 郑彩一时语塞,他虽跋扈,却并非完全无智。 张煌言点出的问题,确实存在。 林察的无功而返,军中的流言,海上的朱成功异常动向,都让他感到棘手。 他原想以雷霆之势逼鲁王下诏,造成既成事实,然后挟大势北上,迅速扑灭刘中藻。 没想到被张煌言这么一搅和,朝堂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原本一边倒的“喊打”气势为之一滞。 此时的鲁王监国朱以海,手心全是冷汗。 他既怕郑彩的凶焰,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张煌言说得有道理。 打,风险太大,而且…… 永历朝廷毕竟势大,湖广之战的结果他是知道的。 刘中藻如今扯起永历旗号,万一自己下诏讨伐,岂不是公开与永历朝廷为敌? 他嗫嚅着,目光在郑彩和张煌言之间游移,最后颤声道: “张卿所言,亦是为国筹谋。 郑卿忠勇,孤王深知。然则,刘中藻之事,牵涉甚广,关乎抗清大局,不可不慎。 是否……是否可从长计议?或先遣使责问,观其反应,再定行止?” 他想和稀泥,想拖延。 郑彩闻言,眼中怒火更盛。 他正要厉声反驳,逼迫鲁王立刻下旨,旁边一名幕僚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袍角,低语道: “大将军,张煌言在朝中尚有清望,且其言并非全无道理。 此时若强行逼迫殿下,恐寒了部分将士之心,亦授人口实。 不如暂退一步,但求殿下明确刘中藻之罪,至于何时征讨,如何征讨,权柄仍在大将军手中。 且可借此观察,哪些人站在张煌言一边……” 郑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对鲁王拱手,语气生硬道: “既然陛下要‘从长计议’,臣不敢逼迫。 然刘中藻叛逆之罪,必须昭告天下!请陛下即刻下诏,削其官爵,定其罪责! 至于何时征讨,臣自当整军经武,妥为准备,断不容此獠逍遥法外!” 他这是以退为进,先拿到讨逆的“大义名分”。 将刘中藻彻底打成叛逆,至于何时动手,怎么动手,还是他说了算。 朱以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准!准卿所奏!即刻拟旨,削去刘中藻……一切官职爵位,斥其……悖逆之罪!昭告四方!”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的朝会。 张煌言心中微叹,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为刘中藻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延缓了立刻开战的时间。 他不再多言,退回班列。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郑彩拂袖而去,武将们簇拥着他,议论纷纷,多是愤懑不平。 文官们则大多沉默着快速离开,生怕惹祸上身。 只有张煌言与寥寥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含义,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第379章 三路并进,谋定闽安 朝会结果迅速传开。 郑彩以鲁王名义发布的“讨逆诏书”被抄贴各处。 严厉斥责刘中藻“背主忘恩,裂土称兵,形同叛逆”,号召“闽浙忠义,共讨此贼”。 然而,这道诏书在闽地引起的反响,却与郑彩预期大相径庭。 在郑彩控制的核心区域,固然有人附和。 但在广大州县,尤其在闽东北及浙东受刘中藻影响或与张煌言有联系的士绅中,却引发了更多的疑虑与私下议论。 “刘总督好歹是在打清兵,郑彩这诏书,只字不提抗清,全是讨伐自己人……” “听说永历皇帝授了刘大人总督闽浙,这‘伪朝’之说,恐怕……” “钱尚书怎么死的?这诏书出自谁手,还用说吗?” 暗流涌动更剧。 张煌言在朝会结束后,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将朝会详情、鲁王的软弱摇摆、郑彩的步步紧逼、以及最终“削爵定罪但不即刻讨伐”的结果。 写成密报,火速送往福宁刘中藻处,并抄送桂林。 刘中藻接到闽安镇“讨逆诏书”后。 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在福宁州城举行了盛大的誓师大会。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近两万将士肃立。 高台之上,刘中藻身着永历朝廷新赐的绯色官袍,腰佩尚方剑,昂然而立。 他将那封郑彩以鲁王名义发布的诏书当众展开,然后猛地掷于地上! “将士们!看此矫诏!” 刘中藻声震全场。 “郑彩逆贼,擅权祸国,逼死忠良,囚禁主上!今又假借鲁王之名,污我刘中藻为叛逆! 试问天下,我刘中藻自甲申以来,转战闽浙,所复城池,所杀之敌,哪一座不是为大明? 哪一仗不是为抗清? 而郑彩何在?坐拥闽安,不思北进,专事内斗,残害同袍! 此等国贼之令,非但不能污我清白,反是我等堂堂正正、讨逆清奸之明证!” 他高举永历朝廷的敕书与印信: “此乃天子明诏!授我总督闽浙军务,整合抗清力量,廓清奸佞,共御外侮! 我等奉诏行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郑彩逆贼,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日,我刘中藻在此立誓——”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宝剑,剑指东南: “必率尔等,扫清闽海奸佞,还鲁王以自由,整合抗清义师! 而后,全力北伐,光复神州!凡阻我大义者,皆为国贼,必诛之!” “讨逆!北伐!讨逆!北伐!” 台下将士早已被点燃,声浪如潮,震动山野。 刘中藻巧妙地完成了话语权的逆转—— 郑彩的“讨逆诏书”,成了他“讨逆”的正当理由; 永历的任命,则给了他无上的权威。 誓师后,刘中藻军事动作更加积极: 派精兵加强福安、寿宁等地防务,修筑烽燧、营垒,将闽东北根据地连成一片,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 派出数支千人规模的精锐部队,向东逼进宁德、罗源方向的郑彩驻军,收集情报,并伺机联络当地不满郑彩的势力。 同时按照朝廷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讲武堂”简易操典,加紧训练部队。 尤其是新组建的火铳队,强化阵型与射击训练。 接到陈邦彦关于闽安朝会详细奏报的朱由榔。 在偏殿中凝视地图,手指最终重重按在“潮州府”与“汀州府”交界处。 “郑彩已失道义,内部生隙,张煌言可抵中流,刘中藻锐气正盛。 此刻,当再添一把火,加一道锁,让郑彩彻底喘不过气,逼出其更多破绽,或促其内部生变。” 他即刻下旨: 第一路:陆上重兵威慑。 “着武靖侯、广东总兵马万年: 即日起,精选所部两万精锐,秘密移驻潮州府北部、紧邻福建汀州府的大埔、平远一线。 大张旗鼓,修缮营垒,广派斥候越境侦查,做出随时可能东进入闽之态势。 对外可称‘防闽地流寇窜入’、‘例行边境演武’。 朕要郑彩在闽西方向,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来自朝廷大军的泰山压顶之威! 令其不得不分兵防备,进一步分散其本可用于对付刘中藻的兵力。 具体进军时机,听候朝廷进一步旨意,但战备务必即刻开始,声势务必做大!” 第二路:内部政治逼宫。 “密令张煌言,并联络鲁王政权内一切尚可争取之文臣: 时机已然成熟,当步步紧逼,向鲁王进言。言辞可分三步: 第一步,痛陈郑彩专权之祸,已致天怒人怨,内外交困,长此以往,监国朝廷必亡于内贼之手; 第二步,点明永历朝廷大势已成,湖广之胜威震天下,今又陈兵粤闽边境,刘中藻在北方高举义旗,大势不可逆; 第三步,明确提出‘出路’—— 劝谏鲁王,为保全太祖血脉、为闽浙百姓免遭战火、也为个人安危计,当‘顺天应人’,主动下诏,自清去除监国称号,率众归奉永历正朔。 如此,既可保全名节,又可借朝廷之力铲除郑彩,鲁王本人亦可获朝廷厚待。 此事务必串联多人,反复进言,形成舆论压力。” 第三路:贴身护卫与暗桩。 “令赵城:即刻从锦衣卫精锐中,挑选十名绝对忠诚、武艺高强、精通警卫、刺杀、情报传递之顶尖好手。 由在福建境内的锦衣卫暗子接应,利用张煌言等人秘密开辟的渠道。 务必将此十人分批、隐蔽地送入闽安镇,设法潜伏至鲁王朱以海身边! 任务有二:首要,确保鲁王人身安全,防止郑彩狗急跳墙,弑主或挟持鲁王为人质; 次要,成为鲁王与朝廷之间最直接、最可靠的联络通道,并监控鲁王身边动静。 此事需万分谨慎,宁缓勿泄。” 旨意飞速传出。 数日之内,广东潮北,马万年部两万大军开始大规模调动,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向闽粤边境集结。 沿途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消息很快传到福州、闽安。 郑彩大惊,急令麾下大将加强汀州方向防务,又从应对刘中藻的前线抽调部分兵力西援,捉襟见肘之感愈发强烈。 闽安镇内,张煌言行动了。 他先是单独秘密会见鲁王,将马万年大军压境、刘中藻誓师讨逆、以及朝廷愿意接纳的“条件”和盘托出,言辞恳切,分析利害。 鲁王朱以海本就惶惶不可终日,闻听朝廷大军已至边境,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面色惨白,喃喃道: “这……这如何是好……” 第380章 长沙观变,秦王谋后手 紧接着,在张煌言的暗中串联下,几位尚有风骨的文官也开始或公开或私下地向鲁王进言,内容大同小异: 郑彩必败,朝廷大势已定,为今之计,唯有“去号归正”,方能有一线生机。 虽然声音还不算大,但已如投石入水,在死寂的闽安镇官场激起涟漪。 一些原本不敢出声的官员,心思也开始活络。 与此同时,赵城精心挑选的十名“护卫”已分批出发。 他们有的扮作投亲的落魄书生,有的扮作贩卖珍奇药材的商人,有的甚至扮作游方道士。 凭借事先铺好的关系和伪造的身份,利用闽安镇守军对文官、商旅检查相对宽松的漏洞。 以及张煌言在职权范围内提供的微妙便利,开始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鲁王居住的行宫附近渗透、集结。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控制或替换行宫外围部分不甚关键的侍卫、仆役岗位,建立安全屋和紧急联络点。 桂林的“闽事房”内,各方信息如雪片般汇集。 陈邦彦在地图上将代表马万年的蓝色旗子插在粤闽边界。 将代表锦衣卫小队的黑色标记点布在闽安镇周围,将代表张煌言等文官活动的绿色线条在闽安镇内部勾勒。 “三路并进,陆上重兵压境,内部政治逼宫,贴身护卫潜入。” 陈邦彦对吕大器道。 “陛下此策,如同给郑彩套上了三重绞索。 陆上大军牵制其兵力、震慑其心神; 内部文官瓦解其法理、动摇其基础; 贴身护卫则握住了最关键的人质和情报眼线。 郑彩如今是真正的内外交困,其集团内部,离心离德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几乎就在马万年所部两万精锐开始向潮北边境大规模调动的同一时刻。 数千里外的长沙城,秦王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身着一品亲王蟒袍的孙可望,踞坐于白虎皮铺就的大师椅上,面色沉郁。 他手中捏着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其在广东的眼线,详述了马万年度兵潮北、旌旗蔽日的景象; 一份来自其在朝廷内部的渠道,模糊提及朝廷对福建似有“大动作”; 还有一份,则是潜伏在闽粤商路中的探子回报,称海上朱成功舰队近期活动异常,且闽地似有“刘中藻举旗讨逆”之风声。 “两万大军……移驻潮北……” 孙可望将密报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陛下这是要对福建动手了!动作倒是快得很,湖广的椅子还没坐热,手就伸到东南去了!” 下首,心腹谋士方于宣、武将贺九仪、以及几名核心文臣武将皆肃然而立。 “王爷明鉴。” 方于宣捻着山羊须,眼中精光闪烁。 “朝廷自湖广一战后,看似声势复振,实则根基未稳,钱粮兵马,仰赖粤赣供奉。 如今不思巩固湖广防务,全力应对北面清虏,却急不可耐地调动马万年这支精兵东向,其意不言自明—— 是要趁鲁王内乱,吞下福建这块肥肉!” “福建虽残破,然八闽之地,山海形胜,尤擅舟楫之利。 更有海口通商,财赋可观。” 贺九仪接口道,他长于军事,更看重地理与资源。 “若让朝廷全取福建,则其东线无忧,可尽收闽地水师、海贸之利以养军。 届时坐拥两广、湘南、江西、福建,半壁江山在握,羽翼丰满,对我云南、贵州、乃至湖广之势,将形成泰山压顶之胁!” 孙可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湖广一战,他虽出力,但朝廷借此战威,收拢粤赣,声势大振。 他表面恭顺,实则对朝廷日益增长的自主性和行动力深感忌惮。 他想要的,是在朝廷这面大旗下,最大程度地扩张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形成事实上的割据与主导,而非看着朝廷真正强大到可以随意调动兵马、开拓疆土而不受他掣肘。 “任僎在桂林,有何说法?” 孙可望问。 “回王爷,任学士密报,朝廷近几次核心会议皆未召他,福建之事更是讳莫如深。 他仅知朝廷支持刘中藻,与朱成功有联络,但具体方略、马万年东调细节,一概不知。 朝廷……似在有意防着咱们知晓其全盘谋划。” 幕僚回禀。 “哼!” 孙可望冷哼一声,“防着?防得住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想吃独食,也得问问本王答不答应!” 方于宣见状,知道王爷已动心思,便上前低声道: “王爷,朝廷欲取福建以自强,我辈不可不察,亦不可不为所动。 然眼下我部与朝廷名分上仍为一体,北面清虏大敌当前,公然阻止朝廷用兵,于理不合,亦失人望。” “那该如何?” 孙可望皱眉。 “明顺暗争,预埋伏笔,伺机分润。” 方于宣吐出十二字。 “朝廷以马万年大军压境,以刘中藻为内应,看似占尽先机。 然福建局势混沌,郑彩困兽犹斗,海上朱成功心思难测,浙东亦有残余势力。朝廷能否顺利消化,犹未可知。” 他继续分析: “我军目前主力布防湖广北部应对清军,云南、贵州亦需镇守,直接派大军入闽争抢,既不现实,亦易与朝廷撕破脸。 但,我们可以做三件事,以为后手: “第一,表态支持,暗探虚实。 立即以王爷名义,向朝廷上表,盛赞朝廷平定闽乱、整合抗清力量之决策,并表示我湖广大军必严守北疆,使朝廷无后顾之忧。 同时,可‘恳切’询问,是否需要我部自江西或湖广西南方向提供策应或粮道支援? 以此试探朝廷反应,并尽可能了解其具体部署。 “第二,秘密联络,广布棋子。即刻选派精干可靠之人。 携带重礼与王爷亲笔信,秘密潜入福建! 一路,尝试接触郑彩。不必劝其归附,而是示以‘同情’,透露朝廷决心与马万年大军动向,暗示其若顽抗到底,必无生路。 但可留下话头:若事不可为,或愿寻求‘他路’保全部分实力时,我秦王府愿为‘转圜’。 此为在郑彩集团内部埋下一条暗线,亦可能获取其机密。 “另一路,更为关键,设法接触刘中藻! 此人新附朝廷,根基未稳。 王爷可去信褒奖其抗清之功,表达钦慕之意,并隐晦提及‘天下事非朝廷一隅可定。 四方强藩同心,方可克成中兴’,许以‘他日事定,必为公向朝廷请重赏,保公永镇闽北’之类愿景。 目的非即刻拉拢,而是种下猜疑的种子—— 让他知道,朝廷之外,尚有我秦王府关注着他,且愿为其‘争取’更大利益。 如此,可微妙影响其与朝廷的信任关系,至少使其在处理与朝廷关系时,多一分顾忌与权衡。 “第三,陈兵造势,施加无形压力。 请冯将军在云南秘密抽调一万精锐,以换防、剿匪为名,向东移动。 屯驻于贵州东部靠近湖南、广西的边境要地。 同时,湖广我军在湘赣边境,尤其是靠近福建汀州府的区域,增加巡哨频次,举行小规模演练。 不必宣称针对福建,但要让朝廷和福建各方都能‘感觉’到我秦王府的军事存在和潜在影响力。 如此,朝廷在制定福建方略时,便不得不考虑我部的态度和可能的反应,行事必多掣肘。 而福建的郑彩、刘中藻乃至朱成功,在权衡局势时,也需将我这‘第三方’势力纳入考量。” 方于宣继续补充道: “王爷,云南东调的兵力,可伪装成向湖广输送粮秣补给的护卫部队,或声称防范黔地土司异动。 只要动作不太大,朝廷即便知晓,亦难指摘。 关键是在地理上形成潜在的威胁态势。” 孙可望听完,脸上怒色稍霁,转为一种深思与算计的神情。 方于宣此策,既未公开与朝廷对抗,维护了表面团结和“忠臣”脸面。 又实实在在地将触角伸向了福建乱局,埋下了未来插手的伏笔,更通过军事调动对朝廷形成了无声的牵制。 “嗯……方先生老成谋国。” 孙可望缓缓点头,“眼下确不宜与朝廷公然争利。但福建这块肉,也不能让他朱由榔独吞了去!就依此策!” 第381章 长沙表至,桂林警心 他随即下令: “方先生,即刻草拟给朝廷的奏表,言辞要恭顺恳切,充分表达支持之意,但询问策应之语要写得巧妙,既要探口风,又不能让朝廷觉得我们想插手。” “另,下令给冯双礼,命其在云南调兵、湖广边境示形之事,务必机密、稳妥。” “另,挑选两批绝对可靠之人,一批由你亲自挑选心腹文士带队,携重礼与密信,设法潜入闽安镇接触郑彩; 另一批,选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且有自保之力者,务必将信送到刘中藻手中!此事关系长远,务必办成!” “还有,令我们在江西的人,也多留意福建风向,及时通报。” 秦王府的议事,直至深夜。 一场旨在暗处角力、为未来争夺福建预先布局的谋算,悄然展开。 孙可望虽无立即撕破脸的打算,但其扩张的野心与对朝廷自立的警惕,已驱使他开始落子。 数日后,孙可望那份措辞恭谨恳切、充满“忠君体国”之情的奏疏。 经由驿站快马,送达桂林通政司。通政司不敢怠慢,立即呈送御前。 偏殿内,朱由榔与瞿式耜、吕大器一同阅看这份来自长沙的奏表。 奏表开篇,孙可望便以极其谦卑的口吻,盛赞皇帝陛下英明神武。 湖广一战扬大明国威,近日又“明见万里”,果断决策平定闽乱,整合东南抗清力量,实乃“社稷之福,中兴之兆”。 他自称“臣望”,表示闻听此策,与麾下将士“无不欢欣鼓舞,感佩圣虑深远”。 接着,笔锋一转,以“忧国忧君”之态。 详细陈述了自己正在湖广北部全力整顿防务,修缮城池,训练士卒,严密监视北面清军动向。 决心“为陛下守好北门,使朝廷无后顾之忧,可专心经略东南”。 然后,便是那份看似谦恭、实则暗藏机锋的“请求”: “……然闽地山重水复,郑彩盘踞多年,党羽甚众。 刘中藻将军虽忠勇,然新附不久,根基或未深固。 陛下遣马侯爷提师压境,自是雷霆万钧。 臣在长沙,日夜悬心,唯恐王师远征,粮道险远,或有波折。 臣虽愚钝,麾下亦有些许敢战之卒,于湘赣地形,略知一二。 伏乞陛下明示,是否需要臣自江西袁州、吉安方向,或自湖广郴州、桂阳方向,派遣偏师,以为王师侧翼之援,或护持粮道之安? 臣虽才疏,愿效犬马,以供陛下驱策……” 奏表最后,再次表达对朝廷的绝对忠诚与对平定福建的坚定支持,并“恳切”希望陛下“不以臣卑鄙,有所训示”。 朱由榔放下奏表,与瞿式耜、吕大器对视一眼,三人脸上并无喜色,反而俱是凝重。 “孙可望这是闻着味来了。” 吕大器冷声道。 “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侧翼之援’、‘护持粮道’,分明是想探听我朝对闽用兵的详细方略,更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他的人马也派进福建!其心叵测!” 瞿式耜捻须沉吟: “他奏表中对湖广防务言之凿凿,强调自身责任,一是表功,二是暗示他主力被北线牵制,无法大举南下,让我等放松警惕。 但其提出自江西、湖广西南两个方向‘策应’,地理上均能对福建形成潜在威胁或切入。 此人,绝非单纯想帮忙。” 朱由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孙可望提及的袁州、郴州。 “他想投石问路。一则,试探朝廷对福建的决心和具体安排; 二则,若朝廷稍露口风或应允其一,他便有了介入的借口和方向; 三则,即便朝廷回绝,他这番‘忠勤’表态,也能在朝野博取名声。 将来若朝廷在福建遇到挫折,他便可借机发声,甚至指责朝廷‘独断’、‘不用其谋’。”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引着赵城匆匆入内。 赵城面色严峻,手中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 “陛下,紧急军情!” 赵城行礼后,将密报呈上。 “潜伏于云南、贵州的我方暗桩,同时传回消息!” 朱由榔接过,快速浏览,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密报之一:云南方面,秦王府心腹大将冯双礼,已于数日前秘密调动约一万精锐。 打出“换防”、“剿匪”旗号,离开昆明,向东移动,其前锋已接近云南与广西西部的边界地带! 密报之二:贵州方面(孙可望控制区),另有约五千兵马,自贵阳等地出发,向东南方向移动,目标似是贵州与广西北部接壤的山区! “好一个孙可望!” 朱由榔将密报重重拍在地图边。 “这边奏表上言辞恳切要‘策应’福建,那边却把刀悄悄架到了朕的广西后脖颈上! 一万五千人,东西并进,直指我广西腹地!他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是明示‘关心’,暗行威慑!” 瞿式耜、吕大器闻讯,亦是又惊又怒。 广西是朝廷根本之地,桂林所在。 孙可望此举,不管其真实意图是威慑、牵制,还是真有趁虚而入的野心,都已严重威胁朝廷核心安全! “陛下,孙可望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吕大器急道。 “其奏表是烟幕,调兵才是实招!他这是见朝廷欲取福建,恐朝廷坐大。 故以重兵临我广西,迫使我朝廷在福建问题上让步,或至少不敢全力施为,甚至可能想逼朝廷从马万年军中分兵回防,扰乱我平闽部署!”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瞿式耜也是须发皆张,“陛下,广西安危重于一切!必须立即加强桂北、桂西防务!” 朱由榔很快冷静下来,目光在地图上云南、贵州、广西、福建之间来回逡巡。 孙可望这一手,确实毒辣且有效。 直接击中了他最敏感的部位——基本盘的安全。 若处理不当,不仅福建之事可能受阻,甚至可能引发与孙可望的全面冲突,导致南明内部分裂,让清军坐收渔利。 “赵城,”朱由榔声音沉冷。 “孙可望调兵之事,行军路线、领兵将领、粮秣补给情况,能查到的,立刻详查!尤其要查明,冯双礼部是否继续东进,进入广西境内!” “臣遵旨!”赵城领命而去。 第382章 督师定计,忠贞南移 朱由榔转向瞿式耜和吕大器,语气沉稳: “二位先生,孙可望此举,意在牵制胁迫,试探我朝底线,未必敢立刻撕破脸面、悍然开战。 然我朝廷亦不可示弱,否则彼必得寸进尺。 应对之策,需刚柔并济,既要稳住广西根本,震慑其不轨之心,又不能自乱平闽方寸,堕入其彀中。” “陛下圣虑周详。当如何应对?” 瞿式耜问道。 朱由榔走到巨大的南国舆图前,手指虚点: “第一,广西防务,立即升级,但须师出有名,不露直接针对之态。” “北线(应对湖广、贵州方向):” 他的手指移到广西北部。 “孙可望提及自江西、湖广西南‘策应’,其云南、贵州之兵又动向可疑,北面压力最大。 着令康国公李定国,即率其本部龙骧军六千精锐,即刻移驻广西北部要冲桂林府义宁县、永宁州一线。 对外宣称,乃是‘例行换防,加强湘桂黔边区剿匪治安,并就近护卫朝廷通往湖广之粮道’。 龙骧军乃定国亲军,战力强横,足以震慑宵小。有定国坐镇北线,朕可无忧。” “西线(应对云南方向):” 朱由榔手指西移。 “冯双礼万人逼近滇桂边界,不可不防。 然云南名义上仍奉朝廷,不宜公然以大军对峙。 着令郧阳侯高一功,即率其麾下忠贞营五千精锐,移驻广西西部庆远府、思恩府一带。 高一功乃宿将,沉稳善守,忠贞营亦为百战之师。 对外宣称,乃是‘奉兵部调令,移师桂西,整训当地土司兵勇,加强边防,以备不虞’。 同时,密谕高一功,务必严密监视云南方向动向,但绝不可先启衅端。”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此外,为增强桂林核心防卫,并补充西线兵力,需从广东调兵。 然不可直言防备孙可望,以免授人口实。” 朱由榔看向吕大器。 “吕卿,以兵部名义行文广东惠国公李成栋,称‘桂林讲武堂新成,需精锐老兵充任教习及示范营; 另朝廷欲在桂西筹建新军,需骨干军官’,着其从所部中挑选五千忠诚可靠、经验丰富之老兵及中下级军官,由心腹将领率领,尽快护送回桂林。 此议合情合理,李成栋难以推脱,朝廷亦可得五千可用之兵。 此军抵达后,一部充实讲武堂及京营,主力则由高一功统一节制,部署于西线。” “陛下,如此一来,北有李定国六千龙骧军。 西有高一功五千忠贞营及即将到来的五千广东精兵。 加上卢鼎总督的京营坐镇桂林,广西防务可谓固若金汤,足可应对孙可望东西两路之威慑。” 吕大器盘算道。 “正是。” 朱由榔点头,“此为‘刚’的一面,示之以力,使其知难而退。” “第二,” 他话锋一转。 “对孙可望奏表,予以‘嘉许’但明确‘婉拒’,封堵其介入借口。 瞿先生,你亲自草拟回复。 要充分肯定其‘忠君体国、关切东南’之心,盛赞其镇守湖广北疆之功。 明确告知,朝廷已有周密平闽方略,马万年部足堪重任,粮道、侧翼皆有万全安排。 ‘不敢以闽地琐事,分秦王北御强虏之专务’,更‘岂敢劳动秦王虎贲远涉山川’。 望其专心北面防务,即为朝廷最大之助。 言辞务必谦和,但拒绝之意必须斩钉截铁,不留丝毫其可曲解或借题发挥之余地。” “第三,” 朱由榔目光炯炯,语气坚决。 “福建行动,非但不能因孙可望牵制而放缓,反要借此机会,展示朝廷决断与效率,加速推进! 唯有让孙可望看到,朝廷平定福建决心不可动摇,且进展神速,其武力威慑徒劳无功,他才会重新权衡利弊。 传令刘中藻、张煌言、朱成功及马万年:将孙可望奏表请缨被拒、以及朝廷调兵加强广西边防之事,以适当方式透露。 强调朝廷后方稳固,自有应对,令彼等勿为流言所惑,一切按既定方略加紧进行! 尤其要催促张煌言等人,对鲁王的劝谏和政治逼宫,必须加快步伐! 朕要在孙可望的兵锋真正形成有效威胁之前,让福建大局,出现决定性进展!” “第四,” 朱由榔补充道,“密谕江西金声桓、王得仁,着其加强赣西防务,留意湖广方向异常动静。 但同样申明,未经朝廷明旨,不得擅启边衅,以防有人制造事端,嫁祸朝廷。” 湖广,督师行辕。 堵胤锡展开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朝廷密旨及兵部调令,眉头先是微蹙,旋即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凝重。 “秦王……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文书,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幕僚叹道。 幕僚亦看过文书副本,低声道: “朝廷调康国公龙骧军北驻桂北,调郧阳侯忠贞营西移桂西,又以讲武堂名义从广东调兵…… 这是将能打硬仗又相对可靠的几支力量,都往广西边地摆了。 陛下这是要硬顶秦王的威慑啊。” 堵胤锡走到湖广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落在地图南部的湘南、桂北区域。 “陛下所虑极是。孙可望奏表请缨是假,刺探虚实、伺机插手是真。 其调兵滇黔边界,更是赤裸裸的武力胁迫。 广西乃朝廷根基,不容有失。 调定国、一功南下布防,是以硬碰硬,展示朝廷决不退让之决心。” 他顿了顿,手指移回湖广北部。 “然我督师行辕坐镇永州,肩负统筹湖广防务、北御强虏之重任。 孙可望主力亦在北线。 朝廷此举,虽为必要,却也使湖广……尤其是湘南一带,相对空虚了。” 幕僚点头: “督师所言极是。忠贞营一部南下,我湖广直面虏骑及孙可望部的压力未减,而可用之机动精锐却少了。 孙可望若知晓,是否会以为有机可乘,在北线做些小动作? 或以此为由,指责朝廷削弱湖广防务?” 堵胤锡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所以,我辈在湖广,亦需有所布置,既要配合朝廷大局,稳固广西,又要确保湖广防线不露破绽,更不能让孙可望看出我湖广虚实变化,反生觊觎之心。” 第383章 广州密议,董方策献策 “其一,明面上,大张旗鼓,整军备武。” 堵胤锡决断道。 “即刻以督师行辕名义,行文湖广各镇,尤其是与孙可望控制区毗邻的岳州、常德、辰州等地驻军。 命令他们加强巡哨,修缮营垒,囤积粮草,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 同时,在永州举行一次中等规模的校阅,请驻永州的朝廷官员、乃至孙可望留在永州的眼线观礼,展示我湖广守军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要让人人都觉得,督师行辕正全力专注于北面防务,无暇他顾。” “其二,暗地里,重新调配,弥补空缺。” 他压低了声音。 “高一功忠贞营五千人南下,其在湘南的防区需有人接替。 可密令驻守宝庆的郝永忠部,在不引起孙可望部过度关注的前提下,逐步向南移动,接管原忠贞营部分防务要点。 郝永忠部亦属忠贞营系统,但长期驻守湘南,熟悉地形,且兵力约有八千,足以填补空缺,并保持对桂北方向的呼应。” “同时,”堵胤锡继续道。 “奏请朝廷,可否将正在整训的京营一部,调至湘南衡州一带驻防? 名义上可称‘协防湘南,拱卫桂林北门’,实则增强湘南中枢力量,使郝永忠部能更安心向前布防。此事我即刻上疏。” “其三,最关键者,高一功部南下,需隐秘而迅速。” 堵胤锡目光锐利,“朝廷调令已下,一功需尽快动身。路线选择上,不宜直接大摇大摆穿过湘南全境,以免过于引人注目。 可令其先西移至沅州一带,做出向贵州方向巡边的假象,然后迅速折向南,经靖州、进入广西。 沿途昼宿夜行,尽量避开主要州县大道。 所需粮秣,由行辕安排心腹,分段秘密接济。 务求在孙可望的眼线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其主力已进入广西地界。” 计议已定,堵胤锡立即行动。 他一面草拟公开的整军备战命令,一面书写给皇帝的密疏,详细奏报自己的布置: 郝永忠部南移补位、建议京营一部南调衡州、以及高一功部的隐秘南下路线与安排。 他在密疏最后写道: “……臣如此布置,旨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示湖广防务无懈可击,暗助广西稳如泰山。 高一功忠贞营久经战阵,善守能稳,其入驻桂西,必可使朝廷无西顾之忧。 然湖广精兵南调,北线确较前吃紧,亟需京营精锐南来,以安湘南,并示朝廷对湖广之重视,免使孙可望等辈生轻慢之心。 臣在永州,必弹精竭虑,总揽全局,北防孙、虏,南护朝廷根本,不负陛下重托……” 密疏以最快渠道发出。 同时,堵胤锡的调令也送到了驻守长沙以南地区的高一功军中。 高一功接到朝廷旨意和堵胤锡的详细手令,并无多言。 这位沉稳持重的老将,立刻召集部将,下达命令: “全军整备,三日粮秣,轻装简从。对外宣称,奉督师令西巡沅州,清剿流匪。各营依序开拔,不得喧哗,不得扰民。” 三日后,五千忠贞营精锐悄然拔营西行。 他们军纪严明,行动迅捷,初时确实沿着通往沅州的大道行进,但进入山区后,在预先等候的向导带领下,迅速转入偏僻小路,星夜兼程,直插广西。 几乎与此同时,郝永忠部也开始按照堵胤锡的密令,以“换防”、“联合操演”为名,向南缓慢而有序地移动,逐步填补湘南防御体系中的空隙。 永州城内,督师行辕的校阅如期举行,旌旗招展,杀声震天,好一派秣马厉兵、誓师北伐的景象。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各方探子的眼中。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很快接到了探报: “督师堵胤锡在永州大阅,湖广各军频调,似全力备虏。”、“高一功部离开原驻地,西向沅州,称剿匪。”、“郝永忠部向南移动,与永州守军换防。” “堵胤锡这老狐狸,倒是做足了样子。” 孙可望对方于宣道,“高一功去沅州剿匪?剿的什么匪?怕是项庄舞剑吧。” 方于宣沉吟: “王爷,高一功西去,或是真剿匪,亦可能是堵胤锡调整防务。 但其部远离湘南,湖广腹地兵力确有调动。 郝永忠南移,或许是为补高一功之缺。 如此看来,朝廷虽加强广西,但湖广防线,尤其是湘南,似乎…… 并未如我们预期那般,因精兵南调而明显削弱? 至少堵胤锡摆出的架势,毫无破绽。” 孙可望盯着地图,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堵胤锡的公开动作毫无异常,甚至更显强势; 高一功的动向有合理借口; 郝永忠的调动亦属正常防务调整。 朝廷的回应和广西的防务升级态度坚决,但湖广这边却又稳如泰山…… “继续探!重点盯着高一功部最终去向,还有桂林那边,到底从广东调了多少兵,李定国到底到了哪里!” 孙可望下令。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朝廷的应对,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周密、强硬,且……更加难以捉摸。 他那“明顺暗争”的算盘,第一下仿佛敲在了包着棉花的铁板上,反馈有些模糊不清。 广州,惠国公府。 李成栋展开由兵部尚书吕大器签署、加盖皇帝宝玺的行文。 目光在“为充实桂林讲武堂教习、筹建桂西新军,需遴选忠诚干练之军官老兵五千人,火速护送赴桂”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立刻召见心腹谋士董方策。 书房内烛火昏暗,只有二人对坐。 “董先生,朝廷此令,你如何看?”李成栋将行文推到董方策面前,面色凝重。 董方策仔细阅毕,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 “国公,此非寻常调令。名为充实讲武堂、筹建新军,实为一石三鸟之计。” “哦?请先生详述。” 董方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试探国公忠诚。孙可望陈兵边界,朝廷需确保广东立场。 若国公推诿,则与孙可望无异; 若爽快应允,便是朝廷忠臣。” “其二,削弱广东实力。 抽调五千精兵骨干,尤其指明要军官老兵,实为削弱国公直属战力。 朝廷对降将终究存有戒心。” “其三,充实广西防务。以讲武堂之名行调兵之实,既可加强桂林防卫,又能避免刺激孙可望。” 李成栋冷笑道: “朝廷倒是打得好算盘!先生以为,我当如何应对?” 董方策目光深邃: “国公,此乃危局,亦是良机。” “此话怎讲?” “若断然拒绝,便是与朝廷决裂,正中孙可望下怀。 若敷衍了事,以老弱充数,朝廷必生嫌隙。” 董方策压低声音,“唯有全力配合,且要做得漂亮,方能化危为机。” 他继续分析: “国公可做三件事:第一,精选五千真正能战之兵,由心腹大将阎可义统率,大张旗鼓送往桂林。要让朝廷看到国公的诚意。” “第二,在送兵同时,主动上表请朝廷派员监理广东海关、盐政。以示国公毫无保留,愿与朝廷共享广东财赋。” “第三,奏请扩编广东水师,以‘防备闽海、拱卫粤疆’为名,向朝廷请求拨付饷银、战船。如此,既交了步卒,又可借机壮大水师。” 李成栋皱眉: “交出五千精兵已是不易,还要让朝廷监理财权?先生此策是否太过……” “国公!” 董方策正色道,“此乃以退为进之策。朝廷如今最忌者,乃尾大不掉之藩镇。 国公主动让出部分财权,请朝廷监管,显示的是毫无保留的忠诚。朝廷难道还好意思继续猜忌?”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 “况且,朝廷派人监理,人选大可商议。有下官在,有元胤在锦衣卫,朝廷所派之人,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此举名为交权,实为将朝廷利益与广东深度绑定。” 李成栋沉思良久,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先生是说……以钱财换安心,以部分权柄换长远地位?” “正是!” 董方策点头。 “国公试想,您既交精兵,又让财权,朝廷还有何理由不信任您?届时广东军务仍由您执掌,朝廷还会倚重您制衡孙可望。这难道不比死守权柄,惹得朝廷日夜猜忌要好?” 第384章 暗流交锋 李成栋是个果断之人,一旦想通,立即行动。 三日内,五千精兵在广州城外集结完毕。 李成栋采纳董方策建议,挑选的都是忠诚可靠、战力强悍的老兵,中下层军官多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 统兵大将阎可义是李成栋心腹,临行前,李成栋密嘱: “此去桂林,既要显示我军威,又要谦恭守礼。多与讲武堂教官交往,留意朝廷动向。 你部家眷俱在广东,好生做事,朝廷不会亏待。” 同时,李成栋让董方策草拟奏疏,除了汇报调兵情况外,主动提出三条: 一、加解三个月的额外粮饷“报效朝廷,以供平闽之需”; 二、请朝廷派专员监理广东海关、市舶司; 三、请求朝廷扩充广东水师,以固海防。 奏疏言辞恳切,处处显露出“公忠体国”之心。 五日后,阎可义率五千粤兵乘船北上。 队伍旌旗鲜明,军容整齐,沿途百姓围观,皆知这是惠国公奉旨派往朝廷的精兵。 桂林王城,朱由榔接到李成栋奏疏时,正在与瞿式耜商议福建局势。 “好个李成栋!” 朱由榔看完奏疏,难得地露出笑容。 “不仅痛快交兵五千,还主动请朝廷监理广东财权。这个姿态,摆得够足了。” 瞿式耜仔细阅毕,沉吟道: “陛下,李成栋此奏,恐有高人指点。主动让出财权,是以退为进之策。不过无论如何,他能有此表态,总好过孙可望的阳奉阴违。” “董方策……” 朱由榔看着奏疏上联署的名字。 “此人倒是个人才。当初策划李成栋反正,如今又能劝李成栋如此彻底地向朝廷靠拢。 传旨嘉奖李成栋,所请之事,着户部、兵部详议回复。广东水师扩建之事,可酌情允准部分。” 长沙秦王府,孙可望接到探报时,脸色铁青。 “李成栋这条老狗!” 他愤怒地摔碎茶盏。 “不仅送兵,还要把财权也交给朝廷!他这是铁了心要做朝廷的看门狗了!” 方于宣叹息道: “李成栋身边有董方策这等谋士,自然知道如何取信朝廷。 如此一来,朝廷在东南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对付福建了。” “我们派去福建的人呢?” 孙可望厉声问。 “第一批使者已抵达闽安镇,正在设法接触郑彩。 往刘中藻处的使者……似乎失去了联系。” 孙可望一拳砸在桌上: “废物!都是废物!” … 广东潮州北部,大埔、平远一线。 武靖侯马万年亲率两万大军至此,依山傍水扎下连营数十里。 白杆兵特有的长矛如林,在岭南初夏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营垒修筑得极为扎实,壕沟、栅栏、望楼一应俱全,更有大批斥候越境深入福建汀州府地界侦查。 遇小股郑彩守军即行驱逐,摆出了一副随时可能大举东进的态势。 消息传至福州、闽安,郑彩惊怒交加。 他原本以为朝廷主要精力放在支持刘中藻上,没想到竟真敢调集如此重兵压境。 汀州方向守将一日三报,称明军势大,前锋已抵省界,请求增援。 “马万年这厮,不在粤北剿匪,跑来我福建作甚!” 郑彩在福州行辕咆哮。 “传令汀州、漳州各部,严加戒备!再……再从对付刘中藻的前线,调三千人回援汀州!” “大将军,北线对付刘中藻本就吃力,再调兵,恐刘中藻趁机反扑啊!” 有将领劝谏。 “顾不了那么多了!” 郑彩脸色铁青。 “马万年这两万人是实打实的精锐,若真被他们冲破汀州,直捣福州,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刘中藻好歹还在北边,马万年可是已经到门口了!” 郑彩集团的兵力被进一步分散,北防刘中藻、西备马万年,捉襟见肘之感愈发强烈。 底层士卒中,关于“朝廷大军已至”、“郑彩大势已去”的流言传播得更快了。 闽安镇,行宫。 张煌言再次获得单独面见鲁王朱以海的机会。 这一次,他没有迂回,而是直指要害。 “殿下,臣今日获知确切消息。” 张煌言压低声音。 “武靖侯马万年率两万精锐,已陈兵潮北,距汀州不过百里之遥。 康国公李定国、郧阳侯高一功等部,亦已奉朝廷旨意,移防广西边界。朝廷此次,是下了决心要整顿东南了。” 朱以海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嘴唇哆嗦: “马万年……两万大军……朝廷这是要……要对本王用兵?” “殿下明鉴,朝廷要对付的,非是殿下,而是郑彩这等专权祸国之贼!” 张煌言辞色恳切。 “殿下请想,郑彩跋扈,擅杀大臣,欺凌主上,天下皆知。 朝廷以‘清君侧、正纲纪’为名用兵,名正言顺。届时大军压境,郑彩可能束手就擒? 必是挟持殿下以抗王师!刀兵一起,殿下安危难料,闽地百姓亦遭涂炭!” 他见朱以海已经动摇,继续道: “为今之计,殿下唯有趁朝廷大军尚未真正入境,郑彩亦被刘中藻、马万年东西牵制、无暇全力控制行宫之际,速做决断!” “决断……如何决断?” 朱以海六神无主。 “下诏罪己,去监国号,率众归奉永历正朔!” 张煌言一字一句。 “如此,殿下便是顺天应人,拨乱反正之明主!朝廷必以王礼厚待,保殿下富贵平安。 郑彩等逆贼,则成朝廷讨伐之独夫,再无挟持殿下之名义! 殿下既可脱困,又可免闽地兵灾,更可得青史贤名!此三全之策也!” 朱以海瘫坐在椅上,冷汗涔涔。 张煌言的话,句句敲在他最恐惧的地方—— 被郑彩挟持,沦为战乱中的傀儡甚至牺牲品。 而“归正”这条路,虽心有不甘,却似乎真能保命,甚至……还能得个不错的结局。 “张卿……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需有万全准备……” 朱以海虚弱地说,但这已不是拒绝,而是在讨价还价,寻求保障。 张煌言心中一定,知道鲁王心防已松: “殿下放心,臣等必周密安排。眼下,有几件事需殿下暗中配合: 其一,请殿下设法,将身边郑彩耳目尽量调开或稳住; 其二,请殿下亲笔书写一份愿去号归正的‘密旨’,以为凭证; 其三,联络宫中尚忠义之侍卫、宦官,以为内应。 待时机成熟,朝廷……自有安排,助殿下脱离此地,安抵安全之处。” 第385章 罗网收紧,困兽犹斗 就在张煌言加紧游说鲁王的同时,赵城派出的十名锦衣卫精锐,已分批通过张煌言等人安排的渠道,悄然渗透进入闽安镇。 他们有的凭借伪造的医官身份,以为行宫人员“诊治疫病”为名进入; 有的扮作采买食材的杂役; 有的甚至利用郑彩集团内部某些将领贪图小利、放松门禁的漏洞,直接以“投奔亲戚”的名义混入。 进入镇子后,他们在预先安排的安全屋集结,更换装束,熟悉地形,并与张煌言留下的联络人接上了头。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官名叫沈素,精于技击、侦察与护卫。 他根据张煌言提供的行宫布局图及人员信息,迅速制定了护卫计划: 两人设法替换行宫外围某处夜哨; 三人以各种身份接近鲁王日常活动的区域,熟悉内侍和宫女; 两人负责建立与镇外联络点的秘密通道; 剩余三人作为机动和支援力量,潜伏在行宫附近民居中,随时准备接应。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在关键时刻,能迅速控制或清除鲁王身边可能存在的郑彩死忠,将鲁王安全带离行宫,通过秘密通道转移出城。 任务艰巨,但这些人皆是锦衣卫中的佼佼者,行动悄然无声。 孙可望派往福建的两路密使,一路由文士装扮,携带重礼和孙可望的亲笔信。 几经周折,终于通过贿赂郑彩麾下一名贪财的游击将军,得以在福州一处隐秘宅院中,见到了郑彩的心腹幕僚。 “秦王爷深知大将军处境艰难,朝廷步步紧逼,马万年、刘中藻南北夹击。” 密使巧舌如簧。 “王爷愿与大将军结为奥援。若大将军愿与王爷携手,共抗朝廷吞并。 王爷可设法自江西出兵,牵制马万年,或资助粮饷军械。 待击退朝廷,闽地之事,自可由大将军主持。” 那幕僚极为谨慎,并未直接表态,只道: “大将军忠义,唯鲁王殿下之命是从。秦王爷美意,容某禀报大将军。” 显然,郑彩集团内部对孙可望也充满警惕,不愿轻易被拖下水,但这条线算是勉强接上了。 而派往刘中藻处的另一路密使,则运气不佳。 他们刚进入闽东北地界,便被高度警惕的刘中藻所部巡逻队发现。 这些使者虽扮作商贾,但口音、行迹终究可疑,被扣留审问。 虽未暴露真实身份和目的,但也被当作可疑奸细关押起来,与孙可望的联系就此中断。 福宁州,刘中藻接连接到朝廷密报: 马万年已陈兵边境,张煌言加紧行动,孙可望使者被截获,朝廷嘉奖其忠勇,并催促其加紧整军,做好接应鲁王及最终解决郑彩的准备。 “时机将至矣!” 刘中藻精神大振。 他加紧了军事准备,一方面继续巩固福宁、福安等地防务,另一方面派出更多小股部队,向东向南袭扰,进一步疲惫和吸引郑彩的注意力。 同时,他通过朝廷安排的秘密渠道,与海上的朱成功取得了直接联系。 双方约定:一旦朝廷决定对郑彩采取最后行动,或鲁王成功脱险、发出讨逆诏书。 刘中藻部即从陆路发动进攻,直逼福州; 朱成功水师则封锁闽江口及沿海,阻止郑彩从海上逃窜或求援,并在必要时提供海上火力支援或运送兵力。 朱成功回复简洁: “可。依约而行。” 海上巨鳄的獠牙,已悄然对准了闽江口。 … 夜深人静,闽安镇行宫深处一间偏僻耳房内,烛火如豆。 鲁王朱以海披着一件旧袍,手指颤抖地捏着一支狼毫笔。 张煌言肃立一旁,李长祥、徐孚远等几位心向朝廷、已被张煌言秘密串联起来的文官,也屏息凝神地守在角落。 门外,两名被锦衣卫沈素等人设法“影响”或替换的侍卫,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殿下,请。” 张煌言将一张裁剪合宜的黄绫推至鲁王面前,上面已预先写好了格式称谓。 朱以海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落笔写下: “孤以凉德,嗣守藩服……值兹板荡,谬膺监国……然权奸窃柄,纲纪荡然,忠良罹祸,朕实愧怍惊惧…… 今永历皇帝陛下,神武天纵,绍统中兴,湖广大捷,声威遐迩…… 孤自揆德薄,难堪重寄,谨率闽浙臣民,削去监国名号,归政朝廷,永奉正朔…… 郑彩及附逆者,皆为国贼,天下可共讨之……唯念太祖血脉,乞全微躯……” 写到此处,朱以海想起这些时日担惊受怕、形同囚徒的屈辱,以及钱肃乐等人的惨死,悲从中来。 一滴眼泪竟落在“乞全微躯”四字上,墨迹微微化开,如同血泪。 他索性以指蘸墨,在末尾狠狠按下指印,又咬破指尖,颤抖着在旁边点上一个血点。 这封集惶恐、推诿、认罪、求饶于一体的“去号归正”密旨,就此完成。 虽文辞多有闪烁推诿之词,但核心意思明确: 我认输,我投降,郑彩是坏人,朝廷快来救我,别杀我。 张煌言小心吹干墨迹,将黄绫仔细卷起,用油纸包裹,再塞入一个防水的细竹筒中。 他郑重地将竹筒交给早已候在一旁、扮作内侍模样的锦衣卫沈素。 “沈兄弟,此物重于千钧,关乎殿下安危、闽地祸福。务必亲手交到朝廷马侯爷或刘督师手中。” 张煌言低声道。 沈素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竹筒,贴身藏好: “大人放心,人在筒在!” 他随即转向鲁王,快速低语: “殿下,近日请尽量待在寝宫附近,减少外出。 我等已布置人手,若有异动,会以三声夜枭啼叫为号,请殿下听到后,立即随指定之人从西侧小门撤离。沿途勿问勿疑。” 朱以海惶然点头,此刻他已如惊弓之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神秘的“朝廷来人”身上。 几乎就在鲁王写下密旨的同时,福州城内的郑彩也接到了更为不利的消息: 汀州方向回报,马万年所部虽未大举进攻,但不断派出精干小部队越境袭击哨所、截杀信使、散布传单。 传单上历数郑彩罪状,并宣称“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引得守军人心浮动。 而北线刘中藻的袭扰也变本加厉,甚至有报告称发现小股部队试图渗透南下,疑似与闽安镇方向有联络。 第386章 雷霆万钧,闽地变色 更让郑彩暴跳如雷的是,他安插在鲁王身边的一个眼线。 隐约察觉到近日行宫内似乎有些“不该出现”的生面孔活动,试图进一步打探时,竟离奇“失足”跌入井中身亡! “反了!都反了!” 郑彩在福州行辕咆哮,面目狰狞。 “马万年陈兵境外,刘中藻袭扰不休,现在连闽安镇里都进了老鼠!朱以海那个废物,肯定也在暗中搞鬼!” 他猛然转身,盯着麾下将领和幕僚: “查!给老子狠狠地查!闽安镇里里外外,所有可疑之人,所有与张煌言、李长祥等人来往密切的,统统给我抓起来! 严刑拷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场针对闽安镇内潜在反对力量的血腥清洗,即将展开。 郑彩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要用最残酷的手段,在内部肃清一切不稳定因素,牢牢控制住鲁王这面旗帜,哪怕这面旗帜已经千疮百孔。 潮州北部,马万年大营。 马万年收到了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鲁王密旨抄件。 以及张煌言关于郑彩可能狗急跳墙、加紧内部清洗的预警。 “鲁王密旨已下,名分大义在我!” 马万年召集众将,神色肃杀。 “郑彩逆贼,末日将至。然困兽犹斗,其若知事不可为,必先害鲁王,或挟持以抗王师,或弑之以绝后患。 朝廷有令,务须保鲁王安危,并借此贼首恶!” 他指着地图: “我部明日即拔营,做出大举东进姿态,猛攻汀州边境一二要点,务必造出巨大声势,将郑彩注意力及可能调动的兵力,尽可能吸引到西线来!为闽安镇内行动创造时机!” “同时,” 马万年看向一名负责联络的将领,“立即飞鸽传书福宁刘督师、海上国姓爷爷,告之‘箭在弦上’,请其依约而动,施加压力!” “再,以本督名义,发布讨逆檄文,将鲁王密旨及郑彩罪状公之于众,传檄福建各州县!号召军民弃暗投明,共诛国贼!” … 朱成功接到了马万年的“箭在弦上”密信。 他站在海图前,沉默良久。 “将军,我军是否按约定,北上封锁闽江口?”朱成功幕僚洪旭在一旁问道。 朱成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划过海图上从金厦至闽江口的航线。 他知道,一旦水师出动封锁闽江,便是彻底与郑彩决裂,公开站在了朝廷一边。 虽然早有密约,但事到临头,仍需权衡。 “将军,”洪旭低声道。 “朝廷此次布局周密,马万年、刘中藻陆上夹击,鲁王内应,势在必得。 郑彩已是瓮中之鳖。我军若履约,便是朝廷平定福建之首功,日后东南海疆,朝廷必更加倚重。 若犹豫观望,恐失信于朝廷,亦可能让郑彩残部从海上溜走,徒留后患。” 朱成功终于颔首: “传令:甘辉率第一舰队,明日升帆,北上至闽江口外海巡弋,封锁航道,凡悬挂郑彩旗号之船只,一律扣押! 施琅率第二舰队,巡弋泉州、兴化外海,策应甘辉,并防备郑彩残部南逃。 记住,未得我令,不得率先炮击沿岸,但若遇敌舰挑衅或试图突围,可坚决击之!” “再,以本将名义,发文沿海各寨,宣布郑彩罪行,令其不得助逆!” 朱成功补充道。 他要的不仅是军事上的配合,更是政治上的主动,要将自己“尊奉朝廷、讨伐叛逆”的姿态做足。 福宁州,刘中藻接到了马万年的行动信号。 他没有再举行大规模誓师,而是将麾下主要将领召集到沙盘前。 “诸位,决战之时已到。” 刘中藻目光灼灼。 “马侯爷在西线发动,吸引郑彩主力。国姓爷水师将锁住海口。而我等之任务,便是从此处——” 他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代表宁德的位置。 “直插而下,以最快速度,击溃当面之敌,兵临福州城下!与马侯爷东西对进,会猎于闽都!” “郑彩此刻必是首尾难顾,军心惶惶。我军挟大义,乘其弊,必可一鼓而下!” 刘中藻拔剑指天,“此战,不仅为平闽,更为钱希声等死难忠良雪恨! 为闽浙百姓除害!全军饱餐,入夜即行!衔枚疾走,直取宁德!” 夜幕降临,福宁州城门悄然洞开,刘中藻亲率一万五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没入南下的沉沉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标:宁德郑彩军大营,以及更南方的福州。 闽海的暴风雨,终于到了电闪雷鸣、全面倾泻的时刻。 从潮州到福宁,从闽安镇到金厦,从陆地到海洋,朝廷布局的所有力量,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同步高速运转。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潮州大埔前沿,三十门将军炮同时发出怒吼,炽热的铁弹撕裂晨雾,狠狠砸向汀州边界上的郑彩军第一道防线——长汀寨! “敌袭——!!!” 凄厉的号角与嘶喊瞬间划破寂静。 寨墙上的守军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弄清状况。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木石结构的寨墙在爆炸与火光中剧烈摇晃、垮塌。 炮火掩护下,马万年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白杆兵,如同沉默的灰色潮水,在呛人的硝烟中迅猛突进。 他们手持特有的长矛,矛尖寒光在炮火映照下连成一片死亡的森林,无视零星箭矢,踏过壕沟废墟,凶悍地撞入缺口。 “杀!” 白杆兵千总王璜一马当先,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两名慌乱的守军。 他身后的士卒如狼似虎,沿着缺口向两侧席卷,长矛攒刺,刀光翻飞,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将军!长汀寨告急!明军主力猛攻,已破外寨!” 报信兵连滚爬爬冲进汀州府城守将大营。 守将陈安昨夜才被郑彩严令抽调部分兵力回防福州,此刻营中空虚,闻报惊得几乎栽倒: “多少敌人?马万年亲自来了?” “炮火猛烈,至少上万!旗号正是‘马’字大纛!” 陈安面如土色。 马万年亲至,这绝不是佯攻!他嘶声下令: “快!快向大将军求援!全军上城!死守府城!” 又对亲信道:“速去通知家眷,收拾细软,随时准备……” 他话未说完,城外更远处,连绵的营火如同繁星点亮了天际,更多的明军旗帜在晨光中显现。 马万年根本没有隐藏实力,他就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告诉汀州守军,也告诉更东边的郑彩——西线,我来了! 第387章 困兽之斗 几乎在长汀寨炮声响起的同时,闽安镇,行宫。 郑彩派来执行清洗的心腹将领带着数百甲士。 杀气腾腾地直扑张煌言、李长祥等文官宅邸,以及几处怀疑有“奸细”藏匿的所在。 镇内顿时鸡飞狗跳,哭喊与呵斥声四起。 行宫内,鲁王朱以海被外面的喧哗惊得从榻上滚落,衣衫不整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殿下莫慌!” 一名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太监突然闪入寝殿,动作敏捷,声音低沉却清晰,“郑逆已动,按计划,走!” 正是锦衣卫缇骑所扮!他早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涂着烟灰。 “外……外面……” 朱以海语无伦次。 “西侧小门,有人接应!快!” 此人不容分说,一把搀起腿软的鲁王,同时对暗处打了个手势。 另一名伪装成太监的锦衣卫闪出,迅速将一件普通内侍的袍子套在鲁王身上。 三人刚出寝殿,迎面就撞见一小队听到动静赶来查看的侍卫,为首的正是郑彩安插的头目。 “什么人!站住!” 那头目厉喝,手按刀柄。 锦衣卫成员眼神一冷,根本不给对方拔刀的机会,袖中滑出一把带毒的短弩,“噗”一声轻响,弩箭精准没入对方咽喉。 同时他身形如鬼魅前扑,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另外两名侍卫喉间溅血,委顿倒地。 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不过呼吸之间。 “走!” 二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鲁王,冲向预定的西侧小门。 小门处,两名“侍卫”早已解决掉原本的守军,打开门栓。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暗影里,车夫也是锦衣卫所扮。 “上车!” 那人将鲁王塞进马车,自己却不上去,对另一名锦衣卫道: “你护殿下沿三号路线走,我去引开追兵!” 说罢,他反身冲向喊杀声更密集的方向,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拉响。 “咻——啪!” 尖锐的啸声在夜空中炸开,这是约定的信号: 鲁王已脱身,各点按计划制造混乱,掩护撤离! 顿时,闽安镇好几处地方同时火起,更有爆炸声和喊杀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仿佛有无数人马在同时作乱。 正在执行清洗的郑彩军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该先救火还是先抓人。 马车在混乱中冲出小镇,没入镇外山林早已探明的小道。 锦衣卫驾驭技术高超,马车在崎岖山路上依旧疾驰。 车内,朱以海死死抓住车厢壁,耳边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 黎明时分,闽江口外海。 郑彩军一支由五艘赶缯船、十余艘小船组成的运粮船队,正趁着晨雾未散,小心翼翼地向福州方向航行。 船队管事还在咒骂着最近越来越紧的海面封锁,忽然,前方雾中缓缓显出数道巨大的帆影。 “不好!是船!大船!” 了望手惊恐地尖叫。 雾气稍散,一面巨大的“郑”字帅旗,赫然出现在一艘庞大的福船主桅上! 周围是数艘装备了红夷炮的大海船和更多灵活的快船。 “是国姓爷的舰队!” 船队管事面无人色,“快!掉头!散开跑!” 但已经晚了。 甘辉站在旗舰船头,冷然下令: “发信号,令其停船受检。敢有反抗或逃窜者,击沉!” 旗语打出,隆隆炮声警告性响起,炮弹落在运粮船队前方海面,激起巨大水柱。 运粮船队顿时乱作一团,大部分船只乖乖落帆停船,两艘企图凭借小巧掉头钻回雾中的小船。 被郑军快船追上,一阵火箭和火铳射击后,燃起大火,缓缓下沉。 几乎同时,泉州、兴化外海,施琅率领的第二舰队也开始巡弋,所有试图出海或靠近沿岸的郑彩系船只,不是被扣押就是被驱离。 福州城郑彩水师大营很快接到噩耗: “闽江口被国姓爷舰队封锁!” “泉州海面出现大队敌舰!” “通往浙海、粤海航道皆断!” 郑彩的水师将领目瞪口呆。 朱成功竟然真的撕破脸,彻底倒向朝廷,锁死了他们一切海上退路和补给线。 福州,成了真正的孤城。 宁德,郑彩军大营。 主将王起昨夜还在痛饮,嘲笑北边刘中藻只敢小打小闹。 凌晨时分,他被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惊醒。 “怎么回事?!” “将军!敌袭!刘中藻全军出动,已冲破前哨,正在猛攻大营辕门!” 王起惊怒交加,披甲提刀冲出大帐,只见营外火光冲天,无数黑影正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更让他胆寒的是,敌军中似乎有一种沉闷如雷的连绵爆响,每次响起,己方营栅或人群便是一片人仰马翻—— 那是刘中藻部集中使用的、装备了火铳的火枪队在齐射! “顶住!给我顶住!” 王起嘶吼,亲自带亲兵上前督战。 然而,军心已乱。 西线马万年猛攻、后方闽安生变、海上退路被断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营中悄悄流传。 此刻面对养精蓄锐、气势如虹的刘中藻主力,许多士卒根本无心恋战。 混战中,王起突然感到肋下一凉,一柄长矛不知从何处刺来,穿透铁甲缝隙。 他愕然低头,看到鲜血汩汩涌出,力量迅速流失。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投降不杀!”以及己方士卒崩溃的哭喊。 宁德大营,半日即告攻破。 刘中藻马不停蹄,留下部分兵力肃清残敌、接收降卒,主力稍作休整,携带缴获的粮草军械,继续挥师南下,直扑福州! 沿途州县,闻风丧胆。 或见大军旗帜便开城请降,或守军一哄而散。 刘中藻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两日后,前锋已抵福州北郊! 福州城,郑彩已接连收到噩耗: 汀州危急求援、闽安生变鲁王失踪、海上被封锁、宁德大营溃败王起战死、刘中藻兵临北郊…… “废物!都是废物!!” 郑彩在节堂内疯狂地砸碎了一切能砸的东西,状若疯虎。 他双眼赤红,抓住前来报信的将领衣领: “鲁王呢?!张煌言那些逆贼呢?!” “大……大将军,闽安镇内有好几股人马作乱,张煌言、李长祥等人宅邸空空,鲁王…… 行宫那边抵抗激烈,等我们杀进去,人……人已经不见了,只找到几具咱们兄弟的尸体……” 第388章 城破 “啊——!!!” 郑彩仰天狂吼,抽出佩刀,一刀将那报信将领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身。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 “朱以海!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张煌言!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郑彩咆哮,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地图。 西边,马万年大军压境; 北边,刘中藻兵临城下; 海上,退路已绝; 内部,人心离散,连鲁王都跑了…… 绝境!真正的绝境! “传令!” 郑彩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收缩所有兵力,死守福州城!把我府库里的银子全都搬出来,告诉弟兄们,守住城池,人人重赏!守不住,大家一起死!” 他又盯着几个心腹将领,眼神阴毒: “还有,把城里那些跟张煌言有来往的、可能心怀二意的士绅商贾,统统给我抓起来! 押上城头!告诉刘中藻、马万年,他们敢攻城,我就先杀这些人祭旗! 再一把火烧了福州城,大家同归于尽!” 福州城北。 刘中藻勒马山岗,身后是连绵的营帐与肃杀的军阵。 他极目远眺,西南方向烟尘大起,一面“马”字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地平线上,灰黑色的潮水正漫卷而来,那是马万年麾下两万精锐的前锋。 “督师,马侯爷的前锋到了!” 亲兵兴奋地禀报。 刘中藻微微颔首,脸上却无太多喜色,目光凝重地投向不远处那座雄踞闽江、城高池深的福州城。 城墙之上,人影绰绰,旌旗虽在,却透着一股末日将至的惶乱气息。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几处城楼上,依稀可见被捆绑、推搔的人影,隐约有哭喊哀求之声随风飘来。 “报——!” 一骑斥候飞马而至,“启禀督师,南门、东门城头,郑逆将数十名士绅商贾及家眷绑缚示众,扬言若我军攻城,便先杀这些人祭旗,并纵火焚城!” 刘中藻眉头紧锁: “果然狗急跳墙,行此卑劣手段。” 这时,马蹄声疾,一队白杆精骑簇拥着一员虎将飞驰而至,正是马万年。 “刘督师!” 马万年在马上抱拳,声若洪钟,“马某来迟一步!” “马侯爷一路辛苦!” 刘中藻还礼,随即指向城墙。 “郑彩逆贼,已至穷途,竟以全城百姓及士绅为质,欲行玉石俱焚之举。” 马万年眯眼望城,冷哼一声: “黔驴技穷,徒显其卑劣耳。督师,我军新至,士气正旺。郑彩连遭败绩,军心已丧。当以雷霆之势,速破此城,解民倒悬!” “侯爷所言甚是。” 刘中藻点头,“然投鼠忌器,强攻恐伤及无辜。且郑彩若真纵火,福州古城,数十万生灵……” 马万年略一沉吟: “我有一策。可先围而不攻,以攻心为上。将鲁王归正密旨、郑彩罪状及我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之政策,广作传单,以箭射入城中。 再选大嗓门军士,轮番于城下喊话劝降。 待其军心彻底瓦解,内部分化,再寻机猛攻薄弱之处,一举破城!” 刘中藻眼睛一亮: “侯爷此策稳妥!还可请海上郑王爷,以巨炮轰击其水门及沿江工事,进一步震慑,并断其从水路获取补给或逃窜之念!” 两人计议已定,立即分头部署。 当日午后,无数绑着鲁王密旨及朝廷告示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福州城内。 告示上,郑彩擅杀大臣、欺凌主上、苛虐百姓等罪行条条在列,并严正声明: 只擒拿郑彩及其核心死党,其余将士官吏,只要放下兵器,归顺朝廷,一律赦免,有功者赏。 同时,马万年、刘中藻所部开始在城外埋锅造饭,肉香米香随风飘入城内,与城内日渐紧张的粮食储备形成鲜明对比。 数百名大嗓门军士被挑选出来,轮番到各城门下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郑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朝廷王师已至,海上退路已断!何必为他陪葬?” “鲁王殿下已归顺朝廷,下诏讨逆!郑彩已是独夫民贼!” “放下兵器,出城投降,朝廷不杀降卒,还发给路费粮米!” “擒拿郑彩献城者,封爵重赏!” 喊声日夜不息,如同魔音灌耳,不断侵蚀着守军本已脆弱的心理防线。 城头上,被绑作人质的士绅家眷哭声更悲,守军士卒眼神闪烁,交头接耳者越来越多。 翌日清晨,闽江之上薄雾弥漫。 朱成功麾下大将甘辉,亲率舰队中最庞大的三艘装备了重型红夷炮的福船,抵近福州城东南水门及沿江城墙。 “目标,水门闸楼,及左右城墙垛口。装填实心弹,三轮急速射,给老子轰塌它!” 甘辉立于旗舰船头,冷酷下令。 “咚!咚!咚!” 沉闷如巨兽咆哮的炮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江晨的宁静。 三艘巨舰侧舷喷射出炽烈的火光与浓烟,沉重的铁球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城墙! “轰隆——!!!” 砖石飞溅,尘土弥漫。 水门厚重的木闸在第一次齐射中就被轰得碎裂歪斜。 城墙垛口在炮弹撞击下坍塌大片,躲在后面的守军惨叫着跌落。 “红夷大炮!是国姓爷的红夷大炮!” 城头守军魂飞魄散。 红夷大炮带来的不仅是物理破坏,更是心理上的彻底崩溃。 炮击持续了三轮,水门附近城墙已是满目疮痍,守军死伤惨重,侥幸存活者连滚爬爬逃下城头,任凭军官如何鞭打斥骂也不敢再上去。 海上巨炮的轰鸣,如同敲响了福州城防的丧钟,也彻底击碎了守军最后一点顽抗的勇气。 炮击过后,城内更是人心惶惶。 郑彩闻报水门被毁,暴跳如雷,亲率亲兵督战队上城,连斩数名溃逃的士卒,勉强稳住阵脚。 但他狰狞的面孔和血腥的手段,反而让更多士卒心寒。 被囚于东门的士绅中,一名胆大的老者趁昨夜得到短刃和提示,暗中割断绳索,突然暴起刺伤一名看守,并大喊: “官军杀进来了!郑彩完了!快跑啊!” 其他被囚者见状,也纷纷挣扎鼓噪。 看守一时慌乱,弹压不及。附近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小队。 见人质“暴动”,又闻“官军入城”的呼喊,下意识地就跟着往后溃退,竟引发了小规模的连锁崩溃。 郑彩得报东门有变,急调亲兵前去镇压。 然而,他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亲兵一动,其他方向防御更显空虚。 就在这混乱当口,福州城西门守将—— 一个早已对郑彩不满、家族产业被郑彩亲信侵占的中级军官,在几个心腹劝说下,看到了传单上“擒拿郑彩献城者,封爵重赏”的字样,又目睹了海上巨炮之威和城内乱象,终于把心一横。 “开城门!迎王师!诛国贼!” 他猛地拔刀,砍翻了身旁一名郑彩派来的监军,对麾下士卒吼道。 沉重的西门在守军惊愕的目光中被缓缓推开。 已在城外埋伏多时、等候信号的马万年部先锋骑兵,见到城门洞开,立刻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入! “西门破了!官军进城了!” 凄厉的喊声瞬间传遍全城。 连锁反应开始。 北门、南门守军闻讯,再也无心抵抗,或溃散,或干脆杀死督战的郑彩亲信,打开城门。 刘中藻、马万年主力大军,从多个方向涌入福州城! 第389章 凌迟郑彩 节堂内,郑彩接到西门失守、全军崩溃的急报时,已知大势已去。 他眼中闪过疯狂与绝望。 “烧!给老子烧!不能让朱由榔的人得到完整的福州! 更不能让那些背叛老子的人好过!” 他歇斯底里地命令仅存的百余名死士,去点燃早已在城中多处要害—— 府库、粮仓、主要街市——预备的引火之物。 不过郑彩的打算落了空,就在他下完命令之后,天空下起了大雨。 死士们在匆忙和混乱中点火并不顺利,只零星点燃了几处,火势并未如预期般迅速蔓延成滔天火海。 此时,大队明军已杀至节堂附近。 喊杀声、奔跑声、哭叫声越来越近。 郑彩披头散发,手持滴血的长刀,如同地狱恶鬼,在亲兵护卫下冲出节堂,做最后困兽之斗。 迎面正撞上率先杀入的马万年部悍将王璜。 “郑彩逆贼,纳命来!” 王璜挺矛便刺。 郑彩狂吼一声,挥刀格挡,他毕竟曾是悍将,武艺不凡,竟与王璜战在一处,刀光矛影,凶险异常。 周围双方士卒也混战成一团。 但郑彩的亲兵越战越少,明军却越聚越多。 突然,斜刺里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郑彩大腿! 他痛吼一声,动作一滞,被王璜抓住机会,一矛刺穿肩胛,狠狠掼倒在地! 数名明军一拥而上,刀枪并举,将其死死压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交由督师和侯爷发落!” 王璜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道。 随着郑彩被擒,城中残余抵抗迅速平息。 零星火点也被入城军民奋力扑灭。 马万年、刘中藻并骑入城,安抚百姓,张榜安民,清理战场,收降残兵。 福州城光复次日,马万年、刘中藻联名发布《安民告示》。 城中秩序迅速恢复,开仓放粮、延医施药,百姓惊魂渐定。 布政使司衙门正堂,临时设为审判之所。 郑彩及其核心党羽十余人被押解跪于堂下。 郑彩虽身负重伤,犹自昂首怒目,状若疯虎。 马万年声震屋瓦,历数郑彩专权跋扈、擅杀大臣、荼毒百姓、挟主焚城等十数项大罪。 刘中藻传唤证人,钱肃乐之子、受害士绅、幡然悔悟的郑彩旧部鱼贯而入,血泪控诉,闻者动容。 朱以海亦在旁座,面色苍白,当众确认郑彩“罪大恶极”。 铁证如山,民意沸腾。 马万年凛然宣判: “逆贼郑彩,凌迟处死!同党郑联、王朝晋等十八人,斩立决!家产抄没,充饷抚民!” 当日午时,南校场。 郑彩受凌迟之刑,观者如堵,唾骂不绝。 郑联等人首级悬于城门。 雷霆手段,迅速涤荡污浊,大快人心。 善后事宜千头万绪。 马万年、刘中藻、张煌言联名,以八百里加急向桂林呈《平定福建全捷疏》。 奏疏详陈战果,附叙功请赏名单,条理分明。 奏疏同时提出善后急务:请派干吏接管州县、整编降军、安置鲁王眷属、筹划海防。 刘中藻、马万年以“权宜之计”。 暂令张煌言摄福建布政使事,李长祥、徐孚远等辅之; 择忠勇且熟悉本地之反正将领,暂领防务。 一切皆注明“伏乞圣裁”。 对于鲁王朱以海,马、刘二人极为审慎,以亲王之礼待之,暂安于福州一清静园邸,派兵护卫,供给优渥。 数日后,朝廷第一道旨意抵达。 皇帝褒奖有功,追认临时安排。 对于鲁王,旨意明确: “鲁王以海,太祖苗裔,于国家危难时勉膺监国,维系东南,其志可悯。 今能审时度势,明辨忠奸,去号归正,使闽地免遭涂炭,功在社稷。 着即‘奉还鲁王宝册,’‘入朝辅政’。赐桂林王府,禄米仪仗,一依亲王旧制。” 旨意强调“入朝辅政”,给予极高礼遇和政治地位,实则是以尊崇方式将其纳入朝廷体系,远离旧地。 但“一依亲王旧制”的承诺,显示了朝廷的厚待与气度。 朱以海接旨,心中百味杂陈。 既有失去权柄的怅然,亦有脱离险境、得保富贵的庆幸,更对朝廷的宽宏生出感激。 他很快收拾行装,在刘中藻亲自挑选的精骑护送下,启程北上,前往桂林“入朝”。 福建,自此彻底成为他生命中的一段过往。 几乎在鲁王北行同时,一封来自金厦、盖着“招讨大将军”印的信函送至刘中藻、马万年手中。 信是朱成功亲笔。 开篇诚挚祝贺王师平闽,诛除国贼。 随后,他以朴实刚健的笔触,详述水师战况: 如何调遣舰队封锁诸海口,断绝郑彩退路; 如何亲冒炮火,指挥巨舰轰击福州水门,“以彰天讨”; 如何巡弋沿海,防堵残敌,安靖地方。 接下来,他的言辞恳切而坦荡: “成功世受国恩,每念及先帝知遇,陛下信重,常自涕零。 今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闽海逆氛得以廓清,此社稷之福,非成功一人之力也。” “成功别无所求,唯愿陛下早定北伐之策。闽地新复,海疆初靖,然北虏未灭,终为大患。 成功愿统率闽粤水师,为陛下前驱,练兵筹饷,修造战舰,俟朝廷令下,即扬帆北上,直捣燕云!” “至若金厦弹丸之地,本为抗清暂驻之所。 今福建既平,成功愿‘交还地方有司,专司水师战守’,一切听凭朝廷调度。 麾下将士,皆忠义之士,但求为陛下效力疆场,博个封妻荫子,不敢有他望。” “谨遣堂兄泰,赴桂林觐见陛下,代成功叩谢天恩,并‘聆听圣训,禀报海防细务’。成功在闽,整军经武,日夜北望,静候王命。” 信末,他提及部分将士家眷安置、战后抚恤等具体事宜,请求朝廷酌情抚慰,以固军心。 马万年、刘中藻阅毕,相视动容。 “好一个国姓爷!” 马万年拍案叹道。 “不言己功,唯思北伐;不争地盘,但求效力。耿耿忠心,天日可鉴!” 刘中藻亦感慨: “昔闻国姓爷忠义,今日见其书信,方知所言不虚。与孙可望之辈,真有云泥之别! 其欲交还驻地、专司水师,更是深明大义,朝廷得此忠良,中兴有望!” 二人不敢怠慢,立即将朱成功原信加急转呈朝廷,并附上自己的看法: “招讨大将军忠悃可嘉,志节可风。 其水师乃朝廷东南长城,北伐不可或缺之臂助。 其所请专注水师、北伐之事,朝廷宜从优抚慰,厚给粮饷器械,以全其忠,以励其志。 郑泰入朝,当隆重接待,以示朝廷倚重海上之意。” 第390章 福建巡抚 朱成功的忠义表态,如一阵清风,吹散了因孙可望之事而笼罩在朝廷上空的些许阴霾。 然而,暗处的眼睛并未闭合。 长沙秦王府,孙可望接到了福建彻底平定、郑彩伏诛、鲁王“入朝”、朱成功表态效忠等一系列消息。 他面色阴沉如水。 “朱成功……倒是会做人!” 他将情报掷于地上。 “交还驻地?专注水师?哼,不过是看清了风向,知道朝廷势大,故作姿态罢了! 朱以海居然还能以亲王之礼‘入朝辅政’?朝廷对朱家宗室,倒是优容得很!” 方于宣低声道: “王爷,朱成功此举,确实高明。既得了忠义美名,又保住了实力,更让朝廷无法不对其倚重厚待。 鲁王入朝,朝廷既显宽仁,又彻底消除了福建一大变数。相比之下,我们先前对福建的试探……” “够了!” 孙可望烦躁地打断,“李成栋那边呢?” “李成栋已将五千精兵送至桂林,又主动请朝廷监理广东部分财权。其子李元胤在锦衣卫颇受重用。广东……已难动摇。” 孙可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挤压而来。 朝廷平定福建,整合广东,威势更盛。 朱成功、李成栋纷纷明确站队,自己这个“秦王”,虽拥兵湖广,却似乎正被孤立。 “让我们的人,在江西、在朝中,都加紧活动!绝不能再让朝廷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他咬牙道。 而在桂林王城,朱由榔接到福建捷报和朱成功的信件,心中大慰。 “朱成功真乃国士无双!” 他对着瞿式耜、吕大器等重臣赞叹。 “不居功,不邀赏,唯思北伐,唯念忠义。鲁王叔能安然归朝,亦是祖宗保佑,朝廷之福!” 朝廷迅速议定: 对朱成功大加褒奖,赏赐金银、绸缎、俸禄,并明确授权其‘提督闽浙粤水师军务,挂镇东将军印,署都督佥事’。 准其节制大明各地水师,粮饷由朝廷协调广东、福建优先供应。 允其继续驻守金厦等岛‘以为水师根本’,不必交还地方,并拔款助其修造船舰、扩充军备。 隆重接待来使郑泰,封赏其麾下有功将领。 对刘中藻、马万年、张煌言等陆上功臣,亦论功行赏,快速选派官员接管福建政务。 同时,准备以盛大礼仪,迎接鲁王朱以海入朝。 一道彰显皇恩浩荡、信重忠良、亲亲睦族的旨意,以及丰厚的赏赐,随着郑泰的船队,自桂林发出,驶向东南海疆。 另一道准备迎接鲁王的旨意,也发往北上途中。 福建大局,至此初定。 朝廷以较小代价整合东南,收获海上强援,安顿宗室亲王,威望如日中天。 桂林王城,圜殿内。 檀香在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起,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平定福建全捷疏》就摊在紫檀御案上。 朱由榔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立在巨幅东南舆图前,手指虚按在“福州”二字上,久久不动。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晏清、陈邦彦等几人分坐两侧,无人出声,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响。 “呼——” 朱由榔终于转过身看向一众臣子: “诸卿,郑彩凌迟,鲁王归宗。接下来便是善后——善后方略若错一步,今日光复之地,明日就可能再起烽烟。” 他走回案前,指尖敲在那份捷报上: “刘中藻、马万年请朝廷速派干吏、整编降军、筹划海防。几件事,桩桩要命。尤其是福建巡抚人选——民政不稳,军心必乱。” 吏部尚书晏清欠身道: “陛下圣虑深远。福建新复,百废待兴,巡抚需是能臣,更要是个‘合适’的能臣。 此人须满足五条:一要熟悉福建民情地理;二要有海防经验;三要在鲁王旧部中有清望;四要与朱成功水师能融洽共事;五要……不能是朝中任何一派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郑彩虽死,闽地派系暗流仍在。若用朝中旧臣,鲁王旧部必生抵触;若用鲁王亲信,又恐尾大不掉。此乃两难。” “朕知道。” 朱由榔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档,“所以朕思来想去,只有一人最合适——卢若腾。” “卢若腾?” 兵部尚书吕大器眉头微挑,“可是金门人,崇祯四年进士,曾任宁波知府的那位?” “正是。” 朱由榔将密档推给众人传阅,“晏卿,你是吏部天官,且说说此人履历。” 晏清抬头环视众人,如数家珍: “卢若腾,字闲之,福建金门人。崇祯四年进士,初授兵部主事,后外放宁波知府—— 宁波乃海防重镇,市舶枢纽,他在任三年,整饬海防、疏通贸易、安抚商民,政绩卓着。 崇祯十二年迁分巡宁绍台道,管辖宁波、绍兴、台州三府海防,对水师调度、粮饷转运、沿海布防,可谓了如指掌!” 严起恒抚掌: “这是有海防经验的文臣,难得!” “还不止。” 晏清继续道。 “甲申国变后,卢若腾在浙东率先起兵抗清,归附鲁王政权,任右佥都御史。 但他性子刚直,见郑彩跋扈专权,屡次上书弹劾,终被郑彩排挤罢官,避居厦门—— 换言之,他与郑彩是死敌!鲁王旧部中那些受郑彩迫害的文武,对卢若腾多有同情敬佩。” 瞿式耜捻须沉吟: “如此,启用卢若腾,鲁王旧部非但不会抵触,反会觉得朝廷‘为鲁王除奸、重用贤能’,人心可安。” “还有更关键的。” 朱由榔接过话头,手指点在“厦门”二字上。 “卢若腾避居厦门期间,与朱成功相交甚笃。朱成功对卢若腾敬重有加。若以卢若腾为福建巡抚,掌民政粮饷,朱成功的水师后勤补给——谁去协调最顺畅?” 吕大器拍案: “自然是卢若腾!巡抚供饷,水师征战,无缝衔接!这是其他任何官员都无法替代的优势!” “正是。” 朱由榔起身,踱到地图前。 “福建新复,最急两件事:一是安抚地方、恢复民生、筹措粮饷; 二是保障朱成功水师供给,维系海疆安宁。卢若腾是福建本地人,熟悉各府县情弊,文治出众,又通海防——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他转身,目光灼灼: “刘中藻虽忠勇善战,但民政非其所长。卢若腾与他,一文一武,一民一军,正是‘总督掌军、巡抚掌民’格局,权限分明,互补共赢。” 晏清再无犹豫,提笔蘸墨: “臣请拟旨:擢卢若腾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地方,总理民政、吏治、粮饷、海防后勤诸务,加授二品衔,赐银印,即日赴任!” “准。” 朱由榔一锤定音,“再加一句:许其便宜行事,福建一应善后事宜,可先施行后奏报。” 第391章 东南督师 解决了巡抚人选,朱由榔却未放松,反而神色更肃: “福建民政可托卢若腾,但东南大局——不能止于一省。郑彩虽灭,清虏仍踞闽北、浙东,江南京畿更是虎视眈眈。 朕要的,是整合东南全力,剑指北伐!” 他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张煌言此番密谋反正、策动鲁王,厥功至伟。你以为,该如何酬功重用?” 瞿式耜沉吟片刻,缓缓道: “张玄着忠肝义胆,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 他久在东南,深悉浙闽粤海陆情势,与朱成功、张名振、刘中藻等将领皆有旧谊。 老臣以为,酬功之外,更应委以重任,令其统筹东南抗清全局。” “与朕想的一样。” 朱由榔手指划过地图上浙江、福建、广东漫长的海岸线。 “东南诸省,抗清力量分散:朱成功雄踞海上,张名振活动浙东,刘中藻掌控闽军,粤东又有零星义军…… 各自为战,难成大事。必须有一人总揽全局,统一号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朕欲设‘东南督师’一职,总揽闽、浙、粤三省军务,专司北伐大计。而此人,非张煌言莫属。” 吕大器精神大振: “陛下欲以张煌言为东南帅?只是……督师之职,权柄极重,是否需加衔节制?” “不仅要加衔,还要入阁参政。” 朱由榔早有腹案,语速快而清晰。 “拟旨:晋张煌言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督师东南闽浙粤军务,加协理东阁大学士衔。” “协理东阁大学士?” 严起恒微微吸气,这是要入阁了。 “正是。”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人。 “张煌言若仅为督师,仍是外臣,难免束手束脚。给他阁臣衔,就是要他名正言顺参与国策制定,从前线实际出发,在朝堂上为北伐说话!”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列出四条权责,让内侍展示给众臣: “其一,掌全国北伐军务。” 朱由榔解释: “北伐非东南一隅之事,须南北呼应。朕已令堵胤锡督师湖广,经略长江中游。 张煌言督师东南,则主攻长江下游。 二人需紧密协同——可特设‘南北北伐驿传专线’,军情直通,无需经兵部层层中转,贻误战机。” 他加重语气: “张煌言拥有北伐将领副将及以下临时任免权。前线战事瞬息万变,若将领阵亡或失职,他可即刻擢升得力部将顶替,战后报兵部补授正式衔位即可。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权!” “其二,督师东南闽浙粤军务,为东南全域唯一统帅。” 朱由榔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东南沿海: “朱成功、张名振、刘中藻——此三人,皆受张煌言直接节制! 他们的作战计划、兵力调度、出击时机,必须经张煌言批准,无独立北伐权!” 他看向吕大器: “吕卿,你是兵部尚书,说说东南目前最可能的主攻方向。” 吕大器起身,执鞭指向长江入海口: “清虏水师孱弱,朱成功水师雄霸海上。北伐最佳路线,便是以水师为主力,溯长江而上,直捣南京!” “不错。” 朱由榔接道。 “东南水师入长江、攻南京、收复江南的所有战术规划与野战指挥,由张煌言制定! 他还要掌东南全域北伐后勤筹募——福建、浙东、粤东的粮饷、军械、船只,统一由其调配,保障大军远征。” “其三,与堵胤锡共理南北战场战略联动。” 朱由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虚线,连接武昌与宁波: “张煌言与堵胤锡,一东一西,如同北伐双翼。 二人拥有南北调联专权——若清军重兵援救江南,张煌言可请堵胤锡在湖广加强攻势,牵制敌军; 反之,若清军主力扑向湖广,张煌言便可在东南大举北伐,攻其必救。如此联动,让清虏首尾难顾!” 最后,他沉声道: “赐张煌言东南战区专属尚方剑,赋予东南全域便宜行事权、北伐军务专奏权。凡东南战区副将及以下将领,有避战、贪腐、抗命者——可先斩后奏!” 一番擘画,层层推进,权责分明如铁网。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闻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瞿式耜长身而起,肃然一揖: “陛下如此布局,东南可定,北伐可期!张玄着刚毅忠纯,深孚众望,必不负重托!” “东南督师已定,然眼前还有一燃眉之急。” 朱由榔话锋一转,指向地图闽北,“福建虽复,清虏仍踞建宁、延平等府。据锦衣卫最新情报——” 他示意陈邦彦详述。 陈邦彦起身,执鞭指向闽北山区: “陛下,诸公,赵指挥使的密报昨日刚到。清军在福建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人。其构成与部署,颇有讲究。” 他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 “最高统帅为伪靖南将军陈泰,满洲镶黄旗宗室,麾下直辖满洲八旗精锐三千,蒙古八旗两千,汉军八旗三千,合计八千真虏,乃清军在闽之核心战力。” “伪浙闽总督陈锦,掌绿营兵及地方军政,麾下绿营兵约两万,分驻各府县。伪福建提督赵国祚协理军务。” “陈泰掌八旗野战军,专司攻伐;陈锦掌绿营及地方治理;佟国器等汉官掌民政赋税。此乃清廷‘以满制汉、以汉治民’之惯用手段。” 陈邦彦鞭梢点在建宁府城: “当前主战场在闽北。郧西王朱常湖、义军首领王祁率万余义军据守建宁府城,已抵抗清军围攻三月。 清军以梅勒章京董阿赖、济席哈率满洲八旗两千为先锋,陈锦亲率绿营五千为辅,日夜猛攻。” “侧翼张存仁率马步官兵一千驻守浦城,扼浙闽咽喉,防闽北义军与浙东张名振部联络。” “至于闽南沿海——” 鞭梢南移。 “伪提督赵国祚率绿营三千守泉州,副将廉彪、游击折光秋领兵两千驻同安外围,意在进攻朱成功所据同安城。 总兵王进率绿营两千守漳州,防朱成功与广东李成栋联络。” “水师方面,”陈邦彦摇头。 “清军水师孱弱,仅在闽安镇驻水师千人,战船三十余艘,由游击统领,勉强封锁闽江口,面对朱成功水师,几无还手之力。” 吕大器听罢,冷笑: “清军部署,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八旗主力被钉在建宁城下,绿营分守各地,兵力分散。 其最大软肋在于——只控制府县城池,广大乡村、山区、沿海岛屿,尽在我手!绿营兵多是原明军降卒,军心不稳。” “所以,”朱由榔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 “此刻正是趁其立足未稳、兵力分散之机,以雷霆之势扫清闽境残虏,将福建彻底化为北伐基地!” 第392章 收复福建全境计划 他看向吕大器:“拟旨:调定西候刘文秀,率本部一万两千精兵—— 以原大西军老兵为骨干,火铳、刀矛齐备——自广西出发,东进江西赣州,再入浙江衢州,与张煌言浙东义军会合!” “刘文秀?” 吕大器微怔,“他是西营骁将,调入浙东,是否……” “正因他是西营骁将,才更合适。” 朱由榔意味深长,“第一,刘文秀善抚士卒,军纪严明,非寻常流寇可比。第二,他与其兄孙鹅王不同,对朝廷较为恭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麾下那六千西营老兵,是经历过张献忠时期残酷厮杀的老兵,野战攻坚能力极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桂林划到衢州: “刘文秀入浙后,任务有三——” “其一,配合张煌言,巩固浙东防线。衢州乃浙西门户,他屯兵于此,可北威胁州,东慑金华,迫使清军浙北兵力不敢轻易南下援闽。” “其二,伺机南下,与闽北刘中藻部形成夹击之势。” 朱由榔手指重重点在建宁。 “刘中藻在福州整军后,即率主力北上,收复宁德、福安,进逼建宁。 届时,刘文秀自浙南出兵,翻越仙霞岭,攻浦城、松溪,与刘中藻南北夹击——陈泰那八千八旗,便是瓮中之鳖!” “其三,整训浙闽义军。” 朱由榔看向陈邦彦。 “陈卿,你总赞画军务,当知浙闽交界山区义军林立,却各自为战,缺乏统训。 刘文秀久经战阵,可将其收编整训,纳入朝廷正规作战体系,化为北伐助力。” 吕大器击节: “妙!刘文秀这支劲旅,如同楔入浙闽交界的一颗钉子,北可协防浙江,南可夹击福建,东可策应海上——一举数得!” “传旨刘中藻,” 朱由榔决断。 “令其在福州整编降军,汰弱留强,得精兵两万。备足粮草火药,八月之前,务必北上光复闽东全境,兵锋直指建宁! 朕要在今秋霜降之前,看到陈泰的人头!” 厦门鼓浪屿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过屿上那座简朴的石厝小院。 院中榕树如盖,树下一石桌,两人对坐。 一人布衣芒鞋,年约五旬,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正是卢若腾; 另一人,剑眉星目,虽着常服,却有股掩不住的英武之气——是微服而来的朱成功。 “闲之先生,” 朱成功执壶为卢若腾斟茶,姿态恭谨如弟子。 “福州捷报传来闽地光复。先生当年被排挤罢官,如今总算可扬眉吐气了。” 卢若腾接过茶盏,神色平静无波: “国姓爷谬赞。老夫避居海岛,读书钓鱼,本已不问世事。只是……”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朱成功的亲卫统领杨才匆匆而入,低声道: “王爷,先生,朝廷六百里加急使臣到了,正在码头,说要面见卢先生!” 朱成功与卢若腾对视一眼,俱是神色一凝。 半炷香后,小院正堂。 三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缇骑肃立堂中,为首者捧出一道黄绫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原右佥都御史卢若腾,忠贞素着,才猷练达…… 特擢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地方,总理民政、吏治、粮饷、海防诸务,赐银印,许便宜行事……即日赴任,钦此!” 圣旨念罢,堂内一片寂静。 卢若腾跪在地上,双手微颤。 他料到自己可能被重新启用,却没想到是巡抚福建—— 这可是封疆大吏,权柄之重,远超他当年在鲁王麾下的虚衔! “卢公,接旨吧。” 朱成功在旁轻声提醒,眼中带着由衷的喜悦。 卢若腾深吸一口气,高举双手: “臣……卢若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沉甸甸的圣旨和银印,他起身看向使臣: “敢问天使,朝廷为何……选中老夫?”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拱手道: “陛下与枢臣议定,言卢公有五长:一为福建本地人,熟悉民情;二曾任宁波知府、宁绍台道,精熟海防;三在鲁王旧部中素有清望;四……” 他看了一眼朱成功,“大人可保水陆协和;五则刚直不阿,曾抗郑彩,正可安抚闽地人心。” 句句说在要害。 卢若腾心中震动——朝廷对闽局的洞察,竟如此透彻! “还有,”锦衣卫千户又取出一封密信,“此乃陛下亲笔,嘱卢公到任后三件急务。” 卢若腾展开信笺,朱由榔的笔迹跃然纸上: “一、速整饬各府县衙门,选拔能吏,安抚流亡,恢复民生。 二、统筹全省粮饷,优先保障国姓水师供给,勿令海疆有缺。 三、与刘中藻总督密切配合,为其北伐闽北筹措粮草军械。 另,鲁王旧部中可用之才,可酌情擢用,以安人心。” 朱成功在旁瞥见,心中亦是感慨—— 皇帝不仅用人得当,连具体施政要点都考虑周全,这等细致,已非寻常君主可比。 “卢公何时动身?”朱成功问道。 卢若腾收起密信,目光决然:“今日便走。国姓爷,老夫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请派快船送老夫至福州。另外……” 卢若腾沉吟道,“巡抚衙门初立,百事待举。国姓爷可否暂借几位精通钱粮、刑名的幕僚,助老夫一臂之力?” 朱成功朗声大笑: “何止幕僚?杨才,你点一队亲兵,护送卢公赴任!再从府库拨银五千两,粮一千石,助卢公开衙!” 他转向卢若腾,郑重一揖: “先生此去,非为高官厚禄,乃为八闽百姓。成功虽居海外,亦当全力相助。水师粮饷、海防协调,先生但有所需,成功无不应从!” 卢若腾眼眶微热,深深还礼: “有国姓爷此言,老夫无忧矣!” 当日申时,三艘快船驶离厦门码头。 卢若腾立于船头,布衣已换作二品绯袍。 海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回首望去,鼓浪屿渐行渐远;前方,闽江口在望。 “三十年为官,两载隐居,没想到今日……” 他喃喃自语,握紧了袖中的巡抚银印。 身后,周全斌低声道: “卢公,福州码头已有人在等候。” “何人?” “福建总督刘中藻刘大人,亲自来了。” 第393章 计策 福州台江码头。 时近黄昏,码头却戒严森严。 一队队身着新式号衣的明军持矛肃立,当中簇拥着一员大将——正是福建总督刘中藻。 他已换下战甲,穿麒麟绯袍吉服,腰佩尚方剑,但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却掩不住。 “总督,卢巡抚的船到了!” 亲兵指着江面。 三艘快船缓缓靠岸。 船刚泊稳,卢若腾便踏着跳板而下。 他虽年长,步履却稳,绯袍在晚风中拂动,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可是闲之先生?” 刘中藻快步迎上,抱拳行礼,“晚辈刘中藻,恭候多时!” 卢若腾打量眼前这位名震闽地的总督——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确是一时豪杰。 他拱手还礼: “刘总督亲迎,老夫愧不敢当。总督旬月之间,扫清奸佞,光复福州,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先生过誉。” 刘中藻侧身引路,“码头风大,请先生移步总督行辕,中藻已备薄宴,为先生接风。” “且慢。” 卢若腾止步,看向码头外围——那里黑压压一片人,俱是身着旧式官袍的文吏士绅。 刘中藻会意,低声道: “都是原鲁王政权留下的官员,还有福州本地士绅。郑彩伏诛后,他们人心惶惶,今日听说先生到任,特来迎候。” 卢若腾点点头,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向人群。 跪在最前的是个六旬老者,须发皆白,见卢若腾走近,颤声道: “罪官……原福建布政使司左参议李文奎,率阖城旧吏,恭迎巡抚大人!” 他身后众人齐声道: “恭迎巡抚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惶恐。 卢若腾俯身,亲手扶起李文奎: “李参议请起,诸位都请起。” 众人迟疑起身,不敢抬头。 卢若腾环视一周,朗声道: “老夫卢若腾,金门人氏,崇祯四年进士。曾事鲁王,因抗郑彩被黜——这些,诸位想必知晓。”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旧吏抬头,眼中露出惊异—— 他们知道卢若腾,却不知朝廷派来的巡抚竟是他! “今日老夫奉旨巡抚福建,有三句话,请诸位听真。” 卢若腾声音渐沉,“第一,过往之事,朝廷概不追究!只要未曾附逆郑彩、残害百姓,一律留任原职!” “第二,自即日起,各安其位,勤勉任事。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老夫认得你,尚方剑认不得你!” “第三,闽地新复,百废待兴。需上下同心,共渡时艰。有功者赏,有才者用,老夫绝无门户之见!”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人群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欢呼: “卢青天!” “我等愿效死力!” “……” 刘中藻在旁看得暗暗点头—— 这位卢巡抚,果然深谙御下之道。 先以同僚身份拉近距离,再以朝廷威势震慑宵小,最后许以出路,顷刻间便收拢了人心。 待人群渐散,卢若腾才与刘中藻马车。 轿中,刘中藻低声道:“ 先生方才那番话,可安定了大半人心。只是……郑彩虽死,其党羽尚有漏网。闽北清虏未平,各地匪患不绝。先生这巡抚,担子不轻啊。” 卢若腾苦笑: “老夫岂不知?所以才要向总督讨教——当前最急之事为何?” 刘中藻伸出三根手指: “钱粮、整军、北伐。” “愿闻其详。” “第一,钱粮。” 刘中藻神色凝重,“福州府库被郑彩挥霍一空,各县仓廪亦多空虚。我军现有兵马四万余,每日耗粮惊人。 朱成功水师数万人,粮饷亦是大宗。若无钱粮,军心必乱。” “第二,整军。” 他继续道,“郑彩旧部降卒约两万,需汰弱留强,重新整编。各地义军、乡勇,亦需收束整顿。此事关乎闽地长治久安。” “第三,北伐。” 刘中藻眼中寒光一闪。 “清虏陈泰率八旗主力围攻建宁,郧西王危在旦夕。陛下已旨令中藻率军北上,与刘文秀将军南北夹击,务必今秋歼敌于闽北! 此战,关乎福建能否全境光复!” 卢若腾听罢,沉吟良久: “钱粮之事,老夫来想办法。整军、北伐,则需总督统筹。你我二人,当如陛下所期——一文一武,同心协力。” 他顿了顿,又道: “老夫离厦门前,国姓爷已应允,水师粮饷可由巡抚衙门统筹,他绝不再自行征敛。这是一大善政,可安地方。” 刘中藻眼睛一亮: “果真?那便太好了!朱成功若能恪守此约,闽地百姓可免多少苦楚!” 二人说话间,轿子已抵总督行辕。 宴席早已备好,虽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 席间,刘中藻将闽地情势、各府县官员底细、钱粮库存、军力分布,一一详细道来。卢若腾凝神静听,不时发问。 直到亥时三刻,宴席方散。 卢若腾被安排在后院精舍歇息。 他推开窗,此时城中灯火稀疏。 “百废待兴啊……” 他轻叹一声,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第一道巡抚手令: “谕各府州县:自即日起,免本年秋粮三成。开仓赈济鳏寡孤独,设粥厂以济流民。严查胥吏贪墨,凡克扣赈粮者,立斩。” 写完,他沉吟片刻,又写第二道: “召八闽士绅商贾,于十日内至福州,共议‘平闽捐输’事宜。凡捐粮百石、银千两者,赐匾褒奖;捐粮千石、银万两者,授九品散官。” 第三道: “令各府县详报仓廪库存、田亩荒芜、丁口流失之数,限十日到省。隐瞒不报者,革职查办。” 写罢,他吹干墨迹,唤来随从: “明日一早,发往各府县。” 窗外,梆子声传来——已是子时。 卢若腾毫无睡意。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天。 星斗满天,银河如练。 “陛下,老臣既受此任,必还八闽一个太平。” 他低声自语,袖中拳头悄然握紧。 同一日,浙江宁波府,舟山群岛 海上雾气蒙蒙,十余艘大战船泊在烈港码头。 最大的一艘福船上,“张”字帅旗高悬——正是张煌言的督师座舰。 舱室中,五人围坐。 上首者青衫方巾,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正是新晋东南督师张煌言。 左下首坐着一位黝黑精悍的将领,是浙东巡抚张名振; 右下首则是匆匆从福州赶来的刘中藻特使、副总兵林梦龙。 另外两人,一人水师打扮,是朱成功麾下大将甘辉; 另一人却是文士模样,乃是张煌言的幕僚罗纶。 “诸公,” 张煌言展开一份舆图。 “陛下擢煌言督师东南,实是勉为其难。然皇命不可违,北伐大业更不可怠。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东南抗清方略。” 他手指点向地图: “当前形势,三线并立。西线,湖广督师堵胤锡公,正整军经武,准备北出襄阳,牵制清虏中原兵力。 中线,便是你我所在的东南——闽、浙、粤沿海。东线,则是海上。” 张名振接口道: “督师,浙东情势不容乐观。某虽拥兵万余,据有舟山、象山等地,但清虏在杭州、绍兴驻有重兵,伪浙江总督张存仁更在浙西严加防范。 若无外援,恐难有大作为。” “所以陛下调刘文秀将军入浙。” 张煌言道,“刘将军率精兵一万二千,已从广西出发,预计八月可达衢州。届时,浙西情势必将逆转。” 林梦龙起身拱手: “督师,刘总督让末将禀报:闽北建宁被围已三月,郧西王困守孤城,粮草将尽。刘总督已整兵两万,准备六月北上。请督师协调刘文秀将军,南北夹击,解建宁之围!” “此战关乎闽北全局,自然要打。” 张煌言点头,却话锋一转,“但建宁之战,只是开始。陛下授我督师之权,是要整合东南全力,谋划的是北伐江南,收复南京的大局!”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煌言深知清虏水师孱弱,江防空虚。若能以水师为主力,陆师为辅佐,溯江而上,直捣南京——江南半壁,可一鼓而下!” 甘辉精神一振:“督师所言极是!国姓爷常言,水师之利,在于机动。若得督师统筹陆师策应,水陆并进,取南京确有胜算!” “然有三难。” 张煌言伸出三指,“第一,粮饷。数万大军远征,粮草辎重何其庞大?需福建、广东乃至江西全力筹措。” “第二,内应。” 他继续道,“南京城高池深,强攻必伤亡惨重。需联络江南义士,里应外合。” “第三,时机。” 张煌言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必须与湖广战场呼应。当堵胤锡公在襄阳发动,吸引清虏中原主力时,我东南水师再大举入江——如此,清虏首尾难顾,方可成事。” 罗纶补充道: “督师已派密使潜入南京,联络原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旧部、江南士绅。另在芜湖、镇江等地,亦有义军可作内应。” 张名振沉吟: “如此说来,当前要务有二:一是解建宁之围,全复福建;二是筹措粮饷,整训大军,等待北伐时机。” “正是。” 第394章 军议 张煌言起身,神色肃然,“本督师今颁第一道军令——” 众人肃立。 “其一,令刘中藻总督六月北上,猛攻建宁清军侧翼。刘文秀将军到衢州后,即刻南下翻越仙霞岭,攻浦城,断清军退路。 务于九月前,全歼陈泰部八旗于闽北!” “其二,令朱成功,整备水师,囤积火药炮弹。六月之后,随时待命入江!” “其三,张名振将军,稳固浙东防线,牵制杭州清军,掩护刘文秀部侧翼。” “其四,筹饷之事——” “请转告刘总督,务必全力配合卢若腾巡抚。闽地钱粮,乃北伐之本!” “都去准备吧。” 张煌言挥挥手,“五月底,本督师在福州召开东南军议,请国姓爷、刘总督、张将军皆至——共商大计!” “遵命!” 众人退出舱室。 张煌言独留,走到舷窗前。 海雾渐散,朝阳初升,将万里海疆染成金红。 他摸了摸怀中那柄尚方剑——冰凉的剑柄,却让他胸中热血沸腾。 “玄着,陛下以东南托付于你,你……担得起吗?” 他低声自问。 海风呼啸,无人应答。 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 卢若腾到任不过两日,巡抚衙门已气象一新。 原布政使司衙门的匾额被摘下,换上“福建巡抚衙门”六个大字。 衙前告示栏贴满了新颁政令:免粮、赈济、清吏治、召士绅…… 衙内二堂,卢若腾正与十余名旧吏议事。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熟悉钱粮刑名的干才。 “李参议,” 卢若腾看向李文奎,“各府县报来的仓廪数目,可汇总了?” 李文奎递上一本册子: “回抚台,已初步汇总。全省府库现存粮约八万石,银十二万两。 但其中虚报、瞒报者,恐不在少数。且各地义军、乡勇自行征粮,数目混乱,难以统计。” 卢若腾皱眉: “八万石粮,不够大军一月之需。银十二万两,连拖欠的军饷都不够发。” 他沉吟片刻: “‘平闽捐输’的告示发出去后,士绅反应如何?” 另一名吏员回道: “福州城内已有三十余家士绅表示愿捐,合计可筹粮两万石、银三万两。但各地大户,多持观望。” “意料之中。” 卢若腾冷笑,“这些人,不给点颜色,是不会出血的。” 他提笔写下一道手谕: “令各府县,三日内将境内田亩超过百顷之大户名录报省。凡有隐匿田产、逃避捐输者,查实后,田产充公!” 众人倒吸凉气——这是要动真格了! “抚台,” 李文奎迟疑道,“如此强硬,恐激起士变……” “变?” 卢若腾抬眼,“传话下去:自愿捐输者,是义民,本抚奏请朝廷褒奖;抗命不尊者,是国贼,本抚请尚方剑斩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当然,也要给条活路。告诉那些大户:现在捐,是‘义捐’,可得褒奖、散官; 等本抚去查,那就是‘罚没’,人财两空——让他们自己选。” “下官明白了!” 李文奎领命而去。 卢若腾又处理了几件急务,直到午后,才得空歇息。 他刚端起茶盏,亲兵来报: “抚台,刘总督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快请。” 刘中藻大步而入,神色凝重: “闲之先生,出事了。” “何事?” “闽清、永泰两县,发生民变。” 卢若腾手中茶盏一顿: “为何?” “还是钱粮。” 刘中藻坐下,压低声音, “郑彩旧部溃兵逃入山区,与当地匪帮勾结,煽动百姓抗粮。 他们散布谣言,说朝廷要加征‘平闽饷’,每亩加税三斗。两县百姓被蛊惑,聚众数千,围攻县衙。” 卢若腾脸色沉了下来: “县令呢?” “闽清县令弃城而逃,永泰县令被乱民扣押。” 刘中藻眼中寒光一闪,“中藻已派兵一千前往弹压。但……此事恐非孤立。若处置不当,闽地恐生大变。” 卢若腾起身踱步,片刻后站定: “此事需双管齐下。第一,武力弹压不可少,但只诛首恶,胁从不同。 第二——立刻发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免粮三成、开仓赈济之政,戳穿谣言。 第三,将那弃城而逃的闽清县令,抓回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刘中藻点头: “中藻亦作此想。已令军士携带告示,沿途张贴。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此事背后,恐有人操控。” “何人?” “查获的乱民头目供称,曾受一名外乡人指使。那人出手阔绰,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十两。” 卢若腾瞳孔一缩: “外乡人……莫非是清虏细作?或是郑彩余党?” “都有可能。” 刘中藻沉声道,“闽地初定,暗流涌动。你我在明,敌在暗,不可不防。” 二人正商议间,又有急报传来——这次是喜报。 “报!招讨大将军国姓爷派船队运粮三万石至福州码头!郑王爷有书信呈抚台!” 卢若腾展信一看,朱成功笔迹龙飞凤舞: “闲之先生台鉴:闻先生开府福州,百废待举。 成功特筹粮三万石,先行运抵。后续尚有火药万斤、铅弹五万发、战船二十艘,不日即到。 水师粮饷,先生但按期拨付即可,成功绝无苛求。 另:厦门商贾闻先生召士绅议捐,亦愿集银十万两助饷。海疆之事,先生无忧。朱成功顿首。”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 “先生施政,若有豪强阻挠,可告成功。水师陆战队,随时可上岸‘拜访’。” 卢若腾读罢,心中感慨万千。 他将信递给刘中藻:“国姓爷……真国士也。” 刘中藻看完,亦是大笑: “有国姓爷这番话,那些土豪劣绅,该睡不着觉了!” 二人相视而笑,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但卢若腾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闽清、永泰的民变要平定。 各府县的钱粮要整顿。 士绅大户的捐输要筹措。 北伐大军的后勤要保障。 还有暗处的敌人,在虎视眈眈…… 他走到窗前,望向衙门外的福州街市。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市井渐渐喧闹起来。 “刘总督,” 他忽然道,“你说,百姓要的是什么?” 刘中藻一怔,想了想: “太平日子,有田可种,有饭可吃。” “是啊,就这么简单。” 卢若腾轻声道,“可这世道,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求。” 他转身,目光坚定: “所以,你我肩上这担子,再重也得挑起来。为了这八闽百姓,也为了……大明。” 刘中藻肃然抱拳: “中藻愿与先生,共挑此担!” 两只手,一文一武,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暮鼓响起。 福州城的夜,来了。 但巡抚衙门的灯,彻夜未熄。 第395章 龙裔初诞 桂林王城。 时值初夏,王城内却无半分暑意。自去年皇后王氏诊出喜脉后,整个后宫便笼罩在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气氛中。 朱由榔虽日理万机,却每日必往后宫探望,太医院更是十二时辰轮值待命。 这日寅时,朱由榔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忽闻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内侍监李国泰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扑跪在地,声音发颤: “下!陛下!皇后娘娘……娘娘阵痛大作,眼看着就要临盆了!” 朱由榔手中朱笔“啪”地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红墨。 他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太医怎么说?” “就在半刻前!接生嬷嬷说胎位很正,只是娘娘这是头胎,恐怕要些时辰……” 李国泰喘着气,“太后已经过去了,严令奴婢来请陛下!” 朱由榔二话不说,大步朝后宫走去。 初夏的晨曦还未透亮,宫道两旁的宫灯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疾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后宫寝殿外早已灯火通明。 太后、妃子都在廊下焦急等候,见朱由榔到来,太后忙上前: “皇帝莫急,稳婆说一切顺遂。” 朱由榔点点头,却根本坐不住,在廊下来回踱步。 他穿越至今已近两年,历经生死战阵、朝堂风波,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天光渐亮,宫墙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坤宁宫内却只有稳婆低促的指导和皇后压抑的痛哼。 就在此时,宫内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 稳婆欣喜的声音穿透门扉。 朱由榔浑身一震,竟僵在原地。 太后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做什么?快进去看看!” 他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门。 产房内弥漫着血腥气和药香,皇后王氏满头大汗,虚弱地躺在榻上,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稳婆跪在一旁,喜极而泣: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皇子!” 朱由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皇后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刚出生,皮肤还皱巴巴的,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陛下……” 皇后虚弱地唤了一声。 朱由榔坐在榻前,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握住皇后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 皇后眼中含泪,“是皇子……是大明的皇子……” 太后和太妃们此时也涌了进来,见状无不落泪。 太后接过婴儿,仔细端详: “瞧这眉眼,跟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由榔站起身,环视满室之人,深吸一口气:“传旨——”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皇后诞育皇嫡有功,加尊号‘仁懿’。后宫上下,赏半年俸禄!” “二、皇长子降生,乃社稷之福,中兴之兆。赐名‘朱慈煊’,取‘煊’字光明中兴之意。按《皇明祖训》,立为皇太子,颁诏天下!” “三、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其余囚犯,罪减一等。免广西、湖南、江西三省本年赋税三成!” “四、着礼部筹备皇太子册封大典,钦天监择吉日,告祭太庙、社稷!” 一连四道旨意,如惊雷般传遍王城。 不多时,桂林全城皆知皇后诞下皇子,并被立为太子。 街头巷尾,百姓奔走相告,鞭炮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乱世,还有什么比皇室添丁、国本有继更让人心安的呢? 皇长子降生并立为太子的喜讯,让连日来因福建战事而紧绷的朝堂气氛为之一松。 但这等大事,礼仪典制丝毫马虎不得。 朱由榔端坐龙椅,礼部尚书朱天麟正捧着厚厚的《大明会典》奏报。 “陛下,”朱天麟声音洪亮。 “臣部查照《皇明祖训》《大明会典》,册立皇太子,先期行告祭太庙、社稷之礼,次御正殿行册立之礼,礼成续行内外朝贺之礼。 三礼俱备,方符国典。今军务倥偬,乞陛下允臣部酌减繁文,先举核心三礼,余仪俟海内承平再行补全。” 朱由榔沉吟片刻,点头: “该省的省,该花的要花。太子册封,关乎国本正统不可太过简陋,但也不能普涨。 可明旨:各地贺礼,只收表文,不收财物。藩镇、督抚若有心,将贺礼折为军饷,直接解送兵部便是。” 此言一出,满朝赞叹。 既全了礼仪,又务实不扰民,更暗含敲打——那些想借贺礼之名行贿赂之实的,可以歇了。 兵部尚书吕大器趁机奏道: “陛下,皇太子降生,军心大振。臣建议,可借此吉兆,犒赏三军。福建、湖广前线将士,每人加发一月饷银;阵亡将士遗属,加倍抚恤。” “准!” 朱由榔慨然道,“此外,阵亡将士子女,由朝廷供养至成年。若愿从军者,优先录入讲武堂;愿读书者,免学费供给。” 又是一片称颂之声。 下朝后,朱由榔回到圜殿,却见瞿式耜已在等候。 “元辅还有事?” 瞿式耜屏退左右,低声道: “陛下,太子降生,普天同庆。但老臣有一虑——国本已定,有些人,恐怕会生出别样心思。” 朱由榔眼神一凝: “元辅是指……” “孙可望。” 瞿式耜吐出三个字。 “此人虽表面恭顺,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昔日陛下无子,他或还有几分顾忌。 如今太子降生,大明正统更加稳固,他那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盘算,恐要落空。老臣担心……他会狗急跳墙。” 朱由榔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 “元辅所虑,朕也想过。但此时不宜妄动。福建未平,朝廷还需要他牵制北面清虏。”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朕也不会毫无准备。传密旨给李定国: 让他加强桂北防务,尤其注意贵州方向动向。再令赵城,加派锦衣卫精锐潜入长沙,密切监视孙可望一举一动!” “陛下圣明。” 瞿式耜稍稍心安,又道,“还有一事。太子既立,东宫属官需早日配备。按制,需设太子太师、太傅、太保,詹事府、左右春坊等一应职司。” 朱由榔沉思片刻: “太子尚在襁褓,这些虚衔不急。但太子太傅一职……朕想请元辅兼任。” 瞿式耜慌忙拜下: “老臣何德何能……” “元辅不必推辞。” 朱由榔扶起他,“你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又是朕的股肱之臣。除了元辅,还有能担当此任?”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太子乳母、太监、宫女,皆要严选。凡有劣迹、与外界勾连者,一律不用。 东宫护卫,从朕的亲卫中挑选百人,专司护卫。” “老臣领旨。” 瞿式耜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绝对信任。 第396章 福州定策 福州,巡抚衙门。 就在桂林为太子降生欢庆之际,福州城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原布政使司衙门正堂被临时改为军议厅,门外甲士林立,杀气森然。 辰时正,各方人物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福建总督刘中藻,他一袭绯袍,腰悬尚方剑,身后跟着副总兵林梦龙等数名将领。 紧接着是张名振,风尘仆仆,显然刚从舟山赶来。 巳时初,门外传来一阵铿锵的甲叶撞击声。 八名铁甲亲兵开道,一位腰佩长剑的英武男子大步而入——正是招讨大将军朱成功。 “国姓爷!” 刘中藻、张名振皆起身相迎。 朱成功拱手还礼,目光扫过厅内: “张督师还未到?”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长喝: “督师东南军务、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协理东阁大学士张大人到——!” 所有人肃然起身。 张煌言青衫方巾,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腰间悬着的,正是那柄御赐的东南督师尚方剑。 身后跟着幕僚罗纶及两名参军。 “诸公久候。” 张煌言径自走到上首主位,却未立刻坐下,“在议军务之前,先宣一道喜讯。” 众人一怔。 张煌言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诏书: “昨日桂林六百里加急:皇后娘娘诞下皇长子,陛下已立为皇太子,赐名慈煊!” 厅内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欢呼。 “天佑大明!” “国本有继,中兴在望!” “……” 张煌言待众人平复,才示意落座。 他环视厅内,缓缓开口: “太子降生,乃国之大喜。但我等为臣子,最好的贺礼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是扫清闽北,全复福建!是整军经武,筹备北伐!是收复南京,还于旧都!”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今日军议,只议三事。” 张煌言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闽北战局。第二,北伐方略。第三,钱粮后勤。” 他看向刘中藻: “刘总督,你先说。” 刘中藻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闽北舆图前: “督师,诸位。当前闽北形势如下——” 他执鞭指向建宁府: “郧西王朱常湖、义军首领王祁,率军民万余,困守建宁府城已三月余。城中粮草将尽,近日已开始杀马为食。” 鞭梢移动: “清军主力由靖南将军陈泰统领,麾下满洲八旗三千、蒙古八旗两千、汉军八旗三千,合计八千真虏,日夜猛攻。伪浙闽总督陈锦率绿营五千协攻。” “侧翼,”刘中藻点向浦城,“张存仁率兵一千守浦城,扼仙霞岭要道。建阳、崇安、松溪等县,各有绿营五百至一千驻守。” 他放下鞭子,神色凝重: “我军方面:某已整编福州降军及本部精锐,得可战之兵两万。但若独力北上,正面硬撼陈泰八旗,胜算不过五五。” “所以需要刘文秀将军。” 张煌言接口,“刘将军率一万二千精兵,已过赣州,预计六月可达衢州。届时翻越仙霞岭,攻浦城,断清军后路——刘总督再从南面猛攻,南北夹击,陈泰必败!” 朱成功此时开口: “督师,陆路战事,成功不便置喙。但水师可做两事:一,封锁闽江口,防清军从海上逃窜或增援;二,若需跨海运兵、运粮,水师随时可动。” 张煌言点头: “国姓爷所言甚是。此战关键,在于快!必须在清虏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全歼陈泰部!” 他站起身,肃然道: “本督师令——” 所有人起身肃立。 “刘中藻听令:着你率本部两万,六月三日拔营北上。一路收复宁德、福安、寿宁,兵锋直指建宁! 务必于六月十五前,抵达建宁城南五十里处扎营,做出决战态势,吸引陈泰主力!” “末将领命!” “朱成功听令:着你水师主力,即日移驻闽江口。封锁一切北上航道,凡悬挂清旗船只,一律击沉! 另备快船三十艘,随时听候调遣,转运兵员粮草!” “成功领命!” “张名振听令:着你固守浙东,加强对杭州、绍兴方向的袭扰。务必牵制浙北清军,使其不能南下增援闽北!” “得令!” 张煌言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浦城: “至于刘文秀将军处,本督师已派快马传令:命其六月初五从衢州出发,翻越仙霞岭,六月十三前务必攻克浦城!而后迅速南下,与刘总督合围建宁!” 他环视众人: “此战之要,在于协同。陆路南北对进,水路封锁策应。务必在七月前,全歼陈泰部,光复闽北全境!” “遵命!” 军议暂歇,众人用罢午膳,下午议题转向最棘手的一环——钱粮。 此时卢若腾也赶到了。 他一身绯袍,虽面带倦色,却精神矍铄。 “卢公来得正好。” 张煌言请他入座,“闽北之战在即,北伐亦需筹备。这钱粮后勤,可都指望你这巡抚了。” 卢若腾苦笑: “督师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省内仓廪初步清查结果——粮八万石,银十二万两。” 朱成功皱眉: “八万石粮,只够两万大军三月之用。若加上水师、各地驻军、赈济百姓,撑不过两月。” “所以老夫要行‘平闽捐输’。” 卢若腾道,“已定召八闽士绅商贾至福州议捐。凡捐粮百石、银千两者,赐匾褒奖;捐千石、万两者,授九品散官。” 刘中藻迟疑: “那些大户……肯出血吗?” “由不得他们不肯。” 卢若腾眼中寒光一闪。 “老夫已令各府县上报田产超百顷之大户名录。愿捐者,是义民;抗命者……” 他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剑,“国姓爷还答应,若有豪强阻挠,水师陆战队可上岸‘拜访’。” 朱成功闻言大笑: “卢公放心,成功的陆战队,最擅长与土豪‘讲道理’。”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稍缓。 张煌言正色道: “卢公,捐输是应急之策,长远还需恢复生产。闽地多年战乱,田亩荒芜,丁口流失,这些都是根本。” “督师所言极是。” 卢若腾点头。 “老夫已拟三条长远之策:第一,招抚流亡。凡返乡垦荒者,免三年赋税,官府贷给种子耕牛。 第二,整顿盐政。福建沿海盐场众多,若能规范管理,岁入可增十万两。 第三,重开市舶。福州、泉州、漳州三港,若能与国姓爷合作,重开海贸,关税之利,不可估量。” 他看向朱成功: “这第三策,还需国姓爷鼎力相助。” 朱成功肃然道: “成功的水师,本就是为肃清海疆、保护商路而建。若开海贸,成功愿派战船护航,并严令部下不得侵扰商船。所得关税,按朝廷定例分成。” 张煌言抚掌: “好!如此,海陆并举,军民协同,福建复苏有望!” 他起身,举杯: “今日军议,诸事已定。本督师唯有一言相赠——” 所有人举杯。 “陛下在桂林,喜得太子,国本已固。太子在襁褓,我等为臣为将,当为太子打下一个太平江山! 闽北之战,是第一步;北伐南京,是第二步;还于旧都,光复神州——方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此生为明臣!” “不负陛下!不负此生!” 酒杯碰撞,誓言铿锵。 第397章 用钢刀劝捐 福州巡抚衙门。 三通鼓响,八闽之地二百七十三户田产超百顷的士绅商贾,齐聚巡抚衙门正堂。 这些人或锦衣华服,或布衣简装,神色各异——有从容自若者,有惴惴不安者,更有面露不屑者。 卢若腾身着二品绯袍,腰悬尚方剑,端坐正堂。 左右两侧,朱成功的百名精锐持刀肃立,甲叶寒光凛冽。 “诸位乡贤,”卢若腾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三字:平闽捐。” 他起身踱步: “闽地新复,百废待兴。然北有清虏陈泰八旗围困建宁,南有海疆需固,东有百姓待赈。朝廷大军即将北上,每日耗粮如山,耗银如流。” 他顿住脚步,环视众人: “本抚奉旨巡抚福建,开仓查库,得粮八万石,银十二万两——不够!远远不够!” 堂下一阵骚动。 “所以,”卢若腾声音转冷,“需借诸位之力。今日捐输,凡捐粮百石、银千两者,赐‘义民’匾额,张榜褒奖。捐粮千石、银万两者,授九品散官,光耀门楣。”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当然,捐与不捐,全凭自愿。” 话音未落,堂下站起一人,五十余岁,绸衫玉带,正是福州最大粮商黄万石。 “卢抚台,”黄万石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小人有一问:朝廷既有‘永不加赋’之祖训,今日这捐输,是‘捐’还是‘征’?” 满堂寂静。 卢若腾眯起眼睛:“黄员外这是何意?” “若是‘捐’,当自愿。若是‘征’……” 黄万石冷笑,“那便是加赋,违了祖训!” “好一个‘永不加赋’!” 卢若腾拍案而起,“黄万石!本抚查过你的账——崇祯十五年,你囤积粮米,趁旱灾哄抬米价,一石米卖到五两银子,饿死百姓三百余人!甲申年,你献粮三千石给郑彩,得了个‘义民’匾额!今日,你跟本抚讲祖训?” 黄万石脸色煞白: “那、那是往事……” “往事?”卢若腾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 “那说近的!去岁闽北大旱,你从江西贩米入闽,一石米卖三两,又赚了多少黑心钱? 今春福州光复,你暗中将粮米运往宁德,卖给清军董阿赖——这笔账,要不要算?” “污蔑!这是污蔑!”黄万石跳脚。 “污蔑?”卢若腾冷笑,“带证人!” 两名士卒押着一人上堂。 那人一见黄万石就跪地哭喊:“东家!小的招了!全都招了!去宁德那批粮,是您让小人运的,一共三千石,卖了一万两千两……” 黄万石瘫坐在地。 卢若腾缓缓拔剑—— “通敌资敌,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斩立决……” “本抚给你一条生路。” 卢若腾收剑,“捐粮一万石,银五万两,抵你之罪。另,你在福州、泉州、漳州的十二处粮铺,全部充公,用作平粜,救济百姓。” 黄万石面如死灰。 “答不答应?”卢若腾问。 “……答、答应。” “好!” 卢若腾看向众人,“还有谁有问题?” 满堂士绅,鸦雀无声。 半晌,一位白发老者起身——福州林氏家主林忠,万历年间举人,族中出过三位进士,是八闽真正的诗书望族。 “卢抚台,”林忠拱手,“老朽愿捐粮三千石,银五千两。另,林氏在闽侯的千亩族田,今年所产粮食,除留口粮外,全部献予朝廷。” 卢若腾动容,起身回礼: “林公高义,本抚代朝廷谢过!” 有林氏带头,其余士绅纷纷表态: “小人捐粮八百石!” “捐银三千两!” “捐粮一千五百石,银两千两!” “……” 至午时,捐输数额统计完毕——粮九万八千石,银十二万五千两! 卢若腾当场书写奏疏: “臣卢若腾奏:八闽士绅议捐,得粮九万八千石,银十二万五千两。首批三万石粮、五万两银,即日解送军前。余者充作军储、赈济之用。伏乞陛下,褒奖义民,以励风气。” 写罢,他看向众人: “诸位今日之义举,本抚必如实上奏。他日闽北光复,北伐功成,诸位的名字,当刻在功德碑上,流芳百世!” 闽江口外海。 “报——!发现清军船队!自北而来,约战船二十艘,运输船十艘!” 朱成功站在旗舰望斗上,举起望远镜。 果然,北方海平面上,出现一片帆影。 “挂的什么旗?”他问。 “镶蓝旗!还有‘陈’字旗!” “陈锦的水师。” 朱成功冷笑,“他还敢来?”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 “第一舰队迎敌!第二舰队绕后,截其退路!记住——击沉战船,俘获运输船!本将要看看,陈锦给陈泰运了什么好东西!” 海战爆发。 清军水师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强大的拦截。 朱成功舰队装备的红夷大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敌舰。 “轰——!” 一艘清军赶缯船中弹,船体破裂,缓缓下沉。 “放火箭!” 朱成功令旗挥动。 无数火箭如蝗虫般飞向清军船队。 风帆起火,桅杆断裂,清军大乱。 激战一个时辰,清军二十艘战船被击沉八艘,俘虏六艘,余者溃逃。 十艘运输船全部被俘。 朱成功登上最大的一艘运输船。 舱内堆满麻袋,拆开一看——全是粮食! “好!” 朱成功大喜,“正好运往福州,补充军粮!” 他看向俘虏的清军将领: “陈锦派你们运粮去哪?” 那将领颤声道: “运、运往宁德……董阿赖将军守城需粮……” “宁德?” 朱成功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将这些粮食,全部运往福州!另外,派快船通知刘总督——陈锦给宁德运粮,说明董阿赖缺粮!让他抓紧时间!” 福州督师行辕 张煌言接到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建宁死士:城中即将粮尽,郧西王杀马充饥,最多撑到六月二十。 第二份来自朱成功:截获陈锦运粮船队,证实宁德缺粮。 第三份来自刘中藻:整军完毕,攻城器械打造完成,随时可出发。 “六月二十……” 张煌言手指敲击桌面,“刘中藻六月三日出发,最快也要六月十日才能到建宁。” 罗纶建议:“要不要让刘总督提前出发?” “不行。” 张煌言摇头,“军令如山,说六月三日就是六月三日。况且粮草、军械,都需要时间准备。” 他沉思片刻: “但有件事可以提前——打宁德!” “督师的意思是?” “刘中藻大军六月三日出发,但可派前锋提前行动!” 张煌言起身,“令林梦龙率五千精兵,五月二十八先行出发,猛攻宁德!若能提前攻克宁德,大军北上就畅通无阻!” 他快速写下手令: “另,令朱成功水师,加强对宁德的封锁!绝不能让一粒米、一个人进入宁德!” 第398章 前锋破城 夜,宁德城外十里。 五千明军前锋隐于山林之中,篝火尽熄,人马衔枚。 林梦龙趴在山岗上,透过夜色望向宁德城——城头灯火稀疏,守军显然松懈。 “将军,” 斥候低声禀报,“探清楚了。宁德四门,北门守军最多,约两千人;东门临海,守军五百;西门、南门各千余人。董阿赖的大营在北门外。” 林梦龙沉吟: “董阿赖将重兵放在北门,是防我大军从福州方向来。但他没想到,我们会走山路,出现在西门外。” 副将问: “将军,我们是趁夜偷袭,还是等天亮强攻?” “等不了天亮。” 林梦龙摇头,“张督师有令,必须在刘总督大军抵达前,拿下宁德,打通北上通道。今夜必须动手!” 他摊开地图: “兵分三路。第一路,我亲率两千人,主攻西门。第二路,一千五百人,绕到南门佯攻。第三路,一千五百人,埋伏在北门与董阿赖大营之间,防止他回援西门。” “那东门……” “东门临海,不必管。朱成功的水师已封锁海面,董阿赖不可能从海上逃。” 子时三刻,明军开始行动。 林梦龙率两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到西门外百步。 城头守军正在打盹,毫无察觉。 “上!”林梦龙低喝。 数十名身手矫健的士卒抛出飞爪,勾住城墙垛口,迅速攀爬而上。 这是从刘中藻军中精选的“登城营”,专门训练夜袭攀城。 “噗!噗!” 短刀割喉的轻响在夜风中几不可闻。城头哨兵被一个个解决。 “开城门!” 沉重的西门被缓缓推开。 “杀——!” 林梦龙长剑一挥,两千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宁德城! “敌袭!敌袭!” 警锣终于敲响,但为时已晚。明军已控制西门,正沿着城墙向两侧席卷。 董阿赖从睡梦中惊醒,披甲提刀冲出大营: “怎么回事?!” “将军!西门失守!明军进城了!” “什么?!” 董阿赖难以置信,“哪来的明军?!” “看旗号……是‘李’字旗,可能是前锋!” “混账!” 董阿赖翻身上马,“集结兵马!夺回西门!” 但他刚出大营,就遭遇伏击—— 林梦龙布置在北门外的一千五百伏兵,突然杀出! “放箭!” 箭雨如蝗。董阿赖猝不及防,坐骑中箭倒地,他滚落马下,亲兵拼死将他救回。 而此时,宁德城内已陷入混战。 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被突如其来的夜袭击溃了指挥体系。 各营各自为战,而明军目标明确——直扑府衙、粮仓、军械库! 林梦龙亲率八百人猛冲府衙。 守军三百拼死抵抗,但明军悍不畏死,半个时辰便攻破大门。 “找到宁德知府了吗?” 林梦龙问。 “回将军!知府躲在密室,已被擒获!” 知府被押到林梦龙面前,浑身发抖: “将军饶命!饶命啊!下官、下官是迫不得已……” 林梦龙冷冷道: “给你两条路。第一,死。第二,开城劝降,戴罪立功。” “下官选第二条!选第二条!” 宁德城头,换上了明军旗帜。 但战斗并未结束——董阿赖率残部三千余人,退守城东白鹤寺一带,负隅顽抗。 林梦龙站在城头,望向东方。 白鹤寺地势高峻,易守难攻。 董阿赖毕竟是宿将,即便败退,也能迅速组织有效防御。 “将军,强攻吗?”副将问。 林梦龙摇头: “白鹤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石阶可上。强攻伤亡太大。” 他沉吟片刻: “把宁德知府带来。” 宁德知府战战兢兢地来到城头。 “王知府,” 林梦龙道,“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去白鹤寺,劝降董阿赖。” “啊?这、这……” 宁德知府面如土色,“董将军性子刚烈,下官去劝降,怕是被他一刀砍了……” “那你选现在死?”林梦龙按剑。 “不不不!下官去!下官去!” 宁德知府带着两名明军护卫,战战兢兢地走向白鹤寺。刚到山门前,就听一声弓弦响—— “嗖!” 一支箭钉在王化贞脚前。 “王贞!你这卖主求荣的狗贼!” 山门内传来董阿赖的怒吼,“再敢上前一步,射杀!” 王贞瘫倒在地: “董、董将军!下官是来救您的啊!明军势大,您就降了吧……” “放屁!” 董阿赖大骂,“老子是满洲正白旗梅勒章京,岂能降你等南蛮?!告诉林梦龙,有本事就来攻山!老子倒要看看,他要填多少人命!” 劝降失败。 他下令: “围而不攻。在白鹤寺山下挖壕沟、设鹿角,把董阿赖困死在山里。另外,清点城中缴获。” 随后立刻派人快马回报福州: “宁德已克,歼敌两千,俘获三千。董阿赖残部三千退守白鹤寺,已被围困。缴获粮草军械甚众,尤得红夷大炮八门。请示:是继续围困白鹤寺,还是分兵北上?” 张煌言接到战报,立刻召集紧急会议。 “林梦龙干得漂亮!” 刘中藻喜形于色,“宁德一克,北上通道已通。督师,我军可提前出发了!” 朱成功却提醒: “董阿赖还有三千人困守白鹤寺,若不顾而去,恐成后患。” 卢若腾道: “不如分兵。林梦龙留五千人继续围困白鹤寺,刘总督率主力北上。反正董阿赖缺粮,困也困死他了。” 张煌言沉思片刻,决断: “不。让林梦龙继续围困,但不必强攻。刘总督大军按原计划,六月三日出发。经过宁德时,留三千人加强围困,主力继续北上。” 他看向地图: “董阿赖已成瓮中之鳖,不足为虑。当前最急的,是建宁!郧西王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赶到!” 永历二年六月三日,福州。 卯时正,旭日初升。 两万明军在福州城外集结完毕。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刘中藻一身铁甲,腰悬尚方剑,立于点将台上。 “将士们!” 他声如洪钟,“今日,我军北上!目标——建宁!任务——全歼陈泰八旗!此战,关乎闽北全局,关乎大明国运!” 他长剑出鞘,指向北方: “出发!” “出发——!” 一万五千人齐声呐喊。 大军如铁流般滚滚北去。 前军三千,由副总兵率领——。 中军一万,刘中藻亲统。后军两千,押运粮草辎重。 行军序列井然有序。 斥候前出二十里,两翼各有游骑警戒。 同日,衢州。 刘文秀的一万二千精兵也已集结完毕。 “弟兄们!” 刘文秀骑在马上,“今日南下,翻仙霞岭,攻浦城!此战若成,建宁清军退路断绝,必成瓮中之鳖!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建功立业!” 西营老兵齐声怒吼。 他们从广西出发,跨越五岭,横穿江西,跋涉千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双线并进,南北夹击。 而在宁德白鹤寺,董阿赖站在山顶,望见南方烟尘滚滚—— 刘中藻的大军,正滚滚而过。 他知道,自己彻底成了弃子。 “将军,”亲兵颤声问,“我们……怎么办?” 董阿赖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寨,苦笑: “还能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降。” 但他不甘心。 他是满洲正白旗梅勒章京,祖上跟着努尔哈赤打过萨尔浒,他本人参加过松锦大战、扬州战役……如今,竟要困死在这闽东山里? “再撑几天。” 他咬牙,“陈泰大将军……不会不管我们的。” 第399章 火攻 白鹤寺坐落于宁德城东十里外的矮山上,仅一条“之”字形石阶通往山顶。 寺庙本是前朝古刹,如今却成了董阿赖最后的堡垒。 山顶寺院内,三千清军残部拥挤不堪。 粮食早已吃光,战马杀尽,连树皮都剥光了。 伤兵哀嚎声日夜不绝,未受伤的也饿得两眼发绿。 “将军……山下明军,又在喊话了。” 亲兵虚弱地禀报。 董阿赖站在寺院山门前,俯视下方。 山腰处,明军围困已七日,壕沟挖了三道,鹿角设了五层,简直是铁桶一般。 山下传来喊声: “董阿赖!降了吧!朝廷优待降将,保你性命!” “放屁!” 董阿赖嘶声回应,“老子是满洲正白旗梅勒章京!宁死不降!” 但他心里清楚——撑不住了。 三千人,每人每天至少需半升米,七日就是一万多升。 可寺中早已断粮,昨日已有士卒饿死。 “将军,” 副将颤声道,“要不要……突围试试?” “怎么突?” 董阿赖苦笑,“山下明军至少五千,我们饿得刀都拿不稳,冲下去就是送死。” 他望向南方。 刘中藻的大军昨日已过宁德北上,烟尘滚滚,至少一万多人。 而自己,却被困在这山头,成了弃子。 “再撑两天。” 董阿赖咬牙,“陈泰大将军……不会不管我们的。” 山下明军营寨,李梦龙正与诸将议事。 “将军,围了七日,董阿赖仍不降。” 副将道,“刘总督大军已北上,我们是否也该拔营,去追主力?” 李梦龙摇头: “张督师有令,务必解决白鹤寺之敌,免除后患。董阿赖不降,那就打!” “可白鹤寺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太大……” “谁说要强攻?” 李梦龙冷笑,“你们看这山。” 他指向白鹤峰: “此山虽险,却有一个致命弱点——树木茂密。现在是六月,又无雨……” 众将眼前一亮: “火攻?!” “正是。” 李梦龙摊开地图,“白鹤寺只有一条下山路。我们若在东南西北四面同时放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 “火烧白鹤寺!” 次日。 东南风起。 李梦龙站在山脚,仰视白鹤峰。 三千明军已就位,每人背负一捆干柴、一罐火油。 “时辰到了。” 李梦龙沉声道,“传令:东西南北四面,同时点火!记住——只烧山,不烧寺!我要让董阿赖,自己冲出来!” “得令!” 午时三刻,东南风转强。 “点火!” 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干柴,投入山脚密林。 火油泼洒,烈焰“轰”地腾起! 六月骄阳,天干物燥。 山林中枯枝败叶堆积,遇火即燃。 火舌沿着山坡向上蔓延,速度惊人! “起火了!起火了!” 山顶清军惊呼。他们看到,四面山腰同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明军放火!” 董阿赖冲到山门前,脸色煞白。 火势越来越大。 东南风助威,火焰如巨浪般向山顶涌来。 热浪扑面,浓烟呛人。 “将军!怎么办?!” 众将惊慌。 董阿赖咬牙: “冲下去!冲下去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山上,必被烧死!” “可山下有明军……” “总比烧死强!” 董阿赖拔刀,“全军听令——突围!” 三千清军,饿得脚步虚浮,却不得不向山下冲去。 但唯一的石阶早已被烈火封锁! “走小路!走采药的小路!” 有熟悉地形的士卒喊道。 清军慌不择路,沿着陡峭的羊肠小道向下狂奔。 有人失足滚落,惨叫声在山谷回荡。 山脚下,李梦龙冷眼旁观。 “弓箭手准备。” 他下令,“等他们冲到半山腰,再放箭。” 明军弓箭手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清军冲到半山腰时,已溃不成军。 烈火灼烧,浓烟呛喉,许多士卒眼睛都睁不开。 “放箭!” 箭雨如蝗! 居高临下的射击,精准而致命。 清军成片倒下,尸体滚落山坡,又被火焰吞噬。 董阿赖身中三箭,仍挥刀前冲。 他毕竟是宿将,武艺高强,竟冲破了第一道箭阵。 “拦住他!”李梦龙喝道。 数十名明军长枪手围上。 董阿赖困兽犹斗,连杀三人,但终究力竭。 “噗!” 一杆长枪刺穿他的胸腹。 董阿赖低头,看着透体而出的枪尖,惨笑一声倒地气绝。 主将战死,清军彻底崩溃。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冲入火海…… 至申时,战斗结束。 三千清军,战死两千余,投降八百。 董阿赖及麾下四名佐领全部阵亡。 李梦龙站在焦黑的山脚下,望着仍在燃烧的白鹤峰,沉声道: “清理战场,收拢降卒。明日拔营,北上追主力!” 同一日,宁德以北八十里,周墩。 刘中藻的两万大军,遇到了北上的第一道关卡——周墩要塞。 这是建宁清军设在宁德以北的第一道防线。 守将李文钊,率绿营两千、八旗兵五百,据险死守。 “督师,周墩地形险要,一夫当关。” 斥候禀报,“李文钊在隘口修筑了石墙,架设了火炮,强攻不易。” 刘中藻登高观察。 周墩地处两山之间,官道从隘口穿过,清军石墙横断道路,确实易守难攻。 “绕道可行吗?”他问。 “东西两侧都是悬崖,无法通行。” 刘中藻沉吟: “那就只能硬攻了。传令:火炮营前移,轰击石墙!长枪营准备冲锋!” 但第一轮进攻就受挫。 明军十门火炮轰击石墙,效果甚微——石墙厚重,炮弹只能打出浅坑。 而清军火炮居高临下,反将明军火炮击毁两门。 长枪营冲锋,在狭窄的隘口无法展开,被清军箭矢、滚木击退,伤亡三百余人。 “督师,强攻伤亡太大。” 副将劝道,“不如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刘中藻摇头: “不行。张督师令我等六月十五前抵建宁,今日已是六月初五。若在周墩耽误,必误大事。” 他盯着周墩要塞,忽然问: “李文钊……是什么人?” “原是郑彩部将,郑彩覆灭后降清。” 副将道,“此人贪财好色,并非忠贞之辈。” 刘中藻眼睛一亮:“贪财?那就好办了。” 第400章 突围 当夜,刘中藻派细作潜入周墩,给李文钊送去一封信、一箱金银。 信中写道: “李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大明王师北上,陈泰八旗已成瓮中之鳖。 将军若开城归顺,本督保你官职,另赠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若顽抗……白鹤寺董阿赖,便是前车之鉴。限明日午时前答复。” 箱中,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金光灿灿。 李文钊看着金银,又看看信,犹豫不决。 副将劝道: “将军,明军势大,咱们这两千多人,守不住的。不如……” “可陈泰那边……” 李文钊迟疑。 “陈泰自身难保!” 副将低声道,“刘文秀已从衢州南下,浦城危在旦夕。陈泰被南北夹击,必败无疑!” 李文钊看着那箱金银,终于动心。 午时。 周墩要塞城门大开,李文钊率众出降。 “罪将李文钊,愿归顺朝廷!”他跪地请罪。 刘中藻扶起他: “李将军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本督说话算话——你仍为参将,麾下士卒整编入我军。” “谢总督!”李文钊大喜。 周墩不战而下。 刘中藻大军继续北上,一路势如破竹。 六月初五至初七,仙霞岭。 刘文秀的一万二千精兵,正在经历最艰难的跋涉。 仙霞岭,“东南锁钥”,古道蜿蜒于悬崖峭壁之间。 最险处“二十八都”,石阶如天梯,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渊。 “将军,前面就是枫岭关!” 向导指着云雾中的关隘。 “过了此关,就到福建地界。 但守关的是张存仁麾下悍将苏震,率绿营一千五百人,据险死守。” 刘文秀抹了把汗: “传令全军,休息半个时辰,准备攻关!” 他是西营骁将,用兵风格悍勇。 未时正,明军列阵关前,直接强攻! 但枫岭关比周墩更险。 关墙依山而建,高达四丈,只有一条狭窄石阶通往关门。 第一次冲锋,明军伤亡二百余人,被迫退回。 “将军,硬攻不行!”副将急道。 刘文秀眯眼观察,忽然问: “关后可有小路?” 向导道: “有一条采药小径,但险峻异常,最多通行数十人。” “够了!” 刘文秀眼中精光一闪,“选三百敢死队,随向导绕后!其余各部,继续佯攻!” 酉时三刻,佯攻再起。关前杀声震天,吸引守军注意。 而那三百敢死队,正在攀爬绝壁。 他们用绳索、铁钩,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攀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一个时辰后,关后突然杀声大起! 三百敢死队如神兵天降,突袭守军后背。苏震猝不及防,急忙分兵抵挡。 就在此时—— “轰隆!” 关门前突然爆炸!火光冲天,木石横飞! 原来敢死队中混有原大西军的老矿工,擅用火药。 他们炸塌了关墙一角! “城门破了!冲啊!”刘文秀跃马当先。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守军腹背受敌,瞬间崩溃。 苏震被刘文秀一刀劈于马下。 枫岭关,克。 但刘文秀没有停留。 他留五百人守关,率主力继续南下,直扑浦城! 六月初九,浦城。 张存仁站在城头,面色凝重。 他早已接到军报: 刘文秀破枫岭关,正向浦城杀来。而他手中只有三千兵——绿营两千,八旗一千。 “报——!明军前锋已至城外二十里!” “再探!” 张存仁是宿将,深知浦城的重要性——此城一失,建宁清军退路断绝,陈泰八旗将成瓮中之鳖。 他下令: “四门紧闭!滚木擂石备足!火炮装填!另,派人速往建宁,向陈泰大将军求援!” 但求援的信使刚出城,就被明军游骑截杀。 六月初十,午时。 刘文秀大军抵达浦城,将城池团团围住。 他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先扎营,派小股部队轮番袭扰,疲敌之计。 同时,他做了一件让张存仁心惊的事——掘壕围城。 “将军,我军兵力不占优势,为何还要分兵掘壕?”副将不解。 刘文秀盯着城墙,“张存仁是宿将,城中粮草充足,强攻必伤亡惨重。但我军不需要破城——只需要困死他!” 他手指地图: “浦城是建宁清军的退路和粮道。我围而不攻,陈泰在建宁就坐不住了。他要么分兵来救,要么突围北逃——无论哪种,都正中张督师下怀!” 果然,围城三日,浦城守军开始恐慌。 张存仁几次派兵出城试探,都被明军击退。 六月十三,夜。 刘文秀正在帐中研究地图,忽有亲兵急报: “将军!建宁方向有动静!” 他冲出大帐,只见北方夜空隐隐泛红——那是火光! “建宁打起来了!” 刘文秀精神大振,“传令全军,加强戒备,防止浦城守军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浦城东门突然洞开,一支骑兵呼啸而出,直扑明军营寨! “张存仁要突围!”刘文秀拔刀上马,“拦住他们!” 建宁城外。 刘中藻的两万大军,终于在六月十二日抵达建宁城南五十里处,按计划扎营。 而建宁城中,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郧西王朱常湖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明军营寨灯火,泪流满面。 “来了……终于来了……” 城中,已开始人相食。 不是杀人吃,是吃已死之人。 昨日饿死的一百多人,一夜之间,尸体不见了。 朱常湖没有制止——他也没法制止。 人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仁义道德? “王爷,” 王祁爬上来,手中捧着一小块……肉,“您……吃一点。” 朱常湖看着那块肉,胃里翻腾: “这是……哪来的?” 王祁低头不语。 朱常湖明白了。 他接过肉,走到城墙边,奋力扔向城外。 “本王……宁死不吃同胞之肉!” 他转身,看向城内。 夜幕下的建宁城,死寂如墓。 偶尔传来几声哀嚎,那是又有人饿死了。 “传令……” 朱常湖声音嘶哑,“明日黎明,开城突围。” “王爷?!” 王祁惊道,“我们……我们哪有力气突围?” “不是突围求生。” 朱常湖惨笑,“是求死。与其在城里饿死、被吃,不如冲出去,战死沙场!至少……像个王爷的样子!” 他望向南方明军营寨: “派人冒死出城,告诉刘总督——明日黎明,我军开城突袭清军北营!请他同时猛攻南营!咱们……里应外合,最后一搏!” 王祁热泪盈眶: “末将……遵命!” 当夜,三名死士缒城而下,冒死穿越清军防线,奔向明军大营。 而在清军大营,陈泰也接到了紧急军报。 “报——!浦城被围!张存仁将军求援!” “报——!周墩失守!李文钊降明!” “报——!宁德白鹤寺……董阿赖将军全军覆没!”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陈泰面如死灰。 他看向地图——南面,刘中藻两万大军; 北面,刘文秀一万二千精兵;东面是海,西面是山…… 八面围困,插翅难飞。 “大将军,怎么办?”众将惶恐。 陈泰沉默良久,眼中闪过疯狂: “还能怎么办?突围!集中全部兵力,从北面撕开口子,退回浙江!” “可北面是刘文秀……” “那也得突!” 陈泰咆哮,“传令全军:今夜饱餐——把最后的口粮都拿出来!明日黎明,全军向北突围!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 南北两军,同时定在明日黎明发动总攻。 建宁决战,一触即发。 第401章 陈泰授首 寅时初刻,建宁城外。 夜色如墨,星光稀微。 刘中藻的大营中灯火通明。 一个时辰前,三名建宁死士冒死穿越清军防线,带来了郧西王的口信: “刘总督钧鉴:城中粮尽,人相食。孤已决意,明日黎明开城突击清军北营。 请总督同时猛攻南营,内外夹击,或可破敌。若事不成,唯愿战死沙场,不负朱姓。朱常湖绝笔。” 刘中藻微微颤抖。 “督师,”副将低声道,“郧西王这是要……玉石俱焚。” “不是玉石俱焚,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中藻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寅时三刻造饭,卯时整军,辰时总攻!目标——清军南营!” 他顿了顿: “另,选五千精锐,由你率领,绕到西侧。一旦郧西王开城突击,你立刻从侧翼杀入,接应他们!” “末将领命!” 而在建宁城中,朱常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还能站立的士卒,只剩八百余人。 这些人饿得皮包骨头,却眼神坚毅——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 “弟兄们,”朱常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本王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困守孤城三月,让你们饿得吃……吃死人。” 他停顿,强忍泪水: “但今日,我们不守了!我们冲出去!杀清狗!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 八百士卒,举起残缺的刀枪,低声应和: “杀清狗!” “开城门!” 卯时正,建宁北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朱常湖骑在最后一匹瘦马上。 “冲——!” 他一马当先。 八百饿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决堤洪水般冲出城门! 清军北营的守军正在换防,猝不及防。 “敌袭!敌袭!” 但已经晚了。朱常湖率军直冲中军大帐,见人就砍,遇帐就烧! “杀清狗!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八百饿兵,如同八百厉鬼。 他们饿得太久,压抑得太久,此刻全部化为疯狂的杀意! 清军北营大乱。 几乎同时,南面响起震天战鼓! 刘中藻的两万大军,开始猛攻清军南营! “火炮齐射!” 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清军营寨。 木栅崩碎,帐篷起火,清军哭喊逃窜。 “长枪营,冲锋!” 五千长枪手结成鸳鸯阵,如移动的钢铁森林,稳步推进。 清军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却无法阻挡。 陈泰从大帐冲出,只见南北两面同时火起,杀声震天。 “大将军!明军南北夹击!郧西王从北门杀出来了!” “慌什么!” 陈泰拔刀,“传令:前锋营挡住南面明军!中军营随我剿灭郧西王!后军营准备向北突围!” 但他失算了。 就在清军注意力被南北吸引时,西侧突然杀出一支明军! 刘中藻副将率五千精锐,如尖刀般插入清军侧翼! “不好!中计了!”陈泰脸色大变。 建宁城外,方圆十里,变成了血腥屠场。 南面,刘中藻主力与清军前锋营激战。明军火炮占据优势,清军节节败退。 北面,朱常湖的八百饿兵,竟杀穿了清军中军营第一道防线!他们不要命地冲锋,清军竟被这股疯劲震慑。 西面,明军五千精锐横扫清军侧翼,直扑中军大帐! 三面受敌,清军阵脚大乱。 陈泰不愧是宿将,临危不乱: “不要慌!结圆阵!弓箭手在外,长枪手在内,骑兵预备突围!” 清军毕竟训练有素,很快稳住阵脚。 他们结成一个个圆阵,互相掩护,顽强抵抗。 战斗进入僵持。 但陈泰知道,僵持就是死路一条—— 北面刘文秀随时可能南下,届时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传令:全军向东北方向突围!目标——浦城!” 他做出决断。 清军开始且战且退,向东北移动。 刘中藻看穿其意图: “想跑?传令:骑兵营追击!务必拖住他们!” 三千明军骑兵从侧翼杀出,追击清军后队。 而就在此时—— “报——!北面烟尘大起!疑似大军来袭!” 刘中藻心头一紧:“是清军援兵?” 但很快,斥候传来确切消息: “是刘文秀将军!他留五千人围浦城,亲率七千精兵南下,已到二十里外!” “好!” 刘中藻大喜,“传令全军:猛攻!务必在刘文秀将军赶到前,咬住陈泰主力!” 乱军之中,朱常湖的马被流箭射中,倒地不起。 他摔落马下,挣扎爬起。身旁只剩三十余名亲兵。 “王爷!快撤吧!”亲兵哭喊。 朱常湖环顾四周。清军正在溃退,明军正在追击,战场已是一片混乱。 “撤?往哪撤?” 他惨笑,“本王困守孤城三月,今日终于杀出来了……就死在这儿吧。” 他拾起一柄染血的长枪,冲向最近的清军圆阵。 “大明郧西王朱常湖在此!清狗受死!” 三十余人,冲向数百人的圆阵。 结果毫无悬念。 箭矢如雨。亲兵一个个倒下。朱常湖身中七箭,仍向前冲。 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建宁城头——那面残破的“明”字旗,还在飘扬。 “陛下……臣……尽力了……” 这位困守孤城三月、宁死不降的宗室王爷,最终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消息传到刘中藻耳中,这位铁血总督也红了眼眶。 “传令:务必夺回王爷遗体!” 午时,建宁东北三十里,松溪河谷 陈泰率残部一万余人,退至松溪河谷。 身后,明军紧追不舍;前方,刘文秀的七千精兵已据险列阵。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是山。 绝境。 “大将军,怎么办?” 副将满身是血。 陈泰望向四周。 河谷狭窄,两侧山势陡峭。 刘文秀的军队占据高处,弓箭手、火铳手严阵以待。 “还能怎么办?”陈泰惨笑,“要么降,要么死。” 他深吸一口气: “我陈泰,满洲镶黄旗,靖南将军!岂能降南蛮?全军——决死冲锋!” “决死冲锋!”八旗兵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清军向刘文秀军阵发起冲锋。 但地势不利,明军居高临下,箭矢、铅弹如雨点般倾泻。 清军成片倒下,尸体堆积如山。 激战一个时辰,清军伤亡过半。 就在此时,刘中藻的主力追至,从后方杀入! 前后夹击,清军彻底崩溃。 陈泰被围在核心,身边只剩百余亲兵。 “大将军,降了吧……”亲兵哀求。 陈泰摇头,拔刀指向北方:“我是满洲勇士,死也要面北而死!” 他翻身下马,整理甲胄,面向北方跪地。 “皇上!奴才陈泰,辜负圣恩!今日战死闽地,魂归盛京!” 横刀自刎。 主将战死,余部或降或逃。至申时,战斗结束。 清军八千主力,战死五千,投降三千。陈泰等将领全部阵亡。 第402章 平定福建 酉时,建宁府城。 刘中藻、刘文秀并骑入城。 城中景象,惨不忍睹。街道上到处是饿殍,有些尸体残缺不全——那是被吃过的痕迹。 还活着的百姓,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 刘中藻嘶声下令,“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先救百姓!” 粮食迅速分发。 饿极的百姓扑向粥棚。 刘中藻站在城头,望着残破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传令:收敛郧西王及战死将士遗体,厚葬。清点战果,向朝廷报捷。” “另,”他补充,“战死者家属,加倍抚恤。” 当夜,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臣刘中藻、刘文秀谨奏:永历二年六月十四,我军于建宁城外,大破清虏陈泰部。 阵斩靖南将军陈泰以下将领十七员,歼敌八千,俘三千。建宁光复,闽北底定。郧西王朱常湖力战殉国,乞赐追谥。伏乞陛下圣鉴。” 浦城。 张存仁站在城头,看着南方天际——那里已无烽烟。 他知道,陈泰败了。 “将军,降了吧。” 副将劝道,“刘文秀大军已回师,明日必至城下。我们……守不住了。” 张存仁沉默良久。 他是汉军镶蓝旗人,原为明将,崇祯朝任宣府巡抚。 甲申国变,被迫降清。这些年,他心中何尝不愧疚? “开城……投降。” 他终于说。 浦城不战而降。 张存仁率三千守军出降。刘文秀依诺,不杀降卒,愿留者编入明军,愿去者发给路费。 至此,闽北全境光复。 福州。 张煌言接到捷报,仰天长笑。 “好!好!双刘建奇功,闽北已定!” 他立刻上书朝廷: “臣张煌言谨奏:刘中藻、刘文秀二将,忠勇奋发,旬月之间,扫清闽北,光复建宁、浦城等七县。 阵斩陈泰,全歼八旗八千。此乃陛下神武,将士用命。乞厚赏功臣,抚恤伤亡,以励士气。” 同时,他下达新令: “令刘中藻整军屯驻建宁,防备浙北清军反扑。令刘文秀率部回师衢州,巩固浙西防线。令朱成功水师继续封锁沿海,防清虏从海上袭扰。” 建宁决战大胜后,刘中藻、刘文秀并未停歇。 张煌言军令如山:“一月之内,肃清全闽清虏残部!” 两路大军如犁庭扫穴: 北路,刘文秀率本部八千精兵,自建宁北上,连克松溪、政和、寿宁。 这些县的清军守备多则千人,少则数百,闻陈泰败亡,大多望风而降。至七月初十,闽北全境光复。 南路,刘中藻分兵三路: 东路由副总兵赵四率领,沿海岸北上,收复福鼎、柘荣,与刘文秀部会师于闽浙边界。 中路刘中藻亲率主力西进,翻越武夷山脉,收复光泽、邵武。 此地清军抵抗稍强,但在明军火炮轰击下,坚守三日即溃。 西路令降将李文钊率三千人,收复将乐、顺昌。这是考验,也是机会——李文钊为表忠心,作战奋勇,七日内连克两城。 沿海,朱成功水师并未闲着。 他派船队沿福建海岸线巡弋,凡有清军据守的岛屿、港湾,一律清剿: 七月十五,攻占平潭岛,歼清军水师三百,俘战船十二艘。 七月二十,破三沙湾清军水寨,焚毁敌船二十余艘。 七月二十五,朱成功亲率舰队北上,抵达闽江口外的马祖列岛,岛上清军不战而降。 至七月二十八,福建全境光复的捷报,送达福州。 张煌言在督师行辕召集文武: “诸公,福建自隆武年沦陷,至今已四载。今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全闽光复!此乃中兴以来第一大捷!” 满堂欢腾。 但张煌言话锋一转: “然光复易,治理难。福建久经战乱,民生凋敝,田亩荒芜,丁口流失。若不能迅速恢复生产,安定民心,今日光复之地,明日恐再生变乱。” 他看向卢若腾: “卢公,你为福建巡抚,当务之急是什么?” 卢若腾早有准备: “清丈田亩,整顿赋税,招抚流亡,恢复生产。” “好!” 张煌言拍案,“本督师即刻上奏朝廷,请旨推行福建田亩清丈改革!” 桂林王城。 “陛下!陛下——!” 内侍监李国泰几乎是撞开殿门扑进来,手中高举一封急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福建!福建八百里加急!张督师、刘总督联名捷报——闽北决战大捷!陈泰授首,八旗尽歼!福建……福建全境光复了!”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朱由榔怔了一瞬,霍然起身,几步跨到李国泰面前接过急报。 他手指微颤,撕开火漆封印,展开黄绫奏疏—— “臣张煌言、刘中藻、刘文秀顿首百拜,恭奏陛下:臣等会师建宁,南北夹击,大破虏酋陈泰八旗主力于城下。 阵斩伪靖南将军陈泰及以下将领十七员,歼敌八千,俘三千余。郧西王朱常湖力战殉国,忠烈昭天……” 他快速扫过,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 “臣等乘胜进击,旬月之间,光复闽北七县。至七月二十八,福建全境肃清残虏,八闽之地重归大明! 此皆陛下神武天威,将士用命效死。伏乞陛下圣鉴,告祭太庙,以慰列祖列宗之灵!” “好……好!好!” 朱由榔连说三个“好”字。 他转身看向闻讯赶来的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晏清等重臣,声音微微发颤: “诸卿,听见了吗?福建……全境光复了!” “天佑大明!陛下洪福!”。 满殿臣子齐齐拜倒,山呼万岁。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扶起瞿式耜,将捷报递给他传阅: “自隆武殉国,福建沦陷四载。今日重归版图,不仅是收复一省,更是断了清虏东南一臂,打通了北伐的海陆通道!此捷,当普天同庆!” 他当即下令: “一、即刻告祭太庙、社稷,以福建全境光复之捷,慰列祖列宗!” “二、加封张煌言太子少保,仍督师东南;刘中藻晋爵闽国公;刘文秀晋爵衢国公;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速拟封赏!” “三、追封郧西王朱常湖为‘忠烈王’,予谥‘忠武’,配享太庙。建宁立祠祭祀,其子孙厚恤。” “四、福建全省免赋税两年!阵亡将士遗属,由朝廷供养终身!” 一连串旨意如流水般颁下,整个王城迅速沸腾。 捷报张贴于四门,百姓奔走相告,鞭炮声从晨至午不绝于耳。 茶楼酒肆,说书人已开始编演“建宁大捷”“陈泰授首”的新段子;士子文人,则纷纷提笔作赋写诗,颂扬朝廷武功。 第403章 孙可望调兵 欢庆的气氛尚未消散,次日,张煌言与卢若腾的第二封联名奏疏送到了。 这一次,不是捷报,而是长达万言的《请行福建田亩清丈疏》。 圜殿内,朱由榔与几位阁臣、尚书围坐细阅。 奏疏开篇先陈述福建现状: “……闽地久罹兵燹,民生凋敝至极。臣卢若腾履任以来,查核各府县: 田亩荒芜十之六七,丁口流失过半。豪强兼并,隐田逃赋;小民失地,流离沟壑。 赋税册籍混乱失实,一县之中,有田无赋、有赋无田者比比皆是。若不彻底清丈整顿,则税源枯竭,军饷无着,民心难安。” 接着,奏疏提出“清丈八策”: “一、设‘福建清丈总司’,由巡抚卢若腾总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协理。各府设分司,州县设清丈局,专司田亩丈量、登记造册。” “二、颁行《清丈条例》。明定:凡隐瞒田产、以多报少者,田亩充公,主家治罪;胥吏受贿舞弊者,斩;阻挠清丈、煽动民变者,以叛逆论处。” …… 朱由榔阅毕,微微点头。 原本他还打算召站张煌言、卢若腾和刘中藻等人来桂,商议福建田亩清丈一事。 毕竟在他心中这三人的分量远超李成栋等人,清丈田亩此种大事,须和他们统一思想。 没想到他们竟联名上疏请旨福建田亩清丈。 有了他们配合,福建清丈势必要比广东和江西更加顺利。 朱由榔直接批准,命户部即日挑选清丈官员派往福建。 …… 圣旨抵福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督师东南张煌言、巡抚福建卢若腾,所奏《请行福建田亩清丈疏》,朕详阅再三,深以为然。福建新复,百废待兴,然田制之弊,尤需根治。兹准尔等所请八策,即日起,于福建全省推行田亩清丈……” 圣旨详细批复了“清丈八策”,并授予卢若腾“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同时,为安抚可能产生的动荡,朱由榔又追加数条: “……清丈期间,凡主动呈报真实田亩数者,过往隐田之罪,概不追究。” “……士绅大户,若带头配合清丈,捐输田亩以充学田、义田者,朝廷赐匾褒奖。” “……各府县设‘清丈申诉司’,百姓若觉丈量不公、胥吏舞弊,可直诉至巡抚衙门,不得阻挠。” 圣旨末尾,朱由榔亲笔加了一句: “朕知此事艰难,触动豪强,必生波澜。然为八闽长治久安,为天下田赋公平,此役必行! 卿等但放手施为,朝中有朕,军前有张督师,海上有朱成功——朕倒要看看,谁敢阻挠新政,祸乱福建!” 圣旨宣读完毕,巡抚衙门正堂内,卢若腾双手接过。 张煌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闲之先生,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信任,更是期待。 卢若腾肃然道: “督师放心,老夫既接此旨,必鞠躬尽瘁。纵刀山火海,亦要将这田亩清丈,推行到底!” 圣旨颁行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八闽。 贫苦百姓拍手称快——他们大多只有少量薄田,甚至无田。 但那些拥有千顷、万顷良田的士绅大户,却如坐针毡。 福州,黄氏大宅。 密室中,十余名福州顶尖的豪强家主齐聚,个个面色阴沉。 “卢若腾这老匹夫,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盐商巨头陈万金咬牙切齿,“清丈田亩?说得轻巧!我陈家三万亩水田,若真按实亩纳税,一年得多交多少银子?!” “何止银子!”茶商周百万冷哼,“我们田多,就得替那些泥腿子扛赋税!这是什么道理?!” 地主王顷更是怒不可遏: “还有‘鱼鳞图册’!肥瘠都登记造册,一式三份?这是要把我们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以后想隐匿几亩、私下买卖,都没可能了!” 众人越说越怒,唯有坐在上首的林忠——那位曾带头捐粮的林氏家主,一直沉默不语。 “林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陈万金急道,“您林家诗书传世,族中出过三位进士,门生故吏遍布闽地。只要您带头反对,联络朝中故旧上书,朝廷说不定会收回成命!” 林忠缓缓抬眼,扫视众人: “反对?怎么反对?圣旨已下,卢若腾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张煌言的尚方剑,朱成功的水师,都在后面站着。你们是想被扣上‘阻挠新政、祸乱福建’的帽子,满门抄斩吗?” 众人一窒。 王顷不甘心: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任由卢若腾把我们的田亩、家底翻个底朝天?” 林忠摇头: “不是坐以待毙,是顺势而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巡抚衙门方向: “诸位,时局变了。如今坐江山的是永历皇帝,不是崇祯,也不是隆武。这位陛下,湖广败多铎,福建灭郑彩、陈泰,手段魄力,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转身,目光锐利: “清丈田亩,触动的是我们的利益,但得益的是朝廷、是百姓、是大明江山。陛下既然铁了心要做,我们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周百万问。 “配合。” 林忠一字一句,“不但要配合,还要带头配合。我林家,明日就去巡抚衙门,呈报全部田亩数目,并捐出五百亩良田,充作福州府学田。” “什么?!”众人惊呼。 “舍不得?” 林忠冷笑,“舍不得眼前这几亩田,将来丢的就是整个家族的前程! 陛下圣旨说了,带头配合者,赐匾褒奖,子孙可参加科举——这是什么?这是给我们这些旧家族,一条融入新朝的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更何况,清丈之后,田赋总额不增,只是公平分摊。我们田多,是多交了些,但那些隐匿田产、从不纳税的‘黑田’被清出来,摊到所有人头上,我们的实际负担,未必增加太多。” “而更重要的是——” 林忠眼中闪过精光: “卢若腾推行清丈,需要人手。我们若主动配合,派族中子弟、账房先生参与清丈各局,岂不是将触角伸进了新政之中?将来田亩登记、赋税核定,我们的话语权,反而可能更大!”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 就在福建开始推行田亩清丈,稳定民心,东南平静之时。 这一日圜殿内,兵部尚书吕大器呈上一份紧急军报,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陛下,湖广督师堵胤锡八百里加急:孙可望以‘剿匪戍边’为名,将麾下贺九仪部两万兵马南调至辰州,距桂林仅四百余里!其前锋已至靖州,与我广西灌阳守军隔山对峙!” 第404章 迁都之议 孙可望突然调兵的举动令桂林朝廷满堂哗然。 “孙可望这是想干什么?!” “四百余里,骑兵三日可至!” “说是剿匪,剿的哪门子匪?靖州一带早无大股流寇!” 朱由榔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首辅瞿式耜身上: “元辅,你怎么看?” 瞿式耜出列,此刻神色肃穆,一字一句道: “陛下,孙可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昔日他上表请缨伐闽被拒,心怀怨望。 今见朝廷平定福建,威势日隆,恐朝廷下一步便要收拾他这等跋扈藩镇,故先发制人,陈兵边界,名为戍边,实为威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老臣以为,此事绝非孤立。请陛下细思——自去年湖广之战后,朝廷重心东移,福建光复,广东归心,江西反正。而我桂林行在,却日益陷入三面受困之境!” 瞿式耜走到巨幅舆图前,执鞭指点: “北面,孙可望拥兵十万,踞湖广、窥黔滇,名义奉朔,实同割据。其军前锋已至靖州,距桂林咫尺之遥!” “东面,虽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已反正,但二人根基未稳,若建奴率军进逼,东路亦堪忧。” “南面,广西地瘠民贫。朝廷中枢、禁军、百官及家眷数万人,目前粮饷全赖广东转运。一旦漕路被截,桂林不攻自乱!” 他转身,面向朱由榔及满朝文武,掷地有声: “老臣直言——桂林,已绝非久留之地!若再困守此隅,朝廷必成孙可望掌中玩物,或为清虏俎上鱼肉!”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迁都?这可是天大的事! 礼部尚书朱天麟颤声道: “元辅,迁都之事非同小可。桂林虽险,终究是暂定行在,两年经营,宫室初备。且仓促迁徙,动摇国本,恐天下惊疑啊!” “朱尚书!” 瞿式耜打断,“是‘国本’重要,还是‘国命’重要?!陛下与太子安危重要,还是几间宫室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 “老臣绝非危言耸听。请诸公细看——” 他手指重重敲在桂林位置上: “军事上,桂林无纵深,无险守,北邻孙可望,东接未稳之湖广,南赖广东输血。此乃绝地!” “政治上,朝廷真正能掌控的财赋、兵源,已在广东、福建、江西。桂林偏居西南,政令传达,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如何有效统合东南?” “经济上,广西本地粮饷不及所需十一。广东解来之粮,经西江溯流而上,途中损耗,十成仅余六七。长此以往,朝廷必被拖垮!” 瞿式耜泣陈: “陛下!老臣侍奉三朝,岂不知迁都乃震动天下之事? 然时势至此,若再恋栈桂林,则朝廷危矣,大明危矣!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太子安危计,迁都——势在必行!” 瞿式耜话音方落,户部尚书严起恒出列,高声附和: “陛下,元辅所言,句句泣血,字字惊心!臣掌户部,于钱粮之困,体会最深—— 去岁至今,广东解粮十万石,实抵桂林仓者,仅八万石!余者,或损耗于漕运,或‘漂没’于途中,或为沿线州县‘暂借’! 长此以往,广东疲于输转,朝廷困于饥馑,不用孙可望来攻,我等先饿毙于桂林!” 他展开一份账册: “而广州膏腴之地,粮食一年两熟乃至三熟,广府一府岁粮可抵广西全省! 更有市舶之利,去岁仅濠镜、广州二港关税,便达银八十万两!若朝廷迁都广州,则粮饷就地可取,毋需千里转运,一年可省漕费、损耗银至少五十万两!” 严起恒越说越激动: “且广州城防之固,远胜桂林。当年嘉靖年间,葡萄牙人以火炮巨舰来犯,犹不能破。 更有珠江天险,水网纵横,清虏骑兵至此,难展所长。朝廷据广州,北倚南岭,南控大海,东连闽赣,西通广西——此乃王霸之基!” “臣附元辅之议:迁都广州,刻不容缓!” 两位重臣,一为内阁首辅,一为户部尚书,皆力主迁都,朝堂风向顿时逆转。 兵部尚书吕大器沉吟片刻,出列道: “陛下,臣亦以为,迁都势在必行。然迁往何处,需慎重。广州固佳,然距海太近,清虏水师若从闽浙南下……” “吕尚书多虑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却是新任协理东南军务、兼兵部右侍郎的张煌言——他刚奉命从福州回朝述职。 张煌言对朱由榔一礼,从容道: “清虏水师,不过疥癣之疾。今国姓爷朱成功提督闽浙粤水师,拥战船千艘,雄踞海上。清虏那些小舢板,敢出海口一步,便是送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海: “更何况,广州之利,正在于海!朝廷定都广州,便可依托国姓水师,构建海上长城。 粮饷不足,可从安南、暹罗购粮;军械短缺,可由濠镜葡人转购西洋火器; 甚至将来北伐,水师可运兵直捣长江口,避实击虚——此乃内陆城市万万不能及之优势!” 张煌言转身,目光灼灼: “陛下,诸位大人。煌言在东南半年,深知广东、福建潜力。 若朝廷迁都广州,则东南各省人心归附,财赋汇聚,水陆并进,中兴大业,指日可待!若困守桂林……则迟早为他人所制!” 三位重臣,从军事、政治、经济、战略各层面,将迁都广州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朱由榔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他其实早有迁都之意—— 桂林的局限与广州的潜力,他自然清楚,历史上的永历朝廷,正是因为困守桂林、颠沛流离。 最终沦为孙可望的傀儡,又遭清军追剿,国祚断绝。 但作为皇帝,他不能主动提出。 迁都这等大事,必须由重臣提出,朝议通过,方显慎重。 如今,瞿式耜、王化澄、张煌言三位重量级人物接连发声,时机已到。 朱由榔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来到舆图前。 他沉默良久,方开口道: “诸卿所言,朕……都听进去了。” 他手指桂林,又划向广州: “桂林两年经营,岂无感情?然诚如元辅所言—— 国命重于私情。朕为一国之君,不能因恋旧地,而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臣: “迁都广州,朕准了。” 朝堂一片低呼,有人松气,有人忧虑。 第405章 迁都广东 朱由榔继续道: “然迁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仓促。朕意,分三步走——” “第一步,即日起,以‘巡视东南、犒劳将士’为名,朕与太子、后宫、部分禁军、精简后的中枢衙门,先行移驾肇庆。 肇庆位于桂林与广州之间,西江要冲,既可暂避孙可望兵锋,又为迁都广州之过渡。” “第二步,命李成栋在广州整备行宫、官署,加固城防,清理漕路。 同时,以张煌言督师东南之权,协调朱成功水师巡弋珠江口,保障航道安全。” “第三步,待广州准备就绪,明年开春,朝廷正式迁都广州,昭告天下,定鼎岭南!” 他看向瞿式耜、王化澄: “元辅与王尚书,总揽迁都事宜。吏部、户部、兵部、工部,需全力配合。” 又看向吕大器: “吕卿,迁都期间,禁军护卫、沿途布防,由你统筹。 尤其注意——孙可望闻讯,必有所动。需在桂北、湘南加强戒备,防其异动。” 最后看向张煌言: “张卿,你速回福州,督令刘中藻固守闽北,朱成功巩固海防。迁都期间,东南绝不能乱!” 众臣躬身: “臣等遵旨!” 迁都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十日后,长沙秦王府。 “什么?!朱由榔要迁都广州?!” 孙可望暴怒,一脚踹翻案几,“他这是要彻底摆脱咱们!” 方于宣面色凝重: “王爷,朝廷以‘巡视东南’为名,先移驾肇庆,明春再定都广州。 我等不好阻拦;待其到了广州,凭借珠江天险、朱成功水师,再想‘请’陛下回桂林,就难了。” 孙可望脸色铁青。 他原本的计划,是逐步渗透广西,控制桂林,挟天子以令诸侯。 甚至想过,若朱由榔不听话,就“请”他来长沙“驻跸”。 如今朝廷竟要迁往广州——那是李成栋的地盘! 李成栋那厮,自从送子入朝、交出兵权后,已铁了心跟朝廷走,绝不会买他孙可望的账。 “不能让他走!” 孙可望咬牙,“贺九仪到哪了?” “已至靖州,距桂林不足四百里。” “让他再往前挪!挪到全州!做出威逼桂林之势!” 孙可望眼中凶光闪烁,“再派使者去桂林,就说……清虏有异动,本王请陛下移驾长沙,以保万全!” 方于宣迟疑: “王爷,这借口……太牵强了。且朝廷已宣布移驾肇庆,恐怕……” “管他牵不牵强!” “老子就是要告诉朱由榔——你想走?没那么容易!这天下,还不是你说了算!” 几乎同时,广州惠国公府。 李成栋接到圣旨与密信,激动得双手发颤。 圣旨明发:皇帝将移驾肇庆,命他整备广州,预备接驾。 密信则是朱由榔亲笔: “…迁都之议已定,朝廷安危,皆系于卿。广州乃根本之地,望卿整饬城防,肃清奸宄,备妥行宫官署。 另,朕闻孙可望或有异动,卿需加强粤北防务,尤注意韶关、连州一线。朕信卿必不负托。” 李成栋轻叹一声,思索片刻有了决断。 朝廷已经明发旨意,且现在还有皇帝手书,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今也只能做好准备,迎接皇帝。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将此事做好,给皇帝和满朝文武留个好印象。” 他即刻召集部将、幕僚,宣布: “陛下即将迁都广州!此乃我等广东将士无上荣光!传令——” “一、广州全城戒严,清查可疑人等,凡有通虏、通孙可望嫌疑者,一律下狱!” “二、征调民夫三万,整修城墙、疏浚护城河。行宫以原靖南王府改建,务必一月内完工!” “三、令潮州总兵郝尚久、惠州总兵黄应杰,加强粤北防务,凡有军队未经朝廷调令擅自南下者,一律视同叛军,坚决击之!” “四、筹备粮草十万石,以待王师!” 他看向一旁默立的董方策: “董先生,迁都之后,朝廷中枢入驻,广东政务……恐怕需先生多费心了。” 董方策捻须微笑: “国公放心。陛下迁都广州,非但非广东之负累,实乃广东之机遇。 朝廷在此,则广东从此为天下中枢,财赋、人才、商贸,将百倍于往昔。方策必竭尽所能,辅佐国公,迎接圣驾,安定岭南!” 一切准备就绪后。 十月初,朱由榔率后宫、太子、精简后的六部九卿及五千禁军,启程东下。 沿途百姓闻天子车驾,纷纷跪拜路旁,高呼万岁。 许多老者涕泪交加:“陛下要走了……陛下还会回来吗?” 朱由榔掀开车帘,望着一路相送的百姓,心中沉重。 十月十五,御驾抵肇庆。 肇庆知府率全城官吏士绅出迎三十里。 这座西江畔的古城,一时万人空巷。 暂驻的行宫设在原两广总督衙门。 虽不及桂林王城气派,却也庭院深深,楼阁俨然。 安顿次日,朱由榔便在行宫正堂召见随驾重臣及广东前来迎驾的李成栋、董方策。 “李卿,广州准备如何?” 朱由榔关切问。 李成栋躬身: “陛下放心,行宫官署月底可成。粮草已备十万石,城防加固已毕。粤北郝尚久、黄应杰皆传讯:必誓死守住门户,绝不放一兵一卒南下!” 朱由榔点头,又看向董方策: “董先生,朕迁都广州,广东士绅百姓,可有非议?” 董方策从容道: “陛下明鉴。广东士绅闻陛下迁都,欢欣鼓舞者十之八九。 广州本就商贾云集,朝廷定都,必将带来更多商机、更旺人气。 只有些许旧吏,恐朝廷迁都后整顿吏治,触动其利,暗中有些牢骚,但掀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补充: “倒是广西那边……有些士绅觉得陛下‘弃桂趋粤’,心中失落。 陛下或可下旨抚慰,允广西士子科举名额不减,赋税酌情减免,以安其心。” 朱由榔颔首: “先生考虑周到。此事便由先生拟旨。” 会议转入核心议题——迁都后的战略布局。 朱由榔命人展开巨幅东南舆图,执鞭指点: “朝廷定都广州后,首要任务有三。” “其一,巩固广东根本。李成栋总督广东军务,董方策协理。需在一年内,清丈广东田亩,整顿赋税,推广福建清丈之法。 同时,扩建广州水师,与朱成功水师互为犄角,确保海疆无虞。” 李成栋、董方策肃然领命。 第406章 肇庆 “其二,整合东南兵力。张煌言仍督师东南,总揽闽、浙、粤、赣军务。 朱成功水师主防海上,刘中藻陆师镇守闽北,金声桓、王得仁整顿江西。各军粮饷,由朝廷统一调配,严禁私自征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由榔鞭梢重重敲在长沙位置上: “应对孙可望!” 堂内气氛一肃。 “孙可望绝不会坐视朝廷迁都广州,脱离其掌控。朕料他必有动作,或明或暗。” 朱由榔目光冷峻,“朕已令堵胤锡在湖广加强戒备,但恐不足。李成栋——” “臣在!” “你即刻抽调精兵一万,移驻韶关。若孙可望军敢越界南下,不必请示,坚决击之! 但要记住——只击其前锋,不深入湖南,不给他大举开战的借口。”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瞿式耜: “元辅,以朝廷名义,给孙可望去一道旨意。 言明迁都乃为统筹东南、筹备北伐之大计,非弃西南不顾。告诉他未经朝廷调令,其部不得擅入广东、广西地界,违者以叛逆论。” 瞿式耜会意: “老臣明白。此乃明尊其位,暗削其权,划清界限。” 朱由榔点头,最后道: “迁都期间,朝政不可废弛。各省奏章,一律转送肇庆,再转广州。明年开春,朕于广州天坛祭天,正式定都,昭告天下。”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 “诸卿,迁都广州,非为偏安,实为进取! 以此地为基,整合东南,积蓄力量,然后——北伐中原,还于旧都!望诸卿与朕同心,共成此业!” “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迁都的消息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江西,南昌。 金声桓与王得仁对坐密议。 “朝廷迁都广州了。” 金声桓神色复杂,“咱们……该怎么办?” 王得仁哼了一声: “怎么办?当初反正,本就是看朝廷势大,想搏个前程。如今朝廷真要扎根岭南,咱们这江西,成了前线——北面是清虏,西面是孙可望,且距朝朝廷中枢很近,日子难过啊。” 金声桓沉吟: “张煌言如今总揽东南军务,听说接下来还要准备东出北伐,咱们……今后都得听他调遣。” “咱们现在是前线,接下来恐怕得出兵做那前锋去与鞑子消耗。” “听调遣没问题。” 王得仁道,“但粮饷呢?朝廷能足额给吗?咱们手下几万弟兄,可不能饿肚子。” 正说着,亲兵来报:“二位将军,广州李成栋李国公信使到!” 金声桓、王得仁对视一眼:“快请!” 信使奉上李成栋亲笔信及一份礼单——白银五千两,绸缎百匹。 信中写道: “金、王二位将军钧鉴:朝廷迁都广州,乃中兴大计。 广东与江西唇齿相依,望二位将军稳守赣地,朝廷必不亏待。 随信附上薄礼,权为犒军。另,陛下已准:江西明年赋税,留五成自用,余者解京。若以后粮饷若有不足,可向广东暂借,李某必竭力筹措。盼同心协力,共保东南。李成栋顿首。” 金声桓看完,长舒一口气: “李成栋这厮,倒是会做人。留五成赋税自用……够了。告诉信使,我等必竭力镇守江西,不负朝廷,不负李国公!” 福建,福州。 刘中藻接到旨意后,召集众将。 “陛下迁都广州,东南重心更固。但我闽北压力也更大了——浙江清虏,恐会趁机反扑。” 他下令: “即日起,建宁、浦城、松溪一线,扩兵至三万。加固城防,多储粮草。告诉弟兄们,朝廷在看着咱们,闽北绝不能丢!” 海上,金厦。 朱成功站在旗舰船头,遥望西方。 “将军,朝廷迁都广州,咱们水师……责任更重了。”副将甘辉沉声道。 朱成功颔首: “陛下以广州为都,是看中了海利。我郑家水师,从此便是朝廷海上长城。 传令各舰:即日起,巡弋范围北至舟山,南至琼州,凡有清虏船只,一律击沉! 另,派快船赴澳门,与葡人商议,增购红夷大炮二十门,火药五万斤——朝廷迁都后,北伐在即,水师需做好万全准备!” 而最激烈的反应,来自长沙。 孙可望接到朝廷加“抚军大将军”的旨意,却毫无喜色,反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 “朱由榔!你好手段!给个虚衔,就想把老子拴在湖广?!” 他盯着地图上广州的位置,眼中凶光闪烁: “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方于宣!” “臣在。” “派人去贵州,找李定国。” 孙可望咬牙,“告诉他,朝廷迁都广州,是要放弃西南,专营东南。问他——愿不愿跟我一起,去桂林‘请’陛下回銮?” 方于宣一惊: “王爷,李定国向来忠于朝廷,恐怕……” “忠?那就看他忠的是朱由榔,还是大明朝!” 孙可望冷笑,“告诉他,若朱由榔在广州被海商、洋人蛊惑,忘了北伐大业,我等西南将士,该当如何?”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这天下……还没到定的时候。朱由榔,咱们广州再见。” 永历二年,在迁都的忙碌与各方博弈中。 肇庆行临时行宫内,中枢总算安顿下来。 朱由榔大宴群臣。 “诸卿,今年是我大明转折之年。福建光复,清丈初成;迁都定策,重心东移。虽有孙可望之患,有清虏之胁,然朕相信,只要上下同心,必能克险克难,开创中兴!” “待来年定都广州,太子便满周岁了。朕盼他长大后,见的是一统江山、海晏河清的大明——这,便是我等此生之志!” 群臣举杯: “愿随陛下,共创盛世!” 宴罢,朱由榔独坐书房,展开一份密报——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从长沙发来的: “孙可望密使已赴贵州,似欲联络李定国。李定国未见使者,但亦未驱逐。 贵州兵马有异动迹象。” 朱由榔合上密报,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 “山雨欲来啊……” 但他眼神坚定,毫无畏惧。 迁都广州,是他为这个南明王朝选定的新生之路。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但有东南财赋、有海上利刃、有革新之志——他相信,历史,必将从此改写。 第407章 增强江南防御 北京。 紫禁城武英殿内,满殿肃杀寒气。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御案后,小皇帝福临“染恙静养”,朝政尽归这位叔父摄政王独揽。 他手中捏着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手指微微颤抖。 殿内,内三院大学士刚林、祁充格,兵部尚书刘余佑,议政大臣何洛会等满汉重臣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砰!” 多尔衮猛然将奏报摔在案上,声音冰寒: “陈泰……败了?八千八旗精锐,全军覆没?福建……全境丢了?!” 他每问一句,殿内温度便降一分。 兵部尚书刘余佑硬着头皮出列: “回……回摄政王,南京将军巴山急报:明贼刘中藻、刘文秀南北夹击建宁,陈泰将军力战不支,自刎殉国。 其所部八千正黄、镶黄旗精锐,或死或降。明军乘胜追击,至十月初,福建全省……皆陷。”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伪明永历已迁伪都于肇庆,闻将定鼎广州。其督师张煌言坐镇福州,巡抚卢若腾推行‘清丈田亩’,整顿赋税,颇有章法。朱成功水师封锁沿海,我朝船只难以近岸……” “够了!” 多尔衮霍然起身,在御案前疾走数步,胸口剧烈起伏。 福建丢了! 自隆武政权覆灭后,福建虽时有反复,但大体在清廷掌控之下。 陈泰坐镇闽北,八千八旗镇守,本以为是固若金汤——岂料不到半年,竟落得全军覆没、全省尽失的下场! 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的战斗力与组织力,似乎……脱胎换骨了。 “刘中藻、刘文秀……张煌言、卢若腾……” 多尔衮喃喃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杀机闪烁,“还有那个朱成功,海上跳梁小丑!” 他转身,盯住刘余佑: “陈泰求援的文书,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刘余佑额角冒汗: “七月中旬……但彼时浙江张存仁亦被明军刘文秀部牵制,无力南援。待到八月初,朝廷决议派兵时,福建战局……已急转直下。” “废物!”多尔衮怒喝。 “张存仁拥兵两万,坐视陈泰被围而不救?该当何罪!” 大学士刚林轻声道: “摄政王息怒。张存仁亦有苦衷——刘文秀部万余人自衢州南下,猛攻浦城,张存仁若分兵,则可能两地皆失。” 多尔衮冷哼一声,但怒气稍敛。 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统帅,冷静下来后,便看出其中关节: 明军此次福建之战,谋划周密,执行果断。 南北对进,水陆并击,显然是蓄谋已久。 更可怕的是,战后迅速推行“清丈田亩”,收揽民心——这已不是寻常流寇盗匪,而是有夺取天下野心的正经政权了。 “伪明永历……朱由榔。” 多尔衮念着这个名字,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原本不被放在眼里的桂王,这两年如同换了个人。 湖广败多铎,东南收李成栋、金声桓,如今又全取福建,迁都广州…… 现在已成心腹大患! 多尔衮坐回椅上,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时,已恢复冷静: “福建已失,多说无益。当下要紧,是防明贼趁胜北上,威胁江浙。” 他看向刘余佑: “之前议定的援闽兵马,现在何处?” 刘余佑忙道: “回摄政王,多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率正红旗、镶蓝旗精锐两万,已于八月二十自徐州南下。 但行至扬州时,接到福建败报……目前驻于扬州,待朝廷新令。” 多尔衮手指敲击桌面: “勒克德浑……嗯,他当年随豪格入川,剿张献忠有功,是个能打的。” 他沉吟片刻,决断: “传旨:令勒克德浑所部不必再赴福建,就地分兵——” “一万精锐,由勒克德浑亲自率领,进驻南京,充实江南防务。 告诉他,南京乃天下根本,绝不容有失!给朕盯紧伪明动向,尤其注意朱成功水师溯江而上!” “另一万,分兵五千赴杭州,归浙江节制,加强浙西防线。剩余五千,驻镇江、常州一线,保障漕运畅通。” 刘余佑记下,又问: “摄政王,那福建……就如此放弃了?”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 “放弃?当然不。只是眼下寒冬将至,不宜大举用兵。待来年春暖,必遣大军南下,收复福建!” 他顿了顿,补充: “令洪承畴加紧整备江南绿营,招募水师。伪明既以海为凭,我大清亦需有一支能战之水军!” “嗻!”刘余佑领命。 最后,多尔衮扫视群臣,声音沉重: “诸公,伪明气焰复炽,非寻常草寇可比。 本王观其用兵施政,颇有章法,恐有能人在后指点。自今日起,江南各省,当以剿明为第一要务! 户部钱粮,兵部器械,优先供给南方。谁若懈怠,休怪朕无情!” “嗻!奴才等必竭尽全力,剿灭明贼,以安社稷!”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送出,五日后抵扬州。 扬州城外大营,多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接旨,脸色凝重。 他年约三十,面庞方正,一身锁子甲外罩绣蟒战袍,正是满洲亲贵中的能征善战之辈。 当年随肃亲王豪格入川,破张献忠,获“巴图鲁”勇号。 “王爷,朝廷这是……不让咱们去福建了?” 副都统鄂罗塞臣小心问道。 勒克德浑将圣旨卷起,沉声道: “福建已失,去了何用?摄政王令我等分兵驻守南京、杭州,是要防明贼趁胜北上。”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东南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 “伪明全取福建,又有朱成功水师之利,下一个目标,必是长江!南京若失,江南半壁震动,漕运断绝,天下危矣。” 勒克德浑目光锐利,“南京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我军只需固守待援,拖住明军主力。待来年春暖,朝廷大军南下,内外夹击,方可破敌。” 他转身下令: “鄂罗塞臣,你率五千镶蓝旗兵马,即刻赴杭州。记住——稳守浙西,不得冒进!” “喳!” “剩余一万五千,随本王南去南京。传令全军:轻装简从,三日之内,必须赶到!” “喳!” 军令如山。当日午后,勒克德浑亲率一万五千八旗精锐,离扬州,渡长江,昼夜兼程,直奔南京。 沿途百姓见大军铁流滚滚,旌旗蔽日,无不惶恐避让。 有白发老者跪在道旁,喃喃低语:“又要打仗了……这天下,何时能太平?” 第408章 多尔衮定南下 勒克德浑抵达南京。 南京将军巴山、江南总督洪承畴出城十里相迎。 洪承畴虽是汉臣,但降清以来屡立功勋,深得多尔衮信任,总督江南军务民政。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花白,但双目依旧精明。 “王爷星夜驰援,江南有托矣!”洪承畴拱手道。 勒克德浑下马还礼: “洪督师客气。当前局势,还望督师详告。” 三人并骑入城,直入将军府议事。 巴山率先汇报: “王爷,据探马回报,伪明永历已迁伪都至肇庆,其禁军、百官陆续东移。 伪督师张煌言坐镇福州,正推行‘清丈田亩’,整顿民政。伪杜福建总督刘中藻率三万兵马驻闽北,随时可能北上入浙。朱成功水师频繁出没舟山、崇明一带,似在勘探江防。” 勒克德浑凝神细听,问: “南京守军现有多少?城防如何?” 巴山道: “南京驻军两万,其中八旗五千,绿营一万五千。城墙坚固,火炮百门,粮草可支半年。唯水师薄弱,仅有战船五十余艘,多为老旧沙船,难敌朱成功巨舰。” 勒克德浑点头,看向洪承畴: “洪督师,您老成谋国,以为伪明下一步,会攻何处?” 洪承畴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爷,老朽以为,伪明战略,当分三步。” 他走到舆图前,执鞭指点: “第一步,稳固福建,清丈田亩,积蓄粮饷。此步他们已在做。” “第二步,整合东南。以广州为都,统合广东、福建、江西三省之力,拉拢朱成功水师。这一步,他们正在做。” “第三步——” 洪承畴鞭梢重重点在长江上,“必是挥师北上,夺取南京,控扼长江,割据江南!” 他转身,神色凝重: “伪明若得南京,则可北控淮扬,西慑湖广,东通大海。届时划江而治,再现南北朝之局——我大清再想南下,难矣!” 勒克德浑心头一凛: “督师言之有理。那依您之见,该如何防范?” 洪承畴道: “守江必守淮,守南京必守镇江、芜湖。老朽建议——” “第一,王爷这一万八旗精锐,不必全聚南京。可分五千驻镇江,控京口要塞;分三千驻芜湖,扼上游咽喉。如此,南京、镇江、芜湖三点成线,互相呼应。” “第二,加紧招募、训练水师。南京龙江关原有船厂,可速造战船。另可征集民船,改装炮船,虽不及朱成功巨舰,但依仗江防炮台,足以周旋。” “第三,整顿绿营,汰弱留强。老朽已奏请朝廷,允江南绿营粮饷增加三成,严明军纪,有功即赏,有过即罚。唯有士气提振,方可一战。”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洪承畴压低声音,“伪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朽听闻,其西南有孙可望,拥兵自重,与永历貌合神离。或可……暗中联络,使其内斗。” 勒克德浑眼睛一亮:“离间之计?妙!此事便拜托督师。” 洪承畴拱手:“老朽自当尽力。” 三人议定方略,勒克德浑当即分兵: 令副都统玛尔赛率五千正红旗兵马驻镇江,加固炮台,封锁京口; 令参领苏拜率三千镶蓝旗兵马驻芜湖,控采石矶; 自率七千精锐坐镇南京,与巴山所部合兵,总兵力近三万。 同时,洪承畴下令全城戒严,清查奸细,加固城防,征调民夫搬运滚木擂石,打造箭矢火药。 南京城,这座六朝古都、大明故都,在初冬寒风中,悄然绷紧了弓弦。 武英殿的炭火,燃了又熄,熄了又添。 夜深了,多尔衮仍独坐殿中,对着东南舆图沉思。 大学士刚林轻轻走进,奉上一盏参茶: “摄政王,夜深了,保重身体。” 多尔衮接过茶盏,却不饮,只问: “刚林,你说……这伪明永历,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难缠?” 刚林沉吟道: “臣以为,原因有三。其一,伪明整合了东南反正诸将,李成栋、金声桓、朱成功等,皆一时枭雄,合力之下,声势自壮。” “其二,伪明施政,颇得民心。如福建‘清丈田亩’,减轻贫民负担,故百姓不恶其政。” “其三……” 他顿了顿,“伪明永历本人,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湖广、福建两役,谋划深远,用人得当,不似庸主。” 多尔衮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朱由榔背后……有高人?” “奴才不敢妄断。但观其行事,确与甲申、乙酉年间仓皇南逃之状,判若两人。” 多尔衮沉默良久,缓缓道: “不论是否有高人,此患必须除。然眼下隆冬将至,大军难行。待来年开春——” 他手指重重点在广州位置上: “必发三路大军:一路自江西南下,攻江西,牵制广东; 一路自浙江南下,收福建;主力水陆并进,直扑广州!捣其巢穴,擒其伪帝,永绝后患!” 刚林道: “摄政王英明。但三路大军,需兵马至少二十万,粮饷器械,所费巨万。且伪明有水师之利,海上难制……” “所以要先断其羽翼。” 多尔衮眼中寒光闪烁,“孙可望……嗯,此人虽跋扈,但可利用。派人密使长沙,若是能劝其归降,许以王爵,令其自西攻广东。只要伪明三面受敌,首尾难顾,则破之易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宫苑: “刚林,你知道本王最担心什么吗?” “奴才愚钝。” “本王担心……伪明与洋人勾结。” 多尔衮声音低沉,“广州乃通商大港,葡人、荷人盘踞濠镜、台湾。若伪明以海外贸易之利,换取洋人火器、战舰,甚至雇洋兵助战——则江南危矣,天下危矣!” 刚林悚然一惊: “摄政王所虑极是!奴才即刻拟旨,严令沿海各省,禁绝与濠镜、台湾通商,凡有私通者,立斩!” “不止。” 多尔衮转身,“令礼部搜集濠镜葡人情状,必要时……可遣使交涉,许以重利,令其不得助明。” “嗻!” 多尔衮挥挥手: “你去吧。明日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详议南征方略。” “嗻,奴才告退。” 刚林退出后,多尔衮仍独立殿中。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长江滚滚,珠江滔滔。 “朱由榔……不管你背后是谁,这天下,终究是我大清的。” 寒风吹过殿角,卷起几片枯叶。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 第409章 李定国拒孙联盟 广西。 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湿冷。 康国公、龙骧军总督李定国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 帐外,“龙骧”大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案头摊开一封信,墨迹犹新—— “……定国吾弟:自义父殉国,你我兄弟转战西南,已有四载。昔日同食同寝,并肩杀敌之情,兄未尝一日敢忘。 今闻朝廷欲弃桂林,东迁广州,此实为永历自绝于天下之举! 两广富庶,东南繁华,彼欲据以自肥,弃我西南将士于边荒苦寒之地,其心可诛!” “……兄坐镇湖广,拥兵十万,本可挥师南下,直取桂林,‘请’陛下回銮。 然念及你我兄弟情谊,西南将士皆义父旧部,实不忍同室操戈。若弟愿与兄同心,共保西南基业,则大事可成! 届时,你我兄弟共掌兵马,西取广西,东联金李,北抗清虏,南抚诸蛮—— 何须仰人鼻息,听那朱家小儿号令?” “……永历若识相,尚可保其虚位;若冥顽不灵,则天下有德者居之!义父当年未竟之业,当由我兄弟续成!盼弟速复。兄可望手书。” 信末,盖着一方“秦王之宝”的朱印。 李定国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亲兵统领高文贵、龙骧军副将靳统武侍立两侧,神色凝重。 良久,李定国放下信,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王爷,”靳统武沉声道,“孙可望这是……要反?” 李定国睁开眼,目光锐利: “他早就有此心。什么‘秦王’,什么‘清君侧’,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要的,是取陛下而代之,是另一个义父——不,他连义父的魄力都没有,只想做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高文贵皱眉: “可他信中说,愿与王爷共享基业……” “共享?” 李定国冷笑。 “孙可望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当年义父在时,他便处处争权,排挤我等。 如今拥兵自重,连陛下亲封的‘秦王’都不满足。与他‘共享’?只怕事成之日,便是我李定国鸟尽弓藏之时!” 夜深,炭火将熄。 李定国未眠,独自站在舆图前。 图上,大明疆土被朱笔与墨线分割得支离破碎—— 北面,清虏铁蹄已踏遍中原; 西南,孙可望虎视眈眈;东南,朝廷新定,百废待兴。 “王爷。” 靳统武掀帐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夜深了,寒气重。” 李定国接过,却不喝,只问: “将士们……近来如何?” 靳统武知道他所指,低声道: “龙骧军两万人,其中一半是跟随将军多年的老弟兄。 自去岁陛下授将军康国公爵、总督龙骧军戎政,独领一军,与京营同制,将士们无不感念皇恩。 只是……军中确有传言,说孙可望欲拉拢将军,共谋大事。有些老西营的兄弟,难免动摇。” 李定国默然。 他知道靳统武说的“动摇”是什么意思。 龙骧军中,过半是原大西军旧部。 这些人跟随张献忠转战南北,对朱明朝廷本无多少忠心。 如今孙可望以“兄弟情谊”“西营基业”为诱,难免有人心动。 “你怎么看?” 李定国看向靳统武。 靳统武正色道: “末将追随将军,不为朱明,不为孙可望,为的是将军这个人,为的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激昂: “孙可望算什么?拥兵十万,却只知盘剥湖广,龟缩长沙,何曾出师北伐? 清虏屠我百姓,占我河山,他不思复仇,反想勾结建奴,共分天下——此等行径,与汉奸何异?!” “而陛下呢?” 靳统武眼中泛起光彩。 “湖广之战,大败多铎;福建之役,运筹帷幄,全歼陈泰;迁都广州,整合东南,大有洪武、永乐之风! 更难得的是,陛下对将军信任有加,授以龙骧军,托以西南门户——这等气度,孙可望有吗?” 李定国缓缓点头。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李定国,从来不是什么愚忠之辈。 当年跟随张献忠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 后来归附永历,是因为清虏入关,神州陆沉。 华夷之辨,大于君臣之义。 满洲八旗铁蹄之下,汉家百姓血流成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些惨剧,他听过,见过,刻骨铭心。 孙可望想干什么? 割据一方,做土皇帝? 甚至勾结清虏,分疆而治? 不,这绝非他李定国所求! 他要的,是驱逐鞑虏,收复河山,是让天下汉人再不为奴,是让华夏衣冠重现光明! 而如今的永历皇帝——朱由榔,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让他看到了希望。 不拘一格用人才,李成栋、金声桓等降将皆得重用; 锐意革新除积弊,福建清丈田亩,整顿赋税; 目光长远定国策,迁都广州,依托海利,开辟新局。 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帝对他李定国,给予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龙骧军两万,装备粮饷与京营同等,独成体系。 这是将他李定国视为国之柱石,而非需要猜忌防范的降将。 “陛下曾对我说,”李定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定国,朕知你非池中之物。西南门户,朕托付于你。他日北伐,龙骧军当为先锋,直捣幽燕!’” 他转身,目光灼灼: “孙可望要我与他同流合污,割据内战,消耗汉家元气。 而陛下要我整军经武,以待时机,挥师北伐,光复神州——你们说,我该选哪条路?” 靳统武、高文贵齐声道: “愿随将军,北伐中原,驱逐鞑虏!” 次日,李定国亲笔回信。 “……可望兄台鉴:来信收悉,所言种种,定国不敢苟同。” “……陛下迁都广州,乃为整合东南,积蓄国力,以备北伐。兄拥兵湖广,不思出师中原,反欲南下胁迫天子,此非人臣所为,更负天下汉民之望!” “……义父当年举旗,是为解民倒悬,非为一己私利。 今清虏窃据神州,屠戮百姓,凡有血性之汉人,皆当同仇敌忾,共赴国难。 兄若尚有半分义父遗风,当厉兵秣马,北出襄阳,与我龙骧军会猎中原,方不负平生壮志!” “……至于‘兄弟情谊’——若兄愿以国事为重,共抗外虏,定国仍敬兄为长。 若兄执迷不悟,欲行割据内战之事,则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日若战场相见,休怪定国不留情面!” “……龙骧军将士,只认大明旗号,只听陛下调遣。西南门户,有定国在一日,便不容宵小觊觎!望兄好自为之。弟定国手复。”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李定国唤来亲信: “派人送至长沙。记住——若孙可望问起龙骧军动向,便说‘整军备战,只待北伐令下’。” “遵命!” 信使离去后,李定国召集诸将,升帐议事。 “诸位,孙可望狼子野心,已露无疑。朝廷迁都期间,他必有所动。我龙骧军驻守广西,一为防备清虏自云南来袭,二便是防他孙可望!” 他走到舆图前,执鞭指点: “传令全军:加强操练,囤积粮草,整备军械。告诉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北伐中原之日不远,莫要懈怠!” 众将轰然应诺:“谨遵军命!” 第410章 效法定策 数日后,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捏着李定国的回信,脸色铁青,半晌,猛地将信纸撕得粉碎! “好个李定国!好个‘道不同不相为谋’!本王念在兄弟情分,许他共享富贵,他竟敢如此回绝!” 方于宣在一旁,小心道: “王爷息怒。李定国此人,向来顽固,又深受永历笼络,恐难拉拢。” “笼络?” 孙可望咬牙切齿。 “永历给了他什么?一个康国公,一个龙骧军总督,就让他死心塌地?本王许他半壁江山,他竟不要!”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 “李定国坐镇桂林府,龙骧军两万扼守湘桂要道。全州、兴安皆在其手,永州等地再堵胤锡和忠贞营手中,本王大军南下第一关便是永州等地 ——那是块硬骨头!” 方于宣低声道: “王爷,龙骧军乃百战精锐,李定国又是当世名将。强攻全州,恐伤亡惨重。且朝廷在湖广南部尚有堵胤锡督师两万、李过忠贞营两万,若我军久攻不下,被其南北夹击……” “本王岂不知!” 孙可望烦躁打断,“所以才要拉拢李定国!只要他按兵不动,全州不攻自破。可如今……”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他竟然铁了心跟永历走!” 方于宣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王爷,李定国此人,重义气,更重大义。他心中‘华夷之辨’大于私谊。如今永历颇有作为,他怎会背叛?” 孙可望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那就让他守着桂林吧!传令贺九仪:所部两万继续向永州方向进逼,做出南下姿态,但不可真攻。 再派人去肇庆散布谣言,就说李定国与本王暗中往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本王要的,不是李定国投降,而是要永历猜忌他! 只要君臣生隙,龙骧军便不敢全力施为。届时本王再寻机南下,或可从沅州绕道桂北……” 方于宣心中暗叹——这又是一厢情愿。 李定国当众宣读来信,全军宣誓北伐,这等光明磊落,岂是谣言能离间的? 永历若这般容易猜忌,又岂能有今日局面? 但他不敢再劝。 几乎同时,肇庆临时行宫。 朱由榔接到了锦衣卫密报—— 孙可望来信劝反,李定国当众宣读,全军宣誓,严阵以待。 御书房内,朱由榔将密报递给瞿式耜,笑道: “元辅,康国公真乃国士也。” 瞿式耜阅毕,抚须赞叹: “当众宣信,以示无私;全军宣誓,以固军心。康国公行事,光明磊落,真丈夫也!” “孙可望散布谣言之事,朕也知道了。” 朱由榔道,“元辅以为该如何应对?” 瞿式耜正色道: “当明发旨意,授康国公全权,以安其心,以破奸谋。更要让天下人知道——陛下视康国公,如同手足!” 朱由榔点头,当即提笔: “……康国公李定国,忠贞体国,志节凛然。加太子太傅,仍总督龙骧军事。 湘桂防务,一应由李定国全权处置,朝廷不为遥制。钦此。” 又附亲笔密信: “定国:孙可望之谋,朕已知之。卿之忠心,天日可鉴。湘桂门户,托付卿手。若可望敢动,卿可相机击之,不必拘泥。 待朝廷迁都毕,整合东南,必与卿会师北伐,共复河山!朱由榔手书。” 旨意与密信,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数日后,桂林府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接到圣旨,听到“加太子太傅”“湘桂防务,一应由他宜处置”时,李定国心中大定。 展读密信,看到“必与卿会师北伐,共复河山”一句,更是热血沸腾。 他面向肇庆方向,重重躬身: “臣李定国,必不负陛下重托!湘桂有定国在一日,孙可望休想南下一步!北伐之日,龙骧军愿为前驱,虽死不悔!” 起身后,他即召诸将: “靳统武,全州防务再加固,多备滚木擂石,深挖壕沟。高文贵,灵渠沿线增设哨卡,昼夜巡视。其余各营,加紧操练!” “传令全军:陛下已授本王全权,将士当用命!北伐中原之日不远,建功立业,正在今朝!” “谨遵王命!” 龙骧军士气大振,操练之声震天动地。 又几日,长沙。 探马接连急报: “王爷,李定国加太子太傅,龙骧军防务更严!” “全州城防加固,壕沟深达两丈,无法接近!” “肇庆朝廷明发旨意,授李定国全权处置湘桂军务!” 孙可望坐在虎皮椅上,面色阴沉。 方于宣低声道: “王爷,离间之计……似乎无效。永历非但不疑,反加封授全权。” “本王知道了。” 孙可望声音沙哑。 他原以为李定国内心仍有西营旧情,只要稍加离间,必生嫌隙。 岂料永历竟如此信任,李定国竟如此忠贞! 更关键的是——全州守备森严,龙骧军扼守要道。 强攻?代价太大。绕道?桂北山险路崎,大军难行。 “贺九仪部到哪了?”他问。 “已抵达永州北百里,但堵胤锡派兵前出百里扎营,摆出迎战态势。” 孙可望沉默良久,终于挥手: “传令贺九仪……就地驻扎,没有本王军令,不得擅动。”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李定国不动,龙骧军虎视眈眈。堵胤锡、李过在永州、衡阳、宝庆严阵以待。永历迁都后,广东李成栋必率精兵北上协防…… 南下之路,已被彻底锁死。 “朱由榔……李定国……” 孙可望喃喃,“好一个君臣相知。”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 这个冬天,他困守长沙,寸步难行。 而桂林城头,“明”字大旗高高飘扬。 秦王府。 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孙可望眉宇间的阴郁。 孙可望走到窗前,缓缓道: “军事上暂时无法突破,那就从别处着手。当年在云南,咱们是怎么站稳脚跟的?” 方于宣眼睛一亮: “王爷是说……效法云南之政?” “正是。” 孙可望转身,神色已恢复冷静。 “扩军、屯田、治吏、兴商——四管齐下。如今本王坐拥湖广北部、贵州大部,地盘不比当年云南小,人口更多,物产更丰。 只要经营得当,何愁不能成事?” 第411章 三省施政 他走回案前,执笔疾书: “传本王王令——” “第一,扩军。湖广、贵州、云南三省,年内再募新兵五万!记住,要精壮,要能吃苦。粮饷从王府库中支取,不可过度盘剥百姓。” “第二,练兵。新兵由老兵带着练,刀枪弓马,阵法纪律,一样不能少。本王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兵,不是凑数的流民!” “第三,屯田。湖广熟,天下足。命各府县清查荒地,招募流民垦种。军屯、民屯并举,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减半。务必让军中粮草自给自足!” “第四,治吏。整顿三省官吏,贪腐无能者罢黜,勤勉能干者提拔。尤其注意——凡与肇庆朝廷有暗中往来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第五,兴商。重开长江、沅江商路,与川中、陕南商人贸易。盐、茶、铁器,皆可经营。另设‘秦王府商号’,专司采买军需物资。” 他写罢,将王令递给方于宣: “即刻发往三省。告诉各镇总兵、知府:办得好,本王不吝封赏;办不好,提头来见!” 方于宣双手接过,肃然道:“臣遵命!只是……” “只是什么?” “王爷,扩军五万,所需粮饷军械甚巨。如今三省赋税,虽经整顿,但恐难支撑。” 孙可望冷笑: “难支撑?湖广鱼米之乡,贵州有铜矿,云南有盐井——本王坐拥宝山,岂会缺钱?传令:加征‘护饷捐’,商贾按营业规模,分级纳捐。 记住——主要针对富户,穷苦百姓不得过度盘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派人去濠镜。葡人有精良火器,本王愿以重金购买。若能雇得会造炮的工匠,更是大功一件。” 方于宣记下,又问:“王爷,对李定国那边……” “暂且不动。” 孙可望摆手,“但要加强戒备。冯双礼部就驻扎永州外。其余兵马,各守要地。记住——本王不动,是时机未到,不是怕了他李定国!” “臣明白!” 孙可望的王令迅速传遍三省。 湖广,武昌。 总兵张胜接令后,立即在辖区内推行新政。 他本就是孙可望心腹,办事雷厉风行。 半月之内,便在武昌、岳州、荆州三府招募新兵三千人,全部是二十岁左右的精壮青年。 “都听好了!” 张胜站在校场高台上,声如洪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秦王的兵!吃秦王的粮,拿秦王的饷,就得给秦王卖命!训练苦?苦就对了!现在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 新兵营中,操练之声震天。 老兵带着新兵,从队列到搏杀,从严冬练到初春。 与此同时,屯田也在推进。 湖广平原,沃野千里。 多年来战乱频仍,大量田地荒芜。 张胜命各州县官吏清查荒地,招募流民垦种。 “第一年免赋,第二年赋税减半!开垦的田地,三年后就是你们自己的!” 官吏们敲着锣,在乡间宣传。 流民闻讯,纷纷返乡。 商路也重新活跃起来。 长江之上,挂着“秦”字旗的商船往来穿梭。 盐、茶、布匹、铁器,从湖广运往川中,又从川中运回粮食、药材。 孙可望设立的“秦王府商号”,更是垄断了军需物资的采买,利润丰厚。 云南、贵州等孙可望控制的地盘,知府、总兵等按照孙可望命令同样加紧准备。 孙可望在三省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肇庆朝廷的耳目。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呈上密报: “陛下,孙可望在湖广、贵州、云南三省大肆扩军,已募新兵两万余人。 其在湖广屯田,贵州铸钱,云南营盐,颇有章法。更令人忧心的是,他私铸‘永昌通宝’,背面铸‘秦’字,其心已昭然若揭。” 御书房内,朱由榔阅罢密报,递给瞿式耜。 瞿式耜细看后,沉声道: “陛下,孙可望此人心机深沉。他知南下之路被康国公所阻,便转而深耕西南,积蓄实力。 扩军、屯田、铸钱、营盐——这是要打造一个独立王国啊。” “朕知道。” 朱由榔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湖广、贵州、云南。 “孙可望拥此三省,若真让他经营数年,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陛下英明。” 瞿式耜道,“然当下朝廷正全力迁都,整合东南,暂无余力西顾。老臣以为,当以安抚、牵制为主。” “如何安抚?如何牵制?” 瞿式耜献计: “第一,密令康国公加强戒备,但不得主动挑衅。龙骧军扼守湘桂要道,孙可望便不敢轻动。” “第二,派人联络黔国公,命其暗中联络云南土司、贵州苗彝。孙可望在彼处统治,必有不服者。朝廷可暗中支持,使其后方不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瞿式耜压低声音,“孙可望扩军,必加重赋税。陛下可密令湖广南部各府县,减赋税,轻徭役,广招流民。 让百姓知道,朝廷治下,远比孙可望治下好过。” 朱由榔沉思片刻,点头: “元辅所言甚善。便按此办理。另,告诉赵城,锦衣卫要加强对三省的渗透。孙可望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老臣遵旨。” … 云南昆明。 黔国公府虽不及鼎盛时显赫,但高墙深院仍在,门前的石狮沉默地凝视着萧瑟的街道。 自去年孙可望接受朝廷“秦王”封号、名义上归附朝廷后,对沐天波的软禁便解除了。 这位世镇云南两百余年的黔国公后裔,虽被剥夺了兵权和行政权。 但仍保有着国公的爵位和府邸,孙可望麾下的云南总兵冯双礼也未曾刻意苛待——至少表面如此。 府内书房,沐天波独坐窗前。 他年约二十余岁,但却愁眉不展,眼神中沉淀着历经变故后的沉静与隐忧。 手中摩挲着一枚“征南将军印”的印纽—— 这是沐家世代执掌云南兵权的象征,如今却只能藏于暗匣,不见天日。 “国公爷,”老管家沐忠入内,面色如常,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前街‘瑞云斋’的冯掌柜来了。 说是新到了一批滇红茶,请国公爷品鉴。” 沐天波眼神微动。 瑞云斋是昆明老字号茶庄,冯掌柜与沐家素有往来,时常以送茶为名走动。但在当前这个敏感时刻…… “请他到偏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沐天波起身,对沐忠使了个眼色。 沐忠会意,躬身退出。 第412章 暗中联络沐天波 片刻后,偏厅。 冯掌柜一身绸缎棉袍,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一个伙计打扮的中年人,手捧一个精致的檀木茶箱。 “国公爷安好!” 冯掌柜拱手行礼,“这是刚从凤庆收来的滇红,知道您爱这口,特送来请您品鉴。” 沐天波微笑还礼: “冯掌柜有心了。” 说话间,那“伙计”已将茶箱放在桌上,退到冯掌柜身后,垂手而立。 沐天波目光扫过此人—— 灰布棉袍,面容普通,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不似寻常伙计。 冯掌柜笑道: “国公爷不妨现在就试试?” 说着,竟亲自打开茶箱。 茶箱分两层,上层是几个包茶叶,下层却垫着锦缎。 冯掌柜看似随意地掀起锦缎一角,露出下面一抹乌木镶银的色泽——那是一面腰牌的边缘。 沐天波瞳孔微缩。 冯掌柜声音如常: “这茶啊,最讲究火候。火候不到,茶香不出;火候过了,又带焦苦。就像如今这世道,行事也得讲究个时机……” 沐天波缓缓点头: “冯掌柜说得是。沐忠,带冯掌柜去账房结茶钱。这位伙计……留下伺候茶水吧。” “是。” 沐忠引冯掌柜退出偏厅,轻轻带上房门。 厅内只剩沐天波与那“伙计”。 “阁下是?” 沐天波声音压低。 “伙计”上前一步,从怀中完整取出那面腰牌——乌木镶银,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字样,背面有一个极小的“赵”字暗记。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赵大人麾下,云南千户所试百户,杨文昭。” 来人收起腰牌,低声道,“奉陛下密旨,特来联络国公。为避耳目,借冯掌柜茶商身份为掩护。” 沐天波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陛下……陛下还记得臣?” “陛下从未忘记。” 杨文昭快速道。 “孙可望狼子野心,表面受抚,实则割据西南。朝廷迁都在即,暂无力西顾,然绝不容西南沦为孙贼私产。 陛下知国公在云南根基深厚,特命下官前来,请国公暗中布置,以待时机。” 为防隔墙有耳,沐天波将杨文昭引入书房,又确认沐忠在外警戒,方开启密室。 这密室是沐家世代所建,位于书房书架之后,仅容数人,隔音极佳。 密室内,杨文昭详述朝廷意图: “国公,陛下密旨有三: 其一,暗中联络旧部亲信,积蓄人望; 其二,结交亲朝廷之土司,广布耳目; 其三,收集孙可望、冯双礼在云南之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等情报。” 他取出一封密信:“陛下亲笔,请国公阅后即焚。” 沐天波双手接过,就着烛火拆阅。 信是朱由榔亲笔,字迹刚劲,内容与沈涟所言一致,末尾盖“永历御笔”小印。 读罢焚信,沐天波沉声道: “请杨百户回禀陛下:臣沐天波必不负所托!沐家世代受国恩,纵肝脑涂地,亦要保云南不落贼手!” 杨文昭点头,从茶箱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匣: “这是首批经费,金条十根,银票五百两。后续银钱物资,会通过商队以货物夹带方式陆续运入。 朝廷已命两广方面准备军械,待通道打通即可秘密输滇。” 沐天波接过,心中更定。 二人密谈两个时辰,定下联络方式、情报传递渠道及初步行动计划。 杨文昭最后叮嘱: “国公切记:当前以联络、潜伏为主,万不可有大规模动作。冯双礼在云南经营,耳目众多,一旦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臣明白。” 沐天波郑重道,“必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杨文昭以“伙计”身份随冯掌柜离开沐府后,沐天波立即开始行动。 他首先密召几名最忠心的旧部—— 都是跟随沐家数十年的老家将、老管事。 “诸位,陛下密旨已到。” 沐天波开门见山,“朝廷要我们在云南暗中布局,以待王师。此事凶险,若有不愿者,现在退出,我绝不怪罪。” 几名老部下齐齐跪倒: “国公爷!沐家待我等恩重如山,朝廷更是正统。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沐天波分派任务: 老管家沐忠负责府内日常,稳住冯双礼眼线; 护卫统领周鼎新带子侄以“回乡探亲”“经商”为名,前往滇西、滇南联络旧部; 贴身亲卫都头石希周负责与昆明城内的旧官吏、士绅暗中往来,收集情报; 沐天波自己则准备亲笔信,送往几个关系最密切的土司处。 数日后,周鼎新离昆。 他扮作药材商人,第一站抵达滇西永昌府。 永昌曾驻有沐家一部精兵,虽被孙可望收编遣散,但不少旧部仍散居于此。 周鼎新谨慎观察数日,才暗中联系上旧识——原沐家军把总、现在永昌开武馆的杨教头。 深夜,武馆后院。 “沐老哥!真是你!”杨教头激动不已。 周鼎新直言:“杨兄弟,我只问一句:你还认不认沐家?认不认朝廷?” 杨教头毫不犹豫:“沐家对我有恩,朝廷是正统!我杨大洪虽粗人,也知忠义!” “好!”周鼎新压低声音,“国公爷奉旨暗中积蓄力量。你在这永昌,可能联络旧日弟兄?” “能!”杨教头眼中放光,“永昌城里,至少有三五十个老弟兄!还有几个在府衙、军营当差的,心里都憋着气!” “小心行事。”周鼎新叮嘱,“先联络最可靠的,暗中串联,收集情报。银钱方面,国公爷会支持。” “我省得!” 与此同时,沐天波的信也送到了石屏土司龙在田手中。 信中多是怀旧之语,但龙在田读出了弦外之音。 他沉思良久,回信末尾加了一句:“闻国公昔年所赠宝刀仍利,他日有暇,当携之访昆,与国公共赏。” ——这是沐家与龙在田当年约定的暗语: “宝刀仍利”表示土司武力尚存,“共赏”暗示愿见面深谈。 沐府活动虽隐蔽,但仍引起了冯双礼警觉。 昆明总兵府。 “将军,近来沐府出入人员似有增多。” 亲信校尉禀报,“虽多是商贾故旧,但频次高于以往。石希周与城中旧官吏往来也较频繁。” 冯双礼眯起眼睛:“沐天波这老狐狸……还不死心?” “是否要敲打?” 冯双礼沉吟后摇头: “不妥。沐家在云南根基太深,贸然动他恐激变故。王爷正整合三省,此时云南不能乱。” 他下令:“加派眼线,严密监视沐府。但切记——只要无实质动作,便只监视不干预。若抓到真凭实据……再动手不迟。” “末将领命!” 第413章 移跸广州 肇庆行宫。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呈上云南密报: “陛下,杨文昭已返。黔国公接旨后已开始布置,在永昌、大理等地联络旧部数,石屏土司有回应暗示。” 朱由榔欣慰: “沐卿忠贞,办事稳妥。” 瞿式耜道: “陛下,此乃好消息。然时日一长,冯双礼必生警觉。当令黔国公更加小心,以巩固为主。” “元辅所言甚是。” 朱由榔对赵城道,“传密旨给沐卿:联络初见成效,朕心甚慰。然当前以稳为主,巩固已有力量,勿急于求成。情报优先,银钱物资朝廷会继续输送。” “臣遵旨。” 殿外春风渐暖。 而千里之外的云南,暗流仍在悄然涌动。 永历三年正月十六,年节刚过,肇庆府城外已是人山人海。 自去年十月圣驾暂驻于此,这座西江畔的古城便成了大明的临时中枢。 四个月来,朝廷在此处理政务、接见使臣、筹划迁都,虽只是过渡,却也给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带来了难得的生机。 而今,王驾即将启程前往广州。 辰时正,行宫正门缓缓打开。 禁军精锐鱼贯而出,金甲曜日,旌旗蔽空。 随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驾仪仗,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重臣皆着朝服,肃然列队。 最后,一辆四马九龙辇车。 明黄缎帷上绣九龙,朱由榔端坐其中,虽只着常服,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皇后抱着太子朱慈煊同乘,小小婴孩裹在明黄襁褓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外面。 “陛下起驾——!” 司礼太监高唱。霎时间,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御驾缓缓南行,沿途州县皆黄土铺路,清水洒街。 正月二十,御驾抵达三水县城。 此处为西江、北江、绥江三江交汇之地,江面开阔,水势浩荡。 江面上,早已泊着一支庞大的船队。 为首一艘巨舰,长二十余丈,三层楼船,桅杆高耸,船头飘扬“大明招讨大将军郑”字帅旗—— 正是朱成功亲自率领的闽浙粤水师主力! 见御驾至,朱成功率众将乘小舟登岸,至御前下拜: “臣朱成功,率水师将士,恭迎陛下圣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榔下辇,亲手扶起朱成功: “成功辛苦了。有卿水师护卫,朕心安矣。” 朱成功肃然道: “陛下迁都广州,乃中兴大业。臣已调集福船、广船百余艘,水师精锐五千,必保陛下水路万全!” 此时,南方烟尘又起。 一支铁骑疾驰而至,为首大将迅速下马,正是惠国公、广东总督李成栋。 “臣李成栋,率广东将士,恭迎陛下!” 李成栋身后,三千铁甲精骑肃立,刀枪映日,气势惊人。 朱由榔笑道: “李卿将广东经营得铁桶一般,朕这一路行来,百姓安居,市井繁荣,皆是卿之功。” 李成栋激动道: “陛下谬赞!臣已命人将广州行宫、官署整饬完毕,粮草充足,城防加固。只待陛下驾临,定鼎岭南!” 水师、陆军会师三水,声势大振。 朱由榔当即下令:改陆路为水路,乘船顺北江南下,直抵广州! 正月二十二,船队驶入珠江。 此时广州城早已万人空巷。 自三日前得知圣驾将至,全城便沸腾起来。 广东巡抚陈子壮、广州知府等大小官员,率士绅商贾、耆老百姓,出城三十里相迎。 珠江两岸,人山人海。 许多百姓甚至爬到树上、屋顶上,只为看一眼天子仪仗。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只见江面上,百余艘战船护卫着御舟缓缓驶来。 最前的楼船上,明黄龙旗猎猎作响,甲胄鲜明的禁军肃立船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响彻珠江。 御舟在广州城南的天字码头靠岸。 朱由榔在朱成功、李成栋一左一右护卫下登岸,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陈子壮率众官迎接: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愿吾皇万岁!” 朱由榔扫视众人,朗声道: “诸卿平身。自今日起,广州即为大明行在!望诸臣工同心协力,共图中兴!” “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广州行宫设在原广东布政使司衙门。 这座衙门规模合适,李成栋接手后,又耗费数月修缮扩建,如今已是殿宇巍峨,园林精美。 正殿“朝会大殿”内,朱由榔升座,接受百官朝贺。 “朕自桂林移驾,辗转肇庆,今定鼎广州,实为时势所迫,亦为进取之基。” 朱由榔声音沉稳,“广州襟江带海,物阜民丰,乃中兴最佳所在。自即日起,六部九卿各归衙署,重整纲纪。” 他连下数道旨意: “一、改布政司衙门为‘大明行在’,增设丹陛御道。” “二、改宣诏堂为‘奉先殿’,作行在正殿,设御座、屏风,为常朝、受贺、颁诏之所。” “三、后堂及内署改为帝后寝宫、御书房,东西廊庑分设内阁、六部值房。” “四、后院花园改为御花园,围墙加设角楼弩台,由禁卫亲军、锦衣卫轮值宿卫。” “五、诏告天下:行在定于广州,各地奏章皆发此处置。” 朝贺毕,朱由榔单独召见瞿式耜、吕大器、李成栋、朱成功四人。 “诸卿,迁都虽成,然百废待兴。” 朱由榔神色凝重,“当前最要紧三事:其一,稳定广东,巩固根本;其二,整合东南,筹备北伐;其三,应对孙可望,防其狗急跳墙。” 瞿式耜道: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广州商贾云集,可明发诏令,鼓励海贸,如此则财源可开,民心可安。” 李成栋接道: “广东防务,臣已布置妥当。韶关、连州、潮州三处要隘,皆驻精兵。孙可望若敢来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朱成功则说: “水师方面,臣已调集战船三百艘,水兵两万,巡弋珠江口至闽浙海域。清虏水师孱弱,不足为虑。唯需加强江防,防其从长江顺流而下。” 朱由榔点头: “诸卿所虑周全。此外,还有一事——” 他看向吕大器: “吕卿,朕欲在广州增设水师堂,专训水师将领及沿海防务军官。此事由兵部与朱成功共办。” 朱成功眼睛一亮: “陛下圣明!水师作战与陆师大不相同,确需专门训导。臣愿捐银五万两,助建讲武堂!” 第414章 移跸广州第一次大朝会 朝廷行在安顿好后,朱由榔和内阁众臣议定接下来这一年的重要事项后,便在广州行在第一次召开大朝会。 除原有的朝廷文武官员外,此番,就连福建、江西两省都有重要官员前来参与。 殿内巨幅舆图高悬,从两广延伸至江南、湖广、云贵,江山轮廓在烛火中明暗交错。 “诸卿,朝廷虽已定鼎广州,然根基未固,大敌环伺。” 朱由榔声音沉稳,“朕意,以今年六月为期,完成两件大事。” 他起身,执鞭点向舆图: “第一,田亩清丈。广东、江西、福建、贵州四省,及湖广南部朝廷实控州县,必须在半年内完成清丈! 户部即日起颁行《清丈条例》,各省设清丈总司,州县设相关官员。卢若腾在福建已有成例,可速推广。” 户部尚书严起恒出列: “陛下,半年之期是否……” “必须半年!” 朱由榔斩钉截铁,“清丈田亩,一为公平赋税,二为核实丁口,三为扩军备饷——此乃北伐根基! 令各省巡抚亲自主持,凡延误懈怠者,罢官问罪!” “第二,整军扩编。” 朱由榔鞭梢重重点在京营、龙骧军、水师三处: “京营、腾骧左卫现有军官种子数千人,即日起重建‘京营三大营’——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总兵力须达五万!” 兵部尚书吕大器肃然: “臣遵旨!五军营主步战,三千营主骑兵,神机营专司火器。只是……兵源?” “从清丈后的屯田户、军户子弟中择优招募。” 朱由榔道,“另,重建腾骧四卫,每卫五千六百人。一部分马匹由云南、贵州茶马司筹措,另一部分则向蒙古、西域采购。” “龙骧军扩编一万,达三万之数。康国公李定国仍总督该军,驻防湘桂要道。” “水师方面——” 朱由榔看向朱成功,“朱成功,除日常巡弋外,朕需你专派一支精锐船队,执行特殊任务。” 朱成功抱拳: “请陛下明示!” 朱由榔取出一份精心准备的卷宗: “朕观近年海贸,茶叶、丝绸、瓷器为三大宗。其中茶叶一物,闽粤赣湘皆产,本朝控制区年产不下百万担。 然外商收购,价不过每担银十两至二十两。” 他展开卷宗,上面竟有精细的包装设计图、品级分类表、乃至“品牌故事”雏形: “朕意,将茶叶分‘御品’‘贡品’‘商品’三等。 御品,仅取武夷山母树、洞庭碧螺春古株等绝世珍品,每岁不过百斤。 以紫檀镂金匣盛装,内附御制题诗、钦监封条——此非卖品,仅作国礼馈赠西洋王室、教廷,造‘价比黄金’之势。” “贡品,选各产茶区顶尖春芽,由宫廷茶师监制,以上等瓷器罐封装,罐身绘‘大明山河图’,附礼部勘合文书—— 此品专供西洋贵族、豪商,定价每斤银五十两至百两。” “商品,即寻常优质茶叶,但须统一‘大明官茶’标识,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以锦盒、竹篾分级包装。” 朱由榔目光灼灼: “更重要的是——讲好故事。武夷岩茶要说成‘仙人栽种,皇帝亲封’; 洞庭碧螺春须传‘处子晨采,玉手搓制’; 普洱茶更需渲染‘百年陈化,可解百毒’。 朕已命翰林院编纂《大明茶典》,将茶叶与中华礼制、养生玄学、诗词书画深度捆绑。” 他看向朱成功: “成功,你的任务,便是派一支精锐船队,装载首批‘御品’‘贡品’茶叶及《大明茶典》,前往濠镜、满剌加、巴达维亚,与葡、荷、等外邦交易。 船队须悬挂龙旗,仪仗威严,让洋人亲眼见识—— 大明御茶,非寻常商品,乃天朝恩赐!” 朱成功听得心潮澎湃: “陛下此策大妙!臣必选福船十艘,配红夷大炮四十门,精兵千人,以宣慰使规格出航。不仅要卖茶,更要扬我国威!” 户部尚书严起恒却忧心道: “陛下,茶叶炒作若成,确可获巨利。然洋商亦非愚钝,若其发现……” “所以需要‘限量’。” 朱由榔冷笑,“‘御品’岁出不过百斤,‘贡品’不过万斤。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越显珍贵。况且——” 他取出另一份文书: “朕已命工部研制‘防伪火漆’‘暗记水印’,每盒茶叶皆有独一无二编号,可在市舶司档案中查验真伪。 凡私仿、假冒‘大明官茶’者,无论华洋,皆以欺君论处,船货没收,主犯斩首!” 一众官员垂首侍立,面上恭谨,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户部尚书严起恒低着头,眼角余光瞥向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 他掌户部多年,深知贸易之道贵在诚信长久。 陛下这“分级包装”“编造故事”“限量炒作”的手段,分明是…… 设局坑外邦蛮夷的银子。 且不说那些“仙人栽种”“处子晨采”的说辞荒诞与否。 单是这动辄数十上百两一斤的茶价,就比往常翻了数倍不止。 洋商一时被“御茶”“贡茶”的名头唬住,可时间一长,岂能不察觉? 然转念一想——如今朝廷最缺的就是银子。 北伐需要粮饷,养兵需要器械,广东清丈需要经费…… 若真能靠这些茶叶从外邦手中换来真金白银,解了燃眉之急,即便手段…… 不那么光明正大,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悄悄抬眼,见瞿式耜、吕大器等重臣皆默然肃立,无一人出言反对,心中便有了计较,将嘴边劝谏的话又咽了回去。 兵部尚书吕大器站得笔直,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他是纯粹的武将思维:兵者,诡道也。 陛下这茶叶之策,与战场用计何异? 虚张声势、制造稀缺、哄抬价格——这分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商战之法。 洋夷仗着船坚炮利,历来在海上横行,如今能用几片树叶换他们的真金白银,岂不快哉? 他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近乎战意的兴奋。 至于“欺瞒”之说……对付蛮夷,何须讲究君子之道? 首辅瞿式耜垂着眼帘,心中感慨最是复杂。 他是传统理学名臣,一生讲究“正心诚意”“格物致知”。 若在太平年月,这等“巧诈取利”之术,他必是要犯颜直谏的。 可如今……国事艰难至此。 朝廷迁都未稳,孙可望虎视眈眈,清虏大军压境——处处都要钱,处处都要粮。 陛下此法虽近于“术”,却实能解“势”之困。 他想起年轻时读史,管仲治齐亦有“官山海”“轻重之术”,未尝不是权宜之计。 罢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只要这银子真能用于北伐复国,用于拯民水火,些许手段…… 便算是“权变”吧。 他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开口。 其余官员,如礼部尚书朱天麟、工部尚书等人,心中也多转着类似念头。 有人觉得此法“有失天朝体统”,有人暗忖“与民争利尚且不可,何况欺外”。 但看看御座上陛下坚定的神色,看看六部和内阁一众大佬默许的态度,再看看首辅大人垂目不语的姿态…… 聪明人都知道,此时反对,不仅无用,反倒显得不识大体、不顾国难。 更何况——这银子,是真能到手啊。 第415章 海外贸易 朱由榔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儒家官僚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更知道——在生死存亡面前,一切道德文章都要让路。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 旨意颁下,三省两地闻风而动。 福建,福州。 巡抚卢若腾接旨后,当即召集各府知府: “陛下限期半年,福建须为天下先!各府清丈局即日挂牌,本官亲巡八闽,凡有豪强阻挠、胥吏舞弊者——尚方剑在此!” 他拿出在福建推行清丈的完整章程: “田亩丈量用‘标准步弓’,绘图造册用‘鱼鳞图册’,——此二法,半年内必须落实!” 广东,广州。 巡抚陈子壮、按察使等人亲自督办。 广东田亩兼并尤烈,豪强众多。 陈子壮采取“分化瓦解”之策: “凡主动配合清丈、如实申报之土绅,赐‘义民’匾额,其子弟可优先入读官学。” “凡隐匿田产、阻挠清丈者,先警告,再惩处,情节严重者——田产充公,家主治罪!” 珠江三角洲的沙田、围田被逐一丈量登记,大量隐匿田产浮出水面。 江西,南昌。 金声桓、王得仁二人虽为武将,但再次接到朝廷的严旨。 清丈关乎粮饷,亦不敢怠慢。 二人联名公告: “清丈田亩乃陛下钦定国策,凡我军中将士有田产者,须率先申报,以身作则!” 江西田地多丘陵,丈量不易。 但官府征募大量熟悉地形的乡老、佃农协助,进度反而迅速。 湖广南部,永州。 督师堵胤锡坐镇,忠贞营李过派兵维持秩序。 湖广久经战乱,荒地极多。 堵胤锡下令: “凡流民返乡垦荒,官给种子耕牛,免赋三年,所垦之地永为己业!” 此令一出,数十万流民纷纷返乡,大量荒地得以复垦。 贵州。 此处情况最为复杂——土司领地、军屯、民田交错。李定国亲自协调: “土司领地,暂不强制清丈,但须自行申报田亩、丁口,朝廷按例征收赋税。” “军屯、民田,一律严格丈量。凡有侵占民田者,退还原主;隐匿不报者,严惩!” 与此同时,扩军练兵亦如火如荼。 广州城外,京营大校场。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大营新立营盘林立。 不过目前这些营盘之中大多都是空置。 毕竟招募数万青壮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 且这些年战乱,建奴包括投降建奴的绿营在这几省实行过屠城暴行。 目前兵力来源一部分是这几省省内乡民,另一部分则来自从各地建奴统治区域的流民。 招募的青壮每日操练: 五军营练鸳鸯阵、长枪方阵; 三千营练骑马劈杀、弓马驰射; 神机营练火铳齐射、火炮瞄准。 “记住!你们是天子亲军,将来要北伐中原,直捣幽燕!今日多流汗,战场少流血!” 教官的吼声响彻校场。 桂林,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将新募一万兵与原有两万混编,重新划分营伍。 他亲自督导: “龙骧军要练的是山地奔袭、丛林作战、快速机动——咱们将来打的是西南山地、中原平原,不是守城!” 每日寅时起,负重越野三十里; 辰时练刀枪弓马; 午后勤练阵型配合; 傍晚还要学习识字、军规。 海上,水师大营。 朱成功精选十艘最大福船,以及三十余艘中小型船只,配备最精良火炮,选拔千名悍卒,组成“御茶宣慰船队”。 船身漆成明黄镶红,桅杆高悬龙旗,威风凛凛。 “此次出航,非为征战,实为扬威!” 朱成功对船队统领、族兄郑泰叮嘱,“见葡人总督,须不卑不亢;遇荷人商船,要彰显气象。” 两日后,濠镜。 郑泰船队抵达时,十艘明黄福船列队入港,船首龙旗猎猎,两侧炮窗洞开,四十门红夷大炮的黝黑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葡人总督若昂?费尔南德斯?德?苏萨在码头迎接,目睹此等威仪,心中震撼——这分明是武力威慑下的“宣慰”。 当夜总督府宴会,郑泰奉上“御品”武夷岩茶。 紫檀镂金匣开启的刹那,一股清冽岩韵弥漫厅堂。 苏萨虽不懂茶,却被那精致茶匙、御制诗笺、钦监封条所震慑——这已超出商品范畴,是皇室礼器。 次日,设在濠镜的“大明市舶司濠镜分司”正式挂牌开市。 郑泰带来的不是普通商贾,而是朝廷特派的“茶仪使”—— 礼部主客司从六品主事,周明远。 周明远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口才极佳,更难得的是通晓葡语、略懂荷语。 临行前,他接受了朱由榔的亲自培训,熟记了那套精心设计的“话术”。 交易厅内,数百名葡商聚集。 周明远立于高台,身后是精心布置的茶席,两侧陈列着分级包装的茶叶样品。 他开口,声音清朗: “诸位远来是客,今日我大明皇帝陛下特许,将天赐灵物与诸位分享。” 他先取“青龙级”洞庭碧螺春,指尖拈起几片蜷曲如螺的茶叶,置于水晶盏中: “此茶产自洞庭东山,山临太湖,水汽氤氲。每年清明前三日,须由未嫁处子于晨露未曦时,以唇齿轻衔采摘——因手有浊气,不可触及。” 通译将这段话译出,葡商们瞪大了眼睛。 “采摘后,置于处子怀中,以体温微焙。再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方得此‘青龙’级。” 周明远将热水注入,茶叶舒展如碧云升腾,“诸位请看——汤色澄碧,谓之‘洞庭春水’;香气清幽,谓之‘处子体香’。” 有葡商忍不住问道: “这茶……真能养生?” 周明远微微一笑,展开《大明茶典》第一卷,指着其中一页: “我中华医典有载:碧螺春,性微寒,入肝、肺经。常饮可明目清心,延年益寿。前朝嘉靖年间,有一位苏州老翁,每日饮此茶三盏,活至一百二十八岁,无疾而终。” 事实上,《大明茶典》是朱由榔命翰林院紧急编纂的“营销工具书”,其中夹杂了大量真假难辨的“典故”“医案”。 只为用来忽悠老外。 第416章 忽悠 他又取“白虎级”西湖龙井: “此茶更奇。西湖畔有十八棵御茶树,乃宋朝高宗皇帝亲手所植,距今五百年。 每年所产不过数十斤,专供皇室。今年陛下特恩,许以外销。” “为何名‘白虎’?”有商人问。 “白虎,西方之神,主肃杀收敛。” 周明远神色肃然,“此茶经霜降后采摘,叶带寒性,饮之可降火祛燥,解百毒。去岁广东疫病流行,饮此茶者皆免——此有广州府衙医案为证。”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龙井确有,但“十八棵御茶树”产量极有限;所谓“解疫”更是牵强附会。 轮到“朱雀级”云南普洱时,周明远的故事更玄: “此茶产自云南深山,茶树皆千年古木。当地土人相信,茶树有灵,须在月圆之夜,由祭司诵经三日后采摘。” 他捧出一块茶饼,表面斑驳如古铜: “此茶须陈化十年以上,方显真味。诸君请看这纹理——如凤羽,似朱雀展翅,故名‘朱雀’。” “陈茶……岂不霉变?” “非也!” 周明远正色道。 “此乃后发酵神妙。新茶性烈,陈化后转温醇。饮此茶,可化脂解腻,通经活络。高原之人,日食牛羊,全赖此茶消解,故称‘生命之饮’。” 他当场煮泡陈年普洱,茶汤红浓如琥珀,香气陈醇:“此茶如美酒,愈陈愈贵。 这一饼,是嘉靖二十八年压制,至今已百年——诸位可尝得出岁月滋味?” 葡商们品尝后,虽未必真品得出“岁月”,但似乎又觉得那醇厚口感确与寻常茶叶不同。 最后是“玄武级”普通官茶。 周明远也不轻视: “此茶虽为常品,然亦是大明官制。凡印‘玄武’标识者,皆产自朝廷指定茶山,由官坊统一监制,绝无劣品掺杂。寻常市面茶叶,鱼龙混杂,此茶却可放心饮用。” 他总结道: “大明御茶,分四等,对应四方神灵:青龙主生发,白虎主肃杀,朱雀主温养,玄武主稳固。饮茶不仅是品味,更是调理阴阳,契合天道。” 这一套融合了神话传说、医学理论、养生玄学、皇权认证的话术,彻底征服了在场商人。 更何况,每一盒茶叶都有市舶司火漆封印、独一无二的编号,可在广州档案中查验真伪——造假者斩。 苏萨第一个上前:“‘青龙’百斤,‘白虎’三百斤!” 其他葡商蜂拥而至,唯恐落后。 他们未必全信那些玄乎的故事,但他们明白: 这种“皇家认证”“分级限量”的商品,运回欧洲后,必定会成为贵族圈子的硬通货——哪怕只为了炫耀,也值这个价。 消息如海风般迅速传遍南洋。 满剌加的荷商、巴达维亚的英商,甚至果阿的葡商总部,都派快船前来。 至月底,首批茶叶被抢购一空。 而当郑泰船队返航时,船舱里不仅装着一百八十万两白银,还有葡、荷、英三国长期采购意向书,以及一份意外收获—— 三位澳门葡人工匠的投效文书,他们愿意为大明改造战船、研制新式帆具。 两日后,郑泰船队返抵广州码头。 当一箱箱贴着市舶司封条的白银被抬进户部国库,当那三份盖着葡、荷、英东印度公司印章的长期采购意向书呈至御前,当三位红发碧眼的葡人工匠跪拜表示愿为大明效力时—— 奉先殿内,最后一丝关于“欺诈蛮夷”的道德疑虑,烟消云散。 朱由榔亲自扶起那三名工匠,命通译传旨: “凡愿为大明效力之西洋匠师,一律授‘工部匠作司客卿’衔,享七品官俸,赐宅邸,子女可入官学。所造器物若有大用,另有重赏!” 三名葡人激动得连连叩首——他们在澳门只是普通工匠,如今竟成大明客卿,这简直是命运的转折。 待众人退下,朱由榔独坐御案前,看着户部呈上的入库清册: “实收白银一百八十三万七千五百两整。” “葡国订‘青龙’级两千斤、‘白虎’级五千斤,年约。” “荷兰订各级茶叶共计一万五千斤,首付定金十万两已收。” “英国欲开辟广州至伦敦直航茶贸专线,正洽谈中。” 他缓缓合上册页,望向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 瞿式耜面庞微红,此前心中那点“有失体统”的纠结,此刻已被白银的光芒照得无影无踪。 他轻咳一声,郑重道: “陛下圣明……此策利国甚巨。” 吕大器更是直接: “陛下,一百八十万两白银!若年年有此收益,北伐何愁粮饷?” 严起恒已经铺开算盘: “茶叶一宗便如此,若将瓷器、丝绸亦如法炮制……” 朱由榔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更有一种破茧而出的决断。 “诸卿,” 他起身,走到殿侧陈列的几件样品前—— 那是郑泰带回的几件欧洲流行瓷器和丝绸样本。 “你们看,这些佛郎机人运回去的瓷器,不过是我大明民窑中下品, 在他们那儿却成贵族珍玩。丝绸更是如此——我江南一匹寻常绸缎,在欧罗巴可换等重白银。” 他拿起一件釉色粗糙的青花碗: “这样的货色,在我大明顶多值三钱银子。可一旦贴上‘东方神秘’‘皇室专用’的标签,运到里斯本、阿姆斯特丹,便是十两、二十两也有人抢。” “既然如此——” 朱由榔转身,目光如炬,“朕何必客气?” 次日,御前会议扩大至工部、户部、礼部、市舶司主要官员。 一份名为《大明外销珍品分级通则》的诏书草案,摆在每个人面前。 瓷器部分: 天字级: 仅限历代官窑遗存、宫廷御用瓷器。 每件需附翰林院考证文书、宫廷档案出处,包装用紫檀匣、金丝绒。 岁出不超过百件,非卖品,仅作国礼。 地字级: 当代官窑精制,器型、画片由宫廷画师设计,底款统一为“大明永历年制”。 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等,对应不同釉彩、器型复杂度。 岁出不超过五千件。 人字级: 优质民窑产品,但需经“市舶司监制”认证,统一底款,保证胎釉质量。 无限量,但须纳税。 第417章 割韭菜 丝绸部分: 云锦天华级: 仅广州设云锦官坊,由官坊生产,用金线、孔雀羽线织造,图案需有“龙凤”“江崖海水”等皇家元素。岁出百匹。 宋锦地灵级: 官坊精制,仿宋式图案,但加入永历年号暗纹。 分四季花色,每季限量千匹。 寻常绸缎级: 但需统一加织“大明织造”窄边,并附“防伪水印”。 朱由榔亲自讲解营销策略: “瓷器故事要这么讲—— 天字级,必须和皇室秘史挂钩。 比如这只永乐青花梅瓶,要说是‘成祖皇帝御书房常插梅之用’; 地字级青龙瓷,须强调‘景德镇官窑七十二道工序,窑变天成,每窑仅得一二’; 就连最普通的人字级,也要说‘大明工匠世代秘传釉方,外邦百年难仿’。” “丝绸则主打—— 云锦要说‘寸锦寸金,织女需三年方成一匹’; 宋锦要扯上‘北宋宫廷遗技,靖康之乱后失传,大明工部苦心复原’; 寻常绸缎也要强调‘江南水土养蚕,丝质柔韧光润,非他处可及’。” 他看向工部尚书: “即日起,设‘外销珍品监造司’,专司品控、包装、编号、档案。 每一件流出大明的瓷器、丝绸、茶叶,都必须能追溯源头、验证真伪。” 又看向礼部尚书: “组织翰林院,编纂《大明瓷典》《大明丝典》。不要只讲工艺,要多编故事—— 帝王将相的风雅轶事、文人墨客的题咏赞颂、甚至民间传说,只要能让这些东西在洋人眼中‘神秘’‘高贵’,统统收进去!” 最后,他目光扫过全场: “记住,我们卖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他们对东方神秘富庶的想象。他们越觉得这些东西高不可攀、来之不易,就越愿意掏钱。” 殿内一片寂静。 如果说之前茶叶之策还有些许“试水”意味,那现在这份全面铺开的“收割蓝图”,则彻底展露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商业手腕与务实。 没有人在此刻提“仁义道德”,没有人在此刻说“天朝体面”。 因为一百八十万两白银就堆在隔壁库房,因为三国的订单就在案头,因为三位西洋工匠已经进了工部衙门。 现实,是最好的说服者。 当月,广州城悄然多了几个新衙门: “外销珍品监造司”设在市舶司旁,日夜有人查验货物、加封火漆; “工部匠作司西洋科”在城西辟出大院,三名葡人工匠带着一群中国学徒,开始研究如何改良福船帆装、如何改良战船; 翰林院的灯火彻夜不熄,一群老学士愁眉苦脸地编造着“瓷器传奇”“丝绸秘史”—— 这是他们科举入仕时从未想过的工作。 而越秀山下的行在内,朱由榔正在看一份密报。 锦衣卫从澳门送回消息:葡人总督在购得茶叶后,立即派人快船送往果阿总部,并附亲笔信: “明国皇帝似有振兴之象,其茶叶分级精妙,包装奢华,价格惊人。 建议总部考虑长期合作——即便仅为转手之利,亦有暴利可图。” 朱由榔放下密报,望向窗外。 珠江上,朱成功的水师正在操演,炮声隐约。 更远处,京营三大营的操练号子声随风传来。 他轻声自语: “茶叶只是开始……瓷器、丝绸、乃至以后的漆器、香料、药材……我要让欧洲的黄金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大明。” “而你们用这些白银买到的,不过是一个我们精心编织的东方梦。” 殿外,岭南初夏的阳光炽烈。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在广州悄然打响。 而这场战争的武器,是茶叶、是瓷器、是丝绸,更是人心深处对“稀缺”“高贵”“神秘”的永恒渴望。 就在郑泰船队满载白银返航广州的同时,一支低调的满清使团也抵达了濠镜澳门。 使团首领是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乃已故大学士佟图赖次子。 副使是原明军火器匠户出身、后投清的李祯,专为鉴别火器优劣而来。 他们此行目的明确:采购西洋火器,雇请炮匠。 濠镜的葡人总督施在总督府接见了这队“北方来的客人”。 当佟国维出示盖有“大清摄政王”印信的文书,并提出要采购“红夷大炮二十门、鹰嘴铳五百支,另雇熟练炮匠十人”时,苏萨陷入沉吟。 “阁下,”苏萨谨慎道,“濠镜乃大明皇帝特许葡人居留贸易之地。与北方政权交易军械……恐有不妥。” 佟国维早有准备: “总督阁下,大明气数已尽,如今龟缩岭南。我大清已据天下十之八九,雄兵百万。阁下与强者交易,方是长远之计。” 他使了个眼色,随从抬上三口木箱——箱盖开启,满室金光。 全是辽东、山西矿场新炼的十足赤金,合计三千两! 苏萨瞳孔微缩。 葡国在东方的根本目的是牟利,什么“大明特许”“外交道义”,在真金白银面前都要让步。 更何况,清廷控制着中国大半疆土,确实比偏安广州的南明更有“投资价值”。 “炮匠可以雇请,” 苏萨松口,“但须是他们自愿前往。火器嘛……濠镜库存有限,需从果阿、满剌加调运,至少三个月。” “可以等。” 佟国维微笑,“另有一事——听闻前些时日,大明有船队来此高价售茶?” 施保罗也不隐瞒,命人取来一套“青龙级”茶叶样品及《大明茶典》。 佟国维仔细查验:紫檀匣、精致茶匙、御制诗笺、火漆编号……每一样都透着精心设计的“奢华”。 当他听到“青龙级每斤一百八十两白银”时,手中茶匙险些掉落。 一百八十两一斤茶叶?! 这分明是抢钱!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本《大明茶典》——厚厚一册,图文并茂,将中国茶叶的历史、传说、养生功效编得天花乱坠。 这已不是寻常贸易,而是有组织的文化包装与价格操纵。 “大明船队这次,得银一百八十余万两。” 苏萨语气复杂,“且与葡、荷、英三国都签了长期契约。” 佟国维与李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 一百八十万两白银!而这还仅仅是茶叶一项,首次交易。 若让南明借此财源不断壮大…… 第418章 商战 “总督阁下,”佟国维迅速收敛心神,沉声道。 “大清亦产茶。闽北武夷、浙西龙井,如今皆在我朝治下。若我朝以同样品级、半价供货,阁下可愿合作?” 苏萨挑眉:“半价?” “不错。大清茶叶,品质绝不逊于南明,且产量更大。” 佟国维抛出诱饵,“只要总督愿与我朝独家合作,阻断南明茶路,价格……还可再议。” 苏萨心动了。 商人逐利,若能以更低价格获得类似商品,何乐不为?但他也有顾虑: “大明茶叶已有‘御制’‘贡品’名头,贵朝的茶叶……如何竞争?” 佟国维自信一笑: “他们能编故事,大清就不能?我便说‘正统岩茶唯产自大清治下’; 龙井在我手,我便说‘前明所产皆是伪品’。至于包装、防伪、典籍——他们有的,大清都能仿,且能做得更便宜!” 五月底,佟国维使团返京,带回两份重要情报: 一、葡人愿售火器、雇匠人,但需时间调运。 二、南明在澳门以茶叶暴利,一次获利一百八十万两,且开辟长期财源。 武英殿内,多尔衮震怒。 “一百八十万两……一次交易?!” 他猛地将茶盏摔碎,“伪明竟用这等伎俩敛财!” 大学士刚林急道: “摄政王,此风不可长。若让伪明借此财源不断,练出水师精兵,必成心腹大患!” “本王知道!” 多尔衮在殿中疾走,“佟国维,你说他们茶叶卖天价,凭的是什么?” 佟国维躬身: “回摄政王,凭三样:一是分级包装,营造稀缺;二是编造故事,附会养生;三是官方认证,防伪编号。简言之——骗术精致。” “那我们也能做?” “能,且能做得更便宜。” 佟国维道,“浙西茶区皆在我手,只要仿其制式,半价出售,洋商必弃明投清。” 多尔衮沉吟片刻,却摇头: “此乃下策。我等也去卖茶,与伪明竞价,最终便宜了洋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 “上策是——断其根本。” “摄政王的意思是……” “第一,严令沿海各省:片帆不得下海!凡私通外洋者,立斩!从直隶到广东,给本王把海岸线锁死!” 多尔衮厉声道,“伪明茶叶要运往澳门,必经珠江口。调辽东、江浙水师,进逼广东海域,威胁广州出海口!” “第二,通知苏萨:大清愿以更低关税、更优待遇,开放天津、登州、宁波三港与葡国贸易。条件是——不得再与伪明交易一针一线!” “第三,” 多尔衮看向佟国维,“你去江南,把那些会制瓷、会织绸的工匠,都给本王迁到北方来!伪明不是要卖瓷器丝绸吗?本王让他无货可卖!” 刚林迟疑: “可如此一来,葡人若不愿……” “他们会愿意的。” 多尔衮冷笑,“大清能给他们的,比伪明多得多——更多的港口、更低的关税、更稳定的货源。商人重利,只要价码够,没有不能做的交易。” 六月初,苏萨接到了北京来的正式国书: “大清摄政王令:若葡国愿与大清独家通商,开放天津、登州、宁波三港,关税减半,设葡商专属街区,并许传教。 条件:断绝与伪明一切贸易往来。” 同时抵达的,还有佟国维私下送来的“礼物”——一箱辽东人参、一箱漠北貂皮,以及一句口信: “总督阁下,大清已严令封海。伪明货物今后想出珠江口,难如登天。 阁下是愿与困守岭南的伪明做一锤子买卖,还是与坐拥天下的大清做长久生意?” 苏萨陷入两难。 从感情上,他与先抵达的南明已有合作,且南明的茶叶包装、故事营销确实高明,利润惊人。 但从利益上…… 清廷控制着中国绝大部分领土,能提供的港口、货源、市场确实更大。 且清廷明确威胁要封锁海岸,若真如此,南明的货物恐怕很难再运出来。 就在这时,广州方面再次派来使者—— 这次是市舶司提举,带来新的合作方案: “大明皇帝陛下愿与葡国共建‘广州-澳门-果阿-里斯本’直航商路,葡国商船可在广州设商馆,享最惠国待遇。 苏萨心动了。 南明虽然地盘小,但展现出的商业创新能力和开放姿态,却是守旧的清廷无法比拟的。 他召来葡国商会代表、荷英两国商会驻澳门代表,召开秘密会议。 会议上分歧严重: 葡国商会代表倾向于与清廷合作: “清廷控制着丝绸、瓷器的主产区,且愿意开放更多港口。从长远看,清廷的货源更稳定。” 荷兰代表却反对: “清廷反复无常,且对海贸限制极多。 南明虽然地盘小,但广州港效率极高,市舶司办事规范,更关键的是——他们真的能拿出我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指着那套茶叶样品,“这种包装、这种营销,清廷做得出来吗?” 英国代表则更务实: “我们刚与南明签订茶叶长期合约,首付定金已付。若现在毁约,损失谁来承担?” 会议从白日开到深夜,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 最终,苏萨做出一个狡猾的决定: “两头下注。” 六月中旬,锦衣卫安插在澳门的密探将清廷动作、葡人犹豫等情报,火速传回广州。 奉先殿内,朱由榔看着密报,神色平静。 “果然来了。” 他放下情报,对瞿式耜、朱成功等人道,“朕早料到,茶叶暴利必引清廷反制。只是没想到……他们手脚这么快。” 朱成功当即请战: “陛下,清虏断我财路,如扼我咽喉!臣请率水师巡弋珠江口,凡有商船敢私通北虏者,一律击沉!”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重臣: “朱卿,” 朱由榔看向朱成功,语气转为严厉,“朕命你水师主力即日组织‘珠江口巡防舰队’。凡悬挂满清旗号、或经查实私运货物往北者,无需警告,直接击沉。” “臣遵旨!”朱成功抱拳,眼中闪过厉芒。 朝议结束后,朱由榔独留朱成功于御书房。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国姓爷,”朱由榔声音压得极低,递过一份手谕,“方才殿上所令,是明面上的对策。但有些事……需在暗处做。” 第419章 大明海盗 朱成功躬身接过,只见手谕上写着: “命甘辉所部精选拔战舰二十艘,水卒千五百人,改装为商船样式,匿去大明标识。 专司巡弋濠镜至南洋航线,凡自濠镜驶出、非赴我大明口岸之外国商船—— 无论葡、荷、英,一律扮作海盗劫掠。货物充公,人员若抵抗则杀,俘获之船可沉可留,务必不留活口证据。” 朱成功瞳孔微缩,抬头看向朱由榔。 “陛下,这是要……” “断其商路,而不留把柄。” 朱由榔目光冰冷。 “明面上,我大明水师只在珠江口护航,保护合法商船。但暗地里…… 要让所有敢与清廷勾结、敢在我大明财路上摇摆的洋商知道——走别的路,有海盗;走广州路,才安全。” 他走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 “甘辉此人,朕知道。胆大心细,善海战,更懂变通。 你告诉他:绝不可暴露身份,绝不可留活口,绝不可用大明制式火器。若事泄,朕从未下过此令,你从未接过此谕。” 朱成功深吸一口气,将手谕凑近烛火点燃,待化为灰烬,方沉声道: “臣……明白。甘辉所部常在台湾、吕宋一带巡弋,熟悉远海航线,扮作海盗最合适不过。只是……” “只是什么?” “若劫掠过多,洋商恐慌,彻底断绝与我来往……” “所以不能留任何活口!” 朱由榔早有算计,“除了外邦商船外,专挑那些与清廷往来密切的商号下手。同时,你明面上的护航舰队要加大宣传—— 凡挂大明龙旗、走广州备案航线者,从未遇袭。时间一长,商人自会算这笔账。” 他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海天: “掌握航路的人,才掌握贸易的生死。” 福建安平港。 三十艘经过伪装的“商船”悄然出港。 这些船外表破旧,帆色斑驳,但吃水线极深——甲板下满载火炮、火药。 甘辉立在首船舰桥,手中把玩着一枚特制的“海盗旗”:黑底,绣着骷髅与交叉的砍刀。 “都听好了!” 他对集结的船长们低喝,“此次出航,咱们是‘黑鲨帮’,是在吕宋混饭吃的海盗! 劫船时喊闽南话、马来话,不准露官话!火器用南洋买的旧货,炮弹要磨掉官造印记!明白吗?” “明白!” 有船长问:“若遇抵抗……” 甘辉狞笑:“那还用问?咱们是海盗,不是菩萨,不留活口!” 船队借着夜色,驶向濠镜以南的繁忙航线。 与此同时,珠江口外,朱成功的正规舰队高悬龙旗,浩浩荡荡巡弋。 每遇商船,便派小艇上前: “奉大明皇帝谕,水师为商船护航!挂此龙旗,保你平安!” 不少商船感激涕零,连忙请旗。 而遥远的北京,多尔衮刚刚批下“开天津港”的奏章,全然不知一场无形的绞杀,已在海上展开。 满清原福建水师,浙江台州湾临时锚地。 九十余艘大小战船散布在广阔的海湾中,帆樯虽多,却显得凌乱而无生气。 这支舰队已在此停泊近月,既无明确的出击指令,也缺乏稳定的补给。 旗舰“镇海号”的舱室内,气氛压抑。 满洲固山额真郎赛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他是朝廷派来统管这支“闽浙水师残部”的最高长官,此时心中只觉烦闷。 副手施福——这位原郑芝龙麾下大将、如今的武毅伯,正对着粗糙的海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舰队自去年福建大部失陷后,便一路损兵折将,北逃至浙南沿海。 原本的三千水卒、一百二十艘战船,如今仅剩两千出头、九十余艘可用,其余的或毁于风暴。 或被明军小股袭扰所夺,更多则是随着闽籍兵丁的不断逃亡而成了空船。 “郎赛大人,” 施福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舰队自温州移驻至此,已近一月。台州湾虽可暂避风浪,但港浅滩多,不利大舰久驻。 且粮秣、淡水补给皆需陆上接济,浙江布政司那边……” “催了三次,只送来半月之粮,是吧?” 郎赛不耐烦地打断他,冷哼一声。 “陆上那些文官,只顾着自己那亩三分地!朝廷的严旨他们敢不听?继续催!至于驻泊……总比在温州时天天担心朱成功杀过来强!” 施福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去年仓皇撤离闽海时,他麾下不少闽籍军官和水手便伺机逃亡,投回福建亲朋故旧处。 如今困守浙南,士气更是低迷。 北人不懂操舟,南人心怀故土,这仗还怎么打? “兵员逃亡之事,近日又增……” 施福硬着头皮汇报。 “杀!” 郎赛眼中凶光一闪,“抓一个逃兵,斩首示众!连坐同船!本将就不信镇不住!” 施福暗自摇头。 这般高压,只怕逃亡更甚。 但他不敢再辩,只能转换话题: “那北京最新的指令……” 郎赛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朝廷已调北直隶水师八十艘战船南下,不日将抵达宁波。 命我等与之汇合,整编为新‘浙直水师’,由浙江提督田雄大人总制。 首要任务,是前出至舟山群岛,作出威胁广州珠江口之势,锁住伪明海贸出路!” 施福迅速浏览密函,心头更沉。 与北方那些几乎没在大海上水战过的船队合并? 还要长途跋涉去舟山,再向南虚张声势? 朱成功的水师主力就在闽粤沿海,以逸待劳,己方这些士气低落、舰船失修的部队,如何是对手? 这分明是纸上谈兵,徒耗兵力。 “此外,”郎赛补充道,指了指密函末尾。 “朝廷还要从我们和浙江水师里,抽调五十艘状态较好的船,组成什么‘护商舰队’,专门保护与澳门蛮夷的贸易航道。 哼,与蛮夷做买卖,倒比打仗还上心!” 施福捕捉到一丝机会: “大人,组建护商舰队,或可让部分思乡情切、但熟悉航路的闽籍老弟兄参与。 一来他们确实熟悉闽粤至澳门海路,二来……也算有个相对安稳的差事,或可稍稳军心。” 郎赛眯眼看了看施福,半晌,才生硬地点头: “此事你可酌情去办。但主力移驻舟山、威胁伪明海口之事,绝不可延误! 田提督已从杭州动身,不日便到宁波主持大局。届时若舰队还未整顿好,你我皆吃罪不起!” “末将领命。” 施福抱拳,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勉强拼凑的舰队,在未来的冲突中,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第420章 满清浙直舰队 七月初的台州湾,海风带着咸腥气。 施福的九十余艘战船散布在海湾中,船身多有破损,帆樯也显黯淡——这是去年福建失陷后一路北撤、缺乏修缮的结果。 然而,当东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一支庞大舰队时,所有了望的水手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预想中的破烂船队。 为首的是三艘高大的三桅炮船,船体吃水极深,侧舷炮窗密密麻麻,至少有四十门火炮。 其后跟随的是三十余艘标准的福船、广船,船型规整,帆索齐整,航行间队形严整,显然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旗舰“镇海号”上,施福举着千里镜,手微微有些颤抖。 “那是……郑芝龙当年的主力旗舰!” 他喃喃道,认出了领头那艘三桅炮船的主桅旗号。 固山额真郎赛也看到了,眉头紧皱: “这就是北直隶水师?怎的如此齐整?” 施福放下千里镜,声音复杂: “大人有所不知。这支北直隶水师,其核心是当年东江镇毛文龙麾下的精锐,毛帅死后部分被朝廷收编。 后来郑芝龙降清,又有一批福建老水手和舰船并入。 他们驻防天津、登州,虽这几年未有大海战,但船是当年最好的船,炮是红夷大炮,水手多是世代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手…… 论装备、论底子,绝不比朱成功的水师差。” 郎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如此甚好!有这支强援,何愁伪明不破?” 施福心中却无喜悦。 他知道,装备精良是一回事,统属关系、指挥调度、士气人心,才是更大的问题。 北直隶水师统领名为管效忠,原明朝辽东降将,汉军旗人,早年追随后金的沙场宿将,五十余岁,面庞黝黑如铁,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旗舰缓缓靠上“镇海号”,搭板放下,管效忠带着几名部将大步走来。 “施协领,久仰。”管效忠抱拳,声音洪亮,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暖意。 “管军门一路辛苦。” 施福还礼,心中暗叹。这管效忠资历比他老,早年便追随后金,属于老资格汉军旗人。 如今却要屈居他这个“败军之将”之下协理水师,心中岂能无怨? 果然,在接下来的整编会议上,矛盾立刻显现。 田雄作为总制,提出了整编方案:以管效忠的北师为第一队,施福的南逃船队为第二队,合称“浙直水师”,由田雄总制,郎赛监军,管效忠为正统领,施福为副。 “管军门的船队装备精良,当为前锋,前出舟山,威胁伪明海口。”田雄道。 管效忠却摇头: “田军门,末将的船队虽利,但数年未经实战,水手久疏战阵。 且南下千里,航线陌生,补给线漫长。贸然前出,恐有不测。不如先以施协领所部熟悉闽浙海情者为前导,末将率主力随后策应。”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把风险推给了施福。 施福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 “管军门所言极是。末将所部虽船破人疲,但对闽浙至粤海航线确实熟悉。只是……如今舰船失修,火炮老旧,若遇朱成功主力,恐难支撑,还需张军门精锐为后盾。” 两人互相推诿,气氛微妙。 郎赛不耐,拍案道: “不必再争!朝廷严令是锁住珠江口,断伪明海贸! 管效忠,你部即日开赴舟山,施福所部整修后随后跟进。至于护商舰队——”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林忠,“从两部中各抽二十五艘快船,混编成队,仍由你统领,专司护卫津-甬-澳商路。半月内必须首航!” 管效忠与施福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满与无奈,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三日后,管效忠率三十艘精锐战船抵达舟山。 与施福残部的狼狈不同,北师船队军容严整,泊入港内时井然有序,引得舟山守军啧啧称奇。 但管效忠心中并无轻松。 他深知自己的优势与劣势:船坚炮利是真,但水手久未经历实战也是真。 更麻烦的是,他的部下多是北人,对南方海况、潮汐、岛礁分布远不如闽浙籍水手熟悉。 “军门,是否派哨船南下探路?”副将问道。 管效忠摇头: “不必。朱成功的水师耳目灵通,我们大张旗鼓来舟山,他定然已知。 派哨船反而容易被他吃掉。” 他顿了顿,“传令:全军在舟山休整三日,检修船炮,操练水手。三日后,以旗舰为首,编队南下至温州外海巡弋一圈,即返。不求接敌,但求展示军容,让伪明知道——朝廷也有精锐水师!” “那……若遇朱成功主力?” “避其锋芒。” 管效忠淡淡道。 “我们的任务是‘威胁’珠江口,不是‘攻打’珠江口。只要舰队出现在南方海域,商船自然胆寒,伪明海贸自受影响。至于真打…… 等施福那帮人修好船跟上来再说。” 福建外海某无名岛礁。 甘辉的伪装船队收到了最新情报。 “统领,探清楚了。北来的清军水师精锐,约三十艘,已到舟山。领头的叫管效忠,原是辽东宿将,船是好船,炮是好炮,但水手几年没打过仗。”探子回报。 甘辉眯起眼睛: 管效忠……这人我听说过,是个谨慎的老将。他绝不会贸然南下深入。” “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劫护商舰队?” “劫,当然要劫。” 甘辉冷笑,“但目标要变一变。林忠那支护商舰队是混编的,战力参差不齐,好打。 但打了他们,清廷只会觉得是海盗猖獗。可如果……”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咱们能狠狠咬一口管效忠的精锐,哪怕只是吃掉他几艘外围哨船,清廷会怎么想?” 副手一惊: “统领,那可是硬骨头!咱们虽然也是精锐,但船是伪装的老旧商船,火炮数量、射程都不如他们……” “所以才要智取。” 甘辉走到海图前。 “管效忠必会南下巡弋,但不会走远。我们在他返航的航线上设伏—— 用火船、水鬼、夜袭,专挑落单的、掉队的船下手。不求全歼,只求让他见血,让他知道:南方这片海,不是他开着几条好船就能横着走的!” “可这样……会不会暴露咱们是伪装的官军?” “所以手段要更‘海盗’。” 甘辉狞笑,“接舷跳帮,刀劈斧砍,少用火炮。劫了船就烧,不留活口。让清廷以为,是南方海盗看上了他们精良的船炮,忍不住动手了。” 他看向众船长: “这一仗,不为缴获,只为立威。让管效忠,也让北边那些鞑子们知道——海上的规矩,从来不是谁船好炮利就谁说了算。” 第421章 袭扰 五日后,晨,温州外海八十里,海雾弥漫。 管效忠的舰队完成了预定的巡弋,正北返。 能见度不足二里,各船只能依靠旗号和锣鼓保持联络。 旗舰上,管效忠眉头紧锁。 这种天气最易遭袭。 “传令各船,收紧队形,加派了望,火炮装填实弹,戒备!” 命令刚下,左翼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惊呼和锣声! “左翼三号哨船遇袭!有船接舷!” 管效忠心头一凛:“多少敌船?何种旗号?” “雾太浓,看不清!只看到黑影撞上哨船,有人跳帮!” “派两艘快船去支援!其余各船向我靠拢,不得擅自脱离队形!” 然而,混乱已经蔓延。 右翼也传来遭遇袭击的报告,同样是雾中突然出现的敌船,接舷后短兵相接。 管效忠强迫自己冷静。 敌人在雾中神出鬼没,显然熟悉这片海域,且敢于接舷近战,绝非普通海盗。 但他不能慌乱,一旦队形散乱,在雾中更容易被分割吃掉。 “保持阵型,缓速前进。遇敌船靠近,以火炮轰击驱离,不必追击!” 这场雾中遭遇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海雾渐渐散去,海面上留下的是三艘正在燃烧的清军哨船残骸,以及两艘同样起火、但船型陌生的敌船—— 显然是被清军反击后,袭击者自行点燃弃船。 管效忠清点损失: 三艘哨船被毁,伤亡水手约百人。 击毁敌船两艘,但未抓到一个俘虏——敌人在撤退前将伤员和尸体都带走了,手法老练得令人心寒。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一艘敌船彻底烧毁前,远远看到了其船体结构—— 那绝不是普通海盗船该有的坚固龙骨和肋材。 “军门,这……” 副将声音发颤。 管效忠沉默良久,缓缓道: “报给田军门:我部在温州外海遭大股海盗袭击,损失哨船三艘。海盗船型杂乱,作战凶悍,疑为常年活跃于闽浙海域的积年老寇。我部击毁敌船两艘,迫其退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建议护商舰队首航暂缓。这片海……不太平。” 宁波。 田雄看着张洪德的战报,面色凝重。 “管效忠的精锐,初次南下就折了三艘船?什么海盗有这等本事?” 郎赛脸色铁青: “定然是朱成功假扮的!” “证据呢?” 田雄反问,“管效忠说海盗船型杂乱,作战凶悍,但未留活口,未缴获制式军械。我们拿什么指认?” 施福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心中清楚,能在雾中如此精准袭击、且敢与精锐北师接舷近战的,除了朱成功麾下的那些海战老手,别无可能。 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南明水师已强大到可以轻易挑衅北师精锐,这对朝廷、对士气都是打击。 “护商舰队首航……是否按计划进行?” 林忠小心翼翼地问。 田雄与郎赛对视一眼。 “延期。” 田雄最终道,“待管效忠舰队修整完毕,你护商舰队首航时,请他派十艘战船全程护航。航线……尽量靠北,避开闽浙外海。” 澎湖以东一百二十里,晴,风浪平。 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飞翔者”号正划破蔚蓝的海面,向北航行。 船长安东尼·范德萨,一个面孔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老船长,此刻正用绒布仔细擦拭着一支燧发枪的机括。 这趟航程的核心货物并非寻常的商品,而是军火。 他的船舱里,整齐码放着一百二十支最新式的燧发鸟铳,以及六门可拆卸组装的轻型野战炮,大量配套的弹药、火药和维修工具一应俱全。 此外,还有二十箱用于示范和贿赂的高级玻璃器皿、精密钟表及几架望远镜。 这些军火和技术产品,是应清廷的迫切要求,从巴达维亚仓库紧急调拨的。 作为交换,“飞翔者”号将在宁波接收三百担上等生丝、一百五十箱景德镇瓷器,以及预先支付的部分金锭。 这是一笔利润巨大但风险极高的买卖。 范德萨清楚,公司高层对与清廷进行军火贸易持暧昧态度—— 既想赚钱,又不想过分激怒占据广州、控制主要贸易航线的大明。 因此,这次交易被伪装成一次“特殊货物”运输,航线也选择了更靠外海、试图避开南明水师常规巡逻范围的路线。 “希望那些野蛮人能管好自己的嘴。” 范德萨咕哝着,将燧发枪放回枪套。 他对自己船上的武装还是有信心的: 除了这批待售的军火,船上还常备了八门舰炮和十五支老式火绳枪用于自卫,水手也都是经历过风浪的老兵。 然而,午时刚过,了望手带着惊慌的喊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左舷!有船!五艘……不,七艘!正向我们驶来!” 范德萨心中一凛,迅速抓起望远镜冲到舷边。 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七艘形制杂乱、帆色灰暗的船只,正以快得反常的速度,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向他们逼近。 它们看起来像是破烂的商船或大型渔船,但那种流畅而富有攻击性的航行动作,以及隐约可见的、被刻意遮掩的侧舷轮廓,让范德萨的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是海盗?” 大副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像普通的海盗……” 范德萨死死盯着对方船只甲板上晃动的人影,以及几处疑似炮口盖板的东西。 “他们的队形……不像海盗,倒像是水师。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 把货舱里的新式燧发枪先拿出三十支,配发给最好的枪手!守好我们的舰炮!” “飞翔者”号上的警钟凄厉地响起,水手们匆忙跑向战位。 范德萨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早有准备。 在这远离常规航线的外海遭遇如此规模的埋伏,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海风似乎也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飞翔者”号的警钟声中,甘辉的七艘伪装船已然逼近至一里内。 甘辉立在首船“浪里梭”的艏楼,眯眼看着那艘体型明显大上一圈的荷兰商船。 对方反应不慢,船身正在艰难转向,试图将侧舷对准己方,八门舰炮的炮口隐约可见。 “到底是红毛鬼的船,看着就扎实。” 身旁的副手低声道。 “扎实才好,说明货值钱。” 甘辉啐了一口,“传令:二号、三号船左翼佯动,吸引炮火;四号、五号船右翼贴近,放火箭扰其帆索; ‘梭头’、‘快鲨’跟我直插中宫,准备接舷!”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 七艘“黑鲨”船立刻如狼群般散开,动作迅捷得不像普通海盗。 范德萨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水师精锐伪装的! “左舷敌船两艘,进入射程!” 炮长喊道。 “开火!” 范德萨咬牙下令。 “轰!轰!” “飞翔者”号左舷四门火炮齐射,炮弹呼啸着砸向左侧逼近的两艘敌船。 其中一艘被溅起的水柱波及,船身剧烈摇晃,但另一艘却灵巧地偏转航向,炮弹只擦着船尾飞过。 与此同时,右翼两艘“黑鲨”船已逼近至三百步内,船头突然腾起一片火光——数十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尖啸着射向“飞翔者”号的主桅和帆索! “防火!快防火!” 大副嘶声大喊。 水手们慌忙用湿毡扑打,但仍有几支火箭钉在了主帆上,火苗迅速窜起。 更麻烦的是,正前方三艘敌船借着烟雾和混乱,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船首对准了“飞翔者”号的船身中部——这是要硬撞接舷! “燧发枪手!上甲板!自由射击!” 范德萨红着眼睛吼道。 三十名手持新式燧发枪的水手匆忙跑到船舷边,对准逼近的敌船扣动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的“浪里梭”船头顿时有几人影倒下。 燧发枪的射速和精度确实超过火绳枪。 甘辉伏低身子,一枚铅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桅杆上木屑纷飞。 “他娘的,好快的枪!” 他咒骂一声,“别露头!等贴上去!” 第422章 黑鲨海盗团 “轰——!” 剧烈的撞击让整个“飞翔者”号都震颤起来。 “浪里梭”的船头狠狠嵌入了荷兰商船的左舷中部,接舷钩、跳板、缆索瞬间抛掷过去。 几乎同时,“快鲨”号也从右侧撞了上来,两艘敌船如铁钳般将“飞翔者”号死死夹住。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艘敌船上爆发,上百名黑衣黑巾、手持钢刀短斧的悍卒如潮水般涌上荷兰船的甲板。 范德萨拔出佩剑,指挥燧发枪手和持刀水手结阵抵抗: “守住艉楼!别让他们……”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的几名“黑鲨”悍卒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掷向荷兰人聚集的防线。 “是震天雷!散开!” 有见识的老水手惊恐大叫。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甲板上响起,破片和冲击波瞬间撕开了荷兰人仓促组成的阵线,惨叫声四起,硝烟弥漫。 甘辉手持一柄厚背砍刀,率先跃过船舷,刀光一闪,一名试图举枪瞄准的荷兰枪手连手带枪被劈断。 他身后的部属更是凶悍,三人一组,刀盾配合,专挑落单或受伤的敌人砍杀。 燧发枪在近身混战中优势尽失。 荷兰水手们不得不拔出短剑、水手刀迎战,但无论在人数、气势还是搏杀技巧上,他们都远不是这些常年刀头舔血的海战老手的对手。 甲板迅速被鲜血染红。 范德萨且战且退,退到艉楼楼梯口,身边只剩五六名亲信。 他看到一名敌方头目如入无人之境,连续砍翻三人,正朝自己扑来。 “为了公司!” 范德萨怒吼着挺剑刺去。 甘辉侧身让过剑锋,刀背顺势砸在范德萨手腕上,佩剑应声而落,紧接着一脚踹中其小腹。 范德萨闷哼倒地,甘辉的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 甘辉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喝道。 范德萨惨笑,用荷兰语对剩余的水手喊了句什么。 甘辉虽听不懂,但看那些水手绝望而决绝的眼神,便知不妙。 果然,最后几名荷兰水手非但没有投降,反而狂吼着扑了上来,做困兽之斗。 战斗又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抵抗的荷兰水手被三把刀同时捅穿胸膛,甲板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甘辉喘着粗气,扫视一片狼藉的战场。 己方伤亡也不小,至少有二十余人倒在甲板上,多是最初接舷时被燧发枪所伤。 “清点伤亡,补刀,一个活口不留。” 他冷酷地下令,随后看向被两名部下押着的范德萨,“这船长留着,带回去,陛下或许有用。” “统领!底舱有货!好多崭新的火铳!还有……还有小炮!” 下舱搜查的士卒兴奋地跑来汇报。 甘辉眼神一亮,立刻带人下到底舱。 昏黄的灯光下,码放整齐的木质条箱被撬开,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燧发鸟铳,枪管幽蓝,做工精良。 旁边是分解状态的轻型野战炮的部件,炮管、炮架、轮子分箱装放。 “好家伙……” 甘辉拿起一支燧发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机括,“比咱们用的鸟铳强多了。这些炮看着也轻便,山地野战时拉起来方便。” “清点数目!” 一番清点后,副手汇报: “燧发枪一百二十支完好,轻型炮六门全套,弹药四十箱。另有玻璃器、自鸣钟等杂物二十箱。还有……少量金锭,约两千两。” 甘辉点点头: “火器、弹药全部搬走,一点不留。金锭…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那这船……” 甘辉走上甲板,看着这艘虽然受损但主体结构完好的荷兰商船,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随即化为决绝。 “烧。” 他吐出冰冷的字眼,“连同那些荷兰人的尸体,一起烧。记住,咱们是‘海盗’,劫了财货,没有把这么大一艘好船开走的道理。 烧干净,才能让后面的人怕。” 即便是将这艘船开走,也无法光明正大的使用,太过扎眼,朝廷暂时还不能与这些外邦交恶。 部下领命,迅速将易燃物堆放在船舱各处,浇上火油。 甘辉带着俘虏范德萨和几名核心部下,携带着最重要的火器、金锭和部分战利品,撤回“浪里梭”。 其余船只也将搬空的货物转运完毕。 半个时辰后,冲天的火光在澎湖以东的海面上燃起。 “飞翔者”号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炬,缓缓下沉。 浓烟滚滚,在晴朗的海天之间,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浪里梭”的船舱里,范德萨被捆在柱子上,嘴被破布塞住。 他死死盯着正在擦拭手上血迹的甘辉,眼中充满仇恨和困惑。 甘辉瞥了他一眼,对通译道: “问他,这批火器是运给谁的?具体接头人是谁?在宁波怎么交接?” 通译用荷兰语问了一遍。 范德萨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甘辉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 “告诉他,不说,现在就把你丢下海喂鱼。说了,或许还能留条命,在我们大明的矿场里终老。” 范德萨依然沉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另外,” 甘辉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告诉他,我们不是海盗。我们是大明皇帝陛下的水师。他这笔生意,做到头了。” 听到“大明皇帝”几个字被翻译过去,范德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终于发出了被堵住嘴后的第一声呜咽。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远比海盗劫掠更可怕、更复杂的漩涡。 海风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吹拂着远离火场的“黑鲨”船队。 甘辉站在船尾,望着那渐渐沉没的火光,面无表情。 这只是开始。 自“飞翔者”号事件后,在接下来的短短十五天内,甘辉率领的“黑鲨”伪装船队如同真正的鬼魅。 在澎湖至舟山的广阔外海航线上,连续作案。 第二案,截获一艘从澳门驶往宁波的葡萄牙武装商船。 该船载有用于贿赂清廷地方官员的西洋钟表、玻璃镜、呢绒等奢侈品,以及少量试探性交易的火绳枪。 激战一个时辰后,葡船被焚,船员六十二人无一生还。 第三案,于舟山群岛以东伏击两艘结伴北上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商船。 这两艘船满载印度棉花、波斯地毯,计划在宁波换取生丝。 甘辉利用晨雾,以火攻船为先导突袭,两艘英船一毁一俘。 被俘船只“商旅”号在货物被搬运一空后,亦被点燃沉没。 第四案,在闽江口外海,成功劫掠一艘试图从南京走私茶叶、漆器北上的本土海商大船。 此船与清廷内务府有千丝万缕联系,货物价值极高。 甘辉此次行动迅捷如风,未发一炮,全凭接舷跳帮解决战斗,再次未留活口。 第五、六案,于同一海域,先后截杀一艘荷兰小船和一艘葡萄牙轻型快船。 这两艘船均是在首次大规模劫掠后,受雇于惊恐的洋商,试图冒险北上打探消息或传递警报的“报信船”。 它们的覆灭,彻底断绝了濠镜与北方之间的即时海上通讯。 第423章 打劫船队 如此高频、酷烈且精准的劫掠,终于引发了质变。 濠镜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商路断绝,没有任何一艘商船再敢扬帆北上。 所有计划中或进行中的对清贸易完全冻结。 货栈积压,原本准备运往北方的货物堆积在码头仓库,而期待的北方特产=和白银无法运抵,资金链紧绷。 信誉危机,欧洲总部对澳门分公司的安全保障能力产生严重质疑,索赔和要求解释的信件雪片般飞来。 总督苏萨面临巨大压力。 在紧急召开的联席会议上,葡、荷、英等国商会代表情绪激动,一致要求澳门当局必须立即采取强硬措施,恢复航路安全。 “如果连澳门总督府都无法保护基本的贸易航线,我们在这里设立商站的意义何在?” 荷兰代表质问。 “必须立刻组织一支强大的巡弋舰队,清剿这股海盗!否则所有生意都将完蛋!” 英国代表附和。 在巨大的商业利益和殖民权威遭受挑战的双重压力下,苏萨做出了决断: 即刻暂停所有出港许可。 组建“联合巡弋舰队”: 抽调驻澳门葡国武装商船4艘、荷兰东印度公司武装船2艘、英国商船1艘。 组成一支拥有超过一百门火炮的临时舰队,由经验丰富的葡国海军军官指挥。 舰队任务,沿澳门至舟山的主要贸易航线进行武装巡弋,搜寻并消灭“黑鲨”海盗。 同时,尝试与北方的清廷水师取得联系,协调行动。 外交照会,正式向广州的南明朝廷和北京的清廷发出照会,通报严重海盗威胁,要求双方提供情报协助,并暗示若不能保障安全,将重新评估贸易关系。 当澳门正在紧急集结舰队、风声鹤唳之时,甘辉却已悄然抽身。 在完成最后一次劫掠后,甘辉并未像之前一样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是在远离航线的荒岛锚地召集了各船船长。 “弟兄们,这半个月,咱们干得漂亮。” 甘辉目光扫过众人,这些部下脸上虽有疲惫,但更多是亢奋,“六条船,数百万两的货,该让红毛鬼和鞑子肉疼了。” “统领,咱们接下来去哪?听说北边还有船队……” 有船长意犹未尽。 “不去了。” 甘辉果断摇头。 “濠镜不是傻子,接连失船,他们肯定要动真格的。咱们伪装得再好,说到底只有三十条船。 真要碰上洋夷正经组成的战舰队,硬碰硬吃亏。陛下给咱们的命令是‘袭扰’、‘断其商路’,不是‘决战’。” 他摊开海图: “咱们的目的大体已经达到。现在,洋人不敢北上了,商路事实上断了。该回去领赏,让弟兄们休整,也让朝廷看看咱们的斩获。” “黑鲨”船队化整为零,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悄然从东海海域消失。 他们带走的,是让清廷和洋商痛彻心扉的损失,以及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火器部队的崭新装备。 他们留下的,是一条被恐怖传说笼罩、无人再敢涉足的北方航线。 一个贸易停滞、人心惶惶的澳门,以及一场即将在各方之间展开的、关于“海盗”真相的激烈博弈与猜疑。 广州外海。 朱成功亲率数十艘战船在此迎接凯旋的“黑鲨”分队。 当甘辉的座船缓缓靠岸,一箱箱被油布包裹严实的燧发枪、轻型野战炮部件被小心翼翼地抬下码头时,即使是见惯风浪的朱成功,眼中也闪过灼热的光芒。 “国姓爷,幸不辱命!” 甘辉抱拳行礼,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缴获荷兰最新式燧发铳共六百二十支,轻型野战炮六门,弹药两百四十箱。 另有各色货物折银、金锭现银合计逾三百五十万两!” 朱成功重重拍在甘辉肩上: “好!此乃大功!陛下已在行宫等候,定有厚赏!” 他随即转身,对随行的工部官员和水师将佐下令: “燧发枪即刻拨付‘神机营’及水师铳手,择优者习练!轻型野战炮移交工部匠作司,限期一月,务必仿制出其结构,改良我大明火器!” “那这笔银子……” 户部前来接收的官员眼巴巴地看着。 朱成功早已得朱由榔授意,斩钉截铁道: “陛下有旨:此次所获白银,拨出一百万两,专款用于扩建水师! 即日起,广州、泉州、琼州三大船厂全力开工,增造大号福船、炮舰!另,重赏甘辉所部将士,伤亡者厚恤!” 消息传开,水师官兵士气大振。 新式火器的诱惑和实实在在的银饷,比任何鼓动都更有力。 奉先殿内,朱由榔听了甘辉的详细禀报。 “做得好。” 朱由榔看向一旁侍立的朱成功,“澳门总督的照会。成功以为,该如何回复?” 朱成功沉吟: “陛下,葡夷要求我大明协助清剿海盗,并暗示贸易关系可能受影响。 臣以为,可表面应允,派出几艘战船在近海巡弋做做样子,以示合作姿态,安抚其心。 同时,正好借此机会,让甘辉所部暂时休整,避其锋芒。” 朱成功点头: “成功所言极是。洋夷既已调集战船巡弋,此时再出手风险太大。 不如暂停劫掠,让我水师借扩建之机,消化新装备,操练新战法。待其松懈,或另有良机时,再图后动。” 朱由榔颔首: “准。便以‘协防商路,靖清海疆’为名,派一队战船在珠江口至闽粤交界例行巡弋。甘辉所部全体撤回,论功行赏,休整待命。” 他目光投向殿外海天:“咱们,以静制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海和南海出现了诡异的“平静期”。 澳门联合舰队在海上巡弋了整整一个月,航迹遍及澎湖至舟山,却连“黑鲨”的影子都没摸到。 除了偶尔遇到几艘破烂的渔船,便是空荡荡的海面。 高昂的出动成本和一无所获,让舰队内部怨声渐起。 南明水师的“协防”船队,则在近海彬彬有礼地巡游,遇到洋商船只还会友好地询问是否需要护航,赢得了不少商人的好感。 暗地里,新下水的战舰和经过燧发枪训练的铳手,正在加紧磨合。 清廷方面,则在压抑的沉默中酝酿着更大的动作。 多尔衮对军火被劫、商路断绝怒不可遏,严令浙江、福建沿海加紧搜剿,同时,一个更大胆的计划被提上日程—— 既然小批次运输不安全,那就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船队,以强大武力护航,完成关键交易! 第424章 三百万军火交易 紫禁城,武英殿。 “佟国维!” “臣在!” “你立即返回南京,给本王筹集上等丝绸、官窑瓷器、各类名茶、苏松上等棉布,漆器、药材若干,务必装满二十艘商船! 货值,至少要抵三百万两白银!”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摄政王,这……数额是否过于巨大?万一有失……” 佟国维声音发颤。 “所以不能有失!” 多尔衮眼中凶光毕露。 “此次护航,调集除浙直水师外所有能战之船——五十艘战船,全部装上最好的火炮,由田雄亲自统带,全程护卫! 本王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海盗,敢来碰这支船队!” 他看向佟国维: “货物一事安排好后,你再去濠镜,告诉那个葡人总督苏萨: 大清要用这二十船货,全部换成红夷大炮、燧发枪、火药、弹丸,以及能雇到的所有炮匠、火器匠! 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必须保证货真、量足、人可靠!” “奴才领旨!” 佟国维知道此事关乎国运,郑重叩首。 “记住。” 多尔衮最后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此次交易若成,我大清将得数百门新式火炮、数万精良火枪,足以组建数支全新的火器营! 届时,伪明那些土鸡瓦狗,何足道哉?若败……你们,提头来见!” 安排完二十船货的豪赌交易,多尔衮屏退左右,并未立刻返回武英殿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奏章。 而是屏退仪仗,只带着两个贴身太监,踏着宫灯投下的昏黄光影,缓缓向后宫深处走去。 秋夜的紫禁城,已有几分肃杀寒意。 风吹过宫墙夹道,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叹息。 多尔衮的脚步很慢,眉头紧锁,仿佛肩上扛着看不见的千钧重担。 湖广…… 这个地名在他心头碾过,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尽管已过去一年多时间,那场惨败的细节,尤其是火器部队几乎覆灭的景象,依旧会撞入脑海。 “我大清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啊……” 多尔衮轻叹一声。 这一时期满清最为精锐的火器部队主要有三类。 第一类乌真超哈(满语“重军”,汉军八旗炮兵主力),这是八旗体系内最核心、最信赖的汉军火器部队,由最早投诚的精通火器的汉人将领统带。 人员、装备、待遇皆为上上之选。 他们装备着最精良的红衣大炮,辅以大量鸟铳和轻型佛郎机。 这支队伍不仅是攻坚利器,更是八旗野战时的火力支柱,代表着大清将先进火器融入自身作战体系的最大成功。 然而湖广一战,在明军近乎疯狂的反扑、以及龙骧军狡诈的侧翼突击下,损失极其惨重。 虽然建制未完全消失,但核心炮手、军官折损大半,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往日雄风。 第二类,天佑兵。 这是恭顺王孔有德的部曲,是其纵横天下的根本。 孔有德早年叛明投金,带来了大量明朝登州火器部队的精锐和技术,天佑兵的火器运用,尤其是大规模炮群战术,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乌真超哈更胜一筹,作风也更加凶悍敢战。 他们是多尔衮手中一把锋利的火器尖刀。 可是,这把刀,在湖广断了。确切地说,是全军覆没。 第三类,天助兵。 这是智顺王尚可喜的班底。 与孔有德类似,尚可喜部也以火器见长,尤其擅长火器与步骑的协同作战。 湖广之役,天助兵同样遭受重创,损失过半。 尚可喜狼狈逃回后,虽然保住了部分骨干,但火炮、铳械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至今战意萎靡,恢复缓慢。 这支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如今更像是一支惊魂未定的惊弓之鸟,亟待输血和重振,却非朝夕之功。 “伪明李定国、堵胤锡、孙可望、卢鼎…” 多尔衮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齿缝间透出寒意。 正是这个之前未被充分重视的“流寇”出身将领,和他那支被南明小朝廷重新武装起来的军队,在湖广的山水间,给了大清火器部队致命一击。 明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也拥有了精锐的火器部队了? 是他们得到了新的火器,还是战术上有了克制之法? 火器! 归根结底,还是火器! 满清能入主中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弓马娴熟,更不是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最为重要的是入关后,原本的明军投降,才能如此快的占据大半天下。 而这其中,不少坚固的城池都是因为原本明军的火器部队攻克,他们重视并有效运用火器是关键。 如今,满清最倚重的火器力量损失惨重。 多尔衮停下脚步,拳头在袖中攥紧。 大清的优势必须保持,火器的差距必须重新拉开,而且要拉得更大! 江南的财赋、物产能搜刮,但最顶尖的火器技术和熟练工匠,眼下的大清自己短时间内培养不出来。 最快的办法,就是买!从那些红毛夷人手里买现成的!买最好的! 所以,才有了这次压上重注的豪赌。 二十船货,三百万两的价值,去换取那些冰冷的钢铁杀器—— 红夷大炮、燧发枪、野战炮,还有能制造它们的人。 “只要这批火器到手,” 多尔衮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澳门海面的船只。 “就能重新武装起新的乌真超哈,就能给尚可喜的天助兵换血,甚至……重建一支更强的‘天佑兵’! 届时,伪明的城墙再厚,能挡得住数百门新式重炮的轰击吗?李定国的阵列再严,能抵得住数千燧发枪的齐射吗?” 想到这里,他因回忆湖广惨败而阴郁的心情,稍稍透进一丝光亮。 风险固然巨大,但收益同样惊人。 这不仅是军火交易,更是国运之争! “管效忠,田雄……你们,可千万别让本王失望。”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还有南明……朱由榔,朱成功……你们最好别来捣乱。若是敢来……” 他眼中寒芒一闪,“正好,新炮需饮血开光!” 一阵更凉的秋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下摆。多尔衮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后宫走去。 第425章 搜刮江南 方才片刻的思绪放飞,并未缓解他的压力,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此役的至关重要。 他必须亲自盯着,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江南的货物、舟山的舰队、澳门的谈判、返航的路线……还有,对南明可能行动的预判与防范。 “传令兵!”他沉声喝道。 “奴才在!”阴影中闪出一名戈什哈。 “八百里加急,再给浙江管效忠、田雄发一道密谕: 护航之事,攸关国本,许胜不许败。 若遇敌袭,无论明军伪军还是海寇,皆需死战,保全船货为第一要务!若有差池,定斩不饶,株连家小! 另,提醒他们,务必警惕朱成功水师动向!” “嗻!” 南京。 整个江南的官场和商圈,被一道严旨搅得天翻地覆。 织造局的机杼日夜不息,织工在皮鞭下加班加点; 各地官窑被勒令停下所有民窑订单,全力烧制“贡瓷”; 杭州的茶山被官兵圈围,品质最好的茶叶被强行征购; 苏州、松江的布庄被摊派了惊人的数额; 甚至连海关仓库里库存的香料、漆器都被扫荡一空。 “大人,这般强征,民怨沸腾啊……” 有属官小心翼翼地向陈锦进言。 佟国维面沉似水: “民怨?总比摄政王的怒火好受!告诉下面,这是朝廷特许的‘官贸’,所有被征货物,按市价七成出具官票,来年抵税!” “七成?还是官票……” 属官苦笑,这近乎明抢了。 “能拿到官票就不错了!” 佟国维压低声音,“局势吃紧,摄政王这是要砸锅卖铁换军火!误了这事,你我别说顶戴,脑袋都保不住!去办!谁敢阻挠,以通敌论处!” 江南之地的士绅豪强们一个个如丧考妣。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有丝毫的反抗。 私下里无不痛骂满清鞑子粗暴如禽兽。 但他们似乎忘了,当甲申国难前,大明需要银子抵抗满清之时,他们可是一毛不拔。 就连朝廷派来收税查账的钦差都敢打死。 他们以为只是换个人做皇帝,他们继续守着自己的财富过着奢靡的好日子。 但谁也没想到,满清鞑子是真的狠,他们是真的敢杀人。 高压之下,效率惊人。 仅仅半月,二十艘大型商船在沿海码头依次排开,货物堆积如山。 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瓷器箱内垫满了稻壳,茶叶用锡罐密封,香料漆器分类装箱…… 码头上,官兵持刀肃立,闲人一律不得靠近。 然而,如此大规模的物资集中调动,如何瞒得过人? 广州,锦衣卫镇抚司。 指挥使赵城面色凝重地看着几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 “江南织造局暂停所有外销订单,全力供应‘特需’……” “瓷器官窑九成被官兵接管,所产瓷器一律打包装箱,不明去向……” “杭州水门近日有大量官船集结,载货极沉,夜间航行,目的地疑似宁波……” “福建按察使司线报:清廷浙直水师主力五十艘战船,已于舟山完成集结补给,动向不明,但哨船活动范围向南延伸……” 他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眉头越皱越紧。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了三日后,派往南京、江苏等地的锦衣卫探子纷纷传来情报。 满清准备了二十船货,价值三百多万两银子,要和濠镜外邦商人交易各种火器。 “来人!速将这些呈送陛下。” 半个时辰后,奉先殿偏殿。 朱由榔、瞿式耜、朱成功、吕大器等人齐聚,传阅着密报。 “二十船货?三百万两?” “他要这么多货,绝不会是为了寻常贸易。” “必是前往濠镜,换取大量西夷火器!” 吕大器断言,“而且不惜动用主力舰队护航,志在必得!” 朱由榔指尖轻叩桌面,沉思片刻: “能探到具体交易内容、时间、航线吗?” 赵城道: “陛下,我们在江南的人手难以接近核心,但在濠镜……或可一试。臣可派精干人手,携重金前往澳门,从葡人商会内部打听。” “准。” 朱由榔果断道。 “不惜代价,务必弄清:他们何时交易、用何物换何物、护航兵力如何、计划航线怎样。另外——” 他看向朱成功,“成功,水师即刻进入战备。不管他们想换什么,决不能让他们安然运回!” “臣遵旨!” 朱成功抱拳,眼中已燃起战意。 濠镜。 两名扮作闽南海商的锦衣卫暗探,带着整整一箱金锭,敲开了葡国商会一名理事——卡洛斯私宅的后门。 卡洛斯是个四十多岁、精明而贪婪的葡人,长期负责与清廷的贸易对接,对金钱的嗅觉极其灵敏。 “尊敬的卡洛斯先生,” 暗探首领操着流利的葡萄牙语,笑容可掬。 “我们代表一位广州的巨商,对北方的某些……大宗贸易,很感兴趣。听说,最近有一笔很大的生意?” 卡洛斯瞥了一眼对方手下抬进来的小箱子,盖子微微打开,金光诱人。 他挥退仆人,关上书房门。 “生意总是有的,朋友。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笔?” “二十船江南特产,换……军火的那一笔。” 暗探压低声音。 卡洛斯瞳孔微缩,但面色不变: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暗探首领使了个眼色,手下将箱子完全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五十两金元宝,足足二十个,价值超过一万两白银。 “这只是见面礼。我们老板只想确保,这笔生意不会影响到他在广州的生意。 所以,需要知道一些细节,比如……船队何时到?有多少护卫?换些什么?走哪条路回去?” 卡洛斯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太清楚清廷这次交易的规模了—— 那几乎是濠镜库存火炮、火枪的九成!总督和清廷使者正在密谈细节,而他知道绝大部分内容。 一边是清廷未来的、可能的大生意,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一箱黄金,以及可能得罪的、目前看起来更可靠的广州巨商…… 贪婪和某种对清廷办事效率的不满,最终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靠近暗探,声音细若蚊蚋: “船队预计九月初五抵达澳门外锚地。 护航战船五十艘,领队的是清国水师提督。交易货物:红夷大炮三十门、燧发枪、鸟铳共一万支、野战炮八十门、火药五百桶、弹丸无数,另带炮匠、枪匠共三十人。 计划在澳门外海直接过驳,清廷船队不做停留,交易完毕立即沿原路北返。 具体返航航线……应当是贴岸航行,最终或许回天津等地。” 暗探首领心中巨震,面色却保持平静: “多谢先生。这箱金子是您的了。另外,我们老板希望,交易当天,您能在总督府……稍微拖住那位清国使者半个时辰。事后,另有厚报。” 卡洛斯看着那箱金子,缓缓点头。 第426章 贪婪地老外 广州。 卡洛斯提供的情报,连同其他渠道的验证信息,被紧急呈送御前。 “三十门红夷大炮!一万支鸟铳、燧发枪!” 吕大器拍案而起,“绝不能让这些利器落入清虏之手!否则,我大军日后攻城拔寨,要凭添多少伤亡!” 朱成功肃然道: “陛下,田雄亲率五十艘战船护航,实力不容小觑。我水师主力若倾巢前去截击,则广州空虚,且易与敌主力正面碰撞,胜负难料。” 朱由榔盯着海图,良久,缓缓道: “管效忠的浙直水师主力,现在何处?” “回陛下,据最新哨探,其主力战船,目前仍泊于舟山,但哨船活动频繁,最近已南探至闽江口以北,其意图,很可能是牵制我军,掩护其交易船队南下。” 朱成功答道。 “果然。” 朱由榔冷笑,“他想用主力看住你,让交易船队悄悄完成买卖溜回去。” 他站起身,手指在海图上划过: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成功,你亲率水师主力战船,前出至闽江口至澎湖一带,与管效忠主力对峙,摆出决战架势,牢牢吸住他! 让他不敢妄动!” “臣领旨!” 朱成功眼神一亮。 “同时,”朱由榔手指移到广州。 “由张名振率领广州留守水师及新编练的战船,共计一百二十艘,全部装备火炮、燧发枪,不走东路,而是绕道琼州以南,借远海航道,秘密机动至濠镜以西或以南的隐蔽海域待机!” 张名振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你的任务。” 朱由榔目光灼灼。 “待清虏交易完成,船队北返,进入珠江口外至闽粤交界的预定海域时,突然杀出! 以绝对优势兵力,攻击其货船及护航舰队!作战目标: 第一,尽量俘获货船及所换军火; 第二,若俘获困难,则务必击沉,绝不让一枪一炮落入清廷之手; 第三,尽量重创乃至歼灭其护航舰队!” “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张名振慨然应诺。 “记住。” 朱由榔最后叮嘱。 “行动务必隐蔽,开战务求迅猛。得手后,不必恋战,迅速脱离,向朱成功主力靠拢或返回广州。 此战,关乎未来数年海上乃至陆上之势,望诸君,勉之!” “臣等誓死效命!” 殿内响起一片铿锵之声。 九月初五,澳门外海。 当那支由二十艘吃水极深的大型商船和五十艘武装到牙齿的护航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 缓缓出现在海平线上时,整个濠镜的了望塔都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葡萄牙总督苏萨登上炮台,举起望远镜,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船队形严整,帆樯如林,虽无炮窗,但那沉甸甸的吃水线昭示着船舱内货物的惊人价值。 而拱卫在四周的五十艘清军战船,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天雄麾下北师带来的二十艘三桅炮船和大型福船居于外围,侧舷炮窗密密麻麻; 内圈是三十艘浙闽水师的各式战船,虽然老旧些,但也旗帜鲜明,戒备森严。 整支舰队保持着严谨的防御阵型,缓缓向澳门预定锚地驶来,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杀气。 “上帝……清国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苏萨喃喃道。他事先知道交易规模巨大,但亲眼见到如此庞大的武装船队,还是超出了预期。 这哪里是来做生意,分明是武力示威兼武装押运。 很快,清方使者的座船靠岸,佟国维一身官服,在一队戈什哈的护卫下登上码头,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 “总督阁下,” 佟国维开门见山,礼节周到但语气不容置疑。 “货物已如约运抵,停泊在外海。请贵方即刻安排验货、过驳。我方希望能尽快完成交易,船队不宜在此久留。” 苏萨定了定神,换上外交笑容: “尊敬的大人,欢迎您的到来。如此规模的交易,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必要的检查和清点,以确保双方利益。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泊位和搬运人手,但验看三十门大炮、一万支火枪以及其他物资,恐怕需要一整天时间。” 佟国维眉头微皱: “一天?太久了。海上风云莫测,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请总督阁下务必加快速度。” “当然,当然,我们会尽最快速度。” 苏萨打着哈哈,心中却想起卡洛斯“无意”中提过的“清廷可能希望对每门炮都进行更仔细检查”的建议。 这正好可以用来拖延一些时间,虽然他也不明白卡洛斯为何要帮广州那边的商人这个忙。 交易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紧绷的气氛中开始了。 澳门港外指定的过驳海域,一时间舳舻相接,人声鼎沸,却又秩序森然。 清方的二十艘货船依次打开舱门,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货物: 捆扎整齐、光滑如水的丝绸; 垫着厚厚稻草、描绘着精美青花的瓷箱; 密封严实、茶香隐隐透出的锡罐; 色彩斑斓的苏绣、云锦; 还有整桶的香料、漆器……在阳光下,这些凝聚着东方匠人心血与江南财富的货物,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另一侧,从澳门仓库和几艘特意赶来的葡国武装商船上,卸下的则是冰冷沉重的战争利器: 被油布包裹、需要十数人才能抬动的红夷大炮炮管和炮架部件; 一箱箱崭新锃亮、带有复杂燧发机括的燧发枪; 结构精巧、便于骡马拖曳的轻型野战炮; 还有一桶桶标注着危险符号的火药和一箱箱沉重的铅弹、铁弹。 更引人注目的,是三十名被挑选出来、即将北上的葡萄牙、西班牙乃至荷兰炮匠和火枪匠。 他们带着自己的工具,面色各异,有的充满对东方的好奇与冒险的兴奋,有的则对离开熟悉的澳门前往未知的北方感到忐忑不安。 清方派出专门的官员和通译,带着图纸和测量工具,对每一门炮、每一箱枪进行极其严格的检查。 测量口径、检查铸造质量、测试机括灵敏度。 佟国维亲自在几艘主要的货船和军火船之间巡视,脸色始终紧绷,不断催促加快速度。 苏萨则坐镇总督府,接收着各处的汇报,心中盘算着这笔交易完成后,澳门能获得的巨额利润以及未来与这个庞大帝国更紧密的贸易关系。 整个过驳过程,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清军的护航舰队始终在外围保持高度警戒,炮口指向外海,了望手目不转睛地扫视着周围海面。 他们得到了严令:任何未经允许靠近的船只,无论国籍,一律警告驱离,不听者可直接开火。 第427章 海上伏击 就在过驳接近尾声,大部分军火已装上清方货船,工匠们也陆续登船之时。 在澳门城内一栋不起眼的房子里,一场决定性的泄密正在发生。 卡洛斯刚刚送走一名“广州老朋友”派来的心腹,又收到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他心满意足地掂了掂,锁进密室。 他已经按照要求,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验货流程“细致”了许多,成功拖延了近两个时辰。 “反正清国人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卡洛斯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惬意地想,“而广州朋友的金子,可是实实在在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拖延的这两个时辰意味着什么,也不在乎。 商人的本性让他更看重眼前的利益和未来与广州的贸易关系,毕竟,清廷的生意虽然大,但风险高,且这次之后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而南明控制下的广州,看起来更稳定,海上更安全。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收钱办事、故意拖延的行为,虽然隐秘,却并非无人察觉。 总督府内一名与他有过节、又心思细腻的葡萄牙低级书记官,注意到了卡洛斯近日与一些“可疑东方人”的接触,以及他在这次交易中某些不寻常的积极表现。 出于个人恩怨和一点点立功的心思,这位书记官将他的怀疑,报告给了总督卫队的一名军官。 这名军官并未立刻采取行动,但在交易即将结束、佟国维准备登船离开前,他找了个机会,私下向佟国维的随从委婉地提了一句: “最近有些不明身份的商人,似乎对这次交易异常关注,贵使还需多加小心。”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佟国维本就绷紧的心湖。 “不明身份的商人?异常关注?” 佟国维立刻警铃大作。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南明!朱成功的水师主力被钉在闽海,但南明难道就没有别的力量了吗?广州难道就毫无动静? 他立刻找来自己在澳门发展的眼线,严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去查! 查最近有没有形迹可疑、打探此次交易细节的人! 尤其是和广州方面有联系的! 金钱和权力的双重驱使下,效率很高。 不到一个时辰,初步消息回来了: 确实有几名面孔陌生的闽南或广东口音的商人,在交易开始前数日频繁出入某些商会理事的宅邸,出手阔绰。 交易开始后,这些人似乎就消失了。 “坏了!” 佟国维如坠冰窖。南明果然知道了!他们不仅知道了,很可能已经有所动作!水师主力被朱成功牵制,那南明会从哪里下手? 唯一的可能,就是直接冲着这支交易船队来! 必须立刻通知浙直水师主力!通知北京! 傍晚。 最后一批火药桶被吊装上船,工匠名册清点完毕。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色。 佟国维几乎是用冲的速度登上自己的座船,甚至来不及与苏萨进行更正式的告别,只是匆忙派人口头致意。 “快!升帆!起锚!全队立刻启航,按原计划路线北返!快!” 他一上船就嘶声下令,额头渗出冷汗。 护航舰队的指挥官有些愕然: “大人,天色将晚,此时启航……” “少废话!这是军令!立刻!马上!” 佟国维眼睛都红了,“可能有敌袭!快走!” 军令如山。 尽管水手们疲惫不堪,尽管夜色将至不利于航行,但旗舰的信号旗升起,凄厉的螺号声响彻舰队。 二十艘刚刚装上沉重军火的货船,在五十艘战船的紧密护卫下,仓促而慌乱地调转船头,扯起风帆,离开澳门外海,向着东北方向的归途驶去。船队因为匆忙启航,队形比来时松散了许多。 在此之前,佟国维写就的两封十万火急的密信,被交给了两艘速度最快的小型哨船。 一艘,转向东南,试图寻找并追上应该还在闽海一带与朱成功对峙的浙直水师主力管效忠部。 传达“交易船队可能遇袭,请求主力速来接应的求救信号。 另一艘,则扬帆北上,直奔天津,要将警讯以最快速度送达北京。 暮色四合,海天苍茫。 庞大的船队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巨鲸,开始加速游向黑暗的深海。 但他们不知道,猎手早已张网,而且,警报已经迟了。 就在他们北方数百里外的某片远海,张名振率领的一百二十艘明军战舰,已经完成了漫长的迂回机动,像一群沉默的鲨鱼,潜藏在航线的侧翼,耐心等待着猎物进入伏击圈。 寅时末,珠江口外东南约一百五十里,万山群岛以南海域。 这里远离主要航道,岛礁星罗棋布,海流复杂,加之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面被浓重的雾气笼罩,能见度不足百步。 张名振的广州水师分舰队,一百二十艘大小战船,正像一群耐心的海狼,悄然潜伏在这片天然的狩猎场中。 所有船只都已降帆落锚,尽可能保持静默,只留少量了望手在桅杆高处,凭借经验和依稀的星光警戒。 船身漆成深灰近黑,帆布也染了色,在昏暗的海天背景下,几乎与礁石阴影融为一体。 旗舰上,张名振身披铁甲,手按剑柄,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西北方向—— 那是濠镜至闽浙沿海的必经之路。 海风带着咸腥和潮湿的雾气,吹在脸上冰凉。 “将军,雾越来越大了,会不会影响……” 副将低声问道。 “雾好。” 张名振声音沉稳。 “敌明我暗,雾越大,我们发起突袭时就越突然,他们越慌乱。 传令各船:再次检查火炮、火铳、火药,燧发枪队集中到首波接舷的船上。 一旦敌舰队进入伏击圈,听我旗舰号炮为令,按预定计划,主力直扑其货船,分舰队缠住其护航战船!务求一击必杀,速战速决!” “得令!”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海面只有波浪拍打船体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海鸟鸣叫。 辰时初,天色微明,但雾气未散。 西北方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帆影,伴随着隐隐的、大队船只破浪航行的声音。 了望手压抑着激动,用特定的鸟鸣声向下传递信号。 张名振精神一振,举起千里镜。 透过稀薄的雾霭,他看到了那支庞大的船队—— 二十艘体态臃肿的商船被护卫在中间,外围是数十艘战船,但队形因连夜赶路和雾气影响,显得有些松散拖沓,警戒哨船并未放得太远。 “天助我也!” 张名振心中暗道。 敌舰队正好进入了预设伏击圈的中心水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下令: “升旗!发信号!全军进攻!” “咚——!咚——!咚——!” 三声沉闷而震撼的号炮从旗舰上冲天而起,瞬间撕破了海面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埋伏在岛礁阴影和雾气中的一百二十艘明军战舰同时升起风帆,鼓满风,如同从海底升起的幽灵舰队,从三个方向朝着清军船队猛扑过去! “敌袭——!!!” 清军护航舰队最外围的哨船率先发现了这片突然出现的帆墙,凄厉的锣声和嘶喊声响彻海面。 明军舰队的首轮打击,并非接舷,而是炮火覆盖! 冲在最前的三十艘明军大型炮舰和重型福船,在进入有效射程后,侧舷炮窗轰然洞开,早已装填完毕的近百门舰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轰轰——!!!” 炽热的炮弹划破雾霭,带着死亡尖啸,狠狠地砸入清军队列! 目标明确:外围护航战船! 有心算无心,又是近乎抵近射击。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惊人战果。 三艘清军护航的福船被直接命中水线,木屑横飞,船体迅速倾斜,海水狂涌而入; 两艘较小的哨船被霰弹扫过甲板,水手成片倒下; 更致命的是,一艘位于队列中部偏外的货船,被两发重炮炮弹连续击中船舷和甲板,上面满载的火药桶被殉爆点燃! “轰隆——!!!” 一声远比火炮轰鸣更可怕的巨响,那艘货船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 猛烈的爆炸将周围的船只都震得剧烈摇晃,破碎的船体、货物、乃至人体的残肢被抛向天空,又如同血雨般洒落海面! 那是装载了部分火药和弹丸的货船! 惨烈! 仅仅一个照面,清军便损失了五艘战船和一艘价值连城的货船! 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爆炸声、木板断裂声响成一片。 第428章 海战 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让清军船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但不得不说,这支护航舰队,尤其是其中的北师精锐,反应也极其迅速。 护航舰队指挥官在最初的震惊后,立刻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命令: “不要乱!向货船靠拢!结圆阵防御!火炮还击!快!” 剩余的四十五艘清军战船开始拼命向中心的货船收缩,试图用船身组成一道屏障。 外围的战船不顾自身安危,奋力调转炮口,向逼近的明军战舰开火还击。 “砰砰砰——!” 清军的炮火开始零星响起,虽然仓促,但准头不差,很快就有两艘冲得太快的明军战船被击中,一艘船帆起火,另一艘船首受损。 与此同时,佟国维所在的旗舰上,这位大清重臣面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决绝。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而且对方显然是冲着军火来的。 “传令所有货船!不顾一切,向北突围!能走一艘是一艘!护航舰队,死战断后!” 佟国维嘶吼道。 他明白,此刻已不是考虑全部货物的时候,能保住多少是多少,尤其是那些工匠! 海战迅速进入白热化。 明军依仗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先手优势,如同狼群般从四面八方扑上。 张名振的战术非常明确: 用大约七十艘战舰死死缠住、分割清军护航舰队; 同时,派遣最精锐的五十艘速度快、接舷战力强的战船,直扑那剩余的十九艘货船! “燧发枪队,准备!” 在几艘冲在最前面的明军接舷船上,军官们大声呼喝。 装备了缴获和新仿制燧发枪的铳手们趴在船舷后,紧张地瞄准着越来越近的货船。 这些货船虽然吨位大,但几乎没有武装,水手也多是普通船工,在专业的战船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放!” “砰砰砰砰——!” 清脆密集的燧发枪声响起,货船甲板上试图组织抵抗的水手和少量护兵顿时被打倒一片。 “钩索!跳板!上啊!” 明军战船狠狠撞上货船,无数钩索抛掷过去,跳板搭上,身披轻甲、手持利刃的明军水师跳帮队狂吼着跃上敌船甲板,与残余的守卫者厮杀在一起。 然而,清军的护航舰队也展现了顽强的战斗力。 尤其是那十几艘北师的三桅炮船,船坚炮利,水手战斗经验丰富。 它们结成一个小型战阵,相互掩护,用猛烈的侧舷炮火拼命阻击试图靠近货船的明军,甚至不顾自身侧翼暴露,强行撞开意图分割它们的明军船只。 其中一艘北师炮舰“破浪”号尤为凶悍,它连续用精准的炮击击伤了三艘明军战船,并悍然发起反冲锋,撞沉了一艘明军哨船。 海面上炮声隆隆,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船只交错碰撞,接舷处刀光剑影,呐喊与惨叫不绝于耳。 不断有战船中弹起火,缓缓下沉; 也有货船被明军成功夺取,降下清旗,升起明旗; 更有双方水手落水,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 战斗惨烈而胶着。 明军虽占尽先机和兵力优势,但清军护航舰队的拼死抵抗和货船本身的笨重,让战局并未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激战持续了近一个多时辰。 明军成功夺取了八艘货船,并将其与战场隔开。 清军护航舰队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损失惨重,战船数量已降至不足三十艘,且多带伤。 但就在张名振准备发动最后总攻,一举解决剩余敌人时,异变再生! 一艘货船,在混乱中被一枚不知来自何方的炽热炮弹击中了船舱。 那艘货船很快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更可怕的是,它恰好位于战场相对中心的位置,燃烧产生的热浪和浓烟严重干扰了周围船只的视线和机动。 而且,火势正顺着风向往另一艘邻近的、装载着部分火药桶的货船蔓延! “快!避开那艘火船!” “不能让它烧到旁边的船!” 双方指挥官都意识到了危机,暂时停止了相互攻击,拼命指挥船只远离火海。 然而,已经晚了。 “轰——!!!轰隆——!!!” 接连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艘装载火药的货船被蔓延的火焰引爆了! 比之前更猛烈的爆炸发生,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距离较近的船只都掀得东倒西歪,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流星般四散飞射! 这一次爆炸,彻底摧毁了那艘货船。 短短时间内,两艘货船葬身火海! 海面上出现了三四个巨大的火团,黑烟柱连接天地,仿佛地狱之门在此洞开。 这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和大火,让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双方都被这惨烈的景象所震慑。 张名振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心在滴血。 那都是宝贵的军火啊!但战斗还未结束。 他迅速冷静下来,观察战场: 清军护航舰队残部被大火和爆炸进一步割裂,士气显然遭受重创。 剩余的货船还有十八艘,其中部分已被明军控制,还有七艘仍在清军零星护卫下,试图向北方雾霭深处逃窜。 “传令!” 张名振声音沙哑却坚定,“第一、第二支队,继续清剿残敌,尽快解决护航战船!第三、第四支队,随我追歼逃敌!务必不能让一艘货船逃脱!注意避开火场!” 明军舰队重新整队,如同受伤但更显凶戾的狼群,再次扑了上去。 张名振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约四十艘明军战船继续围攻、清剿那些已被分割包围、负隅顽抗的清军护航战船残部。 这些清船虽陷绝境,但其中不少北师老卒和闽浙水师的亡命之徒,依然迸发出骇人的战斗力。 接舷战在数处同时爆发,刀剑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垂死怒吼声与船只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海上挽歌。 而张名振亲率近五十艘状态相对完好的战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七艘拼命向北逃窜的清军货船追去。 这些货船载重极大,航速本就不快,加上惊慌失措,队形散乱,很快就被明军咬住。 “开炮!击其帆舵!逼停它们!准备接舷!” 张名振在旗舰上连连下令。 他的目标很明确:尽可能俘获,实在不行,击沉也不能放跑。 “砰砰砰——!” 追击的明军战船开始用舰首炮和侧舷轻型火炮进行威慑性射击。 炮弹落在货船周围,溅起高高的水柱,更有几发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两艘货船的主桅或尾舵。 一艘货船的主帆索被打断,巨大的船帆轰然落下,船只速度骤减,在海上打起转来。 另一艘尾舵受损,失去控制,只能在海面上画着圈子。 明军战船迅速围拢上去。 “投降不杀!大明水师缴枪不杀!” 有些货船上的水手和押运的绿营兵眼见护航舰队覆灭在即,逃生无望,又听说是“大明水师”而非海盗,抵抗意志迅速瓦解,纷纷放下武器,跪地乞降。 但也有硬骨头。 一艘装载着新式火炮部件的货船上,管事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清军佐领,他红着眼睛。 指挥部下用几支老旧的火绳枪和弓箭做最后的抵抗,甚至威胁要点燃船舱。 “冥顽不灵!” 负责这方向攻击的一名明军游击冷哼一声,“火铳手,瞄准那个喊话的官!放!” “砰砰!” 几声燧发枪响,那佐领应声而倒。 抵抗瞬间崩溃。 然而,就在明军大部分注意力被这几艘掉队货船吸引时,最前方、也是最大的一艘货船—— “福海”号,却在两艘残存清军战船的拼死护卫下,借着混乱和逐渐淡去的晨雾,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眼看就要消失在东北方的海平线下! 那艘船上,据投降的水手后来供称,不仅装载着相当数量的红夷大炮和燧发枪,更重要的是,那三十名西洋工匠都在“福海”号上! “绝不能让它跑了!” 张名振目眦欲裂。 若让这条最大的鱼带着核心技术和工匠溜走,此战的意义将大打折扣。 “所有快船,随我旗舰,全速追击!务必截住‘福海’号!” 第429章 求援消息 五艘明军速度最快的“快蟹”船和“大赶缯”船。 连同张名振的旗舰,鼓起满帆,如同海上猎豹般窜出,死死咬住“福海”号逃窜的方向。 几乎就在张名振打响伏击战的同一时间。 东北方向数百里外的闽江口以北海域,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朱成功亲率的一百五十艘大明水师主力,与管效忠、施福统带的两百艘清军浙直水师精锐,已经在此对峙、纠缠了数日。 双方大舰队并未全面接战,但前哨战和试探性冲突不断。 哨船如同敏锐的触角,在广阔的海面上相互追逐、撞击、开火,每日都有小的伤亡和船只损失。 朱成功摆出咄咄逼人的进攻姿态,不断压迫清军防线; 管效忠则稳守阵脚,依托舟山群岛的支援,严防死守,他的任务很明确: 盯死朱成功,不让他有机会南下干扰交易。 旗舰上,朱成功身披重甲,站在潮湿的甲板上,眉头紧锁。 雾气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消息。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张名振的伏击舰队此刻应该已经与清虏的交易船队接触,甚至可能已经交战。 但隔着数百里重重大海和浓雾,他对此一无所知,这种未知带来的不确定性,比明确的敌情更让人焦躁。 “国姓爷,雾太大了,清虏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副将陈辉低声道,“会不会……张将军那边已经得手,清虏还不知道?” “但愿如此。” 朱成功沉声道,“但不可大意。管效忠也是宿将,不会轻易露出破绽。传令各船,保持戒备,尤其注意南面和西面,防止清虏趁雾有小动作。” 他心中盘算着: 张名振若得手,清虏交易船队覆灭的消息,最快也要等溃兵或信使逃回,或者濠镜方面有消息传出,才能传到管效忠这里。 这中间至少有半日到一两日的时间差。 他必须利用好这个时间差,继续给管效忠施加压力,让他不敢也不能分心他顾。 与此同时,清军旗舰上,气氛同样凝重。 管效忠同样被大雾和未知所困扰。 他知道交易船队此时应该正在返航途中,但能否平安穿过南明可能控制的海域,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尤其是想到这段时间,各地商船被神秘“海盗”劫掠,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 “军门,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朱成功那边似乎也只是对峙,我们要不要……” 副将试探着问。 “不要妄动!” 管效忠打断他。 “我们的任务就是钉在这里,盯死朱成功!交易船队有五十艘战船护航,田雄也不是庸才,朱成功水师主力被我们钉在这里,即便有海盗,应该……应该能应付。” 他这话像是在说服副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报——!” 桅杆了望台上传来压抑而急促的呼喊,穿透层层雾气。 “东南偏南方向!发现小船!单桅哨船,速度极快,正朝我舰队冲来!船上……挂的是我军的信号旗!但旗语混乱!” 东南偏南? 那是从舟山本岛,或者……更南边、濠镜方向来的? 管效忠心脏猛地一跳: “注意警戒!发信号询问身份!放它靠近!” 浓雾被一艘破浪疾驰的小型哨船撕开一道口子。 那船显然经过长途狂奔,船帆布满破洞,水手们拼命摇橹,一副不惜力竭而亡的架势。 它毫不减速,直直冲向旗舰。 小船几乎是以撞击的方式靠上旗舰船舷。 一个身着低级武官服饰、满脸烟尘血污、眼神里满是惊惶的汉子,被同伴奋力推上甲板。 他踉跄几步,看到管效忠的身影,如同见到救星,“噗通”跪倒,以头抢地: “管军门!大事不好!卑职奉佟国维佟大人急令,拼死来报! 我交易船队甫离濠镜未久,佟大人便从可靠洋商处获知绝密消息—— 南明已侦知我交易详情,并已在返航航线上设下重兵埋伏!” “什么?!” 管效忠如遭雷击,一把将信使从甲板上揪起来,厉声喝问。 “消息确凿?!何时收到的消息?船队现在何处?!” “千真万确!佟大人收到消息时,察觉事态万分危急,一面命船队加速北返,一面立即派出多路快船,分头向军门处及北京急报求援!” 信使急喘着,语速快得像爆豆。 “卑职一路拼死北上,途中曾远远望见我船队帆影,当时尚在航行,但……但明军既然早有埋伏,只怕……只怕此刻已然接战! 军门!求军门火速发兵南下接应啊!迟了,恐万事皆休!” 信使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管效忠心头。 南明已知情!已设伏! 船队离港不久警报就传来,这说明南明的布置早已完成! “郑——成——功!!”管效忠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所有的疑云瞬间贯通! 朱成功在这里虚张声势,根本不是想和他决战,就是为了将他这支唯一可能南下救援的力量死死按在这里! 而南明的杀招,早就埋伏在交易船队的归途上! 现在怎么办?! 继续留在这里对峙,等于坐视交易船队被南明吞掉! 立刻南下救援? 且不说朱成功会不会趁机猛攻,就算自己能摆脱纠缠全速南下,等赶到时……还来得及吗? 但无论如何,必须做出姿态! 必须尝试救援! 哪怕只能接应到一些残兵败将,也比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强! 否则,摄政王的滔天怒火,绝对会将他管效忠连同九族一起焚为灰烬! “全军听令——!” 管效忠猛地拔出腰刀,但此刻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转向!南下!全速南下!接应交易船队!有敢阻拦者,杀无赦!” 凄厉的螺号声和变调的锣声瞬间响彻船队,并迅速向浓雾中传递。 庞大的清军舰队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巨兽,开始笨拙、仓促、不可避免地混乱地在浓雾中调转方向。 命令来得太急,雾气又太浓,各船通讯不畅,整个转向过程显得拖沓而脱节,严密的防守阵型顷刻间出现了数个致命的缺口。 这异常的大规模、急促的动向,怎么可能瞒得过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如同猎豹般潜伏在雾中的明军前哨? 几乎在清军队形开始混乱的同时,消息已通过层层接力,火速传回朱成功所在旗舰。 “国姓爷!清虏主力舰队突然大规模转向西南!队形散乱,指挥旗语频繁更改,确系仓促南遁之象!” 陈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朱成功一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精光暴涨,一股凛然磅礴的杀气透体而出! 清虏主力在这个时间、以这种姿态仓皇南下,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 他们接到了交易船队的紧急警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鞑子已经得知己方埋伏他们船队的消息! 算算时间,张名振应该已经开始进攻鞑子船队! “好!” 朱成功长身而立,声震战舰。 “传令全军——!” 第430章 水师主力决战 他一步踏上舰桥最高处,仿佛要驱散这漫天迷雾,洪钟般的声音响彻旗舰甲板,并通过旗语灯光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升旗!亮灯!发总攻号令!” “全军以‘锋矢阵’展开,主攻清虏舰队转向之中枢及后队!” “给本督冲上去,死死咬住他们!分割他们!击溃他们!” “决不许放一艘清船南下!此战目标——重创乃至全歼管效忠浙直水师!” “咚!咚!咚!咚!咚——!!!” 五声急促如爆雷、一声悠长如龙吟的总攻号炮,撕裂了闽海晨雾的死寂! 紧接着,各明军战舰上,特制的、穿透雾气的红色强光风灯齐齐点亮,在灰白色的混沌中勾勒出一条条猩红的进攻箭头! “杀——!!!” 朱成功一声令下,一百五十艘明军战舰,在浓雾中迅速展开鹰扬阵。 “升前锋旗!鸟船队,出阵!” 旗语翻飞,鼓声如雷。 三十艘体型修长、速度极快的“鸟船”从大阵两翼突出。 如同雄鹰探出的利爪,呈一个尖锐的楔形,朝着清军舰队正在转向、最为混乱的后队猛扑过去。 这些鸟船吃水浅,转向灵活,船头装备轻型火炮和大量火攻器具,是突击与扰乱的先锋。 “左右翼,展开包抄!赶缯船队,截断其退路!” 朱成功立于旗舰高耸的艉楼,目光如电,通过旗号与了望手层层传达指令。 左右两翼各四十艘“赶缯船”迅速向两侧拉开,如同雄鹰展开的双翼,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抄网。 赶缯船是明军水师的中坚,船体适中,火力均衡,装备8-12门各类轻型火炮。 兼具速度与战力,它们的任务是防止清军溃散后向近岸浅水区或特定航道逃窜。 “中军福船,压上!重炮准备!” 朱成功的旗舰位于“鹰扬阵”的心脏位置,周围是四十艘最为庞大的“福船”。 这些福船犹如海上的移动堡垒,楼高舱深,船艏船艉各装备1-2门沉重的红夷大炮,侧舷亦有炮位,是正面攻坚和火力输出的绝对核心。 它们以相对缓慢但无可阻挡的态势,朝着清军舰队转向的中枢—— 管效忠旗舰所在的位置碾压过去。 整个阵型转换行云流水,各船配合默契,展现出郑氏水师多年海战锤炼出的精湛战术素养。 反观清军,因仓促转向,命令传递不畅,加之浓雾影响,阵型已乱成一团。 前队想走,后队未及转向,侧翼失去掩护,旗舰的指挥一时难以通达各船。 “放火箭!扰其帆索!火船准备!” 冲在最前的鸟船队指挥官下达了第一波攻击命令。 “嗤嗤嗤——!” 无数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从鸟船上腾空而起,如同逆飞的流星雨,朝着清军后队那些动作迟缓的战船覆盖过去。 火箭主要目标是船帆、缆绳和甲板上的易燃物。 “嘭!嘭!” 几艘清军哨船和较小的福船顿时帆篷起火,浓烟滚滚,水手惊慌失措地扑救,阵型更加混乱。 管效忠在旗舰上看得真切,明军的攻击迅猛而富有章法,直击己方要害。 他心中又急又怒,但此刻已无退路,南下救援是死命令,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后队变前队!能战之船,结阵断后!弓弩火铳齐射,阻挡敌鸟船靠近!其余船只,不要理会缠斗,全力向南突围!” 管效忠毕竟也是宿将,临危不乱,下达了最理智的命令。 他让受损较轻、位置靠后的约二十艘战船转身迎战,用侧舷炮火和甲板上的小型火器、弓弩组成一道火力网,试图阻截明军鸟船的贴近骚扰,为大队船只转向南逃争取时间。 同时,他命令旗手向所有能看到的船只打出“不顾一切,向南突围”的旗号。 “轰轰轰!” 清军断后战船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开始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逼近的明军鸟船。 一艘冲得太快的鸟船被直接命中船身,木屑横飞,缓缓倾覆。 其余鸟船迅速散开,以更灵活的之字形航线规避炮火,但箭雨和火铳的压制也让它们一时难以靠近施放更致命的火船。 然而,明军的攻击是立体的。 就在清军断后舰队与鸟船缠斗之际,左右两翼包抄的赶缯船队已经完成了弧形机动。 如同两只巨大的钳子,从侧后方咬住了清军正在南逃的大队船只。 “开炮!打其船舵、尾帆!” 赶缯船队的指挥官们纷纷下令。 “砰砰砰……” 侧舷火炮的怒吼连成一片,虽然单门火炮威力不如福船重炮,但数量众多,弹如雨下。 目标是清军船只脆弱的尾部——舵楼和尾帆。 一旦受损,船只将失去控制或动力。 数艘清军战船的尾舵被击毁,只能在海上打转; 更多船只的尾帆被打烂,速度骤降。 清军的南逃阵型被进一步打乱,船只之间相互挤撞,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火船队!出击!” 朱成功看到时机成熟,果断下达了郑氏水师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锏命令。 十艘经过特殊改装的“火船”从福船队中悄然驶出。 这些船只外观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船内堆满了浸透火油的柴草、硫磺、硝石等易燃易爆物。 每艘火船只有寥寥数名死士操控,他们负责将船对准目标,点燃引信,然后在最后时刻跳上紧随其后的小艇逃生。 火船借助风势和水流,如同十条燃烧的火龙,直直地冲向清军断后舰队与南逃大队之间衔接最紧密、船只最密集的区域! “火船!明狗放火船了!” 清军了望手发出绝望的嘶喊。 断后的清军战船拼命调转炮口射击火船,但火船目标小,速度也不慢,在付出三艘被击沉/引燃的代价后,仍有七艘冲入了清军队列! “轰——!”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船撞上目标或到达预定位置后猛烈爆炸燃烧,瞬间将周围的数艘清军战船吞噬进滔天烈焰之中! 火势在拥挤的船队中迅速蔓延,浓烟蔽日,热浪灼人。 被点着的清军水手惨叫着跳海,更多的船只为了躲避火海相互碰撞,乱作一团。 第431章 歼灭 火攻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清军的抵抗意志和指挥体系在这一刻遭到了致命打击。 “中军福船,冲锋!撞角准备!接舷队,登船!” 朱成功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发出了总攻的核心指令。 庞大的福船,如同群鲸突进,鼓起全帆,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已陷入火海与混乱的清军主力直撞过去! 福船高大的船身带来心理上的巨大压迫感,船艏包裹铁皮的坚硬撞角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旗舰号一马当先,目标直指清军旗舰! “拦住它!拦住朱成功的旗舰!” 管效忠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旗舰周围的几艘北师大福船拼死上前阻拦,侧舷炮火齐射。 “砰砰砰!” 炮弹打在厚重的船板上,木屑纷飞,但未能阻止其冲锋的势头。 明军福船同样以猛烈炮火还击,双方在极近距离内展开残酷的炮战,海面上水柱冲天,硝烟弥漫。 “轰——!” 一声沉闷巨响,朱成功旗舰凭借着更优的船速和角度,狠狠地撞在了一艘企图挡路的清军福船侧舷! 包铁撞角深深嵌入敌船船体,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艘清船剧烈倾斜,海水疯狂涌入。 与此同时,更多的明军福船也纷纷撞上各自的目标,或者以船身高优势紧紧贴住敌船。 “钩索!跳板!上!” 接舷的命令响彻各艘明军福船。 无数带着铁钩的绳索被抛向清军战船,沉重的跳板“哐当”一声搭上敌船甲板。 早已在甲板上严阵以待的明军跳帮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率先跃过船舷的,是郑军中最为精锐的“铁人军”! 这些悍卒身披重甲,手持沉重的斩马刀、大斧或长矛,行动虽稍显笨拙,但势不可挡,专司冲击敌船核心,斩杀军官,破坏指挥。 紧随其后的是大量的藤牌手、刀盾手和长矛手,他们组成小队,相互掩护,与清军甲板上的守兵展开血腥的肉搏。 更有一批水性极佳的“水鬼”,口衔利刃,悄然从水下潜近清军船只,寻找机会凿穿船底。 接舷战在数十处同时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呐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铳零星的射击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海上杀戮乐章。 清军士兵不乏勇悍之辈,尤其是北师老卒,绝地反击,战斗异常激烈。 但明军在气势、组织、接舷战专门训练以及兵力上都占据优势,逐渐控制了各条接舷战船的甲板。 管效忠在旗舰上,亲眼看着己方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明军贴上、登上、夺取或点燃,心急如焚。 他自己的旗舰也正被两艘明军大福船从左右夹击,钩索如飞蝗般射来,跳板即将搭上。 “军门!快换船走!这里守不住了!” 亲兵统领浑身浴血,拖着管效忠就往船舷边的小艇方向撤。 “不!我不走!” 管效忠挣扎着,他知道此战若败,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军门!留得青山在啊!南边的交易船队还需接应!” 亲兵们不由分说,几乎是将他架起来,强行塞入一艘刚刚放下的小船。 就在小艇刚刚划离旗舰不久,明军的跳帮队已经成功登船,与船上残余的清军展开最后搏杀。 管效忠旗舰上升起了明军的旗帜,象征着清军指挥中枢的陷落。 管效忠旗舰的陷落,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仍在各自为战的清军战船,看到中军旗舰上升起那刺眼的明军旗帜,仅存的抵抗意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旗舰被夺了!” “逃命啊!” 绝望的呼喊在各船蔓延。 一些船只放弃战斗,不顾一切地调转船头,试图从明军包围网的缝隙中钻出去; 另一些船只上的军官和水手眼见大势已去,干脆降下旗帜,抛下兵器,跪倒在甲板上乞降; 只有少数最为悍勇或位置最不利的清船,仍在做着困兽之斗,但很快就被数倍于己的明军战船淹没。 朱成功立于已被夺取管效忠旗舰残破的艉楼上,俯瞰着这片已成定局的战场。 硝烟与血腥味混杂的海风扑面而来,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唯有军人完成任务后的冷峻。 “传令各队,”他声音沉稳,穿透嘈杂。 “降者免死,收缴兵器,集中看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各船迅速清点战果,扑灭火势,收拢伤员,打捞落水者——不论敌我!” “另,派快船四出哨探,尤其是南方海域,留意有无清虏溃兵或可疑船队接近。” 命令迅速下达。 明军各船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 接受投降、扑灭尚在燃烧的船只上的余火、将俘虏集中到几艘大船上看管、救治双方伤员、打捞在海水中挣扎的幸存者。 海面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呼喝、伤者的呻吟以及收拢船只的号令声。 战果统计以惊人的速度初步汇总到朱成功面前: 击沉/焚毁清军战船,二十八艘,多为中小型战船及部分被火船波及的福船。 俘获清军战船,二十七艘,其中大型福船/炮船十一艘,包括旗舰,其余为赶缯、哨船等。 清军阵亡/溺毙,预估超过三千人。 俘虏清军,约一千五百余人。 明军损失,战船沉没/重伤不可修复者九艘,不同程度损伤者三十余艘,阵亡将士约八百人,伤者过千。 重要俘虏,清军副将、游击、守备等军官二十余人。 管效忠下落不明,疑似乘小艇逃脱。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浙直水师这支清廷在东南沿海最精锐的水上力量,经此一役。 主力几乎被一扫而空,短期内再也无法对大明水师构成实质性威胁。 “国姓爷,管效忠那厮怕是趁乱跑了,是否派快船追击?” 陈辉问道。 朱成功摇摇头: “穷寇莫追,况且其乘小艇遁入雾中或沿岸复杂水域,难以搜寻。 当务之急,是接应张名振将军,并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变故。” 他更关心西南方的战局,不知道张名振是否已顺利拿下那批至关重要的军火。 第432章 夺船 就在闽海决战尘埃落定之际。 西南方数百里外,针对“福海”号的追猎也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张名振亲率的五艘明军快船,如同盯上猎物的海狼,死死咬在“福海”号及其两艘护卫船身后。 距离在不断拉近。 “放箭!放铳!阻止他们靠近!” “福海”号上,负责押运的满清佐领状若疯虎,指挥着船上仅有的几十名护兵和强壮水手做最后的抵抗。 箭矢和零星的鸟铳弹丸射向追兵。 但这一切在专业的战船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明军快船灵活地规避着稀疏的远程攻击,船头的轻型佛郎机炮开始发射。 “砰!” 一发炮弹准确地打断了“福海”号一根重要的侧支索,船身微微一晃。 “砰!” 又一发炮弹打在一艘护卫哨船的船舷,开了个大洞,海水涌入,哨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先解决护卫!” 张名振果断下令。 两艘明军快船立刻改变目标,左右夹击那艘受伤的哨船。 接舷钩飞出,跳帮队迅速登上敌船,甲板上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搏斗。 哨船上的清兵本就人少,很快被肃清。 另一艘护卫的清军福船见状,竟悍然调转船头,企图撞向张名振的旗舰,行那玉石俱焚之举。 “找死!” 旗舰舵手经验老到,一个灵巧的转向避开正面撞击。 同时侧舷几门火炮立即开火,打在清船船身上,延缓其速度。 紧接着,数名明军水卒抛出钩索,奋力一拉。 跳帮战再次爆发,这艘清军福船也很快被淹没在明军的刀锋之下。 解决了护卫,现在,“福海”号彻底成了孤舟。 张名振的旗舰以及其他三艘快船,从四个方向缓缓逼近这艘巨大的、载着大清国运希望的沙船。 “‘福海’号上的人听着!” 通译用官话和满语高声喊话,“你们已无路可逃!放下武器,投降可保性命!顽抗到底,唯有船毁人亡!” “福海”号甲板上,一片死寂。 护兵和水手们面面相觑,目光投向那名佐领和几位面色惨白的西洋匠人头目。 那佐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明军战船,又看了看船舱方向—— 那里有他奉命必须保护的工匠。 他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绝望、疯狂,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死灰。 他猛地抽出腰刀,嘶声吼道: “皇恩浩荡!唯有以死相报!点火!绝不能把工匠和火炮留给明狗!” 他竟然想焚船!与船上的工匠、军火同归于尽! 几名亲兵闻言,红着眼睛就朝堆放引火物的船舱跑去。 “阻止他们!快!” “火铳手!瞄准那个军官和要去点火的!放!” “砰砰砰!” 燧发枪清脆的响声接连响起。 那名佐领身中数弹,踉跄倒地。 几名冲向船舱的亲兵也被撂倒两个。 “跳帮!快!控制底舱和货舱!” 张名振身先士卒,抓住一根钩索,率先荡向“福海”号甲板。 其余明军将士纷纷效仿,如同神兵天降。 最后的抵抗微乎其微。 绝望的清兵和惶恐的水手大多放弃了抵抗。 明军迅速控制了甲板、舵室,并冲入船舱,扑灭了已被点燃的零星火苗,制服了剩余的几个死硬分子。 当张名振踏入“福海”号宽敞的底舱时,即便他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码放整齐的红夷大炮炮管和部件闪着冷冽的幽光; 一箱箱燧发枪尚未开封; 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和弹药箱; 还有那些缩在角落、眼神惊惧的西洋面孔工匠,以及他们随身携带工具的木箱。 “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张名振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立刻下令:“仔细清点!所有火器、弹药、工匠、务必完好无损!派专人看管,尤其是这些西洋匠人,好生对待,不得虐待!” 数日后,广州港。 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 两支庞大的舰队先后驶入港口。 先是张名振的广州水师,押解着十八艘缴获的货船和数百名俘虏。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三十名忐忑不安又带着好奇的西洋工匠。 随后,是朱成功的主力舰队,旌旗招展,船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押解着更多的俘虏和战利品。 被俘的清军高级将领,被严加看管,押下船只。 珠江两岸,万人空巷。 百姓们涌到码头、爬上屋顶,争相目睹这空前的大捷。 朝廷文武官员在码头肃立迎接。 奉先殿内,捷报早已先于舰队抵达。 朱由榔手持战报,仔细阅读,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将战报递给侍立一旁的瞿式耜等人。 “陛下洪福!天佑大明!” 群臣激动不已,纷纷拜倒。 战果汇总最终呈上: 闽海决战:几乎全歼管效忠浙直水师主力,击沉俘获战船近一百五十艘,毙伤俘敌近五千,管效忠仅以身免。大明取得东南沿海绝对制海权。 珠江口伏击:全歼清军交易护航舰队五十艘,击沉/焚毁货船两艘,完整俘获货船十八艘。 缴获红夷大炮三十门、火枪一万支、轻型野战炮八十门、火药弹丸无算。俘获西洋火器匠人三十名。 己方损失,战船损失二十余艘,将士伤亡两千余人,可谓大胜中的必要代价。 “此战之后,”朱由榔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广州划向整个东南沿海。 “东海、南海,已尽是我大明之内湖!清虏再无大规模水师可与我争锋!其沿海诸省,门户洞开!” 他转身,目光灼灼: “传旨!有功将士,论功行赏,重重有加!阵亡者,厚恤其家!俘虏之建奴无论将领士卒,尽皆斩首! 西洋匠人,妥善安置,授予官职俸禄,令其尽心为我大明效力!” “陛下圣明!” 朱由榔望向殿外明媚的阳光,心中豪情万丈。 有了这批缴获的先进火器和匠人,大明军队的装备将迎来一次飞跃。 而掌握了绝对制海权,不仅意味着贸易财富滚滚而来,更意味着战略上的无限主动。 第433章 满清水师主力尽丧 九月底,内大臣佟国维终于抵达北京。 他没有从天津港乘官船仪仗煊赫地归来。 而是扮作普通商贾,混在一支北上的运粮船队里,在通州码头悄然上岸。 随即,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将他火速抬往紫禁城。 武英殿内,多尔衮眉宇间尽是阴霾。 当看到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连完整话都说不利索的佟国维时,多尔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交易船队……在珠江口外遭南明贼军上百艘战船设伏…… 护航舰队力战……全军覆没……二十船货……军火匠人……尽数落入贼手……” 佟国维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将噩梦般的经历断断续续禀报,尤其强调了从澳门洋商处提前得知消息却为时已晚的细节。 “管效忠呢?!田雄呢?!我大清的浙直水师呢?!” 多尔衮的声音嘶哑,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管效忠……管效忠主力被朱成功拖在闽海…… 待接到奴才求援信南下时……遭遇朱成功主力拦截猛攻…… 据……据零星逃回的溃兵说……水师主力……恐已凶多吉少……田雄……下落不明……” 佟国维几乎要昏厥过去。 “凶多吉少……下落不明……好啊!好啊!” 多尔衮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紫檀御案,笔墨纸砚、奏章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殿内侍立的大学士刚林、祁充格等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议政王大臣,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他们太清楚这次交易的份量,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超过三百万两的江南精华物资打了水漂! 重整火器部队的最大希望破灭! 东南最精锐的水师主力很可能全军覆没!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的咆哮震得殿梁簌簌落灰。 “管效忠误我!田雄误我!佟国维……你更是罪该万死!” 他眼中杀机毕露,看向佟国维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摄政王饶命!摄政王饶命啊!奴才已尽力,实在是南明狡诈,消息走漏……” 佟国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查明详情,再行处置!” 多尔衮厌恶地挥挥手。立刻有侍卫如狼似虎般将瘫软的佟国维拖了出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多尔衮粗重压抑的喘息。 良久,多尔衮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掩住其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深不见底的挫败感。 湖广火器精锐的鲜血尚未擦干,如今海上又遭此毁灭性打击…… 伪明,何时变得如此难缠? 朱由榔……朱成功…… “刚林。” “臣在。”刚林连忙躬身。 “即刻拟旨,” 多尔衮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浙江水师提督管效忠,丧师辱国,畏罪潜逃,着令天下通缉,死活不论,擒获者赏银万两,知其下落报官者赏银千两! 凡其家眷、亲族、部旧,皆斩!” “嗻。” “另,严密封锁战败消息,尤其不能让江南知道水师主力尽丧!对外……就说水师在闽海遭遇风暴,略有损失,正在休整。” “嗻。” “还有,给洪承畴、马国柱去密旨,让他们加紧搜刮……不,是筹措粮饷物资,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多尔衮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江南刚刚被刮走二十船顶级货物,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而且,没了水师屏蔽,漫长的海岸线……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和危机感,悄然袭上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头。 就在北京发出海捕文书的同时,浙东南某处荒僻的海湾。 一艘几乎散架的小艇被海浪推到礁石滩上。 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挣扎着爬上岸,其中一人,正是本该意气风发的浙直水师协领管效忠。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朝廷二品大员、水师统帅的威仪? 面色焦黑,眼神涣散,官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身浸透海水的破烂单衣。 亲兵在逃亡途中或死或散,如今身边只剩下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忠心亲卫。 他们像野狗一样在礁石间寻找贝壳、揪食海草充饥,夜晚蜷缩在岩缝里躲避寒风。 管效忠不止一次看到远处有悬挂清廷旗帜的哨船或巡逻队经过,但他不敢现身。 败军之将,而且是导致如此重大损失的主帅,回去是什么下场,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凌迟?抄家?灭族? 每一个念头都让他不寒而栗。 “军门……我们……我们怎么办?” 一个亲卫虚弱地问道,眼中满是绝望。 管效忠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海天。 昔日的荣耀、权势、家族的期望……一切都如这海上的泡沫,破碎无踪。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毛帅麾下辗转投清,也曾立志做一番事业,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如今,名是有了,只怕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呵呵……哈哈……”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吓得两个亲卫一哆嗦。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盐渍流了下来。 他猛地抽出靴筒里防身用的短匕,在两名亲卫惊骇的目光中,抓住了自己脑后半截湿漉漉、沾满污垢的金钱鼠尾辫。 满清入关,强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这辫子,是臣服的象征,是身份的标识,也曾是他跻身新朝权贵的入场券。 现在,它只是催命符。 “噗嗤——” 利刃割断发根的闷响。 管效忠手起刀落,将那截象征着旗人身份、也维系着他最后一丝“体面”和“归路”的辫子,齐根割断! 乌黑、肮脏的辫子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中,像一条死去的毒蛇。 两名亲卫惊呆了,割辫等同于叛逆,是死罪! 管效忠却仿佛解脱了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短匕和辫子一起扔进海里,看着它们被海浪卷走。 “从今往后,没有管效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诡异冷静。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若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便是造化。你们……自寻生路去吧。”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荒滩深处,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融入岸边的乱石与枯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战败的消息,尽管清廷竭力封锁,但如此巨大的军事和物资损失,纸终究包不住火。 尤其是江南官场,与沿海商贸、漕运水师千丝万缕,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言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南京,洪承畴的府邸书房。 烛光摇曳,映照着洪承畴那张愈发显得枯槁、布满深深皱纹的脸。 他手中捏着一份辗转得来的、语焉不详但内容惊心动魄的密报抄件,指节不断颤抖。 “……珠江口外海战……货船尽失……水师主力覆灭于闽海……管效忠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他心头最敏感、最恐惧的地方。 “又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 洪承畴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湖广惨败的阴影尚未散去,海上又遭此重创。 伪明不仅能在陆上抵挡住大清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如今在海上,竟然也能聚起如此力量,设下如此圈套,将大清寄予厚望的交易和精锐水师一口吞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明那个小朝廷,绝非苟延残喘! 那个年轻的永历皇帝朱由榔,绝非庸碌之辈! 朱成功、李定国、张名振……这些名字如今在他听来。 不再仅仅是需要剿灭的“流寇”、“海贼”,而是真正能威胁到大清统治的可怕对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洪承畴,叛明降清,位极人臣。 他赌上了身前身后名,将身家性命乃至家族未来,全都压在了大清这边,赌它能一统天下,开创万世基业。 唯有如此,他洪承畴的“弃暗投明”才能被历史粉饰为“顺应天命”。 他的委曲求全、替异族镇压故国才能被解释为“顾全大局”、“避免更大生灵涂炭”。 可如果…… 如果大清并非天命所归呢? 如果它非但不能快速剿灭南明,反而在战场上连连受挫,显露出颓势呢? 那他洪承畴是什么? 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史笔如刀,将来会如何记载他? 千秋骂名,遗臭万年! “不……不会的……” 洪承畴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怀疑! 绝不能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怀疑就意味着精神世界的崩塌,意味着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权势、地位、财富,乃至自我说服活下去的理由——都将化为泡影。 “一时胜败,兵家常事……” 他开始自我催眠,低声重复着。 “我大清根基在北,铁骑纵横无敌,湖广、海上之失,不过癣疥之疾…… 伪明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偶得小胜,不过是垂死挣扎,回光返照……摄政王英明神武,必能重整旗鼓……”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坚定,仿佛要用语言筑起一道堤坝,挡住内心汹涌的恐惧和自我质疑。 “对!定是如此!南明此举,看似得利,实则暴露其主力水师位置,吸引我大清注意,正说明其陆上虚弱,怕我大军再次南下! 其掠夺火器,正是自知不敌我八旗劲旅,欲行险侥幸! 只要……只要朝廷下定决心,抽调北方精锐,雷霆一击,必可犁庭扫穴!” 他猛地转身,眼中重新燃起一种混合着偏执与希冀的光芒。 他必须相信这个判断,必须为眼前的失败找到一个合理的、不影响大清“天命所归”根本的解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 他要给北京上密折,分析“敌情”,提出“建议”。 他要强调南明水师新胜可能产生的骄纵,建议朝廷暂避其海上锋芒,集中全力从陆路突破,并主动请缨,愿再为前驱…… 他要通过积极的行动和“正确”的献策,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加固自己心中那摇摇欲坠的信念大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一字一句,既是给多尔衮看的方略,也是给他自己服下的、名为“忠诚”与“正确”的麻醉剂。 窗外,南京城的夜,格外的漫长。 第434章 群魔乱舞 十一月的江南,由于小冰河时期,已经开始降温。 江南水乡出处透着湿冷之意,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城里那些“识时务”的官绅们的心。 关于海上那场惨败的消息,虽然紫禁城和总督府都讳莫如深。 但架不住总有零星的水手、溃兵、商贾带来只言片语,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里悄然发酵。 消息像长了脚,也像淬了毒: “听说没?浙直水师主力,在闽海让人包了饺子,没几条船跑出来!” “何止!运去跟红毛夷换大炮火铳的二十条商船,全喂了鱼!” “可不是!我还听跑船的说,南边那位……朱成功,如今水师厉害得紧,战舰遮天蔽日,大炮比咱江宁炮台的还响!” “唉,早知今日……当初何苦……”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冰针,扎在那些早早剃了发、换了顶戴的江南士绅心头。 他们当初押注大清“天命所归”,赌的是锦绣前程和身家平安。 可如今,湖广精锐火器营刚在湘桂撞得头破血流,转眼间东南水师又近乎全军覆没。 连带着江南好不容易搜刮来、指望翻本的“国本”都打了水漂。 不安、疑虑、甚至是一丝深藏的悔意,开始在心底滋生、蔓延。 尤其是那些自诩“文章气节”、却又在现实面前低了头的读书人,这种煎熬更甚。 他们需要安慰,需要有人出来告诉他们: 你们的选择没错,局势仍在掌控,未来依旧光明。 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帮他们集体催眠。 数日后,一纸带着清浅梅花印泥的雅致请柬,送到了南京城里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官绅、名士、耆老手中。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清峻内敛,落款是三个字—— 钱谦益。 地点:秦淮河畔,旧邸“半野堂”。 事由:岁暮天寒,特邀三五知己,赏庭中绿萼初绽,温酒论诗,以遣永夜。 收到请柬的人,反应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牧斋公到底是牧斋公,此时设宴,必有深意。” 有人面露讥诮,却不敢不去: “这老儿,又要唱哪出‘忠义’戏码?罢了,且去看看。” 更多人则是心思复杂,既觉得有此一会或许能稍解心中惶惑,又隐隐担忧这聚会本身是否预示着更坏的消息。 但无论如何,几乎无人推辞。 钱牧斋纵然因“水太凉”、“头皮痒”沦为士林笑柄,但他东林党魁、文坛宗师的余威犹在。 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他的态度,本身就是某种风向标。 是夜,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丝竹隐约,却总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 半野堂临水的小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江南冬夜渗入骨髓的湿寒。 阁内陈设清雅,四壁皆是书橱,案几上摆着时鲜果品、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 正中泥炉上温着两坛陈年花雕,酒香混合着几盆怒放绿萼梅的清冷幽香,弥漫在空气中。 钱谦益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暗纹鹤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特有的敏锐与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略带疲态的从容。 他亲自在门口迎客,对每一位来客都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疏淡。 来客渐多,暖阁里人影憧憧。 有现任的江宁、苏州等地的知府、道台,有在国子监、翰林院挂闲职的旧臣。 有以书画名世、与新贵交游的“遗民”名士,还有几位特意请来调节气氛、擅长诗词的秦淮名妓。 众人相互揖让寒暄,努力维持着往日文会应有的风雅热闹,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酒过数巡,暖意与微醺渐渐驱散了初来时的些许僵硬。 钱谦益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放下手中温热的酒盅,拿起一方素帕拭了拭嘴角。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阁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肉戏要来了。 “诸位年兄年弟,”钱谦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穿透力。 “天寒俗务扰攘,难得诸位拨冗,共聚于此。看着庭中寒梅,倒让老夫想起东坡居士一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或凝神倾听的表情,才继续道: “雪泥鸿爪,偶留痕迹,转眼东西。世间事,亦复如是。近来市井之中,颇多浮言浪语,甚嚣尘上,搅得人心不安。 吾辈读书人,当明理知势,岂可被流言所惑,自乱方寸?” 终于点到了众人最关心也最不安的话题!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一位在江宁府掌管刑名的同知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刻意加强的笃定: “牧斋公所言极是!些许捕风捉影之言,岂能当真? 我朝定鼎中原,抚有四海,乃顺天应人之举,根基之固,如泰山磐石。 纵有些许宵小趁波作浪,或天时偶有不谐,亦不过是疥癣之疾,无损大局!” 他巧妙地将可能的失败归咎于“宵小”和“天时”,维护了“大局”不可动摇的论断。 “正是此理!” 另一位以精通易理闻名的老翰林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接过话头,开始引经据典。 “《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观史可知,凡一统之世,莫不历经波折。 汉有七国之乱,唐有安史烽烟,然终能拨乱反正,再造盛世。 为何?盖因天命所归,正气充盈,纵有小挫,无损浩然国运。 如今情势,岂非暗合天道循环、贞下起元之象?” 他将眼前的挫折纳入宏大的历史周期和“天道”解释中,赋予了其“必然”甚至“积极”的意义,极大地安慰了在座众人—— 我们不是遭遇了失败,而是正在经历“盛世”前的必要阵痛。 话题一旦打开,众人仿佛找到了宣泄和相互支撑的出口,纷纷发言。 有的从军事角度分析,强调大清陆师之强,水战一时得失无关宏旨; 有的从经济民生着眼,认为江南财赋重地稳如泰山,足以支撑长久; 更有人开始憧憬,待朝廷缓过气来,调集北方铁骑,必能一举廓清海宇。 钱谦益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颔首,或插一两句看似随意、实则定调的话。 他像一个高明的琴师,并不需要亲自弹奏每个音符,只需轻轻拨动那根名为“集体认同”和“自我说服”的弦,自然会引起众人心中的共鸣与和鸣。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仿佛真的驱散了外界的寒意与不安。 这时,按文会惯例,该是分韵赋诗以纪胜游了。 钱谦益提议,就以今夜情景“暖阁、寒梅、浊酒、清谈”八字为韵,各赋七律或七绝,不拘一格,但求抒怀写意。 纸墨笔砚早已备好。 众人或捻须沉吟,或提笔疾书。 一时间,暖阁内只剩下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吟哦之声。 第435章 整军备战 夜深,酒残,诗稿墨迹渐干。 客人们带着几分被酒精和诗文烘托起来的暖意,以及暂时被安抚下去的惶惑,纷纷拱手告辞。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残羹冷炙,摇曳的烛火,和那几盆依然幽香沁人的梅花。 钱谦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秦淮河上渐次熄灭的灯火,和沉入黑暗中的流水。 脸上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茫然。 刚才的热闹,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他既是导演,也是主演。 他用诗酒、用典故、用看似超脱豁达的言辞,为那些和自己一样选择了道路、如今却心生不安的同道们,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温暖的避难所。 在这个避难所里,失败可以被解释为“阵痛”,背叛可以被美化为“顺应天命”,个人的惶恐可以在集体的相互肯定中得到缓解。 但是,戏终归要散场。 当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他自己面对这满室空寂时,那些被暂时压抑下去的真实念头,便如同潮水般涌回。 他想起了白日里门生悄悄送来的、更详细的闽海战报抄件; 想起了年轻时在东林书院与同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情; 想起了甲申国变时的天崩地裂; 想起了自己晚年那令人不齿的“两朝领袖”生涯…… “文字长留冰雪涵……”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诗中的句子,嘴角泛起一丝极苦涩的笑。 文字或许能长留,但心中的“冰雪”,是洁净的坚守,还是冰冷的麻木? 今夜这“素心龛”中的相互取暖,是真能抵御外界的严寒,还只是醉酒后抱团幻觉出的短暂暖意? 一阵凛冽的夜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烛火猛地摇晃,几乎熄灭。 钱谦益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鹤氅。 他关紧窗户,将秦淮河的夜色与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暖阁里,梅香依旧,酒气未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文会,与其说是安抚了人心,不如说是暴露了更深的不安。 它像一剂药效短暂的止痛散,药劲过后,那刻骨的隐痛与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只会更加清晰。 他慢慢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幅墨迹已干的诗稿,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伸出手,将诗稿轻轻卷起,放入一个紫檀木的长匣中,锁好。 仿佛,也锁住了今夜所有的言不由衷、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浮在酒香与墨韵之上的、脆弱的平静。 广州,越秀山下,行在奉先殿。 殿内气氛洋溢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 巨大的殿前广场上,一箱箱从“福海”号等缴获货船上卸下的军火被临时陈列。 虽已覆盖油布,但那冰冷的金属轮廓与硝石火药特有的气息,仍无声地宣告着这是一场怎样的“财富”。 朱由榔端坐御座,面色沉静,但眼中跳跃的光芒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内阁重臣,以及闻诏赶来的朱成功、张名振、卢鼎等核心将领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那些箱子,又敬畏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诸卿,”朱由榔开口,声音清朗有力,回荡在殿中。 “此番珠江口、闽海两战,赖将士用命,谋划得宜,我大明一举歼虏水师主力,更获此批军国利器!此非仅战利,实乃天赐复兴之资!”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早有准备的锦衣卫掀开覆盖的油布。 阳光下,乌黑锃亮的红夷大炮炮管、排列整齐的燧发枪、结构精巧的轻型野战炮部件、堆积如山的弹药箱…… 散发着令人心悸又无比诱惑的力量。 “工部、兵部会同锦衣卫,已初步清点完毕。” 兵部尚书吕大器出列,手持清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计缴获:红夷大炮三十门,俱完好;轻型野战炮八十门; 新式燧发火铳三千一百二十支; 精造鸟铳七千三百余支; 火药一千余桶;各型弹丸、铅子无算。另有西洋火器匠人三十名,图纸、工具若干箱。” 每报出一个数字,殿内众人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这些装备,足以武装起一支规模可观、装备精良的火器部队! “好!” 朱由榔赞了一声,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巨大的东南沿海舆图上,心中酝酿已久的方略清晰浮现。 “成功。” 他首先看向朱成功。 “臣在!” 朱成功抱拳,眼神灼热。 “你水师此次居功至伟,未来控扼海疆、屏蔽天南、乃至北上策应,皆赖水师之力。 三十门红夷大炮,拨付十五门于你,择坚船装配,务使炮利船坚,威震四海!” “臣叩谢陛下天恩!必使我大明龙旗,耀于万里波涛!” 朱成功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十五门顶级重炮,将使他麾下主力炮舰的火力再上一个台阶。 “卢鼎。” 朱由榔看向那位面色沉稳、身形挺拔的京营总督。 “末将在!” 卢鼎出列。 “京营三大营,乃天子亲军,北伐之中流砥柱。朕予你重任,兵员已大致补齐,然‘器不利,事不成’。” 朱由榔目光炯炯。 “剩余十五门红夷大炮,全部装备神机营,组建‘重炮哨’! 八十门轻型野战炮,拨六十门入京营,加强各营随伴火炮! 三千支燧发枪,尽数配发京营精锐铳手! 朕要京营成为一支火炮如雷、火铳如雨、进退有据的钢铁雄师!未来克复江南,京营要担主攻之任!” 卢鼎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如山重任与帝王的无限期许,重重抱拳: “末将领旨!必呕心沥血,练出一支可陷阵摧坚、报效陛下的虎贲之师!不负此等利器!” “至于七千余支精造鸟铳。” 朱由榔继续部署。 “广西、江西、广东、湖广等地,亦需强军。 着兵部分配下去,充实各镇戍军,尤其要加强边防要隘、水陆关口的火力。” “陛下圣明!” 吕大器领命。 这批鸟铳虽然不如燧发枪先进,但质量上乘,分给各地守军,能极大提升防御能力,稳定后方。 “还有。” “马万年麾下白杆军,惯于山地奔袭,近战无双。然未来战场,非独恃勇力。 拨二十门轻型野战炮予白杆军,令其习练步炮协同,如虎添翼。” 第436章 海贸 旨意既下,整个广州行在及周边军事体系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京营大校场,如今已是另一番气象。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的营盘连绵,旌旗招展,操练的号子声、火炮试射的轰鸣声终日不绝。 总督卢鼎是个务实到近乎严苛的人。 他深知,再好的武器,交给未经严格训练的士兵,也只是烧火棍。 皇帝将最精良的火器优先装备京营,是莫大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压力。 他亲自坐镇校场,制定了堪称“魔鬼”的训练章程: 对于神机营的重炮哨: 每日必做,炮体擦拭保养、弹药清点、射表计算。 要求每一名炮手都能熟练完成装填、瞄准、发射的流程,误差不能超过呼吸之间。 每三日一次的实弹射击,不惜耗费宝贵的火药和炮弹,务求炮手熟悉火炮性能,提高命中率。 卢鼎甚至命人制造了模拟城墙,进行针对性训练。 与五军营步兵方阵、神枢营骑兵进行步炮、骑炮协同演练,摸索在不同战场环境下,重炮如何提供最有效的火力支援。 对于装备燧发枪和轻型野战炮的部队: 重点在于克服士兵对昂贵“自来火”枪的畏惧心理,强化标准射击姿势和齐射纪律。 卢鼎从俘虏的西洋工匠中请来懂行之人,讲解燧发枪原理和保养要点,并设立了严格的奖惩制度—— 爱枪护枪者有赏,损坏丢失者重罚。 同时要求炮组能在复杂地形快速分解、驮载、组装、射击。 卢鼎经常搞突然袭击式的拉练,锤炼部队的应急反应能力。 借鉴西洋方阵和明军传统,尝试“线列射击”与“空心方阵”结合,以燧发枪的持续火力为核心,辅以野战炮的霰弹和骑兵保护,形成攻守兼备的野战体系。 训练是艰苦的,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 受伤、疲惫、抱怨在所难免。 但卢鼎治军极严,且不吝赏赐。 伙食、饷银从不克扣,立功者立即提拔奖赏。 更重要的是,他不断向士卒灌输一个思想: “你们手中的,是大明最好的武器!你们身上,寄托着陛下北伐中原、光复神州的期望!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才能杀鞑子,立大功,封妻荫子!” 渐渐地,京营士卒的眼神变了,从最初得到新式火器的新奇甚至畏手畏脚,变得自信、沉稳、带着一股锐气。 队列日益严整,操演越发娴熟,一种真正的精锐之气,开始在这支新生部队中凝聚。 与此同时,那三十名被俘的西洋火器匠人,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朱由榔亲自下旨: 在工部之下,专门设立“西法火器局”,选址广州城外僻静处,拨付专款,由精通工事的官员负责。 三十名匠人,一律授予“工部匠作司客卿”衔,享七品官俸,赐予宅邸,其家眷妥善安置,子女可入官学就读。 明确承诺:凡有大贡献者,如改良火炮射程精度、提高燧发枪生产速度、研制新式火器等,另有重赏,乃至破格授官。 一开始,这些红发碧眼的匠人还心怀忐忑,但看到明朝皇帝如此重视。 待遇远超在澳门时,且明朝官员虽然对技术细节不甚了了,却保障有力,他们的心态也慢慢转变。 尤其是当朱由榔通过通译,向他们展示了大明境内丰富的矿产资源和庞大的潜在市场后,一些匠人的眼睛亮了—— 在这里,他们的技艺或许能发挥出在澳门甚至欧洲都难以想象的价值。 很快,“西法火器局”便与原本的“桂林火器司”、“广东火器司”建立了联系。 西洋匠人负责提供图纸、标准、核心工艺,中国工匠则发挥人数优势和学习能力,负责原料加工、部件制造、批量组装。 语言障碍通过通译和实物比划逐步克服,文化差异在共同的目标——造出更好的枪炮——面前慢慢消融。 朱由榔给火器司下达了明确的任务: 吃透技术:以缴获的轻型炮和重炮为蓝本,限期完成仿制,并逐步实现材料和工艺的本地化。 扩大产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全力提高燧发枪、掌心雷、各型火炮,尤其是适于野战的中小口径炮的产量。 研制新品:鼓励中西工匠合作,尝试改进现有武器,甚至研发新式火器,如更轻便的骑兵用短铳、专用的攻城臼炮等。 安排完军事和内政,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海洋。 闽海一战,管效忠浙直水师主力覆灭,清廷在东南沿海已无成建制的水上力量可以威胁大明。 朱成功和张名振的舰队,如今可以毫无顾忌地巡弋从琼州到舟山的广阔海域。 “严卿,”朱由榔看向户部尚书严起恒。 “如今海路已靖,濠镜外商北贸之路已绝。他们想要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就只能来广州。市舶司那边,可以更有‘作为’了。” 严起恒心领神会,脸上露出商人般的精明笑容: “陛下圣明。臣已与市舶司提举议定新策:‘以华易实’。” “哦?细细道来。” “以往外商来华,多以白银购买我货物。然白银虽好,终是死物。 如今我大明百废待兴,北伐在即,急需各类物资。” 严起恒侃侃而谈,“新策便是:鼓励外商,以其本国或殖民地所产之硝石、硫磺、优质铁料、铜料、乃至战马、良种、稀有药材等实用物资。 折价换取我茶叶、瓷器、丝绸。市舶司将根据物资急需程度,给予不同程度的税收减免或溢价收购。”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纯粹的白银交易依然欢迎,但以货易货,尤其是换回我急需的战略物资,将享有最优惠待遇。 此外,对于能带来特殊技艺,不限于军工的外邦匠人,一律重金礼聘,待遇从优。” 朱由榔满意地点头: “此策大善!茶叶、瓷器、丝绸,于我而言,不过山林之产、匠作之工。 若能以此等‘华而不实’之物,换来筑城之铁、造弹之硝、强军之马、活人之药,乃至异域奇技,则其利何止百倍?此乃真正的‘点石成金’!” 他目光深远: “告诉那些外商,大明欢迎一切诚实的贸易。凡守我规矩、循我航路、与我为善者,广州港便是他们通往财富的康庄大道。 若心怀叵测,或与北虏暗通款曲……” 他语气转冷,“茫茫大海,风急浪高,海盗‘黑鲨’可还未绝迹。” 严起恒肃然: “臣明白。软硬兼施,方为长久之道。” 新的贸易政策通过市舶司和往来商船,迅速传遍濠镜及南洋。 起初,外商还有些犹豫和观望,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与广州贸易不仅安全有保障,而且利润依旧丰厚。 尤其是如果能搞到明朝急需的物资,更是获利匪浅。 而清朝控制下的北方港口,如今航道断绝,风险莫测,已无人问津。 于是,越来越多的商船开始涌向广州。 码头上,卸下的是硝石、硫磺、铁料、马匹…… 装船运走的,则是包装精美、被赋予了无数传奇故事的“大明御茶”、“贡瓷”、“天华云锦”。 白银依然在流入,但更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战略物资和新技术,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这个正在快速复苏的南方政权。 站在越秀山行宫的高处,朱由榔望着珠江口千帆竞渡的繁忙景象,心中豪情激荡。 第437章 孙可望调整策略 湖南,长沙。 秦王孙可望行辕。 王府规制未改,但门前“秦王府”的金字匾额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熠熠生光,甲士环列,气象森严,已远非昔日藩王气象可比。 银安殿内,炭火熊熊,却暖不透孙可望眉宇间凝结的冰霜。 他一身紫色常服,未着冕旒,但高踞主座的气势,已让殿下方于宣、贺九仪等数名核心心腹感到沉甸甸的压迫。 他手中捏着几份来自广州和东南沿海的加急密报,眉宇之间尽是阴霾。 密报内容详尽得刺痛他的眼睛: 闽海决战,朱成功水师尽歼管效忠浙直精锐; 珠江口设伏,二十船价值连城的军火并三十名西洋巧匠尽落明廷之手; 广州开海,市舶司以茶叶、瓷器、丝绸等“无用”之物,竟换来海量硝石、硫磺、精铁乃至战马; 京营得获最精良之红夷炮、燧发枪,日夜操练不休; 马万年白杆军亦得陛下亲拨二十门轻炮,如虎添翼…… “砰!” 孙可望猛地将密报掼在紫檀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跳。 他胸膛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复铁青。 “好!好一个永历皇帝!好一个‘天佑大明’!”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毒蛇噬咬般的嫉恨与挫败。 “我孙可望在湖广苦熬血战,一刀一枪挣下这片基业,勒紧裤带供养大军,图的是什么? 他朱由榔倒好!蹲在广州,吹着海风,打了一两场海战,就什么都有了?! 火器、匠人、财货……应有尽有!连白杆兵那帮山蛮子都得了新炮!凭什么?!” 殿中死寂。 方于宣捻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 贺九仪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 他们太了解这位“国主”了,雄才大略与刚愎狭隘并存,尤其是当其自认的“天命”之路遭遇意想不到的阻碍时,那怒火足以焚毁理智。 孙可望豁然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殿中投下阴影。 他早年流寇生涯磨砺出的剽悍野气,如今被权势欲望滋养得更加逼人,只是此刻这气势中充满了狂躁。 “十五万大军!湖广半壁、贵州大部、整个云南!粮秣充足,兵甲也算犀利……本王哪里不如他朱由榔?!” 他像是在质问虚空,又像是在鞭挞自己的命运。 “论血统,他不过疏宗远支;论资历,他登基前可曾独当一面、治民理政、统兵陷阵? 就凭他姓朱?就凭他坐在广州那临时行宫里,捡了郑家海盗的便宜?!” 他不服! 一万个不服! 从张献忠麾下四大养子之一,到如今裂土封王、手握重兵,他孙可望是一刀一枪、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 他自负有曹操之才,更应有曹操之势。 尊奉永历,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宜之计。 他原本的谋划堪称精妙:利用永历这面旗帜整合残明力量,自己掌握实权,逐步清洗、替换,待扫清鞑虏、底定江山,便可顺理成章地行“禅让”之事,改朝换代,开创孙氏基业。 可如今,剧本完全偏离了他的设想! 孙可望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方于宣身上: “方先生,你最知我心!如今局面,该如何应对?!” 方于宣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斟酌词句: “殿下息怒。广州朝廷……确与往日不同。陛下虽年少,然心志坚毅,处事果决,尤善用人纳谏。 瞿式耜、严起恒等老臣尽心辅佐,朱成功、李定国等悍将用命。 更兼海贸得利,财用渐丰,军械日利……如今朝廷气象,确有……中兴之象。” 他话说得委婉,但“中兴之象”四个字,已足够刺激孙可望的神经。 “根据王尚礼将军传来的消息,王建军在广州所见,京营操练极严,新得之火器皆属精品,士卒士气颇高。 市舶司码头,夷商云集,货物堆积如山,换回之物多属军国急需。朝廷上下,似乎……对未来颇有信心。” 孙可望脸色更加难看。 方于宣没有说的是,朱由榔的崛起,绝非侥幸。 从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到奇袭军火、掌控海贸,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既有胆略,更有深谋。 这位永历皇帝,绝非汉献帝那样的傀儡,甚至可能比当年崇祯更难驾驭。 他隐隐感到,孙可望“挟天子”之路,恐怕已走到死胡同。 继续对抗或逼迫,很可能将秦王系置于朝廷的对立面,届时……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是孙可望的谋主,身家性命、荣辱富贵早已与孙可望绑定。 此刻点破,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招祸。 于是,方于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殿下,朝廷得此助力,实力确有所增。然我秦王麾下,带甲十五万,控扼西南形胜之地,根基之固,非广州朝廷可比。 且陛下终究年轻,骤得巨利,易生骄矜;郑、李等将,各拥强兵,未必真心臣服,日久恐生龃龉。 殿下当下之计,宜外示恭顺,内修甲兵,广积粮储,静观其变。” 他这番话,看似为孙可望谋划,实则已悄然调整了策略基调—— 从“积极谋取”转向“稳固观望”,隐含了承认朝廷势大、暂避锋芒的意思。 孙可望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死死盯着方于宣,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是否另有心思。 方于宣面色平静,目光坦然与之对视。 良久,孙可望眼中狂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寒的算计。 他缓缓坐回主位。 “方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孙可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冷酷。 “朱由榔小儿,气运正盛。此时与之争锋,徒耗实力,甚或授人以柄,令李定国、刘文秀之辈有借口发难。”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中飞速盘算: “他想要北伐,想要光复南京?好啊,让他去!多尔衮不是易与之辈,清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让他们在江南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一个更阴鸷、也更现实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传令!” 孙可望沉声道,声音在殿中回荡。 “第一,即刻上表广州,言辞务必恭谨,祝贺朝廷海战大捷,称颂陛下英明神武,并主动表示愿抽调湖广粮米,支援朝廷北伐筹备,数量可酌情,以示姿态。” “第二,严令各部,加紧操练,广积粮草军械,尤其是火器,能造则造,能买则买,但务必低调,不得张扬。” “第三,云南冯双礼处,去密令,让他务必稳住云南,开发矿藏,积蓄力量,但同样要做出恭顺朝廷的姿态。” “第四,” 他眼中寒光一闪,“严密监视朝廷与李定国、刘文秀、乃至江西金声桓等部往来动向。若有异常,速报我知!” “第五,与……北边,那些暗地里的联络,暂时全部冻结,但线不要断。眼下,绝不能给朝廷任何口实。” 这一连串命令,核心思想就一个: 蛰伏、观望、积蓄力量,等待朝廷与清廷主力碰撞,伺机而动,做那得利的渔翁。 方于宣心中暗叹,这或许是当前最稳妥、也最符合秦王利益的选择了。 只是,朝廷若真能北伐成功,声势必将如日中天,届时秦王还有“渔翁”可做吗? 这个念头,他只敢深埋心底。 第438章 恢复民生,以图北伐 方于宣独自缓步走在王府花园的石径上,残雪未消,梅枝孤峭。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广州的方向。 “朱由榔……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他低声自语。 他辅佐孙可望,是看好其枭雄之姿,欲做从龙之臣,博个青史留名。 可如今,另一条路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似乎正带领着奄奄一息的大明,重新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是继续在旧船上修补,祈祷它不要沉没? 还是……及早看清大势?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他强行压下。 现在改换门庭? 唯有且行且看,走一步算一步了。 殿内,孙可望独自一人,对着巨大的湖广、云贵舆图,久久伫立。 地图上,代表他势力范围的区域涂着醒目的朱红色,而广州朝廷直接控制的区域,也在一点点扩大。 “朱由榔……你别高兴得太早。” 他抚摸着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眼神幽深。 “这江山,到底姓朱,还是姓孙,还未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王,且做一回耐心的猎人。” … 在南明各军如火如荼的整军备战之时,三省田亩清丈之策也已经逐渐完成。 永历四年春,广州行在,奉先殿。 相较于年前军火缴获时的激昂,此次朝会的气氛更显沉肃厚重,洋溢着一种扎实的、属于治世的希望。 户部尚书严起恒手持三部以明黄绫缎装裱的巨册,神情激动中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声音洪亮地奏报: “臣严起恒,谨奏陛下!奉旨督办的广东、江西、福建三省田亩清丈大计,自去岁始,至如今业已全面告竣!” 他展开手中册页,朗声念出那一个个凝聚着无数官吏汗水和田亩间泥土气息的数字: “广东省:清丈得田亩两千七百六十八万六千五百亩!” “江西省:清丈得田亩四千两百一十一万五千一百亩!” “福建省:清丈得田亩一千七百四十二万二千五百亩!” “三省总计,清丈得实有田亩八千七百二十二万四千一百亩!” 数字念完,殿中一片轻微的吸气声,随即被更大的振奋所取代。 瞿式耜、吕大器等老臣面露红光,朱成功、卢鼎等武将虽更关心军务,也深知这意味着何等坚实的后勤根基。 朱由榔端坐御座,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心中亦是一块巨石落地。 近九千万亩实耕田地!这比清丈前三省官府掌握的数字,足足多出了一半! 这意味着大量被豪强士绅隐匿、兼并的土地被重新纳入国家掌控,朝廷的税基大大拓宽,更意味着对基层的控制力得到了实质性强化。 “好!卢若腾、陈子壮、金声桓、王得仁及三省上下官员,辛苦了!” 朱由榔首先定调嘉许,随即目光变得锐利,“严卿,清丈过程中,新增田亩来源,可曾详查?” 严起恒早有准备,肃容答道: “回陛下,新增田亩,主要源于三处: 其一,历年战乱抛荒之田,经官府招抚流民垦复,此类约占四成; 其二,地方豪强、卫所军官以往隐匿、诡寄之田,此次清丈铁弓之下无所遁形,此类约占五成; 其三,新近开垦之沿海沙田、滩涂及丘陵梯田,约占一成。”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清丈过程中,各地确有不法之徒阻挠。 广东豪强陈氏、江西故明宗室之后朱某、福建海商兼地主林某等,皆曾串联抗法。 幸得三省巡抚持尚方剑果断处置,该抄家者抄家,该问斩者问斩,方得雷厉风行,一举功成。 如今三省府库,罚没之银钱、田产、宅邸颇丰,已另造册呈报。” 朱由榔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杀几只“肥猪”立威,本就是清丈题中应有之义。 这些人的家产,正好充作新政的本钱。 “田亩既清,人丁渐复,当务之急,在于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朱由榔环视群臣,掷地有声地颁布了一系列重大决策: 第一,减免赋税,以苏民困。 “传朕旨意:广东、江西、福建三省,因久经战乱,民生凋敝,又值新政初行,特旨免本年度全部夏税、秋粮及一切常例杂派! 让百姓喘口气,将收成留在自己手里,好好修葺房屋、添置农具、蓄养牲口!” 此令一出,连瞿式耜都吃了一惊。 一年不征粮? 这手笔太大了! 但细细一想,如今朝廷手握海贸巨利,又有抄没之家底,确实有底气行此仁政。 更深远的是,此举能极大收拢三省民心,稳固新政根基。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万民必感念天恩!” 严起恒激动领旨。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那些对新政清丈尚有疑虑的百姓,将会彻底归心。 第二,广纳流民,授田安家。 “旨令三省巡抚:即刻于各州县设立‘安民署’,专司接待、安置北方及东部沦陷区南来之流民。 凡愿落户者,每户授永业田三十亩,官给种子、口粮至第一季收成为止。 原籍田产被清虏所占者,可凭旧地契或邻里保结,于安置地优先拨给相应田亩。” 朱由榔深知人口的重要性。 南明控制区相对安定,又有土地,对挣扎在清廷统治区或战乱地带的无地贫民、逃亡百姓有着巨大吸引力。 此举不仅能增加劳动力,开垦荒地,更能源源不断地吸收北方的“人心”,削弱清廷统治基础。 第三,推广新种,鼓励精耕。 “农乃国之本。‘南洋占城稻’、‘闽地甘薯’等耐旱高产良种,着工部、户部联合,于三省择肥沃州县设立‘官种场’,精心培育,并选派老成农官,下乡督导推广。 凡愿试种新种者,官贷种子,且新种田亩第一年赋税再减半!” 这是着眼于长远提高农业产量。 占城稻成熟期短、适应性强,甘薯抗旱高产,都是能在战乱后快速恢复粮食生产的利器。 第四,奖励生育,增殖人口。 朱由榔抛出了一条更石破天惊的政策: “即日起,凡我大明治下百姓,新生子女,无论男女,自落籍起,即由官府登记在册。 每名新生者,赐予‘口分田’五亩,并一次性赏赐‘育子钱’白银一两! 多生多赏,上不封顶!若有贫困之家养育艰难,各地‘慈幼局’需按例给予钱粮补助,直至其能自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口分田’及赏银,皆从各地抄没之田产、罚金及海贸专项收入中支取,绝不增加良民负担。 各地官吏,需将鼓励生育、核查新生、发放田契赏银作为重要考成,不得懈怠!”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嗡嗡议论起来。 无论男女,生下来就给地给钱?!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仁政! 虽然五亩田不算多,一两银子也不算巨款,但对于普通农家,尤其是重男轻女思想影响下常被忽视的女婴,这无疑是巨大的激励和保障。 长远看,这是快速增殖人口、优化性别比例的强心剂。 瞿式耜捻须沉思,缓缓道: “陛下此策……虽耗资不菲,然确系固本培元、谋及万世之长策。男女皆赏,更显陛下视民如子,一视同仁之圣德。” 他终究是传统士大夫,虽觉有些激进,但也看到了其中巩固国本的深远意义。 严起恒已经飞快地在心中算起账来,虽然初期投入巨大,但海贸收入和新抄家产应该能支撑,而未来带来的劳动力和税基增长,将是百倍回报。 第439章 军屯 “卢鼎。” 朱由榔看向京营总督。 “末将在!” 卢鼎抱拳应声,身形挺直如枪。 “京营乃朕亲军,北伐之锋镝;白杆军、龙骧军、忠贞营乃野战之锐刃; 腾骧四卫为骑兵精锐; 水师乃制海之基石。” 朱由榔目光扫过殿中诸位将领。 “此等国之利刃,唯一要务,便是日夜淬炼,磨砺锋芒,以待决战!屯田耕种,分心耗力,绝非彼等所应为。” 卢鼎闻言,心中巨石落地,神情更肃: “陛下明鉴!末将必使京营将士心无旁骛,专攻战阵,将陛下所赐之火器操练至如臂使指!” 朱由榔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兵部尚书吕大器与户部尚书严起恒: “然‘军无粮则散’,数十万大军坐食,确为国用重负。屯田旧制,太祖时行之有效,今当复用,然须明定章程,区别对待。” 他沉吟片刻,清晰谕示: “传朕旨意:京营、白杆军、龙骧军、忠贞营、腾骧四卫、及各镇水师,此等野战精锐及要害部队,一律不涉屯垦。 其粮秣饷械,由朝廷全额拨付,优先保障,务必使其甲坚兵利,士饱马腾。” “屯田之责,交由广东、广西、江西、福建四省境内,原设之卫所军户及整编后之地方守备营兵承担。 彼等本有戍守地方之责,战时为兵,闲时亦可为农。 着兵部、户部会同四省督抚,勘定各省闲旷官田、卫所旧地、抄没田产,划为‘卫所屯田区’,制定轮耕之法。” 他特别强调章程细节: “屯田所获,按‘五三二’之法分配: 五成上缴朝廷,充实太仓及备战粮储; 三成留存本卫所,充作官兵口粮、饷银补贴及军械维护之资; 余下两成,许其依市价发卖,所得银钱用于修缮营房、抚恤伤残、犒赏有功。 具体细则,户部与兵部需精密核计,速速颁行。” “各省巡抚、都指挥使、兵备道需严加督察,卫所屯田绝不可妨碍日常操练、巡防戍守之正务! 农忙时可酌情调整,然每月战阵演练、辖区巡缉、关隘戍守之课时、员额,断不可缺! 倘有卫所因贪图屯田之利而武备废弛,其主官严惩不贷,督抚连坐!” 吕大器与严起恒躬身齐道: “臣等遵旨!必使章程周密,督责严谨,令屯田、武备两全。” 此时,朱由榔目光温和而郑重地投向殿侧那位白发苍苍却脊背挺直的老将军—— 忠贞侯秦良玉。 “忠贞侯。” “老臣在。” 秦良玉出列,声音虽略带苍老,却依然铿锵有力,眼神锐利如鹰。 “忠贞侯一生戎马,威震巴蜀,更曾总理军屯,安边抚民,经验丰赡,朝野钦敬。” 朱由榔语气恳切。 “朕今欲将四省卫所屯田之总览、协调、督察重责,托付于忠贞侯。 请忠贞侯以老成谋国之姿,督导四方,使屯田之政畅通无阻,收益丰硕,而又不侵夺守备之本。 具体经办,自有有司及地方官吏,忠贞侯居中掌总,巡查监督,劾奏不法即可。不知忠贞侯可愿为朕分此忧劳,再固国本?” 将此关乎数十万卫所兵生计、地方军务乃至北伐后勤的重任交给秦良玉,是朱由榔深思熟虑之举。 秦良玉身份超然,战功威望足以震慑四方,且素以治军严明、廉洁刚直着称。 由她总揽,既能高效推动政策落地,防止地方文武因循敷衍或借机渔利,更能确保屯田事务绝不干扰卢鼎、李定国等野战统帅对主力部队的专注训练。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抹感念与坚毅。 皇帝以此国事相托,是对她莫大的信重。 她当即拱手,甲叶铿锵: “陛下信重,老臣敢不竭尽残年之力!必弹精竭虑,督率四省卫所,办好屯田,广积粮储,稳固后方,绝不负陛下社稷之托!” “好!忠贞侯老当益壮,国之柱石!” 朱由榔亲自步下御阶,虚扶起秦良玉,“有忠贞侯坐镇,朕于此事高枕无忧矣。” 诏令既下,辅以周密章程,迅速通行四省。 卢鼎、李定国、马万年、乃至朱成功、张名振等野战统帅皆松了口气,得以全心投入如火如荼的练兵备战中。 京营校场炮声愈密,白杆军山地演练步炮协同,龙骧军机动奔袭,水师舰队远海操演,一派精兵气象。 广东、广西、江西、福建四省的督抚、都司衙门则忙碌起来,会同户部、兵部专员,清丈划拨屯田,制定各卫所轮耕计划,调配种子农具。 各地卫所官兵初始或有微词,但见章程明晰,收益分配合理,且明确不废操守,多数人便也安定下来。 更重要的是,主持此事的是威望素着的秦老将军,无人敢轻易阳奉阴违。 秦良玉不负所托,以七旬高龄,不辞辛劳,仅带少数精干属员及皇帝特派的锦衣卫协助,便开始巡视四省。 她作风雷厉,明察秋毫,每到一处,必亲临屯田区查看,检阅卫所操练,听取官兵民户心声。 对踏实办事者勉励有加,对敷衍塞责者严词训斥,对胆敢克扣屯田收益、侵占民田者,无论官职,直接行文弹劾,请旨严办。 其公正无私、洞察秋毫,很快便树立起无可置疑的权威,四省卫所屯田事务迅速走上正轨。 … 与此同时,其他政策也开始同步实行。 数日之间,盖着皇帝玉玺和内阁大印的告示,贴遍了广东、江西、福建三省州县的城门、市集、驿站。 起初没什么人敢凑近看——这些年官府贴出来的,多半是加税、征夫、摊派的告示。 几个识字的老人被乡邻推搡着,眯起眼,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吃力地辨认那工整的馆阁体。 “……今岁三省……全免夏税秋粮?” 念告示的老童生声音抖了抖,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里有个瘸腿的老军户啐了一口: “哄鬼呢!定是又要耍什么新花样!” “……北方南来流民,核实户籍后,每户拨永业田三十亩,官给种子口粮至首季收成……首三年免赋,后两年半赋?” 人群开始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外乡人挤到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告示上的字,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信。 “……新生子女,无论男女,落籍即录,每口赐口分田五亩,成丁后转为永业……另赏育子钱一两?” 这下连围观的妇人都骚动起来。 一个抱着瘦小女婴的年轻妇人挤到最前面,声音尖细得发颤: “官爷……官爷!这、这生女娃……当真也给田给钱?” 负责宣讲的县衙书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些: “皇榜在此,红印在上,岂能有假?陛下仁德,念及百姓困苦,特颁此新政。尔等但有疑问,可去县衙户房细询,自有人办理。” 人群还是将信将疑。 前几个月官府拿着铁弓清丈,雷厉风行,几家平日里最跋扈的乡绅,如今宅子都贴了封条。 或许……这次是真的? 第440章 欣欣向荣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市镇烧向乡野。 最初的惊疑、观望,随着第一批复耕的流民在官府胥吏=带领下,真的领到了荒地的地契、几袋谷种和够吃到夏收的口粮; 随着县衙门口真的摆出了“育子登记”的桌案,几个胆大的产妇抱着孩子去试,竟真领到了一两碎银子,疑虑开始冰释。 广州城外二十里的陈村,荒了三四年的坡地重新被翻开。 从赣南逃难来的赵老三一家五口,正在分到的三十亩田里吃力地挥舞着官府借给的旧锄头。 土很硬,杂草根深,赵老三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 他直起腰,看着这片属于自己名字的田地,再看看旁边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冒出的炊烟—— 妻子正在用领到的糙米熬粥。 他抹了把汗,对旁边同样在开荒的同乡低声道: “这朝廷……好像不太一样。” … 珠江三角洲一片新划的卫所屯田旁,几个轮值耕种的老兵一边歇气,一边瞅着远处官道上不时驰过的、载满硝石硫磺的大车。 “看见没?又是海那边拉回来的。听说朝廷现在用茶叶瓷器,跟红毛夷换这些玩意儿,还有大炮。” “难怪秦老将军前日来巡营时说,咱们屯田是为国蓄力,让前头的兄弟能专心练枪炮…… 啧,京营那些小子,如今可是抖起来了,天天听见他们那边放炮,震得地皮都颤。” “少嚼舌根!赶紧把这垄地锄完,下晌还要回营操练阵型呢!秦老将军的眼线可无处不在……” 并非处处都是一团和气。 潮州府某县,几个被清丈罚没了部分田产的下台乡绅,聚在茶馆雅间里低声咒骂。 “……与民争利!蛊惑人心!生女也给田?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慎言!隔墙有耳!没见前月抗法的林家和朱家的下场?” “哼,看他能得意几时!北朝大军……” 话没说完,窗外街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队巡城的卫所兵正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过茶馆。 雅间里立刻噤声,只剩茶盖轻碰杯沿的脆响。 朱由榔出宫巡视,但绝非前呼后拥、万民叩首的场面。 他通常只带十余便装锦衣卫和一二近臣,骑马或乘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城郊田垄、新设的流民安置点、甚至卫所屯田边缘默默观察。 他看见老农摩挲着新领的占城稻种,眼神里是将信将疑的期待; 看见安民署外排着长队、面色疲惫但眼中有了光的外乡人; 也看见田间地头,农妇们一边劳作,一边低声议论“生女赏银”时,那混合着惊喜、算计与一丝不安的复杂神情。 一次,在佛山附近视察新设的官营铁匠坊,他听到两个浑身煤灰的匠户在歇工时闲聊: “……听说北边今年又加辽饷了,一亩地要摊派三四分银子。” “还是咱们这儿好,今年不用交皇粮。就是这炉火太烤人……” “知足吧!有饭吃,有活干,总比在北边当顺民,不知哪天就被拉去剃头当包衣强!” 朱由榔默默转身离开。 回城的马车上,他对随行的瞿式耜道: “新政如药,猛则伤身,缓则无效。如今看,药力已开始发散。百姓所求,不过安饱。我们能给的,暂时也只有这些。” 瞿式耜望着窗外掠过的新绿田野,缓缓道: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免赋、授田、劝生,皆是猛火。 幸有海贸利入与清丈罚没之资作为釜底之薪,方能支撑。 更幸有秦老将军镇抚四方,卢鼎、李定国等厉兵秣马,内外相济,方不至沸腾溅溢。 如今火已点燃,接下来便是文火慢炖,待其入味了。” 朱由榔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锅“药”或者说这场“烹小鲜”,才刚刚开始。 成效已有,隐患犹存。 北方的强敌,内部的割据势力,新政执行中必然会出现的中饱私囊、阳奉阴违,乃至民间传统观念与新政的冲撞…… 都是未知的变数。 但至少,在这个春天,南国的土地上,死气沉沉的坚冰确实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虽然贫瘠却依然渴望生长的泥土。 春深时节,南国大地呈现出一幅生机勃勃又井然有序的画卷: 广州城外京营大校场,燧发枪齐射声如爆豆,重炮轰鸣地动山摇,骑兵冲阵烟尘滚滚,卢鼎治军之严、练兵之精,日甚一日。 各省要地卫所,则是一番亦兵亦农的景象。 戍守操练之余,官兵们按班轮值,在划定的屯田区扶犁耕种。 许多卫所还吸纳了部分流民作为佃户或雇工,共同耕作,关系融洽。 田垄间,“忠贞侯”的巡查旗帜时而可见,带来威压,也带来主心骨。 市舶司码头,夷商船只络绎不绝,茶叶、瓷器、丝绸被运走,硝石、硫磺、铁料、铜锭乃至南洋稻种被卸下。 海贸利税及特许物资,源源不断转化为朝廷财力和军需储备。 乡间田野,得益于免赋、授田、良种新政,农夫脸上多了笑容,田间作物种类更丰,新生儿啼哭之声在各处响起,伴随着里长宣读“生儿育女赏田赐银”政令的乡音…… 朱由榔时常在严密护卫下,轻车简从,巡看京营操练,视察屯田进展,探访新安置的流民村落。 看着将士们日益精湛的技艺,看着田地里茁壮的禾苗,看着百姓眼中重现的光彩,他心中那幅“根基深植于南国,利刃北向指中原”的蓝图,愈发清晰而坚定。 这一日,他与首辅瞿式耜立于越秀山行宫高处,远眺江山。 “瞿先生,田亩清丈,新政惠民,军屯固本,海贸通财,精锐砺刃……诸事渐次铺开,虽千头万绪,然脉络已清。” 朱由榔缓缓道,“朕观如今之势,譬如蓄水,堤坝已固,源泉渐丰。只待水满渠成,便可开闸放流,涤荡污浊,灌溉北地干涸之土。” 瞿式耜望着眼前这位于艰难困苦中愈发显出沉稳睿智与宏大格局的年轻君主,心中感慨万千,深揖一礼: “陛下布局深远,举措得宜。内修政理,外壮军威,民心归附,财用渐充。 老臣愚见,再假以时日,休养积蓄,待我王师锋锐至极,虏廷内忧外患交迫之时,便是陛下提兵北伐,克复神京之日!大明中兴,已见熹微矣。” 第441章 商定北伐 永历四年,春三月。 广州越秀山南明行在,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 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两侧,甲士肃立,铁甲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气氛凝重而肃杀。 御书房内,炭火早已撤去,窗扉洞开,带着岭南花香的暖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室内凝重的空气。 一张巨大的东南半壁舆图悬于正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朱由榔端坐于御案之后,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带,目光沉静如深潭。 御案下首,分两列坐满了大明此刻最为核心的文武重臣。 文臣侧: 内阁首辅瞿式耜, 刚从福建前线赶回的督师张煌言, 以及奉诏从湖广秘密疾驰而至的督师堵胤锡。 武将侧: 京营总督卢鼎, 忠贞侯秦良玉, 秘密返回的康国公李定国, 腾骧四卫提督徐啸岳。 以及水师总督朱成功。 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等亦在,以备咨询。 这是一次决定大明未来数年国运、乃至生死存亡的最高战略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北伐,先取何处?如何取? 朱由榔没有过多寒暄,示意侍立的宦官将几份最新的谍报抄件分发给众人。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朱由榔没有过多寒暄,示意侍立的宦官将几份最新的谍报抄件分发给众人。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堵胤锡率先开口: “陛下,诸公。据我军哨探及北来难民所言,去岁闽海、珠江口两场大败,于虏廷震动极大。 多尔衮虽极力掩饰,然东南水师精锐尽丧、重金所购之火器资敌,此等损失绝非朝夕可补。 如今虏廷于江浙沿海,已无可与我国姓爷水师争锋之战船。此乃我方最大之利!”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快意补充: “且湖广一战,伪王多铎、孔有德授首,其‘天佑兵’精锐火器营灰飞烟灭,虏廷在湖广及中原腹地之机动重火力已遭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元气。” 张煌言接口,他更熟悉赣皖乃至江南情势: “然陆上,虏势未颓。江宁有洪承畴坐镇,此人老谋深算,整合江南绿营、汉军八旗,据坚城,储粮秣,不易轻取。 苏松常镇,富甲天下,为虏廷财赋根本,必重兵布防。 江西方面,金声桓、王得仁二位将军反正后,我军虽控赣南、赣中,然南昌以北、九江沿线,虏军旗营与顽固绿营依旧盘踞,互为犄角。 更为可虑者,”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据闻多尔衮震怒之下,已严令吴三桂所部关宁军加速自川陕一线东调,加强河南、湖广北境防务; 又命尚可喜所部,作为机动兵力,随时策应长江防线。此二部皆虏廷百战之师,不可小觑。” 卢鼎沉声道: “虏骑于平原野战,确是其长,尤其吴三桂关宁铁骑,凶名在外。 我军新练京营,火器虽利,然野战经验,尤其是与大规模虏骑精锐正面交锋之经验,尚缺。此为我方之短,需慎之又慎。” 李定国声音铿锵: “虏骑虽悍,然我白杆、龙骧诸军,于湖广山地河网之间,已屡破之! 吴三桂若敢南下,无非再添其败绩!且虏连遭挫败,水师覆灭,火器劲旅折损,士气已堕。 洪承畴辈,守成或可,进取之心早泯。 关键在于,我大军北伐,首战必捷,且需速决,打乱其调兵部署,不可顿兵坚城之下,久则生变,予吴三桂等部从容集结、南下驰援之机。” 秦良玉缓缓道,声音带着老将的沉稳: “老臣总督四省卫所屯田,今春麦苗长势颇佳,若夏季无大灾,秋后当有可观收成,可为大军提供数月粮秣。 海贸所入之硝磺铁料,工部言制造颇顺。然…… 大军远征,千里馈粮,民夫转运之耗,十倍于就地取食。 若战线拉长,深入虏境,或与吴三桂等虏骑主力陷入僵持,后勤乃性命攸关之大事,恐为虏骑所乘。” 严起恒随即报出一串数字,关于国库现存银两、粮储、以及海贸预期收入,结论是: “支撑一场旨在夺取江南富庶之地的大规模战事,以半年为期,粮饷军械可保无虞。 然若迁延日久,或战局不利,则……难以为继。” 形势清晰而严峻: 明军掌握制海权,新得精良火器,士气高涨,后勤在初期有一定保障; 但陆上清军仍具实力,尤其骑兵野战和核心城池防御是硬骨头,且明军缺乏大规模平原决战经验,后勤线脆弱。 朱由榔静静听完众人陈述,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舆图,手指缓缓划过长江中下游。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北伐必行,然不可浪战。朕意已决,首期战略目标,乃是夺取整个江南财赋重地,至少须克复南京,将战线稳固于江淮之间!”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江南若复,则虏廷失其钱粮根本,我大明得天下财赋之半,进退有据。 届时,或西进湖广与孙可望部连成一片,或北上中原直捣幽燕,皆可从容谋划。” 他看向众人,“然则,如何取江南?从何入手?” 室内陷入沉思。 直扑南京? 洪承畴非易与之辈,南京城高池深,顿兵城下,四方虏援必至,风险极大。 堵胤锡沉吟道: “陛下,臣督师湖广,于长江中游情势略知一二。 如今虏廷水师不振,我国姓爷水师可纵横大江。或可考虑,以水师为核心,沿江作战。” 张煌言眼睛一亮: “堵督师此言,与臣近日所思暗合。虏之防务,重心在江宁、镇江、扬州等下游重镇及运河沿线。 然其长江中游,自武昌以下至安庆段,防御相对空虚,尤其两岸许多营汛,仍以旧明绿营改编为主,士气不高,联络不畅。”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节点: “陛下,诸公请看。九江,扼鄱阳湖口,乃江西门户,亦为长江中游锁钥。 安庆,南京上游屏障,号称‘万里长江此封喉’。 此二城,若能以精兵配合水师,一举攻克或迫降,则我大军便可顺流东下,直逼江宁! 同时,水师控制江面,可断虏南北联络、漕运粮道,使江宁成为孤城!” 李定国补充道: “陆上进军,可分兵配合。一部由江西金、王二将军率军北攻,牵制南昌以北虏军,并伺机夺取九江。 另一部,或可由湖广我军东出,经皖西山地,威胁安庆侧后。如此水陆并进,使虏首尾难顾。” 卢鼎思索着: “此策关键在于速克九江、安庆。此二城亦非不设防,须有足够之攻坚火力与精锐步卒。京营重炮及燧发枪队,或可担此任。” 朱由榔目光灼灼,手指在九江、安庆两点重重敲击: “‘先下九江、安庆,锁断大江,而后水陆东进,会猎金陵’——此策大善!” 他看向张煌言和堵胤锡,“张卿熟悉江西、江南,堵卿总督湖广,此水陆并进之策,便由你二人协同筹划细节!” “臣等领旨!” 张煌言、堵胤锡肃然应命。 第442章 目标南京 战略方向既定,具体部署便需细致推演,尤其需考虑内部潜在的威胁。 朱由榔环视众将,目光在提及孙可望时格外深邃: “诸卿,北伐乃国之战,然家内篱笆亦需扎紧。 孙可望虽表面尊奉朝廷,然其心难测,不可不防。 湖广乃朝廷与孙部缓冲之地,亦是我军北伐侧翼,万不容有失。” 他随即开始点将,部署更为周密: “此次北伐,陆路主力,集中于东路,另设西路疑兵与稳固侧翼。” “东路,为主攻方向:” 朱由榔声音转厉。 “以督师张煌言为北伐诸军总统制,总督九江、安庆战事,节制所有参与北伐之陆师、水师!” “京营总督卢鼎为副,统京营三大营主力,此为攻坚之中坚!” “调康国公李定国,即刻率龙骧军主力三万,自桂林秘密东移,经赣南入江西,与张督师会合,归其节制。 龙骧军善奔袭野战,可为全军前锋利刃!”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二将,率本部精锐四万,同时归张督师节制,负责扫荡赣北,攻取九江,并保障大军侧翼。” “以上东路诸军,合计约十万精锐,由张煌言统一指挥,目标明确: 先下九江,再克安庆,锁断大江,而后水陆并进,直逼金陵!” 他看向张煌言,语重心长: “张卿,东路十万大军,国之精锐泰半在此,更有水师为臂助。朕委你全权,临机决断,务必审时度势,速战速决,绝不可顿兵坚城,予虏喘息及吴三桂援军南下之机!”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感到了肩上如山重担与帝王的绝对信任,肃然道: “臣,张煌言,领旨!必殚精竭虑,统合诸军,克复九江、安庆,为陛下打开直取金陵之门户!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西路,为牵制与疑兵:” 朱由榔继续部署。 “督师堵胤锡,仍坐镇湖广中枢,总督湖广军政。其首要之责,非进取,而是稳固防线,震慑孙可望,确保北伐大军侧后无忧!” “着堵胤锡督师,抽调忠贞营一部、湖广行辕直属精锐,合计约两万,即刻西进广西,接替龙骧军防务。” “忠贞侯秦良玉,仍总督四省卫所屯田及后勤转运,此为北伐生命线,万不可乱。 同时,秦老将军需与堵督师密切协同,关注云贵孙部动向,若其有异动,可凭密旨,调动部分卫所兵协防。” “西路诸军,由刘文秀将军统领,以堵胤锡督师替换之兵加强后。 于桂北、湘西南一带,大张旗鼓,佯装主力,作出自湖广大举东进或北出之态势,迷惑虏廷,牵制其可能投放于江西、江南之兵力,并严密监视孙可望部,使其不敢妄动!” “水路核心:” 朱由榔看向舆图上蜿蜒的长江。 “以朱成功为江海诸军总统制,张名振副之,尽起水师主力战舰,携带攻城重炮。 先期控制鄱阳湖口及九江以下江面,保障东路大军渡江、后勤,并以舰炮支援陆师攻城。 待九江克复,即掩护陆师东下,封锁安庆江面。 江面之上,一切战守机宜,皆由成功决断,张煌言督师需与之密切协同,水陆呼应。” 他最后看向瞿式耜和严起恒: “内阁及户部、兵部,需倾尽全力,保障东路大军粮饷、军械、药材供应。 民夫征调,以江西、广东、福建三省为主,湖广为辅,务必高效。此次北伐,关乎国运,凡有推诿、懈怠、克扣、贻误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战意高昂。 朱由榔最后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金陵”二字上。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以张卿东路大军为铁拳,朱成功水师为锁链,一拳砸开九江、安庆,锁断大江,直捣黄龙! 西线稳住孙可望,迷惑虏廷。 半年内,朕要看到大明的旗帜,插上金陵城头!”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将领,“诸卿,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神州光复,在此一役!” “誓死效命,光复金陵!大明万岁!” 殿中响起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如同战鼓擂响前的闷雷,预示着席卷江南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永历四年三月末,数道盖着皇帝朱批兵部关防的绝密调兵文书,由最忠诚的锦衣卫缇骑分头送出广州。 通往桂林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昼夜兼程,将密令送至康国公李定国手中。 几乎同时,江西南昌的金声桓、王得仁,福建安平的张名振,湖广永州的堵胤锡,乃至广西的刘文秀,皆收到了内容各异、却指向同一目标的旨意。 没有大张旗鼓的誓师,没有喧嚣的动员。 一切都像冰川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开始了急速而沉默的涌动。 桂林,龙骧军大营。 夜已深沉,营中除了巡哨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一片寂静。 然而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李定国看着手中的密旨和随附的张煌言手书,眼神锐利如刀。 他面前站着几位心腹将领。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李定国声音低沉。 “我龙骧军,此次为国之前驱,利刃之锋尖。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三日之内,完成所有开拔准备。” “将军,” 一员副将低声问,“动静是否太大?孙可望那边……” “所以是秘密开拔!” 李定国打断他。 “白日蛰伏,夜间行军。辎重分批伪装成商队先行。 路线取道湘桂边境山道,绕开孙可望耳目可能关注的区域,直插赣南。 到了江西地界,自有张督师的人接应。” 他顿了顿,“告诉将士们,此次东征,目标金陵!是封侯拜将、光复神州的第一功!但谁要是路上管不住嘴,泄露了军机,休怪本王军法无情!” “末将领命!” 李定国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挂的广西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地点: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即刻派人持本王手令,分赴柳州、庆远、以及桂林本地的几处军器局、火药厂。 这两年来,朝廷拨款,加上广西自身产出,所积存的新铸火炮,尤其是轻便野战炮、燧发枪、鸟铳、弹药、掌心雷等。 除留足刘文秀将军部换防所需之基本配备外,其余……” 他眼中精光一闪。 “全部启封,装车,随我军一同东行!” “是!” 众将热血上涌。龙骧军虽悍勇,但以往火器始终是短板,如今能得到加强,自然是求之不得。 第443章 秘密调兵 接下来的几天,龙骧军大营表面如常,内里却紧锣密鼓。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火器弹药被悄悄从各处库房提出,装入覆盖着苦布的大车。 精锐士卒开始检查刀甲,磨砺兵刃,领取干粮袋。所有行动都在夜间进行,马衔枚,人噤声。 第三日夜,子时。 龙骧军三万主力,连同大批满载军火的辎重车队,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悄然开出桂林大营,没入南岭苍茫的夜色与山道之中。 他们留下的营盘,将由堵胤锡从湖广派来的忠贞营等部队接防,并由刘文秀统筹,继续维持日常操练的假象,迷惑各方耳目。 几乎在龙骧军开拔的同时,江西南昌。 督师辅臣张煌言的行辕内,亦是通宵达旦。 他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权,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地图上,九江、安庆、南京等目标被朱砂重重圈出。 旁边堆放着一摞摞来自各方的情报、粮秣预算、民夫征调方案。 金声桓和王得仁两位反正将领已被秘密召来。 “金将军,王将军,” 张煌言指着地图。 “龙骧军约半月后可抵赣南。 届时,北伐东路大军便将成型。 你二人所部四万,乃我军根基。当前要务: 第一,继续对南昌以北虏军保持高压,制造我军意图巩固现有防线之假象; 第二,秘密抽调最精锐的两万人,集中于南昌以南待命,一俟龙骧军抵达,便合兵北进,直扑九江! 其余部队,需牢牢守住现有阵地,并做出主力仍在的态势。” 金声桓抱拳: “张督师放心,末将等反正归明,盼的就是这一天!打九江,我部愿为前锋!” 王得仁也道: “粮草军械,已暗中囤积于前线。只待督师一声令下!” 张煌言点头: “甚好。此外,广东卢总督的京营主力,已在集结,不日将开赴赣粤边境。 国姓爷的水师,亦在闽海集结,随时可入长江。 此番朝廷是下了血本,务求雷霆一击。 二位将军,此战若胜,江南可复,二位便是再造社稷的功臣,青史留名, 然若有丝毫懈怠或差池……” 他目光微凝。 金、王二人心中一凛,齐声道: “末将等必效死力,绝不敢负陛下与督师重托!” 福建外海,澎湖锚地。 朱成功庞大的水师舰队正在进行最后的检修和补给。 不同于陆军的隐秘,水师的动向难以完全掩盖,但朱成功自有办法。 他一方面大张旗鼓地派出多支分舰队,在台湾海峡、浙闽外海进行“例行巡弋”和“剿匪演习”,炮声隆隆,帆影遮天。 摆出一副震慑沿海、保护商路的姿态,这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清廷沿海残存的哨探—— 明军水师虽强,但似乎并无深入长江的迹象。 另一方面,他秘密召见了族兄郑泰及一批精通长江水道的老舵工、老水手。 “长江水文图,尤其是九江至南京段最新的暗礁、沙洲、水文、岸防情况,务必在十日内汇集齐全。” 朱成功指着粗糙的长江示意图。 “虏廷水师虽残,但江防炮台、拦江铁索、木桩暗礁不可不防。 我军大舰吃水深,入江后如何机动,如何避开浅滩,如何压制岸炮,皆需预案。” “此外,” 朱成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派人去宁波、松江等地,找那些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海商,特别是运漕粮的。 告诉他们,最近‘海盗’猖獗,朝廷水师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可能会封锁部分航道,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该避的避,该停的停。” 这是一箭双雕,既为舰队可能进入长江水域制造合理的烟雾,又能通过这些关系复杂的商人,将一些混淆视听的消息传到清廷那边。 “最重要的是,” 朱成功看向停泊在远处海面上的那几艘体型最为庞大的三桅炮舰,那是装备了最新缴获和仿制重炮的旗舰和主力舰。 “所有重炮,再检查一遍!此去长江,不是打海战,是江上攻城! 我们要用这些大炮,把九江、安庆的城墙,轰开缺口!” 湖广,永州督师行辕。 堵胤锡面色平静地处理着日常公务,接见地方官员,视察防务,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最亲近的幕僚才知道,督师大人书房的灯火,近来常常亮到深夜。 他正在审阅的,是关于抽调部队西进广西接防的详细方案,以及防范孙可望异动的应急预案。 来自长沙和昆明的各种或明或暗的消息,雪片般汇集到他这里。 “秦老将军那边,卫所屯田的粮食,已经开始向江西前线秘密起运了。” 幕僚低声汇报。 “嗯,告诉老将军,务必隐蔽,分批次,走小路。前线未动,粮草先行,但也不能打草惊蛇。” 堵胤锡揉了揉眉心,“孙可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一切如常,贡赋也按时送来。但探子回报,其军中粮秣调动频繁,似有加强长沙周边防务的迹象。 另外,其派往广州‘朝贺’的使者,比往年走得慢了许多,似乎在沿途观望什么。” 堵胤锡冷笑: “他是在看,看朝廷这次北伐,是真是假,是成是败。 传令下去,我军换防广西的部队,动作要快,但要做出是寻常轮换的假象。 对长沙方向,外松内紧。另外,给刘文秀将军去信,让他在桂北的‘演武’,动静可以再大一点。” 而在遥远的昆明,秦王孙可望也并未闲着。 他同样收到了朝廷大军似乎有所调动的模糊情报。 “李定国离开了桂林?去了哪里?” 孙可望问方于宣。 “消息还不确切,似有东移迹象。 湖广堵胤锡部也有兵马调动,像是往广西去。”方于宣谨慎回答。 孙可望走到地图前,看了半晌,忽然嗤笑: “看来,咱们的小皇帝,是真要动手了。也好,让他们先去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告诉冯双礼,云南给老子看紧了,一粒米也不要多往外运。咱们,静观其变。” 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在永历皇帝朱由榔的推演下,开始朝着预设的位置默默移动。 战争的齿轮,在平静的春日里,悄然咬合,缓缓转动起来。 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第444章 刘中藻用兵 就在李定国龙骧军星夜东移、张煌言于江西统筹全局之际,福建福州的总督府内,福建总督刘中藻也接到了从广州行在发出的密旨。 刘中藻,这位原鲁监国政权将领,归附永历朝廷后,被委以福建重任。 在福建本地素有威望,且熟悉闽浙赣交界复杂地形。 福建总督刘中藻接到的密旨,措辞精炼却分量极重: “……着该督相机而动,于闽北、浙南、赣东之地,广布疑阵,频出偏师,务使虏浙赣守军疲于奔命,难判我主攻所指,尤当遮护赣东北翼,保我主军粮道无虞……切切!” 随旨附有张煌言的亲笔信,更为直白: “中藻公,此次北伐,聚雷霆于中路,望公在侧翼以正合,以奇胜,不攻坚城,专务乱敌心神、断敌呼应、护我粮脉。 公乃闽浙赣地理活图,必能审势而行。” 刘中藻捻须立于巨大的三省边地舆图前,目光如隼。 他手中可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余人,且多为福建本省镇戍兵与卫所兵,火器远不及京营、龙骧军精锐。 正面强攻浙江或江西重镇是痴人说梦,但若论在山岭、海隅、边关之间纵横捭阖、制造混乱、牵制敌军,这恰恰是他刘中藻与福建兵最擅长的。 “不让我打主攻,是知我兵寡械劣。 但让我当这‘疑兵’与‘锁钥’,却是知我知地理、晓民情、能用奇。” 他自语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要闹出大动静牵制虏军,又要切实护住主军侧翼粮道,还得把自己这点家底看牢……” “佯攻牵制……清扫侧翼……” 他喃喃自语,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 仙霞岭、分水关、杉关、以及沿海的福宁州。 思虑再三,刘中藻定下了一套虚实结合、多点开花的方略。 他连夜召集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 “诸位,陛下和督师有令,我福建需为北伐大军擂鼓助威,牵制虏廷浙省兵力。” 刘中藻开门见山,“然我部非主力,强攻硬打非上策。本督意,分兵三路,各司其职。”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 第一路:仙霞岭“疑兵”。 “陈副将,你带八千人马,多为本省兵,再征募些熟悉山路的畲民、山民为向导。 大张旗鼓开赴仙霞岭、枫岭关一线。” 刘中藻指着地图上那道着名的浙闽屏障. “到了地方,多立营寨,广树旗帜,白日多派小队出关哨探、袭扰虏军零星哨卡,夜间多举火把,频传鼓号。 要让浙南的虏军巡抚、总兵们觉得,我福建数万大军屯于关下,随时可能北出衢州,直捣金华、威胁杭州!” 他特别叮嘱: “记住,声势要大,接战要巧。遇虏军大队或坚固关隘,绝不硬拼,以骚扰、疑兵为主。 可多派细作潜入浙南,散布流言,就说…… 国姓爷水师一部已秘密北上,将配合我军从海上登陆温州。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第二路:赣东“锁钥”. 这是刘中藻最为重视的一路。他手指点向闽赣交界处的杉关、光泽、邵武一带。 “长蛟,你这一路,任务有二,且都至关重要。” 刘中藻神色严肃. “其一,锁钥门户。杉关乃福建入赣东北要道,虽金声桓、王得仁二将军已反正,但此地仍须牢牢掌控在我军手中。 你部前出至杉关以西,择险要处构筑营垒,扼守通道。 做出随时可能西进江西抚州、配合张督师主力攻打南昌以北虏军的姿态,迫使虏军分兵防范此方向。” “其二,也是更实际的,肃靖粮道。” 刘中藻的手指顺着闽赣边界的丘陵地带划动. “朝廷北伐大军粮秣,一部分将走海路至福州、泉州,再经闽江、陆路转运入江西。 还有一部分,可能从广东经赣南北上。闽赣边界山区,向来多有土匪、溃兵、乃至虏廷残部隐匿。 你的另一项重任,便是扫清这一带匪患,确保我粮道畅通无阻! 尤其是武夷山隘口、富屯溪水道,必须牢牢控制。此事关乎北伐大局,绝不可有失!” 第三路:沿海“清源”与“佯动”. 刘中藻的目光投向东北沿海的福宁州、乃至浙南的温州沿海。 “本督自领一军,水陆并进,北上福宁。” 他解释道,“此地去年虽复,然虏廷残余、海盗、顽绅尚未肃清,犹如痈疽在背。北伐期间,后方绝不可乱。此为其一,清剿根源,稳固后方。” “其二,沿海佯动,再布疑阵。” 他嘴角微扬. “我将率部分战船沿海岸北上,抵近甚至偶尔袭扰浙南的平阳、瑞安沿海。 配合陈鹏在仙霞岭的虚张声势,以及细作散布的流言,要让虏廷浙江方面更加确信,我福建有从海上配合陆路北攻的企图,甚至可能开辟‘第二战场’。 他们越是疑神疑鬼,就越不敢轻易抽调浙兵西援江西或北上江宁。” 众将领命,心中了然。 总督这是将有限的兵力用在了刀刃上,虚虚实实,既能有效策应主战场,又能兼顾自身防务,还不至于承担过大的攻坚风险。 数日之内,福建北境风云乍起。 仙霞岭、枫岭关外,突然出现大量明军旗帜,营帐连绵,入夜后灯火通明,人喊马嘶。 不断有小股明军翻山越岭,袭击清军边境哨所,截击运输队,甚至一度逼近浙南的江山县城,闹得浙西南的清军绿营风声鹤唳,急报如雪片般飞向杭州。 闽赣边界,分水关、杉关外的明军也开始加固营盘,挖掘壕沟,斥候频繁活动于关外丘陵地带,与对面江西清军残部的哨骑屡有摩擦。 南昌以北的清军将官不得不分兵关注这个方向,提防福建明军突然从侧翼杀出。 而在福建东北沿海,刘中藻亲率的水陆联军行动更为高效。 大小战船数十艘沿海岸巡航,陆军则登陆福宁州,以拉网之势清剿山区匪寨、查抄与清廷暗通款曲的士绅庄园。 刘中藻甚至派出一支偏师,乘船北进至浙南温州府的平阳、瑞安沿海一带,进行武装侦察和骚扰,放火烧毁了几处清军的小型汛地码头,俘虏了一些守军。 这些消息汇总到杭州的浙江巡抚萧起元等人面前时,让他们惊疑不定。 “福建明狗这是想干什么?” 萧起元焦躁地指着地图。 “仙霞岭方向动静极大,似有主力北出之意; 闽赣边境也在增兵;刘中藻本人更是跑到福宁、甚至骚扰我温州沿海! 他们到底主攻何方?莫非……真想双管齐下,一路从江西打安庆,一路从浙江直扑杭州,夹击江宁?” 平南将军金砺面色凝重: “抚台,不管其主攻何方,福建明军此举,摆明了是要牵制我浙省兵马,使其不能西援江西或北固江宁。 刘中藻此人,用兵刁钻,不可不防。如今江宁洪督师已多次来文,要求我省确保后方,必要时抽调兵力西进或北上协防。 可眼下我省自身边境处处告急,兵力捉襟见肘,如何抽调?” 他们陷入了两难: 如果判断福建是佯攻,将主力西调,万一刘中藻虚中有实,真从仙霞岭或沿海突破,浙江危矣; 如果重兵防守浙江,则江西、江宁方向压力倍增,正中了明军下怀。 刘中藻的“虚实”之策,成功地搅动了浙南这池水,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清军的注意力和兵力,使其不敢轻易调动,为张煌言主力在东路的行动创造了更为有利的条件。 第445章 龙骧东移 当福建方面“虚张声势”、“锁钥边关”、“清源沿海”的一系列战报传至江西张煌言行辕时,这位北伐总制抚掌而笑。 “刘公真乃妙人也!” 他对左右幕僚道。 “你看他,兵分三路,路路指向虏廷浙省软肋。仙霞岭虚张,使其疑我主力在北; 杉关锁钥,既护我粮道,又牵制虏赣东北之兵; 沿海清剿佯动,更添其海上之忧。虏浙省萧、田之辈,此刻必定如坐针毡,进退维谷!” 他提笔给刘中藻回信,信中赞道: “公之举措,深谙‘形人而我无形’之妙。 虏浙省兵力,已被公牢牢吸住。我主力大军,得以从容部署,直指九江。公功莫大焉! 望公持此态势,待我中路破敌,虏廷震动,公或可相机取浙南州县,扩大战果,则江南半壁,指日可定!” 北伐这盘大棋,刘中藻这颗看似处于边角的“偏师”,却以其精准而灵活的落子。 成功地扰乱了对手一大片区域的布局,为主力中军创造了绝佳的战机。 一着妙棋,顿使全局皆活。 战争的胜负,往往不仅取决于正面战场的雷霆一击,也在于这些看似次要方向上的谋略与执行。 四月初,赣南山区春雨绵绵,道路泥泞。 李定国率领的龙骧军三万精锐,历经近二十天的昼伏夜行、翻山越岭,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达预定的集结地域—— 赣州府信丰县东北的丘陵地带。 此处远离主要官道,群山环抱,人烟稀少,是绝佳的隐蔽之所。 先期抵达的,是卢鼎派出的京营前锋—— 一个装备了三十门轻型野战炮和八百支燧发枪的精锐部队,约两千人,由一员沉稳的游击将军统领。 他们已在此秘密驻扎数日,修建了简易而隐蔽的营盘,并囤积了部分粮秣。 两军会合,气氛肃杀而热烈。 龙骧军士卒虽经长途跋涉,但士气高昂,眼中透着渴望战功的锐气。 他们看到京营兵身上锃亮的崭新盔甲、排列整齐的轻型火炮、以及那些造型奇特的燧发枪时,不少人都露出了羡慕之色。 李定国与京营游击相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卢总督主力何在?”李定国问。 “回将军,卢总督亲率京营三大营主力四万余人,已分批从韶关、南雄北上,目前前锋已过南安府,预计五日内可抵达此处。” 游击恭敬答道。 “张督师有令,命两军会合后,暂驻于此,隐蔽待机,进一步补充粮秣器械,并等待后续具体军令。” 李定国点点头,环视四周正在安营扎寨、却尽量保持低噪的部队。 他从广西带来的上百辆大车,满载着军械辎重,正被小心翼翼地引入早已规划好的隐蔽区域。 那里,军械官正指挥人手,将一箱箱火药、铅弹、掌心雷卸下,检查受潮情况; 工匠则开始搭建临时工棚,检修随军携带的轻型火炮和火铳。 “告诉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整,但戒备不可松懈。” 李定国对麾下部将下令。 “多派斥候,封锁方圆三十里所有进出道路,许进不许出。若有可疑人等,一律扣留。此地,在我大军开拔之前,必须是个‘闷罐子’!” 与此同时,南昌城内的督师行辕,紧张与忙碌的气氛几乎要溢出屋外。 张煌言已收到了龙骧军、京营前锋顺利会师的消息,心中稍定。 但他面前摆着的难题更多: 十万大军的粮草如何持续供应? 进军路线如何选择才能出其不意? 如何协调可能与清军发生的遭遇战? 他召集金声桓、王得仁以及先期抵达的几名京营高级将佐,进行沙盘推演。 巨大的沙盘上,南昌、九江、湖口、鄱阳湖等地形地貌清晰可见。 “诸位,” 张煌言手持细杆,指向九江。 “我军首要目标是此城。九江扼鄱阳湖口,拥长江咽喉。 城内守军,据最新谍报,约有绿营兵八千,汉军旗两千,总兵为虏廷悍将冷允登,城防坚固,配有红夷大炮十门。” 金声桓接口道: “冷允登此人,末将略知,原为左良玉部将,降清后颇为卖力,守城有一套。且九江三面环水,背靠庐山,易守难攻。强攻恐伤亡甚大。” “故不能强攻,需智取,或围点打援,或里应外合,或逼其自乱。” 张煌言道,“国姓爷水师不日将进入鄱阳湖,控制湖面,切断九江与外界的直接水路联系。此为一助。” 他细杆移动: “我意,大军不直接从南昌正面北攻,那样虏军早有防备。可兵分三路: 一路,由金、王二位将军率领,率本部两万精锐,大张旗鼓,沿赣江北岸官道缓缓北进。 作出主力攻城的姿态,吸引九江及南昌以北虏军注意力。 二路,为真正主力,由晋王龙骧军、卢总督京营组成,秘密集结于信丰后,不走官道。 而是向西绕行,经新喻、上高、铜鼓,进入赣西北幕阜山区,再从武宁方向突然东出,直插九江侧后之瑞昌、德安! 此路山道艰难,但可最大限度达成突袭效果,截断九江与武昌方向可能的陆路联系,并可能打乱虏军部署。 三路,请国姓爷水师,除封锁湖口、江面外,遣精锐水营。 搭载敢死之士,于夜间尝试在九江城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面或南面水域,进行试探性登陆袭击,扰乱守军,并寻机与城内可能存在的内应取得联系。” 王得仁皱眉: “张督师,龙骧军、京营携有重炮,走幕阜山小道,是否过于艰难?辎重如何转运?” 张煌言道: “问得好。此事已与卢总督、晋王商讨过。 重炮大部,仍走水路或随金、王二位将军的‘明路’缓缓前行,以为疑兵,并可在必要时投入攻城。 龙骧军、京营轻装疾进,主要携带轻型野战炮、燧发枪及充足弹药,以机动和火力奇袭为主。 山区行军,已征集本地熟悉山路的向导,并加派工兵前出修整险段。” 他看向众人: “此战关键,在于快与奇。在金、王二位将军正面吸引敌军时,龙骧军、京营这支奇兵,必须像一把尖刀,迅速插到九江背后! 届时,九江守军腹背受敌,水路被断,军心必乱。或可不战而下,或可围而歼之。” 众将思索片刻,纷纷点头。 此计划虽险,但若成功,收益巨大。 第446章 疑兵浙闽 福建外海,澎湖。 朱成功的庞大舰队已完成了最后的集结与补给。 超过一百五十艘大小战舰,包括二十艘装备了重炮的三桅主力炮舰,云集锚地,帆樯如林,气势骇人。 朱成功并未急于西进。 他深知,如此大规模的舰队动向,难以完全保密。 因此,他采取了更为高明的战略欺骗。 一方面,他命令张名振率领一支由三十艘快速战船组成的分舰队。 继续在浙江舟山群岛、长江口外海频繁活动,炮击清军残存据点,俘获沿海商船,摆出一副即将大举侵扰江浙沿海。 甚至可能北上威胁山东、天津的姿态。 这进一步加剧了清廷沿海各省的恐慌,吸引了大量注意力。 另一方面,他亲率主力舰队,在澎湖及台湾海峡中线进行高强度的编队演练、火炮射击、登陆作战模拟。 演练时炮声震天,声势浩大,许多往来商船都能看见。 朱成功甚至故意让一些被释放的俘虏回去传播“国姓爷即将大举北伐,但首要目标是浙江或山东”的模糊消息。 而真正的作战指令,早已下达至各舰指挥官: 备足淡水粮秣,检查火炮绳索,熟悉鄱阳湖及九江段长江水文图。 五日后,待风向潮水有利,全军拔锚,向西北,直扑长江口!进入长江后,全速西进,首要目标—— 控制湖口,封锁鄱阳湖与长江通道,配合陆师攻取九江! “记住,” 朱成功在最后的高级将领会议上强调。 “我军入江,如虎入羊群,虏廷已无像样水师可挡。 然江作战,不同于海。水道狭窄,岸炮威胁大,需格外谨慎。 各舰务必听从旗舰号令,保持阵型,首尾相顾。 我们的火炮,要用来轰开九江的城墙,而不是和岸上炮台对射浪费弹药!” 当明军各部紧锣密鼓准备时,清廷一方却陷入了信息混乱与判断困境。 江宁,洪承畴的督师府内。 这位老谋深算的大学士、江南总督,面对来自浙江、江西、福建乃至海上的各种互相矛盾、真伪难辨的军情,眉头紧锁。 “福建刘中藻,三路齐出,似有北犯浙江、西图江西之势……” “朱成功水师大集于闽海,舟山、长江口外皆见其游骑,意图不明……”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部异动频繁,有北进迹象……” “湖广明军亦有调动,忠贞营西移,刘文秀部于桂北大肆演武……” 每一份情报都显示明军可能发动进攻,但主攻方向在哪里? 是浙江? 是江西? 还是湖广? 或者……是多路并进? “声东击西,多方误我……” 洪承畴喃喃道。 他本能地感觉,明军如此大张旗鼓,必有真正的杀招隐藏其中。 可杀招何在? “九江……安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长江中游几个关键点徘徊。 “若我是明酋,欲图江南,必先控长江中游,锁断航道,隔绝南北……可明军水师虽强,陆师攻坚能力……” 他想起湖广惨败中明军表现出的战斗力,尤其是李定国部的悍勇,心中不由一凛。 “传令!” 他最终下令。 “江西、安徽各镇,严密戒备,尤其九江、安庆,加派兵力,加固城防! 浙江方面,以守为主,未得将令,不得浪战! 另,八百里加急,奏报北京,请摄政王速调吴三桂部东进河南,以备不测! 再令苏松各镇,抽调部分精锐,溯江西上,增强江宁以西江防!” 他的应对可称稳妥,但分兵把守、等待进一步的态势明朗,在对手追求“快、奇”的战略下,本身就意味着被动。 而在明军内部,也并非全无隐忧。 湖广,堵胤锡的压力最大。 他既要维持防线,防范孙可望,又要派兵接替龙骧军防务,还要配合刘文秀进行战略佯动。 兵力捉襟见肘,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地方乡勇和卫所兵,并反复核查军粮储备,确保东西两线的供应不出乱子。 江西信丰的隐蔽营地,李定国和卢鼎则要面对大军云集带来的后勤压力、保密风险,以及来自不同系统部队之间的磨合问题。 所幸卢鼎治军严谨,李定国威望足够,两军将佐尚能协同。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滋润着南国的山川。 但在各方统帅部的地图和沙盘上,代表军队的符号正在悄然而坚定地,朝着预定的位置移动。 一股足以改变历史的巨大力量,已在赣南群山、闽海波涛、长江天堑之间,蓄积到了临界点。 箭,已在弦上。 四月十八,信丰山区晨雾弥漫。 持续了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但山路依旧泥泞湿滑。 经过十余天的隐蔽休整与紧张准备,李定国龙骧军与卢鼎京营秘密集结的四万余人已做好出发准备。 大量辎重,尤其是部分重型火炮和冗余粮草,已由金声桓派来的可靠部队接手,将混杂在其“明路”北上的队伍中缓慢前行。 而奇袭部队则轻装简从,士卒只携带十日口粮、必备武器弹药、以及御寒的毯子。 李定国与卢鼎并辔立于一处高坡,俯瞰着山谷中正在最后列队的士兵。 队伍沉默而有序,只有军官压低嗓音的指令和兵器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 “卢总督,山路艰险,京营兄弟多是平原练兵,此去幕阜山,怕是辛苦了。” 李定国低声道。 卢鼎面色沉静: “李将军放心,京营不是老爷兵。陛下严令,练的就是能吃大苦、打恶仗。 况且,有贵部龙骧军这等山地行家的老弟兄引领,正好让儿郎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跋涉。” 两人心照不宣。 此次绕行山道,是险棋,也是妙手。 成功,则九江唾手可得; 失败,或延误,则可能陷入被动。 李定国传令下去: “各营检查装备,绑腿务必扎紧,火药铅子用油布包好。 前军斥候,由熟悉山路的本地向导带领,提前半日出发,探明道路,标记险段。 遇有可疑山民寨落,暂时圈禁,待大军过后释放,给予银钱米粮补偿,不得滥杀滋扰!” 辰时初刻,这支肩负奇袭重任的大军,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信丰西北方向的莽莽群山之中,很快便被浓密的山林与未散的晨雾吞没。 第447章 战前密云 同日,南昌城北,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声桓、王得仁率领的两万“明路”部队,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浩浩荡荡开出城门,沿着赣江北岸官道,大张旗鼓地向北进发。 队伍中,那些从龙骧军、京营分出来的重型火炮,覆盖着苦布,由骡马吃力地牵引着,夹杂在辎重车队中,格外引人注目。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北飞去。 九江总兵冷允登第一时间接到了探报: “报!南昌金、王二逆,亲率大军两万余,携重炮数十门,已出南昌,正沿江北官道北来,前锋已过吴城!” 冷允登站在九江城头,用千里镜向南眺望,虽看不到敌军,但心头沉重。 “果然来了……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城外所有哨卡、小寨兵力全部收回城内! 江面巡逻船只加倍,严密监视鄱阳湖口方向!再派快马,速报江宁洪督师,并请安庆方向注意策应!” 他判断,明军主攻方向,果然还是九江。 虽然压力巨大,但凭借九江坚城和三面环水的地利,他有信心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援军。 然而,仅仅两天后,四月二十,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黎明时分,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湖口守军,惊恐地发现,东方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帆影! 巨大的三桅炮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冲破晨雾,桅杆上“郑”字大旗和明黄龙旗猎猎作响! 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江面! “明军水师!是朱成功的舰队!”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湖口小城。 朱成功的水师主力,借着最后的东南风与夜色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穿越长江下游江面,突然出现在了湖口! 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清军在长江下游的水师力量早已在前次海战中覆灭,仅存的少数哨船在如此庞大的舰队面前,如同舢板般渺小,不是被击沉就是望风而逃。 朱成功旗舰上,令旗挥动。 十余艘主力炮舰迅速在湖口以西江面展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岸的九江方向和南岸的湖口镇。 更多的中型战船则如狼群般扑向湖口镇清军简陋的炮台和水寨。 “开炮!” 朱成功冷然下令。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长江清晨的宁静。 炮弹呼啸着砸向湖口清军工事,木石横飞,火光迸现。 不到一个时辰,湖口镇残余的清军或死或降,江防炮台哑火。 朱成功水师完全控制了湖口这段至关重要的江面,长江航道被拦腰截断,鄱阳湖出口被彻底封锁! 消息传到九江,冷允登如坠冰窟。 水路被断,意味着九江失去了最便捷的补给和撤退通道,也意味着来自下游的水路援军被阻隔在外! 九江真正成了一座可能被四面合围的孤城! 就在九江方向局势骤然紧张之际,李定国、卢鼎率领的奇袭部队,正在幕阜山区的险峻小道上艰难行进。 道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走。 连续降雨使得本就狭窄的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不时有士卒滑倒。 骡马驮载的轻型火炮和弹药箱,更是需要士兵们前拉后推,甚至在某些陡峭地段拆卸开来,人力搬运过去。 速度远远慢于预期。 “照这个速度,至少要比原计划晚上三天,才能走出山区,抵达瑞昌附近。” 卢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对李定国低声道。 李定国面色凝重,看着蜿蜒在崎岖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他知道时间就是一切,水师已在湖口动手,金声桓部也在正面施压,他们这支奇兵若不能及时出现,整个战役计划都可能被打乱。 “不能停!” 李定国咬牙,“传令,减少休息时间,夜间打着火把也要赶一段! 告诉将士们,走出这片山,前面就是虏军的后背,砍下一个鞑子的脑袋,赏银十两!第一个冲进九江城的,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疲惫的士兵们鼓起了余勇。 然而,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四月二十二日,前锋斥候在武宁县东南的石门楼附近,与一小股正在巡查山道的清军哨骑意外遭遇! 对方约有二三十骑,似乎是隶属于附近某个汛地的绿营兵。 短暂的交火后,明军斥候凭借人数优势将其击溃,毙伤数人,俘虏两人,但仍有数骑清军拼命逃往武宁方向。 “坏了!” 接到消息的李定国心头一沉。 行踪可能暴露! 武宁驻有清军,虽兵力不强,但一旦他们警觉,向九江或武昌报信,奇袭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全军加速!前军变阵,准备战斗!” 李定国当机立断。 “派快马通知后方的卢总督,京营火炮和燧发枪队做好随时投入战斗准备! 我们必须抢在虏军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山区!” 奇袭,从这一刻起,已经变成了强行军和可能提前爆发的遭遇战。 湖口失守、明军水师封锁长江、金声桓部大举北上的消息,几乎同时摆在了江宁洪承畴的案头。 老督师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看清楚了明军的战略意图—— 以水师控江,隔绝南北; 以偏师正面佯攻九江; 真正的杀招,恐怕是一支试图迂回九江侧后的奇兵! 刘中藻在福建的动作,朱成功之前在沿海的佯动,都是为了掩护这个真正的意图!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洪承畴叹道,不知是赞是叹。 他立刻意识到九江的极端危险性。 “传令安庆守将,加派兵力,沿江西岸严密警戒,尤其注意来自西南山区的威胁! 命池州、铜陵驻军,随时准备东进策应安庆或西援九江!” “再令,苏松镇总兵,即刻率本部五千精锐,乘船溯江西上,务必突破…… 或至少牵制朱成功水师对江面的封锁,尝试向九江运送援兵和物资!告诉他,不必与敌水师决战,以骚扰、牵制、寻隙输送为主!” “还有,八百里加急,再催北京,吴三桂的关宁军到底何时能到河南?!再不来,江南危矣!” 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忧虑: 那支可能存在的明军奇兵,现在到了哪里? 如果让他们成功插到九江背后,与正面金声桓部、水上朱成功部形成合围,冷允登能撑多久? 九江一失,安庆独木难支,整个长江防线中段就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洪承畴走到窗边,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 他知道,一场决定江南归属的大战,已经无可避免地在九江一带展开了。 而他手中的牌,却因为前期的误判和对方的巧妙布局,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战争的逻辑,从来都是冰冷的。 当一方完成了隐蔽集结、战略欺骗并成功打出第一波组合拳时,另一方往往就陷入了被动应对的困境。 现在,压力完全到了清廷一边。 能否守住九江,能否及时调动兵力堵住缺口,成为摆在洪承畴和整个清廷面前最急迫的问题。 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入书房,洪承畴感到一阵寒意。 第448章 孤城烽烟 四月二十三,武宁县。 那几名从石门楼逃回的清军哨骑,带来了令人胆寒的消息: “大……大人!山里……好多明军!无边无沿,正从南面山道涌出来!打着‘李’、‘卢’旗号!” 武宁知县和驻防的把总吓得魂飞魄散。 武宁小城,驻军不过五六百绿营,如何抵挡“无边无沿”的明军? 他们一边紧闭城门,点燃烽火,一边派出所有能跑的马,分别向西北的兴国州、东北的瑞昌、以及正北的九江疯狂报信。 然而,李定国用兵,向来如山洪倾泻,迅猛无情。 他深知行踪已露,再无隐蔽必要,索性将奇袭转为强攻。 龙骧军前锋不顾疲惫,强行军直扑武宁城下。 武宁城墙低矮,守军更是惊惶。 龙骧军甚至没有动用随军的轻型火炮,仅以弓弩压制城头,数百悍卒便扛着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在守军稀稀拉拉的箭矢和鸟铳射击下,呐喊着扑城。不到一个时辰,城门被从内部打开,武宁易手。 李定国入城,毫不停留。 “留一哨人马守城,安抚百姓,其余人等,只带武器干粮,立刻出发!目标——瑞昌!” 他必须抢在清军援兵到来、或在瑞昌组织起有效防御之前,拿下这个九江西南方向的重要门户。 与此同时,卢鼎率领的京营主力也加速赶了上来。 得知武宁已下,卢鼎立刻分兵: “赵游击,你带两千人,携四门轻炮,即刻北上去抢占箬溪(武宁东北,通往瑞昌的要道隘口),构筑工事,阻击可能从兴国州方向来的虏援!其余人马,随我与晋王合兵,直取瑞昌!” 明军的动作快得超乎清军想象。 当瑞昌守军还在为武宁烽烟和零星逃来的败兵惊疑不定时. 四月二十五日午后,李定国龙骧军的前锋,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瑞昌城南郊。 湖口方面,朱成功水师牢牢扼守着江面,如同一道铁闸。 苏松镇总兵奉命率数十艘大小船只溯江西上,试图冲破封锁。 结果毫无悬念。 在朱成功麾下专业战舰和精锐水手面前,这支临时拼凑的“舰队”如同儿戏。 几轮精准的炮火齐射后,清军船只队形大乱,数艘被击沉击伤,余下的仓皇逃回下游,再也不敢靠近湖口。 朱成功也不追击,他的任务是封锁,而非歼灭这些杂鱼。 他分出一支舰队,开始清扫鄱阳湖内残余的清军水寨、哨船,彻底肃清后方,并尝试以火炮袭扰九江城临江的一面,牵制守军。 然而,九江城毕竟墙高池深,仅凭舰炮难以造成决定性破坏。 冷允登将兵力收缩于城内,依托城墙和城头火炮顽强抵抗。 朱成功水师对九江的围攻,暂时陷入了僵持。 但封锁的效果是显着的—— 九江彻底成了一座孤岛,消息断绝,援兵不至,守军士气不可避免地开始下滑。 瑞昌的防御比武宁强得多。 城墙经过修缮,守军约有千五绿营,得到武宁陷落的消息后,已紧急动员了城内丁壮上城协防。 当李定国大军兵临城下时,城头旗帜林立,戒备森严。 李定国观察片刻,对卢鼎道: “卢总督,此城不大,但守军有所准备。强攻难免伤亡。贵部的火炮……” 卢鼎会意,立刻下令: “神机营,野战炮哨,前出列阵!目标,城南门楼及两侧城墙!” 京营的效率极高。 十二门轻型野战炮被迅速推到城南一里外预设阵地,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瞄准。 这些火炮虽不如红夷大炮威猛,但胜在轻便、射速快。 “放!” “轰轰轰……” 连绵的炮声在瑞昌城南响起,硝烟弥漫。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一轮齐射后,城头明显出现了混乱,旗帜倒伏,人影奔走。 李定国抓住时机,龙骧军的弓箭手和火铳手上前,向城头倾泻箭雨弹丸,压制守军。 数百名披着双层棉甲、手持刀盾的龙骧军精锐,扛着加固过的云梯,在炮火和远程火力的掩护下,发起了冲锋。 守军虽奋力抵抗,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不断落下,但京营的炮火持续不断,精准地轰击着防守密集的区域,极大地削弱了守军的反击力度。 更有数发炮弹侥幸击中了并不十分坚固的城门楼,引发木结构着火,浓烟滚滚,进一步动摇了守军意志。 激战约一个半时辰后,龙骧军死士终于在一处城墙垛口站稳脚跟,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城头。 守军开始崩溃,纷纷向城内逃窜。瑞昌城门从内部被打开。 四月二十五日,暮色降临前,瑞昌易主。 此战,明军首次在野战中大规模使用成建制的轻型野战炮进行攻城支援,效果显着,虽然自身也有数百人伤亡,但成功在极短时间内攻克了一座有备之城,极大地震慑了周边清军。 李定国与卢鼎顾不上庆贺,立刻整顿兵马,派出斥候向北、向东侦察。 “九江就在东北方不足百里!虏军主力必被吸引在正面和江面。我军当速进,直插其背!” 李定国目光灼灼。 九江城内,总兵冷允登已数日未眠。 城外,金声桓部两万大军在城南扎下连营,日夜鼓噪,虽未发动大规模攻城,但压力与日俱增。 江上,朱成功的舰队如同幽灵般巡弋,炮声不时传来。 更可怕的是,西南方向瑞昌失守、武宁陷落、甚至一支不明数量的明军精锐已出现在侧后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军心开始浮动。 一些绿营军官私下抱怨,援军何在? 粮草还能支撑几日?水路被断,陆路又被威胁,这九江岂不成了死地? 冷允登不是庸才,他知道局势危如累卵。 他手中尚有近万兵马,粮草还可支应月余。 是战? 是守? 还是……走? 战,出城与金声桓或那支奇兵野战? 在失去水师掩护、侧后有威胁的情况下,风险极大。 守,能守到何时? 武昌、安庆的援军能否突破明军水师封锁? 北京调集的吴三桂大军何时能到? 走,撤往何处? 向北渡江? 江面被封锁。 向西退往兴国州、武昌? 那支明军奇兵很可能正在通往武昌的路上等着。 向东……那是安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同样要面对明军水师和可能来自陆路的追击。 就在冷允登举棋不定、城中人心惶惶之际. 四月二十七日,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一支打着“李”、“卢”旗号的明军精锐,约数万人,已进抵九江西南方向的沙河镇,距离九江城已不足三十里! 并且,这支军队携带有火炮,正在构筑阵地! 腹背受敌,已成定局。 冷允登终于下了决心。 他召来几名心腹将领,密议至深夜。 次日清晨,九江各门依旧紧闭,守军戒备森严,但一支约两千人的精锐骑兵,却悄悄从城西一处隐蔽的水门乘小船渡过了龙开河,然后快速向西北方向——武昌的方向驰去。 冷允登自己,则选择了坚守。 他判断,武昌方向仍是清军重兵所在,向武昌突围送信求援,比向东往安庆更有一线希望。 而他本人留下,既能稳定军心,也存了万一城破、尽忠殉国的念头。 当然,内心深处,或许也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援军及时赶到呢? 第449章 九江孤城 四月二十八日,李定国、卢鼎部在沙河镇与金声桓派来的联络使接上了头。 至此,明军三路——正面金声桓、侧面李定国/卢鼎、江上朱成功——对九江的合围正式完成。 九江城被三面包围,水泄不通。 消息传到江宁,洪承畴长叹一声。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九江已成死局。 现在的问题,不是救不救九江,而是如何防止明军拿下九江后,顺势东下,威胁安庆乃至江宁! “安庆!必须守住安庆!” 洪承畴对着地图,手指重重敲在安庆的位置上。 安庆若再失,长江防线将彻底崩溃,明军水师便可直抵江宁城下! “给安庆守将去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征发所有民壮上城!再令,池州、铜陵驻军,立刻东进,入安庆协防!” “还有,催促吴三桂!告诉他,若他的关宁铁骑再不到,江南就不是大清的江南了!” 然而,远水难救近火。 吴三桂的大军还在河南境内缓慢移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投入江南战场。 而安庆自身,也并非固若金汤。更让洪承畴忧虑的是,明军势头如此之盛,下一步,他们会怎么走? 是全力啃下九江这块硬骨头,还是分兵直扑安庆? 或者……另有图谋? 永历四年,五月初,广州越秀山行宫。 岭南的暑气已悄然弥漫,但朱由榔的御书房内,因殿宇高深,仍存着一丝阴凉。 他立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长久地凝注在九江、安庆一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图架边缘。 来自前线的战报,正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用平稳的声调逐一诵念: “四月二十八,康国公李定国、卢总督部与金、王二将军所遣使者会于沙河镇,我军对九江之陆路合围已成。” “四月三十,国姓爷水师遣敢死士乘舢板夜袭九江西侧水门,焚毁守军战船数艘,虽未破门,然虏军江防愈加惊惶。” “五月初一,张煌言督师移营至九江城南十里,召集康国公、卢总督、金、王二将于军中议攻城方略。 张督师意,围三阙一,猛攻西南,伴放东北,兼以攻心。” “同日,安庆虏军似有异动,哨探见其江岸多设鹿砦拒马,并有兵马自池州方向入城增援迹象。国姓爷已分派快船严密监视。” “福建刘中藻督报,浙虏金砺部似有分兵西顾之态,然仙霞岭外,我疑兵声势不减,虏首萧起元仍不敢大意,浙省兵力调动迟缓。” “湖广堵胤锡督师密奏,孙可望遣使至永州,言语恭顺,贡赋如常,然其军于黔东、湘西之粮秣集结未停,动向仍需深察……” 朱由榔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到战报念毕,他才缓缓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瞿式耜、严起恒等一众臣子。 “九江已成孤城,然冷允登负隅顽抗,城中粮秣足支月余。” 朱由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吴三桂之关宁铁骑逼近,安庆虏军备益坚,则我军锐气必挫,战略主动恐将易手。” 瞿式耜沉吟道: “陛下所虑极是。然九江城坚,冷允登亦算知兵,强攻伤亡必重。张玄着用‘围三阙一,攻心为上’之策,乃是老成谋国。 若能迫降或内乱而取,最为上算。” “攻心需时,而我最缺者,亦是时间。” 朱由榔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划过一份关于北方清廷调动的模糊谍报。 “洪承畴非庸碌之辈,必已看出安庆乃下一个要害。 多尔衮再昏聩,也不会坐视江南门户洞开。 吴三桂……此人鹰视狼顾,然用兵确有其能。 一旦其铁骑入豫南、鄂北,威胁我湖广侧后,或直插江西,战局便复杂了。” 他目光扫向张同敞: “张卿,市舶司近日海贸所得,尤其是硝磺、铁料、铜锭,入库几何?可能支撑大军连续高强度作战数月?” 张同敞早有准备,躬身答道: “回陛下,去岁至今,与红毛夷、佛郎机人及南洋各港贸易,加之清丈罚没之资转换,国库新入硝石八千石,硫磺五千石,闽铁六万斤,粤铜四万斤,另有余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可随时采购军资。 然若九江战事久拖,转入安庆乃至金陵战役,火器损耗、弹药补充、粮草转运之费…… 臣估算,现有积蓄可支撑至秋后,若过八月尚无决定性进展,则需另筹财源,或……加征。” “加征不可取。” 朱由榔断然摇头, “新政惠民,根基在于轻徭薄赋。前方将士流血,后方百姓不能再加重担。 告诉张煌言、李定国,朕给他们最好的兵、最好的炮、最快的粮草接济,不是让他们在九江城下晒日头的! 要他们拿出破城之策,雷霆手段!必要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可将京营新铸的那批‘轰天震’大臼炮调上去!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五月内,朕要看到九江城头换旗!” “轰天震”是工部与澳门葡萄牙工匠结合仿制的重型臼炮,威力巨大,但铸造困难,移动笨拙,此前一直作为战略储备,未曾轻易动用。 瞿式耜微微一惊: “陛下,此炮运往前线,路途遥远,且极易暴露……”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朱由榔道。 “命卢鼎派最可靠的京营工兵护送,伪装成普通辎重,走赣江水路, 经鄱阳湖,由国姓爷水师接应押运至九江前线。 告诉张煌言,炮到之日,便是破城之时!他要给朕打出威风,不仅要破城,还要震慑安庆、乃至江宁的守军!” “是!” 瞿式耜凛然应命。 “还有安庆,” 朱由榔的目光又落回地图。 “不能等九江拿下再谋安庆。洪承畴在加固城防,我们就要让他加固不及。 命福建刘中藻,浙南疑兵继续,但可派小股精锐,扮作商旅或溃兵。 渗透浙西、皖南山区,散布流言,就说我军攻克九江后,主力将分兵两路,一路顺江直下,一路自浙西出马鞍山,夹击江宁! 把他江宁的兵也给我吸住,不敢全力西援安庆!” “再给湖广堵胤锡密旨,对孙可望,继续保持外松内紧。 可适当让刘文秀在桂北‘练兵’的规模再扩大些,做出我军在湖广亦有重大行动的态势。 孙可望若问起,便说是为防范虏骑自河南南下,巩固侧翼。 只要他暂时按兵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从广州行在这间御书房发出,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动着千里之外战场的方方面面。 朱由榔不仅是在催促前线,更是在布局一盘更大的棋,利用时间差、信息差和心理战,为张煌言的主力创造最有利的决战条件。 第450章 九江城破 九江城下。 沉闷的炮声已持续了数日。 金声桓部在城南,李定国、卢鼎部在城西,不断用火炮轰击城墙,组织佯攻,消耗守军精力与物资。 江面上,朱成功的战舰也不时发炮,袭扰沿江地段。 冷允登焦头烂额。 三面被围,援军消息全无,军中怨气日增。 他曾组织两次千人规模的反击,试图打通与西面兴国州的联系,但都被严阵以待的龙骧军和京营火枪兵击退,死伤惨重。 更致命的是,明军的攻心战开始了。 夜里,箭矢绑着劝降书信射入城内,列举清廷苛政、多尔衮专权,宣扬永历朝廷新政,承诺降者免死,擒拿冷允登者重赏。 白天,明军故意在围城部队后方,让俘虏的绿营兵吃饱饭,甚至发放银钱,然后将其释放至城下喊话。 军心动摇,已如瘟疫般扩散。 五月十二,深夜。 数辆覆盖严实、由重兵护卫的巨型马车,在朱成功水师的接应下,经鄱阳湖运抵九江明军大营。 随行的,还有一队神情精悍、操作器械手法独特的京营炮手。 张煌言、李定国、卢鼎连夜查验。 当苦布掀开,露出那几门造型奇特、口径惊人的短粗铁炮时,久经战阵的李定国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便是……‘轰天震’?” “正是。” 卢鼎抚摸着冰冷的炮身,“此炮发射的炮弹,可越墙毁垒,威力绝非寻常红夷炮可比。 然射程较近,需推进至城墙一里之内,且装填发射缓慢,需步兵严密保护。” 张煌言目光灼灼: “够了!有此神器,何愁城墙不破?明日便选西南角那段被连日轰击已显松动的城墙,集中所有火炮,包括这几位‘大家伙’,给本督轰开一个缺口!” 五月十三,巳时。 九江城西南角,明军阵地前所未有的肃杀。 超过五十门各型火炮被集中于此,其中六门“轰天震”巨臼炮被小心翼翼推至最前沿,黑洞洞的炮口仰起,对准了已然残破的城墙。 城头,冷允登也察觉到了异样,亲临西南角督战,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放!” 随着卢鼎一声令下,明军炮群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尤其是那六门“轰天震”,发射时炮口喷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沉重的爆破弹划着高高的弧线,越过垛口,落入城墙后方,或是直接砸在墙面上! “轰——隆隆!!!” 不同于实心弹的撞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砖石土木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西南角一段约二十丈的城墙在剧烈爆炸和连日轰击的累积效应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坍塌,露出一个巨大的“V”形缺口! 烟尘尚未散尽,李定国早已高举战刀: “龙骧军!京营锐士!随我杀!” “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精锐,如同决堤洪水,向着缺口汹涌而去。 京营燧发枪手在两侧占据高地,向缺口两侧城墙倾泻弹雨,压制企图封堵缺口的清军。 龙骧军悍卒则顶着盾牌,挥舞刀矛,悍不畏死地冲入弥漫着硝烟与死亡的缺口。 冷允登目眦欲裂,亲自率家丁卫队冲向缺口,企图堵住这致命的涌流。 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内外展开了惨烈无比的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急速消逝。 然而,缺口既开,大势已去。 明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而守军士气在惊天动地的炮击和缺口被破的打击下已濒临崩溃。 更多方向的明军也开始加强攻势,牵制其他城墙守军。 激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午后未时,缺口被明军彻底巩固并扩大,大批明军涌入城内,与清军展开巷战。 冷允登身被数创,退守城中央的鼓楼,最终见突围无望,在鼓楼上点燃了早已备下的柴薪,自焚而死。 主将死,抵抗终告瓦解。 至日落时分,九江城内大规模战斗停息,明军旗帜插上了城楼。 五月中,九江光复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南明控制区,也如同惊雷般震动了清廷。 江宁,洪承畴接到急报时,手中的茶盏失手落地,摔得粉碎。 他枯坐良久,才涩声下令: “安庆……备战!备战!沿江所有兵马、粮草,悉数调往安庆!向北京告急……江南,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广州越秀山,朱由榔手持捷报,站在山巅亭台,远眺北方。 江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袍角。 “九江已下,锁钥在手。” 他低声自语,眼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凝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安庆,金陵……洪承畴,你会如何应对?吴三桂,你又到了哪里?” 他转身,对肃立身后的瞿式耜道: “传旨,犒赏九江有功将士,康国公、卢总督、张督师及以下,叙功升赏。 阵亡者厚恤。另,飞马传谕张煌言:整顿兵马,安抚百姓,清点缴获,休整数日。 然兵贵神速,朕予他半月之期,五月下旬,大军必须东进,兵锋直指安庆!江南之局,在此一举!” “臣,遵旨!” 瞿式耜躬身,声音带着激动与敬畏。 九江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规模、更决定性的风暴,正在向着长江下游,向着那座号称“万里长江此封喉”的古城——安庆,席卷而去。 而年轻的永历皇帝,已在广州行在,为下一阶段的决战,落下了又一枚沉重的棋子。 九江城。 战火洗礼后的城池正在缓慢恢复秩序。 城墙缺口处,民夫在明军监督下抢修。 街市上,安民告示已然贴出,一些胆大的店铺重新开张。 张煌言的行辕内,刚刚接到广州谕旨的几位统帅,脸上却无暇庆功。 “陛下只给我们十日。” 张煌言将旨意传阅李定国、卢鼎。 “廿五前必须开拔。安庆不比九江,其城北靠山,南临大江,且有菱湖、皖水为屏,守将徐勇亦是积年老贼,麾下多辽东汉军,颇为凶悍。洪承畴必已严令其死守。” 康国公李定国一身甲胄未卸,闻言沉声道: “十日休整,汰换伤兵,补充粮弹,时间足够。安庆城坚,强攻不易。 末将以为,当以水师为先导,封锁江面,断其漕运与外援。 我陆师则先扫清外围,拿下安庆以西之山口镇、皖口,以东之枞阳,形成合围,再寻机破城。” 卢鼎补充道: “安庆城墙经年修缮,红夷炮不少。 我部‘轰天震’臼炮笨重,陆路转运至安庆城下耗时费力,且安庆周边水道纵横,不利重炮展开。 攻坚仍需以常规红夷炮与掘城、火药爆破为主。京营燧发枪队可于野战中克制虏骑,但攻城效用有限。” 张煌言点头: “二位所言皆切中要害。陛下旨意中也强调‘迫降或速克’,不主张顿兵坚城。 我意,大军东进后,分兵两路: 一路由康国公率龙骧军精锐,并金、王二位将军部分兵马,沿江北岸陆路疾进,扫荡沿途虏军据点,直逼安庆城西,作出主攻姿态,吸引守军注意力。” “另一路,请国姓爷水师主力,搭载卢总督京营一部精锐及部分攻城器械,沿江而上,先克安庆以东之枞阳、李阳河等沿江要隘,控制安庆下游江面,并从水陆两面威胁安庆东南。 我自统中军,协调水陆,视敌情而动。同时,多派哨探,侦知池州、铜陵虏援动向,若其来救,正好半途击之!” 战略既定,九江城内外的明军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伤兵被安置,休整部队重新编组,缴获的清军粮秣军械被迅速清点分配,从广东、江西后方运来的补充物资昼夜不停。 第451章 继续进军 五月廿五,辰时。 九江码头,帆樯如林。 朱成功水师主力再度启航,庞大的舰队溯江西去,气势磅礴。 岸上,李定国率领的龙骧军与金声桓、王得仁部组成的陆路先锋,亦拔营东向,旌旗蔽日。 张煌言与卢鼎统中军及大部辎重随后而行。 明军东进的浩大声势,无法隐瞒。 沿途清军零星据点望风披靡,或逃或降。 消息如同滚雷,迅速传向安庆。 江宁,督师府。 洪承畴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捏着安庆守将徐勇发来的告急文书,以及探子关于明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安庆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十日……朱由榔的小朝廷,用兵竟如此果决……” 他喃喃道。 九江失守的打击尚未平息,更猛烈的风暴已然袭来。 “督师,安庆危在旦夕!徐总兵请援急切!是否令池州、芜湖驻军立刻西进?或令尚可喜将军速速率部沿江东下?” 幕僚焦急问道。 洪承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地图前: “池州、芜湖兵马不多,且需防明军自陆路迂回或水师登陆。令其加强戒备,可派小股兵力西进试探,但不可浪战,以免被明军围点打援。” 他目光投向北方: “如今唯一可指望的,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再发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 直送北京摄政王案前!陈述利害:安庆若失,长江不守,江宁门户洞开,江南半壁顷刻瓦解! 请摄政王严令吴三桂,不惜代价,星夜兼程,直插安庆以北! 即便不能解围,也要牵制大量明军,为江宁布防争取时间!” “另外,” 洪承畴眼中闪过狠色。 “给徐勇去信,告诉他,安庆乃南京之锁钥,国之藩屏。 陛下与摄政王倚重甚深,望其率全城军民,誓死固守!粮草军械,本部堂会竭力筹措,经小道输送。 守得住,封侯拜将;守不住……让他想想九江冷允登的下场! 同时,许其临机决断之权,若事不可为……可寻机予敌重创后,择机突围,退保池州、芜湖。” 这是既要徐勇死守,又给了其一线“生机”,无非是让他更卖命而已。 五月底,安庆外围战事打响。 李定国陆路先锋进展迅猛,连克太湖、宿松,兵临安庆西面门户——山口镇。 守军不敢野战,仓皇退入安庆城内。 明军随即进抵安庆城西,扎下大营,开始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构筑攻城阵地。 与此同时,朱成功水师以碾压之势,肃清了安庆以东江面清军残余船只,炮击枞阳、李阳河等岸防据点。 卢鼎率领的京营精锐乘船登陆,在舰炮掩护下,轻松攻克这些防御相对薄弱的地点,建立了前进基地。 安庆东南方向亦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 安庆,已成被半包围之势。 城头,总兵徐勇望着江面上遮天蔽日的明军战船,以及西、南两面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垒,脸色铁青。 他手中虽仍有万余精锐,城防坚固,粮草亦可支应两三月,但外援渺茫,军心已在九江惨败的阴影和明军浩大的声势下浮动。 “吴三桂……你到底何时能到?!” 徐勇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知道,自己已成为洪承畴和整个江南清廷拖延时间的棋子。 守得住,或许有一线生机;守不住,恐怕就是冷允登第二。 六月初,广州行在。 朱由榔接到了张煌言发自安庆军前的奏报: 我军已完成对安庆的初步包围,水师控江,陆师锁西、南,正加紧打造攻城器械,清除城外障碍,并不断以火炮袭扰城防。 虏将徐勇闭门不出,守备甚严。 已侦知池州方向有虏军数千试图西进,被李定国遣偏师击退。 目前大军士气高昂,惟安庆城坚,急切难下,恳请陛下指示方略,并督促后方火药补给速至。 朱由榔将奏报放下,看向窗外越秀山苍翠的景色。 南国的夏日已然炽热,但他的心志却如坚冰。 “告诉张煌言,围城打援,勿急勿躁。安庆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必下。 当前首要,是防备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令其多派游骑,向北深入侦查,尤其关注潜山、桐城方向。 水师要确保江面万无一失,绝不可让虏军一兵一卒渡江南逃,或从江北运入援兵粮草。” “再传令秦良玉,江西至安庆的陆路粮道,必须加派卫所兵护送,严防虏军小股骑兵或山贼袭扰。 告诉刘中藻,其在皖南的疑兵活动可再活跃些,若能制造我军有意自皖南山区北上的假象,牵制虏军部分兵力,便是大功。” 布置完毕,朱由榔独自走到舆图前,凝视着安庆,目光仿佛能穿透地图。 看到那座在长江北岸傲然屹立的坚城,看到城下蓄势待发的将士,更看到北方那片广袤而沉沦的土地。 南京城,两江总督府。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一位身着满洲铁甲、面色冷峻的年轻宗室——多罗贝勒勒克德浑。 他是清廷此前支援湖广战局的兵马,但后来湖广战局已定,他们便被补充到南京和浙江两地。 此人统率一万八旗兵马,名义上受洪承畴节制,实则手握独立兵权,直接对北京负责。 此外,浙江巡抚萧起元也奉急令从杭州赶来,神情惶惑。 地图上,代表明军的水陆箭头已深深嵌入安庆周边,九江的位置则被朱笔粗重地划了一个圈。 “安庆危殆,徐勇一日三报求援。”洪承畴的声音干涩,“ 朱成功水师封锁江面,我军舟师无力争锋。李定国、卢鼎陆师精锐围城西南,日夜打造攻城器械。张煌言坐镇协调,其势汹汹。” 勒克德浑冷哼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语道: “徐勇手下万余汉军,还有坚城可守,就怕了?南蛮子不过侥幸拿下九江,靠的是水师和奇袭。 安庆城比九江更固,徐勇若敢学冷允登那般窝囊,爷的刀第一个不饶他!” 他对江南绿营的“怯懦”颇多不满,麾下那一万正黄、镶黄旗的满洲马步甲兵,是他傲视一切的资本。 萧起元擦了擦额头的汗: “贝勒爷息怒。非是徐总兵怯战,实是明贼势大。 探子来报,其陆师火器颇利,尤其有一种巨响重炮,威力骇人。 且其行军布阵,法度严明,与以往流寇大不相同。 下官……下官在浙江,亦受福建刘中藻侵扰,仙霞岭外日夜不宁,还有传言明贼水师可能沿海北上……” 第452章 洪承畴计策 “够了!” 勒克德浑不耐烦地打断。 “萧巡抚,你那一万督抚标营和绿营,守在浙江富庶之地,连个疑兵都应付不了?若让南蛮子觉得我大清在江南无人,岂不笑话!” 洪承畴抬手止住两人争执,缓缓道: “贝勒,萧抚台,如今非是争执之时。安庆必须救,但不能浪救。明军所求,乃是速克安庆,直逼金陵。其势虽盛,亦有弱点。” 他指向地图: “其一,兵力分散。其真正精锐,不过李定国龙骧军、卢鼎京营、金王反正军及朱成功水师陆营,合计十余万。 既要围安庆,又要防池州、芜湖,还要维持漫长粮道。 其二,骑兵不足。李定国部虽悍,龙骧军以步卒山地战见长,京营火器虽利,野战对阵大规模骑兵冲击,经验欠缺。 其三,后路隐忧。湖广孙可望态度暧昧,江西新定未稳,福建刘中藻虚张声势,其力已疲。” 勒克德浑眼睛一亮: “洪督师的意思是?” 洪承畴眼中闪过精光: “固守安庆,消耗明军锐气,待其疲惫。同时,以精锐骑兵,出其不意,打击其要害!” 他站起身,手指点向几个位置: “安庆城坚,徐勇只要不自乱阵脚,守上一两月当无问题。此其一,拖住明军主力。” “其二,” 他看向勒克德浑,语气加重。 “请贝勒爷亲率麾下八千满洲铁骑,并抽调江宁汉军旗精骑两千,合计一万精锐骑兵,秘密集结于江宁西面采石矶一带。 待明军围攻安庆最急、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时,突然渡江北上,不走安庆正面,而是经和州、含山,快速西进,直插安庆以北的潜山、太湖!” 勒克德浑皱眉: “去安庆北面?那里是山地,不利我铁骑展开。” “正是要出乎意料!” 洪承畴道。 “明军哨探必紧盯安庆以西、以南及江面,对北面,尤其是我大军从江宁方向渡江北上的可能性,防备相对薄弱。 贝勒爷铁骑迅疾如风,抵达潜山、太湖北部山区后,不必强攻明军坚固营垒,可分成数股,专事袭扰其粮道、截杀其斥候、攻击其后方转运据点! 李定国、卢鼎大军粮草,多从九江经陆路转运,路径多在皖西南丘陵。 贝勒爷的铁骑,正可在此逞威! 若能焚其粮秣,断其补给,安庆之围自解,甚至可迫使明军回救,届时我军再寻机反击!” 勒克德浑思索片刻,脸上露出嗜血的笑意: “妙!南蛮子重兵集团在前,后方必然空虚。爷的铁骑正要去踹他们的窝!洪督师,此计甚合我意!” 洪承畴又看向萧起元: “萧抚台,浙江那一万兵马,不可再坐守。 你立刻回杭,精选五千,不,七千能战之兵,由你亲自或委一得力副将统领,西出徽州,做出增援安庆侧翼的姿态。 不必与明军主力接战,重在牵制,若能威胁其闽赣粮道或袭扰皖南,使其分兵防备,便是大功。 记住,动静要大,让明军知道,我浙江援军已动!” 萧起元心中一苦,知道这是要自己拿出老本去冒险,但面对洪承畴和勒克德浑的压力,只得躬身应道: “下官遵命,定当竭力效命!” 洪承畴最后道: “本督会严令徐勇死守,并设法通过小道向安庆输送一些火药箭矢,以坚其志。 同时,再发八百里加急,催请摄政王严饬吴三桂加速东进! 只要安庆能拖住明军主力,贝勒爷铁骑扰其后方,浙江兵马牵制侧翼,待吴三桂关宁军一到,便可三面合击,扭转战局!” 一个以安庆为诱饵和支点,调动满洲精锐骑兵进行深远迂回侧击,并辅以浙江方向牵制的反击计划,在南京总督府内成型。 洪承畴不愧是老谋深算,在被动中依然找到了凌厉的反击手段,目标直指明军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后勤体系和新占领区的薄弱环节。 广州越秀山行宫。 朱由榔接到了来自南京方向潜伏锦衣卫细作的密报,内容零散但关键: “虏江宁城内兵马调动频繁,尤以勒克德浑所部八旗动作诡秘,大量马匹粮秣向城西集中……浙江萧起元似有抽调兵马西行之迹……” 几乎同时,张煌言从安庆前线发来的例行军报中也提及: “虏将徐勇守志颇坚,抵抗顽强。我军哨骑于安庆以北山区,发现小股可疑虏骑踪迹,身手矫健,似非寻常绿营,已加强北面警戒……” 两份情报在朱由榔脑中迅速碰撞、拼接。 他立刻起身,再次站到巨幅舆图前,目光在“南京”、“安庆”以及两者之间的长江北岸区域反复扫视。 “勒克德浑……一万纯八旗兵,按兵不动至今……突然调动马匹粮秣向城西……” 朱由榔低声自语,手指从南京划过长江,落在北岸的“和州”、“含山”,然后向西,指向“潜山”、“太湖”…… “陛下,您是说……洪承畴可能派这支八旗精锐,渡江北上去抄我大军后路?” 瞿式耜闻讯赶来,看到皇帝凝重的神色和手指划过的路线,不由惊道。 “不得不防啊!” 朱由榔道。 “洪承畴手中,最能扭转战局的,就是这支生力军和吴三桂的关宁军。 吴三桂尚远,这支八旗兵却近在咫尺!他们绝不会用来死守南京或直接解安庆之围,那样是扬短避长。 唯有发挥其骑兵机动优势,进行长途迂回,打击我漫长而脆弱的陆路粮道,才是上策!” 他看向瞿式耜,语速加快: “立刻给张煌言发密旨!令他务必提高警惕,尤其加强安庆以北、以西,通往九江粮道的巡逻与防护! 命李定国、卢鼎,从围城部队中抽调一支精锐的、能够快速机动的混合部队。 以龙骧军善走山地之精兵为骨干,配属部分京营火器,由李定国亲自或指派绝对可靠之大将统领,预先秘密部署于潜山、太湖之间的险要地带,多设伏兵暗哨,准备迎击虏骑突袭! 告诉李定国,来的可能是满洲真鞑子,战力强悍,务必谨慎,依托地形,以火器与伏击为主,不可浪战!” “再给秦良玉去令!江西卫所兵,除维持地方和保障主干粮道外。 立刻组织机动兵力,清剿赣北、皖西南山区可能存在的溃兵匪类,肃清后方,严防虏骑小股渗透破坏! 各地粮秣转运节点,必须加修工事,增派守卫!” “还有刘中藻!” 朱由榔目光转向浙江方向。 “令他加大在浙西、皖南的活动力度,做出我军有意自徽州北进,切断浙江与南京联系的姿态! 最好能打几个小胜仗,把萧起元那支准备西出的兵马牢牢钉在浙江! 绝不能让他们顺利进入皖南,与勒克德浑的骑兵形成呼应!” 一道道应对指令再次从广州发出。 第453章 计划落空 安庆城下。 明军的围攻已持续半月,多次强攻均被击退,伤亡不小。 安庆城防的坚固和守军的顽抗超出了预期。 张煌言已接到广州密旨,心中凛然,一方面督促各部继续施压,保持对安庆的围困态势,另一方面,已暗中调整部署。 康国公李定国将围攻西面的指挥权暂时交予副将。 自己亲率五千最精锐的龙骧军老兵,以及卢鼎拨给他的一千京营燧发枪手和十门轻型野战炮,悄然离开大营,向北进入大别山余脉的丘陵地带。 他们行动隐秘,昼伏夜出,在潜山县以南、太湖县以东的丛林山地间,选择了几处必经隘口和利于设伏的谷地,精心构筑了隐蔽阵地。 六月十八,江宁。 勒克德浑率领一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从仪凤门附近隐秘渡口分批乘船渡江。 抵达北岸后,毫不耽搁,以每日百余里的高速,向西疾驰。 这支骑兵堪称清廷在江南最核心的武力,甲胄精良,战马雄骏,士卒剽悍,带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他们的目标明确: 绕过安庆正面战场,直插其后背,搅他个天翻地覆! 六月二十二,潜山县以北,驼岭附近。 李定国派出的游骑,与勒克德浑大军的前锋探马,在一处山道转弯处不期而遇。 双方都极为警觉,短暂交火后各自退去。 但明军游骑带回了关键信息: 发现大规模精锐虏骑,打着正黄旗织金龙纛,正向西南方向快速移动! 消息火速传回李定国设在前沿山坳的指挥所。 “果然来了!还是正黄旗的满洲真鞑子!” 李定国眼中寒光闪烁,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 “传令各伏击点,按预定计划,放其前锋过去,专打其中军和后队! 告诉火器营,虏骑冲阵时,听号令齐射,专打马匹!山地狭窄,他们的骑兵冲不起来,正是我等建功之时!” 勒克德浑大军主力进入驼岭以南一段长约数里的崎岖谷道。 两侧山林寂静,唯有马蹄声与甲叶碰撞声回响。 勒克德浑虽骄狂,但并非全然无备,也派了探马搜山,只是李定国部下皆是山地战老手,潜伏得极好,未被发现。 当清军队伍过半时,两侧山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唿哨! 下一刻,滚木礌石从陡坡上轰然砸落! 弓弩齐发,铅弹如雨! 尤其是京营燧发枪手排成的三段击战线,在近距离喷吐出致命的火力,冲在前面的清骑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结阵!冲出去!” 勒克德浑又惊又怒,挥舞长刀大吼。 清军不愧是精锐,遭遇突袭虽乱不溃,纷纷勒马转向,试图向火力薄弱处冲击。 然而地形限制了他们。 更多的明军从山林中杀出,他们不与其骑兵正面冲撞,而是以小队形式,利用树木岩石掩护,用长枪、刀牌、乃至斧头专门砍杀马腿,攻击落单的骑兵。 李定国更是亲率一队悍卒,直扑勒克德浑的中军大旗所在! 战斗瞬间白热化。 谷道内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明军占了地利和伏击的先手,火器给予了清军巨大杀伤。 但清军骑兵的单兵素质和顽强也超出预期,许多落马士卒徒步结阵,死战不退。 激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勒克德浑见地形不利,伤亡渐增,而明军抵抗顽强,一时难以击溃,生怕陷入更深的包围,终于咬牙下令: “向北突围!撤!” 清军骑兵丢下大量尸体和伤兵,奋力冲开一个缺口,向北原路溃退。 李定国也不深追,下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此役,明军以精心设伏,利用地形优势,成功击退了勒克德浑的精锐骑兵突袭,毙伤俘获清军近两千,其中满洲兵占了相当比例,缴获战马兵器无算。 更重要的是,彻底挫败了洪承畴迂回袭扰明军粮道的战略企图,勒克德浑部被迫退回江北,短时间内难以再组织大规模深入穿插。 消息传回安庆明军大营和广州行在,军心大振。 而南京的洪承畴接到勒克德浑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的战报后,脸色灰败,久久无言。 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初次出鞘便告卷刃。 安庆的战局,似乎更加黯淡了。 明军后路稳如泰山,可以更加专注地对付这座孤城。 六月下旬,长江两岸的空气里。 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尚未被夏日的热风吹散,另一种更沉重、更焦灼的暗流,却在各方营垒深处涌动。 南京,两江总督府。 洪承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勒克德浑损兵折将、狼狈退回江北的战报,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 更让他心悸的是随战报一同送达的,还有北京摄政王多尔衮语气严厉的诘问手谕。 字里行间满是对江南战局糜烂、八旗精锐无端折损的不满与质疑。 书房内,烛火摇曳。 勒克德浑脸色铁青,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的尘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不再如往日般倨傲,但眼底燃烧的屈辱与暴戾却更加炽烈。 “贝勒爷,胜败乃兵家常事,非战之罪,实是南蛮狡诈,据险设伏……” 洪承畴试图缓和气氛,尽管心中对这位年轻贝勒的轻敌冒进亦有怨言。 “够了!” 勒克德浑低吼一声,打断洪承畴。 “常事?爷自随太宗皇帝入关,何曾吃过这等亏!两千满洲健儿,折在那穷山沟里!此仇不报,爷誓不为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洪承畴沉默片刻,缓缓道: “报仇雪耻,自当如此。然眼下安庆危局未解,明贼气焰正盛。贝勒爷麾下尚有八千可战之兵,仍是扭转战局之关键。” 勒克德浑猩红的眼睛盯着洪承畴: “洪督师又有何‘妙计’?莫非还要爷去钻山沟?” “不。” 洪承畴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 “明贼倚仗者,无非水师控江,陆师围城。 其陆师精锐皆集于安庆,后方虽经李定国挫我突袭,必生骄怠,以为北路无忧。然其命脉,岂止陆路粮道?” 他手指顺着长江滑动: “江运!安庆被围,然其上游之池州、下游之芜湖,仍在我手。 明贼水师主力集中在安庆段江面,其巡防必有间隙。 且朱成功舰队庞大,运转不灵,对夜间、雾天及小股船只渗透,防范岂能周全?” 勒克德浑皱眉: “督师意思是……走水路?” “正是!” 洪承畴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光芒。 “贝勒爷可精选三千敢死精锐,不,两千即可,皆用善泅渡、通水性的勇士。 趁夜色或江雾,分乘数十艘轻快小船、舢板,甚至羊皮筏子,从芜湖或铜陵附近隐秘下水,不走主航道,贴南岸浅水或利用江心洲掩护,潜行而上!” 他手指重重落在安庆位置: “目标,不是冲击明贼水师大营,而是寻找空隙,直接登陆安庆城下! 或突入城内增援徐勇,或在外围与守军里应外合,袭击围城明军营垒! 哪怕只进去三五百人,对安庆守军士气亦是极大鼓舞!若能烧毁其一两处攻城器械或粮草堆积点,则围城之势必受影响!” 勒克德浑思索着,这个计划比上次翻山越岭的骑兵迂回更加冒险,但出其不意的效果也可能更大。 最重要的是,这能让他雪耻,用满洲勇士最擅长的悍勇突袭,在敌人最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南岸?明贼水师巡弋,岸上也有营垒,如何能悄无声息靠近?” 勒克德浑问。 “所以需要死士,需要绝对的隐秘和突然性。” 洪承畴沉声道。 “船要小,人要精,时机要准。本督会命安庆守军,在约定之时,于城头举火或鸣炮为号,吸引明贼注意力。 同时,在芜湖、铜陵方向组织佯动,作出试图以船队强行冲卡的姿态,进一步迷惑朱成功。 此计若成,安庆之围可解至少三成压力,更能重挫明贼水陆士气!” 勒克德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 “好!爷亲自挑人!就让南蛮子看看,我满洲巴图鲁的刀,是怎么从江上劈到他们营门口的!” 第454章 偷袭落空 与此同时,安庆城下,明军大营。 虽然取得了伏击勒克德浑的胜利,但张煌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安庆城依然如磐石般矗立,守军的抵抗丝毫未见减弱,甚至更加顽强。 明军的几次掘地道爆破尝试,都被守军以对挖和灌水破坏。 强攻造成的伤亡数字,每日都在增加。 “康国公,卢总督,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张煌言揉着眉心。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已近一月,士气虽未大堕,但锐气已挫。 洪承畴老贼绝不会坐视,浙江虏兵动向不明,吴三桂更是心腹大患。陛下虽未催促,然我等岂能不知时间紧迫?” 康国公李定国盔甲上血迹未干,是白日巡视前沿时被城头冷箭所伤臂膀,草草包扎着。 他沉声道: “徐勇这老狗,守得确实有一套。硬啃伤亡太大。末将观其守军调度,似乎对西门、南门防备尤严,而东门临江,有国姓爷水师威慑,其兵力相对薄弱。可否再行声东击西之策?” 卢鼎摇头: “东门外地形狭窄,且有水师炮火覆盖,我军大规模展开不易。徐勇敢如此布置,定有倚仗。或许东门城墙另有玄机,或埋设火药,或藏有暗道突门。” 这时,一名信使匆匆入帐,呈上广州最新密旨及一份锦衣卫急报。 张煌言迅速阅毕,神色更加凝重: “陛下明见万里!旨意中说,洪承畴新败之下,必不甘心,很可能另出奇招。 尤其提醒我等,需严防虏军自水路以小股精锐渗透,或突袭安庆城下,或扰我水陆营寨。 粘锦衣卫处密报亦提及,南京虏军近日大量搜集小船、招募熟悉水性之死士,动向可疑!” 李定国和卢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水路?” 卢鼎沉吟,“国姓爷水师控江,大股船队难以通过。但若真是小股死士,乘夜色雾气,利用江湾芦苇或江心沙洲隐匿潜行……确有可能。” 张煌言当机立断: “立刻将此情通报国姓爷,请其加强夜间及不良天气下的江面巡逻与南岸搜索,尤其关注芜湖至安庆段南岸浅水区域。 我军陆营,沿江岸加设岗哨、篝火,多置响铃、警犬。围城各营,夜间戒备提升至最高,以防敌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看向李定国: “康国公,伏击虏骑之精锐,可否稍作休整后,秘密移至安庆东南,李家湾、五里庙一带江岸隐蔽待机? 若真有虏军死士登陆,正好以逸待劳,予以迎头痛击!” 李定国抱拳: “末将遵命!所部虽有小损,然士气正旺,随时可战!” 六月廿八,夜,长江安庆段。 江雾渐起,月色朦胧。 朱成功的水师主力战舰如巨兽般泊在江心及北岸附近,警惕地注视着江面。 但正如洪承畴所料,庞大的舰队难以完全覆盖漫长的江岸线每一处细节,尤其是在能见度降低的夜晚。 靠近南岸的一片茂密芦苇荡中,数十条黑黝黝的小船、舢板,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出。 船上挤满了身着深色水靠、口衔短刃、背负弓弩与火罐的剽悍士卒,正是勒克德浑精心挑选的满洲与汉军旗水战死士,约一千五百人,由他麾下一名以勇悍着称的甲喇额真统领。 他们避开了明军水师主要的巡逻航道,紧贴南岸,利用芦苇和夜雾的掩护,桨橹并用,向着上游安庆方向艰难而执拗地前进。 江涛拍岸声掩盖了细微的划水声。 子时前后,这支亡命之徒的船队,竟奇迹般地穿越了明军水陆警戒的相对薄弱区,抵达了预定登陆点—— 安庆城东南约六七里的一处荒僻江滩,此地离明军围城营垒有一段距离,且背靠一片丘陵。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丘陵的阴影中,李定国亲自率领的三千龙骧军精锐,以及五百京营火器手,已在此埋伏了两天两夜。 蚊虫叮咬,湿气侵体,将士们却纹丝不动,只等猎物入网。 当第一批清军死士涉水上岸,正暗自庆幸未被发觉,准备集结向安庆城方向潜行时,丘陵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 “开火!” 伴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箭矢如蝗,铅弹如雨,向着滩头立足未稳的清军倾泻而下! 更有预先埋设的“火龙出水”被点燃,拖着火光呼啸着扎入敌群! 偷袭瞬间变成了被伏击! 清军死士虽然悍勇,但黑暗中遭此迎头痛击,队形大乱。 滩头狭窄,无处可避,顿时死伤枕藉。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满洲锐士,顷刻间便被火器和箭雨撕碎。 “有埋伏!结圆阵!向江边退!” 带队甲喇额真浑阿塔反应极快,嘶声大吼,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火箭。 他是勒克德浑旗下有名的悍将,深知此刻绝不能溃散。 残余的清军死士展现出不俗的军事素养,迅速向中心靠拢,盾牌手在外,弓箭手在内,一边向丘陵方向盲射反击,一边艰难地向停泊小船的江边移动。 然而,李定国精心选择的伏击地岂容他们轻易脱身? “龙骧军,压上去!火器营,持续射击,阻断其退路!” 李定国站在丘陵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冷静指挥。 他并未亲自冲杀,而是如同猎手般掌控着全局。 更多的明军从丘陵两侧蜂拥而下,刀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铁壁般向滩头挤压。 京营火器手则分成数队,轮番上前齐射,精准地打击着清军阵型中任何试图突出的部分,尤其是那些背负火罐、意图拼死一搏的亡命徒。 浑阿塔眼睛通红,他看出明军意图将他们彻底歼灭在滩头。 他猛地扯下身上湿重的水靠,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高举顺刀,用满语狂吼: “满洲的巴图鲁!死在冲锋的路上,比淹死在江里强!跟老子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先士卒,带着最核心的百余满洲白甲兵,不顾伤亡,向明军包围圈的一处相对薄弱点发起决死冲锋! 这些白甲兵确是精锐中的精锐,凶悍异常,瞬间冲垮了当面明军一个小阵,打开了缺口。 “想跑?” 李定国眼神一冷,喝道: “靳统武!带你的人,堵住他们!” 一直待命在李定国身旁的龙骧军悍将靳统武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大吼一声。 率领五百手持厚背砍刀、身披双层甲的陷阵锐卒,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向那股突围的清军。 双方最精锐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刀光霍霍,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瞬间压过了江涛声! 与此同时,江面上也传来炮声与喊杀声。 朱成功水师闻讯后派出的快船队已然赶到,数艘蜈蚣快船凭借灵活穿梭,用碗口铳和火箭攻击江面上的清军小船,并试图拦截任何试图逃离的舢板。火光映红了一片江面。 滩头上的战斗接近尾声。 浑阿塔身中数箭,仍力战不退,最终被靳统武一刀劈断锁骨,踉跄倒地,旋即被乱刀砍死。 主将阵亡,剩余清军死士的抵抗迅速瓦解,除少数跪地乞降外,大多战死。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这场精心策划却又惨遭反制的奇袭彻底落幕。 荒僻的江滩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江水被染红了一片。明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救治己方伤员,看押俘虏。 李定国走下丘陵,巡视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靳统武提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过来: “国公,这便是虏首,看样子是个甲喇额真。” 李定国看了一眼,点点头: “枭首,连同虏军旗帜,一并送往张督师大营,再转递广州行在,向陛下报捷。” 他环顾四周,看着疲惫却兴奋的将士们,沉声道: “将士们辛苦了!此战,歼敌逾千,俘二百余,贼首授首,大振军威!本公为诸位向朝廷请功!” “万胜!万胜!” 劫后余生又获大胜的明军将士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然而,李定国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第455章 洪承畴计策频出 他走到江边,望着下游南京方向,眉头微蹙。 洪承畴连出奇招,虽被挫败,但其手中仍握有重兵,尤其是勒克德浑那支八旗主力未受根本性打击。 南京的洪承畴,接到第二次惨败的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安庆城内的徐勇,得知援军覆灭,是会更加绝望,还是困兽犹斗? 他转向亲兵: “立刻将战况详报张督师。另,请转告督师,虏军接连受挫,恐狗急跳墙。 需严防其集结主力,孤注一掷,或猛攻我围城部队,或再度尝试大规模解围。 我军虽胜,不可有丝毫懈怠,尤其要加哨沿江北岸,警惕虏骑再次活动。” 朝阳升起,驱散江雾,照亮了血色未干的战场,也照亮了西面依然巍然矗立的安庆城。 这座坚城,仿佛并未受到昨夜江边厮杀的影响,依旧沉默地横亘在明军东进的道路上。 但李定国知道,经此两败,尤其是第二次水路精锐尽丧,南京的洪承畴和安庆的徐勇,心中的压力和恐慌必然已到达顶点。 战争的转折点,或许就在不远处了。 而此刻的南京城中,接到浑阿塔部全军覆没、尸首无归的噩耗后。 勒克德浑彻底暴怒,摔碎了心爱的玉杯,咆哮着要尽起全军,与明军决一死战。 洪承畴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出来时,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更加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铺开纸笔,开始亲自起草给北京摄政王多尔衮的第三封,也是措辞最为恳切急迫的求援信,同时,也开始秘密筹划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计划—— 他要主动出击,不是解安庆之围,而是要趁明军注意力被吸引在安庆和即将可能发起的浙江行动时,直捣明军看似稳固的后方核心! 目标,或许是九江,或许是赣北某处要害…… 战争的阴云,在短暂的局部晴朗后,正酝酿着更大规模、更加惨烈的风暴。 南京城。 接连的挫败如同阴霾笼罩着这座六朝古都,昔日的繁华里浸透了一层惶惶不安。 两江总督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勒克德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在厅内焦躁地踱步。 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猩红的披风上还带着那日听闻浑阿塔全军覆没时溅上的茶渍。 他的愤怒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沉默中酝酿得更加暴烈。 “洪督师!难道就任凭南蛮子在江边屠戮我满洲勇士,而我们却坐在这石头城里听戏吗?!” 勒克德浑猛地停步,朝着端坐如泥塑的洪承畴低吼。 “两次!两次了!爷的人马折了近四千!都是跟着太祖太宗打江山的真满洲!不是那些没卵子的绿营废物!” 洪承畴眼皮微抬,声音干涩却平稳: “贝勒爷息怒。丧师之痛,老夫感同身受。然越是此时,越需冷静。明贼连胜,其骄必生,其隙必露。” “隙?什么隙?” 勒克德浑冷笑。 “他们的水师牢牢锁着江,陆师把安庆围得铁桶一般,李定国那狗贼更是狡诈如狐,专等着我们送上门!还有什么隙可寻?” 洪承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已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前。 手指越过安庆,向西,落在了“九江”上,停顿片刻,又向南,滑向了“赣北”、“鄱阳湖”。 “贝勒爷请看,”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明贼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兵力已被牢牢吸附于三处。 安庆城下,是其陆师绝对主力,张煌言、李定国、卢鼎皆在彼处。 长江之上,是朱成功水师主力,控扼航道。福建沿海,刘中藻部正在集结,意图不明,但必有所图。那么,其后方呢?” 他手指重重敲在九江上: “九江新复,明贼留金声桓、王得仁部分兵镇守,然此二人部卒多为反正之兵,守土尚可,野战与驰援之力几何? 江西内地,秦良玉虽总督卫所屯田,然卫所兵分散各处,维持治安、转运粮草已是不易,何来大军机动?” 勒克德浑眉头紧锁,似乎抓到了点什么: “督师的意思是……” “明贼之胆魄,超乎你我此前预料。”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可能不满足于安庆,甚至有更大图谋。然其兵力有限,既要东顾安庆、图谋浙江,则西面、南面必然空虚! 九江,就是他们伸得最远、也最脆弱的一根手指!” 他转过身,直视勒克德浑: “贝勒爷,您麾下尚有八千余可战之八旗精锐,皆是百战余生的虎狼之师。 萧起元在浙江,至少还能挤出五千敢战之兵。我们为何非要盯着安庆这块硬骨头,去撞明贼最强的盾?” 勒克德浑眼睛渐渐亮起: “督师是说……迂回千里,直捣其后方腹心?打九江?” “不止是九江。” 洪承畴摇头,手指从九江向南划。 “九江若急,明贼在安庆的主力必震动,张煌言或许不会动,但金声桓、王得仁乃至江西的秦良玉,必然要调兵救援。届时,安庆之围自解。而我军真正的目标……” 他的手指点在了鄱阳湖南端的“南昌”上,但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南,直指赣南。 “或许是这里——赣州,甚至是更南边的韶关!明贼北伐之粮饷,大半仰给广东,经赣江、北江转运。 若能以精兵突入赣南,焚其粮仓,断其漕运,则前线十数万明军,不战自溃!此乃‘攻其必救,批亢捣虚’!” 勒克德浑听得血脉贲张,但随即又生疑虑: “此计虽妙,然千里奔袭,深入敌后,风险极大。若被明贼察觉,断了归路……” “所以需要快!需要狠!更需要出其不意!” 洪承畴斩钉截铁。 “不走长江,那里是朱成功的天下。我们走陆路,走清廷仍能控制的区域。贝勒爷可率本部八千铁骑,再抽调江宁汉军旗精骑两千,合计一万,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自江宁西面渡江至和州,不走安庆正面,而是向西南,经庐江、舒城,进入大别山南麓。 此处山道崎岖,人烟稀少,明贼哨探难及。穿越山区后,出霍山、英山,便可进入湖北蕲春、黄梅一带。 此地虽名义上为明军湖广势力范围,然兵力空虚,且孙可望态度暧昧,我军可快速通过。” 第456章 迂回 勒克德浑紧盯着地图,呼吸有些粗重。 这条路线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明军重兵集结的安庆和沿江地带,直插其防御相对薄弱的鄂东、赣北结合部。 “进入江西后。” 洪承畴继续道。 “贝勒爷不必强攻九江。可分出两三千骑,大张旗鼓作攻九江姿态,吸引守军与援军注意力。 主力则继续向南疾驰,沿赣江西岸南下,一路焚烧粮仓,破坏驿站桥梁,造成恐慌。 若时机得当,可直扑赣州!若明军反应迅速,则在吉安、临江一带大肆破坏后,寻机东渡赣江,进入福建汀州方向,与浙闽边境的萧起元部呼应,或由闽北返回! 无论如何,只要将战火烧到明贼后院,安庆之围必解,全局主动,便可重回我手!”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冒险计划。 万里迂回,孤军深入,补给断绝,后援难继。 但同样,若成功,收益也将是颠覆性的。 勒克德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接连的失败和耻辱,让他对正面战场已有些意兴阑珊,这种长途奔袭、直捣黄龙的刺激,反而更合他此刻的心境。 “爷干了!” 勒克德浑猛地一拍桌子。 “洪督师,给爷准备向导、地图、还有熟悉赣南地理的斥候!爷要亲自去摘了朱由榔小儿的后院!” 洪承畴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押上了全部身家。 “好!老夫会立即安排。同时,老夫会严令徐勇,务必再坚守安庆至少一月!会催促萧起元,在浙西做出更大动静,牵制刘中藻与可能的明贼援军! 更会再发八百里加急,催促吴三桂加速东进!贝勒爷,江南安危,大清国运,尽在此一举了!” 就在洪承畴与勒克德浑密谋惊天一击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广州行在,朱由榔也在进行着最后的推敲。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带来了关于浙江更详尽的情报,以及朱成功、刘中藻两军集结进度的回报。 “国姓爷报,大小海船已集结一百八十余艘,水师陆营及可战水手逾万人整备完毕,只等刘督师陆军登船。 然七月海上多飓风,需谨慎选择时机。” “刘中藻督报,一万二千精锐已集于福州闽安镇、泉州后渚港,粮械齐备。 然军中对此跨海远征,颇有疑虑之声,恐水土不服、补给困难。” 朱由榔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跨海击浙,确是一步险棋。但安庆僵局必须打破,洪承畴的注意力必须被分散。 “疑虑之声,在所难免。” 朱由榔缓缓道。 “传旨朱成功、刘中藻:海路风险,朕深知之。 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此次东征,不为占地,首要在于‘震’与‘断’。 震动虏廷,断其侥幸!舟山必须拿下,以为基业。 其后,是直趋杭州湾,还是先取宁波,可由朱成功与刘督师临机决断。 但记住,务必造成大军压境、欲断江南财赋之假象,迫使洪承畴自南京、自安庆分兵!” 他停顿一下,加重语气: “陆上,李定国部东进皖南游击之策不变。再密令张煌言,对安庆可稍示松懈,尤其夜间,可故意露出些‘破绽’,看看徐勇或洪承畴,是否还敢再出城野战或另派援军。若有,正好再歼其一部!” 瞿式耜有些担忧: “陛下,多方用兵,兵力已极调度之限。若虏军窥破我军虚实,亦行险招,如派精锐突袭我后方……” 朱由榔目光锐利: “所以秦良玉在江西,责任重大。要她像梳子一样,把赣北、赣中山区再梳理一遍,确保没有大股虏军藏匿。 各地粮仓、隘口,必须加派可靠人手,建立烽燧预警。告诉秦老将军,九江不容有失,赣南粮道不容有失!她是朕钉在后方最稳的基石!” 一道道命令化作加密文书,由最忠诚的锦衣卫缇骑分送各方。 战争的齿轮在双方统帅的意志下加速转动。 闽江口外海。 夏日的烈阳灼烤着万顷碧波,反射出令人目眩的碎金。 近两百艘大小战船——福船、广船、鸟船、沙船、海沧船,乃至数艘缴获改造的西式夹板舰—— 组成了一支规模空前的混合舰队,云集在定海湾外的开阔水域。 帆樯如林,旌旗蔽日,最大的一艘三桅福船主桅上,高达两丈的明黄龙旗与“朱”字帅旗猎猎作响。 朱成功一身锁子甲外罩绯红蟒袍,手按剑柄,立于旗舰“靖海”号的艉楼之上,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起,露出坚定而深邃的目光。 他身侧,站着福建总督刘中藻,以及水师副提督张名振、甘辉等将领。 “刘督师,将士们状态如何?” 朱成功目光扫过远处运输船上那些黑压压的陆军士卒。 刘中藻虽年近五旬,但精神矍铄,闻言抱拳: “回国姓爷,一万二千儿郎,皆是跟随末将在闽浙山地与虏周旋多年的老卒,耐苦战,知进退。 虽初登海船,多有晕吐者,然斗志未减。只是……” 他略一迟疑,“跨海远征,粮秣弹药补给全靠船运,若登陆后战事不顺,或天气有变……” 朱成功点点头,理解刘中藻的担忧。 他遥望北方,缓缓道: “刘督师所虑,亦是末将所虑。然陛下旨意明确,此战之要,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攻心伐谋,打乱虏廷部署。 舟山乃我必取之地,以此为凭,进可威慑杭甬,退可屏障闽海。 至于登陆之后,是直扑杭州湾,还是先取宁波,需视虏军反应、我军状态及海情而定。”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传令各船!检查缆索帆具,清点淡水粮秣,火药铅子务必防水!明日寅时,若风向不变,全军起锚,目标——舟山群岛沈家门!” 几乎在同一日,江宁城外。 一万精锐骑兵已然集结完毕。 人马皆轻装,士卒只带十日炒面肉干,马匹除了必要的鞍具和饮水皮囊,几乎别无长物。 勒克德浑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轻便棉甲,背插认旗,眼神锐利如鹰。 洪承畴亲自送至江边渡口,屏退左右,低声道: “贝勒爷,此去千里,险阻重重。万望珍重,随机应变。若事不可为,保全实力为上。江南大局,还需贝勒爷这支铁骑来稳定。” 勒克德浑狞笑一声,拍了拍腰间顺刀: “洪督师放心!爷这把刀,不饮够南蛮子的血,绝不会回鞘!你就等着爷的好消息吧!” 说罢,再不回头,翻身上马,低声喝令:“渡江!” 第457章 江南疑云 一万铁骑分批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渡船,沉默而迅速地横渡长江。 抵达北岸和州后,毫不耽搁,在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下,折向西南,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钻入了皖西连绵的群山之中。 他们刻意避开了官道和大的村镇,专拣山间小路,马蹄包裹厚布,力求隐匿行踪。 广州行在。 朱由榔看似平静地处理着日常政务,批阅着来自各地的奏章。 但每隔一两个时辰,便会不自觉地瞥向殿角那座巨大的铜壶滴漏,或望向殿外通往兵部值房的方向。 他知道,按照计划,朱成功的舰队应该已经出发,勒克德浑的骑兵也该深入皖西了。 然而,茫茫大海与千里山川阻隔了信息,此刻的宁静,反而让人心焦。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悄然入殿,呈上最新密报: “陛下,浙江萧起元似有异动。其集结于严州府之兵马约五千,正向西移动,方向似是徽州。 另,南京方面,勒克德浑及其麾下八旗兵自三日前便未在公开场合露面,城中戒备如常,但马匹调动频繁。” 朱由榔眼神一凝。 萧起元西进,是在配合勒克德浑? 还是洪承畴另有安排? 勒克德浑的消失,证实了其已离开南京,但具体去向,锦衣卫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查明。 “给张煌言加急传讯,提醒他注意虏军动向,尤其安庆以西、以北方向,需加派远探。 秦良玉处亦要警示,江西各地,特别是九江周边及赣北山区,务必提高警惕,多设岗哨烽燧。” 朱由榔沉吟道。 “另外,告诉刘中藻留在福建的副手,严密监视浙闽边境,若萧起元部真的大举进入徽州,可伺机袭扰其后方,或做出北上姿态,迫其回防。” 东海之上。 朱成功的舰队在经历了两日航行后,终于望见了舟山群岛黛青色的轮廓。 海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 朱成功下令舰队降下半帆,放缓速度,派出数艘灵活的快船前出侦察。 “报!国姓爷,前方发现虏军哨船!约十余艘,正在沈家门水道巡逻!” 不久,前哨回报。 “再探!摸清沈家门港内虏军战船数量、岸防炮台位置!” 朱成功毫不意外。 舟山乃要地,清军不可能不设防。 两个时辰后,更详细的情报传来: 沈家门港内停泊大小旧式战船约三十艘,水兵不超过两千。 岸上炮台数座,但火炮老旧,守军约一千五百,分驻各岛隘口,兵力分散。 “虏军水师羸弱,陆防松懈,天助我也!” 张名振兴奋道。 朱成功却依然谨慎: “不可大意。传令,马信、陈辉,率前锋舰队二十艘快船,携火龙船、火船,趁雾霭未散,直冲沈家门水道,焚毁虏船,抢占港口! 甘辉,率陆营精锐及刘督师先锋五千,紧随其后,一旦港口得手,立即登陆,夺取岸上炮台和要点!主力舰队压后,随时准备接应!” 战斗在午后未时打响。 明军前锋快船借助雾气掩护,突然出现在沈家门外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水道。 清军哨船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被撞沉,或被跳帮夺取。 数艘装满火油硝磺的火船被点燃,顺着潮水冲向港内停泊的清军战船,顿时引起一片火海和混乱。 岸上清军惊慌失措,炮台零散发射的炮弹大多落入海中。 甘辉率领的登陆部队乘机抢滩,迅速击溃了滩头微弱的抵抗,然后分兵扑向各个炮台和营寨。 舟山清军本就不是精锐,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海陆夹击打懵,抵抗迅速瓦解。 至黄昏时分,明军已完全控制了沈家门港及周边主要据点,停泊在港外的庞大主力舰队开始缓缓入港。 舟山,这颗东海上的明珠,在几乎没有遭遇像样抵抗的情况下,易手了。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庞大的舰队入驻和岸上的忙碌,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眼睛。 七月廿二,皖西霍山山区。 勒克德浑的铁骑正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古道上艰难行进。 山道崎岖,许多地方需要下马牵行,速度远比预想的要慢。 更糟糕的是,连续数日的山区行军,人困马乏,携带的干粮也开始见底。 沿途村庄稀少且贫穷,难以补充给养。 “贝勒爷,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四五日才能走出山区,进入鄂东平原。 儿郎们和马匹都乏了,是不是找个地方休整一日?”一名甲喇额真建议道。 勒克德浑看着疲惫的部下和同样喘着粗气的战马,心中烦躁。 他低估了山地行军的困难。 “不行!洪督师说了,兵贵神速!一旦被明狗察觉,前功尽弃!传令下去,再坚持一下!出了山,到了平原,抢他几个庄子,就有粮食了!” 他恶狠狠地说道。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行踪隐秘时,一支隶属于湖广堵胤锡麾下、在鄂皖边界山区巡逻的明军小队,意外地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马蹄印和粪便。 小队长警觉,未敢打草惊蛇,一面派人尾随侦察,一面火速向最近的驻军和上级报信。 消息几经辗转,当送到湖广督师堵胤锡手中时,已经是两日后。 堵胤锡闻报大惊,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鬼鬼祟祟出现在鄂皖边界的深山老林? 目标绝非湖广,那只能是……江西! 甚至可能是更远的广东!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方面飞报广州行在和江西秦良玉。 另一方面,急令靠近鄂东的黄州、蕲州驻军加强戒备,并派兵尝试拦截、迟滞这支神秘骑兵,至少摸清其确切规模和意图。 广州行在。 朱由榔同时接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舟山,是朱成功的捷报: 舟山已克,虏水师尽没,陆防瓦解,我军正安抚百姓,修缮港口,建立营寨,补充淡水。 下一步如何行动,请陛下示下。 另一份来自湖广堵胤锡,语焉不详但语气急迫: 鄂皖边界发现疑似大规模虏骑活动,踪迹指向东南,疑欲图赣,已派兵查探拦截,请陛下及江西、安庆方面严加防范。 朱由榔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舆图前。 舟山捷报在意料之中,但堵胤锡的急报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大规模虏骑? 东南? 赣? “勒克德浑……他没去安庆,也没守南京……” 朱由榔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种种可能。 “他去了西边……进了山……目标是……江西腹地!甚至可能是赣南粮道!”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洪承畴这条老狐狸,果然不肯坐以待毙! 他派出了手中最锋利的刀,不是去解安庆之围,而是要去掏自己的老巢! “快!八百里加急!” 朱由榔声音陡然提高。 “给江西秦良玉!告诉她,勒克德浑可能率万余虏骑精锐,正自鄂皖山区潜入江西,目标很可能是九江或赣南粮道! 令她立即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卫所兵、乡勇,封锁赣北通往九江、南昌的各处隘口、渡口! 加固城防,坚壁清野!尤其是九江,绝不容有失! 再令金声桓、王得仁,提高警惕,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外围据点,收缩兵力固守九江!” 第458章 布防后方 “给安庆张煌言、李定国传讯!告知虏骑异动,令他们密切注意安庆以西、以北虏军动向,提防洪承畴趁机动用其他兵力配合勒克德浑!前线围城部队,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再给舟山朱成功传令:舟山既定,可按原计划,择机北上杭州湾或东取宁波! 动作要快,声势要大!务必让洪承畴感觉到,他的杭州、他的宁波,已经火烧眉毛了!看他还有多少兵能往江西派!” 一连串命令如疾风骤雨般发出。 朱由榔知道,局势已经到了最微妙也最危险的时刻。 勒克德浑的孤军深入是一把双刃剑,可能重创明军后方,也可能成为一支陷入重围的孤军。 而朱成功在浙江的动作,能否及时牵制住洪承畴,逼他回调勒克德浑或分散注意力? 这场跨越长江两岸、涉及海陆千里的战略博弈,胜负的天平,正在急速地摇摆。 安庆城下的徐勇,舟山港中的朱成功,深山密林里的勒克德浑,南京城内的洪承畴,广州行在的朱由榔…… 所有人的目光和意志,都交织在这盘瞬息万变的棋局之上。 下一步,谁先露出破绽? 江西九江。 秦良玉接到广州八百里加急密旨时,正在城外巡视新辟的卫所屯田。 烈日下,稻禾初抽新穗,一片喜人景象。 然而,当她展开那份由锦衣卫缇骑汗湿双手奉上的密信,看清其中内容时,一股寒意瞬间驱散了夏日的酷热。 “虏骑万余,疑为勒克德浑所率八旗精锐,自鄂皖边界潜入,意图不明,或图赣北,甚或赣南粮道……着即动员,严加防范……” “老将军!” 身旁随行的九江知府及卫所将领见她脸色骤变,不由关切道。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年逾七旬却依旧挺直的腰背仿佛绷紧的弓弦。 她将密旨小心收起,沉声道: “传我将令:九江城及周边所有卫所、营兵,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四门加派双岗,城墙日夜巡查,所有丁壮登记造册,随时听调!” “派人飞马传讯南昌、饶州、抚州、临江各府县,照此办理! 各府库粮秣军械,严加看管,非本将军手令,一粒米、一杆枪也不得动!” “调赣北所有能机动的卫所兵,不必来九江,立刻前往通往湖北、安徽的各处关隘、渡口、山道要冲! 修建工事,多设拒马鹿砦,埋设警铃绊索!遇有小股人马可疑,立刻拦截盘查; 若遇大股虏骑……不可浪战,以烽火狼烟示警,据险固守,迟滞其行动!” 她语速快而清晰,一道道指令流水般发出,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果决与威严。 “再派得力哨探,多带向导,深入幕阜山、九宫山北麓,务必查明这股虏骑的规模、确切路线和动向!记住,要活的舌头!” “还有,”她目光扫过众人。 “立刻通知江西巡抚,让他们加强九江城防,尤其是水门和江岸。 同时,预备一支三千人左右的精锐骑兵,随时待命,准备出城截击或追击!” 随着秦良玉的命令,整个赣北,尤其是九江周边,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平静了不到两个月的土地上,再度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烽燧被重新点燃,关隘被加固,乡勇被集结操练,通往山区的道路上,明军的游骑和斥候明显增多。 同日深夜,鄂东蕲春县境,大别山南麓。 勒克德浑的大军终于走出了连绵的群山,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谷地。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前方探马便带来了坏消息。 “贝勒爷!前方十里外的枫树坳,发现明军新立的营寨!看旗号是湖广兵,人数约两千,堵住了谷口要道!两侧山上似有工事!” “什么?” 勒克德浑眉头紧锁,“湖广兵?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走漏了风声?” 一名向导战战兢兢道: “贝勒爷,此地向南,过蕲春、黄梅,便是九江府地界。这条是近道,但也是官道……明军在此设防,或许……或许只是寻常布防?” 勒克德浑心中惊疑不定。 寻常布防? 恰好堵在自己必经之路上? 他更相信是明军已经有所察觉。 但事已至此,难道回头? “不管他!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一个时辰后,趁夜色,给爷冲过去! 两千湖广兵,还不够爷塞牙缝的!” 勒克德浑骨子里的悍勇被激发出来。 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然而,堵胤锡派来的这支部队,主将并非庸才。 他们占据有利地形,早已严阵以待。 当清军骑兵借着微弱的月光发起冲锋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和从两侧山腰滚落的擂石。 狭窄的谷道限制了骑兵的展开,明军又准备充分,勒克德浑的第一次冲击竟然被打退了,丢下百余具人马尸体。 “混账!” 勒克德浑暴怒,却不得不冷静下来。 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彻底暴露行踪。 “绕路!找当地人问,有没有小路能绕过这个鬼地方!” 这一绕,又是大半日功夫。 等他们找到一条崎岖难行的小路,绕过枫树坳明军营寨时,已经是七月廿八的下午。 宝贵的两天时间被耽搁了,而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 沿途开始出现明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村庄里空空如也,井被填埋,粮窖被搬空,显然已经收到了警讯,实行了坚壁清野。 补给,成了勒克德浑面临的最大问题。 人困马乏,干粮即将耗尽,沿途又抢掠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舟山,沈家门港。 旗舰上,朱成功召集了刘中藻、张名振、甘辉等将领议事。 港口内,庞大的舰队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补给和休整,水手和陆军士卒们精神面貌尚可,舟山易手的顺利大大提振了士气。 “国姓爷,下一步如何行动?是依陛下先前旨意,北上直趋杭州湾,叩击海宁、乍浦?还是先取宁波,控扼甬江口?” 刘中藻问道。 他麾下的陆军在舟山休整两日,已基本适应,求战心切。 朱成功站在海图前,手指划过舟山与大陆之间的海域: “萧起元将部分兵力西调徽州,浙东沿海防御必然进一步空虚。此乃天赐良机。然我军跨海而来,利在速战,不宜久拖。”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 “分兵!张名振,你率水师主力,并刘督师麾下六千精锐,大小战船百二十艘,明日启程,北上杭州湾! 不必强攻杭州,但要做出威逼之势。可先取海盐、乍浦,焚毁虏军沿海炮台、粮仓,俘虏其水师残存船只,兵锋直指杭州城外! 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末将领命!” 张名振抱拳。 “刘督师,你率剩余六千精锐,并本藩麾下水师陆营两千,战船六十艘,随本藩东进宁波!” 朱成功眼中精光一闪。 “宁波富庶,通商口岸,虏廷岁入颇丰。且其城防相对杭州为弱。 若能一举而下,虏廷震动绝不亚于杭州被围!即便一时难克,也要将其团团围住,断绝内外交通,让洪承畴看看,他的钱袋子着火了!” 刘中藻精神一振: “国姓爷此策甚妙!南北并举,让虏首尾难顾!” “记住。” 朱成功最后叮嘱。 “我等跨海而来,补给不易。无论北上东进,皆以破袭、震慑、掠取物资为首要。 若虏军大举来援,不可恋战,及时撤回舟山或海上。我们的目的,是搅乱浙江,牵制虏军,为安庆、为江西解压!” 第459章 八旗折戟沉沙 江西瑞昌县以北山区。 勒克德浑的骑兵终于进入了江西地界,但情形比预想的糟糕十倍。 沿途烽烟不断,处处遇警。明军显然已经张开了大网。 他们尝试攻击一个小型的卫所寨堡,没想到寨墙坚固,守军抵抗顽强,还招来了附近明军游骑的增援,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损失了百余人马。 更雪上加霜的是,派往九江方向侦察的斥候回报: 九江城戒备森严,城外明军营地连绵,旗帜如林,显然已有重兵防守。 通往南昌、赣南的各条要道,均有明军把守,且不断有队伍在调动。 “贝勒爷,儿郎们又累又饿,马匹也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明狗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麾下将领苦劝。 勒克德浑看着士气低落的部下,望着周围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山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悔意。 洪承畴的妙计,在这现实的山川与严密的防备面前,似乎成了镜花水月。 “不能再去九江硬碰了……” 勒克德浑咬牙,“向南!找小路,避开大股明军,去鄱阳湖西岸!抢些船只,渡湖去南昌方向!或者……干脆向东,去皖南,与萧起元的人汇合!” 他的战略目标,已经从最初的“直捣黄龙”,迅速降格为“寻找补给,突破重围,与友军会合”。 然而,秦良玉布下的罗网,正在收紧。 金声桓派出的一支两千人骑兵,已经盯上了他们这支疲惫不堪的孤军,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不远不近地缀着,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广州行在。 朱由榔同时收到了几份战报。 秦良玉奏报:虏骑确已入赣,约万余,正于赣北瑞昌、德安一带山区流窜,我军已层层设防,并派精骑尾随,虏骑疲敝,补给困难,正寻机歼之。 张煌言奏报:安庆守军似有异动,夜间偷袭频率增加,然力度不大,疑为牵制。我军围城态势稳固,虏援未见。 已遵旨示敌以弱,静观其变。 朱成功奏报:舟山已固,已分兵北上杭州湾、东进宁波,不日当有战果。 局势似乎正向有利的方向发展。 勒克德浑陷入困境,安庆仍在掌握,浙江攻势即将展开。 但朱由榔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 他知道,洪承畴绝不会坐视勒克德浑这支部队被吃掉,也绝不会对浙江的烽火无动于衷。 南京城里的老狐狸,下一步会怎么走? 是壮士断腕,还是另有奇招? 吴三桂的关宁军,又到了哪里? 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北方。 这场决定国运的宏大博弈,每一刻都充满了变数。 而他,必须站在最高处,看清迷雾中的每一点微光。 …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夹在长江与幕阜山余脉之间的丘陵湿地。 湖沼星罗棋布,芦苇丛生,只有几条被商旅和农夫踏出的小径蜿蜒其间。 勒克德浑残存的八千余骑,人困马乏,正沿着一条稍宽的土路,向着东方—— 他们臆想中通往皖南、能与萧起元部汇合的方向——艰难跋涉。 马匹瘦骨嶙峋,打着粗重的响鼻,许多士卒不得不下马步行,甲胄上沾满泥泞,眼神麻木而疲惫。 “贝勒爷,前面就是赤湖,过了这片湿地,再往东就是彭泽县界,那边山多,或可避开明狗大队……” 向导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勒克德浑脸色铁青,连续多日的转战、躲避、挨饿,已让这支曾经骄狂的八旗劲旅锐气尽失。 昨日下午,他们刚刚摆脱了一股明军骑兵的纠缠,代价是又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伤者。 现在,他只求能尽快离开江西这个噩梦之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正在赤湖周边悄然收紧。 秦良玉坐镇九江,但她的军令早已通过快马和烽火传遍赣北。 她判断,勒克德浑东窜意图明显,赤湖一带地形复杂,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她紧急调集了九江、瑞昌、湖口三地能机动的卫所兵及部分乡勇,约八千人。 由麾下经验最丰富的副总兵秦翼明统领,连夜赶赴赤湖东、北两侧丘陵布防。 同时,严令一直尾随勒克德浑的金声桓部两千骑兵,加速赶至赤湖西面,堵住退路,并伺机驱赶。 秦翼明深知手中兵马虽众,但多是卫所兵和乡勇,野战绝非八旗精锐对手。 他严格遵循秦良玉“凭险固守,以逸待劳,火器为先”的指令。 将主力隐藏于赤湖东北侧的几处林木茂密的山包后,挖掘简易壕沟,布置绊马索、铁蒺藜。 又将军中所有鸟铳、抬枪、乃至收缴和自制的火箭、一窝蜂等火器集中起来,分配给最可靠的士卒,占据各处制高点。 而在勒克德浑必经的几条小径狭窄处,则堆积了大量浸了火油的柴草干芦苇。 八月初三,已时末。 勒克德浑的先头部队约千骑,终于懵懵懂懂地踏入了赤湖湿地边缘的预设伏击区。 道路愈发泥泞难行,两侧是比人还高的芦苇荡,寂静得有些反常。 “不对劲……” 勒克德浑久经战阵的直觉让他心头警兆骤生。 “太静了!传令前军,放缓速度,多派探马……”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号炮从东北方向的山包后响起! 刹那间,杀声四起! 道路两侧的芦苇荡中,无数旗帜竖起,虽略显杂乱,但声势骇人! 更致命的是,东北山包上,火器的爆鸣声响成一片! 铅子、箭矢、火箭如同暴雨般向着挤在狭窄道路上的清军骑兵倾泻而下! “中伏了!结阵!冲出去!” 勒克德浑肝胆俱裂,嘶声狂吼。 清军骑兵在遭遇突袭的瞬间陷入了混乱,战马受惊,互相冲撞,士兵们徒劳地挥舞兵器格挡来自四面八方的远程攻击,不断有人惨叫着落马。 道路前方,秦翼明预设的“火墙”被点燃,浸满火油的柴草瞬间爆燃,形成数道熊熊火墙,彻底堵死了去路! 浓烟滚滚,更是让清军视线受阻,人马惊惶。 “向后撤!原路返回!” 勒克德浑见前路断绝,当机立断。 然而,来时路就能走吗? 第460章 江雾迷踪 就在清军后队慌乱转向,试图向来路突围时,西方尘土大起。 金声桓亲率的两千养精蓄锐的明军骑兵,如同锋利的楔子,狠狠地凿进了清军混乱的后队! 这些骑兵多是原左良玉部旧卒,骑术娴熟,惯于乱战,此刻以有心算无心,顿时将清军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前有火墙堵路,两侧伏兵箭矢火器不绝,后有精锐骑兵突击! 勒克德浑的部队彻底陷入了绝境。 这支骄傲的八旗铁骑,在饥饿、疲惫、地形限制和精心准备的伏击下,终于崩溃了。 建制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寻不到长官,许多人跳下马匹,试图徒步钻入芦苇荡逃命,却往往陷于泥沼,或被埋伏其中的明军乡勇、卫所兵用竹枪、镰刀解决。 战斗从巳时末持续到申时初。 勒克德浑在亲兵家丁拼死护卫下,抛弃了大部分部队和所有辎重马匹,仅率不到八百残骑。 靠着悍勇和一点运气,从西南一处明军兵力相对薄弱的芦苇水道狼狈突出,头也不回地向西逃窜,那里是湖北地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赤湖之战,明军以优势兵力、地利和周密准备,几乎全歼了勒克德浑这支深入敌后的孤军。 毙伤俘获超过七千,其中满洲兵占半数以上,缴获战马、兵器、甲胄无算。 勒克德浑仅以身免,逃回湖北时身边已不足五百骑,且大多带伤,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同日,浙江,宁波府外海。 朱成功的舰队出现在甬江口外,六十余艘战船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宁波城头警钟长鸣,守军慌乱地关闭城门,点燃烽火。 然而,与舟山类似,宁波的水师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岸防也年久失修。 朱成功并未立即发动强攻。 他派出使者乘小舟靠岸,向城内射入劝降书信,言明“王师跨海而来,吊民伐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并给城中官吏士绅一日时间考虑。 与此同时,他命令部分战船溯甬江而上,清扫江面,炮击沿岸零星墩堡,做出切断宁波与内陆联系的姿态。 刘中藻的陆营则在镇海附近选择有利地形登陆,建立滩头阵地,并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周边乡镇,搜集情报,补充淡水。 宁波城内人心惶惶。 知府、总兵等自知兵力不足,火速向杭州的萧起元求救。 然而,萧起元此刻正被张名振在杭州湾的袭扰弄得焦头烂额,海盐、乍浦接连告急,哪有余力救援宁波? 八月初五,广州行在。 赤湖大捷的详细战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同时送达的还有朱成功兵临宁波、张名振袭扰杭州湾的军情简报,以及安庆张煌言报来的“虏将徐勇似有动摇,夜间有士卒缒城投诚”的消息。 殿内气氛为之一振。 瞿式耜、严起恒等重臣面露喜色。 勒克德浑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几乎被折断,浙江攻势顺利展开,安庆也露出曙光。 然而,朱由榔仔细阅罢所有文书,沉吟良久,脸上却未见太多喜色。 “陛下,赤湖大捷,国姓爷威震浙海,此乃天佑大明,中兴在望啊!” 严起恒激动道。 朱由榔放下战报,缓缓道: “确是大捷,秦老将军、金王二将、朱成功、刘督师等,皆功不可没。然诸卿莫要忘了。” 他手指向北,“勒克德浑虽败,吴三桂未至。洪承畴连遭重挫,手中尚有南京坚城,杭州、苏州富庶之地未损。尤其是……吴三桂。” 他走到舆图前,指向河南与湖广交界处: “据最新锦衣卫密报,吴三桂前锋已过信阳,其主力五万,号称十万,日夜兼程,不日将入湖广。 此人非勒克德浑可比,其关宁军乃虏廷最善战之师。 他若南下,是直扑安庆,与徐勇内外夹击?还是西进湖广,威胁我军侧后,甚至……与孙可望暗通款曲?” 提到孙可望,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这个名义上的秦王,始终是南明朝廷背后一根若隐若现的刺。 “洪承畴用兵,向来讲究后手。” 朱由榔继续分析。 “勒克德浑奇袭江西,或许本就是一步险棋,成败皆可接受。 其真正指望的,恐怕正是吴三桂这支生力军!勒克德浑败了,浙江告急,洪承畴手中可调之兵更少,他更会死死抓住吴三桂这根救命稻草! 甚至会以江南财赋、乃至更大权位相许,催促吴三桂速进!” 瞿式耜神色凝重: “陛下所言极是。吴三桂若猛攻湖广,堵胤锡压力倍增,江西侧翼亦将暴露。若其与孙可望……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安庆必须尽快拿下!” 朱由榔斩钉截铁。 “只有拿下安庆,彻底打开长江通道,将战火烧到江宁脚下,才能迫使洪承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东线,才能让吴三桂的进军失去部分战略意义,甚至……让他观望!” 他转向严起恒: “户部、兵部,将库存最精良的火药、最锋利的刀枪、最厚实的甲胄,优先供应安庆前线!告诉张煌言,不惜代价尽快拿下安庆” 他又看向瞿式耜: “以内阁名义,给湖广堵胤锡、刘文秀去令,严密监视吴三桂动向与孙可望反应。 告诉堵胤锡,必要时可放弃部分边缘据点,收缩兵力于永州等要地,凭城固守,拖住吴三桂!绝不容其轻易东进江西或南下广西!” “再给朱成功和刘中藻去信:宁波能下则下,不能则围。杭州湾袭扰要继续,声势要大! 要让洪承畴觉得,他的后院不是起火,而是要炸了!” 一道道指令再次发出。 朱由榔站在殿门处,望着北方天际翻滚的乌云。 赤湖的胜利只是拔掉了一颗危险的钉子,但真正的风暴—— 吴三桂率领的关宁军—— 正裹挟着北方的肃杀之气,滚滚而来。 安庆,已成为全局最关键的那枚棋子,必须在风暴抵达前,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南京城。 勒克德浑赤湖惨败、仅以身免的消息如同一声丧钟,重重敲在洪承畴心头。 这位老谋深算的大学士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日,再出来时,原本斑白的鬓发似乎又染上了更多霜色,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 但他眼中那份沉郁与算计,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迸发出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光焰。 他没有召集任何幕僚商议,而是独自伏案,用微微颤抖却依然有力的手,写下了两封密信。 第461章 洪承畴催援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直送北京摄政王多尔衮。 信中,他不再详述败绩细节,而是以极其凝练、甚至堪称冷酷的笔触,勾勒出江南局势的危殆: “安庆岌岌,浙海告急,勒克德浑贝勒奋勇突击,然贼势猖獗,地形不利,暂受小挫。 今江南精兵,多疲于奔命,可用之锐,唯江宁孤城及徐勇残部。 贼水师纵横,断我江运;贼陆师合围,困我坚城。 若吴三桂将军之关宁天兵再不火速东进,直抵江淮,则安庆必失,江宁门户洞开,东南半壁恐非国家所有。 臣承命总督江南,唯有鞠躬尽瘁,与城共存亡。 然存亡之机,系于关宁铁骑一身。 伏乞摄政王殿下乾纲独断,严饬平西王星夜兼程,救江南于倒悬!迟则……万事皆休矣!”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压力全然抛给了北京和多尔衮,更是死死绑住了吴三桂。 第二封,以密匣火漆封缄,遣最心腹的家将,携带其私人印信,北上送往正在行军途中的吴三桂军中。 这封信的措辞,与给朝廷的奏报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同道”之间的体己与交易意味: “……长白兄台鉴:江南糜烂,非战之罪,实乃贼踞地利水师之故。 弟坐困愁城,徒唤奈何。兄以百战之威,提虎狼之师东来,实乃江南百万生灵之所系,亦弟绝处逢生之唯一指望。 安庆危若累卵,贼帅张煌言、李定国皆枭獍之辈,顿兵城下,志在必得。 弟已严令徐勇死守,然恐力有未逮。兄若至湖广,万望以雷霆之势,先破堵胤锡之阻隔,或南下直捣岳州、长沙,威胁贼之后路; 或东出黄州、蕲春,径逼九江! 贼闻兄至,必惊惶分兵,安庆之围自解。 届时兄以破竹之势,与弟江宁之兵东西夹击,江南可定! 功成之日,弟必上表朝廷,力陈兄台不世之功,江南膏腴之地,朝廷倚重之权,兄皆可予取予求! 当前局势,唯兄与弟同心协力,方可挽狂澜于既倒。切切!知名不具。” 这封信,既有恳求,也有怂恿,更有赤裸裸的利益许诺。 将“解安庆之围”和“共分江南”的前景描绘得极具诱惑力,旨在驱动吴三桂这支骄兵悍将,按照他最希望的方向—— 猛攻湖广或直插江西——来行动。 写完这两封信,洪承畴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喘息片刻。 随即,他又挣扎着起身,写了第三道命令,是发给安庆徐勇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带着森然寒意: “援已在途,坚守待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敢言降者,斩立决,族连坐。” 他这是要榨干徐勇和安庆守军最后一丝血勇。 用这座坚城和上万条性命,为他争取最后的时间,等待吴三桂那可能改变一切的一击。 安庆城下。 围城已近两月。 城墙上下,处处可见厮杀痕迹,破损的垛口被临时用砖木沙袋填补,颜色斑驳。 明军营垒层层叠叠,壕沟纵横,但近几日攻势明显缓和了许多,除了例行炮击和骚扰,大队人马不再轻易靠近城墙。 张煌言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他刚刚接到秦良玉转来的广州密旨,以及湖广堵胤锡关于吴三桂前锋已近随州、枣阳的急报。 “陛下旨意,是要我等尽快拿下安庆,以应对吴三桂东进之威胁。” 张煌言将旨意传阅李定国、卢鼎。 “然徐勇这老贼,勒克德浑败讯传来,非但没有丧气,抵抗反而更显顽固。 昨夜又有士卒缒城投诚,言城中粮草尚可支一月,但火药箭矢渐缺,且军心浮动,徐勇连斩数名欲言降的军官,以血腥手段弹压。” 康国公李定国臂上箭伤已愈合大半,闻言沉声道: “徐勇已是困兽,强弩之末。其之所以顽抗,无非是还指望洪承畴的援军,或者……吴三桂。 我军近日攻势稍缓,一方面是遵陛下旨意示弱,另一方面也是士卒久战疲惫,需要喘息。但吴三桂不等人。” 卢鼎指着安庆城防图: “城墙虽坚,但经我两月轰击、挖掘,尤其西门、南门多处墙基已然松动。 我京营工兵探明,南门瓮城下有一处早年排水暗渠,虽多已淤塞,但可秘密掘通,填入火药。 只是需要时间,且需绝对保密,若被守军察觉对挖,前功尽弃。” 张煌言目光闪烁: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还需天公作美,不能有大雨浇灌地道。” 卢鼎估算道。 “十日……” 张煌言沉吟。十日间,吴三桂大军可能已经压境。 “不能等!必须双管齐下!” 他看向李定国: “康国公,还要再辛苦你一次。 你可率龙骧军精锐,并抽调金声桓部三千善战步卒,大张旗鼓,做出拔营向东南移动之姿态,仿佛我军因浙江战事或防备虏骑,要分兵东顾。 实际上,你部秘密运动至安庆东北方向,潜藏于皖水河湾芦苇荡中。 五日后,无论地道是否完工,我都会在南门、西门组织一次大规模佯攻,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 届时,你部突然自东北方向发起强攻!那里城墙相对完好,守军必然松懈,且直面江风,我水师战舰可从江面以炮火支援你部登城!”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 “声东击西,再辅以地道爆破?好计策!只是东北面水网纵横,地势低洼,大军隐匿和展开不易。” “所以需要精兵,需要突然性!” 张煌言道,“此事成败,关乎能否在吴三桂到来前拿下安庆,扭转全局!康国公,你可能胜任?” 李定国豁然起身,抱拳道: “末将领命!龙骧军将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必为陛下、为督师,打开这安庆城门!” 浙江宁波府。 经过两日的围困和心理攻势,宁波城内抵抗意志出现明显分化。 士绅商贾不愿家园毁于战火,暗中串联,向知府、总兵施加压力。 而朱成功则收到了刘中藻部在镇海附近击溃一支从绍兴方向来的千人清军援兵的消息,更添威慑。 这一日,朱成功亲率十余艘主力战舰,逼近至甬江口炮台射程边缘,命所有侧舷火炮轮流试射,隆隆炮声震撼全城,实心弹重重砸在江岸和城墙外墙上,虽未造成太大破坏,但心理压力无与伦比。 同时,他再次派出使者,这次的要求更加具体: 限令城中守军于明日午时前,开镇海门投降。 否则,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并且,他故意让使者“泄露”,国姓爷已与城中某某士绅“暗通款曲”,更增守军猜疑。 当夜,宁波城内暗流涌动。 是战是降,争论激烈。 而杭州的萧起元,面对张名振在杭州湾神出鬼没的袭扰和海盐、乍浦接连失陷的噩耗,根本无力派出有力援军。 他只能连连向南京告急,并开始暗中准备一旦杭州受到直接攻击的“应变之策”。 第462章 安庆易帜 八月初九,深夜,安庆城东北,皖水河湾。 李定国亲自巡视着隐匿在芦苇丛和岸边柳林中的七千精锐。 将士们衔枚,马摘铃,鸦雀无声。 只有皖水轻轻的流淌声和夏夜虫鸣。 远处安庆城头灯火明灭,更鼓声隐约可闻。 “都检查仔细了,云梯挂钩是否牢固,湿滑处是否捆扎了麻布?火药包防潮可好?” 李定国低声询问各部将领。 “回国公,一切妥当。儿郎们憋了这么久,就等这一下了!” 冯双礼低声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李定国点点头,仰望星空,估算着时辰。 按照约定,明日拂晓,张煌言将在南门、西门发动声势浩大的佯攻。 而他的突击,就在那时发起。 “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约束部众,不得滥杀,不得劫掠!首要目标是夺取城门,接应大军入城!擒杀徐勇者,首功!” 李定国最后叮嘱。 所有将领肃然领命。 夜色深沉,大战前最后的宁静,弥漫在皖水之滨。 而百里之外的九江,秦良玉正对着地图,推算着吴三桂可能的进军路线,并下令赣北各地卫所,做好迎接一场规模远超勒克德浑之战的真正硬仗的准备。 战争的焦点,在悄然间,正从安庆城头,向着更广阔的荆楚大地和即将到来的关宁铁骑转移。 永历四年,八月初十,寅时三刻,安庆城。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仍浓,星月渐隐。 持续了近两个月的围城,让这座江畔坚城的守军也显出了疲态,除了固定哨位和巡逻队,多数人都在抓紧这黎明前最后的时刻休息。 连日的相对平静,也让紧绷的神经稍有松懈。 突然,安庆城南、西两个方向,几乎同时爆发出了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 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人齐声的呐喊,如同平地惊雷,撕破了寂静! “杀!!!” 无数火把被点燃,映照出城外影影绰绰、似乎无边无际的明军身影。 战鼓隆隆,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催促喝令声混成一片,营造出大军即将发起总攻的骇人声势。 城头警锣疯狂敲响,疲惫的守军连滚爬爬地冲向垛口,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防御。 火把、油罐被抛下城墙,照亮城下,弓弩手盲目地向下攒射,炮手匆忙调整炮口,向火光最盛处发射。 南门瓮城和西门外,明军果然推出了大量的云梯、盾车,甚至还有几辆裹着湿泥的笨重攻城槌,在箭雨和零星的炮火中,呐喊着向前推进! 攻势看起来凶猛异常。 总兵府内,徐勇被亲兵急促唤醒,披甲登上南门城楼。 望着城外如潮水般涌动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杀声,他心脏狂跳,但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 徐勇眯着眼,仔细观察。 明军的攻势看似猛烈,但真正抵近城墙、冒着滚木礌石和热油冲锋的士卒并不多,多数人只是在鼓噪呐喊,远程器械的发射也显得有些杂乱。 “是佯攻!想吸引我主力于南、西二门!” 他立刻下令: “南门、西门守军不得出城,依托工事固守!多备金汁滚木,用弓弩火铳远程杀伤,节省箭矢火药!调预备队上城,但不得轻动!” 然而,就在他以为看穿了明军伎俩,将注意力集中在南、西两面时,安庆城东北方向,那片紧邻皖水、被认为地势低洼不利大军展开的区域,真正的杀机骤然爆发! 寅时,天色微明。 “嗖——啪!” 三支带着尖锐鸣镝的火箭,从皖水河湾的芦苇丛中窜起,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三团耀眼的红光! 信号! 下一瞬,仿佛地底涌出的幽魂,数千名黑衣黑甲、口衔短刃的明军锐卒,从芦苇荡、柳树林、甚至浅水区猛然跃出! 他们沉默如铁,行动却迅捷如风,扛着数百架加长加厚的重型云梯。 以及数十面蒙着湿牛皮的大盾,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东北面城墙狂涌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康国公李定国本人,他手持一杆特制的加长钩镰枪,身先士卒! 几乎同时,停泊在皖水下游江面的十余艘明军中型战船,掀去了伪装,侧舷炮窗洞开,对准东北城墙和邻近的江防炮台,发出了怒吼! 这是朱成功水师分出的支援舰队,在此潜伏多时! “东北面!敌袭!是主力!!” 东北角楼上的清军哨兵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嘶喊,但已经晚了。 李定国选择的突击点,城墙相对完好,守军兵力本就是最少的,且多数被南、西的佯攻吸引。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覆盖了城头,实心弹和开花弹将女墙、垛口炸得碎石乱飞,守军一片混乱。 “上云梯!快!” 李定国冲到城墙根下,身先士卒,将沉重的云梯狠狠搭上墙头,铁钩死死扣住垛口。 他身后的龙骧军死士如同猿猴般攀附而上,顶着零落下来的箭矢砖石,疯狂向上攀爬! “挡住他们!火铳手!滚木!快!” 负责东北段防务的一名清军参将声嘶力竭地指挥,调集手下和匆匆赶来的预备队封堵缺口。 战斗瞬间在东北城墙数处地段进入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响彻云霄。 徐勇闻讯,脸色惨白如纸。 “中计了!快!调兵!所有预备队,赶去东北面!快!” 他拔出佩刀,亲自带着亲兵家丁冲向东北方向。 他知道,一旦让明军精锐在城头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明军的攻势环环相扣。 就在徐勇和守军主力被吸引到东北面时,安庆城南门瓮城之下,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陡然响起! “轰隆——!!!” 剧烈的震动让整个南门瓮城都摇晃起来! 浓烟和尘土从瓮城底部冲天而起,伴随着砖石碎裂的可怕声响! 卢鼎指挥的京营工兵,经过连日秘密挖掘和填装,成功引爆了埋在瓮城下的数千斤火药! 坚固的瓮城城墙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碎裂的砖石将缺口半掩,但通道已然打开! 早已在城外壕沟后等待多时的京营精锐,在卢鼎亲自率领下,发出震天怒吼,如同决堤洪水,涌向那弥漫着硝烟与死亡的缺口! “南门!南门炸开了!” 绝望的呼喊在清军中蔓延。 徐勇此刻正冲至东北城墙附近,闻听南门巨响,回头望去,只见烟尘蔽天,心知大势已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但他不愧是积年悍将,凶性被彻底激发。 “弟兄们!事已至此,有死而已!随我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徐勇双目赤红,挥舞长刀,不退反进,率着身边还能聚集的数百亲兵家丁和满洲旗兵,反向朝着李定国登城人数最多的一处豁口杀去! 竟是存了擒贼先擒王、临死拉李定国垫背的疯狂念头! 李定国正在城头奋力搏杀,扩大突破口,忽见一队盔甲精良、悍不畏死的清军逆着溃兵反冲而来,为首老将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正是徐勇! “来得好!”李定国非但不惧,反而豪气顿生,挺枪迎上。 “徐勇老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两位当世猛将,在安庆城头轰然对撞!刀枪相交,火花四溅!周围士卒皆被其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让开一片空地。 徐勇年老力衰,但招招搏命,凶狠异常。 李定国正值壮年,武艺高强,枪法如龙。两人战不过十余回合,徐勇已是险象环生。 “保护总镇!” 清军亲兵拼死来救,被冯双礼等龙骧军将领拦住。 李定国觑准一个破绽,长枪如毒龙出洞,疾刺徐勇肋下! 徐勇奋力格挡,却觉手臂一麻,长刀几乎脱手。李定国顺势变招,枪杆横扫,重重砸在徐勇腰间! 徐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口喷鲜血。 李定国正要上前结果其性命,斜刺里一名徐勇家将猛地扑上,死死抱住李定国双腿: “总镇快走!” 徐勇惨笑一声,看了眼混乱不堪、处处起火的城池,又看了眼步步紧逼的李定国和源源不断从缺口涌进的明军,知道大势已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京方向,嘶声吼道: “洪督师!卑职……尽力了!” 言罢,竟横刀于颈,猛地一拉!血光迸现,尸身轰然倒地。 主将自刎,成为了压垮安庆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抵抗迅速瓦解,越来越多的清军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至午时初,安庆城头,残存的清军旗帜被尽数砍倒,明军的日月旗和“张”、“李”、“卢”等将旗,在硝烟中缓缓升起。 历时两月余,付出重大代价的安庆攻坚战,以南明军的惨胜告终。 徐勇及麾下大半将校战死,万余守军非死即降。明军也伤亡不小,尤其是李定国的龙骧军在东北城墙的突击中损失颇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第462章 稳扎稳打 首先接到飞鸽传书的,是尚在舟山、正准备对宁波发动最后总攻的朱成功。 “好!安庆已下!长江门户洞开!” 朱成功抚掌大笑,意气风发。 “传令张名振,杭州湾攻势可以稍缓,但声势不减!刘督师,对宁波的最后通牒,可以改为劝降了! 告诉城里的人,安庆已破,江宁旦夕可下,让他们自己掂量!” 几乎同时,正在湖广随州一带与堵胤锡前哨部队对峙的吴三桂大营。 也接到了来自南京洪承畴的加急密信,以及通过其他渠道传来的安庆失守、徐勇战死的模糊消息。 吴三桂端坐帐中,看完洪承畴那封充满诱惑与急迫的信,又听着幕僚关于安庆失守的汇报,阴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洪亨九急了。” 他将密信轻轻放在案上。 “安庆丢了,他的江宁就成了直面刀锋的孤城。他许下的江南厚利,听起来诱人,可那也得有命去享才行。” “王爷,那我们……”心腹将领迟疑道。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帐壁地图前,手指划过湖广,又指向江西,最后落在安庆、南京方向: “洪承畴想让我去碰张煌言、李定国这两个硬钉子,替他解围? 本王岂是勒克德浑那等莽夫?安庆新下,明贼必挟大胜之威,或东进图江宁,或西顾防我。其兵力分布、士气虚实,尚需观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令前锋,继续向枣阳、随州施加压力,但不必急于求战。 多派哨探,深入赣西、鄂东,摸清明贼在江西、湖广的真实兵力部署。 另外……给昆明的孙可望,再送一份厚礼,问问他对‘共襄大业’有没有新的想法。” 显然,安庆的失守,不仅没有让吴三桂急切,反而让他更加谨慎,甚至产生了新的盘算。 他这支手握重兵、游离于战局边缘的“关键力量”,其动向将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广州越秀山行宫。 安庆大捷的详细战报与前线诸将的请战书几乎同时呈递至御前。 殿内,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等人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激动与凝重交织的复杂气息。 朱由榔仔细阅毕张煌言洋洋数千言的战报与后续方略陈情,以及李定国、卢鼎、朱成功等人附议或略有不同的意见,久久不语。 战报中详细描述了破城的惨烈、徐勇的死节、虏军的顽抗,也坦陈了己方。 尤其是李定国龙骧军的重大伤亡,以及城中粮秣军械消耗、亟待补充的现状。 “陛下,安庆既克,长江中游锁钥已在我手! 张督师、李国公、卢总督等奏请乘胜东下,水陆并进,会猎金陵,此正一鼓作气、克复神京之良机!” 吕大器率先开口,语气激昂。 严起恒却面露忧色: “吕尚书所言自是正理。然户部刚核毕账目,安庆一役,耗用火药铅子近三成,粮秣转运之费远超预算。 江西、湖广新复之地,秋粮未收,仍需广东、福建接济。 若此刻大举东进,直逼江宁,洪承畴必做困兽之斗,江宁城高池深,虏之八旗残部与绿营尚众,战事恐迁延日久。 届时,钱粮何以为继?更遑论吴三桂大军已近随枣,虎视眈眈。” 瞿式耜捻须沉吟,缓缓道: “严尚书所虑,亦是老臣所忧。然战机稍纵即逝。 洪承畴新失安庆,如断一臂,江宁震动,虏廷北廷亦必惶恐。 我军挟大胜之威,士气正盛,若逡巡不进,待虏整顿江防、吴逆抵达,则恐错失良机,再图金陵难矣。此中分寸,确需陛下圣裁。” 朱由榔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赵城: “赵卿,南京、湖广、云南最新动向如何?” 赵城躬身,语速平稳: “回陛下。南京方面,洪承畴闻安庆失守,已于城内实行戒严,征集民壮,加固城防。 勒克德浑残部已回驻城内,连同原驻八旗及汉军旗,江宁核心守军约有一万五千。 另有各地撤回及原驻绿营两万余人,然士气低迷。洪承畴似有向镇江、扬州抽调兵力迹象。” “吴三桂前锋已占随州,其主力于襄阳、樊城一带缓进,每日不过三十里,沿途征集粮草,似在观望。 其与湖广堵胤锡督师前哨有小规模接触,未全力进攻。” “云南孙可望,近日频繁接见川黔士绅,贡赋依旧,然其派驻广西的兵马有向桂北移动迹象。秦王……似在待价而沽。” 情报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洪承畴惊慌但未乱,正在收缩固守;吴三桂滑头,逡巡不前;孙可望暧昧,蠢蠢欲动。 朱由榔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安庆划过长江,停在“金陵”,又向西移至“九江”、“武昌”,向南瞥了一眼“昆明”,最终向北,落在“襄阳”、“南阳”一带。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速取金陵,可震天下,然风险巨大,若顿兵坚城,吴三桂袭我后,孙可望掣我肘,则大势去矣。 稳扎稳打,先固江淮,看似稳妥,然易失锐气,予虏喘息之机,吴三桂若与洪承畴达成妥协,东西对进,则我更被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而清晰: “朕意已决。安庆大胜,乃将士用命之功,然我大明元气未复,此战损耗亦巨,不可不察。全面直扑金陵,时机尚未成熟。然坐失良机,亦不可取。” 他走回御案,提笔蘸墨,开始口述旨意,由司礼太监记录: “第一,晋张煌言为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总督安庆以下江防及进取金陵诸军事,赐尚方剑,准其临机专断,节制东线所有水陆兵马!” “第二,晋康国公李定国为太子太保,加俸禄千石,赏银万两,优先补充兵员器械。 然其所部血战疲惫,伤损甚重,命其即率主力移驻安庆以西、九江以东之望江、宿松一线,休整补充。 并负责西线防御,严密监视鄂东虏军及吴三桂动向,保障大军侧后安全!” “第三,卢鼎所部京营,携重炮及攻坚器械,进驻安庆,归张煌言直接指挥,负责安庆城防及作为东进之战略预备队。 同时,命张煌言、卢鼎,即刻着手整顿安庆城防,安抚百姓,清点府库,并以水师配合,肃清安庆至芜湖段长江北岸残敌,建立稳固的江北桥头堡!” “第四,擢金声桓为镇北将军,王得仁为靖虏将军,令二人率本部兵马。 并抽调江西卫所兵一部,即刻东进,接收池州、铜陵,并相机向芜湖方向逼近,做出威逼江宁西面之态势,牵制虏军兵力!” “第五,敕令朱成功、刘中藻:浙江方面,宁波能下则速下,不能则保持高压围困。 杭州湾袭扰继续。你部之要务,在于保持攻势,牢牢吸引虏浙省兵力,使其不能西援江宁,更不能北调! 若有余力,可分兵北上,袭扰松江、苏州沿海,乱其财赋之地!” “第六,八百里加急传谕湖广堵胤锡: 吴三桂动向,乃当前心腹之患!命其依托汉水、长江,构筑坚固防线,不必求战,务求稳守! 可放弃部分前沿据点,收缩兵力!朕再拨广东饷银二十万两,助其稳定军心,加固城防。” “第七,以朕之名义,亲书密信与孙可望。” 朱由榔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信中要回顾‘共扶明室’之谊,嘉奖其镇守西南之功,通报安庆大捷及朕之下一步方略,许其总制云、贵、川、桂四省军民政务,世袭罔替。 另,赐其本人九锡殊礼,赏其部下有功将领爵位、金银。 告诉他,待克复金陵,朕将昭告天下,与其共享太平。此信,由瞿先生亲自斟酌措辞,务求‘恳切’。” 第463章 吴三桂的打算 对孙可望的处置,看似给了一个四省大权,实际很多地方原本就在孙可望掌控之中,至于剩下的朝廷手中的地区,根本没人会理会孙可望。 暂时稳住这个最大的潜在内患,避免其在关键时刻捅刀。 “陛下圣明!” 瞿式耜等人仔细品味,皆感此策稳妥而凌厉,既保持了进攻态势,又顾全了现实困难,尤其是对孙可望的安抚,堪称神来之笔。 “如此,前线可稳步进取,西线可保无虞,东南可继续牵制,内患可暂得平息。 待我军休整完毕,后方稳固,吴三桂动向明确,再图金陵,可收全功!” 朱由榔放下笔,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长江奔流,看到了金陵城头变幻的旗帜。 “告诉张煌言,朕予他全权,也予他时间。东线之事,由他相机而动。 可遣水师游弋江宁江面,可派偏师袭扰镇江、扬州,可大造战舰攻城器械。 总之一句话,要让洪承畴睡觉都睁着一只眼,要让南京城一日三惊!但主力,未得朕明确旨意,不可轻动!” “另,传旨秦良玉,江西防务,尤其是九江至安庆段江防、粮道,仍需她全力保障,万不可因前线大胜而有丝毫松懈!” … 朱由榔调整了战略部署,而身在南京的洪承畴此刻坐立难安。 他的书信已经送了出去,按理来说,吴三桂率领的关宁铁骑如今应该已经抵达南京。 但这些时日,派出去的侦骑却始终没有江南发现吴三桂率领的大军影子。 吴三桂大军并未如洪承畴所盼望的那样疾速东进江淮。 此刻的吴三桂大军驻扎在河南汝宁府,仿佛一头在战场边缘逡巡的猛兽,舔舐爪牙,审视着风中的血腥气。 平西王行辕设在汝宁城内一座大户宅院中。 吴三桂依旧是一副从容算计的模样,但此刻他面前的地图,重点已从“湖广”转移到了“河南东南部”与“江淮西部”。 “王爷,洪督师的使者又到了,这次带的信……近乎哀求了。” 方光琛将一封密信呈上。 “明贼张煌言遣偏师已至芜湖对岸,江宁一日三惊。朱成功水师出没镇江,沿江虏军风声鹤唳。” 吴三桂扫了一眼信,随手丢在案上,轻笑一声: “洪亨九这是病急乱投医了。他以为本王是他的救命稻草,却不想想,本王的兵,是能随便填进江南那个无底洞的吗?” 胡国柱皱眉道: “王爷,我军滞留在汝宁,不进湖广,也不东去江淮,北京那边会不会……” “北京?” 吴三桂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摄政王如今最关心的,是他自己的权位稳不稳。江南若丢,他是首罪。他比洪承畴更急。 我们在此‘整备大军,威慑明贼侧后’,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真要我们立刻去硬碰明贼主力,他也不敢把宝全押在这上面,江南那些老爷兵,他更信不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 “湖广,一半在堵胤锡手里,一半在孙可望手里。孙可望名义尊明,实则自立。 我军若大举南下湖广,无论打谁,都是逼他们暂时联手对付我,白白损耗兵力,为朱由榔做嫁衣。此乃下策。” “直接东进,经光州、固始,入安徽,直扑安庆或九江?” 他摇摇头。 “这条路看似直接,然需要穿越明贼势力渐强的区域,沿途关隘不少,李定国部正虎视眈眈。 我军劳师远征,若被以逸待劳,恐重蹈勒克德浑覆辙。且一旦深入,后勤漫长,极易被截断。此乃中策,风险不小。” “那王爷之意是?” 胡国柱问道。 吴三桂的手指在“汝宁”附近画了一个圈,然后缓缓向东移动,划过“光州”、“固始”,最终停在“六安”、“合肥”一带。 “上策,便是‘引而不发,伺机侧击’。” 吴三桂眼中精光闪烁。 “我军主力就停在汝宁、光州一线,大张旗鼓,做出随时可能东进江淮或南下湖广的姿态。 这足以让朱由榔和他的将领们不敢全力东攻金陵,必须分兵守备西线,尤其是李定国部,会被牢牢钉在安庆以西,动弹不得。” “同时,” 他压低声音,“派精干小队,伪装成商旅、流民,甚至溃散的绿营,分多路向东渗透。目标不是刺探军情,而是……联络。” “联络?”方光琛若有所思。 “对。联络江淮之间,那些对虏廷不满、又畏惧明军清算的地方豪强、散兵游勇、乃至小股土匪。” 吴三桂道。 “告诉他们,平西王大军就在西边,不日即将东来,驱逐明贼,恢复秩序。 许以官爵钱粮,让他们就地骚乱,袭击明军粮道,散布恐慌。重点在庐州、安庆以北的山区。 要让张煌言觉得,他的后方和侧翼并不稳固,除了要防江宁,还要防着背后随时可能出现的乱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再派一队绝对可靠之人,携带重金和我的亲笔信,想办法绕道,秘密前往长沙或常德,接触孙可望的核心人物。 不必提联盟,只表达‘同处西南,互为犄角,当明察时势’之意。重点是打听清楚,孙可望对朱由榔和伪明朝廷到底是何态度,他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 方光琛赞叹: “王爷此计甚妙!我不动如山,却牵制明贼大量兵力;我未发一兵东进,却能在江淮制造麻烦; 我更可窥探孙可望虚实,为将来预留余地。如此,无论江南战局如何变化,王爷皆可进退自如,立于不败之地。” “不败?” 吴三桂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本王要的,可不是不败。本王要的,是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功勋,乃至……未来。” 他目光投向地图上遥远的北方,又扫过烟波浩渺的江南。 “洪承畴和朱由榔拼得越狠,流血越多,本王的刀,到时才会越有价值。” 就在吴三桂定下这“以静制动、遥控搅局、窥伺良机”之策的同时,南京城内的洪承畴几乎绝望。 他不仅等不到吴三桂的实质援兵,甚至开始收到凤阳、庐州等地出现小股“匪患”、袭扰官道、疑似与“西边”有联系的模糊报告,这让他本就脆弱的江北防御圈更加风声鹤唳。 而广州的朱由榔,通过锦衣卫的渠道,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吴三桂大军停滞在汝宁、以及江淮北部出现不稳迹象的情况。 “吴三桂果然狡猾。他不来硬碰,反而停在远处,像一块磁石,吸住了李定国,还可能暗中给朕捣乱。” 朱由榔对瞿式耜道,“他是想不流血而摘最大的桃子。” “陛下,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是否让李国公主动西进,施加压力,逼其行动?” 瞿式耜建议。 朱由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李定国部需要休整,安庆新附需要巩固。此时西进与吴三桂对峙,正合他意,消耗的是我们的力量和时间。他既然想‘静’,想‘待机’,那我们就让他‘待’得更‘安心’一些。” 他再次提笔: “给张煌言密旨:东线对江宁保持高压,但可适当将部分安庆缴获的陈旧军械、俘获的伤兵,经由江北小路,‘疏于防范’地让虏军探子看到,营造我军虽胜却亦疲惫、急需休整补充的假象。” “给李定国密旨:西线增派巡逻,但规模要控制。 可故意让几股吴军哨探‘安然’返回,让他们带回‘明军西线戒备森严但无意进取’的印象。” “再令秦良玉,江西的‘肃奸’行动继续,但对通往江北的某些小径,可网开一面。 让吴三桂觉得,他暗中联络江淮豪强的举动,我们并未察觉,或者……无力顾及。” 第464章 以压促变 朱由榔的“将计就计”之策已通过加密渠道发往安庆、九江、江西乃至舟山。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随着秋日深入而愈发凝重的气氛。 朱由榔立在巨幅舆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金陵”二字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图架。 安庆大捷的振奋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全局更深沉的思虑。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肃立一旁,等待天子的垂询。 他们知道,陛下今日召见,绝非仅为日常政务。 “诸卿,” 朱由榔缓缓转身看向一众臣子。 “安庆克复,已近一月。张煌言坐镇东线,李定国抚守西陲,国姓爷扬威海上,秦老将军稳固后方……看似诸事皆顺,步步为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重臣: “然,朕近日观各方奏报,心中隐有不安。洪承畴老而弥辣,困守南京,必不甘坐以待毙,其在江北、浙西乃至朝廷内部,恐仍有暗手。 吴三桂屯兵信阳,狼顾鹰视,其‘待机’二字,并非虚言,实是等待我军露出破绽,或与洪逆拼至两败俱伤之时。 孙可望暂得安抚,然其欲壑,岂是虚名可填?观望之心,未曾稍减。” 瞿式耜捻须颔首: “陛下明鉴。稳扎稳打,乃夯基固本之策,然时势易移。久拖生变。 我军顿兵江淮之间,每日钱粮耗费巨万。 若北虏缓过气来,整合河南、山东之余力,或吴逆终于按捺不住,决心冒险一搏,或孙可望受其他势力蛊惑……则我方‘稳’字,反成桎梏。” 吕大器接口,语气带着武将的锐气: “陛下,张督师、李国公等前方将士,求战之心甚切。安庆新附,人心初定,正宜挟此胜威,继续向东压迫。 一味围而不攻,示敌以弱,恐堕士气,亦让洪承畴得以从容整顿城内,勾结外援。” 严起恒则面露忧色: “然国库收支,陛下亦深知。支撑当前东西两线大军,已近极限。 若再扩大攻势,强行攻坚南京那般巨城,一旦迁延日久,或攻势受挫,则粮饷立见窘迫,人心浮动。 江西、湖广秋粮未入仓前,实不宜进行倾国之战。” 朱由榔听着臣子们或激进或谨慎的言论,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需要的是一个平衡点,既非不顾后果的冒进,也非贻误战机的过稳。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朕所谓‘稳扎稳打’,非是畏缩不前,更非画地为牢。” 朱由榔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乃是审时度势,谋定后动,每一步皆求扎实,减少自身破绽,积小胜为大胜。 然,扎实不等于迟缓。当敌之破绽已显,我之力量已聚,便当果断出手,一击中的!” 他手指敲了敲桌上几份最新的密报: “锦衣卫探知,南京城内粮价飞涨,百姓怨言渐起,军中已有因欠饷而小规模骚动者。 洪承畴虽强压,然其与勒克德浑之间,因连番失利及援军不至,恐生龃龉。此乃敌之内隙。” “吴三桂驻守信阳,其派往江淮的细作,已被秦良玉老将军拿获数批,其煽动之计颇受挫折。 李定国前出鄂东之精锐已就位,吴逆侧翼受胁,其大军动向更加迟疑。此乃敌之外困渐成。” “朱成功在浙江,已对宁波形成实质包围,张名振在杭州湾活动,虏浙省自顾不暇,绝难大举北援。此乃敌之侧翼受制。” 朱由榔总结道: “故而,当前局面,敌之内隙渐生,外困加身,侧翼受制。而我军休整月余,士气可用,粮械虽有压力但尚可支撑。 此正是由‘稳守蓄势’转向‘有限进取’之机! 目标非是立即强攻南京城墙,而是要进一步剥夺洪承畴的战略空间,加剧其内部矛盾,迫使其在不利条件下与我决战,或……不战自溃!” 他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以内阁名义,给张煌言去一道明发谕旨,嘉奖其安庆之功,重申其总督东线之权。同时,附朕密旨一份。” 朱由榔开始口述他的战略调整,这并非根本改变稳扎稳打的基调,而是在此基础上的主动加压与精确打击: “命张煌言:统筹东线水陆,可开始对江宁实施‘剥笋削皮’之战。 其一,水师需进一步加强对镇江至江宁段江面的绝对控制,拦截一切北上南下的船只,彻底断绝南京通过长江获取补给与外援之可能。 其二,陆师不必急于攻城,但须拔除江宁外围必要据点。可令金声桓、王得仁部,择机渡江,北上攻克或威慑和州、含山,屏蔽来自庐州方向的潜在威胁,并保护我军侧翼。 其三,卢鼎京营主力,可前出至江宁城西江宁镇、秣陵关一线,择险要处构筑坚固营垒,作出长期围困、并随时可攻城之态势。 每日以小股部队轮番袭扰各门,疲惫守军,保持压力。 其四,多派细作死士,潜入城中,散布流言,放大其内部矛盾,尤其可渲染吴三桂欲取洪承畴而代之、或朝廷已与平西王密议等消息。” “命李定国:西线前出精锐,继续保持对信阳方向的威慑态势。 可伺机清除吴三桂派出的游骑探马,小规模接触可果断打击,展示我西线战力与决心。 务必让吴三桂感到,东进或南下,皆非坦途。 同时,主力继续休整补充,保持高度戒备,随时应对西线可能之变。” “命秦良玉:江西防务,尤其是对江北的监控与肃清,仍需加强。 对捕获的吴三桂细作及受其煽动的匪类,公开严惩,以儆效尤。 同时,配合新任‘安庐巡抚’,加速稳定江淮新附区,恢复秩序,征调粮草,支援前线。” “命朱成功、刘中藻:浙江方面,争取在九月内取得一项实质性战果,进一步震动虏廷,牢牢吸住浙省兵力。” 这一系列指令,核心在于“以压促变”。 不寻求一次性攻克南京,而是通过水陆封锁、外围挤压、心理攻势、侧翼稳固的组合拳,不断加重南京的战略困境,加速其内部崩溃的过程,同时牢牢看住吴三桂与孙可望这两个最大的变数。 这依然是“稳扎稳打”的哲学,但赋予了更积极的进攻性姿态,旨在以更小的代价和更可控的风险,撬动南京这个看似坚固的堡垒。 “陛下此策,步步为营而又锋芒暗藏,老臣以为可行。” 瞿式耜率先表示赞同,“既避免了顿兵坚城之险,又持续施压,乱敌心志。尤其是离间洪、吴,切中要害。” 吕大器与严起恒也相继附议。 战略方向就此微调,从相对静态的巩固,转向更具压迫感的动态围困与伺机破局。 第465章 困守南京 安庆。 张煌言行辕内,巨大的沙盘上,以南京为中心的长江下游地形纤毫毕现。 来自广州的明发嘉奖谕旨与密旨已至,张煌言与匆匆自望江赶回的康国公李定国、坐镇安庆的卢鼎,以及负责协调水师的朱成功特使,正进行着大战前最后的推演。 “陛下旨意明确,‘剥笋削皮’,迫敌自乱。” 张煌言手持细杆,点向沙盘上南京周边。 “首要便是这江面。国姓爷已调集大小战船两百余艘,主力控扼镇江至江宁段,尤其金山、焦山、燕子矶等要害,已加派炮船巡逻。江北大股漕运早已断绝,如今便是小舢板也难偷渡。” 水师特使补充道: “国姓爷有言,水师可保江面万无一失。若需舰炮支援陆师攻城,随时可调重炮船前出。” 张煌言点头,细杆移向南京西北: “陆上‘剥皮’,第一步在此。金声桓、王得仁二位将军。” 两位反正将领肃然应诺。 “你二人率本部一万五千精锐,并拔给京营轻型火炮十门,三日后自芜湖渡江。 渡江后,不必急进,稳扎稳打,先取和州,再向含山。 目的是扫清江宁西北方向外围,屏蔽可能自庐州而来的干扰,并在江北建立稳固据点,保护我军主力侧后,同时切断南京与江北的部分陆路联系。记住,稳字当头,遇虏大队,可凭营垒固守,不必浪战。” “末将领命!” 金、王二人抱拳。 “第二步,江宁正面。” 张煌言看向卢鼎。 “卢总督,京营主力四万,携重炮、攻城器械,五日后自采石矶渡江。 渡江后,以一部抢占江宁镇,构筑坚固营垒,护卫渡口与后勤。 主力则进逼秣陵关。此地乃陆路入江宁要冲,地势稍高,虏军必有重兵把守。 不必强攻,将其围住,断其水源粮道,以炮火袭扰,另遣偏师绕过,直抵江宁城外雨花台、聚宝山一带,挖掘壕沟,树立木栅,做出长期围困、并随时可攻城的态势。 每日遣小股精锐,轮番至各城门下挑战、袭扰,疲惫守军,耗其箭矢火药。” 卢鼎沉声道: “督师放心,京营将士早已摩拳擦掌。围困工事、袭扰战术,已演练多次。只是……重炮渡江转运,甚是艰难,恐需时日。” “无妨,稳扎稳打。围城之势成,重炮方显威力。” 张煌言道,随即看向李定国。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之一环,在于西线。康国公前出鄂东之精锐,须如钉子般楔住,让吴三桂不敢东顾。 同时,国公坐镇望江主力,须时刻戒备,既是西线支柱,亦是我整个东进大军的总预备队。 万一江宁战事有变,或吴三桂真敢冒险,国公部须能迅速反应。” 李定国目光坚毅: “督师放心,西线有末将在,绝不会让吴三桂踏过雷池半步。 前出精锐已与堵胤锡督师取得联络,互为犄角。只是……” 他略一迟疑,“我军如此东西拉开,战线漫长,粮草转运,压力极大。尤其是江北新行动之部队,粮道需格外保护。” 张煌言颔首: “此事已与秦老将军及新任安庐巡抚严议过。 江西粮秣沿江东运至安庆集散,渡江后由专门护粮军押送,沿途设立粮台,分段保障。 秦老将军会调卫所兵清剿沿线匪患,安庐巡抚则负责地方安定,征发民夫。虽艰难,但必须保障!” 战略部署细致至此,众将皆无异议,分头准备。 芜湖。 金声桓、王得仁部开始大规模渡江。 朱成功水师分出一支舰队掩护,江面帆樯如林。 北岸清军零星抵抗迅速被击溃。 明军登陆后,并未急于冒进,而是按照方略,先巩固滩头,建立营寨,然后才向和州缓缓推进。 和州守军本就薄弱,见明军势大,稍作抵抗便弃城而走。消息传开,含山等地清军更是人心惶惶。 石矶。 卢鼎京营主力开始渡江。 庞大的船队往返穿梭,人马、火炮、粮秣、辎重,秩序井然却缓慢。 先期过江的部队迅速占领了江宁镇,开始构筑坚固的营垒、炮位。 京营工兵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壕沟、栅栏、望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南京城内,两江总督府。 气氛已近乎凝固。 洪承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眼中布满了血丝。 坏消息接踵而至: 江面被彻底封锁,江北和州失守,含山告急,京营明军已在江宁镇站稳脚跟,先头部队甚至出现在了聚宝山下! “督师!明狗欺人太甚!每日派些跳梁小丑在城下鼓噪,射些无用的箭!让末将带兵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勒克德浑按捺不住,怒声请战。 接连的失败和困守孤城,让这位满洲贝勒的暴躁达到了顶点。 洪承畴枯瘦的手掌按在桌案上,青筋隐现: “贝勒爷稍安勿躁。此乃明贼疲敌之计,诱我出城野战。 我军骑兵优势在城外平原,然其营垒坚固,火器犀利,更有水师随时可炮击支援。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外挖沟筑垒,把我们困死?” 勒克德浑吼道,“城内存粮虽可支数月,然柴薪渐缺,民心浮动!军中已因久困而有怨言!再不出战,士气尽丧!” 洪承畴何尝不知? 他比勒克德浑更清楚城内的危机。 但他更知道,出城浪战,很可能是最后的加速败亡。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吴三桂能真正动起来,或者……城外的明军自己露出破绽。 “传令各部,严守城池,节约箭矢火药。多备滚木礌石,热水金汁。 从明日始,缩减守城军民口粮两成,统一调配。再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铁血的寒意,“再派死士,设法泅渡或趁夜潜出,北上催促吴三桂,南下联络浙江,告知他们,南京若失,江南休矣!唇亡齿寒!” 然而,派出的死士大多有去无回。 长江如同天堑,被明军水师看得死死的。 即便有一二侥幸突围,将消息送到信阳或杭州,又能如何? 第466章 冒险突围 信阳。 吴三桂接到了南京再次告急的求援信,以及探马关于李定国前出精锐在黄梅、广济一带活跃、甚至清剿了他几股游骑的报告。 他站在行辕地图前,眉头紧锁。 “王爷,洪承畴这次怕是真到绝境了。明军已在江宁城外筑垒,这是要长期围困,困死他。” 方光琛低声道。 “李定国前出部队战力如何?” 吴三桂问。 “甚是精锐,行动迅捷,战术刁钻。我军小股游骑不是对手。看其部署,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军轻易东进或威胁安庆了。” 胡国柱回答。 吴三桂沉默片刻。 明军东西两线的行动协调有力,西线防守反击,东线稳步挤压,水师锁江,后勤似乎也跟得上。 这绝不是仓促之举,而是经过了周密筹划。洪承畴坐困愁城,败局似乎已定。 “王爷,我们是否……” 方光琛试探道。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 “再等等。洪亨九还没到山穷水尽。南京城高粮足,勒克德浑的八旗兵还有一战之力。 明军虽围,但要强攻下南京,绝非易事,必有惨烈伤亡。让他们再拼一拼,耗一耗。” 他顿了顿,又道: “给孙可望那边的回信到了吗?” “尚未有实质性回复,但其使者态度似有松动,不再如以往倨傲。” 吴三桂点点头: “继续接触。另外,让我们在江淮联络的那些人,最近动作可以大一点,不必再遮掩。让张煌言知道,他的后院,没那么稳当。” 他依然选择观望,但加大了外围的搅动力度,试图给明军制造更多的麻烦,延缓其攻势,也为自己未来的介入增添筹码。 江宁城外,明军雨花台大营。 卢鼎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不远处的南京城墙。 城头旗帜林立,守军身影憧憧,防备森严。 但他的京营将士,已经在雨花台、聚宝山、乃至更远处的江东门外围,构筑起了一道连绵的壕沟和营垒防线,将南京西、南两个方向围得水泄不通。 每日都有小股部队轮番至各门袭扰,或佯攻,或骂阵,或施放冷箭,搞得守军疲惫不堪。 “督师,围困已成。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步,尝试掘地道或准备攻城器械?” 卢鼎向身旁的张煌言请示。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 “不急。洪承畴和勒克德浑还没到极限。城内粮草应还能支撑。我军重炮尚未全部就位,攻城器械也需时间打造。更关键的是,要等。” “等?” “等城内生变,等吴三桂反应,等浙江佳音,也等……陛下进一步的旨意。” 张煌言目光深远。 “围城,不仅是军事,更是人心之战。我们要让南京城内每一个人,从兵卒到百姓,都清楚地感受到绝望慢慢降临的滋味。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战争进入了最磨人的相持与围困阶段。 明军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再急切地扑击,而是用绳索缓缓套紧猎物的脖颈。 南京成了一座巨大的孤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被斩断,只能依靠内部的储备苦苦支撑。 每一天,城墙内外都在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士气、耐力、后勤、还有那微妙的人心向背。 而在广州,朱由榔每日审阅着来自前线的战报,计算着钱粮的消耗,评估着吴三桂与孙可望的最新动向。 他知道,决定江南最终归属的,或许不是某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而是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围困之中,谁先失去耐心,谁先内部崩溃。 他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但最终摊牌的时机,仍需耐心等待那最精准的一刻。 秋意渐深,长江之畔的这场困兽之斗,正走向它不可避免的高潮。 南京城。 深秋的寒意已渗入石头城墙的每一道缝隙,更渗入了守军与百姓的心头。 围城已近一月,明军的壕沟营垒层层叠叠,如同铁箍般越收越紧。 江面杳无帆影,陆路断绝音讯。 城内存粮日蹙,柴薪尤缺,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恐慌与怨怼,如同地底的暗火,在严寒与饥饿的催化下,开始冒出呛人的浓烟。 两江总督府内,气氛已不是凝重,而是透着一种濒临崩溃前的死寂。 洪承畴须发尽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执拗。 勒克德浑也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狂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沉默与不时闪过的凶光。 “督师,今日又斩了十七名哄抢粮店、散布妖言的乱民。” 一名戈什哈低声禀报,声音干涩。 “但……西城粮仓附近,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守仓兵士弹压不住,已有冲突。” 洪承畴闭了闭眼,挥挥手。 斩不胜斩,压不胜压。 他知道,民心士气,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更可怕的是军心—— 昨日,汉军旗一部竟因分配口粮不公,与满洲兵发生了械斗,虽被弹压,但裂痕已现。 “吴三桂……还是没动静?” 洪承畴嘶声问,这已成了他每日必问,却每次都让他心沉一分的问题。 “信阳方向……暂无大军移动迹象。探子最后一次回报,吴部仍在原地,似在加固营垒。” 幕僚的声音低不可闻。 “好……好一个平西王!” 洪承畴惨笑一声,咳嗽起来,摊开的手帕上隐见血丝。 他最后的指望,看来是靠不住了。 所有的算计、挣扎,似乎都正在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泥污、气息奄奄的军校被搀扶进来,竟是多日前派往浙江求援的死士之一! “督……督师……” 军校挣扎着禀报。 “卑职……卑职拼死泅过江,又绕道湖州……杭州,萧抚台他……他说自身难保,朱成功水陆围困宁波甚急,张名振在海上神出鬼没,他实在……实在无兵可派!”说完,竟晕厥过去。 最后一丝外援的希望,彻底断绝。 洪承畴身体晃了晃,被左右扶住。 他望向一直沉默的勒克德浑,涩声道: “贝勒爷……局势至此,你我皆知。困守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勒克德浑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督师是说……突围?” “不是突围。” 洪承畴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却用力地戳在南京城南。 “明贼重兵围困西、南,其营垒连环,硬闯是死路。 但你看这里——江东门外,明贼营垒延伸最远,与主阵地连接处有一片河汊芦苇地,地势低洼复杂。 卢鼎为了保持围城线完整,在此处布防相对稀疏,多依赖巡逻和水师小船警戒。” 他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 “集中所有还能战的满洲、汉军旗精锐,尤其是骑兵,约……八千之数! 备足火油、火药、敢死之士。三日后,子夜,趁大雾缒城而下,突袭此处河汊地!不惜代价,撕开一个缺口!然后……不要恋战,全力向南突围!” “向南?” 勒克德浑不解,“不去江北或东面?” “江北有金声桓,东面是江,唯有向南!” 洪承畴道。 “穿过江宁镇外围,直奔芜湖方向!朱成功水师主力在镇江至江宁段,芜湖以下江面相对空虚。 若能抢到船只,或可顺流直下,出长江口,北上山东,或……汇合可能来自海上的残存水师,另作图谋!这是唯一的生路!” 勒克德浑盯着地图,呼吸粗重。 留下是死,突围九死一生,但终究有一线生机。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干了!爷这就去点兵!” 洪承畴点头,却又叫住他,低声道: “突围之前……城中粮库,除留足突围部队三日干粮,其余……尽数焚毁!不能资敌! 还有……那些无用的伤员、累赘的文书……你知道该怎么做。” 勒克德浑眼中戾气一闪,狞笑: “明白!” 第467章 南京城破 夜,安庆,张煌言行辕。 一封来自江西秦良玉的加急密报,与一份锦衣卫安插在南京城内的“钉子”冒死送出的蜡丸密信,几乎同时送到了张煌言手中。 秦良玉密报称: 信阳吴三桂终于有了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其前锋约万人,离开信阳,向东南光州方向移动,意图不明。 李定国前出鄂东之精锐已提高戒备,并派兵尾随监视。 秦良玉判断,吴三桂可能终于按捺不住,欲趁我军围攻南京之际,东进江淮搅局,或威胁安庆、九江。 而那份蜡丸密信的内容,则让张煌言霍然起身—— 城内“钉子”传来绝密消息: 洪承畴与勒克德浑已决心弃城突围!时间就在明晚子夜,方向疑似城南江东门外河汊地,兵力约八千精锐,多为骑兵,意图向南撕开口子,奔芜湖夺船! “天赐良机!” 张煌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立刻聚将,李定国、卢鼎、以及刚刚渡江前来议事的金声桓,齐聚帐中。 “吴三桂动了,但远在光州,鞭长莫及。洪承畴要跑,而且把最后的本钱都拿出来了!” 张煌言语速极快,“这是歼灭虏廷江南最后主力、毕其功于一役的绝好机会!也是打破僵局,避免顿兵坚城、久拖生变的唯一机会!” 李定国沉声道: “洪承畴老奸巨猾,勒克德浑凶悍,其突围必是垂死一击,猛烈异常。 我军围城月余,将士不免疲沓,若让其冲破防线,即便不能远遁,也将造成混乱,延缓攻克南京。”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被动拦截!” 张煌言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我们要将计就计,设下口袋,让他来钻!然后,趁城内空虚,人心崩溃之际,发动总攻!” 他迅速下达命令,调整部署: 将计就计,设伏歼敌: 卢鼎负责。明面上,江东门外河汊地围困部队“恰好”进行换防,显出些许“混乱”与“薄弱”。 实际上,京营最精锐的火器营、刀牌手、长枪手,提前秘密进入预定伏击区域,依托河汊芦苇地形,挖掘陷阱,布置绊马索、铁蒺藜,架设虎蹲炮、灭虏炮等轻便火炮。 李定国从西线紧急调回的一千五百龙骧军精锐,由白文选率领,埋伏于突围路线的侧翼,待敌深入后截断其退路,与正面伏兵夹击。 朱成功水师调集数十艘装备速射炮和火箭的快船,预先隐蔽于附近江湾,封锁江面并支援陆上。 趁虚而入,总攻南京: 由张煌言亲自指挥,金声桓、王得仁部主攻。 一旦确认洪、勒主力出城陷入伏击,立即对南京发动全面强攻! 重点攻击防备相对削弱、且接到“钉子”内应信号的聚宝门和清凉门。 集中所有已运抵的重炮,轰击城门和城墙薄弱点。 准备充足的云梯、壕桥、攻城车。同时,各处佯攻配合,全线施压。 西线阻援:李定国即刻返回望江,坐镇西线,统一指挥前出精锐及本部主力,严密监视并阻击吴三桂可能派出的任何东进部队,确保围歼南京守军与攻城作战不受干扰。 江北屏护: 留守江北的金声桓、王得仁部其余兵力,加强戒备,防备可能来自庐州或其他方向的零星骚扰,保障后勤通道。 计划已定,众将凛然遵命,分头行动。 整个明军大营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夜幕下高速而沉默地运转起来。 子夜。 浓雾如期笼罩长江两岸,能见度极低。南京城南,江东门附近的城墙阴影下,无数条绳索悄然垂下。 勒克德浑一马当先,身着轻甲,手持长刀,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身后,是八千挑选出来的满洲、汉军旗死士,人衔枚,马裹蹄。 他们顺利滑下城墙,未被发觉。 勒克德心中稍定,按照预定路线,快速向那片河汊芦苇地潜行。雾气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然而,当他们一头扎进芦苇深处,以为即将突破成功时,四周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和尖锐的唿哨! 下一刻,火光骤起! 埋伏的明军点燃了预先洒下火油的芦苇,同时,隐藏在泥沼、土埂后的虎蹲炮、灭虏炮发出怒吼,霰弹和铅丸如同暴雨般泼向挤在狭窄通道上的清军骑兵! “中计了!有埋伏!” 勒克德浑亡魂大冒,但此刻已无退路,“冲!向前冲出去!” 清军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战马在火光和爆炸中惊厥,互相践踏。 预设的陷阱和绊马索让冲锋的骑兵成片倒地。 两侧芦苇中射出密集的箭矢和铳弹。 “杀!”白文选率领的龙骧军悍卒从侧后方猛然杀出,刀光闪烁,专砍马腿,分割敌阵。 江面上,明军快船出现,火箭如飞蝗般射向岸边,进一步加剧了清军的混乱。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大屠杀。 清军突围部队的士气在踏入陷阱的那一刻就已崩溃。 勒克德浑疯狂砍杀,试图集结部队,但命令无法传达,部队已失控制。 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炮弹在他附近爆炸,气浪将他掀下马背,未等起身,数支长枪已从雾中刺来…… 几乎在江东门外伏击战打响的同时,南京城下,明军总攻的号炮冲天而起! “轰!轰!轰!” 集中了数十门重炮的轰鸣,撕裂了夜幕和雾气,目标直指聚宝门和清凉门! 实心弹重重砸在包铁城门和墙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更有明军工兵,在炮火掩护下,冒死冲至城墙根下,安放炸药。 城内守军本就被抽调精锐、又闻城外杀声震天而惶惶不安,此刻遭到前所未有的猛烈炮击,更是乱作一团。 尤其是聚宝门,在接连承受了十几发重炮轰击和一次火药爆破后,厚重的城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缝隙,随即被明军用巨木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 金声桓身先士卒,率部蜂拥而入。与此同时,清凉门方向也传来喊杀声,王得仁部在“钉子”内应的协助下,用云梯强行登城成功,打开了城门。 南京,这座江南的心脏,维系清廷在南方统治的象征,在这一夜,终于被撕开了口子。 第468章 俘获二将 寅时,南京城外,江东门西南五里。 喊杀声如潮水般从三个方向涌来,将这片开阔的荒滩挤压成一座无形的牢笼。 勒克德浑勒紧缰绳,战马在炮火与火光中惊嘶。 他回首望去,南京城头已隐约可见明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 城门破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心口,让这位满洲贝勒几乎咬碎了钢牙。 突围部队在江东门外遭遇伏击,八千精锐死伤过半,此刻能聚拢在他身边的,不过三千余骑。 但能活到现在的,皆是百战余生的八旗悍卒,甲胄残破却目露凶光,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 “贝勒爷!西、北两面的明狗追上来了!南面是江!” 一名浑身浴血的戈什哈嘶声禀报。 勒克德浑环顾四周。 东面是已经陷落的南京城,西面追兵的火把连成一片,北面也有骑兵绕击,南面是茫茫江面—— 与其被堵在江边乱箭射死,不如…… “满洲的巴图鲁们!” 他猛地抽出长刀,刀刃在火光映照下泛起血色寒芒。 “跟爷杀回去!让南蛮子看看,咱们八旗勇士的刀,到底有多快!” 话音刚落,西面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一支骑兵如暗潮涌出,阵型严整,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当先一杆大旗迎风猎猎——“京营神枢营”。 勒克德浑瞳孔微缩。 神枢营,卢鼎麾下最精锐的骑兵,装备了缴获和仿制的各式火器,刀马娴熟,早已不是当年任他们宰割的羸弱之旅。 更可怕的是,几乎同时,北面也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另一支骑兵正迂回包抄,旗号依稀可辨,是李定国率领的龙骧军。 李定国的龙骧军骑兵,也到了。 据勒克德浑所知,大明如今最为精锐的部队是京营、龙骧军、白杆兵、忠贞营和腾骧四卫。 此番进攻南京大明出动了京营和龙骧军这两支精锐部队。 勒克德浑心中轻叹一声,这两支军队此番并未有太大损失。 虽敌军骑兵部队战马不如满洲八旗精锐,但这些时间与大明军队交战,他自然能够看出,大明军队骑兵在训练和装备上并不弱于满洲八旗。 甚至在火器上海犹有过之! 四面重围,逃已经逃不掉了。 勒克德浑此刻反而平静下来。 他扯下残破的披风,露出内衬早已染满血污的精钢扎甲,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身后残存的八旗骑兵,无论满洲还是汉军旗,皆默然结阵,枪矛如林,马匹打着沉重的响鼻。 “八旗儿郎,有进无退。” 勒克德浑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南蛮子记住,咱们是怎么死的。” 没有激昂的呐喊回应,只有一片沉默而压抑的杀气在凝聚。 神枢营的阵前,一将策马而出。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黝黑,眉骨高耸,正是神枢营参将许尔显,卢鼎麾下头号骑将。 他勒马于阵前,冷冷注视着三百步外清军残骑的决死阵型。 “虏骑困兽,必死战。” 许尔显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马嘶风啸。 “不必急攻。两翼包抄,火铳轮射,削其阵角。待李国公部合围到位,再行总攻。” 令旗挥动。 神枢营骑兵并不急于冲锋,而是如潮水般展开,分为左中右三路。 中路正面牵制,左右两翼则向外延伸,火铳手居前,刀马手殿后,这是卢鼎结合京营火器之长专门操练的“轮转战术”。 “放!” 第一排火铳手在四十步距离齐射,铅丸如暴雨倾泻,清军前阵数骑应声落马。 不等清军冲锋,第一排火铳手已拨马回转,退至阵后装填,第二排越众而出,又是一轮齐射。 如此往复,铅弹如蝗虫般持续不断,清军阵型如同被水浪反复冲刷的沙垒,边缘不断剥落,却始终无法冲近与明军短兵相接。 勒克德浑左臂中了一弹,鲜血顺着手肘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他知道,这种打法是在消耗他们,等他们精疲力竭,再一举围歼。 “冲!” 他终于不再忍耐,纵马跃出,身后三百最精锐的白甲兵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直插神枢营中阵! 这一冲,势如疯虎。 清军骑兵终于发挥出他们最擅长的野地冲锋,速度、悍勇、视死如归。 神枢营正面猝不及防,被撕开一道口子。 许尔显却不慌乱,令旗再挥,两翼火铳手迅速收拢,改齐射为自由射击,专打马匹; 刀马手则从侧翼迂回,切割这股突出孤军。 就在此刻,北面马蹄声骤然逼近! 李定国的龙骧军骑兵到了。 不同于神枢营的“轮转战术”,龙骧军骑兵的打法更加原始、更加血腥。 他们没有在远处射击,而是直接以锋矢阵型,如铁犁般狠狠凿入清军后阵! 为首的将领身形魁梧,双手各持一柄长刀,刀光如匹练般左右翻飞,正是龙骧军骑将冯双礼。 他身后,是八百从广西大山里杀出来的彝、汉健儿,骑术未必及八旗娴熟,但悍不畏死、近战肉搏的凶悍,更胜满洲! 两军骑兵在这片荒滩上狠狠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血肉破碎声。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厮杀。 清军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龙骧军骑兵知道主帅李定国就在后方观战,每一个敌首都是军功,都是光复神州的台阶。 神枢营知道这是攻克南京的最后一战,绝不容残敌逃脱。 刀砍钝了,用刀柄砸; 枪折断了,用匕首捅; 人落马了,在地上翻滚,用牙齿咬。 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士被掀翻后仍挣扎着起身再战。 鲜血渗进干裂的秋土,汇成细流。 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狰狞的、却又是悲壮的—— 无论是为旧主殉葬的清军,还是为光复死战的明军。 勒克德浑的长刀已砍出无数豁口,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明军,只知道身边的白甲兵越来越少,而明军却越来越多。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就在这时,一骑从龙骧军阵中越众而出,手持长枪,枪尖斜指。 “勒克德浑!” 来人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下马受缚,免你一死!” 勒克德浑勒马回身,借着火光看清来人——康国公李定国。 他没有回答,只是狞笑一声,纵马直冲李定国! 两骑交错,刀枪相交,迸出火星。 李定国长枪如龙,虚晃一招后猛然下压,枪杆重重砸在勒克德浑肩甲上,几乎将他击落马下。 勒克德浑强忍剧痛,回刀横削,逼退李定国。 但就在这一瞬,冯双礼率数骑从侧翼扑上,刀盾齐下,勒克德浑的战马被砍断后腿,悲鸣着侧倒。 勒克德浑被掀翻在地,未及起身,七八支长枪已压在他咽喉和四肢。 “绑了!”李定国收枪,沉声道。 第469章 南京光复 荒滩北侧,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坡后,洪承畴在数名亲兵护卫下,目睹了这场屠杀。 他没有随勒克德浑冲锋。 年纪老迈,骑术不精,更重要的——他知道冲锋也是徒劳。 他只是静静坐在马上,看着明军层层包围圈越收越紧,看着八旗子弟成片倒下,看着南京城头的旗帜已彻底易帜。 “督师,快走!南面江边还有小船!” 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声音已带哭腔。 洪承畴没有动。 他望着火光冲天的南京城,望着遍地尸骸的战场,望着那个正被五花大绑押送过来的满洲贝勒,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疲惫。 “走?往哪里走?” 他轻声自语,“江南已失,江宁已陷,本督……无颜回京。” 他缓缓下马,整理早已污损的仙鹤补服,向北跪下,叩首三次。 然后站起身,束手而立,再不言语。 当一队龙骧军骑兵冲上土坡,清剿残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群丢盔弃甲的清军护卫着一个白发苍苍、官袍斑驳的老者。老者神情平静,既不反抗,也不求饶。 “洪承畴?” 为首的校尉认出了这张出现在无数次通缉画像上的脸。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十月十四,辰时。 天色已大亮。 南京城外战场正在清理,一队队俘虏被押送向明军大营。 城内的巷战也已结束,金声桓、王得仁正率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管城防。 张煌言、卢鼎、李定国齐聚于南京城外的临时大营。 帐中,两名最重要的俘虏被押入。 勒克德浑浑身绑缚,仍挣扎不休,口中用满语咒骂不绝。 押送他的士卒索性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只余呜呜之声。 而洪承畴—— 这位前明重臣、今清廷大学士、江南总督—— 被押入帐中时,步履平稳,神情漠然。 他既不看两旁肃立的明军将领,也不看端坐正中的张煌言,只是垂目而立,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张煌言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这位曾经的同僚,或者说,曾经的上司。 天启、崇祯年间,洪承畴总督三边、蓟辽,是明廷倚为干城的重臣; 松山战败,盛传殉国,崇祯帝设坛哭祭; 然而没过太久时间,却以清廷招抚南方总督的身份,成为南明最凶险的敌人。 帐中沉默良久。 “洪承畴。” 张煌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洪承畴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皮,与张煌言对视,旋即又垂下。 “罪臣洪承畴,听候发落。” 声音嘶哑、干涩,不带任何情绪。 卢鼎冷哼一声: “罪臣?你降虏之时,可曾记得自己是明臣?” 洪承畴没有回答。 李定国冷眼旁观,开口道: “松山战后,朝廷以为你殉国,先帝设坛祭奠,痛哭失声。你可知晓?” 洪承畴的身子明显震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负恩深重。” 只此四字,再无多言。 张煌言又道: “你在江南数年,屠戮抗清义士,围剿朝廷官军,计谋百出。今日兵败被擒,有何话说?” 洪承畴抬起头,望向帐外,那里隐约可见南京城墙的轮廓。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岁月,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自己—— 进京赶考的福建书生,初入官场的意气风发,崇焕麾下的运筹帷幄,松山城破的绝望,盛京崇政殿的跪拜…… “张督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锯木。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老夫行年五十有余,位极人臣,死亦何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顿了顿,竟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若要老夫再降……那是休想。” 帐中一片沉默。 这话说得决绝,甚至有几分凛然。 然而在场诸将都是久经世事之人,皆听出了那“再降”二字的微妙—— 他降过一次,那是求生,是负恩,是毕生洗不掉的污点。 如今被旧主的后辈所擒,若再摇尾乞怜,岂不是连最后一丝脸面都丢尽了? 与其说是不愿降,不如说是不能降,不敢降。 降了一世英名尽丧,降了九泉之下无颜见先帝,降了史笔如铁,不知会写出何等不堪的文字。 张煌言厌恶的看了洪承畴一眼,不再追问。 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如何处置,待奏明圣上定夺。” 洪承畴被押出大帐时,脚步依然平稳。 只是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那一眼,复杂至极—— 有愧悔,有释然,有不甘,也有解脱。 信阳。 吴三桂立于行辕厅中,面前是刚刚拆阅的八百里加急塘报。 塘报只有寥寥数行,他却看了很久很久。 “……十月十四寅时,逆酋洪承畴、勒克德浑率残部突围,遇伏于江东门外,尽歼之。二酋俱擒。辰时,南京全城光复。” 方光琛、胡国柱等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吴三桂轻轻将塘报放在案上,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南飞的雁阵。 “南京……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敢接话。 又过了许久,吴三桂才缓缓道: “传令前锋,不必再向光州移动了。撤回原防,加强戒备。” “王爷,那孙可望那边……” 方光琛试探道。 吴三桂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望着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 图上,长江如带,金陵在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仿佛想去触碰那个标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终于缓缓垂下。 有些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果子,等在树下太久,就会被别人摘走。 他轻声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这残山剩水: “朱由榔……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 帐外,秋风穿堂而过,带着从南边吹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广州行在,捷报已传遍宫城。 司礼太监念完那份来自南京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时,殿中静了一静,随即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人齐齐躬身。 “臣等恭贺陛下!南京光复,江南底定,此乃天命攸归,中兴之兆!” 朱由榔放下手中的塘报。 他没有立刻叫起,目光落在奏报末尾张煌言附上的那几行小字—— “洪承畴被擒后,神色漠然,问对间唯言‘臣负恩深重’四字,余无多语。已遵旨严加看管,候圣裁。” 殿中气氛微妙。 第470章 “守节”洪督师 瞿式耜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老臣的眉梢微微挑起。 “‘负恩深重’?” 瞿式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少有的冷峭,“这四个字,他也配说出口。” 吕大器冷哼一声,武将出身,言辞更不客气: “松山战败,先帝以为他殉国,辍朝三日,设坛哭祭,亲制祭文—— 那祭文臣读过,字字泣血!他在盛京跪拜多尔衮时,可曾想起先帝这‘恩’?他在江南剿杀我大明遗民时,可曾想起这‘恩’?” 严起恒摇头叹息: “此人晚节尽毁,已是千古罪人。如今兵败被擒,倒装出这副从容就义的模样,无非是想在史书上留最后一点体面。可笑。” 朱由榔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落在殿外那棵被秋风卷去半数黄叶的老槐树上。 “陛下,” 瞿式耜转身,肃然道。 “洪承畴与寻常降将不同。他本是我大明蓟辽总督,受先帝殊遇,位极人臣。 松山之败,天下皆以为他会杀身成仁,先帝甚至已为他建祠立碑。 他却苟活降虏,反过来成为残害江南忠义最力的鹰犬。 此等背主负恩、首鼠两端之人,今日被擒,却故作凛然之态——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想用这‘不怕死’三个字,掩盖自己这十余年的卑躬屈膝。” 吕大器拱手: “臣斗胆,陛下不可为其所惑。他若真有半分羞耻之心,松山城破时就该死,降清后也该死,领兵南下时就该死——何必等到今日?” 朱由榔终于将目光从殿外收回。 “诸卿之言,朕闻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洪承畴被押入张煌言帐中时,说的第一句话,是‘罪臣洪承畴听候发落’。” 他看向众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慨,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他说自己是‘罪臣’。可他跪的是谁?他向谁称‘臣’?是先帝,还是多尔衮?” 殿中静了一瞬。 “他称‘臣’称得太顺口了。” 朱由榔缓缓道。 “降清这些年,这个字怕是早已刻进骨头里。 如今被旧朝之将所擒,仓促间改不过口,于是便成了‘罪臣’—— 可他这个‘罪’,究竟是对大明负罪,还是对清廷负罪?他话里那‘负恩’,负的是谁的恩?” 瞿式耜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朱由榔没有再说下去。 但话已至此,洪承畴那四字“负恩深重”的面具,已被层层剥开—— 他所谓的“负恩”,真的指向崇祯吗? 他跪在北京的朝堂上,对多尔衮称臣时,何曾觉得自己“负恩”? 他带兵南下,与明军血战时,何曾“负恩”? 如今兵败被擒,身陷囹圄,才想起自己是“罪臣”,才念起旧主之“恩”—— 这不是羞耻,是投机。这不是悔悟,是怕死之后的另一种表演。 吕大器嘿然: “他那套把戏,骗得了谁?无非是想学洪皓、文天祥,落个‘不屈而死’的名头,让后世史笔替他遮掩这十几年的丑态。” 严起恒亦道: “陛下明鉴。此人降清是真,剿杀抗清义士是真,为虏廷出谋划策是真。 今日之‘从容’,不过是最后一层遮羞布。 若他真有气节,就该在城破时自尽,何必等到被押入帐中、跪在张督师面前,才说出这‘负恩深重’四字?” 瞿式耜点头,缓缓道: “陛下,老臣以为,如何处置洪承畴,朝廷自有法度。 但有一点须明确—— 朝廷不能给他‘殉节’之名,不能给他任何美化身后声名的机会。 他降就是降,叛就是叛,这些年所作所为,铁证如山。今日之‘凛然’,不过是黔驴技穷,不值一哂。” 朱由榔颔首。 “瞿先生所言,正是朕意。” 他顿了顿,“传旨张煌言:洪承畴着即槛送京师,沿途严加看管,不得优待,不得礼遇。他既称‘罪臣’,那便以罪臣之礼待之。 待押解至广州后,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南京城外,明军大营。 洪承畴被单独关押在一顶帐篷中。 看守极严,却并未上绑缚。 营中嘈杂——有伤兵的呻吟,有获胜将士的欢呼,有押送俘虏的呵斥声—— 他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不语。 张煌言没有再来提审他,也没有任何人来与他说话。 暮色渐沉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看守恭敬的称呼: “李国公。” 洪承畴睁开眼。 李定国掀帘而入,在帐中站定,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洪承畴也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道: “康国公有何见教?” 李定国道: “没有见教。只是来看看,当年松山城破时,传说已经殉国的人,如今是何等模样。” 洪承畴沉默。 “先帝那篇祭文,” 李定国继续道,语气平静,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在军中曾听老卒背过。‘惟卿早负材猷,夙娴韬略……方资戡乱,遽闻殒身’——他以为你死了,哭你,祭你,给你建祠。” 洪承畴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 “你降清之后,有没有想过,先帝若是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 李定国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钝刀割肉,“还是说,你根本不敢想?” 洪承畴终于抬起头。 帐中光线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良久,他涩声道: “康国公务必亲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李定国没有回答,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到帐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口中那‘负恩深重’四字,用在你自己身上,实在是玷污了这四个字。” 他掀帘而出。 … 连日来,广州城内张灯结彩,士民奔走相告,仿若过年。 然而越秀山行宫的御书房内,气氛却平静得近乎肃穆。 朱由榔立于舆图前,目光越过已插上明旗的金陵,缓缓东移。 杭州。宁波。绍兴。温州。 “陛下,” 瞿式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南京既克,江南虏廷失其根本。浙江萧起元所部,北援无望,西退无路,已成孤岛。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吕大器接口道: “张督师奏报,南京之战缴获颇丰,洪承畴多年囤积的粮秣军械尽入我手。 将士士气正盛,求战之心溢于言表。更难得者,朱成功水师在浙东海面盘踞已久,刘中藻部围困宁波日见成效。 若此时以陆路大军自西向东压境,与海陆两路呼应,浙省可一举而下!” 严起恒稍显谨慎,但亦不反对: “户部核计,南京缴获及安庆以来存粮,可支东征大军三月之需。再加上海贸续入,勉强可撑。只是……此战务求速决,不可迁延。” 朱由榔静静听完,提笔蘸墨,于舆图上浙江之畔,落下数行朱批: “谕张煌言:金陵光复,卿为首功。然江南未靖,浙省犹陷,东南半壁尚缺一角。 卿暂留南京,总督江南江西军务,肃清残虏,安抚百姓,巩固江防,为东征大军固根本。 康国公李定国、京营总督卢鼎,即率所部精锐,刻日东进,会剿浙江。 朱成功、刘中藻水陆并进,互为犄角。务期一月之内,克复杭州,全取浙省!” 他搁笔,望向瞿式耜: “瞿先生,拟旨吧。” 第471章 进攻浙江 南京,明军大营。 张煌言接旨时,帐中诸将肃立。 他读完天子手谕,沉默片刻,转身对李定国、卢鼎抱拳一揖。 “康国公,卢总督,浙江之事,便拜托二位了。” 李定国还礼,沉声道: “督师坐镇金陵,责任重于东征。末将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督师重托。” 卢鼎亦道: “京营儿郎早已摩拳擦掌。此番东进,定要让虏浙抚萧起元尝尝咱们火炮的滋味。” 张煌言颔首,目视舆图,徐徐道: “浙江虏军,号称万余,实则分散。萧起元坐镇杭州,麾下督抚标营约三千,绿营分驻各府,宁波被围已抽调不少,绍兴、嘉兴、湖州皆需分兵把守。其能机动应战之兵,不过五千。”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浙西: “二位可分兵两路。康国公率龙骧军自皖南东出,经昱岭关、于潜,直逼杭州西面。 此路多山,利于龙骧军施展。卢总督率京营自广德、长兴东进,取湖州、嘉兴,切断杭州北面退路,亦防苏松虏军南援。 两路会师于杭州城下之时,便是萧起元覆灭之日。” “朱成功、刘中藻在浙东,当已得陛下旨意。 宁波克复在即,届时海陆并进,杭州四面合围,虏军士气必崩。” 李定国与卢鼎对视一眼,各自抱拳: “末将领命!” 龙骧军大营。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李定国甲胄已整,立于点将台上。 台下,八千龙骧军骑兵、一万二千步卒,列阵如林。 这些从广西大山里杀出来的子弟兵,历经湖广血战、安庆攻坚,又于南京城下与八旗铁骑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早已脱胎换骨。 晨风卷起“康国公李”大纛,猎猎作响。 李定国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 他只是缓缓抽出佩刀,刀尖斜指东方。 “浙江。” 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阵前。 “那里有杭州,有绍兴,有宁波。有我大明三百年来未曾断过的衣冠文脉,有无数被虏骑铁蹄践踏的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 “朱成功的水师已在海上了。刘中藻的闽军已在宁波城下了。他们在等我们从陆路杀过去,把这最后一角,补全。” “将士们——” 他将佩刀高高举起,刀刃映着初升的朝阳,泛起一道耀眼的金光。 “随本公,收复浙江!” “万胜——!” “万胜——!!” “万胜——!!!” 呐喊声如潮水般涌起,惊起营外林间寒鸦,盘旋不去。 同一日,南京城头。 张煌言送走东征大军后,独自登上了聚宝门的城楼。 这里曾是昨夜血战最激烈的地方。 城墙上弹痕累累,破损的垛口尚未及修补,砖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 城下,民夫正在清理战场废墟,一车车破损的兵器、甲胄被运走。 他举目东望。 远处的地平线上,龙骧军的旗帜正在缓缓移动,如一条青灰色的长龙,向着秋日苍茫的山野蜿蜒而去。 更远处,是长江,是镇江,是苏松,是杭州。 他想起十日前接到的陛下密旨。 那时南京尚未克复,胜负犹在未定之间。 而陛下信中有句话,他读时不解,此刻却渐渐品出滋味: “克复旧都,如大病初愈。最忌者,非外邪之侵,乃自恃己愈,妄动元气。” 张煌言轻叹一声。 他明白自己的使命了。 不是冲锋陷阵,不是攻城略地——那些事,有李定国、有卢鼎、有朱成功。 他留在这座刚刚光复的旧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这片刚刚回到大明手中的土地,一点一点,重新夯实。 他转身,沿着城楼石阶缓缓走下。 “传令下去。” 他对跟随的幕僚道,“三件事。” “其一,南京各城门即日开禁,准许百姓出入,商旅往来。城内缺粮,先从安庆、芜湖调拨一批,平价售卖。” “其二,洪承畴督师府及诸降虏官员宅邸,查封清点,造册上报。金银细软入国库,田产房舍,除留充公用者,余皆分予此次攻城伤亡将士家属。” “其三……” 他顿了顿,“遣人寻访城内及近郊抗清死难者遗属。凡有实据者,朝廷给以抚恤,有司岁时致祭。” 他望向城下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里尚带着惊惶与期待的百姓,声音放轻了些: “告诉他们,大明……回来了。” 十月廿二,浙皖交界,昱岭关。 秋深露重,关隘两侧的山林已是一片斑斓。 此处是浙西入杭的重要通道,清军设有营汛,驻兵三百。 午后,关楼上打盹的哨兵被一阵隐隐的轰鸣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朝关外官道望去——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从天际线涌来。 “明……明军!明军来了!” 他嘶声大喊。 关内清军仓促应战。 然而三百对八千,步卒对骑兵,关墙低矮且年久失修。 这场战斗甚至称不上“战斗”,只是一个时辰的碾压。 酉时初刻,龙骧军前锋已越过昱岭关,踏入浙省地界。 李定国勒马于关上,望向东方。 暮色四合,群山如黛。他知道,翻过这些山,便是于潜,是临安,是杭州。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对身旁靳统武道: “派人飞马禀报张督师、卢总督——龙骧军已入浙。五日内,会师杭州城下。” 湖州府长兴县。 卢鼎的京营大军在这里遭遇了入浙后第一场硬仗。 萧起元显然已从最初的惊惶中回过神。 他一边向北京发出最后一封求援信,一边急调湖州、嘉兴驻军,企图在北线阻挡京营南下。 长兴城外,三千清军依河列阵,火铳、火炮俱全,显然是萧起元能拿出的最精锐家底。 卢鼎立于阵前,举千里镜观望片刻,放下。 “神枢营,从左翼迂回,压制其炮阵。神机营,重炮前推,轰其中阵。神铳营……” 他顿了顿,“三段击,给本督压住阵脚,不许放一个虏兵冲过河来。” 令旗挥动。 京营这台精密如钟表的战争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 一个时辰后,清军阵线崩溃。 卢鼎没有下令追击,而是稳步推进,于当夜进驻长兴县城。 他派人飞骑南下,传信李定国: “京营已克长兴,明日取湖州。三日后,杭州北门见。” 第472章 兵不血刃 宁波城下。 城头清军的旗帜,已经挂了三日。 不是守军顽强,是刘中藻围而不攻,城中主将犹豫不决,既不敢战,又不愿降。 这一日,一艘快船自舟山驶来,带来朱成功的军令——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朱成功转发的广州行在最新塘报: “十月十四,南京光复。洪承畴、勒克德浑被擒。康国公李定国、京营总督卢鼎,率大军十万,已入浙西,兵锋直指杭州。” 塘报在城下宣读。 一炷香后,宁波城门缓缓打开。 刘中藻策马入城时,秋阳正好。他仰头望着城头换上的明旗,忽然想起数年前,清军南下,浙东沦陷,他随鲁王浮海逃亡的那个黄昏。 那时以为,此生再难回来了。 他抹了把眼角,对身旁亲兵道: “快马禀报国姓爷:宁波已复。末将请缨,率部北上,会攻杭州。” 十月廿九,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萧起元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坏消息像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让人绝望: ——昱岭关失守,李定国部已过于潜,距杭州不足百里。 ——长兴、湖州相继沦陷,卢鼎部前锋已至德清。 ——宁波开城降敌,朱成功水师自钱塘江口溯流而上,炮舰已抵闻堰,杭州南面水上门户洞开。 ——绍兴告急,温州孤立无援…… 他呆呆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堂前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 那是三年前他刚到任时,幕僚特意为他刻的,说是取“清正廉明”之意。 如今再看,只觉刺眼。 “抚台……” 师爷低声唤他,“城中人心惶惶,各门守军多有逃亡者。再不想办法……” “办法?” 萧起元惨笑一声,“还有什么办法?洪督师、勒贝勒被擒,吴三桂坐守信阳看戏。北京?北京连江南都救不了,还能救杭州?” 他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取下壁上那柄跟随他十余年的佩剑。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开城,降。” 师爷一怔,旋即跪下: “抚台三思!摄政王待您不薄……” “不薄?” 萧起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待我不薄,所以我要把这一城百姓都拖进棺材陪葬?洪亨九守到最后一刻,结果呢? 槛送广州,沦为阶下囚。勒克德浑战至力竭,被生擒活捉。我萧起元何德何能,比他们更会打仗?” 他缓缓拔出佩剑,凝视着剑身上那抹寒光。 “我……不想死。” 剑落于地,发出清越的脆响。 师爷含泪拾剑,低声道: “抚台既已决断,卑职……这便去安排。” 杭州钱塘门外。 李定国勒马于北关,望着这座“东南第一州”在秋日斜阳下缓缓洞开的城门。 他没有急于入城。 身后,龙骧军的旗帜连绵如云。 东面,京营的阵列已出现在艮山门外。 南面,钱塘江上帆樯如林,朱成功水师的大炮正森然指向江岸。 西面,刘中藻的闽军也已抵达,封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四路大军,会师杭州城下。 不是攻城,是受降。 萧起元青衣小帽,率杭州府文武官吏,自涌金门徒步而出,膝行至李定国马前,双手捧上印信册籍。 “罪臣……萧起元,率浙省官吏,恭迎王师。” 李定国没有下马,也没有接那印信。 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伏地不起的降官,片刻,淡淡道: “萧抚台,你可知洪承畴被押解南下时,沿途百姓是怎么看他的?” 萧起元身子一震,不敢抬头。 李定国却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身后传令官道: “进城。传谕各门,王师入城,秋毫无犯。敢有擅取民间一物者,斩。” 浙江巡抚衙门。 这座曾经的清廷东南统治中心,如今已换上明军的旗帜。 大堂内,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已被摘下,李定国、卢鼎、朱成功、刘中藻四人围坐舆图前。 “浙省十一府,”朱成功手指划过地图。 “杭州、宁波已下。绍兴传檄可定,嘉兴、湖州已在京营掌握。严州、衢州有金声桓、王得仁部分兵接收。台州、金华、处州、温州,尚有零散虏军及土寇,需分兵清剿。” 刘中藻道: “末将愿率闽军南下,平定温、处二府。” 卢鼎道: “京营可留一部镇守湖、嘉,其余需回防南京。苏松尚在虏手,不可不备。” 李定国点头,望向朱成功: “国姓爷,浙东海面,仍需水师镇守。舟山、宁波为根基,防虏自海上反扑。” 朱成功道: “康国公放心。水师已分兵驻守各港,浙洋之内,绝不容虏船一桅片帆。” 四人议定方略,各自领命。 李定国最后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经霜犹劲的老梅。 浙江,终于完整地回到了大明手中。 “传书广州行在。” 他对记室道,“浙江全境光复。东征战事,至此告一段落。” 顿了顿,又道: “请奏陛下:臣李定国,愿提一旅之师,镇守浙江,为东南屏障。” 十一月初九,广州行在。 朱由榔读完李定国的奏报,沉默良久。 瞿式耜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陛下?” 朱由榔抬起头,没有直接回应李定国的请镇之请,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瞿先生,吴三桂还在信阳吗?” 瞿式耜一怔: “是。锦衣卫报,其主力仍驻原地,未有大规模调动。” 朱由榔点点头,望向窗外。 岭南的秋天来得晚,庭院里的榕树依然苍翠。 但他知道,北方的冬天已经来了。 长江会结冰,江南的稻谷已收割完毕,而信阳城外,那支名为“关宁”的大军,正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他缓缓道: “告诉李定国,浙江新附,确需重臣镇守。但他不必留在杭州。”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让他回安庆吧。” 瞿式耜微微一怔,旋即领悟。 安庆,西控荆楚,北瞰江淮,是如今大明疆土直面吴三桂的最前沿。 他深深躬身: “臣,遵旨。” 第473章 入京 十一月初十,长江之上,南京至安庆段。 一艘不起眼的官船正溯江而上。 船舱四面皆设铁栏,窗牖紧闭,门外甲士肃立,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森严。 舱内,洪承畴盘腿坐于薄席之上,双目低垂。 槛车之苦,他已受了一路。 槛车入南京城时,沿街百姓的唾骂与瓦砾,是他降清数年来从未领受过的“礼遇”。 有人向他投破瓦,有人指着他鼻子骂“卖国贼”,有白发老妇哭喊着“还我儿子”—— 那老妇的儿子,据说是当年松山战死的明军士卒。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 槛车驶出南京城时,换了这艘船。 看守说,这是“朝廷优待”—— 但他从看守眼底读到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船行三日。 舱外时而传来船夫的号子,时而传来岸上隐约的喧哗。 洪承畴不知船到何处,也无人告知他。 他只是静坐,闭目,仿佛入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万历四十四年,自己二十四岁,进士及第,跨马游街,满城少年羡艳的目光。 想起崇祯初年,秦中烽烟四起,流寇横行,他奉诏剿贼,第一次在陕西提剑独立领军。 想起松山。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被围半年,城破被俘,他在盛京的崇政殿跪了下去。 那一跪,跪断了大明天子为他设的祭坛,跪断了史书上原本该有的“忠烈”二字,也跪断了自己后半生的脊梁。 洪承畴睁开眼睛。 舱内昏暗,只有一豆油灯。 灯火摇曳,映着他枯瘦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 他望着那点微光,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 笑自己。 笑自己十七年前没死在松山,如今终究还是要死在南方的冬天里。 同一日,长江北岸,和县至含山官道。 勒克德浑的槛车行在队伍正中。 与洪承畴的沉默不同,这位满洲贝勒一路都在挣扎、怒吼、咒骂。 押解的士卒最初还试图用布团堵他的嘴,后来发现此人精力无穷,越堵越骂,索性由他去。 反正满语能听懂的人不多,权当犬吠。 “你们这些南蛮子,只会使诈!有本事放开爷,真刀真枪再打一场!” “李定国那个狗贼,趁夜偷袭,算什么好汉!” “大清的铁骑早晚踏平江南,把你们这些南蛮子一个个——” 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土坷垃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咆哮。 勒克德浑一愣,循声望去。 官道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收回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恨意。 “鞑子!” 老农用当地的土话骂道,“我儿子就是前年在江阴被你们杀的!” 勒克德浑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眼神。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辽东,在被掳为奴的汉人脸上; 在江南,在被屠城的百姓尸堆里。 他从未在意过。 此刻,被这眼神盯着,他竟一时语塞。 押解校尉没有驱赶老农,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勒克德浑被槛车拖曳着前行,忍不住回头。 那老农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摄政王多尔衮对他说的话: “江南乃膏腴之地,人心未附。你去,要镇得住。” 他以为“镇得住”就是杀。 杀到汉人见了辫子就发抖,杀到南蛮子再也不敢提什么“反清复明”。 可他杀了三年,如今被押在槛车里,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农都敢朝他脸上扔泥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皖南,徽州府界。 萧起元的队伍低调得多。 没有槛车,没有重枷。 这位前浙江巡抚穿着寻常青布棉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里,前后只有二十名兵丁押送。 若不是那骡车门窗紧闭、昼夜不停,过路商旅只会以为是哪家不得志的小官回乡。 他降了。 杭州城下,他跪在李定国马前,双手捧上印信册籍,膝行数步,口称“罪臣”。 李定国没有接印,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让随行军士收了册籍,吩咐“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押解路上,没有人虐待他,也没有人理他。 他倒是希望有人骂他几句,甚至打他一顿。 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值得被恨。 但没有人。 押解的兵丁把他当成一件行李,沉默地运往南方。 最可怕的是这种沉默。 萧起元蜷在骡车角落,反复回想自己这三年的浙江巡抚生涯。 他守住了杭州吗? 没有。 他为清廷尽忠了吗? 没有。 他为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吗? 好像……也没有。 他只是个庸人。 既没有洪承畴那样的谋略,也没有勒克德浑那样的悍勇。 在任时,揣摩上意,敷衍公事; 敌军压境时,犹豫不决,最后开城乞降。 他在北京还有一妻两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不知道摄政王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想到这里,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骡车辘辘南行,穿过皖南的秋山,越来越接近那座陌生的、属于胜利者的城池。 十一月十五,广州北郊,石门。 广州城北十五里,有一处地名称石门。 此处扼北江入穗要道,商旅往来,很是繁荣。 这一日,沿街店铺早早关门,百姓扶老携幼,聚于官道两侧,人头攒动。 因为朝廷今日受俘。 巳时三刻,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先导骑兵百骑,甲胄鲜明,手执“锦衣卫”“督捕”等衔牌。 其后便是三辆槛车。 第一辆槛车内,洪承畴白发披散,身着赭色罪衣,垂首而坐。 他苍老了太多,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几乎让人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位极人臣的洪督师。 “洪承畴!卖国贼!” “还我大明督师!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 “松山十数万将士的英灵在天上看着你!” 烂菜叶、土坷垃、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槛车。 洪承畴一动不动,任凭秽物溅满衣襟,仍垂目不视。 第二辆槛车内,勒克德浑被五花大绑,口塞木枚,却仍怒目圆睁,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听不懂汉人骂他什么,但他看得懂那些仇恨的目光。 他试图昂起头颅,维持满洲贝勒最后的尊严。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模糊了视线。 萧起元跟在槛车之后,徒步而行。 没有枷锁,但比戴着枷锁更难堪。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百姓的唾骂同样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浙江萧抚台吗?怎么,杭州城这么快就丢了?” “呸!没骨头的软脚虾!” 萧起元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他忽然想:若是当年守城战死,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但他旋即苦笑——自己连战死的勇气都没有,还想这些做什么。 第474章 逼降往事 十一月十五,申时,广州行在,午门。 受俘仪式一如祖制,却比想象中更为简朴。 没有大张旗鼓的献俘太庙,没有文武百官盛装朝贺。 广州行在的午门,不过是越秀山下临时改建的三间门楼。 两侧甲士肃立,旌旗在初冬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朱由榔端坐于门楼之上。 他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团龙袍,腰间束带,发束金冠。 这是他日常视朝的装束,简素,沉静。 他身侧,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重臣肃立。 槛车依次停于午门前。 锦衣卫打开第一辆槛车的铁栏,将洪承畴架出。 洪承畴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是被拖曳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灰白的发丝垂落眼前。 朱由榔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这个伏跪于地的罪人——或者说,这个曾经的蓟辽总督,曾经的武英殿大学士,曾经的松山败将,曾经的清廷江南总督。 他见过洪承畴的画像,那还是崇祯年间绘制的,面容丰润,目光沉稳,是天子倚为干城的重臣模样。 而眼前这个人,形销骨立,白发萧疏,像一棵被雷火焚过又遭风雨侵蚀的老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连两侧甲士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洪承畴。” 洪承畴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其名。 不是“罪臣”,不是“洪亨九”,不是“洪督师”——只是这三个字。 他不记得了。或许是不敢记得。 朱由榔仍端坐于门楼之上,居高临下。 “朕还有一事不明。” “崇德七年,松山城破,你被俘至盛京。” 洪承畴的肩背猛地绷紧。 “传闻,” 朱由榔顿了顿,那两个字念得极慢,像在品味一枚苦涩的橄榄,“永福宫庄妃,曾亲至你囚室,持参汤劝降。” 风声忽然停了。 午门前鸦雀无声。 “那一夜之后,你降了。” 洪承畴的双膝一软,几乎再次跪下。 架着他的锦衣卫臂上用力,才将他稳住。 “朕想知道——” 朱由榔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碗参汤,是什么滋味?”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文臣武将皆是一脸古怪的看向皇帝和洪承畴。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会问出这个问题。 所有人一时间进阶竖起耳朵,目光炯炯的看向洪承畴。 轰然一声,洪承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的不是话语,而是一串浑浊破碎的气音。 他想回头,脖颈却僵硬如铁;他想辩解,嘴唇却抖得无法开合。 他这一生,曾向无数人解释过松山之降。 对皇太极,他说“臣罪该万死,愿效犬马”; 对多尔衮,他说“臣受太宗厚恩,敢不竭诚”; 对洪承畴自己,他对自己说—— 那是迫不得已,那是权宜之计,那是留有用之身…… 可他从未对人解释过那一夜。 永福宫。 庄妃。 参汤。 这四个字,是他五十余年宦海沉浮中最不敢触碰的禁忌,比“降清”更肮脏,比“负恩”更难堪,比松山城下三万明军的亡魂更令他不敢直视。 他以为没有人敢问。 他以为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像盛京的积雪,终究被掩埋在无人翻开的旧档里。 “那碗参汤,是什么滋味?” 洪承畴终于转过身。 他仰起头,浑浊的双眼对上朱由榔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鄙夷,甚至没有胜利者的轻蔑——只是平静的审视,像在读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书。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沙哑的、近乎呻吟的声音: “臣……” 他说不下去了。 朱由榔压住嘴角,一脸鄙夷的挥了挥手,锦衣卫力士立即将洪承畴带了下去。 行在临时辟出的刑部大堂肃穆森严。 堂上,“明镜高悬”匾额新沐,墨迹犹润。 刑部尚书郑逢元正坐中央,左都御史袁彭年、大理寺卿杨钟分坐两侧。 此三人皆是由闽入粤的老臣,历经丧乱,而对逆臣之愤,半分未减。 堂下,洪承畴、勒克德浑、萧起元三人跪伏于地。 郑逢元先提萧起元。 杭州之降,保全一城生灵,未作顽抗。 三法司合议,拟判监候,待朝廷定夺。 萧起元伏地叩首,涕泗横流,口称“谢恩”。 他被押下堂时,腿软得几乎无法行走。 勒克德浑被押上前。 通译官以满语宣读罪状: 入关以来,屠戮畿辅;南下征伐,血洗江南;抗拒王师,屡为边患。桩桩件件,皆有塘报、苦主、降人为证。 勒克德浑昂着头,满脸不屑。通译读完,他只用满语吼了一句。 通译迟疑片刻,译道: “他说……要杀便杀,满洲巴图鲁不怕死。” 堂上诸官相视一眼,郑逢元提笔,在案卷上落下朱批: “勒克德浑,虏廷宗室,凶狡成性。江南之役,屠戮甚众,罪不容诛。依大明律,谋反大逆者,凌迟处死。” 最后,洪承畴。 堂上一静。 郑逢元没有立刻念罪状。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这个曾经位极人臣、如今形销骨立的老者,沉默良久。 “洪承畴,”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刻骨的冷意,“本官念你的罪状之前,有一事想问。” 洪承畴跪伏于地,白发散落,看不清面容。 “你崇祯十五年官居何职?” “……蓟辽总督,兼兵部尚书。” “我大明蓟辽总督为差遣,本官论品,你当是几品?” “……正二品。” “年俸几何?” “……臣……不记得了。” “本官替你记得。” 郑逢元翻开另一卷宗。 “你本官正二品,岁俸银一百五十二两,禄米一百五十二斛。先帝念你镇守辽东、重任在肩,特赐你飞鱼服、尚方剑,许你节制诸镇,专征专杀,恩宠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伏地之人。 “你降清后,顺治元年授内秘书院大学士,顺治二年奉命招抚江南,位同宰相。你在大清的俸禄,是多少?” 洪承畴没有回答,额头的冷汗浸透了衣袍。 “一百五十两。” 郑逢元替他答了,声音里满是嘲讽。 “顺治初年,汉大学士正二品,岁俸银一百五十两,禄米一百五十斛。 再加上建奴特赐的田宅、银币与军功犒赏,你在大清的年入,也远超你在大明的俸禄——这荣华富贵,是你卖主求荣换来的。” 堂外骤然爆发出一阵骂声,“卖国贼”“贰臣”的斥责声不绝于耳。郑逢元抬手压了压,等那骂声平息,续道: “松山被围五月有余,崇祯十五年二月十八,松山副将夏承德降清,城门洞开,你被俘后屈膝降清。 消息传至京师,先帝误以为你战死殉国,三月下旬辍朝三日,设坛欲亲祭你,拟赐祭十六坛,还为你撰写祭文。 你那篇祭文,本官读过,至今记得几句——” 他缓缓吟道: “‘惟卿久劳于外,力竭而陷,非卿之过也。方资戡乱,遽闻殒身,朕心悲痛,辍朝致祭。呜呼!松山苍苍,辽海汤汤,魂兮归来,享朕之祭。’” 洪承畴伏地的身躯剧烈一震,肩膀不住颤抖,似是被这几句祭文戳中了痛处。 “先帝以为你死了,以为你是大明的忠臣,为你痛哭,为你辍朝,为你设坛祭奠。” 郑逢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字字如锤,砸在洪承畴心上。 “你在建奴的每一分恩宠,每一寸荣华,都是用先帝的信任与眼泪,用大明的江山社稷换来的。” 郑逢元没有再看他,提笔落判: “洪承畴,背主降虏,为虎作伥,荼毒江南忠义。依大明律,谋叛者,凌迟处死。” 笔落,如刀。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 第475章 凌迟,原形毕露 凌迟前一日。 萧起元被暂时关押在另一处监舍。有窗,有席,每日有人送饭。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然而这几日,他夜夜不能寐。 一闭眼就是杭州城下那幕—— 他跪在李定国马前,膝行数步,双手捧印。 李定国没有接。 那双眼睛从他头顶越过,望向城楼,没有片刻停留。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羞耻。 隔壁监舍隐约传来咒骂声,是满语。 勒克德浑关在那里,日夜咆哮,声嘶力竭。 萧起元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那声音像濒死的困兽,越来越哑,越来越弱。 更深处,还有一间牢房。 那里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 萧起元知道关的是谁。 他不敢想那个人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若把自己换到那间牢房,他大概早已疯了。 可那个人没有疯。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起元忽然捂住脸,肩膀无声抽搐。 ——他连恨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广州城西菜市口。 天还未亮透,刑场四周已挤得水泄不通。 广州城万人空巷,城外各府县闻讯赶来的士民络绎于途。 茶楼酒肆临街的窗格早被重金包下,观者如堵。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朝刑台张望。 辰时正,囚车从诏狱方向驶来。 第一辆,勒克德浑。 他被五花大绑缚于槛车之内,口中仍塞着木枚。 但他已不再挣扎,也不再咆哮。 他的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望向北方,不知在想什么。 百姓的瓦砾如暴雨砸来。 一块尖锐的石子正中额角,鲜血淌下,他也不躲。 第二辆,洪承畴。 没有槛车。 他是被绑缚在木驴上游街的—— 这是刑部特批,对罪大恶极者,“明正典刑,先辱后诛”。 洪承畴白发散乱,赭衣污损,垂首不语。 围观的唾沫、菜叶、土块落满全身,他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具还未断气的尸体。 人潮涌动处,有老妇哭喊着冲出警戒线,被兵士拦住,犹自挣扎: “洪承畴!你还我儿子!我儿子跟你去松山,十六岁就没回来!” 洪承畴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那老妇。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隔得太远,人声太沸,没有人听见。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巳时,刑台。 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最后那六个字,每个人都听清了: “依律,凌迟处死。” 勒克德浑被押上刑台时,骤然剧烈挣扎。 两名刽子手几乎按不住他,直到那口塞了整整七日的木枚被取下。 他嘶声用满语狂吼。 通译官面不改色地翻译: “他说……大清的铁骑会替他报仇,摄政王会踏平江南,南蛮子迟早都是八旗的奴才……” 监斩官揭重熙冷冷道: “行刑。” 第一刀落在勒克德浑左肩。 他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咒骂。 然而第三刀、第四刀之后,声音渐渐微弱。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欢呼喝彩,渐渐地,那欢呼声低了下去。 不是不忍。是慑。 慑于那血淋淋的刀法,慑于那垂死之人眼中始终不曾熄灭的凶光,也慑于——不远处,那个至今一言不发的老人。 轮到洪承畴。 他被押上刑台时,步履已蹒跚难行,几乎是被拖曳着前行。 刑台的血迹尚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息。 他被按跪在那片黏腻之中,白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刽子手已在磨刀。刀锋与砺石相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揭重熙照例问最后一句: “洪承畴,你还有何话说?” 洪承畴沉默良久。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刑场上的黄土。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北方——不是盛京的方向,不是北京的方向,而是更北、更东、那个他离开后再未回去的地方。 福建。南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锯,却意外地平稳: “罪臣……想起来了。” 郑逢元一怔:“什么?” 洪承畴没有看他。他望着北方,一字一顿,如同背书: “惟卿早负材猷,夙娴韬略……方资戡乱,遽闻殒身。呜呼……松山苍苍,辽海汤汤。魂兮归来……归葬故乡。” 风停了。 刑场上,万人屏息。 这是崇祯皇帝十五年前为他写的祭文。他亲笔写的,以为洪承畴战死松山,以身殉国。 这篇祭文,洪承畴在盛京的深夜里读过无数遍,一字一句,倒背如流。可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背出半个字。 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背完最后一个字,缓缓阖上眼。 “……臣,记起来了。” 郑逢元眼神之中尽是讥讽。 此人大奸似忠,本质上就是个软骨头,什么为了天下百姓,什么顺应天命。 这些都不过是洪承畴此贼为自己屈膝投降找的借口而已。 即便到了现在,洪承畴依然装着大义凛然,装的幡然悔悟。 “呸!狗贼,你即便是死,也洗刷不了你的罪恶!” “行刑!” 刀光闪过。 第一刀落在洪承畴左肩。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撕开了刑场午后的寂静。 所有人——监斩官、刀手、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 方才那个垂目低眉、诵完祭文便阖眼待死的“洪督师”,此刻正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脖颈后仰,面目扭曲,发出根本不似人声的哀鸣。 他的双腿剧烈蹬踹,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竟勒出血来。 若不是四名力士死死按住,这具方才还“视死如归”的身躯,只怕早已瘫成一摊烂泥。 “按住!”刀手冷声道。 第二刀。 “啊——!饶……饶命……!” 洪承畴的求饶声几乎是和刀光同时出口的。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白发散乱,涕泪横流。 那张方才还端肃如泥塑的脸上,此刻五官拧成一团,嘴角挂下涎水,混着额角淌下的冷汗。 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出声: “哟,方才不是挺硬气么?‘臣记起来了’——记起来求饶了?” 轰然一阵哄笑。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刀手是赵城亲手调教出来的,分寸拿捏极准——入肉三分,不伤筋骨,不破动脉。 每一刀下去,血珠渗出,却不致命。旁边候着的医官从容上前,银针封穴,金疮药敷上。 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让这把刀,能割得更久。 洪承畴的惨嚎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哭喊。他的头拼命后仰,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破碎、尖锐,像濒死的猪豚。 “疼……疼啊……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 没有人应他。 刀手的手很稳,一刀接一刀,节奏均匀。 “呜……呜呜呜……” 洪承畴竟哭出了声。不是老泪纵横的悲怆,是小儿般毫无体面的嚎啕。鼻涕混着血水淌进嘴里,他呸呸吐着,又哭,又咳,浑身抽搐。 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不忍。 是……鄙夷。 “就这?”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挤在人群前排,看了半晌,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还当这卖国贼临死能长出二两骨头。呸!装的!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老者冷笑,“方才那什么‘松山苍苍辽海汤汤’,我还真以为他悔悟了。敢情是演给咱们看呢!” “演给皇帝看罢了!想让史书上写他‘临刑不惧’!” “就这?不惧?哈哈哈……” 洪承畴的身体已软成一摊。若不是绳索捆着,他早已瘫倒。他的哭喊声渐渐哑了下去,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嘶嘶声,混着含混不清的求饶。 “臣……臣知罪……臣不是人……呜呜呜……先帝……先帝饶臣……” “先帝?”监斩官揭重熙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霜,“你还有脸叫先帝?”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刀刀割下去。 洪承畴的意识模糊了。 恍惚中,他似乎又跪在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问了他一句话。 他听不清问的是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殿砖,浑身颤抖。 那一刻,他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 只想活。 刀光再次闪过。 洪承畴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软了下去。 他还活着。医官的药很管用,他还会活很久。 足够他挨完这一千刀。 刑场上空,冬云低垂,灰蒙蒙不见天日。 几只寒鸦掠过,嘎嘎叫着,落在刑场外的枯树上。 刀手换了一把新刀。 刃光映着洪承畴灰白的脸。 他张着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已经没有人去听了。 第476章 北方 长沙。 冬雨如针,密密麻麻扎在湘江之上,激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秦王行辕深藏在长沙旧布政使司衙门深处,三重院墙,五道岗哨,却仍挡不住那股从东南方向吹来的风。 孙可望已独坐书房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摆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江西的朝廷塘抄。 明发天下,盖着行在兵部大印,白纸黑字,无一字暧昧: “永历四年十月十四,王师克复南京。伪江南总督洪承畴、伪贝勒勒克德浑擒斩。十一月廿七,浙江全境荡平。东南半壁,尽归大明。” 另一份,是自家细作从安庆星夜发回的私信。 字迹潦草,沾着水渍,内容却比那堂皇的塘报更刺目: “李定国部已回驻望江、宿松一线,营垒连绵三十里,士气极盛。京营和江苏各地卫所兵留南京四万,卢鼎坐镇。 张煌言开府金陵,江南士绅争附。 秦良玉督粮江西,水道转运不绝……” 孙可望将这封信攥成一团,骨节咯咯作响。 三年前他冷眼旁观那个“小朝廷”在广州苟延残喘,三年前他以为朱由榔不过是他与满清之间待价而沽的一枚棋子。 江南没了。 南京没了。 洪承畴死了,勒克德浑剐了,浙江萧起元跪着开了城门,吴三桂在信阳像条冻僵的蛇,一动不动。 而他孙可望,在长沙,握着云贵川湘四省虚名,守着那个秦王的空头衔,听着湘江的雨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嗅到血腥却寻不到出口的猛兽。 “王爷。” 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叩门声。 方于宣。 他的心腹谋士,也是他在这座日渐孤绝的城池里为数不多还能说话的人。 孙可望没有回头: “进来。” 方于宣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案上那团皱成一角的密信。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 “王爷,安庆那边……李定国遣使送了些年节礼物。” “收了?” “……收了。来人传李定国口信,说‘康国公惦念旧日袍泽之情,望秦王珍重’。” “旧日袍泽。” 孙可望将这四字在齿间碾过,碾出一声冷笑。 “他如今是康国公,太子太保,天子心腹,收复江南的首功之臣。本王是什么?四省总督。虚的。” 他猛地转身,烛火映着他铁青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尊烧裂的陶俑。 “三年。他李定国从桂林打到南京,本王在长沙,一步没动。” 方于宣垂首不语。 “三年,本王等的是什么?等朝廷撑不住,等满清和朱由榔两败俱伤,等吴三桂那头老狐狸先动—— 他不动,本王也不动,大家都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结果呢?南京丢了!浙江丢了!洪承畴死了!吴三桂还在信阳缩着!本王还没动,江南就没了!” 方于宣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朝廷如今声势复振,东南半壁在手,水陆精锐不下二十万。此时……实不宜与朝廷生隙。” 孙可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着它跳动、摇曳,盯着飞蛾扑向那团光焰,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良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时不宜生隙。” 他缓缓坐回椅中,将那团皱烂的密信展开,铺平,一寸一寸抚平那些折痕。 “本王受了朝廷的封,就是朝廷的臣。秦王也好,四省总督也罢,该尽的忠,本王会尽。” 方于宣一怔,抬眼望去。 烛火昏黄,孙可望的脸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色。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湘江边的冬天,湿冷难熬。本王有时候在想,北边的冬天,又是什么滋味。” 方于宣的脊背猛地绷紧。 北边。 那是满清的方向。 他没有接话。 孙可望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下去吧。本王乏了。” 方于宣躬身退出,将门合拢。 脚步声渐远。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人,和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 他伸手,从案底暗格中取出一方素笺。 笺上空无一字,笔搁在侧,墨早已研干。 他盯着那方空白,许久,终于提笔。 笔尖触纸,却又顿住。 他想起数年前,朱由榔派人来昆明联络“共扶明室”。 他想朝廷封他为秦王,赐九锡,许世镇滇黔。 他想起今年六月,朱由榔命他总制四省。 他接了旨,对着广州方向叩首谢恩,起身后对幕僚说:“虚名而已。” 虚名。 他那时以为,这虚名会一直虚下去。 朝廷离不了他,满清够不到他,他可以在云贵川湘之间安安稳稳做他的土皇帝,待价而沽,坐观成败。 他没想到,那个“虚名”的朝廷,只用了一年,就收复了江南。 他更没想到,李定国——那个从他麾下走出去的“义弟”——会成为插在他心口最尖利的一根刺。 孙可望搁下笔。 他没有写信。 他甚至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只是将那方素笺重新藏入暗格,缓缓阖上匣盖。 时机未到。 他需要先知道,北边的人,对他这个秦王,究竟有几分兴趣。 “来人。” 门外应声。 “叫陈进忠来。” 陈进忠,他的家将,沉默寡言,忠心耿耿,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夔州。 该让他走得更远些了。 腊月十七,夜,长沙北门。 一骑快马趁着夜色悄然出城,马上骑士身着寻常商贾短褐,包袱里却藏着两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信的空白信笺。 他向北,渡江,过荆州,穿南阳。 目的地:信阳。 或者,更北的地方。 北京。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在前日傍晚落下,至夜未停。 紫禁城的金瓦朱墙尽覆素缟,太和殿檐角垂下的冰棱长逾三尺,在朔风中发出清越而孤寂的脆响。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江南传来的寒气。 多尔衮没有坐在御座上。 他斜倚在东首的软榻上,膝头搭着厚重的貂皮氅,面色青白,眼窝深陷。 自七月以来,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喀血的旧疾入冬后愈重,御医换了三拨。 人人只说“摄政王春秋鼎盛,将养些时日便好”,却没有一个人敢担保什么。 第477章 收拢 榻前跪满了人。 大学士刚林、范文程、宁完我,内大臣锡翰、巩阿岱… 六部九卿,凡在京四品以上者,几乎悉数到齐。 暖阁虽大,此刻却像被灌满了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说话。 那份从南京辗转送达的塘报,已在众人手中传阅三遍。 每传一遍,便多几道指印,多几分揉皱,多一片死寂。 “江南省全境失守。浙江全省失守。洪承畴、勒克德浑……伏诛。” 刚林念完最后一句,声音已低不可闻。 多尔衮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氅衣边缘的貂毛,一下,一下,极慢。 那手指枯瘦,青筋隐现,已不复当年弯弓射雕时的遒劲。 “吴三桂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两片锈铁摩擦。 “回摄政王。” 谭泰叩首,“平西王大军仍驻信阳。前锋有东移迹象,但旋即撤回原防。其奏报称‘明贼势大,不可轻进,正整饬军备,待机而动’。” “待机而动。” 多尔衮将这四字在唇齿间碾过,嘴角牵起一丝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弧度,“他在等朕死。” 满室悚然。 无人敢接话。 范文程伏地良久,终于缓缓直起身。 他是汉臣,入关前便追随太宗,资历极老,有些话,也只有他敢说。 “摄政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南之失,不在今日,在去岁闽海、珠江两役。彼时水师精锐尽丧,长江天险已与明贼共有。洪承畴困守孤城,勒克德浑孤军深入,此败非战之罪,实乃……气运暂晦。” 他顿了顿。 “然我大清据有天下三分之二,北起黑龙江,南至淮河,西控秦陇,东临大海。 江南虽失,根本未动。八旗劲旅尚在,绿营百万未损,孙可望首鼠两端——此皆可为朝廷所用。” 多尔衮终于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色。 太和殿的琉璃瓦覆着厚雪,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冢。 “说下去。” “臣以为,如今之势,当分三策。” 范文程叩首。 “上策,以守为攻,收缩固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南直隶既失,江淮已无险可守。徐州、淮安既入明贼之手,我军只能退保山东、河南。此二省,乃京师屏障,万不可再有闪失。” 他顿了顿: “臣请旨,即刻遣重臣镇守济南、开封,整饬防务,增兵储粮,修缮黄河沿线城垣、渡口。 明贼水师虽利,不能逆黄河而上;其陆师虽锐,攻坚必疲。 今明贼新得东南,财赋虽充,人心未附,需时日消化。 我大清据有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北直隶,疆土尚广,八旗劲旅未损根本。 与其争一时之短长,不如蓄力待时,以黄河为界,徐图恢复。” 刚林皱眉: “以黄河为界?这是要割让整个南直隶、江淮膏腴之地给朱由榔?” 范文程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不是割让,是承认既成事实。那地如今在明贼手中,朝廷派兵去收,收得回来吗?” 刚林语塞。 “中策。” 范文程续道,“以藩制藩。” 暖阁中微微一静。 “吴三桂坐视江南沦陷,非不能救,实不愿以本钱替朝廷拼光。此心朝廷知,朱由榔亦知。然正因为吴三桂怀异志,方可为朝廷所用。” 他抬起头: “此人驻军信阳,北连中原,南瞰湖广,西接荆襄,东望江淮。 朱由榔虽得江南,西线却有李定国、堵胤锡、秦良玉三镇分守,兵力已极调度之限。 若吴三桂此时有异动——哪怕只是佯动——李定国安庆之兵必不敢轻离,张煌言南京之军亦必分心西顾。” “朝廷可明发谕旨,褒奖平西王持重守边之功,重申倚重之意。另遣密使,许以……” 他顿了顿,“许以湖广、江西残存之地。” 刚林一怔: “湖广、江西?那两地不也……” “残存之地。” 范文程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湖广尚有郧阳、襄阳、荆州数府在朝廷手中,江西尚有赣州一隅未陷。 这些地方,朝廷本也无力久守。与其被明贼攻取,不如做人情予吴三桂—— 他若敢取,便是替朝廷在朱由榔侧肋插一根钉子;他若不取,朱由榔也必疑他与朝廷暗通款曲。” 他声音放低: “况且,朝廷何曾真要把这些地方予他?朱由榔岂能容他坐大?这不过是驱虎吞狼,让吴、李二贼相争,朝廷坐收渔利。” 暖阁中一阵沉默。 多尔衮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是叹。 “下策呢?” 范文程沉默良久。 “下策……” 他缓缓道,“联弱制强。” “孙可望踞长沙,拥云贵川湘四省虚名,麾下精兵不下十万。 此人名义尊明,实与朱由榔貌合神离。李定国收复江南、位列国公,孙可望岂无芥蒂?彼踞长沙,与信阳吴三桂、安庆李定国,恰成鼎足之势。” 他抬起头: “朝廷可遣间使,携重币,赴长沙,通聘问。不必提招降,不必提反正,只言‘大清素闻秦王镇守西南,威德远播,愿通聘好,共保边民’。彼若回书——哪怕只回一个字——便是种下了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何时发芽,无人能知。但种下去,总比不种强。”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哔剥、风雪叩窗的细碎声响。 良久,多尔衮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河面: “上策,本王准了。命固山额真阿山为镇东将军,统八旗兵六千、绿营一万五千,即日移驻济南,总督山东防务。沿黄河渡口、津要,一体整饬,多储粮秣,修缮城垣。” “命河南巡抚亢得时,整饬开封、归德防务,严防明贼自徐州北犯。” “中策,遣内院学士额色黑,携密谕赴信阳,见吴三桂。告诉他:湖广郧阳、襄阳、荆州,江西赣州,朝廷鞭长莫及。他若有意为朝廷分忧,相机进取,事成之后,朝廷自有明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另,告诉他——本王知道他等的那个‘机’,没有等到。但还有下一个。” 范文程叩首: “臣遵旨。” “至于下策……” 多尔衮闭上眼,“暂留中。种子不必急着浇热水。” 他挥了挥手,众人鱼贯退出。 刚林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暖阁幽深,烛火将多尔衮的剪影投在窗棂上——瘦削,佝偻,像一张拉满太久、已濒临崩断的弓。 他轻轻阖上门。 门外风雪正紧,将太和殿的琉璃瓦覆成一片茫茫的白。 第478章 稳固江南 信阳。 吴三桂立在行辕后园,负手望雪。 额色黑已至三日,密谕他读了三遍。 那封薄薄的黄绫文书此刻正贴肉揣在怀中,隔着棉袍,仍烫得他心口隐隐发热。 朝廷已经退到要把那些自己都守不住的地方,拿来当人情了。 他该高兴吗? 他笑不出来。 八月间,他遣前锋三千东移光州。 探马回报:李定国部已前出鄂东黄梅、广济,正卡在他东进的咽喉要道上。 他若硬闯,胜负难料。 他若胜了,不过替洪承畴解围; 他若败了,关宁军数万将士的命,就填在那几座不知名的山隘里。 他选择等。 这一等,等来了南京城破,等来了洪承畴凌迟,等来了勒克德浑尸首不全,等来了整个东南插满朱明的日月旗。 他等的东西,好像永远不会来了。 又好像,只要他继续等下去,总会来的。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王爷。” 方光琛的声音,“额色黑明日启程回京,临行问王爷可有话带回。” 吴三桂没有回头。 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积雪压枝,梅骨嶙峋。 “告诉他,”他缓缓道,“本王奉诏。湖广、江西之事,容本王细筹。” 顿了顿。 “另,替本王上密奏:李定国部驻防严密,我军东进不易。然臣已遣细作深入襄阳、荆州,联络残明旧部,广布耳目。若朝廷有命,臣随时可动。” 方光琛领命,无声退下。 吴三桂仍立在雪中。 他伸手,轻轻折下一枝枯瘦的梅枝,在指间缓缓碾转。 他不是怕死。 从辽东打到中原,他吴三桂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只是不想做那个替人挡刀、替人垫背、替人填窟窿的冤大头。 朝廷想让他动,朱由榔在看他动,孙可望也在观望他动不动。 可他自己知道,他还动不了。 明军二十万,士气正盛,补给充盈,将帅同心。他手里只有五万人。 他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机”,是“势”。 机是刹那,势是长久。 等势在他这边的时候,他自然会动。 雪越落越密。 他将那枝枯梅收入袖中,转身走回行辕深处。 ——等开春吧。 广州行在。 新春的爆竹声尚在耳畔,越秀山上的木棉已绽出第一簇火红。 御书房内,朱由榔立于巨幅舆图前,目光从金陵缓缓移向浙江、江西,最后落在北方的黄河一线。 半年前,南京光复的消息传遍天下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这不过是侥幸,是洪承畴的失误,是吴三桂的观望。 如今半年过去,江南六府民心初定,浙江全境传檄而安,张煌言的政令已能通达苏松,李定国的龙骧军稳扎安庆,卢鼎的京营分驻镇江、芜湖——没有人再说是侥幸了。 可朱由榔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真正的难题,从来不在战场,而在战场之外。 “陛下,” 瞿式耜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户部右侍郎张同敞、户部郎中顾炎武、兵部侍郎揭重熙等人已至殿外候旨。” 朱由榔转过身,微微颔首: “宣。” 这是永历五年的第一次与内阁众臣商议国事。 与往日不同,今日御书房中除了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几位内阁重臣,还多了几张新面孔。 顾炎武虽非科举正途出身,但其才学名声素着,去岁投奔行在后,朱由榔特旨授户部郎中,委以清丈田亩之责。 众人叩拜已毕,朱由榔抬手赐座。 “诸卿。” 他开门见山。 “江南已复,然根基未固。钱粮从何而出?兵员从何而补?人心从何而附?今日之议,便是这四字:巩固根本。” 他看向内阁首辅瞿式耜。 “瞿卿,你先说说。” 瞿式耜起身,但朱由榔还是示意他坐着说,瞿式耜声音清朗: “回陛下,臣以为,巩固根本之首务,在于收士人之心。江南沦陷数载,衣冠旧族,隐忍待时者众。 今王师光复,士民翘首以望朝廷恩泽。此时若不及时开科取士,一则寒门子弟无所进身,二则故明遗老无所归心,三则……” “瞿卿。” 朱由榔打断他,“这些朕都知道。朕问你,今科何时可开?名额多少?题目如何拟定?” 瞿式耜微微一怔,旋即收敛思绪,躬身道: “臣与礼部诸司商议:拟于今秋八月,在南京、杭州、福州三地同时举行乡试; 明春三月,于广州行在举行会试、殿试。名额照万历初年例,不拘南北,唯才是举。题目……” 他略一迟疑,压低声音: “臣斗胆,窃以为当重实务、轻浮词,策论当以‘富国强兵、巩固根本’为题,使天下士子皆知朝廷求治之意。” 朱由榔点点头: “准。此事由礼部速办,务必让江南士子赶得及秋闱。另,传朕口谕:凡曾仕清者,若能真心归附、自陈前非,本人不得应考—— 此辈当另设科目甄别录用,不可与清白士子同场竞争。”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顾炎武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微微颔首,显然认可此议。 朱由榔续道: “科举取士,收士人之心。然士人之后,尚有万民。万民所望者,不过两件事——有田可耕,有粮可食。” 他看向严起恒和户部诸官: “清丈田亩之事,筹划得如何了?” 严起恒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手册,双手呈上: “回陛下,户部与都察院、锦衣卫会商数月,拟定《江南清丈条例》一册,共计三十八条。 臣简而言之:其一,江南各府县,按卫所、按乡里,分片包干,限期清丈。 其二,以鱼鳞图册为底,逐户核对,凡隐匿田亩、诡寄钱粮者,许自首免罪,过期被举者,田产入官、按律论处。其三……”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条理分明,面面俱到。 朱由榔边听边看那册子,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 待严起恒说完,他合上册子,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以为如何?” 兵部侍郎揭重熙沉吟道: “户部筹划甚密,只是……江南士绅,田产相连,姻亲盘结。清丈若急,恐生怨望。臣请旨,可否在苏州、松江先行试点,待有成效,再行推广?” 顾炎武却摇头: “揭部堂所虑虽是,然江南财赋重地,早一日清丈,朝廷早一日受益。臣以为当同步推行,但需慎选官吏,严惩蠹役,使百姓知朝廷之意在公平,而非在聚敛。” 第479章 江南清丈 朱由榔听罢,微微颔首: “顾卿之言,甚合朕意。清丈之事,户部主之,都察院监督之,然真正的耳目……” 他看向殿中一角,那里站着一个身着大红色飞鱼服的中年男子——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卿。” 赵城出列,躬身: “臣在。” “清丈期间,锦衣卫按之前例,深入江南、浙江各府县。不干预清丈,不插手地方政务—— 只做一件事:暗中查访。凡有抗拒清丈、欺凌小民、勾结胥吏舞弊之豪强劣绅,其违法犯罪证据,一桩一件,都给朕记清楚了。” 赵城抬头,目光如鹰: “臣遵旨。何时收网?”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望向窗外那株初绽的木棉。 “不急。” 他缓缓道,“让他们先跳。跳得越欢,罪证越实。待一年之后,清丈完成,新粮下种,朝廷根基稳固之时——”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那时再算总账。” 殿中一片肃然。 严起恒又奏: “陛下,清丈之外,尚有新粮推广之事。去岁广东、江西试种占城稻、玉蜀黍、番薯等物,收成颇丰。 户部已与市舶司议定,今年从南洋再购稻种五万石,优先发往苏、松、常、镇等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江南水乡,与岭南不同。占城稻耐旱,于低洼之地未必相宜。臣请旨,今年先在苏州、松江两府择高田试种,待有成效,再行推广。” 朱由榔点头: “稳妥起见,正当如此。此事由户部与司农司共办,务必派得力农官下乡指导,不可只发种了事。” 议完民政,朱由榔看向兵部尚书吕大器。 “吕卿,军备之事如何?” 吕大器起身,声音洪亮: “回陛下,去岁南京之战,火器之功,有目共睹。工部火器司、兵部兵仗局。 自去岁八月起,昼夜赶工,至今已新造燧发枪四千六百支,掌心雷两万三千枚,各种火炮一百二十门—— 其中半数已拨付京营、龙骧军,半数存库备用。” 他顿了顿,又道: “臣与工部议定,今年继续扩建两局,再召匠户八百户,增开炉座。若能全年无战事,预计可造燧发枪一万支,火炮三百门,掌心雷五万枚。” 朱由榔满意地点头: “水师呢?” 吕大器看向殿中另一人—— 水师总督朱成功的特使,游击将军陈霸。 陈霸出列,跪禀: “回陛下,国姓爷有本:去年浙江之战后,水师缴获虏船及收编降船共计七十八艘,现大小战船已逾三百。 国姓爷拟于今年扩建舟山、厦门两处船坞,新造大福船二十艘,广船三十艘。” “好!” 朱由榔难得露出笑容,“告诉成功,水师是朕之眼目、国之爪牙,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今年海贸收入,优先拨付水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三件事:江南清丈完成,新粮推广见效,军备大幅扩充。这一年,朝廷上下,务必同心协力,不可懈怠。”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苏州府吴江县。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县城外的官道旁。 车上下来两个身着寻常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一个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一个膀阔腰圆,行走间隐约透着股行伍之气。 这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和他手下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沈肃。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沈肃压低声音问。 赵城望着远处吴江县城的轮廓,淡淡道:“不是‘咱们’,是‘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沈肃:“这上面的人,都是苏州府数得着的乡绅大户。你去——不,你们分批去,扮成商贩、塾师、游方郎中,潜入各乡各镇。” “查什么?” “什么都查。田产、佃户、交粮情况、与胥吏的往来、家里有没有人当过清廷的官、有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有没有暗地里骂朝廷、咒新政……” 赵城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尤其是那些抗拒清丈、煽动闹事的。记下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证据要实,人证要牢。” 沈肃点头,又问: “什么时候收网?” “陛下说了,不急。让他们先跳。跳得越欢,罪证越实。”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沈肃的肩膀: “一年之内,把这张网织好。一年之后,陛下要收网,咱们得有鱼交差。” 沈肃将名册收入怀中,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赵城立在原地,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方向。 车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州府衙的户房书办,一个是吴江县的主簿。 这两人,一个是半年前“反正”的降吏,一个是本地人、一直暗中为锦衣卫效力。 没有他们,这张网,织不起来。 赵城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走吧,进城。”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那座即将掀起风浪的江南小城。 安庆,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立于演武场高台之上,看着台下新补充的三千士卒列阵操练。 这些兵多是安徽、江西本地人,比广西老兵的个头矮些,但胜在年轻,学得快,肯吃苦。 “国公,”副将靳统武走近,低声道,“兵仗局新送来的三百支燧发枪,儿郎们已经试过,就是弹药耗费太大,得省着点用。” 李定国点点头: “弹药的事,朝廷会想办法。咱们要做的,是让这三千新兵,三个月内能上阵,半年内能打仗。”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那里,是信阳的方向。 “吴三桂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靳统武摇头: “还是老样子,缩在信阳不动。不过探子回报,他往襄阳、荆州那边派了不少人,好像在联络什么人。” 李定国目光一凝。 襄阳、荆州——那是湖广的地界,堵胤锡的防区。 那里还有一位秦王,孙可望。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下高台。 “给堵督师写信,告诉他这个消息。另,传令各营,提高戒备,尤其是北面哨探,加派双倍人手。” 靳统武领命而去。 李定国立在原地,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际。 第480章 北边来信 广州,火器司。 巨大的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溅起一蓬火星。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映着匠人们黝黑的脸膛。 整个火器司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刺鼻的硫磺味、工匠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升温再快些,铁水才能流得匀。” 匠头的吆喝声不断响起,“这批枪管,膛线一定要拉直,不能有半点偏差。” 工匠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嘀咕: “大人,您这新法子是快,可就是太费煤了。再这么烧下去,库里的煤撑不到夏天。” 那匠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煤的事,户部已经在想办法了。粤北新开了几座煤窑,下个月就能供上。” 他走向另一座工棚,那里正组装着一门新铸的红夷炮。 炮身粗大,口径足有五寸,几个人正用绞盘将它缓缓吊起,安放到炮车上。 “这门炮,试过了吗?” “试过了,”负责的匠官满脸兴奋,“一炮轰塌了半堵墙,比虏人的红夷炮还厉害!只是太重,转运不易。” 匠头绕着炮走了一圈,沉吟道: “重不怕,威力大就行。这是给水师用的,装上船,就是海上巨无霸。”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 “掌心雷那边,这个月产量如何?” “回大人,上月三千枚,这个月加了两个班,能到四千。” 匠头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一年之内,一万支燧发枪,三百门火炮,五万枚掌心雷—— 这个目标,看起来很远,但只要炉火不熄,铁锤不停,总能砸出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 广州的夏天来得早,这才四月,日头已经毒辣起来。 可他知道,真正的热火,还在后头。 朱由榔立在御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木棉。 二月时还光秃秃的枝干,如今已是满树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陛下,” 瞿式耜的声音,“江南各府县清丈进展的奏报,都在这儿了。” 朱由榔转过身,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书,没有急着翻阅,只是轻轻拍了拍。 “瞿先生,”他忽然问,“你说,一年之内,这些事能办成吗?”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清丈之事,自古难行。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必生怨望。然陛下有锦衣卫暗中查访,有地方官明面推行,有百姓期盼公平之心为助,一年之内,当可粗定。” “新粮推广呢?” “占城稻耐旱,于江南低洼之地未必尽宜。然户部谨慎,先试后推,即便有失,亦不过一府一县。此事可行。” “军备呢?” 瞿式耜笑了,难得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火器司、兵仗局日夜赶工,宋应星亲自主持,臣去看过,炉火昼夜不熄。 一年之内,必有过万燧发枪、数百火炮交付军中。水师那边,国姓爷更是不需朝廷多操心——他比谁都急着造船。” 朱由榔点点头,目光又望向窗外。 “那吴三桂呢?孙可望呢?北京那个病秧子摄政王呢?他们会给朕一年时间吗?” 瞿式耜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木棉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南国的夏日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 长沙。 夜已深。 湘江的潮气漫进窗棂,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秦王行辕深处这间书房,今夜没有点太多的灯。 孙可望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印信的密信。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墨色晦暗,像是故意用陈墨写成,以免被人追查来路。 信很短。 寥寥数行,他却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大清素闻秦王镇守西南,威德远播,保境安民,实为一方柱石。 今江南沦陷,明寇窃据东南,气焰嚣张。然其根基未固,李定国、张煌言各怀心腹。” “秦王据有云贵川湘,拥精兵十万,进可问鼎中原,退可永镇西南。 明廷虽以虚名相加,然李定国已封国公、镇安庆,而秦王仍滞长沙,名为四省总督,实有地无权。他日明廷根基稳固,岂能容王坐大?” “朝廷愿与秦王约为兄弟,世世通好。若蒙不弃,可遣使密商。 云贵之地,朝廷绝不染指; 湘西、川东,亦可与秦王共之。 这封信是在提醒他:你与明廷之间,并非没有裂痕。 孙可望将信纸缓缓折起,塞进袖中。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春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隐约的马粪气息。 长沙城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有巡街兵丁的火把偶尔闪过。 方于宣不知道这封信。 他麾下的任何将领都不知道这封信。 那封送往北边的信,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私人的渠道—— 一个常年在荆襄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表面上是他的“耳目”,实际上是云南土司旧部出身、对他死心塌地的人。 最近一年,他眼看着明军收复江南,眼看着李定国封国公、驻安庆。 眼看着朝廷的政令一道道从广州发出,直达南京、杭州、苏州—— 那些曾经是他“四省总督”名义下该管的地方,如今连个报备的公文都没有给他送来。 他眼看着自己,从一个“四省总督”,渐渐变成一个被晾在长沙的摆设。 而现在,回信来了。 信中没有逼他立刻表态。 没有让他“反正”或“归顺”。 只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你。我们知道你和李定国的事。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们不急,我们可以等。 这比任何逼他表态的话都更让他不安。 ——他们太清楚了。 清楚他的处境,清楚他的心思,清楚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 孙可望关上窗,走回案前。 他重新点燃那根被风吹灭的蜡烛,将袖中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明廷虽以虚名相加,然李定国已封国公、镇安庆,而秦王仍滞长沙,名为四省总督,实有地无权。” 他盯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481章 孙可望打算 烛火跳了几跳,终于熄了。 孙可望没有动。 黑暗中,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臂撑在案上,十指交叉,抵着下颌。 窗外透进一点微光,是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纷乱的念头。 湘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不紧不慢,和许多年前一样。 那时他还是张献忠帐下的少年将军,和李定国并马立在江边,看滔滔江水东去,说总有一天要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们真的是兄弟。 孙可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念头被压了下去,换上的是更冷、更硬的盘算。 他慢慢在脑海中铺开一幅图—— 北边,满清。 从山海关到黄河,从辽东到陕甘,八旗劲旅尚存,绿营精锐未损。 多尔衮虽病,但朝中范文程、刚林等辈还在,吴三桂那五万关宁军还缩在信阳。 满清丢了江南,失了财赋,但根本未动。 黄河以北,还是他们的天下。 南边,朱由榔。 从广西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福建,又从福建打到南京—— 不过三年光景,那个在广州登基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年轻人,如今已坐拥东南半壁。 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尽入其手。 海贸之利,尽归朝廷。 火器司昼夜不息,燧发枪成批产出,水师战船塞满闽浙港口。 还有李定国,带着数万龙骧军,扎在安庆,像一把刀,正对着信阳的吴三桂。 而他孙可望呢? 湖广半壁——长沙、常德、辰州,加上湘西山区几个府。 贵州半壁——贵阳、遵义、思南,东边还有一大片在明军手里。 云南倒是全境,但那是他起家的老巢。 名义上,他是秦王,四省总督。 实际上,他手里的地盘,加起来不到朱由榔的三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 海贸。 他一个港口都没有。 朱由榔的商船从广州出发,经澳门、澎湖、舟山,远达倭国、吕宋、巴达维亚。 硝石、硫磺、铁料、铜锭、粮食、银子,源源不断运回广东。 而他孙可望,只能靠着湘西的山货、云贵的木材、川东的井盐,勉强维持。 海贸那根管子,死死攥在朱由榔手里。 他挣不到银子,就养不起更多的兵; 养不起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由榔一天天坐大。 孙可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起了洪承畴。 那个人临死前,在刑台上涕泗横流、哀嚎求饶的样子,传遍天下。 有人说他是装了一辈子,最后露了馅。 也有人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孙可望不信什么“早知今日”。 他只知道,洪承畴输光了,所以死得难看。 只要他不输,就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可怎么才能不输? 他现在的处境,比洪承畴当年好不到哪去—— 北有满清,南有朱明,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磨盘夹住的豆子。 满清想拉他,是看中他能牵制朱由榔; 朱由榔暂时不动他,是还念着“同扶明室”的旧情,也是怕逼反了他,让满清有机可乘。 可这“旧情”能撑多久? 等朱由榔清丈完江南,收足了粮,铸够了炮,练精了兵—— 那时候,他还会留着这块“豆子”吗? 李定国会替他说情? 李定国那个忠臣,怕是第一个请旨发兵。 孙可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和李定国的“兄弟情分”,早就在这些年里磨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李定国封了国公,镇守安庆,麾下数万精锐,火器充足,粮饷不缺。 真打起来,他拿什么跟明廷拼? 除非…… 孙可望的目光转向北边。 满清那封信,他烧了,但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朝廷愿与秦王约为兄弟,世世通好……云贵之地,朝廷绝不染指;湘西、川东,亦可与王共之。” 他们想拉他。 不是让他投降,不是让他反正,只是——联手。 联手对付朱由榔。 孙可望的呼吸重了一瞬。 这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心底钻出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联手。 让满清从北边压过来,让吴三桂从信阳杀出去,让朱由榔南北不能兼顾。 那时候,他孙可望就可以—— 从长沙出兵,东取岳州、武昌,南下衡州、永州,把湖广东部那些明军的地盘一口吞下。 甚至可以趁着李定国被吴三桂缠住,直捣安庆,端了他的老巢。 等朱由榔和满清打得两败俱伤,他就可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那时候,他不再是“秦王”,不再是“四省总督”—— 他可以是—— 孙可望猛地按住自己的手,止住那细微的颤抖。 满清的信,是真是假? 他们真的只想“联手”,还是想借他的手,先收拾了朱由榔,再转过头来收拾他? 吴三桂那老狐狸,会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李定国那个忠臣,会不会提前察觉,先发制人? 还有朱由榔—— 那个年轻人,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孙可望想起去年,朝廷使者来长沙,宣旨加封他为四省总督。那使者临行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话: “陛下说,秦王镇守西南,劳苦功高。西南的事,秦王看着办便是。” 看着办。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可孙可望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什么叫“看着办”? 是让他自己掂量,还是让他自己小心? 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可他能怎么办? 孙可望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烛火已经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那点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影子。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条缝。 湘江在夜色中蜿蜒东去,水声不紧不慢,像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年和李定国一起站在江边时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如今,长江对面,是朱由榔的大军; 北京那边,是满清的朝廷。 而他孙可望,站在这条江的上游,进退两难。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被夜风吹散。 北边的信,他不会再回。 但也不会拒绝。 他会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朱由榔和满清真的打起来,等李定国露出破绽。 那时候,他会动。 至于现在——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 没有人知道他今夜想过什么。 方于宣不知道,那些将领不知道,长沙城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第482章 密议 广州行在。 御书房中烛火通明,却只点了四盏——不多不少,恰好照亮舆图前的方寸之地。 窗外更鼓刚过二更,越秀山上夜风习习,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坐站着四个人: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以及内阁次辅王化澄。 这是如今行在最核心的四位重臣。 瞿式耜总揽政务,吕大器执掌兵枢,严起恒调度钱粮,王化澄参赞机务—— 四人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江南的奏报,诸卿都看过了。”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清丈进展比预想的顺利,顾炎武在苏州试点,已有成效。新粮种也已分发松江、常州两府,秋收可见分晓。 火器司那边,这个月能出六百支燧发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江南的事,可以稳步推进了。但朕今夜召你们来,不是为了江南。” 瞿式耜抬眼: “陛下是说……”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沙”二字上。 “孙可望。” 这个名字一出,御书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吕大器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孙可望那边……有动静?” “有。” 朱由榔没有隐瞒,“锦衣卫密报,去年腊月,他派人往北边去了。腊月底,又有人从北边回来。什么人,什么事,赵城还在查,但八九不离十。” 王化澄眉头紧锁: “与满清暗中往来?此人……当真敢如此?” “他有什么不敢?” 严起恒冷哼一声,“如今江南光复,他那个‘四省总督’只剩个虚名,他能甘心?” 瞿式耜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上长沙的位置,目光沉沉。 朱由榔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问: “瞿先生在想什么?” 瞿式耜抬起头,缓缓道: “臣在想,此番收复南直隶、浙江,陛下为何没有调堵胤锡和忠贞营的精锐东进。” 朱由榔嘴角微微扬起: “瞿先生明知故问。” “臣是想让在座诸位都明白。” 瞿式耜转向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 “堵胤锡坐镇湖广,忠贞营三万精锐分驻永州等地,打的旗号是‘防范吴三桂’。 可吴三桂在信阳,堵胤锡防他,用得着把三万人都摆在永州?” “吴三桂虽在信阳,但他那条老狐狸,不等到咱们和北边拼得两败俱伤,绝不会动。真正能让朕睡不着觉的,从来不是吴三桂——是他。” 他的手指再次点在长沙二字上。 “孙可望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严起恒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念道: “湖广半壁、贵州半壁和云南全境。此外,川东部分土司亦听其号令。”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上各府县,钱粮兵马,皆由孙可望自专。朝廷的号令,进不去。” 王化澄沉吟: “这样算下来,他手里的地盘,虽不及朝廷,但连成一片,自成一国。若他真心助朝廷,便是西南屏障;若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朱由榔接过话头: “若他心怀异志,趁朕北伐之时,从背后捅一刀——那朕这盘棋,就全毁了。” 御书房中一片沉默。 吕大器低声问: “陛下召臣等来,是已经有了决断?” 朱由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四人。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四人躬身。 “若是你们处在朕这个位置,面对孙可望,当如何处置?” 沉默。 严起恒先开口,声音谨慎: “陛下,孙可望毕竟名义上尊奉朝廷,又封了秦王。若贸然动他,一则师出无名,二则恐逼他铤而走险,三则……” “三则什么?” “三则,吴三桂还在信阳。” 严起恒一字一句,“若朝廷与孙可望交兵,吴三桂趁虚而入,李定国腹背受敌。这个险,太大了。” 吕大器却摇头: “正因吴三桂在信阳,才更该早做准备。孙可望若真与满清暗通,等到朝廷北伐之时,他与吴三桂南北夹击,我军必败。与其等到那时,不如……” “不如什么?” 王化澄追问。 吕大器咬了咬牙: “不如先发制人。趁孙可望还没准备好,调李定国西进,以‘助剿’为名,进驻常德、辰州,逼他交出湖广兵权。” 王化澄倒吸一口凉气: “吕部堂,你这是要逼反他!” “逼反又如何?” 吕大器寸步不让,“他孙可望若有异志,早反晚反都是反。与其等他选好时机,不如咱们先动手,把战场摆在湖广,而不是等到北伐时腹背受敌!” “可吴三桂呢?” 王化澄道,“李定国一动,安庆空虚,吴三桂趁机东进,谁去挡?” “卢鼎的京营可以……” “京营要守南京!张煌言那边还要应付江北残虏,你让他分身?” 两人越说越急,声音渐高。 瞿式耜轻咳一声,两人同时住口。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你怎么看?”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想先问陛下一句。” “问。” “陛下心中,是真的已经决意要动孙可望,还是只是……想听听臣等的看法?”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却让瞿式耜心里有了底。 “朕若已决意,今夜就不会召你们来。” 朱由榔道,“朕是想听听,动他,有什么办法,哪条路,能走得通。” 瞿式耜点点头,沉吟道: “那臣就直言了。” “讲。” “孙可望此人,臣与他打过交道。” 瞿式耜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野心是大,但不是莽夫。他敢与满清暗中往来,说明他已经急了—— 地盘被压缩,钱粮被海贸卡死,李定国的战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急,就想找外援,这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 “但正因为急,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现在手里那点家底,打不过朝廷,他唯一的指望,是等朝廷和满清打起来,他好从中取利。” 朱由榔点头: “所以呢?” “所以,陛下现在动他,不是好时机。” 瞿式耜道,“师出无名,天下人会说朝廷容不下功臣;逼急了他,他真投了满清,湖广门户洞开,吴三桂趁虚而入,得不偿失。” 王化澄松了口气: “瞿阁老的意思是……不动?” “不是不动。” 瞿式耜摇头,“是不急着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沙周围画了一个圈。 第483章 广州密议 “陛下,诸位同僚。” 他的手指点在云南方向。 “云南全省,目前有四万兵马。这这部分是土司兵、部分旧部、以及孙可望这几年招募的流民和云南青壮。 贵州半壁,约一万兵马,分驻贵阳、遵义、思南等处,算是他的侧翼。” 手指移向湖广。 “而湖广半壁——长沙、常德、辰州,加上湘西山区各府县,驻扎的兵马,整整十万。” “孙可望拥兵十五万,湖广的十万兵马靠湖广半壁,养不活。” 他看向严起恒。 严起恒会意,接过话头: “户部核过湖广的钱粮账。孙可望控制的湖广各府县,每年产出,最多能养五万兵马,还得是勒紧裤腰带。 剩下的五万张嘴,全靠云南和贵州的粮草接济。云南的粮食走两条路: 一条经曲靖、沾益,过乌撒,入毕节,再到贵阳; 另一条经楚雄、姚安,渡金沙江,入建昌,再转湘西。 贵州那边的粮草,则从贵阳出发,经偏桥、镇远,沿沅江水路运入辰州、常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两条粮道,是孙可望的命根子。” 朱由榔盯着舆图上蜿蜒的线路,目光幽深。 “瞿卿,断了这两条粮道,他湖广的十万兵马,还能撑多久?” “回陛下,臣预估,他的十万大军绝不会撑过三个月。” 瞿式耜道,“但实际操作极难。这两条粮道都在孙可望地盘纵深,朝廷鞭长莫及。若派兵去断,等于是直接开战。” 吕大器皱眉:“那瞿阁老的意思是?” 瞿式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朱由榔: “陛下,臣想先问一句——去年陛下命人秘密联络黔国公,可有回音?” 朱由榔嘴角微微扬起。 他从御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沐天波三月间回的密信,走的是广西那条线,绕了一大圈,前日才到朕手里。” 四人凑近看去。 信很短,字迹工整,但墨色略浅,像是用陈墨写成,以防日久褪色。 “……臣沐天波谨奉密诏。云南土司,多有世受国恩者。臣暗中联络,已有十余家愿效死力。 惟器械、钱粮两缺,练兵不易。若朝廷能暗助,半年之内,可得精兵八千,仿白杆兵旧制,专事山地险隘之战。臣沐天波百拜。” 吕大器眼睛一亮:、“八千精兵?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在土司中威望极高。若真能练出八千白杆兵那样的山地精锐……” “不止八千。” 朱由榔道,“沐天波说‘已有十余家愿效死力’,这还只是开始。云南土司数十家,若能一一收服,两万兵也练得出来。” 王化澄却有些担忧: “陛下,此事机密至极,一旦泄露,孙可望必先下手为强。沐天波那边……” “沐天波不是蠢人。” 朱由榔打断他,“他信里说得很清楚,练兵不在明处,而在土司地盘深处。那些地方,孙可望的兵进不去,也摸不清底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而且,朕给他支援,不走朝廷明账。市舶司那边,每月抽一笔银子,走海路运到广西,再由高一功派人秘密送入云南。钱粮器械,分批分次,不留痕迹。” 严起恒快速心算: “市舶司海贸收入,若每月抽出五千两,一年六万两,足够养五千精兵。加上器械、火药,再加一倍,也才十二万两——这笔钱,户部挤得出来。” 朱由榔点头: “就这么办。云南那边,让沐天波放手去练。 高一功驻扎在广西云南交界,明面上是防范孙可望,实际上可以暗中接应。 一旦有事,他从西面压过去,沐天波从土司地盘杀出来,孙可望在云南的四万兵马,腹背受敌。” 瞿式耜却摇了摇头: “陛下,沐天波和高一功,能牵制云南的四万,却牵制不了湖广的十万。真正要命的,是长沙那十万兵马。” 朱由榔看向他: “瞿先生有何高见?”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在想一件事——孙可望的十万兵马,靠云南贵州的粮草养着,那满清知不知道这个底细?” 吕大器一怔: “瞿阁老是说……” “满清的情报,不比咱们差。” 瞿式耜道,“孙可望湖广十万大军,却要靠云贵运粮,这种事瞒不了多久。满清若知道这一点,他们会怎么想?” 王化澄若有所思: “他们会想——孙可望这块骨头,看着大,其实虚。只要断了粮道,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张要吃饭的嘴,转眼就能拖垮他。” “正是。” 瞿式耜点头,“所以,若能想办法让满清先动手对付孙可望……” 朱由榔眼睛一亮: 瞿式耜继续道,“满清现在最想要什么?是让孙可望牵制朝廷。可若是满清发现,孙可望不但牵制不了朝廷,反而随时可能被朝廷吃掉——他们会怎么做?” 吕大器猛地一拍大腿: “他们会先下手为强!与其让孙可望被朝廷收编,不如抢先把他打残,至少不能让他那十万兵马落到朝廷手里!” “正是此意。” 瞿式耜道,“满清和孙可望,本来就不是真心联手。一个想利用,一个想投机。这种关系,最怕的就是猜疑。只要让满清觉得孙可望靠不住,或者觉得孙可望随时会倒向朝廷,他们就会抢先动手。” 瞿式耜看向朱由榔: “陛下,咱们得给满清递个消息。” “什么消息?” “孙可望向朝廷‘输诚’的消息。” 瞿式耜道。 “不是真的输诚,而是让满清以为他在输诚。比如,让锦衣卫放出风声,说孙可望派人到广州,请求朝廷加封他的儿子为王,或者请求朝廷拨付钱粮‘协饷’湖广——这种事,真真假假,满清查不清,只能猜。” 朱由榔沉吟不语。 严起恒低声道: “这计策……有点险。万一孙可望察觉是朝廷在挑拨,他可能真的倒向满清。” “所以不能让他察觉。” 瞿式耜道,“消息要走满清的渠道,让他们自己‘打探’到。锦衣卫在北方有暗桩,可以设法把‘情报’送到满清高层手里。只要他们信了,就会对孙可望起疑。” 第484章 离间之策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就算孙可望察觉是朝廷在挑拨,他也没办法—— 他总不能跑去跟满清说‘我没输诚,是明廷在挑拨’吧?满清信不信?就算信了,心里这根刺也扎下了。” 朱由榔慢慢点头。 “瞿先生的意思是——先不动他,但让他和满清互相猜疑。等他们疑心生暗鬼的时候,咱们再……” “再等时机。” 瞿式耜接过话头,“等沐天波在云南练出精兵,等高一功那边做好准备,等朝廷清丈完成、粮草充足、火器齐备—— 那时候,孙可望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了。” 他看向舆图上长沙的位置,缓缓道: “陛下,孙可望拥兵十五万,看似庞然大物,其实是一座孤城。 西有沐天波、高一功潜伏爪牙,东有李定国虎视眈眈,北边满清对他疑心重重,南边海贸之利尽归朝廷——他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现在动他,是逼他拼命;等几年再动,他就是瓮中之鳖。” 御书房中一片沉默。 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都在思索这话的分量。 朱由榔望着舆图,目光从长沙缓缓移到云南,又从云南移到安庆,最后落在北方的黄河一线。 良久,他开口了。 “瞿先生,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可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孙可望不是傻子。咱们在等,他也在等。他在等什么? 等朕和满清打起来——他等的,是朕等不起的东西。” 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朕可以等一年两年,可朕能等三年五年吗?满清会等吗?吴三桂会等吗?天下人会等吗?”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说得是。孙可望等的,就是陛下等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 “所以,臣方才说的那些,都只是铺垫。真正要让孙可望垮掉,不是靠等,而是靠——让满清等不起。” 朱由榔眼神一凝: “怎么说?” “满清现在最怕什么?” 瞿式耜道,“最怕陛下站稳脚跟。最怕江南钱粮尽归朝廷。最怕水师壮大,从海路抄他们后路。最怕李定国这头猛虎,什么时候从安庆扑出去,咬住吴三桂的咽喉。” “他们比陛下更等不起。因为陛下在一天天变强,他们在一天天变弱。 黄河以北虽大,可养不起八旗铁骑;陕甘虽广,可民心不在他们那边。多尔衮那个病秧子,还能撑几年?” 瞿式耜一字一句: “所以,与其让朝廷主动去挑孙可望,不如让满清自己去挑。让他们觉得,再不收拾孙可望,这块‘可用之棋子’就要被陛下收编了。让他们觉得,与其坐等孙可望倒向朝廷,不如先下手为强。” 朱由榔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木棉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越秀山上,灯火点点,那是巡夜兵丁的火把。 江南半壁在手,海贸之利充盈,火器司昼夜不息,水师战船塞满港口。 他可以等了。 可他又不能等太久。 因为天下人,在看着他。 “瞿先生。” “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条计策——让满清‘打探’到孙可望向朝廷输诚的消息。具体怎么操作?” 瞿式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可想办法命人间消息不经意间传到范文程耳中,此人极得信任,能接触到机密文书。若让他‘不经意间’看到一封从南方来的‘密信’,内容是孙可望请求朝廷加封世子、拨付钱粮……” 朱由榔转过身: “范文程会信?” “他不一定会全信,但一定会起疑。” 瞿式耜道,“只要他起疑,就会去查。一查,就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孙可望的使者确实来过广州,比如,户部确实在核湖广的账。这些事,单独看都没问题,但连起来看,就……” 朱由榔点点头。 “那孙可望那边呢?他会不会察觉?” “他察觉了也没用。” 瞿式耜道,“他总不能跑到北京去跟范文程说‘我没派人去广州’——他派没派,谁能证明? 而且,他去年腊月派人去过北边,这件事满清自己心里有数。他们自己就在做见不得光的事,怎么会相信孙可望清清白白?” 朱由榔沉默良久。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吕卿。” “臣在。” “李定国那边,让他稳扎安庆,不要轻动。但暗地里,可以往西边多派些哨探,盯着孙可望的一举一动。” “臣遵旨。” “严卿。” “臣在。” “沐天波那边,每月五千两,从市舶司走海路运过去。要快,要稳,不能出半点纰漏。” “臣遵旨。” “王卿。” “臣在。” “给堵胤锡传密旨,让他以‘防范吴三桂’为名,把忠贞营往北边稍稍压一压。不用真打,但要做出随时可以东进的姿态—— 让孙可望觉得,朝廷的注意力在北边。” 王化澄一愣,随即恍然: “陛下圣明。孙可望若以为朝廷忙着防备吴三桂,就会放松警惕。” 朱由榔最后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消息的事情,朕会命锦衣卫去办。”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木棉叶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江涛声。 “诸卿。” 四人齐齐躬身。 “这一年,是朝廷最要紧的一年。江南要稳,军备要强,水师要大。沐天波那边要练出精兵,李定国那边要扎稳脚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一年之后,朕要让孙可望知道——他等的那个‘时机’,永远不会来。” “臣等遵旨!” 御书房中,烛火摇曳。 四道身影先后退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由榔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他想起沐天波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半年之内,可得精兵八千,仿白杆兵旧制。” 白杆兵。 若真能在云南练出八千白杆兵…… 他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更鼓敲过四更。 第485章 南北博弈 数日后,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四人。 赵城立在门边,手中捧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说吧。” 朱由榔的声音不高。 赵城上前一步,展开急报: “陛下,江南各府县传来消息—— 近日忽然流传一个说法,说孙可望已经认了满清当主子,不日就要起兵反明。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一天起兵、从哪条路打过来都有人编出来了。 苏州、杭州、南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朱由榔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瞿式耜。 瞿式耜缓缓开口: “满清的离间计。” 吕大器皱眉: “瞿阁老这么肯定?” “再明显不过。” 瞿式耜道。 “孙可望若真要起兵反明,何必让这种消息满天飞? 悄悄集结兵力,趁朝廷不备,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才是正经。 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想让朝廷知道这个消息,想让朝廷对孙可望动手。” 王化澄点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满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严起恒却沉吟道: “可这消息……也不全是假的。孙可望跟满清暗中联络,这事咱们是知道的。” 御书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朱由榔缓缓开口: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满清放的消息,有真有假。 假的是‘不日就要起兵反明’,真的是孙可望确实在跟他们勾勾搭搭。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百姓们信吗?” 赵城道: “信不信的都有。有人说这是真的,因为孙可望本来就是张献忠的旧部,反复无常惯了; 也有人说是假的,是满清想挑拨朝廷和孙可望的关系。” “那地方官呢?” “地方官不敢妄动,都递了奏报上来,请朝廷定夺。”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咱们怎么办?”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必急,也不必解释。” “哦?” “孙可望若真的心里没鬼,这些谣言伤不了他;若他本就心里有鬼,那解释也没用。 朝廷现在跳出来说‘这是谣言’,反倒显得心虚,好像在替孙可望遮掩什么。” 吕大器道: “可万一百姓信了,闹出乱子……” “闹不出大乱子。” 瞿式耜道。 “百姓议论归议论,该交粮交粮,该种田种田。只要朝廷不动,孙可望不动,这事就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赵城: “锦衣卫那边,盯紧孙可望的一举一动。他若真有什么异动,朕要第一时间知道。” 赵城躬身: “臣明白。” “还有,”朱由榔顿了顿,“北边的情况呢?满清那边有没有动静?” 赵城道: “正要禀报——北边也传来了消息,跟咱们这边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满清掌控的北边地区,也在流传一个说法—— 说孙可望已经向陛下表了忠心,誓死效忠大明,还说要派兵助明北伐。 这话从山东传到直隶,从直隶传到京师,如今北京城里也在议论。” 吕大器一愣随后看了一眼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不曾想锦衣卫的速度如此之快,短短几日时间北边传的风风雨雨。 “孙可望现在,怕是坐立不安了。”瞿式耜微微一笑。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蜡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案上摆着几份刚从各地送来的奏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北边各府县流传孙可望已向明廷输诚,誓死效忠,不日将派兵助明北伐。 “都说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林率先开口: “王爷,这必是朱由榔放出来的离间计。孙可望是咱们主动联络的,他若真想向明廷输诚,何必多此一举?” 范文程却摇头: “刚大人说得是,但臣在想另一件事——孙可望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派人来联络,说的是‘约为兄弟,世世通好’。可他要的,是咱们承认他对云贵川湘的占有。 这些东西,咱们鞭长莫及,给他也无妨。但问题是—— 他一边跟咱们要好处,一边有没有跟朱由榔也伸手?” 刚林皱眉: “范大人是说,他想两头吃?”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范文程道。 “是他有没有这个可能。他现在夹在咱们和朱由榔之间,两边都想要他的好,两边也都防着他。 若他聪明,就该选一边站死。可他若想投机,就会两边都应付着,看哪边给得多。” 多尔衮冷哼一声: “投机?他以为他是谁?” “王爷息怒。” 范文程道。 “臣倒觉得,孙可望是不是投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能用他做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 “他现在手里有十五万兵马。他若真心帮咱们,那就是一把利剑。 他若两面三刀,那咱们就当没这个人,让朱由榔去收拾他。反正,难受的不是咱们。” 多尔衮盯着他: “你是说,不管他?” “不是不管。” 范文程道,“是边用边防。他派人来,咱们就接着。他要东西,咱们就许着。但给的时候,留一手。让他觉得咱们靠得住,但又不至于让他太舒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臣在想另一件事——朱由榔那边放这种消息,会不会也是想试探咱们?” 多尔衮眼神一凝: “怎么说?” “孙可望跟咱们联络,这事朱由榔八成是知道的。 他现在放出‘孙可望向明廷输诚’的消息,是想让咱们对孙可望起疑。 可万一……万一孙可望真的跟他有勾连,那这消息就是真的; 万一没有,那这就是离间计。咱们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议事厅中一时沉默。 刚林缓缓道: “范大人的意思是,孙可望有可能是在替朱由榔办事?他跟咱们联络,是朱由榔授意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 范文程道。 第486章 被架在火上的孙可望 “孙可望跟李定国是兄弟,李定国对朱由榔忠心耿耿。 若李定国从中牵线,孙可望跟朱由榔暗通款曲,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样的话,他跟咱们联络,就是在给咱们下套。” 多尔衮的脸色更难看了。 刚林忍不住道: “可若真是这样,他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跟咱们打就是了。” “因为打不过。” 范文程道,“孙可望手里有十五万兵马,可朱由榔手里更多。他们若真想北伐,得先稳住孙可望。让孙可望假装跟咱们联络,既能拖住咱们,又能探咱们的底细——一举两得。” 议事厅中一片寂静。 多尔衮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开口: “派人再去联络孙可望。这次,要让他拿出点真东西来——粮草、兵马、质子、地盘,总得给一样。光嘴上说,谁不会?” 范文程躬身: “臣明白。” 长沙,秦王行辕。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是从北边来的—— 那个常年在荆襄做皮货生意的商人,三天前刚从北京回来。 信上说,满清那边对孙可望起了疑心,范文程、刚林等人正在商议对策,有人主张继续用他,有人主张防着他,还有人猜测他是朱由榔派来的探子。 另一封是从东边来的—— 是潜伏在岳州的探子送回的急报。 报上说,江南各府县流传孙可望已经认了满清当主子,不日就要起兵反明,百姓议论纷纷,地方官不敢妄动,都在等朝廷的旨意。 孙可望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信纸攥出褶皱。 北边传他认满清当主子。 南边传他向明廷表忠心。 他在南边人眼里,是满清的走狗;在北边人眼里,是明廷的忠臣。 可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孙可望,一个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方于宣的声音响起,“有客求见。” 孙可望眉头一皱:“什么人?” “是……是北边来的。” 方于宣的声音压得很低,“自称姓张,说去年腊月见过王爷。”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寻常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书房,躬身一礼。 “小人张诚,见过秦王。” 孙可望盯着他: “你们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张诚抬起头,目光闪烁: “回秦王,小人是奉刚中堂之命来的。刚中堂让小人问王爷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跟明廷那边,到底有没有联络?” 孙可望霍然站起: “这是何意?” 张诚不慌不忙: “王爷息怒。刚中堂只是想让小人问清楚。 最近北边流传王爷已向明廷输诚,刚中堂和范大人都很关切。 若王爷真心想跟大清联手,还请拿出些诚意来——粮草、兵马、地盘…总得给一样。光嘴上说,谁都会。” 孙可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盯着张诚,一字一句道: “本王跟明廷,没有任何联络。那些传言,是朱由榔的离间计。” 张诚点点头: “小人会把这话带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刚中堂和范大人那边,恐怕不会只听王爷一句话。” 张诚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王爷若真想让他们相信,总得做点什么。” 孙可望沉默良久。 半晌,他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刚中堂,本王会考虑的。” 张诚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个人。 他望着桌上的烛火,看着它一跳一跳,忽明忽暗。 做点什么? 他能做什么? 出兵打朱由榔?那是找死。 出兵打满清? 那是疯了。 两边都在疑他。 他伸手,轻轻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独自坐着,一动不动。 … 江南的暑气尚未褪尽,田里的早稻已开始泛黄。 苏州府吴江县,顾炎武带着几个书吏,正挨村核对清丈后的田亩册子。 进度比预想的快—— 乡绅们虽有怨言,但锦衣卫那些暗中的眼睛盯着,谁也不敢明着闹事。 偶有几家硬顶的,赵城那边早就记下了名字,只等朝廷一声令下。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案前,翻看着各处的奏报。 清丈、新粮、火器、水师—— 每一样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沐天波那边,每隔半个月就有密信送来,用的是市舶司的海船,经广西转递。 信上说,八千精兵已经练成三千,剩下的年底可成。白杆兵的战法,用在云南的山地上,正合适。 他把奏报放下,抬头看向窗外。 木棉的叶子比春天时更密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瞿阁老、吕部堂、赵指挥使求见。” “宣。” 三人鱼贯而入,行礼已毕,朱由榔示意他们坐下。 “说吧。”他看向赵城。 赵城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长沙那边,孙可望这几个月不太好过。” “哦?” “满清又派了两拨人去长沙,催他拿出‘诚意’。孙可望一直拖着,既不说打朝廷,也不说打满清。 范文程那边已经不耐烦了,据说有人在摄政王面前说,孙可望不过是想两头吃,根本靠不住。” 朱由榔嘴角微微扬起: “那孙可望呢?” “孙可望这几个月,几乎没出过行辕。 据咱们的人回报,他夜里常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呆。 方于宣劝过他几次,他都摆摆手让退下。前些日子,他还派了人去安庆,说是给李定国送了些土产,想叙旧情。” 吕大器皱眉: “叙旧情?他想干什么?” “试探。” 瞿式耜缓缓开口,“他想试探李定国的态度,想看看朝廷对他有没有动手的意思。李定国怎么回的?” 赵城道: “李定国收下了土产,回了些安庆的茶叶,还写了一封信,信上只说‘兄弟之情,不敢或忘’,其余什么都没提。” 朱由榔轻轻点头: “定国做得对。不冷不热,让他猜不透。” 瞿式耜道: “陛下,孙可望现在已是骑虎难下。满清那边逼他表态,他不敢动;朝廷这边按兵不动,他又怕朝廷随时会动。这种日子,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第487章 嫌隙 “继续盯紧孙可望,命令堵胤锡,时刻准备北进剿灭叛党,另通知卢鼎,京营也时刻做好进入湖广之准备,眼下仍需等待何时时机…” 朱由榔安排完后续一应事务,一众臣子离开后心中反复推演对孙可望的策略。 如今朝廷兵强马壮,单单野战陆师布下二十万,另有朱成功麾下精锐水师,以及广州水师两部。 可即便是如此情况下,孙可望的野心仍旧没有熄灭。 反而做出与建奴暗中联络的愚蠢勾当。 朱由榔轻叹一声,孙可望此人有野心,但也有能力。 无论是在云南以及湖广推行的各种民政,还是其在军事指挥上的能力,不弱于朝廷如今依赖的这几位文臣武将。 朱由榔内心之中除了对此人的忌惮之外,更有欣赏。 可惜他的野心实在太大,他想自立,而自己也绝不会放弃手中权力。 一直以来朱由榔并不想与孙可望直接军事冲突,甚至双方开战。 那样只会内部相互消耗,重蹈原本历史上的南明覆辙。 给建奴可乘之机。 但随着自己手中地盘越来越大,军事实力越来越强,孙可望的耐心所剩不多。 如今更是和建奴暗中联络。 现在他必须得做好出兵剿灭这个最大的最不稳定的炸弹。 未来才能不用担忧后方不稳,安心北伐,收复山河故土。 “孙可望啊孙可望,希望你不要成为洪承畴那样的汉奸国贼…” 湖广,长沙秦王府。 秦王府议事大厅内孙可望坐在主位,满脸寒霜。 麾下第一心腹谋士方于宣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至于任僎和王尚礼,此二人自从湖广之战作为孙可望安插在朝廷内阁和五军都督府的两枚钉子。 现在不仅没有发挥出钉子的作用,更是参与不到朝廷任何重大决策之中,甚至连丝毫消息也打探不到。 这二人作为孙可望的心腹文臣武将,目前在广州北排挤在朝廷核心圈子之外,甚至没有了任何自由。 现在这二人每日都有锦衣卫明着暗着监控。 至于方于宣,原本对孙可望无比忠诚。 甚至是在孙可望表露自己称帝野心后,方于宣更是为其出谋划策。 方于宣本质上与范文程一样,他想要通过帮助孙可望称帝而实现自己的志向。 但这段时间湖广等地流传的消息却给了他当头一击。 传言孙可望向满清表了忠心,要效仿吴三桂和洪承畴这等汉奸国贼。 方于宣刚得这些消息的时候根本不信。 可想起这段时间孙可望仔秘密的做着一些事情,再加上孙可望也从未召见他,向他说明此事。 现在的方于宣心中既有忐忑,又有失望。 他的确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想要实现自己心中志向。 但他绝不愿向建奴鞑子屈膝。 更不想做汉奸国贼。 孙可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方于宣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厅中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 良久,孙可望终于开口: “方先生。” 方于宣抬起头:“王爷。” “你跟着本王多少年了?” 方于宣微微一怔,不知这话从何问起,却仍恭声答道: “回王爷,至今已七个年头。” “七年。” 孙可望点点头,“七年里,你为本王出过多少主意,本王记不清了。本王只记得,每一次遇到难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方于宣垂首: “王爷厚爱,臣愧不敢当。” “可这一次,”孙可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方于宣心头一跳,抬起头。 孙可望正看着他,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王爷说的是……” 方于宣试探着问。 孙可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往外看了看——院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方先生,”他缓缓道,“你听说南边那些传言了吧?” 方于宣心中一紧。 南边的传言—— 说孙可望认了满清当主子,要起兵反明。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苏州、杭州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臣听说了。”他道。 “你信吗?”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不知该不该信。” 孙可望盯着他: “不知该不该信?那就是信了?” “王爷恕罪。” 方于宣躬身。 “臣只是……臣只是不明白。王爷这段时间做的事,臣看在眼里,却猜不透。 王爷不召臣议事,臣也不敢问。可那些传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若只是空穴来风,为何传得这样凶?” 孙可望沉默良久。 烛火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方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王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做汉奸国贼?” 方于宣霍然抬头: “王爷何出此言!臣虽不是什么忠臣义士,却也读圣贤书,知廉耻事。向建奴屈膝?臣宁死不为!” “好。” 孙可望点点头,“那本王告诉你,本王也不愿。” 方于宣愣住了。 “王爷……” “本王跟满清暗中联络,确有此事。” 孙可望一字一句道,“但本王不是要投降,不是要当洪承畴那样的汉奸。本王是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让满清和朱由榔打起来。” 方于宣的呼吸一滞。 “王爷是说……” “满清想拉拢本王,让本王牵制朱由榔。朱由榔想稳住本王,让本王别添乱。 两边都想要本王,两边也都防着本王。” 孙可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本王就顺着他们的心思,一边跟满清周旋,一边跟朝廷应付。 让他们觉着,本王随时可能倒向另一边。这样,他们就会互相猜忌,互相防备——等他们猜忌够了,防备够了,总有一天会打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等他们打起来,本王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方于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坐收渔翁之利…… 让满清和明廷两败俱伤,然后…… “王爷是想……”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兵收拾残局?” “不是收拾残局。” 孙可望道,“是取天下。” 第488章 密旨 方于宣倒吸一口凉气。 取天下。 这三个字,从孙可望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爷……”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可望盯着他: “方先生,本王今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本王需要你。 任僎和王尚礼已经废了,本王身边能用的人,只剩下你。你若觉得本王做错了,现在就可以走。本王不拦你。” 方于宣沉默良久。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满清那边,当真会跟朝廷打起来吗?” “会。” 孙可望道,“他们已经快等不及了。多尔衮病得一天比一天重,满清朝中争权夺利,有人想趁他活着的时候建功立业,有人想等他死了另起炉灶。他们比朱由榔更等不起。” 方于宣点点头,又问: “那朝廷那边呢?朱由榔会跟满清打吗?” “他更想打。” 孙可望道,“他做梦都想打回北京去。现在他兵强马壮,钱粮充足,就差一个机会。只要满清露出破绽,他一定会动。”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王爷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孙可望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苦涩。 “本王最怕的,是他们还没打起来,就先来打本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沙二字上。 “你看——东边是李定国,西边是髙一功,北边是满清和吴三桂,南边是堵胤锡和朝廷。 本王被困在中间,四面都是眼睛。他们现在不动本王,是因为还想要本王。可一旦他们觉得本王没用了,或者觉得本王碍事了,随时可以调转枪头。” 他转过身,看着方于宣: “本王让满清和朝廷猜忌,满清和朝廷也在让本王猜忌。 南边那些传言,是满清放的,还是朱由榔放的? 本王分不清。 满清那边对本王起疑,是真是假?本王也分不清。 本王现在就像走在一条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悬崖,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方于宣沉默良久,缓缓道: “那王爷想让臣做什么?” 孙可望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本王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帮本王看清楚,什么时候该动。”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满清和朝廷,现在都在逼本王表态。本王不能永远拖着。总有一天,本王得选一边站。可本王不能站错。站错了,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本王需要你替本王盯着——盯着满清那边的动静,盯着朝廷那边的动静,盯着李定国、吴三桂、堵胤锡所有人的动静。 什么时候他们露出破绽,什么时候他们自顾不暇,什么时候他们两败俱伤——你要替本王看出来。” 方于宣深吸一口气。 “王爷,此事……臣愿尽力而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方于宣抬起头,目光直视孙可望: “王爷,满清是鞑子。他们眼里,汉人永远是汉人,永远是奴才。 范文程给鞑子卖命那么多年,到现在仍旧是奴才,官居一品大学士,但见了鞑子贵族仍需跪拜。 吴三桂给他们守着信阳,可他们什么时候真正信过他? 王爷想火中取栗?鞑子恐怕不会让王爷如愿。 而朝廷那边,无论是的内阁一众大臣,还是那位皇帝陛下,哪个不是心思深沉之辈,他们怕是也不会给王爷这个机会。” 议事厅中一片死寂。 烛火一跳一跳,映在孙可望脸上,阴晴不定。 良久,孙可望缓缓开口: “方先生,你说这些,本王想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吹进来,带着湘江的腥味。 “可本王没有别的路。”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 “朱由榔容不下本王。他越强大,就越容不下本王。满清至少现在还需要本王,至少现在还给本王留了一条路。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夜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方于宣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孙可望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孙可望,意气风发,指着湘江对麾下众将说: “总有一天,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打满清。 可现在呢? 他居然在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爷,”方于宣轻声道,“臣明白了。臣会替王爷盯着。” 孙可望没有回头。 “下去吧。” 方于宣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议事厅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个人。 他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蜿蜒东去的湘江。 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和许多年前一样。 只是站在江边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永州,忠贞营大营。 夜已深,湘南的山风从岭上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大营中灯火稀疏,只有中军帐内还亮着光。 堵胤锡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封刚从广州送来的密旨。 信使是锦衣卫的人,三日前从广州出发,日夜兼程,换了三匹马,今夜刚到大营。 交了密旨,连口水都没喝,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堵胤锡将密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孙可望暗通建奴,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卿整顿兵马,时刻准备北进剿贼。 一应粮草器械,户部已拨付岳州、衡州,随时可取。 李定国部将自安庆西进策应,卢鼎京营亦已待命。何时动手,候朕另旨。” 他慢慢放下密旨,抬起头,望向帐外。 夜色沉沉,远处是黑魆魆的山影。 更远的地方,是长沙的方向。 那里,有孙可望的十万大军。 帐帘掀开,一个中年武将走了进来。 此人身形魁梧,浓眉如刀,正是堵胤锡最倚重的将领——李过。 “督师,”李过低声道,“锦衣卫的人走了?” 堵胤锡点点头。 李过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案上那封密旨,试探着问:“朝廷……有旨意?” 堵胤锡没有回答,只是将密旨递给他。 李过接过,借着烛火细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要打孙可望?”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督师,这……” “你想说什么?”堵胤锡问。 李过沉默片刻,缓缓道: “督师,末将斗胆说一句——孙可望那十万人马,不是吃素的。 咱们忠贞营虽有三万精锐,可要单独扛他,怕是不易。” 堵胤锡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过继续道: “还有,孙可望在湖广经营多年,长沙、常德、辰州这些地方,城坚粮足。他若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攻城,得死多少人?” 堵胤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你说的这些,朝廷都知道。” 李过一愣:“那……” “朝廷没让咱们现在就打。” 堵胤锡道,“旨意上写的是‘时刻准备’,不是‘即刻进兵’。什么时候动手,等陛下另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永州的位置清清楚楚。 往北是衡州,再往北是长沙。 往东是郴州,再往东是江西,那里是朝廷的地盘。 往西是广西,那里有高一功的人马。 李过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舆图。 “督师,”他低声道,“陛下让咱们准备,是不是说……快了?” 堵胤锡沉默片刻,缓缓道: “快了。但要看孙可望怎么走。” 第489章 条件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从北边来的,走的仍是那条荆襄商路,送信的人还是那个化名张诚的皮货商人。 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孙可望心上: “大清已候王半年有余。王空言联手,不见实举。 朝中非议日盛,范、刚诸公虽力保王,然摄政王已露倦色。 若王再无诚意,恐大清另寻他途。三日内,望王明示。” 另寻他途。 这四个字让孙可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另寻他途”是什么意思。 满清那边,从来不缺想立功的人。 吴三桂在信阳蹲着,川陕那边还有一堆降将,谁不想借着“牵制明廷”的名头往上爬? 他若再拖下去,满清真的可能换人—— 不是换掉吴三桂,而是绕过他孙可望,直接让吴三桂从北边压过来,或者让川陕的绿营从西边往里拱。 到那时候,他孙可望别说坐收渔利,能保住现有的地盘就不错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方于宣的声音响起,“张诚求见。” 孙可望眉头一皱: “他还没走?” “没有。他说奉刚林之命,要面见王爷,听王爷一句准话。” 孙可望沉默片刻,缓缓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张诚走进书房,躬身一礼。 “小人张诚,见过秦王。” 孙可望盯着他,目光幽深: “你们刚中堂,就这么急?” 张诚不卑不亢: “回王爷,不是刚中堂急,是摄政王急。摄政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中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多。 刚中堂力主联合王爷,可有人不这么想。若王爷迟迟拿不出诚意,刚中堂也保不住王爷。” 孙可望冷笑一声: “保本王?本王用得着你们保?” 张诚抬起头,直视孙可望: “王爷用不用得着,王爷自己心里清楚。小人只说一句——大清不是非王爷不可。 王爷若真想坐山观虎斗,那只怕最后观到的,是两虎先来观王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方于宣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看向孙可望。 孙可望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中一时静得可怕。 良久,孙可望缓缓开口: “你们要诚意?好,本王给你们诚意。” 张诚眼睛一亮: “王爷请讲。” 孙可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岳州的位置。 “岳州,本王可以让你们的人在城外设一个哨点。往后满清的探子,可以从这里进入湖广,刺探李定国的动静。” 张诚一怔,随即摇头: “王爷,刚中堂要的不是这个。刺探军情,大清自己的人也能做。刚中堂要的,是王爷的兵——是王爷牵制明廷的实际行动。” 孙可望转过身,目光如刀: “本王的兵,不是给你们当枪使的。本王让你们的人在岳州落脚,已经是给你们面子。若你们不知好歹,那这面子,本王可以收回来。” 张诚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的意思,小人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刚中堂。只是……小人斗胆说一句,刚中堂要的,怕不是这个。” 孙可望冷笑: “他要什么,本王管不着。本王能给什么,本王自己说了算。回去告诉你们刚中堂—— 本王愿意跟大清联手,但本王不是他的奴才。他想让本王出兵,可以,让他先拿出点诚意来。” 张诚看着他: “王爷想要什么诚意?” 孙可望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火器、钱粮都可以,,本王手中十五万大军,全靠本王自己筹集,明廷从未调拨一毫一厘。 本王出兵牵制明军,大军一动,银钱粮草消耗倍增,你们大清总不能让本王的兵饿着肚子去前线,等你们东西到了,本王自然会让你们看到诚意。” 张诚沉吟片刻,躬身道: “小人会将王爷的话带到。只是……刚中堂那边会不会答应,小人不敢保证。” 孙可望摆摆手: “你去吧。有消息再来。” 张诚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和方于宣两人。 方于宣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道: “王爷,您让他们的人在岳州落脚……这等于是在自己家里给满清开了一扇门。万一朝廷知道了……” “朝廷早就知道了。” 孙可望打断他,“你以为朱由榔不知道本王在跟满清联络?他比谁都清楚。 他现在不动本王,是因为还不想打。等他什么时候想打了,不管本王有没有给满清开门,他都会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方先生,本王现在要做的,不是让朝廷不知道,是让满清觉得本王还有用。 只要满清觉得本王有用,他们就不会让吴三桂来打本王。只要吴三桂不来打本王,本王就能腾出手来应付朝廷。” 方于宣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 “可王爷刚才要火器钱粮……满清会给吗?” 孙可望冷笑一声: “给不给就看满清还有没有想法再和明廷争天下。” 方于宣点点头,心中却仍有疑虑。 他想起张诚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刚中堂要的,怕不是这个。” 满清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孙可望的兵,是孙可望的地盘,是孙可望这个人。 可孙可望能给的吗?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湘江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这盘棋,王爷真的下得赢吗? 广州,御书房。 赵城立在御案前,将近日搜集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长沙那边,孙可望这半个月动静不大。但荆襄那条线上,咱们的人盯到了一些东西—— 那个常跑北边的皮货商人张诚,这已经是第三次往返长沙和汉口了。每次从北边回来,都要在长沙待上两三天才走。”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满清又派人来了?” “应该是。” 赵城道。 “孙可望那边盯得紧,咱们的人进不去秦王府,但能从外围看个大概。那个张诚每次去,孙可望的谋士方于宣都要亲自迎送。若不是要紧事,不至于。” 第490章 各方博弈 瞿式耜沉吟道: “第三次了……看来满清那边,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急。” “急是好事。” 朱由榔道,“他们越急,就越容易露破绽。” 吕大器却皱眉: “可咱们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荆襄那条线,咱们的人只能盯个来往,进不去核心。” 赵城点头: “吕部堂说得是。秦王府的防备比之前严了许多,锦衣卫的人试过几次,都靠不近。孙可望那几间书房,除了方于宣,谁也进不去。”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他们谈什么,那就猜。” 他看向王化澄,在场众人与孙可望接触最多便是王化澄。 湖广之战时,王化澄奉命前往云南与孙可望谈判出兵之事。 “王先生,你觉得他们在谈什么?” 王化澄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沙二字上。 “孙可望这个人,臣跟他打过交道。他野心大,但不蠢。 他跟满清勾搭,绝不是想投降,是想借满清的力量牵制朝廷,好让他坐收渔利。 满清那边呢?他们拉拢孙可望,也不是真心想跟他结盟,是想让他出兵牵制咱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两边谈来谈去,无非就是那几件事——满清要孙可望出兵,孙可望要满清给好处。 可出兵不是小事,孙可望不会轻易动;给好处也不是小事,满清不会轻易掏。谈来谈去,就是互相试探,互相耗着。” 朱由榔点点头: “那依王先生看,他们现在谈到哪一步了?” 王化澄想了想,道: “臣猜,应该还在讨价还价。孙可望若真答应了出兵,咱们这边早该有动静了—— 李定国在安庆,高一功在广西,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既然没有动静,说明孙可望还在拖。” 吕大器插话道: “可满清那边能让他一直拖下去吗?” “不能。” 王化澄道,“满清比咱们更等不起。多尔衮那身子骨,能不能撑下去,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 他活着的时候若不能把南方局势稳住,等他死了,满清朝中必起内乱。到那时候,他们想拉拢孙可望都来不及。” 朱由榔眼睛一亮: “所以,满清会比孙可望先急?” “必然。” 王化澄道。 “孙可望能拖,是因为他还想等咱们和满清打起来。 可满清等不了,他们得抢在多尔衮咽气之前,把南方这盘棋定下来。所以他们只会越催越紧,越紧越容易露破绽。”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长沙二字上。 “那咱们就继续等。” 他缓缓道,“等满清把孙可望逼到墙角,等他无路可走。” 他转过身,看向吕大器: “堵胤锡那边,让他继续准备。但别急,慢慢准备。要让孙可望觉着,咱们没把他当回事,还在忙着别的事。” 吕大器点头: “臣明白。” 朱由榔又看向赵城: “荆襄那条线,继续盯着。进不去秦王府没关系,盯住那个张诚,盯住方于宣。他们动得越勤,就越说明满清那边急。到时候,咱们自然能看出来。” 赵城躬身: “臣遵旨。”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由榔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报上。 清丈、新粮、火器、水师——每一样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沐天波那边,八千精兵已经练成五千,年底可成。 李定国在安庆,稳如泰山。 堵胤锡在永州,随时可动。 他等得起。 可孙可望,等得起吗? 半个月后。 长沙,秦王府。 书房中烛火昏暗,孙可望坐在案前,面色阴沉。 方于宣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从北京来的,刚林的亲笔信。 措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白,都强硬: “大清已候秦王数月之久。秦王虚与委蛇,口惠而实不至。 摄政王无耐心再等。今与秦王约:一月之内,王若不能出兵岳州,牵制李定国,则大清将另寻他途。届时秦王莫怪大清不念旧谊。” 孙可望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指节泛出青白。 “一月之内……” 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 方于宣轻声道: “王爷,这次不一样。之前他们虽然催,但话里还留着余地。这次……这是在给王爷下最后通牒。” “王爷,满清那边是真急了。多尔衮那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活着的时候若不能把南方局势稳住,等他死了,满清朝中争权夺利,谁还顾得上拉拢王爷?” 孙可望沉默良久,缓缓道: “那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办?” 方于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湘江的潮气。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关上窗,转过身,看着孙可望。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王爷跟满清联络,到底想要什么?” 孙可望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王爷得想清楚。” 方于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爷想要的是让满清和朝廷打起来,王爷好坐收渔利。可满清想要的是让王爷出兵,牵制朝廷。 这两件事,本就不一样。王爷想让他们替王爷火中取栗,他们也想让王爷替他们火中取栗。 现在他们逼王爷出兵,王爷若不出,他们就可能翻脸。”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他们翻脸,王爷怎么办?让吴三桂从北边压过来?让川陕的绿营从西边往里拱?王爷扛得住吗?” 孙可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扛不住。 他手里有十五万兵马,可这十五万兵马,要防东边的李定国,要防西边的沐天波和高一功,要防南边的朝廷。 若北边再压过来,他就是四面楚歌。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说一句不该说的——王爷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兵,真跟满清联手;要么……跟朝廷低头。” 孙可望霍然抬头: “低头?” “是,低头。” 方于宣道。 “王爷手里有十五万兵马,有云贵川湘的地盘。若王爷现在向朝廷请罪,交出兵权,朱由榔未必会杀王爷。或许会让王爷与那朱明宗室一样,未来做个富贵闲散王。” 孙可望冷笑一声: “留一条命?方先生,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朱由榔会留本王的命? 本王若交出兵权,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方于宣叹了口气: “那王爷就只能选第一条路——出兵。” 孙可望盯着他,目光闪烁。 出兵…… 他若出兵岳州,牵制李定国,就等于跟朝廷彻底撕破脸。 到那时候,他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满清走。 可满清那边,真会把他当自己人吗? 他想起吴三桂。 吴三桂给他们卖了那么多年命,他们什么时候真正信过他? 范文程给满清卖命出谋划策,满清也只把范文程当狗。 他孙可望,会比范文程、吴三桂更值钱吗? 书房中一片死寂。 烛火一跳一跳,映在孙可望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他缓缓开口: “方先生,你说……本王若出兵,能打赢吗?” 方于宣一怔: “王爷是说……” “本王若出兵岳州,李定国会来打本王。李定国那三万龙骧军不好对付,朝廷还有京营,随时能支援。 可本王有十万人,若真打起来,未必输。” 孙可望的声音低沉,“可打完李定国京营之后呢?堵胤锡在永州等着,高一功在广西等着,卢鼎在南京等着。本王打了一个,还有十个。满清会来帮本王吗?” 方于宣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孙可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吹进来,带着湘江的腥味。 远处,湘江在夜色中蜿蜒东去,水声隐隐传来,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起那年和李定国一起站在江边时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现在呢? 他连岳州都不敢打。 “方先生,”他忽然道,“你说,李定国那边……有没有可能?” 方于宣一愣: “王爷是说?” “本王跟李定国,毕竟兄弟一场。” 孙可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若肯替本王在朱由榔面前说句话……”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可笑。 李定国或许会帮他说情?但朱由榔能放过他吗? 方于宣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跟着孙可望数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当年意气风发、指着湘江说“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的孙可望,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王爷,”他轻声道,“夜深了,歇了吧。” 孙可望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那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湘江。 良久,他轻轻道: “你下去吧。让本王自己待会儿。” 方于宣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个人。 他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终于熄了。 黑暗中,他仍然立着,像一尊石像。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的病更重了,已经好些天没能下榻。 但孙可望的事,他还是惦记着。 此刻他靠在榻上,面前站着范文程、刚林两人。 “孙可望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几乎听不清。 第491章 多尔衮病重 范文程上前一步: “回王爷,还没有。张诚已经去了三次,孙可望一直在拖。上次他要火器钱粮,咱们没给;这次咱们给他下最后通牒,他还是没回话。” 多尔衮咳嗽了几声,脸色蜡黄。 “拖……?” 刚林点点头道: “不错,王爷,但臣以咱们不能再让孙可望拖下去。孙可望这个人,根本信不过。他一边跟咱们联络,一边又跟明廷那边眉来眼去。再拖下去,只会让他把咱们的底都摸清。” 多尔衮看向范文程: “你说呢?” 范文程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有个想法。” “说。” “孙可望不是想等咱们和明廷打起来吗?那咱们就让他等。” 范文程道,“但咱们不能干等。咱们得做点事,让他觉着,咱们随时可以绕过他。” 多尔衮眼睛一亮: “怎么说?” “让吴三桂动一动。” 范文程道,“让他往西边多派哨探,做出要进兵的姿态。孙可望的探子看到了,自然会报回去。他怕了,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 范文程皱眉: “可万一他觉着咱们真要打他……” “那更好。” 范文程道。 “他若觉着咱们真要打他,就只能选一边站。要么彻底倒向咱们,要么彻底倒向明廷。不管他选哪边,都比现在这么拖着强。”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传令吴三桂,让他做做样子。动静要大,要让孙可望的人看到。” 范文程躬身: “臣遵旨。” “咳咳…” 床榻上的多尔衮咳嗽两声,范文程立即躬身退下。 烛火昏暗,映在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短短数月,那个曾经策马扬鞭、挥师入关的摄政王,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刚林。 刚林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刚林。”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臣在。” “你过来…” 刚林上前几步,在榻边站定。 多尔衮盯着他,目光虽然虚弱,却依旧锐利。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目光——即便病入膏肓,依旧能让人脊背发寒。 “这些日子,” 多尔衮缓缓道,“本王病着,不能上朝。朝中那些明里暗里反对朕的人,有没有什么动作?” 刚林心中一紧。 他知道多尔衮问的是什么。 这半年来,多尔衮的病越来越重,朝中暗流涌动。 那些当年被迫低头的人,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那些心怀不满、等待时机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都在等着。 “回王爷,” 刚林压低声音,“臣一直在盯着。” 多尔衮点点头: “说。” 刚林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一道来: “两黄旗那边,索尼、鳌拜、遏必隆几个人,表面上看还算老实。索尼被贬之后,一直闭门谢客,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给太后请安,几乎不出府门。鳌拜……” 他顿了顿,看了多尔衮一眼。 “鳌拜怎么了?” 多尔衮问。 “鳌拜在牢里关了大半年,前些日子放出来之后,也老实了许多。据说每日在家读书练字,连客都不见。” 多尔衮冷笑一声: “读书练字?索尼闭门谢客?你信?” 刚林垂首: “臣不信。但臣的人盯得很紧,确实没抓到什么把柄。” “没抓到把柄,不等于他们没有动作。” 多尔衮咳嗽了两声,“索尼那个人,本王太清楚了。他是皇太极的铁杆心腹,当年拥立福临,他是头一个跳出来的。这种人,让他低头容易,让他死心——难。” 刚林点头: “王爷说得是。臣会继续盯着。” “还有呢?” 刚林继续道: “郑亲王济尔哈朗那边,这些日子也很安静。他称病在家,已经两个月没上朝了。据说每日就是种种花、养养鸟,连兵部的公文都不怎么看。” 多尔衮的眼神微微一凝。 济尔哈朗。 那个与他并列为摄政王、却被他架空的人。 那个人从来不争不抢,从不公开反对他。 但多尔衮知道,那是一条蛰伏的蛇,随时可能咬人。 “称病?” 他缓缓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臣派人去打探过。” 刚林道,“郑亲王府的大夫说,他确实是病了——老毛病,腿上的旧伤复发,走不了路。但……” “但什么?” “但臣总觉得不对劲。” 刚林压低声音,“他病得太是时候了。王爷病重,他也病。王爷不能上朝,他也不能上朝。可他手下的那些人,这些日子往郑亲王府跑得勤了。” 多尔衮眼神一厉: “都有谁?” “多是些镶蓝旗的旧人,还有几个被闲置的宗室。具体谈什么,臣的人进不去,但……臣总觉得,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王爷……” 刚林没有说下去。 但多尔衮明白。 等什么? 等他死。 等他死了,那些人就会跳出来,翻旧账,算总账。 当年他怎么打压两黄旗的,怎么架空济尔哈朗的,怎么弄死豪格的—— 一笔一笔,都会有人跟他算。 “还有吗?”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 刚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礼亲王代善那边……” “代善?那个老东西还没死?” “没有。” 刚林道,“他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倒还硬朗。这些日子,他府上也热闹了些。” 多尔衮眉头一皱: “谁去他那儿了?” “一些两红旗的老人,还有……几个皇太极旧部。” 刚林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他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有人提起了豪格。” 多尔衮的手指猛地收紧。 豪格。 皇太极的长子,他最大的政敌。 两年前,他设计把豪格弄死在牢里,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可那件事,多少人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提豪格干什么?” “臣还没查清楚。” 刚林道,“但臣听说,有人在传……说豪格死得不明不白,说……” “说什么?” “说王爷欠着一条命。” 房间中一片死寂。 烛火一跳一跳,映在多尔衮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凄凉。 “欠着一条命……” 他喃喃道,“本王欠的命还少吗?” 他看向刚林,目光幽深: “索尼、鳌拜、济尔哈朗、代善……还有那些皇太极的旧部,豪格的余党。 本王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动。本王一死,他们就会扑上来,把本王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撕碎。” 刚林垂首,不敢接话。 多尔衮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 “所以,本王还不能死。” 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能死。” 他盯着刚林: “孙可望那边,必须尽快定下来。不管是让他出兵,还是让吴三桂打他,都得在他和朱由榔之间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南边乱了,本王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那些等着本王死的人。” 刚林躬身: “臣明白。” “明白就好。” 多尔衮靠回榻上,闭上眼睛,“去吧。盯紧那些人。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刚林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房间中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躺在榻上双目无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和皇太极一起骑马射猎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十四贝勒,皇太极还是那个雄才大略的天聪汗。 他们并肩作战,打下辽东,攻入关内,一路所向披靡。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皇太极死了,他成了摄政王,成了这个帝国的实际主宰。 可他病了,躺在榻上,连起身都难。 而那些恨他的人,正在黑暗中等待,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多尔衮啊多尔衮,”他喃喃自语,“你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第492章 满清内部势力 摄政王府外。 刚林从府门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沉重了许多。 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两个轿夫缩在墙角避风,见他出来,连忙起身。 刚林摆摆手,示意不用搀扶,自己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回府。” 他的声音低沉。 轿夫应了一声,抬起轿子,缓缓往巷子深处走去。 轿中昏暗,只有轿帘缝隙透进一丝光亮。 刚林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在摄政王府中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翻涌。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断时续,连咳嗽都要费力地弓起身子。 那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挥师入关、意气风发的摄政王? 分明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人。 刚林睁开眼睛,望着轿顶,眼神空洞。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多尔衮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在皇太极手下办事,终日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 是多尔衮看中了他,把他从人群里提拔起来,让他进了内院,让他参与机要,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和多尔衮绑在一起了。 多尔衮在,他就是内三院大学士,是摄政王的心腹,是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多尔衮若不在…… 刚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袖口。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附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 多尔衮若不在,他会是什么下场? 两黄旗那些人—— 索尼、鳌拜、遏必隆—— 他们会放过他吗? 当年多尔衮打压两黄旗,那些诏令是谁起草的? 是他刚林。那些构陷豪格的文书是谁拟定的? 是他刚林。 那些把索尼贬出京城的奏章是谁经手的? 还是他刚林。 他在这其中也给多尔衮出谋划策。 索尼闭门谢客,鳌拜读书练字—— 他们真的认命了吗? 不,他们是在等。 等多尔衮咽气那天,等清算的那天。 到那时候,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多尔衮的党羽撕成碎片。 而他刚林,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 还有郑亲王济尔哈朗。 那个人从来不争不抢,从不公开反对多尔衮。 可刚林知道,那是一条蛰伏的蛇,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病”得太是时候了。 多尔衮病重,他也病;多尔衮不能上朝,他也不能上朝。 可他手下那些人,这些日子往郑亲王府跑得那么勤,是在干什么? 在等什么? 等多尔衮死。 等那个“合适的时候”到来。 还有礼亲王代善,还有那些皇太极的旧部,豪格的余党……他们都在等。 刚林忽然觉得有些冷。 轿子还在往前走着。 风从轿帘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往轿壁缩了缩,把身上的貂裘裹得更紧些。 可那股冷意,怎么都驱不散。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多尔衮那张蜡黄的脸,那双虽然虚弱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多尔衮若现在死了,这个刚刚打下不久的天下,这个到处是暗流汹涌的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 那些恨他的人,那些等着的蛇,会一个一个钻出来,把一切都撕碎。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大学士,一个起草诏令、整理文书的文臣。 他不能替多尔衮活下去,不能替多尔衮撑住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 他只能等。 和多尔衮一起等。 等多尔衮熬过这个冬天,等多尔衮的病好转,等南边的消息,等孙可望那边的结果。 可万一…… 万一多尔衮熬不过去呢? 刚林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这个念头刺痛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万一”。 可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想起当年那些被多尔衮清算的人—— 豪格被关在牢里活活折磨死,那些追随豪格的将领被杀的杀、贬的贬,家产被抄没,妻女发配为奴。 那些人临死前的哀嚎,他听过;那些人家眷被押走时的哭喊,他也听过。 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可现在,他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脸。 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在问他:轮到你了,你怕不怕? 刚林闭上眼睛,手微微发抖。 轿子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 轿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刚林睁开眼,掀开轿帘,看到自家府门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门房的老仆已经迎了出来,躬身候着。 他下了轿,踩着积雪往里走。 走到二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刚林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灯火,一动不动。 “老爷?” 老仆的声音传来,“天冷,快进屋吧。” 刚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点灯火,望着那个方向。 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盏灯一旦熄灭,这漫漫长夜,就再没有能照亮他前路的光了。 他转过身,走进府门。 信阳,平西王行辕。 吴三桂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刚从北京送来的密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方先生,”他看向方光琛。 “朝廷又让本王做样子了。这回是吓唬孙可望。” 方光琛沉吟道: “王爷,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做样子给孙可望看,这回是做样子给孙可望怕。朝廷那边,是真急了。” 吴三桂点点头: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做?” “王爷什么都不用多做。” 方光琛道,“就按朝廷说的,多派哨探往西边去,让孙可望的人看见。粮草也动一动,做出集结的样子。动静要大,但要收得住。” 吴三桂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办吧。让下面的人动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信阳的冬天来得早,院中的老梅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孙可望啊孙可望,”他轻轻道,“你自求多福吧。” 第493章 湖广风起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豫楚交界的那片区域。 信阳往西,襄阳以南,有一条细细的弧线—— 那是吴三桂关宁军前锋探马的踪迹,三天前越过了省界,进入湖广地界。 方于宣立在身后,手中捧着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 “王爷,探子确认了。吴三桂的人马动了。前锋五千骑已出信阳,往西推进了八十里,在桐柏山北麓扎营。中军两万步卒随后,已经过了确山。后续还有……” “够了。” 孙可望打断他,声音沙哑,“两万五,还是三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动了。” 方于宣沉默片刻,轻声道: “满清那边,这是在逼王爷。” “本王知道。” 孙可望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秦王府的庭院覆着一层薄雪。 几个仆役正拿着扫帚清扫路径,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和往常一样。 可孙可望知道,不一样了。 吴三桂那三万关宁军,不是来巡边的。 是做给他看的。 是满清在告诉他: 再拖,就不是哨探过界这么简单了。 “王爷,”方于宣的声音再次响起,“咱们得拿个主意。” 孙可望没有回头。 他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方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说,吴三桂会真打吗?” 方于宣沉吟道: “臣以为,不会。至少现在不会。满清要的是王爷出兵牵制威胁朝廷,不是要跟王爷开战。吴三桂那条老狐狸,更不会替满清火中取栗。他这步棋,是做样子。” “做样子……” 孙可望喃喃重复了一遍,“可样子做大了,也能变成真的。”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 手指点在桐柏山的位置。 “他在这儿扎营,往南可以下随州,往东可以逼岳州。岳州那边,咱们只有三千守军。他若真打,三天就能破城。” 方于宣道: “那王爷的意思是……” 孙可望沉默片刻,缓缓道: “调兵。” 方于宣一怔: “王爷?” “本王知道,这是满清在逼我。” 孙可望的声音低沉。 “可本王不能不接这个招。吴三桂的人马进了湖广地界,本王若按兵不动,他下一步就可能真打。到时候,岳州丢了,常德震动,长沙门户洞开——本王拿什么守?”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线: “传令:驻常德的张虎部,抽调一万五千人,往北推进到澧州、石门一线,盯住襄阳方向。驻辰州的贺九仪部,抽调一万人,往东移防岳州。再从长沙本镇调五千人,补充常德缺口。” 方于宣飞快地记着,忽然抬起头: “王爷,这一下就是三万兵马。岳州那边一下子压过去一万人,吴三桂的探子肯定会发现。” “本王就是要他发现。” 孙可望道,“让他知道,本王不是软柿子,不是他想捏就能捏的。他若识相,就在桐柏山那边老实待着。他若不识相……”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方于宣等了片刻,轻声道: “王爷,他若不识相,咱们真打?” 孙可望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舆图上信阳的位置,目光幽深。 良久,他缓缓道: “去办吧。” 方于宣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个人。 他立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窗外,天又阴了下来。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岳州。 贺九仪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身后,一万大西军老卒正在陆续入城。 这些都是他当年带出来的兵,跟着他从四川打到云南,又从云南打到湖广。 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但从来不曾退缩过。 可这一次,贺九仪心里没底。 副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探子回来了。吴三桂的人马还在桐柏山,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但他们的哨探活动更频繁了,每天都有十几拨往南边来。” 贺九仪点点头: “咱们的人呢?” “也派出去了。双方哨探碰过几次面,都隔着两三里地,没动手。” 贺九仪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哨探再往前推二十里。让吴三桂的人看见咱们。但不许先动手,不许惹事。” 副将一怔:“将军,这……” “王爷的意思。” 贺九仪道,“摆出架势,但不真打。让吴三桂知道咱们有防备,让他掂量掂量。” 副将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信阳,平西王行辕。 吴三桂坐在暖阁里,手中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他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方先生,”他把军报递给方光琛。 “孙可望动了。贺九仪带了一万人进了岳州,张虎的人马也往北推进了。一共三万多,正对着咱们。” 方光琛接过军报,细看一遍,沉吟道: “王爷,孙可望这是在告诉咱们,他不是好惹的。” 吴三桂点点头: “他知道本王是来做样子的,但他不能不接招。接了招,他就得调兵; 调了兵,他就得消耗粮草;消耗了粮草,他就得更依赖云贵那边运粮。 这一来二去,他的破绽就越来越多。” 方光琛道: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不动。” 他缓缓道。 “就待在桐柏山这儿,继续做样子。孙可望调了三万人过来,本王若这时候撤了,他反倒松了口气。本王不走,他就得一直绷着。绷久了,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再说了,”吴三桂轻声道。 “本王也想看看,朝廷那边,到底想逼孙可望到什么程度。” 北京,摄政王府。 此刻的多尔衮靠在榻上,听刚林禀报最新的军情。 “吴三桂的人马已经在桐柏山扎营半月,孙可望调了三万兵马往北推进,双方哨探日日碰面,但至今没有开战。” 多尔衮咳嗽了几声,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没有开战?那就对了。孙可望不想打,吴三桂也不想真打。可他们都在那儿耗着,耗得越久,孙可望就越难受。” 刚林点头: “王爷圣明。孙可望那三万人,吃的是从云贵运来的粮。多耗一天,他的粮草就多消耗一天。等耗到开春,他的粮仓就空了一半。” 多尔衮闭上眼睛,喃喃道: “那就让他们继续耗着。耗到孙可望撑不住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风声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刚林立在一旁,望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摄政王,心中五味杂陈。 王爷,您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第494章 釜底抽薪 长沙,秦王府。 又是深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三份军报。 岳州来的:贺九仪部已就位,与吴三桂前锋相距百里,每日哨探往来,暂无战事。 常德来的:张虎部已推进到澧州,襄阳方向暂无动静。 以及堵胤锡的忠贞营仍在永州按兵不动,李定国在安庆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孙可望盯着那四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朱由榔太沉得住气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和满清暗通,明明知道吴三桂在边境施压,却始终不动。 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和吴三桂打起来? 等自己耗光粮草? 还是等满清那边先沉不住气? 方于宣站在一旁,轻声道: “王爷,臣总觉得……朝廷那边,太安静了。” 孙可望抬起头: “你也觉得不对劲?” “是。” 方于宣道,“吴三桂压过来,朝廷不可能不知道。堵胤锡的忠贞营就在永州,离岳州不过几百里。他若趁机北进,贺九仪腹背受敌。可他偏偏按兵不动。” 孙可望沉默良久,缓缓道: “朱由榔在等。” “等什么?” “等本王犯错。” 孙可望的声音沙哑,“等本王和吴三桂打起来,或者等满清先动手。只要本王先动,他就有理由动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湘江在黑暗中流淌,水声隐隐。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将年轻天子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案上摆着三份急报。 一份是从长沙来的锦衣卫密报: 孙可望调兵三万,北驻岳州、澧州一线,与吴三桂的关宁军在豫楚交界处形成对峙。 一份是从信阳来的细作消息: 吴三桂按兵不动,但也没有撤军的迹象,两军哨探日日碰面,边境紧张。 一份是从北京来的暗桩传书: 多尔衮病重,朝中暗流涌动,范文程、刚林等人正在加紧运作,试图在摄政王咽气前稳住南方局势。 朱由榔将三份急报依次看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瞿式耜坐在左侧第一位,吕大器挨着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的茶叶出神。 严起恒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盘算什么。 王化澄立在舆图旁,目光落在湖广的位置,一动不动。 赵城站在门边,垂手而立,等着皇帝发问。 “都说说吧。”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孙可望这一步棋,怎么解?” 瞿式耜抬起头,缓缓道: “陛下,臣以为,孙可望这一步,不是进攻,是防守。他调兵三万北上,不是为了打吴三桂,是为了防吴三桂。” 吕大器接话,“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怕鞑子耐心耗尽,对他动手,更怕他在与鞑子拼杀之时,咱们出兵从后方进攻他。” 严起恒摇摇头: “即便真如吕大人所言,建奴进攻孙可望,朝廷也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进攻孙可望,毕竟孙可望前番有尊奉朝廷之实,若是朝廷与建奴联手灭了孙可望,届时人心皆失。” 王化澄从舆图前转过身:“严部堂所言极是,朝廷决不能破坏抗清这面旗帜!” 朱由榔和瞿式耜纷纷点头,很是认同王化澄与严起恒的分析。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瞿先生,你怎么看?” 瞿式耜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在想一件事——有没有可能,让孙可望自己乱起来?” “自己乱起来?” 吕大器皱眉,“他怎么乱?” “他现在的处境,四面楚歌。” 瞿式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北边是吴三桂压着,东边是李定国盯着,西边是沐天波和髙一功暗中准备,南边是咱们的大军。 他手里有十五万人不假,可这十五万人,要吃要喝,要发饷。 他的粮草从云贵来,一条线拉得老长。只要这条线出一点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严起恒眼睛一亮: “瞿阁老的意思是,断他的粮?” 瞿式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云南、贵州、湖广交界的区域。 “孙可望那十五万大军,靠什么活着?靠云贵运粮。云贵的粮从哪里来?一部分是当地征收,还有一部分是从江南买来的。” 严起恒眼睛一亮: “瞿阁老是说,断他的贸易?” “不止贸易。” 瞿式耜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道线。 “孙可望的地盘,看似连成一片,实则处处死穴。 云南贵州多山地,产粮有限; 湖广这些年打来打去,田地荒了不少,根本养不起他那十万大军。他真正的命根子,是两条路——” 他先指向长江: “第一条,长江水道。湖广西部的物资,尤其是从云贵运出来的铜、木材、药材,顺江东下,经岳州、武昌,卖到江南,换回粮食、铁器、布匹。他那些兵,穿的吃的,有一半是从这条路上来的。” 手指又移向西南: “第二条,西江。云南的铜、盐,走陆路到广西,再从梧州上船,顺西江到广州,卖给海商,换回银子、火药、粮食。这条路上的买卖,比他明面上的税赋还多。” 朱由榔盯着舆图,目光幽深。 “瞿先生的意思是,把这两条路都给他堵上?” “是。” 瞿式耜道,“但不是一下子全堵,要一步一步来。” 他看向赵城: “先说长江。锦衣卫在岳州、武昌有没有人?” 赵城点头: “有。岳州码头有咱们的暗桩,专门盯着商船往来。” “好。” 瞿式耜道。 “第一步,让广州水师动起来。名义上是‘巡江’,实际上是封江。 从即日起,岳州以东的长江江面,所有船只必须接受查验。凡是运往孙可望辖地的物资,尤其是粮食、铁器、火药——一律扣押。” 吕大器皱眉: “可岳州现在在孙可望手里,咱们的水师能过去?” “不用过去。” 瞿式耜道。 “咱们只要卡住岳州往东的江面就行。孙可望的船要往东走,必须经过咱们的控制区。 他在岳州只能卖货给本地商人,那些商人再往东运——现在朝廷直接封江,那些商人还敢运吗?” 严起恒眼睛更亮了: “瞿阁老是说,让他有货卖不出去,有钱赚不到?” “正是。” 瞿式耜道,“孙可望那些铜、木材,囤在岳州码头上,卖不出去,就换不回粮食。换不回粮食,他那十万大军吃什么?”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西江那边呢?” 瞿式耜看向严起恒: “西江是户部和市舶司的地盘。严部堂,从梧州往东的江面,朝廷能不能封?” 严起恒想了想,道: “能封。梧州在朝廷手里,西江下游都是朝廷的地盘。只要下一道严旨,所有商船不得往西江上游运粮食、铁器、火药——谁敢违令,抄家充军。这条路上,孙可望的买卖就断了。”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这两条路一封,孙可望的粮道就断了一半。可光靠封江,能逼他就范?” “不能。” 瞿式耜道,“但能让他更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而且——臣还有第二步。” 第495章 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贵州方向。 “可令马万年率两万白杆兵从广东到广西,进入贵州,做出要往北推进的姿态。 孙可望在贵州只有一万兵马,分驻贵阳、遵义、思南。 马万年这一动,他那点兵力就得往西调。调了西边,东边就空;空了,咱们就有机会。” 吕大器沉吟道: “马万年那边一动,孙可望肯定会紧张。可万一他真派兵去打……” 瞿式耜道,“他若真派兵去打马万年,北边吴三桂那边定然会有动作; 北边一动,他又得调兵。调来调去,他的兵力就散了。兵力一散,破绽就多。” 王化澄插话道:“可马万年那两万白杆兵,能扛住孙可望的大军吗?” “扛不住。” 瞿式耜道。 “他是去做样子的,不是去打仗的。孙可望真要打,他就往后缩,缩到广西境内。孙可望敢追进来吗?广西是朝廷的地盘,他追进来,就是找死。”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第三步呢?” 瞿式耜微微一笑: “第三步,是让他后院起火。” 他看向赵城: “云南贵州那些土司,孙可望手下有不少土司兵。这些人,是听孙可望的,还是听朝廷的?” 赵城道: “土司们向来是谁给好处听谁的。 孙可望这些年压榨得厉害,不少土司心里早就不满。 沐……那边之前联络过几家,都说愿意效忠朝廷,只是怕孙可望报复,不敢明着动。” “那就给他们撑腰。” 瞿式耜道。 “陛下,臣的意思,派使者携带敕书、赏赐,秘密进入云南、贵州,联络那些忠于朝廷的土司。 告诉他们:若协助朝廷平定孙可望,保留土司爵位,免除三年赋税。”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孙可望手下那些土司兵,若知道老家那边有变,还能安心在湖广打仗吗?”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朱由榔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朕在想一件事——孙可望这个人,有没有可能争取过来?”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瞿式耜看着他: “陛下是说……招抚?” “不是招抚。” 朱由榔道,“是给他一条路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沙二字上。 “他现在怕什么?怕朕打他,怕满清弃他。 他手里那十五万人,是他唯一的本钱。只要这十五万人还在,他就有底气。 可这十五万人,也是他的包袱——要吃要喝,要发饷。他撑不了多久。”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朕想给他递个话——交出兵权,朕保他一世富贵。” 吕大器一愣: “陛下,这……”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朱由榔打断他。 “孙可望这个人,野心大,脾气倔,让他交出兵权,比杀了他还难。可朕不是真让他交,是给他一个念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 “让他知道,朝廷有这条路。他若真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现在不一定会走,但有了这条路,他心里就会多一层犹豫。犹豫久了,就不敢铤而走险。” 瞿式耜点点头: “陛下的意思是,给他留个退路,让他不至于狗急跳墙。” “正是。” “毕竟他手中的兵马都是汉家儿郎,都是我大明的百姓,我等大敌乃是建奴,朕实在不愿看着汉家而来消耗在这内乱之中。” “若是孙可望愿归降,这十五万兵马收归朝廷,届时又是一大抗清助力,未来北伐朕更有把握。” 朱由榔继续道:“孙可望现在最怕的,是没路可走。没路可走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给他一条路,他就算不走,心里也踏实些。踏实了,就不会乱动。” 他看向赵城: “这事,让锦衣卫去办。不要明着传,要让孙可望的人‘打探’到。 就说……就说朕念在他当年在西南抵御建奴,在湖广危难之际率军抗清的功劳上,愿意给他一条活路。交出兵权,可保终身富贵,子孙荫袭。” 赵城躬身: “臣明白。” 朱由榔又看向吕大器: “李定国那边,让他继续保持压力。不要真打,但要做出随时可以打的姿态。 孙可望的人看到安庆那边兵马调动频繁,自然会紧张。” 吕大器点头: “臣这就去办。” 朱由榔最后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堵胤锡那边,让他继续准备。 但不要急着动,要等。 等到孙可望和吴三桂对峙得差不多了,等到孙可望粮草开始吃紧,等到他内部开始不稳——那时候再动。” 瞿式耜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炭盆里的火苗还在跳跃,映在他脸上,将年轻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诸卿,”他缓缓道。 “朕登基五年了。五年里,咱们从广西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福建,又从福建打到南京。 江南半壁,尽入朝廷之手。可朕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真正的仗,在北边。在黄河以北,在京师,在山海关。 要打那些仗,咱们得先稳住后方。 孙可望这个人,就是咱们后方最大的变数。把他解决了,咱们才能安心北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朕要你们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小的代价,把这个人解决掉。 能兵不血刃,最好。 不能,也要尽量减少损失。 朕不想看到,咱们还没跟建奴打,先自己人杀自己人。” 御书房中一片肃然。 瞿式耜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朱由榔摆摆手: “都坐下吧。今日议的事,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赵卿,锦衣卫那边盯紧了,若有风声走漏,唯你是问。” 赵城躬身: “臣明白。” 窗外,天色渐暗。 海风裹着湿气,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孙可望啊孙可望,你最好识相一点。 第496章 封江 广州,珠江口。 天色未亮,广州水师提督张名振便立在虎门炮台的垛口前,望着远处朦胧的海面。 身后,六千水师将士已在码头列队,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副将陈昂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行在兵部急递,吕部堂亲笔。” 张名振接过,拆开细看。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眼里: “奉旨:水师即刻出动,溯江而上,封锁岳州以东长江江面。 凡运往孙可望辖地之粮食、铁器、火药,一律扣押。 敢有抗命者,以通敌论处。另,西江方面,户部已下文,严查梧州以东各码头。水师需派快船十艘,配合巡查。” 张名振看完,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望着码头上的六千将士,望着那些刚刚从船坞里拖出来的新造战船—— 十二艘大福船,二十四艘苍山船,还有三十余艘快哨、扒艇。 这些船,是这一年多来日夜赶工造出来的,原本是为北伐准备的。 没想到,第一仗不是打满清,是打自己人。 “传令。” 他沉声道,“各船起锚,升帆。目标——岳州。” 同一时刻,梧州。 西江码头,天色微亮。 户部员外郎钱嘉徵立在码头的石阶上,面前站着十几个商人,个个面色惶恐。 他们身后,是十几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正被水师的快艇一一拦住。 “钱大人,” 一个中年商人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小民这是正经买卖,运的是茶叶、布匹,往浔州去的,不是往孙……” “往浔州?” 钱嘉徵打断他,“浔州再往上,是哪里?南宁?还是云南?” 商人语塞。 钱嘉徵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展开,念道: “奉旨:自即日起,西江上游梧州至浔州段,所有商船必须接受查验。 凡发现运往孙可望辖地之粮食、铁器、火药,一律扣押,货物充公,船主按通敌论处,抄家充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商人: “诸位,本官知道你们这些年跟那边有生意往来。本官不追究。但从今日起,谁再敢往那边运一粒粮、一块铁——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商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带头跪下: “草民遵旨。” 其他人纷纷跟着跪下。 钱嘉徵摆摆手: “都起来吧。把船靠岸,接受查验。没问题的,该往哪去往哪去。有问题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岳州,码头。 三日后。 王自奇站在码头的茶楼上,望着江面,眉头紧锁。 江面上,往日穿梭往来的商船,如今只剩寥寥几艘,还都是往东去的空船。 往西来的,一艘都没有。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探子回来了。下游六十里处,有朝廷的水师战船,大小不下五十艘,把江面封得死死的。 所有往东去的船,都要查验。凡是运粮、运铁的,一律扣下。” 王自奇没有回头。 “咱们的船呢?” “咱们的……也扣了三条。” 副将的声音更低,“船上装的是铜和木材,本来要运到南京换粮的。现在船扣了,货也没了。” 王自奇沉默良久,缓缓道: “王爷知道了吗?” “报信的人已经出发了。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长沙。” 王自奇望着江面,望着那些被堵在码头上的商船,望着那些愁眉苦脸的商人。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四川时,跟着孙可望一路打过来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虽然穷,但从来没有为粮草发过愁。山里有的是粮,抢就是了。 可现在呢? 他们成了“王爷”,有了地盘,有了百姓,有了规矩。再也不能抢了。只能买。只能换。 可买的路,换的路,被人堵死了。 “将军,”副将轻声道,“咱们怎么办?” 王自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江面,望着那条被堵死的黄金水道。 武昌,江面。 广州水师提督张名振立在旗舰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色。 这是长江中游,是孙可望的地盘边缘。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的城镇隐隐可见。 “大人,”陈昂指着前方。 “前面就是岳州地界了。咱们的船不能再往前,再往前,孙可望的人就该急了。” 张名振点点头: “就在这儿下锚。派出快哨,日夜巡江。往东来的船,一律查验。往西去的船,一律放行——但记下船号、货物、目的地。” 陈昂一怔: “往西去的也记?” “记。” 张名振道,“咱们得知道,孙可望那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能卖。” 他顿了顿,望向北岸。 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岳州。 孙可望在湖广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陈昂,”他忽然道,“你说,孙可望现在在干什么?” 陈昂想了想,道:“应该在骂娘吧。” 张名振笑了。 笑声很轻,被江风吹散。 长沙,秦王府。 五日后。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是岳州来的:江面被封,商船被扣,铜和木材运不出去,换不回粮食。 第二份是梧州来的:西江也被封了,往云南运盐的路断了,那边的人开始急了。 第三份是贵州来的——这份最让他心惊。 马万年率两万白杆兵,从广西进入贵州,前锋已过南丹,正往独山方向推进。 贵州守将急报:兵力不足,请王爷速派援兵。 孙可望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两万白杆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方于宣: “马万年哪来的两万人?他” 方于宣垂首:“王爷,臣……臣也不知道。或许是朝廷命马万年暗中在广东等地招募训练。” 孙可望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江面被封,贸易断了,粮草快吃完了。 西边贵州又冒出两万白杆兵,随时可能打过来。北边吴三桂还在桐柏山蹲着,虎视眈眈。 他孙可望,被四面围住了。 “方先生,”他忽然停下脚步,“你说,朱由榔这是想干什么?”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朱由榔这是在逼王爷。” “逼本王?” “逼王爷选。” 方于宣道,“要么低头,要么死。” 孙可望盯着他,目光阴沉。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嘲讽。 “低头?本王这辈子,低过头吗?”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望着那三份急报,望着舆图上那四面楚歌的局势。 窗外,又飘起了雪。 第497章 压境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难得出了太阳,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赵城立在御案前,将近日各地送回的密报一一道来。 “岳州那边,张名振率领的广州水师已经按计划封死了江面。 这一个月,没有一粒粮能从东边运进孙可望的地盘。 码头上积压的货物堆成了山,商人们天天围着将军府闹事。” 朱由榔点点头。 “贵州那边呢?” 赵城道: “马万年已经推进到独山,孙可望的贵州守将王自奇慌了,连着发了三道求援信去长沙。 可孙可望一兵一卒都没派,只回了四个字:‘死守待援’。” 严起恒冷笑一声:“困守之斗罢了。” “西江那边呢?” 朱由榔问。 严起恒道: “钱嘉徵做得漂亮。梧州码头立了牌子,往上游运粮的一律扣押。 这一个月,光粮食就扣了四千石,铁器两百车。云南那边盐价涨了三倍,已经有商人偷偷跑过来,求着要跟朝廷做生意。 孙可望的铜、木材全砸在手里,换不回一粒粮。” 朱由榔看向赵城: “土司那边呢?” 赵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回陛下,云南七家土司已经接了敕书,答应不给孙可望出兵。 贵州水西土司最痛快,说孙可望这些年压榨得太狠,他早就想反了。 前几天,水西土司派人送来一份名单,上面是给孙可望当兵的本土子弟名字。他说,只要朝廷动手,他就把这些人都叫回来。” 朱由榔嘴角微微扬起。 “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长沙二字上。 “现在孙可望那边,东边粮尽,西边兵危,南边土司离心,北边吴三桂还压着。他还能撑多久?” 瞿式耜沉吟道: “臣以为,最多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向朝廷低头,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榔替他说完: “要么彻底倒向建奴。” 吕大器皱眉:“若是他倒向建奴,岂不增强建奴实力,反倒是对朝廷不利?” “无妨。” 瞿式耜道,“孙可望此人野心极大,此番就是逼他做选择,要么向朝廷低头,日后做个富贵闲散王爷,要么彻底倒向建奴。” “这几年朝廷收复江南,仰赖陛下支持,江南得以逐渐恢复元气。 接下来北伐在即,孙可望首鼠两端,若是不及早解决这个隐患。 他日待朝廷北伐,恐孙可望又生事端,甚至乘朝廷大军北伐,后方空虚,此人若率军南下,则朝廷危矣。” 说到此处,瞿式耜顿了顿继续道: “此番无论孙可望作何选择,哪怕是倒向建奴,朝廷也必须解决此人,哪怕北伐大计再推后几年,也决不能留此隐患。” 朱由榔点点头,缓缓道: “不错,北伐前,必须解决孙可望!” … 岳州,码头。 码头上比往日更加混乱。 十几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挤在岸边,船上的货物堆得比船舷还高,却一艘也出不去。 商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吵吵嚷嚷,有人指着江面大骂,有人蹲在地上抱头不语。 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商人挤到码头边,望着江面上那些战船,眼眶都红了。 “我这一船铜,从云南运过来,走了两个月。本指着换粮回去过年,现在全砸在这儿了!” 他抓着身旁一个年轻人的胳膊,“你说,朝廷这是要干什么?” 那年轻人是本地人,叹了口气: “还能干什么?封江呗。不让一粒粮往西走。听说西江那边也封了,云南那边盐价都涨了三倍。” “那我这铜怎么办?我拿什么换粮?”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往远处努了努嘴。 那里,几个穿着破烂的士兵正蹲在墙角,目光呆滞地望着码头。 他们已经蹲了一上午了,什么也没干,就那么蹲着。 “那些是……” 商人问。 “孙…的兵。” 年轻人压低声音,“这一个月,跑了三十多个了。都是偷偷往东边跑的。剩下的没跑,是因为跑不动——饿的。” 商人沉默良久,忽然松开抓着年轻人的手,慢慢蹲了下去。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武昌,江面。 张名振立在旗舰船头,望着西边岳州的方向。 江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大人,”陈昂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岳州那边又有人过来了。” “什么人?” “几个商人,说是想求大人放他们往东走。他们愿意交钱,愿意把货分一半给朝廷,只要放他们过去。” 张名振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末将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朝廷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 张名振点点头,又望向岳州的方向。 “陈昂,你说,岳州城里那些兵,现在在吃什么?” 陈昂愣了一下:“吃什么?应该是……粮吧?” “粮?”张名振摇摇头,“他们的粮,只够吃到腊月底了。过了年,他们就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忽然道: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派快船往岳州那边靠一靠。不用靠太近,就让他们看见。再派几个嗓门大的,往那边喊话——就说朝廷有粮,愿意过来的,管饱。” 陈昂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让他们知道,路在哪边。” 张名振道,“路在朝廷这边。” 贵州,独山。 马万年立在营寨的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 身后,两万白杆兵正在雪中操练,喊杀声震天。 “将军,”副将秦翼明走到他身边,指着远处。 “探子回来了。王自奇的人马还在都匀,没敢往这边来。” 马万年点点头: “他当然不敢来。他只有一万人,守贵阳都不够,还敢出兵打咱们?” 秦翼明笑道: “将军,王自奇那边的人,现在比咱们还难受。他们的粮草也紧,孙可望那边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他们。听说底下已经有人偷偷议论,说这仗没法打。” 马万年转过身,看着他: “议论什么?” “议论……能不能往咱们这边跑。” 秦翼明压低声音,“将军,咱们要不要派人去那边联络联络?” 马万年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急。先让他们饿着。饿到撑不住的时候,他们自己会过来。” 他顿了顿,望向南边。 “土司那边有消息吗?” 秦翼明道: “有。水西土司派人来了,说他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王自奇的人要是往后撤,他们就从后面抄。” 第498章 困兽 云南,某处山路。 一支运粮的队伍正在山道上艰难行进。 三十多辆牛车,每辆车上装着十几袋粮食,压得车轴嘎吱作响。 押运的是驻守遇难的冯双礼部下兵马,领头的是一个姓赵的把总。 他们已经走了五天了,从曲靖出发,翻山越岭,往贵阳方向去。 按行程,再走三天就能到。 赵把总骑在马上,缩着脖子,不停地往两边山林里张望。 这条路,他走过不下二十次了。 以前从来没觉得什么,可这一次,他总觉得不对劲。 山林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快走,快走!” 他催促着手下的兵,“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寨子,别在路上耽搁。”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山林里射出来,正中他身旁一个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林里冲出几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手里拿着刀枪棍棒,嗷嗷叫着朝运粮队扑过来。 赵把总脸色煞白,勒住马,大喊: “别慌,列阵!列阵!” 可他的兵已经慌了。 那些冲出来的人,分明是土司的人——他认得他们的装束。 土司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劫粮? 来不及多想,那些人已经冲到跟前。 半个时辰后,山路上一片狼藉。 三十多辆牛车被掀翻在地,粮食被抢走大半。 赵把总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劫粮的人早已消失在山林里。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散落的粮食。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三碗菜,一壶酒。 方于宣陪坐在一旁,两人都没有动筷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 长沙城里的百姓,还在过年。 可孙可望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案上摆着四份急报。 岳州来的粮草只够半月。 码头的商人闹事,快压不住了。 士兵开始逃跑,已经跑了三十多个。 常德,张虎说,吴三桂的人马还在桐柏山,没有动的迹象,但也不敢撤兵。 粮草也紧了,只能再撑一个月。 王自奇说,马万年的白杆兵已经推进到都匀城外,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求王爷速派援兵同时请示接下来如何做。 另,粮道被劫,运往贵阳的三十车粮食被土司的人抢了。 云南来的——这份最让他心惊,三家土司拒绝交粮,两家土司拒绝出兵。 派去催粮的人,被土司的人轰了出来。 运粮的队伍,在路上被劫了三次。 孙可望盯着那几份急报,手指微微发抖。 方于宣轻声道: “王爷,今夜是除夕,您多少吃一点。” 孙可望抬起头,看着他。 “方先生,你说,本王还能过几个除夕?” 方于宣语塞。 孙可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蜡黄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 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范文程和刚林跪在榻前,大气不敢喘。 “南边……南边怎么样了?” 多尔衮的声音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 刚林抢先道: “回王爷,孙可望那边还是没动静。他在岳州、常德跟吴三桂对峙着,一直没打。咱们的人催了三次,他都以‘粮草不济’为由拖着。” “粮草不济?” 多尔衮冷笑一声,咳了半天。 “朱由榔把江都封了,他当然粮草不济。可他越不济,就越该动!不动,等死吗?”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臣以为,孙可望是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和朱由榔先打起来。他想坐收渔利。” 多尔衮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夜枭在叫。 “坐收渔利?他以为他是谁?”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林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传令吴三桂——往前压。再压五十里。告诉孙可望,再不动,本王就让他先动。” 范文程一怔: “王爷,吴三桂那边要是真打起来……” “不会真打。” 多尔衮打断他,“吴三桂那条老狐狸,知道分寸。让他做样子,不是让他拼命。但这次的样子,要做大。大到让孙可望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又道: “还有,派人去长沙,给孙可望带句话。就说——大清等了他一年,等够了。 他要是再不出兵,大清就当他投了朱由榔。到那时候,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刚林和范文程对视一眼,齐齐叩首: “臣遵旨。” 信阳,平西王行辕。 正月初八。 吴三桂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封刚送来的北京密令。 看了一遍,他笑了。 “方先生,”他把密令递给方光琛,“朝廷这是要逼孙可望狗急跳墙了。” 方光琛接过细看,眉头微皱: “王爷,让咱们再往前压五十里,可就进湖广腹地了。孙可望的人就在澧州、岳州盯着,这一压,弄不好真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孙可望现在什么处境?东边江被封了,南边土司反了,西边贵州被马万年顶着,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他拿什么跟本王打?”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澧州的位置: “本王这一压,是往他心口上压。他要是敢打,正中本王下怀——本王正好替朝廷收拾他。他要是不敢打,那就只能往后退。往后一退,他的地盘就小了,人心就散了。” 方光琛沉吟道: “王爷的意思是,这一压,不管他打不打,咱们都赚?” “正是。” 吴三桂嘴角扬起,“传令下去,前锋营往前推进五十里,在澧州以北三十里处下寨。步卒随后跟上,做出要攻城的架势。记住,只做样子,不许真打。孙可望的人要是不动手,咱们就蹲着;他们要是敢动手,往后撤十里。” 方光琛领命,转身去传令。 吴三桂仍立在舆图前,望着长沙的方向。 “孙可望啊孙可望,”他喃喃道,“这回,你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澧州,北三十里。 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张虎立在寨墙上,望着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一片黑压压的旌旗正在缓缓移动。 关宁军的前锋营,五千骑兵,已经推进到离澧州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将军,”副将跑上寨墙,脸色发白。 “探子回来了。吴三桂的人马至少有两万,正在往南压。前锋已经过了石门,最迟明天就能到澧州城下。” 张虎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移动的黑影,手指攥紧了寨墙的木头。 澧州城里只有八千守军。 粮草只够二十天。援兵? 长沙那边自顾不暇,哪来的援兵?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城门紧闭,所有人上寨墙。哨探再加三倍,盯着吴三桂的一举一动。他要是敢攻城,立刻点烽火。” 副将领命,飞奔而去。 张虎仍立在寨墙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王爷,您到底在等什么? 第499章 时机已至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澧州来的,吴三桂前锋已推进到澧州以北三十里,张虎请求增援。 常德来的,吴三桂另有一支人马正往常德方向移动,意图不明。 北京来的—— 这份是刚林亲笔写的密信,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硬: “大清候王一年有余,王始终按兵不动,虚与委蛇。今摄政王有令:王若再无诚意,大清当王已投明廷。 届时,吴三桂大军即刻南下,会同川陕绿营,共讨不臣。王好自为之。” 孙可望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方于宣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书房中一片死寂。 良久,孙可望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方于宣后背发凉。 “方先生,” 孙可望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本王现在,还有路可走吗?” 方于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可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朱由榔在逼本王,满清也在逼本王。吴三桂压过来了,土司反了,粮没了,兵跑了。” 他喃喃道,“本王这辈子,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从来没怕过。可现在,本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于宣: “你说,本王要是现在向朱由榔低头,还来得及吗?”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来得及来不及,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再不低头,就真的来不及了。” 孙可望盯着他看了很久。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阴云密布,海风裹着湿气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案上摆着三份急报,最上面那份是从信阳送来的锦衣卫密件,火漆封口,加了三道急递的标记。 赵城立在御案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吴三桂动了。前锋两万,已经推进到澧州以北三十里。后续还有三万步卒,正在往南压。张虎一日三报,说撑不住了。”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由榔的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没有说话。 瞿式耜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吴三桂这条老狐狸,终于还是动了。不过,他不是来打孙可望的,是做给孙可望看的——满清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吕大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澧州的位置,又往南划到长沙,往东划到岳州。 “吴三桂这一压,孙可望就彻底被夹住了。北边是他,东边是咱们封的江,西边是马万年和土司,南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南边,是朝廷。 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诸卿,你们觉得,现在是不是时候了?” 瞿式耜抬起头,目光沉静: “陛下,臣以为,时候到了。” “说。” “孙可望现在什么处境?东边江封了,粮草运不进来; 西边马万年压着,贵州王自奇快顶不住了; 南边土司反了,云南那边已经在闹内乱; 北边吴三桂又压过来。他手里那十五万人,吃没吃,喝没喝,跑了一堆,剩下的也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个时候,朝廷若是再给他加一道码,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朱由榔点点头: “加什么码?” 瞿式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湖广的位置: “大军压境。” 御书房中气氛一凛。 吕大器眼睛一亮: “瞿阁老是说,调兵?” “正是。” 瞿式耜道,“不是真打,是做给他看。让他知道,朝廷有随时吃掉他的能力。让他知道,他再不低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转向舆图,手指开始移动: “堵胤锡的忠贞营,在永州有三万精锐。督师行辕还有两万,合计五万。这五万人,可以从永州往北推进,做出要进攻长沙的姿态。” 手指移向东边: “广州京营,五万兵马,可从江西西进,经萍乡、醴陵,压向长沙东南。” 手指再移向东南: “张煌言那边,福建、江西、浙江三省,可以抽调四万兵马。这四万人,可以从江西西进,经吉安、衡州,压向长沙南面。” 手指最后落在贵州和安庆: “马万年和髙一功,率军阻断云南通往湖广的要道,看住云南、贵州那五万孙可望的兵,不让他们往东支援。 李定国的龙骧军,从安庆往西做出姿态,让孙可望觉着东边也随时可能打过来。” 他收回手,看向朱由榔: “陛下,这一下,就是十四万大军,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压向长沙。 孙可望在湖广有十万人,可他粮草将尽,土司离心,内部不稳,拿什么跟朝廷打?” 御书房中一片沉默。 朱由榔盯着舆图,目光幽深。 十四万大军。 加上北边压着的吴三桂,孙可望就是四面楚歌。 他缓缓开口: “云南那边呢?沐天波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城上前一步: “回陛下,沐天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八千白杆兵练成,就藏在土司地盘深处。 云南七家土司,有五家已经答应,只要朝廷动手,他们就在后方制造内乱,不给孙可望一兵一粮。”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高一功那边呢?” 吕大器道: “高一功的忠贞营,一直驻扎在广西云南交界。他那边有两万人,加上马万年的八千白杆兵,足够看住云南、贵州那五万孙可望的兵。 他们要是敢往东支援,高一功就从后面抄;他们要是不动,就在那儿蹲着。”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长沙缓缓移到永州,从永州移到江西,从江西移到福建,最后落在云南那片连绵的山脉上。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那就这么办。”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口授旨意: “传旨湖广督师堵胤锡:即日起,率忠贞营及督师行辕五万兵马,从永州北进,压向长沙。不得主动进攻,但要做出随时可攻的姿态。” “传旨京营提督卢鼎:率广州京营五万兵马,从江西西进,经萍乡、醴陵,压向长沙东南。与堵胤锡部形成犄角之势。” “传旨东南督师张煌言:抽调福建、江西、浙江三省兵马,合计四万,从江西西进,经吉安、衡州,压向长沙南面。与京营、忠贞营会合,共成合围之势。” “传旨广西总兵高一功、白杆兵统领马万年:即日起,率所部阻断云南通往湖广之要道,看住云南、贵州孙可望部五万兵马,不得使其东援长沙。” “传旨龙骧军统帅李定国:率所部从安庆西进,做出进攻姿态,牵制孙可望东线兵力。”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即刻派人密赴云南,通知黔国公沐天波,联络土司,待朝廷大军压境之时,在云南制造内乱,断绝孙可望后方。” 第500章 孙可望濒临绝境 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这一仗,朝廷不动一刀一枪,但要让他孙可望知道——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战,要么降。” 御书房中一片肃然。 瞿式耜率先躬身: “臣等遵旨。” 其他人纷纷跟着躬身行礼。 朱由榔摆摆手: “都去办吧。记住,让各路人马务必配合好,不可各自为战。大军压境的时间,定在三月初一。 到那一天,朕要让孙可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十四万大军围在中间。” 众人领命,鱼贯退出。 御书房中只剩下朱由榔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 远处越秀山上,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孙可望,”他喃喃道,“朕愿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莫要如原本历史那般…” 永州,忠贞营大营。 堵胤锡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封从广州送来的密旨。 党守素立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良久,堵胤锡抬起头,缓缓道: “陛下有旨:命忠贞营及督师行辕五万兵马,即日起北进,压向长沙。” 党守素眼睛一亮。 “终于要动手了?” “不是动手,是做样子。”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陛下要的是逼孙可望低头,不是要打。咱们这五万人,要做出随时可攻的姿态,但不能真打。” 党守素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末将明白。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明日。” 堵胤锡道,“传令下去,三军整备,明日卯时出发。目标——衡州。” 他顿了顿,望着舆图上长沙的位置,目光幽深: “孙可望,你最好识相一点。” 广州京营大营。 卢鼎立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身后,五万京营兵马正在陆续集结,旌旗遮天蔽日,号角声此起彼伏。 副将何守义快步走上城墙,递上一封军报: “总督大人,堵督师那边来信了。他们明日从永州出发,预计二月初十到达衡州。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卢鼎接过军报,看了一遍,道: “回信告诉他,京营二月十五之前,一定赶到醴陵。让他放心,咱们不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何守义领命,转身去传令。 卢鼎仍立在城墙上,望着西边。 福建,福州。 东南督师行辕。 张煌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封调兵令。 一封是给福建总兵的,一封是给江西巡抚的,一封是给浙江总兵的。 每一封上都盖着兵部的大印,还有皇帝的朱批。 他看了一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几个将领: “陛下的旨意,你们都听清楚了。福建、江西、浙江三省,抽调四万兵马,二月底之前,必须赶到衡州,与堵督师、卢提督会合。” 福建总督刘中藻率先开口: “督师放心,末将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三千精兵,明日就可出发。” 江西巡抚派来的代表也道: “江西那边,两万兵马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西进。” 浙江总兵的代表却有些犹豫: “督师,浙江那边还有海防要务,抽调一万兵马,会不会……” 张煌言摆摆手: “海防的事,本督自会安排。你只管把人带过来。” 那代表躬身: “末将遵命。” 张煌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衡州的位置。 那里,将是四路大军的会合之地。 十四万人,从三个方向,压向长沙。 贵州,独山。 马万年立在营寨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 身后,八千白杆兵正在列阵,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秦翼明快步走上高台,递上一封密信: “将军,广州来的旨意。” 马万年接过,拆开细看。 看了一遍,他笑了。 “秦翼明,”他把信递给副将,“陛下让咱们看住云南贵州那五万孙可望的兵,不让他们往东支援长沙。” 秦翼明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将军,咱们这么多人,那五万人要是真往东冲,咱们拦得住吗?” “不用拦。” 马万年道,“陛下说了,让咱们‘看住’。不是打,是盯。他们要是敢动,咱们就往后缩,缩到广西境内。高一功那边还有两万人,在后面等着呢。”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 “再说了,王自奇那点人,现在连都匀都不敢出,还敢往东冲?他往东冲,后路就断了。水西土司在后面等着抄他呢。” 秦翼明点点头,又问: “那云南那边呢?” 马万年道: “黔国公沐天波那边会动手。土司一乱,孙可望在云南那两万人就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往东?” 他转过身,看着秦翼明: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往北推进三十里。让王自奇看见咱们,让他紧张。但别真打,就蹲着。” 安庆,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封从广州送来的密旨。 靳统武立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良久,李定国抬起头,缓缓道: “陛下有旨:命龙骧军从安庆西进,做出进攻姿态,牵制孙可望东线兵力。” 靳统武眼睛一亮: “将军,咱们终于可以动了?”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陛下要的是逼孙可望低头,不是要咱们动手。咱们这五万人,要做出随时可以西进的姿态,让孙可望觉着东边也随时可能打过来。” 靳统武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末将明白。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明日。” 李定国道,“传令下去,三军整备,明日卯时出发。目标——黄州。” 他顿了顿,望着舆图上黄州的位置,目光复杂。 黄州再往西,就是孙可望的地盘了。 兄长,你走到这一步,可曾后悔?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七份急报。 堵胤锡率忠贞营五万兵马,已过衡州,正往长沙压来。 卢鼎率京营五万精锐,已到醴陵,距长沙不过三百里。 张煌言率四万东南兵马,已与堵胤锡、卢鼎会合,三路大军共十四万,正在往长沙推进。 马万年率两万白杆兵,已推进到都匀城下,王自奇一日三报求援。 土司开始闹事,运粮的队伍被劫了五次,云南那两万兵开始不稳。 李定国率龙骧军西进,已到黄州,距岳州不过四百里。 最后一份,是从澧州来的—— “吴三桂大军又往前压了二十里。” 孙可望盯着那几份急报,手指微微发抖。 方于宣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书房中一片死寂。 第501章 十四万大军三路压境 良久,孙可望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方于宣后背发凉。 “十四万。” 他喃喃道,“李定国五万,吴三桂五万,加起来二十四万。加上土司,加上马万年,加上那些反了的……本王周围,到底围了多少人?” 方于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可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那年和李定国一起站在湘江边时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现在呢? 他没有打过长江,也没有打到北京去。 他只是在长沙城里,被二十四万人围着,等着做最后的抉择。 “方先生。” 他忽然问,“你说,本王现在要是向朱由榔低头,还来得及吗?”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来得及来不及,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朝廷的大军,再有十天就到了。” 孙可望没有说话。 良久后,孙可望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 方于宣欲言又止,当但看到孙可望如此,轻叹一声,只得拱手离去。 离了大殿,方于宣转头再次看向这座秦王府。 目光似乎穿透建筑,最终落在那个已经丧了心气的身影身上。 “王爷,如此绝境,不知您还在犹豫什么?” 方于宣喃喃道。 如今情况已经无比明确。 满清和朝廷如今已经划江而治。 今后要么朝廷出兵北伐,要么鞑子厉兵秣马再次挥军南下。 双方都不可能再容忍孙可望在其中鼠首两端。 要么投降满清,要么归顺朝廷,在无路可走。 方于宣眉头微皱。 他实在不愿孙可望最终倒向满清鞑子。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从何满清入关种种政策便能窥见全貌。 满清鞑子必然不能容忍汉人再次崛起。 若是鞑子入主中原,未来汉家儿郎恐怕会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王爷,希望你莫要做出遗臭万年之决定!” … 随着明朝和满清的大军进逼湖广。 整个天下所有的目光全部投向湖广。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天下局势的变化尽在湖广,也在孙可望身上。 所有人都在猜测,孙可望最终的选择究竟会如何。 对于那些已经投降鞑子的明朝汉官尤其是原本那些在明朝廷身居高位官员。 如吴三桂,从南京逃到北京的钱谦益之流,他们无比希望孙可望能够投降满清鞑子。 因为只有投降满清鞑子的汉人越多,身份或地位越高,越能证明满清鞑子是天命所归。 越能证明他们当年的决定是顺应天命。 满清高层则是希望孙可望率领手下十五万兵马加入满清,成为他们在江南的一大助力。 而明朝则希望孙可望能够真心归降。 一来甲申国变后,南方历经四个朝廷内斗不止。 最终消耗的是汉家儿郎。 而这其中最希望能够兵不血刃解决孙可望的除了朱由榔外,便是以前跟随张献忠的那些人。 尤其是孙可望的其他三位义兄弟。 朱由榔是后世穿越者,他了解南明这段历史。 知晓孙可望的野心,原本的历史上孙可望野心太大,最终内斗失败投降满清。 他对孙可望没有任何好感,这一世之所以愿意给孙可望机会,也并非为孙可望洗白。 而是不愿再将手中有限的力量消耗在这这种汉人内斗之中。 他的目的是灭了满清鞑子,收复汉家江山。 而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人,对孙可望仍有兄弟情义在。 在原本的历史上,南明就是因为内斗而亡。 李定国和孙可望兄弟相残,让满清捡了天大的便宜。那一幕,他不想再重演。 广州行在,朱由榔在书房之中思索良久。 最终提笔给李定国三人写下密信。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孙可望机会。 数日后,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三人前后收到朱由榔的亲笔信。 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坐在中军帐中,手中捧着那封从广州送来的信。 信纸很薄,字迹工整。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 靳统武立在一旁,见他神色复杂,轻声道: “将军,陛下说什么?” 李定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帐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拿纸笔来。” 他忽然道。 靳统武连忙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案上。 李定国提起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张献忠帐下。 孙可望是大哥,他是二弟,刘文秀是三弟,艾能奇是四弟。 四个人一起骑马,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对着湘江发誓:总有一天,要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们是真心的。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孙可望想做皇帝,他不肯。 他最终选择了与朝廷合力共抗满清鞑子。 如今,大哥被困在长沙,四面楚歌。 而他,是围城大军中的一路。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大哥如晤: 二十四万大军围城,粮草将尽,土司皆反,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弟知大哥一生要强,不肯低头。 然弟更知大哥当年与弟同立江边时许下的心愿——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些鞑子,才是你我真正的仇人。 陛下有旨:若大哥交出兵权,自请入朝,当保留秦王爵位,仪仗如故,子孙世袭,终身富贵。 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言出必行,绝不反悔。 大哥,你我兄弟一场,弟不忍见你身败名裂,更不忍见汉人相残,便宜满清鞑子。望大哥三思。 弟定国顿首” 他写完,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然后将信折好,递给靳统武: “派人送去长沙。要快。” 刘文秀将军府。 刘文秀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朱由榔的亲笔信。 副将立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将军,陛下这是……” “陛下不想打。” 刘文秀打断他,“陛下想给孙可望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岳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码头上,被封的商船还在那里,桅杆在夜色中像一根根枯骨。 他想起了当年的事。 想起孙可望的野心。 他刘文秀,早就不指望孙可望能回头了。 可如今皇帝亲自写信来,让他劝劝孙可望。 他叹了口气,走回案前,提笔写道: “大哥亲启: 弟闻大哥被困,心中难安。 二十四万大军压境,非朝廷不能战,实陛下不愿战。 弟观陛下行事,确非刻薄寡恩之人。此番开出条件—— 保留秦王爵位,仪仗如故,子孙世袭,终身富贵——弟以为,已是仁至义尽。 大哥,你我兄弟一场,弟知你一生要强,不肯低头。 然今日之局,已非人力所能挽回。强硬到底,不过是让更多人陪葬,让鞑子拍手称快。 望大哥三思。 弟文秀顿首” 他写完,封好,交给副将: “派人送去长沙。” 同一时间,艾能奇的信也出发送向长沙。 第502章 四面楚歌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封信。 李定国的,刘文秀的,艾能奇的。 三封信,三种笔迹,三种语气,但说的是同一件事:交出兵权,归降朝廷。 他盯着那几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方于宣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良久,孙可望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方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方于宣,“你说,本王这三个兄弟,是真心替本王着想,还是替朱由榔当说客?”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以为,他们都是真心。真心不愿看到王爷走上绝路,也真心不愿看到汉人相残。” 孙可望盯着他:“你呢?你也这么想?” 方于宣躬身: “臣不敢欺瞒王爷。臣也以为,这是王爷最后的机会了。” 孙可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三封信。 李定国的字迹刚劲有力,刘文秀的字迹工整端正,艾能奇的字迹略显生涩。 可每一封信里,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那是当年他们四个人一起喝酒时,才会有的语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们刚刚从张献忠帐下出来,在云南站稳脚跟。 那时候他们尊义父张献忠临终托付,要低于满清建奴入主中原。 可后来,他有了地盘,有了兵马,有了野心。 他想当皇帝。 可他的三位兄弟却并不愿助他成就大事。 他把兄弟情义,一点点磨没了。 如今,他们写信来劝他,是念着最后那点情分。 还是来看他笑话? 孙可望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先生。” 他忽然道,“你说,本王要是降了,朱由榔真会放过本王吗?” 方于宣道: “王爷,当今这位皇帝陛下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当年孔有德率军进攻湖广,湖广督师何腾蛟兵败,但陛下为了抗清大局并未处决此人,此人如今便在广西做个富贵闲人。” “李定国湖广一战两蹶名王,生擒多铎,打下江南大片地盘,名声传遍天下,陛下并未因此猜忌,反重用。” 方于宣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可望睁开眼,看着他。 方于宣继续道,“陛下若真想杀王爷,何必费这么大劲?十四万大军压过来,直接打就是了。他不动手,就是不想动手。” 孙可望沉默良久。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催命的符咒。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三封信。 然后,他缓缓提笔。 “罪臣孙可望,谨拜表上言: 臣本布衣,遭逢乱世,投身行伍,辗转于西南。蒙陛下不弃,授以王爵,委以重任。 然臣愚顽,辜负圣恩,暗通建奴,图谋不轨,罪无可赦。 今大军压境,臣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方知天命难违,悔之无及。 陛下遣三位义弟修书劝降,开示生路。臣虽愚昧,亦知好歹,岂敢再逆天而行? 臣愿交出兵权,自请入朝,听候圣裁。 湖广北部、贵州、云南诸地,臣当一一移交朝廷,不敢有丝毫隐匿。 臣之爵位、家财,悉听朝廷处置,臣绝无怨言。 惟有一事,恳求陛下恩准: 臣麾下将士,十数万之众,皆受臣之号令,从臣之驱使。 彼等不知臣私通建奴之事,亦不知臣图谋不轨之心,皆以为奉臣之命,守土安民而已。 今臣伏罪,彼等无罪。愿陛下念彼等昔年于西南抗虏略有微劳,从宽发落,愿留者整编入伍,愿去者资遣归农。 如此,则臣虽万死,亦感陛下大恩。 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罪臣孙可望顿首再拜” 他写完,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然后他将信折好,递给方于宣: “派人送去广州。要快。” 方于宣接过信,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爷,您这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孙可望摇摇头: “本就是本王的罪,何必让属下替本王背?他们跟着本王出生入死,没享过几天福,临了还要替本王送命?本王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去吧。把信送出去。然后,替本王拟几道令。” 方于宣躬身:“臣遵命。” 一个时辰后。 方于宣坐在偏厅的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他提起笔,按照孙可望的意思,开始拟写军令。 第一道,给贵州守将王自奇: “自奇吾弟: 见字如面。本王已决意归降朝廷,交出兵权。尔在贵州,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等候朝廷接收。朝廷大军已至独山,尔可遣人前往马万年将军处联络,商定移交事宜。 本王已上书朝廷,言明尔等皆受本王号令,不知本王之罪。朝廷已允,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性命无忧,绝不追究。 望尔约束部众,勿生事端。 兄孙可望手字” 第二道,给云南诸将: “云南诸将知悉: 本王已决意归降朝廷,交出兵权。尔等在云南,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等候朝廷接收。云南土司已归心朝廷,尔等不可与之冲突,一切听候朝廷安排。 本王已上书朝廷,为尔等求情。尔等归降之后,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性命无忧,绝不追究。 望尔等审时度势,勿作无谓牺牲。 孙可望手字” 第三道,给湖广北部各城守将: “各城守将知悉: 本王已决意归降朝廷,交出兵权。尔等在湖广北部,即刻停止抵抗,等候朝廷接收。堵胤锡督师所部忠贞营,不日将进入各城接收防务。尔等不得阻拦,不得生事。 本王已上书朝廷,言明尔等皆受本王号令,不知本王之罪。尔等归降之后,性命无忧,绝不追究。 望尔等约束部众,勿生事端。 孙可望手字” 方于宣写完三道军令,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道令,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令发出去,孙可望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拿着军令,走回孙可望的书房。 孙可望仍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写好了?” “写好了。” 方于宣将三道军令放在案上,“请王爷过目。” 孙可望转过身,拿起军令,一一看过。 然后他点点头,提起笔,在每一道令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印信。 “派人送出去。” 方于宣接过军令。 他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个人。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一线鱼肚白。 湘江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缓缓东去。 第503章 劝降孙可望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手中捧着孙可望的降表。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赵城,都立在御案前,等着他开口。 良久,朱由榔放下降表,抬起头。 “孙可望降了。这是他写的降表。” 他把降表递给瞿式耜。 瞿式耜接过,细看一遍,又递给吕大器。 几个人传阅完毕,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严起恒轻声道: “陛下,孙可望这降表……倒是出乎臣的意料。他把罪责都揽了,只给部下求情。” 吕大器点头: “此人虽然野心大,但临了这一手,倒有几分担当。”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原本以为,他会跟朕讨价还价,会求朕饶命。没想到,他只字不提自己,只求朕放过他那些部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照在院中的木棉树上,新绿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泽。 孙可望的降表已经送来,三道军令也已经送出。 可事情还没完——接收防务、整编降卒、稳定地方,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更麻烦的是,北边还蹲着一个吴三桂。 朱由榔看向吕大器: “吕卿,接收的计划,兵部拟定好了吗?” 吕大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回陛下,臣与瞿阁老、堵督师通过书信,拟定了一套方案。分三路接收,同时调整北线防务,以防吴三桂趁火打劫。” 他指着舆图,开始解说: “第一路,湖广方向。这是重中之重。 堵胤锡督师率忠贞营及督师行辕五万兵马,从永州北进,负责接收长沙、岳州、常德、澧州等湖广北部各城。 张虎在常德、澧州,已经接到孙可望的军令,待堵督师到达后,即刻移交防务。” 朱由榔点点头: “湖广各城,接收之后如何布防?” 吕大器道: “臣与堵督师商议过,长沙、岳州、常德三城,各留一万兵马驻守,由堵督师统一指挥。 其余各城,酌情留兵,主要任务是维持地方、清剿匪患、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北边: “至于北线——堵督师接收湖广之后,忠贞营主力不能全留在城里。 臣建议,将忠贞营主力三万人,推进到澧州、岳州一线,与李定国的龙骧军形成犄角之势,共同防备吴三桂。” 朱由榔看向李定国的位置。 安庆到黄州,黄州到岳州,中间隔着几百里。 “李定国那边怎么安排?” 吕大器道: “臣拟令李定国率龙骧军五万,继续西进,进驻岳州以北、武昌以西的江防要地。 与堵胤锡的忠贞营一东一西,互为策应。吴三桂若敢南下,两路大军可同时出击,让他有来无回。”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 “李定国进驻之后,东线会不会空虚?” “不会。” 吕大器道,“京营五万兵马,接收完常德、澧州之后,可留两万驻防,其余三万调回江西,作为机动。 张煌言的四万东南兵马,接收完衡州、永州之后,也可留一万驻防,其余调回福建、浙江。 东线各城,原本就有地方守军,加上这两路机动兵马,足以应对。”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严起恒: “粮草呢?这么多兵马调动,粮草跟得上吗?” 严起恒道: “回陛下,户部已经核过账。江南去年秋粮丰收,清丈田亩之后,入库的粮食比往年多了三成。 加上海贸收入,户部存银充裕。 堵督师、李定国两部所需粮草,可从湖广本地就近调拨—— 孙可望在湖广各城囤了不少粮,虽然快吃完了,但撑到江南漕运过来,应该没问题。” 朱由榔看向王化澄: “贵州和云南那边呢?” 王化澄道: “贵州方面,马万年的白杆兵已经推进到都匀,王自奇派人接上了头。臣拟令马万年率部进驻贵阳,接管贵州防务。王自奇所部一万余人,愿留者整编入白杆兵,愿去者资遣归农。”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云南方面,情况复杂些。沐天波那边有八千兵马,加上云南土司的兵马,足以震慑地方。 孙可望在云南的四万兵马,分散在各处,接收起来需要时间。 臣拟令沐天波全权负责云南接收事宜,高一功的两万忠贞营暂驻广西云南交界,作为后援,以防万一。” 朱由榔沉默片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从湖广到贵州,从贵州到云南,一条长长的弧线,都是孙可望曾经的地盘。 如今,这些地方都要归入朝廷治下。 他忽然问: “吴三桂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城上前一步: “回陛下,锦衣卫刚刚收到信阳的密报。吴三桂的人马还在澧州以北,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但他也没有撤兵,就在那儿蹲着。” 朱由榔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会撤。他在等,等咱们接收的时候出乱子。只要咱们一乱,他就可能趁机南下。” 他看向吕大器: “所以,接收要快,布防要稳。李定国那边,让他尽快进驻岳州以北。 堵胤锡那边,接收完长沙之后,主力立刻北调。要让吴三桂看见——咱们有防备,他动不了。” 吕大器躬身: “臣明白。” 朱由榔又看向赵城: “锦衣卫那边,盯紧吴三桂的一举一动。他要是敢动,朕要第一时间知道。” 赵城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还有什么事需要议的?” 瞿式耜沉吟片刻,道: “陛下,还有一件事——孙可望本人,何时入朝?走哪条路?沿途如何安置?” 朱由榔想了想,道: “让他从长沙出发,经衡州、永州,入广西,再从梧州顺西江而下,到广州。沿途各城,由堵胤锡、马万年、钱嘉徵分段护送。礼仪上……” 他顿了顿,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以你之见,当如何?” 瞿式耜道: “臣以为,当以亲王之礼相待。毕竟陛下已经下旨保留他的秦王爵位。 入朝之时,可派官员出城迎接,以示朝廷宽厚。至于见面时如何行礼,臣建议——让他行臣子之礼即可,不必过分折辱。” 朱由榔点点头: “就这么办。让礼部拟个章程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将越秀山的峰峦染成一片金红。 海风拂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润。 “诸卿,”他背对着众人,缓缓道,“孙可望这一降,朝廷的心腹大患,总算解了。从今往后,咱们可以专心北伐了。” 众人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第504章 抉择 永州,忠贞营大营。 堵胤锡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份从广州送来的兵部公文。 公文很厚,足足十几页,详细规定了接收湖广各城的步骤、时限、兵力配置。 党守素立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良久,堵胤锡放下公文,抬起头。 “党将军,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军北进。”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兵部的意思是,接收要稳,不能乱。衡州是咱们进入湖广北部的第一站,要做出样子给后面的人看。” 他指着舆图上的长沙: “长沙是重中之重。孙可望还在那儿,咱们得把他请出来,然后接管城防。岳州、常德、澧州那边,张虎已经接到孙可望的军令,应该不会抵抗。” 党守素点点头,又问:“那接收完之后呢?” 堵胤锡手指移向北边: “接收完之后,忠贞营主力三万人,推进到澧州、岳州一线,防备吴三桂。李定国的龙骧军也会进驻岳州以北,咱们和他一东一西,互为犄角。”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的天际: “吴三桂那条老狗,正蹲在北边等待时机。咱们不能给他机会。” 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封从广州送来的兵部调令。调令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着龙骧军统帅李定国,即率所部兵马,西进至岳州以北、武昌以西之江防要地驻防,与湖广督师堵胤锡部互为犄角,共防吴三桂南下。” 靳统武立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将军,陛下这是让咱们去盯着吴三桂。”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岳州以北的位置。 那里,离吴三桂的关宁军不过二百里。 靳统武道: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 “明日。” 李定国道,“传令下去,三军整备,明日卯时出发。” 靳统武领命,转身去传令。 李定国仍立在舆图前,望着长沙的方向。 大哥,你这一步,总算走对了。 接下来,就看咱们兄弟,能不能一起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了。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从永州送来的信。堵胤锡的亲笔信,告诉他:三日后,忠贞营将进入长沙,请他做好准备。 方于宣立在一旁,轻声道: “王爷,堵督师信上怎么说?” 孙可望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条湘江。 良久,他缓缓开口: “方先生,替本王收拾收拾。三日后,本王要离开这里了。” 方于宣一怔: “王爷要去哪?” 孙可望转过身,看着他: “广州。去见朱由榔。”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本王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怕过谁。可这一次,本王心里,真有点没底。” 方于宣看着他,轻声道: “王爷,陛下既然答应了保留爵位、厚待王爷,应该不会……” “不会什么?” 孙可望打断他,“不会杀本王?方先生,你太天真了。朱由榔不杀本王,是因为杀本王对他没好处。可本王活着,对他也没好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本王这一去,是生是死,全在朱由榔一念之间。” 方于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可望转过身,看着他: “去收拾吧。该来的,总会来。” 澧州以北,关宁军大营。 吴三桂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两份刚送来的军报。 一份是探子从长沙送来的:孙可望已经下令投降,三日后朝廷大军将进入长沙。 另一份是从岳州方向送来的:李定国的龙骧军正在向西移动,不日将抵达岳州以北。 方光琛立在一旁,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道: “王爷,孙可望降了,李定国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吴三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办?蹲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李定国来了,堵胤锡也来了。两路人马,加起来快十万人,盯着咱们。咱们这时候动,找死吗?” 方光琛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不动。” 吴三桂道,“就蹲在这儿,让他们看着。他们看久了,就知道本王没打算动。等他们放松了,本王再动。” 他顿了顿,望向南边的天际: “孙可望啊孙可望,你倒是跑得快。可本王不急。本王有的是时间。” 永州至长沙,官道。 堵胤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长沙城廓。 身后,五千忠贞营精锐列成整齐的行军队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主力两万余人已在后方跟进,这五千人是先头部队。 党守素策马靠近,低声道: “督师,再有二十里就到长沙了。孙可望那边派了人来,说已在城外十里处设了迎候亭,率麾下文武恭候督师大驾。” 堵胤锡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座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孙可望的老巢,是大西军经营数年的根本之地。 “传令下去。” 他缓缓道,“三军整肃,不得喧哗,不得扰民。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党守素领命,转身去传令。 大军继续前行。 长沙城外,十里迎候亭。 天色大亮。 迎候亭是临时搭建的,青布帷帐,红绸扎彩,虽不奢华,却也庄重。 亭外,孙可望率麾下文武数十人,垂手而立。 他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头上无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这是降臣的装束——不,不是降臣,是待罪之身。 方于宣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楚。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整个西南颤抖的男人,如今要在这里,等着别人的到来。 身后,张虎、王自奇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复杂。 他们之中,有人是真的归降,有人是不得不降,有人心中还存着不甘。 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等着同一个人。 远处,尘土扬起。 党守素策马而来,在亭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秦王殿下,堵督师已到,请殿下稍候。” 孙可望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505章 释怀 片刻后,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队伍中央,一匹青骢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士—— 湖广督师、兵部尚书衔、忠贞营统帅,堵胤锡。 孙可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上前。 在离堵胤锡马前十步处,他停住脚步,抱拳躬身。 身后,方于宣、张虎、王自奇等人,也跟着躬身。 “罪臣孙可望,”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恭迎督师。” 堵胤锡勒住马,望着面前的孙可望。 那个曾经让他夜不能寐、让朝廷如坐针毡的人。 他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双手扶住孙可望的胳膊: “秦王请起。陛下有旨,秦王保留爵位,仪仗如故。秦王如此,让本督如何敢当?” “罪臣罪该万死,不敢以王爵自居。今日得见督师,只求督师在陛下面前,替罪臣那些将士们说句话——他们无罪,都是受臣蒙蔽,听臣驱使。求陛下从宽发落。” 堵胤锡看着他,心中一震。 他想起孙可望降表里的那些话——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只为部下求情。如今当着面,他说的还是这个。 “秦王放心。” 堵胤锡的声音缓和下来。 “陛下已有旨意:孙可望所部将士,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绝不滥杀一人。本督此行,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他再次用力,将孙可望扶起。 孙可望站起身,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堵胤锡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 堵胤锡看到的,是一双疲惫的眼睛,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眼窝深陷,带着无尽的沧桑。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已经不在了。 孙可望看到的,是一双沉静的眼睛,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那是朝廷大员的气度,也是胜利者的从容。 “督师,”孙可望轻声道,“请。” 他侧身,引着堵胤锡往迎候亭走去。 迎候亭中,早已备好酒水。 孙可望亲手斟满一杯酒,双手捧到堵胤锡面前: “督师,今日这杯酒,是罪臣敬督师的。督师喝也好,不喝也好,罪臣都无话可说。” 堵胤锡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酒,本督喝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孙可望,“不是因为秦王是罪臣,是因为秦王曾与鞑子打过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秦王今日这一步,走得对。从今往后,咱们可以专心打鞑子了。” 孙可望怔住了。 他看着堵胤锡,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想到,堵胤锡会这么说。 “督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王,本督此来,有几件事要办。一是接收长沙城防,二是清点兵马钱粮,三是安置降卒。秦王若方便,可否陪本督走一趟?” 孙可望点点头: “罪臣愿为督师引路。” 午时三刻。 堵胤锡在孙可望的陪同下,策马进入长沙城。 城门口,守城的将士早已列队两旁,刀枪入鞘,旌旗低垂。 他们望着那个骑马进城的人,望着他身后那些甲胄鲜明的忠贞营士兵,眼神复杂。 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有人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有人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孙可望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堵胤锡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那些守城的将士。 他高声道: “诸位将士,陛下有旨:孙可望所部,既往不咎。愿留者整编入伍,愿去者资遣归农。从今往后,大家都是朝廷的兵,都是汉家的儿郎。北边的鞑子还在那儿,咱们要一起打过长江去!” 城门口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所有守城的将士都跪了下去。 “谢陛下隆恩!” “谢督师大恩!” 呼声此起彼伏,在城门洞中回荡。 孙可望望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堵胤锡。 堵胤锡正看着他,目光沉静。 “秦王,”他轻声道,“走吧。前面还有事。” 孙可望点点头,催动坐骑,继续前行。 长沙城,秦王府。 堵胤锡在孙可望的陪同下,进入秦王府。 府中早已收拾停当,所有的文书、账簿、舆图,都整整齐齐摆在大厅的案上。几名书吏垂手而立,等着交接。 孙可望指着那些文书,道: “督师,这是湖广各城的兵马钱粮册子。岳州、常德、澧州、衡州……一应俱全。贵州、云南那边的,罪臣已派人送去广州。” 堵胤锡点点头,走到案前,随手翻看几页。 “秦王费心了。” 孙可望摇摇头: “罪臣应该做的。” 堵胤锡看向方于宣: “这位是方先生吧?” 方于宣躬身: “草民方于宣,见过督师。” “方先生的大名,本督早有耳闻。” 堵胤锡道,“秦王这些年,多亏方先生辅佐。今后方先生有何打算?” 方于宣看了孙可望一眼,轻声道: “草民愿随王爷入朝,听候朝廷发落。” 堵胤锡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向张虎、王自奇等人: “诸位将军,各城的接收事宜,还需诸位配合。 岳州那边,刘将军是自己人,本督放心。 常德、澧州那边,张将军需多费心。 贵州那边,王将军回头跟马万年将军对接。云南那边,沐天波将军会处理。” 众人齐声应诺。 堵胤锡又道: “本督已令忠贞营主力两万余人,明日开始陆续入城。 入城之后,会与诸位所部共同驻防。待一切交接完毕,诸位所部愿留者,重新整编;愿去者,资遣归农。这是陛下的旨意,本督绝不食言。” 众人再次应诺。 堵胤锡最后看向孙可望: “秦王,交接事宜,大概需要半个月。半个月后,秦王可启程入朝。陛下已在广州备好宅邸,秦王一路顺江而下,沿途各城都会有人护送。” 孙可望沉默片刻,缓缓道: “督师,罪臣有一事相求。” “秦王请讲。” “罪臣麾下这些将士,跟了罪臣多年。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当年从四川、云南跟过来的老兄弟。罪臣求督师,在他们整编、资遣之时,多照看一二。若有老弱伤残,求朝廷给条活路。” 堵胤锡看着他,良久。 “秦王放心。这件事,本督亲自盯着。” 孙可望深深一揖: “多谢督师。” 第506章 整编 是夜,秦王府。 孙可望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的夜色。 府中很安静。 忠贞营的士兵已经接管了外围防务,他的亲兵都已被缴械,暂时安置在偏院。 明日,他们就要被遣散或整编了。 方于宣轻轻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王爷,夜深了。” 孙可望没有回头。 “方先生,你说,本王这一步,走对了吗?”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不知道对错。臣只知道,王爷今日在城外迎堵督师,在城门听那些将士喊‘谢陛下隆恩’,臣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孙可望转过身,看着他。 “松一口气?” “是。” 方于宣道。 “王爷这些年,肩上扛着十几万人的命,扛着云贵川湘的地盘,扛着那个……那个念头。 臣看着王爷,总觉得王爷累。如今,那些都放下了。臣反倒觉得,王爷轻松了些。” 孙可望怔住了。 他看着方于宣,良久无言。 然后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 窗外,长沙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湘江在夜色中流淌,水声隐隐传来。 “方先生,”他忽然道,“你说,朱由榔真能收复这大好河山吗?” 方于宣想了想,道: “王爷,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朝廷现在有钱有粮,有兵有将,有江南民心。 朱由榔那个人,看着年轻,做事却稳得很。未必不能如太祖高皇帝那般从南打到北。” 孙可望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就等等看吧。” 他喃喃道,“等等看,那位陛下,到底能不能做到咱们没做到的事。” 窗外,夜色沉沉。 湘江依旧在流淌,不紧不慢。 长沙,原秦王府。 堵胤锡在长沙已经待了整整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湖广各城的兵马册子堆满了半间屋子,每天都有各路将领前来交接,各地送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 今日,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整编。 大厅中,原孙可望麾下湖广各路将领齐聚一堂。 贺九仪、王自奇、张虎、以及从常德、澧州、岳州赶来的十余位副将、参将,黑压压站了一片。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换成了朝廷制式的绵甲,但脸上的神色仍带着几分忐忑。 堵胤锡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名册。 党守素按剑立于身侧,目光如炬,扫视着厅中众人。 “诸位将军。” 堵胤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湖广各城兵马,本督已经清点完毕。总计十万三千七百人。” 厅中一片安静。 十万三千七百人。 这是孙可望在湖广的全部家底。 加上贵州、云南的,孙可望麾下总兵力超过十五万。 如今,这十万人要重新整编,归入朝廷建制。 堵胤锡继续道: “陛下的旨意,诸位都知道了。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本督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要议定这件事。” 他看向刘文秀: “贺将军,你那边有多少人?” 贺九仪上前一步: “回督师,岳州守军原额一万二千,实有一万零八百。其中老弱约一千五百人,愿去者已有八百余人登记。剩余九千五百人,愿留。” 堵胤锡点点头,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张将军,”他看向张虎,“常德、澧州那边呢?” 张虎抱拳: “督师,常德守军八千,澧州守军六千,合计一万四千。老弱约两千,愿去者已登记一千二百。剩余一万二千八百人,愿留。” 堵胤锡又勾了一笔。 接下来,各城将领逐一禀报。 堵胤锡一一记录,不时询问几句。 整整两个时辰,才把所有情况摸清。 堵胤锡继续道: “陛下的旨意,诸位都知道了。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本督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要公布整编方案。” 他翻开名册,目光扫过众人: “湖广各城,愿留者总计八万七千余人,愿去者一万六千余人。这八万七千人,本督拟作如下分配——” 厅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三万精锐,补充京营。” 堵胤锡的声音平稳有力: “京营是朝廷直辖的野战主力,担负北伐重任。本督要从你们当中,挑选最能打的三万人,补充进京营。入选者,军饷加倍,装备优先,日后北伐,当为先锋。” 贺九仪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第二,一万人,补充李定国将军的龙骧军。” 堵胤锡看向东边: “龙骧军是朝廷另一支野战主力,驻扎岳州以北,盯防吴三桂。这一万人过去,与龙骧军混编,增强北线兵力。” “第三,两万人,补充忠贞营。” 厅中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堵胤锡没有理会,继续道: “以上三路,合计六万人。剩下的两万七千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填充湖广、广西各卫所。”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骚动起来。 卫所兵,那是地方守备部队,待遇、装备、前程,都比不上野战主力。 王自奇上前一步,抱拳道: “督师,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三万去京营的,如何挑选?” 堵胤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王自奇问到了点子上。 谁去京营,谁去龙骧军,谁去忠贞营,谁去卫所—— 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前程,也关系到整编能否顺利进行。 “按战功、按资历、按年纪、按身体状况。” 堵胤锡道,“本督会与诸位将军一起,逐一核定。保证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将军,本督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怕整编之后,自己被架空,被排挤,被穿小鞋。本督今日把话说明白—— 朝廷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要折腾人。你们当中,有本事的,照样当将军;没本事的,本督也不客气。这是军务,不是人情。” 厅中气氛一凛。 王自奇率先抱拳: “督师放心,末将等明白。” 其他人也纷纷应诺。 堵胤锡点点头,站起身: “散了吧。明日辰时,各城将领带名册来行辕,本督逐一核验。” 众人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厅中只剩下堵胤锡和党守素两人。 “党将军,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们有的忙了。” 第507章 江南平定 云南,昆明。 原黔国公府,如今的沐天波行辕。 沐天波坐在大厅中,面前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从广州来的朝廷旨意,一份是从长沙来的孙可望亲笔军令。 两份文书,说的是同一件事:接收云南防务,整编孙可望所部。 他抬起头,看向下首站着的几个人。 冯双礼,原孙可望麾下云南主将,手握四万兵马,是孙可望在云南最大的依仗。 此人身形魁梧,国字脸,浓眉如刀,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此刻他垂手而立,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旁边还站着几个副将,都是冯双礼的部下。 “冯将军。” 沐天波开口,声音温和,“孙可望的军令,你应该收到了。” 冯双礼点头: “收到了。王爷让末将交出兵权,听候沐国公调遣。” 沐天波看着他: “那你呢?你怎么想?” 冯双礼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沐天波: “国公,末将跟着王爷,从四川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广。王爷待末将不薄。如今王爷降了,让末将交出兵权,末将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末将手下那些兵,有八千多人是当年从四川带出来的老兄弟。他们跟末将出生入死,末将不能不管他们。沐国公若是要整编,末将只求一事——让末将亲自跟他们说。” 沐天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冯将军,你放心。陛下的旨意说得很清楚: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本公不会为难你的兄弟。” 他站起身,走到冯双礼面前: “冯将军,本公听说,当年你在云南跟土司打仗,以三千人破了土司一万,一战成名?” 冯双礼微微一怔,没想到沐天波会提起这个。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沐天波点点头: “本公还听说,你在云南这些年,从不扰民,从不克扣军饷,土司百姓都念你的好?” 冯双礼低下头: “末将只是……做该做的事。” 沐天波笑了。 “冯将军,本公想请你留下来。” 冯双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沐国公的意思是……” “本公的意思是,朝廷需要能打仗的将军。” 沐天波道,“你冯双礼,就是这样的将军。本公拟将你麾下四万人,与白杆兵混编,分驻云南各府。你仍是主将,只是要听本公调遣。” 冯双礼怔住了。 他没想到,沐天波会这么说。 他以为,孙可望一降,他们这些人就算不被清算,也会被排挤到一边,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可沐天波居然说,让他留下,仍是主将。 “国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将……末将何德何能……” 沐天波摆摆手: “冯将军不必多说。本公看人,向来凭本事,不凭出身。你冯双礼有本事,本公就用你。就这么简单。”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朝廷旨意: “陛下有旨,云南接收事宜,由本公全权负责。 本公拟将云南兵马分为三镇:中镇由白杆兵改编,镇守昆明; 东镇由冯将军所部改编,镇守曲靖、沾益,盯住贵州方向; 西镇由土司兵改编,镇守楚雄、大理,盯住川西方向。冯将军,你可愿担这东镇主将?” 冯双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愿为朝廷效死!” 贵州,贵阳。 高一功立在贵阳城头,望着城中那些正在列队的原孙可望部士兵。 一万兵马已经分批入城,接管了四面城门。 一万原孙可望部,正在城中的校场上集结,等待整编。 副将快步走上城头,递上一份文书: 高一功接过文书,看了一遍,道: “贵州这边,本将已经接手。这一万人,愿留者七千余,愿去者两千余。整编完毕后,本将拟全部调入忠贞营。” 秦翼明领命,转身去传令。 广州,行在御书房。 堵胤锡呈报的方案朱由榔和一众臣子已经看完。 此番为京营补充兵马和云南组建兵马抵御四川方向的整编计划是朱由榔的构想。 但堵胤锡的方案更加全面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吕大器: “吕卿,堵胤锡这个方案,你怎么看?” 吕大器道: “回陛下,臣以为,这个方案很稳妥。京营原本就有五万,加上这三万,就是八万精锐。 龙骧军五万,加一万,六万。忠贞营三万,加两万,五万。这三路野战主力,合计十九万,足够北伐用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卫所那边,湖广、广西本来就有不少空缺,这两万七千人填进去,正好充实地方防务。”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严起恒: “粮饷呢?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跟得上吗?” 严起恒道: “回陛下,户部已经核过账。湖广整编这八万七千人,加上原有的各路兵马,朝廷总兵力已过三十万。 粮饷开支确实大增,但江南去年秋粮丰收,海贸收入稳定,暂时还能撑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能再拖了。” 严起恒道,“三十万大军,一天不吃不喝就要耗费巨万。臣斗胆说一句,北伐宜早不宜迟。再拖下去,朝廷的财政也吃不消。”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从湖广移到江西,从江西移到安徽,最后落在黄河以北。 那里,是北京。 是满清的老巢。 “传旨堵胤锡,”他缓缓道,“整编完成后,京营、龙骧军、忠贞营,即日进入战备。北伐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御书房中,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孙可望到哪了?” 赵城上前一步: “回陛下,孙可望一行三日前从长沙出发,沿湘江南下,已过衡州。按行程,再有十日,可到广州。”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旨沿途各城,好生接待,不得怠慢。” 湘江,官船之上。 孙可望立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色。湘江的水依旧滔滔东去,两岸的青山依旧连绵起伏。只是当年他是乘船东下去打仗,如今是乘船南下,去广州。 方于宣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王爷,风大,进舱吧。” 孙可望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望着江水,忽然问: “方先生,你说,朱由榔会给本王一个什么样的见面礼?” 方于宣想了想,道: “臣猜,不会太差。堵胤锡在长沙待王爷以礼,沐天波在云南留用了冯双礼。这说明,朝廷是真的想用这些人,不是想收拾他们。” 孙可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方先生,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今天这话,说得最让本王安心。” 他转过身,走回舱中。 船继续南下。 前方,是广州。 是未知的命运。 也是新的开始。 第508章 安置孙可望 广州码头。 珠江上薄雾初散,朝阳从江面升起,将码头的青石板染成一片金红。 数十艘官船停泊在江心,等候依次靠岸。 岸上,礼部官员早已搭好迎候彩棚,红绸招展,鼓乐齐备。 码头上,一队队京营甲士肃然列队,刀枪如林,却无半点喧哗。 百姓们被拦在远处,伸长脖子望着江面,窃窃私语。 “听说今日秦王到?” “什么秦王,那是降王……” “嘘,小声点,朝廷还留着爵位呢。” 江心,一艘不起眼的官船上,孙可望立在船头,望着渐渐清晰的广州城廓。 四月的岭南,比他想象中更温润。 江风吹在脸上,没有湘江的潮冷,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越秀山青翠欲滴,山脚下楼阁连绵,隐约可见飞檐翘角。 方于宣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王爷,快靠岸了。” 孙可望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头上只束着一根玉簪,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王爵的装饰。 这一路南下,他从长沙到衡州,从衡州到永州,从永州入广西,再从梧州顺江而下,整整走了一个月。 每到一处,当地官员都以礼相待,不卑不亢,却也绝无谄媚。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在敬他秦王,是在敬朝廷的旨意。 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码头上,鼓乐齐鸣。 孙可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下船。 他刚踏上码头,便见一行人快步迎来。 为首的是个绯袍官员,面容清瘦,目光沉静,正是礼部侍郎郭之奇。 郭之奇在孙可望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一揖: “礼部侍郎郭之奇,奉旨迎秦王入朝。陛下已在行在等候。” 孙可望还礼,声音沙哑: “罪臣何德何能,劳动郭大人亲迎。” 郭之奇摇摇头: “秦王不必自轻。陛下有旨,秦王仍是秦王,朝廷以亲王之礼相待。请秦王上轿。” 他侧身一让,身后露出一顶青帷大轿,轿帘上绣着蟒纹—— 那是亲王的仪仗。 孙可望望着那顶轿子,怔了一怔。 他没想到,朱由榔真的还给他留着亲王的仪仗。 “罪臣……”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郭之奇看着他,目光温和: “秦王,请。” 孙可望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迈步上轿。 广州行在,午门外。 一个时辰后。 孙可望在郭之奇陪同下,来到行在午门外。 按规制,亲王入朝,可乘车马至午门,但孙可望却在轿中就让人停下,自己步行至门前。 午门高大巍峨,朱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队锦衣卫甲士肃然而立,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孙可望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袍,深深吸了一口气。 午门之内,就是朱由榔。 那个他曾经想取而代之的人。 那个他曾经暗中联络建奴想要对付的人。 那个如今手握江南半壁、让他不得不低头的人。 郭之奇轻声道: “秦王,请。” 孙可望点点头,迈步跨过午门。 行在,御书房。 穿过重重宫门,孙可望终于来到御书房前。 门前,一个身着大红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垂手而立,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城。 赵城看着他,拱手一礼: “秦王,陛下一直在等你。” 孙可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御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御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案后,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年轻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朱由榔比他想象中年轻。 面庞清俊,眉眼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可望。 孙可望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一撩衣袍,直挺挺跪了下去。 “罪臣孙可望,叩见陛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御书房中一片安静。 良久,朱由榔开口了,声音不高: “秦王一路辛苦了。起来吧。” 孙可望没有起身,仍伏在地上: “罪臣罪该万死,不敢起身。” 朱由榔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孙可望,你知道朕为什么还留着你的王爵吗?” 孙可望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若是想杀你,何必费这么大劲?十四万大军压过去,直接打就是了。朕不动手,是因为不想动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是汉人皇帝,你是汉人将领。你跟鞑子打过仗,在西南守过边,孔有德大军压境进攻湖广,你率军东出援救朝廷,就凭这些,朕给你一条活路。” 孙可望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朱由榔会说出这样的话。 “抬起头来。” 孙可望缓缓抬起头,看向朱由榔。 朱由榔正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讥讽,没有得意,也没有杀意。 “孙可望。” 他缓缓道,“你以前做过什么,朕知道。你暗中联络建奴,想坐收渔利,朕也知道。朕若计较这些,你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可朕不想计较了。” 孙可望怔怔地看着他。 朱由榔道: “为什么?因为计较这些没有意义。杀了你,能打过长江吗?能收复北京吗?能让那些鞑子自己滚出关外吗?” 他摇了摇头: “不能。杀了你,只是让汉人再死一批,让鞑子多看一场笑话。” 孙可望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若是朝廷杀了他孙可望,那些以前忠于他孙可望人也得跟着一起死。 如今外界关于他孙可望的传言满天飞,又说他和建奴暗中勾连的,也有说秦王大义,交出兵权。 朝廷到现在也并未下诏昭告天下。 若是朝廷现在杀了孙可望,届时天下人只会认为朝廷不能容人。 更会牵扯出农民军和朝廷过往的仇恨,得不偿失。 朱由榔看着孙可望,一字一句道: “孙可望,朕要的是打过长江,收复河山。朕要的是有朝一日,能在北京城里祭告太庙,告诉祖宗——江山回来了。你那些事,跟这个比起来,不值一提。” 孙可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罪臣……”他的声音沙哑,“罪臣惭愧。” 朱由榔摆摆手:“起来吧。” 孙可望站起身,垂手而立。 第509章 方于宣入龙骧军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朕在广州给你备了一座府邸,就在城西,离行在不远。宅子不算大,但清静雅致,你回头去看看,若不满意,再换。” 孙可望一怔,连忙道: “陛下厚赐,罪臣感激不尽。只是……罪臣何德何能,敢居王府?” 朱由榔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孙可望,你是不是还没明白?朕说了,你仍是秦王。秦王不住王府,住哪里?” 孙可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好好在广州待着,养养花,种种草,读读书,享享清福。 等朕北伐的时候,你若愿意,可以给朕写写策论,出出主意。不愿意,就在府里待着,朕也不勉强。” 孙可望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陛下。” 他轻声道,“罪臣斗胆说一句——您比臣想的,还要大度。” 朱由榔摇摇头: “不是大度,是分得清轻重。”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府里一应事务,礼部会安排。明日若歇过来了,可以进城逛逛。广州比长沙热闹,别闷在府里。” 孙可望躬身一礼: “臣……遵旨。”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陛下,”他回过头,“臣还有一事。” “说。” “臣那些旧部,方于宣、张虎、王自奇他们……他们跟了臣多年,臣求陛下,多照看他们一些。” 朱由榔点点头: “你放心。贺九仪去了京营,张虎留在忠贞营,王自奇去了贵州。只要他们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他们。” 孙可望深深一揖,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朱由榔仍坐在御案后,望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瞿式耜从侧间走出来,方才他一直候在那里,听着君臣二人的对话。 “陛下。” 他轻声道,“孙可望此番低头,姿态放得够低。臣观其神色,是真心悔过,还是……” 朱由榔摇摇头: “是不是真心,不重要。只要他不再生事,安安分分在广州待着,朕就当他真心了。” 瞿式耜点点头,又道: “陛下,臣方才留意到一个人。” “谁?” “跟在孙可望身后的那个文士,方于宣。” 瞿式耜道,“此人是孙可望的第一谋士,跟随孙可望多年,湖广、云南的许多政务,都出自他的手笔。臣看过锦衣卫送来的密报,此人才干不凡,孙可望能撑到今天,此人有大功。” 朱由榔眉头微挑: “方于宣?朕看过他的材料。孙可望想称帝的时候,他还替孙可望出过主意?” “是。” 瞿式耜道。 “此人确实有野心,想辅佐孙可望成就帝业,实现自己的抱负。但他与范文程、洪承畴之流不同—— 他从未想过投靠建奴。孙可望暗中联络满清的事,他事先并不知情,事后还曾劝过孙可望悬崖勒马。”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瞿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此人是个人才。” 瞿式耜道,“如今孙可望已降,方于宣作为孙可望的幕僚,若闲置不用,未免可惜。若陛下能用他,让他为朝廷效力,或许比让他陪孙可望在广州养老更有价值。”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那边,对方于宣还有什么了解?” 赵城上前一步: “回陛下,锦衣卫一直盯着此人。他在长沙时,曾多次劝孙可望不要与满清走得太近。孙可望写给三位将军的信,也是他拟的草稿。此人心思缜密,确实是个人才。” 朱由榔沉吟片刻,忽然问: “你们说,若朕让他去李定国军中,做个参赞机务,如何?” 瞿式耜眼睛一亮: “陛下是想让他去李定国那里?” “李定国和他,当年都是张献忠帐下出来的。” 朱由榔道,“两人有旧谊,共事起来容易些。再者,李定国那边缺个能出谋划策的文士,方于宣去了,正好补上。” 吕大器却有些犹豫: “陛下,方于宣毕竟是孙可望的心腹,让他去李定国军中,万一他心怀异志……” 朱由榔摆摆手: “他不会。他要是有异志,早就跟着孙可望一条道走到黑了。 孙可望暗中联络满清的时候,他既然能劝,说明他心里有分寸。再说,李定国那边盯着他,锦衣卫那边也盯着,他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看向赵城: “赵卿,让人去秦王府传个话,明日让方于宣单独进宫一趟。朕要见见他。” 赵城躬身: “臣遵旨。” 次日,广州行在,御书房。 方于宣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袍,头上只束着寻常方巾,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文士的倨傲。 从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朱由榔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书。 御书房中没有旁人,只有他们君臣二人。 良久,朱由榔放下文书,抬起头: “方先生,坐吧。” 方于宣微微一怔,连忙躬身: “草民不敢。” “让你坐就坐。” 朱由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朕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方于宣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先生,你在长沙的时候,劝过孙可望不要跟满清走得太近?” 方于宣心中一凛,没想到朱由榔连这个都知道。 “回陛下,草民……确实劝过。” “为什么劝?”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草民虽不是忠臣义士,却也读圣贤书,知廉耻事。向建奴屈膝,草民做不出来。草民劝王爷,是希望他不要走那条路。”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那你觉得,孙可望这些年做得对不对?” 方于宣又是一怔。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不对,那是卖主求荣; 说对,那是欺君。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朱由榔: “回陛下,王爷这些年,有过,也有功。过在野心太大; 功在镇守西南,保一方百姓,未使建奴踏入半步。 草民不敢妄评对错,只能说,王爷走错了路,但并非一无是处。” 第510章 迁都南京之议 朱由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方先生,你这人,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方于宣: “孙可望的事,朕已经处理完了。他以后就在广州养老,安安稳稳过他的日子。可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方于宣没想到朱由榔会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草民愿随王爷左右,侍奉终老。” 朱由榔转过身,看着他: “方先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孙可望在府里养花种草,可惜了。” 方于宣心头一震。 “朕看过你的材料。” 朱由榔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你在长沙这些年,替孙可望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湖广各城的钱粮赋税,你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云南土司的事,你也出过不少主意。你有大才。” 方于宣站起身,躬身道: “陛下过誉,草民惶恐。” 朱由榔摆摆手: “你不必惶恐。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直视方于宣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替朝廷做事?” 方于宣怔住了。 他没想到,朱由榔会这么说。 他以为,自己作为孙可望的心腹谋士,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他以为,自己以后只能在秦王府里陪着孙可望,终老余生。 可朱由榔居然问他:愿不愿意替朝廷做事?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朱由榔打断他: “朕听说,当年在四川、云南,你跟李定国打过交道?” 方于宣点点头: “是。当年草民在张献忠帐下时,与张将军共事过一段时间。” “那就好。” 朱由榔道,“朕打算让你去李定国军中,做个参赞机务。李定国那边缺个能出谋划策的文士,你去了,正好补上。” 方于宣彻底怔住了。 去李定国军中? 参赞机务? 那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且龙骧军现在是朝廷的主力部队之一,未来北伐朝廷定然会倚重,自己若是进入龙骧军,未来何愁没有一展才学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的仕途已经随着孙可望的投降而终结,可朱由榔却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他忽然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陛下厚恩,草民……草民无以为报!” 朱由榔看着他,目光平静: “方先生,朕给你这个机会,不是因为你跟孙可望求过情,也不是因为你劝过孙可望不要投靠建奴。 朕给你这个机会,是因为你有本事。朝廷现在要北伐,需要人才。你有本事,朕就用你。就这么简单。” 方于宣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那是激动,也是感激。 “起来吧。” 朱由榔道,“去李定国那边,好好干。将来打过长江,收复北京,朕在功劳簿上,给你记一笔。” 方于宣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 广州城西,秦王府。 傍晚时分。 方于宣回到府中,脚步比出去时轻快了许多。 孙可望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那几株木棉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方于宣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怔: “方先生,朱由榔跟你说了什么?” 方于宣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王爷,臣……臣有一事要告诉王爷。” 孙可望看着他,忽然笑了: “朱由榔要用你了?” 方于宣一怔: “王爷怎么知道?” 孙可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早就知道。你有大才,跟着本王窝在这府里,可惜了。朱由榔若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就不是朱由榔了。” 方于宣眼眶微红: “王爷……” 孙可望摆摆手: “去吧。好好干。替本王……也替那些死在西南的兄弟们,多杀几个鞑子。” 方于宣深深一揖,久久没有起身。 孙可望转过身,又望向那几株木棉。 夕阳下,花开得正艳。 三日后,广州城外,官道。 方于宣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广州城。 城楼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东。 前方,是李定国的大营。 是北伐的前线。 是新的开始。 安排完孙可望和方于宣后,朱由榔看着书房内挂着的江南舆图。 现在整个江南地区尽皆收复。 麾下更是超过三十万大军。 武有李定国、卢鼎、刘文秀、马万年、艾能奇、李过、高一功、朱成功、徐啸岳、张名振等名扬天下之名将。 这些人麾下还有不少猛将。 文有瞿式耜、严起恒、王化澄、吕大器、堵胤锡、张煌言等等。 地盘上更有整个江南,以及掌控和葡国等外邦贸易渠道。 手中可谓兵强马壮。 至于严起恒担心的三十万兵马所需粮草。 这一点朱由榔毫不担心。 毕竟整个江南膏腴之地尽在手中,这一两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待整个江南经济和农业逐渐恢复,区区三十万兵马而已,即便兵马再翻一倍,也绰绰有余。 朱由榔并不急于开始北伐,毕竟满清真正的主力尽在北方。 想要靠这三十万兵马一举收复整个北方地区,那是痴人说梦。 如何收复北方地区,朱由榔心中打算是以蚕食为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且接下来的北伐大计,还需与手下文武共同商议决定。 眼下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便是是否迁都南京。 广州虽有海贸之力,但始终偏居岭南。 对江南士绅、北方遗民号召力弱。 且易被天下人视为“偏安小朝廷”。 而南京则不同。 南京大明起家之地、二百年帝都、太祖皇陵所在、天下士心所系。 回南京,等于向全天下宣告: 大明不是流亡政权,是复国正统。 想到此处,朱由榔当即命人通知内阁诸臣以及秦良玉来书房商议此事。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等人纷纷进入御书房,赵城立在门边。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诸卿,孙可望的事已经了结。湖广、贵州、云南,尽入朝廷之手。江南半壁,连成一片。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眼下朝廷都城,该定在哪里?” 御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该议了。 只是之前战事吃紧,孙可望未定,谁也没心思去想。 如今大局已定,这个问题就再也绕不过去。 第511章 金陵都城优势 瞿式耜抬起头,看向朱由榔: “陛下心中,可有成算?” 朱由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瞿先生觉得,广州如何?” 瞿式耜沉吟片刻,缓缓道: “广州是陛下龙兴之地,市舶之利充盈,火器司昼夜不息,水师战船塞满港口。这些年的基业,都是从广州起来的。臣斗胆说一句——若无广州,便无今日之朝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广州,只可为行在,不可为首都。” 朱由榔点点头: “为何?” 瞿式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广州的位置: “广州偏居岭南,远离中原政治中心。北上中原,有两千里之遥。朝廷若在广州,诏令传到江南,要半个月; 传到湖广,要二十天;传到江北,就要一个月。鞭长莫及,何以统御天下?” 吕大器接话道: “瞿阁老说得是。广州虽好,但终究是偏安之地。当年南宋偏安临安,一百多年,最后还是亡了。臣等追随陛下,不是为了偏安。” 严起恒也道: “还有一点——广州虽富,但富在海贸。 海贸之利,可养水师,可造火器,但养不了天下。 天下的财税根本,在江南。 苏松常镇杭五府,一年赋税抵得上半个天下。朝廷若在广州,江南那些士绅百姓,会怎么想?” 王化澄轻声道: “他们会想——朝廷是不是想要与鞑子划江而治?” 御书房中又是一阵沉默。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你觉得该定都在哪里?” 瞿式耜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长江下游的某处: “陛下,臣以为——南京。” 朱由榔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瞿式耜继续道: “南京是我大明起家之地,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处。 二百年来,太庙在此,孝陵在此,天下人心在此。 陛下若还都南京,就是向天下宣告——大明不是流亡朝廷,是复兴之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定都南京有如下好处。” 他指着舆图,一条一条说起来: “其一,正统性。南京有我大明故宫,有太庙,有孝陵。 陛下回南京,第一件事就是祭拜孝陵。天下人看到这个,就会知道——大明回来了。 这对士大夫、武将、百姓的人心震慑,比打十场胜仗还管用。” “其二,财赋。江南是天下钱袋子,苏松常镇杭五府,一年赋税占天下三成。 南京就在江南中心,控制南京,就等于握住了粮、钱、兵源。广州根本比不了。” “其三,号召力。定都南京,等于告诉北方——大明要北伐,不是偏安。河南、山东、淮北的义师,会纷纷响应。 吴三桂那五万人,心里也要掂量掂量。” “其四,战略。南京北上,可由徐州、山东直逼河南、河北; 西控,可震慑湖广、江西; 东控,江浙财税区稳如泰山; 南控,两广、福建成为后方。南京是南明唯一能统筹全国的首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五,士绅效忠。明朝士大夫心中,北京是君父,南京是祖宗根本。陛下回南京,江南士绅会把陛下当成真天子。科举、吏治、税收、人心,全部盘活。” 他说完,退后一步,躬身道: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御书房中一片安静。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有说话。 吕大器率先开口: “臣附议瞿阁老。南京才是正根。广州再好,也是偏安之地。” 严起恒道: “臣也附议。江南财税,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朝廷盯着。南京最合适。” 王化澄却有些犹豫: “陛下,迁都是大事。南京虽然好,但毕竟多年未修。明故宫还能不能用?六部衙门还在不在?百官家眷,如何安置?这些事,都要从长计议。” 朱由榔点点头,终于开口: “王卿说得对,迁都是大事,不能草率。但方向,朕已经想清楚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南京的位置。 “大明自太祖定鼎金陵。” 他缓缓道,“二百年天下根本。今江南光复,神器重归,若不还都南京,何以告慰祖宗?何以号令天下?”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朕意已决——迁都南京,再图中原!” 御书房中,四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既然定了方向,接下来就是如何迁。诸卿都说说,这事该怎么操办?” 瞿式耜道: “陛下,臣以为,迁都之事,可分三步走。” “说。” “第一步,派工部、内官监官员,先行前往南京,勘察明故宫,估算修缮所需。 这些年战乱,宫殿、城门、城墙,都需要整饬。这事要快,但也不能草率。” 朱由榔点点头: “准。让工部负责此事,内官监派人协助。两个月内,拿出修缮方案。” 瞿式耜继续道: “第二步,分批迁移。朝廷六部、内阁、五军都督府,不可能一下子全搬过去。 可以先迁核心部门,比如内阁、兵部、户部、锦衣卫。其余的,可以分批走。” 吕大器道: “臣附议。南京那边,也需要时间收拾。一下子涌过去太多人,安置不过来,反而会乱。” 朱由榔道: “那就分批。第一批,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锦衣卫,随朕先走。 第二批,礼部、工部、刑部、都察院,后续跟进。 第三批,其他衙门、百官家眷,最后安置。” 他看向严起恒: “严卿,户部那边,能拿出多少钱来修南京?” 严起恒道: “回陛下,江南清丈田亩之后,入库的粮食多了三成。海贸收入也稳定。户部目前能拿出一百万用来修缮南京。” 朱由榔点点头:“南京是大明的脸面,不能寒酸。” 他看向王化澄: “王卿,礼部那边,要准备一件事。” 王化澄道:“陛下请吩咐。” “朕到南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祭拜孝陵。” 朱由榔道,“这是向天下宣告——朕回来了。这事要办得隆重,要让天下人都看见。” 王化澄躬身: “臣明白。礼部会拟一个章程,请陛下过目。” 朱由榔最后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那边,要提前派人去南京。一是盯着修缮进度,二是盯着江南士绅的动静。 朕要看看,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观望。” 赵城躬身:“臣遵旨。” 朱由榔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暖,花香阵阵。 他望着舆图上南京的位置,目光幽深。 “诸卿,”他缓缓道,“当年太祖起兵,驱逐蒙元,定鼎天下。如今朕从广州出发,还都南京,也是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这一路,走了六年。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朕相信,只要咱们君臣同心,总有打到北京的那一天。”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共图中原!” 第512章 江南膏腴之地 迁都之议定下之后,朱由榔没有急着动身。 南京那边需要时间修缮,朝廷这边也需要时间把新收的地盘理顺。 御案上,堆着三摞厚厚的文书。 左边是湖广的,中间是贵州的,右边是云南的。 每一摞都代表着一个刚刚收入囊中的行省,也代表着一堆亟待解决的麻烦。 朱由榔揉了揉眉心,看向下首的五个人。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还有刚从苏州赶回来的户部郎中顾炎武。 “顾卿。” 朱由榔开口,“你在苏州清丈田亩,干了一年多,最有经验。你说说,湖广、贵州、云南这些新收的地盘,该如何推行?” 顾炎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风霜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湖广、贵州、云南,三地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 他指着舆图,开始解说: “先说湖广。湖广是鱼米之乡,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都是产粮的好地方。 但这些年先是张献忠打过来,后来孙可望驻军,再后来朝廷和吴三桂对峙,战火反复拉锯,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田地抛荒无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孙可望在的时候,也清丈过田亩,但他的清丈是为了征粮、征兵,不是为了养民。 他的册子上,很多田是虚的——要么是有田无粮,要么是有粮无田。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苦不堪言。” 朱由榔点点头: “那依你之见,湖广该怎么弄?” 顾炎武道: “臣以为,湖广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招抚流民。这些年逃出去的百姓,让他们回来。给他们种子,给他们耕牛,给他们免税一年。人回来了,地才能种起来。” “第二步,重新清丈。不用孙可望那套老册子,重新量地,重新造册。 这事不能急,得一府一县慢慢推。苏州那边,臣带出了一批人,可以派到湖广去,手把手教。” “第三步,推行新粮。占城稻耐旱,番薯耐瘠,玉米耐寒。湖广地多,可以分片试种。 江汉平原种占城稻,洞庭湖周边种玉米,山地种番薯。种出来了,百姓有粮吃,朝廷有粮征。”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严卿,户部能拿出多少种子?” 严起恒道: “回陛下,去岁从南洋买的稻种还有两万石,番薯藤两百万株,玉米种五千石。原本是准备往江南推广的,可以先拨一半给湖广。” “拨。” 朱由榔道,“让堵胤锡在湖广盯着,这事要办实,不能走过场。” 他看向顾炎武: “贵州呢?” 顾炎武道: “贵州和湖广不一样。贵州多山,平地少,百姓穷。孙可望在贵州驻了一万兵,全靠湖广运粮养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贵州的问题,不是清丈,是开荒。山多地少,那就开山造田。 梯田、坡地,能种一点是一点。番薯、玉米这些新粮,最适合贵州——不挑地,产量高,能填饱肚子。” 朱由榔点点头: “让马万年和贵州巡抚配合,开荒的事,朝廷给种子,给工具。开出来的地,免税两年。” 顾炎武又道: “还有一件事——贵州的土司。贵州土司多,地盘大,很多田地在土司手里,不归官府管。 孙可望在的时候,压着土司征粮,闹出不少乱子。如今朝廷来了,土司们都在观望。” 他看向朱由榔:“臣斗胆问一句,土司的地,朝廷管不管?”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管,但不能硬管。土司的地,是他们的世业,朝廷不能夺。但可以让他们自己清丈,自己报数。报上来的,朝廷认;瞒报的,将来查出来,别怪朕不客气。” 他看向赵城: “锦衣卫在贵州那边,盯着土司的动静。谁老实,谁不老实,都给朕记清楚了。” 赵城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舆图上的云南。 “云南呢?” 他问。 顾炎武道: “云南比贵州更复杂。云南地广人稀,但土地肥沃,种什么都长。孙可望在云南留了四万兵,全靠云南本地养着。 冯双礼能在云南撑这么多年,说明云南底子不差。”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云南的问题,是两个。一个是土司,一个是边贸。 云南土司比贵州还多,势力还大。 沐天波这些年联络土司,拉拢了一批,但还有一批在观望。这些土司手里有地有人,要让他们归心,得给好处。” “第二个是边贸。云南通缅甸、通暹罗、通老挝,边贸之利不小。 孙可望在的时候,把边贸攥在手里,换回不少银子。如今朝廷来了,这条财路不能断。”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严起恒: “严卿,边贸的事,户部能不能管起来?” 严起恒道: “能管。但云南太远,户部直接管,怕管不过来。臣建议,在昆明设一个市舶司分司,专管边贸。税银一部分解京,一部分留云南,充作军饷、官俸。” 朱由榔想了想,道: “准。让沐天波兼管市舶司分司,他是云南的地头蛇,比派外人去强。” 他顿了顿,又道: “土司那边,继续给好处。愿意归附的,赐敕书,给赏赐,免税三年。愿意出兵帮朝廷打仗的,另有重赏。” 他看向顾炎武: “顾卿,你在江南清丈有功,朕本想让你留在广州,入阁办事。但湖广、贵州、云南这边,更需要你这样的人。” 顾炎武躬身: “陛下吩咐。” 朱由榔道: “朕给你一个差事——巡按湖广、贵州、云南,总揽三地清丈、开荒、新粮推广之事。 你带着你在苏州带出来的那批人,一府一县地走,一村一寨地看。一年之内,朕要把这三地的田亩册子,整得跟江南一样清楚。”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臣,领旨谢恩!” 朱由榔扶起他: “顾卿,这一趟辛苦。但这是朝廷的根本。地清了,粮有了,百姓吃饱了,朝廷才能安心北伐。”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口授旨意: “传旨湖广督师堵胤锡:即日起,在湖广各府县推行清丈,招抚流民,发放新粮种。所需人手,由户部郎中顾炎武统一调配。” “传旨马万年、贵州巡抚:配合顾炎武,在贵州各府县开荒造田,推行番薯、玉米。土司之地,劝导自行清丈,不得强迫。” “传旨黔国公沐天波:云南清丈事宜,由顾炎武协助办理。边贸之事,由昆明市舶司分司专管,沐天波兼管。土司归附者,赐敕书、赏赐,免税三年。” 他放下笔,抬起头: “都去办吧。” 第513章 恢复经济 长沙,湖广督师行辕。 顾炎武带着三十几个从苏州带来的书吏、算手,抵达长沙。 堵胤锡亲自出城迎接,在行辕设宴接风。 酒过三巡,堵胤锡放下酒杯,看着顾炎武: “顾大人,陛下的旨意,本督已经收到了。湖广清丈的事,你怎么打算?” 顾炎武道: “督师,下官有个想法,想请督师斟酌。” “说。” “湖广各府,不能一起推。一起推,人手不够,容易乱。下官打算先推三个府—— 武昌、岳州、长沙。这三个府是湖广的核心,理顺了,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堵胤锡点点头: “武昌是湖广的省城,岳州是江防重地,长沙是孙可望的老巢。这三个府弄好了,确实能起带头作用。” 顾炎武继续道: “下官带过来的这三十几个人,都是跟着下官在苏州干过的。 他们知道怎么量地,怎么造册,怎么核对。下官打算把他们分派到三个府,一府十个人,带着当地的书吏一起干。” 堵胤锡道: “当地的书吏,怕是靠不住。孙可望在的时候,那些人上下其手,没少捞好处。” 顾炎武笑了: “督师放心,下官有办法。锦衣卫那边,赵大人派了二十个人跟着下官。他们不参与清丈,只盯着那些书吏。谁敢做手脚,直接拿下。” 堵胤锡也笑了: “顾大人这是有备而来。” 顾炎武道: “督师,下官还有一个请求。” “说。” “清丈之后,就是发新粮种。占城稻、番薯、玉米,户部已经拨了一批过来。 下官想在三个府各设一个劝农司,专门教百姓怎么种。这事得有人盯着,下官分身乏术,想请督师帮忙。” 堵胤锡点点头: “本督让党守素带兵协助。他不参与种地,但可以维持地方,防止有人捣乱。” 顾炎武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督师。” 堵胤锡扶起他: “顾大人客气。都是为了朝廷。” 岳州府,某处乡村。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土,细细地看着。 旁边围着一群百姓,有老有少,满脸好奇。 这人姓周,是顾炎武从苏州带来的书吏之一。 他在苏州干过两年清丈,又在乡下教过百姓种番薯,经验丰富。 “乡亲们。”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们这地,是好地。土质松软,水源也近,种水稻最合适。但你们这水稻,是老品种了吧?一亩能收多少?” 一个老农道: “回先生,一亩能收两石,年景好的时候能收两石半。” 周书吏摇摇头: “两石半,太少了。朝廷新来的占城稻,经过改良,若是精耕一亩能收四石,多的能收五石。你们要是肯种,明年这时候,收成能翻一番。” 百姓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人道: “先生,这占城稻,好种吗?咱可没种过。” 周书吏笑了: “好种。跟你们现在种的一样,就是种子不一样。朝廷免费发种子,还有人教你们种。种坏了朝廷还有补偿,种好了,多收的粮食都是你们的。” 百姓们还是犹豫。 一个老妇人道: “先生,不是咱不信朝廷,是咱怕。前些年秦王的人来,也说发种子,结果收了粮,全征走了,咱一颗都没落下。” 周书吏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娘,孙可望是孙可望,朝廷是朝廷。孙可望征粮,是为了养兵。朝廷征粮,是为了养兵打鞑子。不一样。” “鞑子还在北边蹲着。等朝廷打过长江,收复北京,你们就不用再交那么多粮了。” 老妇人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周书吏点点头:“真的。陛下已经在广州下旨,湖广新收复的地方,免税三年。三年之内,你们种出来的粮,都是你们自己的。”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片刻后,那个老农第一个站出来: “先生,咱愿意种。” 周书吏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好。过两天,种子就送到村里。到时候咱一起种。” 贵州,独山。 马万年站在新开的梯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 他们大多是当地的山民,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但此刻,他们眼里有光。 秦翼明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顾大人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带了五千斤番薯藤,还有两个教种的师傅。” 马万年点点头: “让他们先歇一天,后天开始。这边的地都开好了,就等着种。” 云南,昆明。 沐天波坐在黔国公府的大厅里,面前站着十几个土司头人。 他们都是云南各处的土司,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此刻都是一脸恭敬。 “诸位头人。” 沐天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有旨,云南清丈田亩,推行新粮。土司之地,由你们自己清丈,自己报数。报上来的,朝廷认;瞒报的,将来查出来,别怪本公不讲情面。” 土司们面面相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土司上前一步: “国公,朝廷要清丈,咱们没意见。只是……这清丈之后,会不会加税?” 沐天波摇摇头: “不会。陛下说了,云南新附,免税一年。一年之后,你们该交多少,还是多少,一文不加。” 老土司松了口气: “那咱们就放心了。” 沐天波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新粮推广。朝廷从南洋买了占城稻、番薯、玉米种子,免费发给百姓。 你们回去告诉治下的百姓,愿意种的,来昆明领种子,有专人教。” 另一个中年土司道: “国公,这些新粮,好种吗?” 沐天波笑了: “好种。占城稻耐旱,番薯不挑地,玉米能当主食。种出来了,百姓能吃饱,你们也有粮养兵。将来朝廷北伐,你们出兵的,另有重赏。” 土司们纷纷点头。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三份奏报。 武昌、岳州、长沙三府清丈已启动,进展顺利。占城稻种子已发放到户,百姓踊跃。 独山、都匀、贵阳三地开荒两万余亩,番薯已下种,长势良好。土司纷纷归附,无人敢抗。 昆明、曲靖、大理三府清丈已开始,土司配合。边贸市舶司分司已挂牌,首月税银三千两。 他看完奏报,抬起头,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顾炎武那边,干得不错。” 瞿式耜抚须而笑: “陛下用人得当。顾炎武是做实事的,让他去湖广、贵州、云南,比留在广州入阁强。” 朱由榔点点头,望向窗外。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木棉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郁郁葱葱。 “瞿先生。” 他忽然道,“你说,三年之后,这些地方能变成什么样?” 瞿式耜想了想,缓缓道: “三年之后,湖广的粮仓会满,贵州的百姓会饱,云南的边贸会旺。到那时候,朝廷北伐,就有了稳固的后方。” 朱由榔笑了。 “那就等三年。” 他顿了顿,又道: “不,不是等。是一边等,一边准备。南京那边,也该催催了。” 瞿式耜躬身: “臣明白。” 第514章 动摇 北京,摄政王府。 刚进五月,北京城里已是热浪滚滚,街边的槐树蔫头耷脑,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 摄政王府深处,那间门窗紧闭的寝室里,却依然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似乎病的很重,但那双眸子时不时的闪过一抹精光。 他已经数个月没有上朝了,朝中大小事务,都由范文程、刚林等人料理。 可今日,他不得不撑着这口气,听完这个消息。 范文程跪在榻前,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南边来的消息……孙可望降了。” 多尔衮的眼皮跳了一下。 “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降给谁了?” “朱由榔。” 范文程道,“孙可望交出兵权,自请入朝。朱由榔保留了他的秦王爵位,让他在广州养老。他手下那十五万人,已经被朱由榔收编了。” 多尔衮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夜枭在叫。 “好一个朱由榔……好一个孙可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刚林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本王……本王让吴三桂压了他半年,是想逼他倒向我大清,不曾想最终却是如此结果。” 刚林低声道: “王爷息怒。孙可望反复无常,本就不可信。他投降也好,省得咱们再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多尔衮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 “你不懂……你不懂。孙可望那十五万人,就算不出兵,只要他在那儿蹲着,朱由榔就不敢全力北上。 现在他降了,那十五万人成了朱由榔的兵。朱由榔多了十五万人,加起来……”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 “加起来,怕是有三十万了。” 范文程和刚林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三十万。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大清入关的时候,满汉八旗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 这些年打下来,损兵折将,如今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不足十五万。 多尔衮忽然睁开眼,盯着范文程: “吴三桂呢?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范文程道: “吴三桂还在澧州以北蹲着。孙可望投降之后,他那边一直没有动。臣派人去问过,他说——没有朝廷旨意,不敢擅动。” 多尔衮冷笑一声: “不敢擅动?他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 范文程没有接话。 多尔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刚林连忙扶住他,往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范文程,”他道,“你说,朱由榔下一步会怎么做?” 范文程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以为,朱由榔会迁都。” 多尔衮眉头一皱: “迁都?迁去哪儿?” “南京。” 范文程道。 “南京是明太祖定鼎之地,有明孝陵,有明故宫,有太庙。 朱由榔若迁都南京,就等于向天下宣告——大明不是流亡朝廷,是复兴之国。 到那时候,江南士绅会彻底归心,北方那些还念着明朝的人,也会蠢蠢欲动。” 多尔衮沉默了。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率军入关,一路打到北京,打过长江。那时候,他以为天下已定,大清的江山稳了。 可六年过去,那个被他追着跑的朱由榔,不但没死,反而越打越强。 从广西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福建,又从福建打到南京。 如今,连孙可望那十五万人,都归了他。 “范文程。” 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范文程一怔,没想到多尔衮会问出这样的话。 “王爷,您这话……” “本王问你实话。” 多尔衮盯着他。 “朱由榔现在有三十万大军,有江南钱粮,有海贸之利。咱们呢?咱们有什么?八旗兵越打越少,汉人将领越来越靠不住。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范文程沉默良久,缓缓道: “王爷,臣只能说——只要王爷在,大清就在。王爷若能撑过这一关,咱们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多尔衮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无尽的苦涩。 “本王在,大清就在?范文程,你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传令吴三桂,让他继续盯着南边。朱由榔要迁都也好,要北伐也好,只要他不打过来,咱们就不动。咱们现在……动不起。” 范文程和刚林对视一眼,齐齐叩首: “臣遵旨。” 他们退出寝室,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喃喃自语: “朱由榔……朱由榔……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知了叫得正响。 范文程府邸,书房。 夜深了。 范文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密报。 密报很厚,详细记录了孙可望投降的前后经过,以及朱由榔收编那十五万人的安排。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 刚林坐在他对面,脸色阴沉。 “范大人,你说,王爷还能撑多久?” 范文程摇摇头,没有说话。 刚林压低声音: “王爷若是不在了,咱们怎么办?索尼、鳌拜那些人,可都盯着咱们呢。” 范文程抬起头,看着他: “刚大人,你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早?” 刚林苦笑,“范大人,你我都是跟着王爷的人。王爷在,咱们还能撑着。王爷若不在,那些人会放过咱们吗?” 范文程沉默良久,缓缓道: “王爷不能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至少,现在不能死。” 信阳,平西王行辕。 吴三桂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从北京送来的密令。密令很短,只有一句话: “继续盯着南边,不得擅动。” 他看了一遍,笑了。 方光琛立在一旁,轻声道: “王爷,朝廷那边,这是怕了。” 吴三桂点点头: “怕了。孙可望一降,朱由榔多了十五万人,他们能不怕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澧州以南的方向。 那里,是李定国的龙骧军,是堵胤锡的忠贞营。 两路人马,加起来快十万人,正盯着他。 方光琛道: “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等?” “等朝廷旨意。” 他顿了顿,望着南边的天际: “孙可望那个蠢货,以为自己能坐收渔利。结果呢?把自己坐没了。本王不是他。本王有的是耐心。” 方光琛点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 第515章 装病 北京,摄政王府。 夜深了,摄政王府深处那间寝室里,却依然亮着灯。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蜡黄,眼窝依旧深陷。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呼吸平稳有力,眼神也不再是病人那种涣散的光。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密报—— 朱由榔要迁都南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刚林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您这一装,就是数个月。朝中那些人,已经开始耐不住了。” 多尔衮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耐不住就好。本王就怕他们耐得住。” 他慢慢坐起身,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疾病已经痊愈。 这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显露真实的状态。 “说说吧,都有谁耐不住了?” 刚林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多尔衮接过,借着烛光细看。 名单上的人名,他一个个念出来: “索尼、鳌拜、遏必隆、图赖……两黄旗的这几个老东西,果然还是不死心。”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 “济尔哈朗那边,也有人动了?镶蓝旗的这几个,倒是比他主子还急。” 再往下: “礼亲王代善……这个老东西,本王以为他会一直缩着,没想到也派人去联络了。” 他抬起头,看向范文程: “这些人,联络多久了?” 刚林道: “回王爷,从您‘病重’开始,他们就在暗中活动。最初只是私下聚会,喝喝酒,发发牢骚。 这两个月来,活动越来越频繁。索尼的府上,几乎每天都有人去;鳌拜那边,也收了好几封密信。” 多尔衮点点头,又问: “他们想干什么?” 刚林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不敢妄测。但臣安插在索尼府上的人回报,索尼曾对人说过——‘摄政王若有不讳,朝廷当还政于天子’。这话里的意思……” 多尔衮冷笑一声: “还政于天子?” 他把名单往案上一扔,靠在枕头上,目光幽深: “索尼这个人,本王太清楚了。他是皇太极的铁杆心腹,当年拥立福临,他是头一个跳出来的。 这些年本王打压两黄旗,把他贬得在家闲住,他心里能没恨?他等的,就是本王咽气的那一天。” 刚林道: “王爷圣明。索尼确实是最活跃的一个。据臣所知,他已经暗中联络了鳌拜、遏必隆、图赖等人,准备在王爷……” 他没有说下去。 多尔衮替他说完: “准备在本王咽气之后,发动政变,清除本王的人?” 刚林低下头,不敢接话。 多尔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刚林后背发凉。 “好,很好。本王等他们动,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如刀: “刚林,你说,那些人要是得知本王药石难医,怎么样?” 刚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王爷是想……趁此机会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多尔衮点点头头,“不错,眼下伪明已占据江南半壁,他们现在虽未打进北方,不过是因为尚需恢复元气,不须几年,伪明在江南恢复元气,招兵买马,届时定然要进攻我北方各地。” 说到此处,多尔衮轻叹一声。 “而我大清内部,那些人届时万一掣肘,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大好河山,岂不又要落在朱家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沉沉,王府的庭院里一片寂静。 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本王病了这几个月,他们已经按捺不住,若是本王真的撑不住,刚林,你说仅靠那些人能挡得住伪明铁蹄吗?” 刚林沉默,显然也认为,满清之所以入主中原,能这么快的打下大半江山,靠的便是这位摄政王。 多尔衮过身,看着刚林: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王府的门禁松一松。让那些探子们,多‘探’到一些消息。就说……就说本王病得更重了,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月。” 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等他们动了,本王就能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想反,到底有多少人藏着没动。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一网打尽。” 次日,北京城。 索尼府邸。 索尼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却让他心跳加速: “摄政王府传出消息:王爷病危,太医束手,恐不过月。”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连忙把信藏进袖中,抬起头。 进来的是他的长子,索额图。 “阿玛,”索额图低声道,“鳌拜大人来了。” 索尼点点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武将走进书房。 他浓眉如刀,目光如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正是鳌拜。 鳌拜在索尼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索尼大人,消息听说了吗?” 索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鳌拜接过,看了一遍,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熬不住了?好!咱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索尼摇摇头,目光深沉: “鳌拜,你先别高兴太早。多尔衮那个人,诡计多端。他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说要死,每次都没死。这回……会不会又是装的?” 鳌拜一怔: “装的?他都病成那样了,还能装?” 索尼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管是不是装的,咱们都得准备。他要真死了,咱们就动手;他要是不死……” 他没有说下去。 鳌拜替他说完: “他要是不死,咱们就麻烦了。” 索尼点点头: “所以,咱们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病。” 他看向鳌拜: “你派人去王府那边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鳌拜点头,起身离去。 索尼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的天色。 多尔衮,你到底是真的要死了,还是在等我们出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多尔衮是真病还是假病,他都得动。 因为再不动,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第516章 南巡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报堆成了小山。 湖广的清丈进展顺利,贵州的番薯长势喜人,云南的土司陆续归附,南京的修缮工程已经开工。 每一条消息都让人心安,每一份奏报都在告诉他,朝廷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扎深。 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瞿式耜坐在下首,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由榔抬起头,看着他: “瞿先生,你说,江南的百姓,现在怎么看朕?” 瞿式耜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江南百姓,对陛下是敬畏多于亲近。” “敬畏?” 朱由榔点点头。 “江南的百姓,只听说过朕的名字,没见过朕的人。他们知道朝廷打了胜仗,知道朝廷收了粮,知道朝廷要迁都南京。但他们对朕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木棉树郁郁葱葱。 “朕在想,是不是该出去走一走。” 瞿式耜眼睛一亮: “陛下的意思是……巡视江南?” “是。” 朱由榔转过身。 “江南现在大局已定,内政有你们几位阁臣,军事有五军都督府。朕留在广州,也不过是看奏报、批折子。不如出去走走,让江南的百姓亲眼看看,他们的皇帝长什么样。” “同样,朕也想看看江南百姓,也想看看各新政推行如何。” 吕大器插话道: “陛下,巡视江南是好事。但安全起见,是不是等南京修缮完毕再动身?” 朱由榔摇摇头: “南京修缮要一年半载,朕等不了那么久。再说,朕要巡视的是整个江南,不是南京一座城。苏州、杭州、松江、常州,这些地方,朕都要去看看。”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朕要让江南的百姓知道,朝廷不是坐在广州发号施令的衙门。”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那些清丈田亩、推广新粮的事,顾炎武他们做得再好,也只是纸上汇报。朕亲眼去看看,心里才有底。” 严起恒道: “陛下说得是。臣在户部管钱粮,最知道底下的事。有些地方,奏报上写得花团锦簇,实际上什么样子,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 王化澄却有些犹豫: “陛下巡视江南,朝廷这边的事务……” 朱由榔摆摆手: “朝廷的事务,照常运转。瞿先生为首辅,总揽全局。吕卿掌兵部,严卿掌户部。朕不在,你们照样办事。有事发急递,朕随时可以处置。” 他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那边,要提前派人去江南各府,盯着地方的动静。朕不想看到,走到哪里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朕要看的,是真实的江南。” 赵城躬身: “臣明白。” 朱由榔最后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你觉得,朕第一站该去哪里?” 瞿式耜想了想,道: “臣以为,陛下第一站,该去南京。” “南京?” “是。” 瞿式耜道,“南京是太祖龙兴之地,是大明旧都。陛下虽然还没正式迁都,但可以先以巡视之名,去南京祭拜孝陵。” 朱由榔点点头: “说得对。那就先去南京。” 他顿了顿,又道: “祭完孝陵,再去苏州、杭州。江南的财赋重地,朕要一个一个看过去。” 定下巡视之策后,朝廷上下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御前会议连开三日,从护卫到仪仗,从路线到接待,一一议定。 朱由榔再三叮嘱:一切从简,不得扰民。 但皇帝的安危,却半点马虎不得。 最终定下的护卫方案是,腾骧左卫骑兵三千人为前锋,京营五军营抽调一卫五千六百人沿途扈从,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亲率精干缇骑六百人贴身护卫。 另命沿途各府县卫所分段协防,确保万无一失。 随行官员方面,内阁派出了次辅王化澄,户部派出了右侍郎张同敞,另有中书舍人、翰林院编修等文官十余人,负责记录、联络、起草诏旨等事。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半个月后。 半个月后。 广州城外码头。 一大早,码头上就聚满了人。 广州的百姓们听说皇帝要出巡,纷纷赶来送行。 江面上,二十余艘官船一字排开,最大的那艘旗舰上,龙旗迎风招展。 朱由榔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平身!” 岸上,百姓们纷纷站起,却没有人散去。 他们望着船头的那个年轻人,望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眼中满是敬畏,也满是期待。 朱由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入船舱。 “启航!” 鼓声响起,官船缓缓离岸。 岸上,百姓们仍站在原地,目送着船队渐渐远去。 船队沿珠江而下,经虎门入海,再沿东海岸北上。 一路顺风顺水。 朱由榔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赵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陛下,风大,进舱吧。” 朱由榔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赵卿,你说,那些地方的人,知不知道朕要来?” 赵城想了想,道: “应该知道。锦衣卫提前放出了消息,沿途各府都在准备接驾。”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那他们是真心准备,还是应付差事?” 赵城一怔,随即道: “这个……臣不敢说。” 朱由榔笑了。 “不敢说,就是有应付差事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城: “朕要看的,就是那些应付差事的人。奏报上写得再漂亮,朕也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做得怎么样。” “到了地方后,你派锦衣卫乔装下去详查各地,朕要知道各地真实情况。” 赵城躬身: “臣明白。” 第517章 启程 南京,龙江关。 船队在江上航行了半个月,终于抵达南京。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龙江关上,早已搭起彩棚,红绸招展,鼓乐齐鸣。 南京的官员们,从应天府尹到江宁县令,从上元县丞到各卫指挥使,黑压压站了一片。 朱由榔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南京。 大明的旧都,明太祖的龙兴之地。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鼓乐大作。 朱由榔整了整衣袍,迈步下船。 应天府尹率众官员跪倒在地: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朱由榔摆摆手: “都起来吧。” 朱由榔没有在码头多待。 他翻身上马,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往城中而去。 一路上,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他们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那个骑马而来的年轻皇帝长什么样。 “那就是陛下?” “这么年轻?” “听说才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就打下江南了,真龙天子啊!” 朱由榔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百姓。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 他们的脸上,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忽然勒住马,高声道: “诸位乡亲,朕是大明天子朱由榔。朕来南京,是要告诉你们——大明回来了。” 人群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朱由榔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眼眶微微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平身!都起来!” 百姓们纷纷站起,却没有人散去。 他们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望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眼中开始有了光。 朱由榔没有再说什么。他催动坐骑,继续前行。 身后,百姓们仍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 明孝陵。 清晨,天色微明。 朱由榔率文武百官,来到明孝陵前。 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是大明的祖陵。 二百多年来,历代皇帝登基之后,都要来此祭拜。 可自从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这里就再也没有迎来过一位天子。 如今,终于有人来了。 陵前,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朱由榔身着衮冕,一步步走向祭坛。 他在祭坛前站定,接过礼官递来的祭文,缓缓展开。 “维永历六年七月初九,大明皇帝臣由榔,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之灵曰: 自高皇帝开基定鼎,二百年于兹。不幸逆虏犯顺,神器蒙尘。臣以疏远之宗,谬承大统,播迁岭表,六载于今。 今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克复江南,还都金陵。臣谨率百官,恭诣陵下,用告成功。 伏望圣灵昭鉴,佑我国家,扫清胡虏,一统山河。臣不胜惶恐之至。谨告。” 他念完祭文,将纸张投入香炉中。火焰腾起,纸灰飞扬。 然后,他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陵前一片肃穆。 良久,朱由榔站起身,望着那座巍峨的陵墓。 朕不会让汉家江山,落鞑子之手。 南京,应天府衙。 祭陵之后,朱由榔没有急着离开南京。 他在应天府衙住下,开始接见江南各地的官员、士绅。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苏州府吴江县令。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举止拘谨。 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 朱由榔让他起来,问道: “你在吴江几年了?” “回陛下,臣在吴江三年。” “顾炎武在吴江清丈田亩的事,你可知道?” “臣知道。顾大人带着人在吴江干了一年多,把全县的田亩都清了一遍。百姓们一开始有怨言,后来发现清丈之后赋税公平了,反倒都说好。”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那你觉得,清丈这件事,最难的是什么?” 县令想了想,道: “回陛下,最难的是那些乡绅大户。他们田多地广,过去一直瞒报,交的税少。清丈一清出来,他们要交的税就多了。有人闹事,有人告状,还有人想贿赂顾大人的人。” 朱由榔看着他: “那你是怎么做的?” 县令道: “臣……臣没做什么。顾大人那边有锦衣卫盯着,谁敢闹事,锦衣卫直接就带走了。臣只管维持地方,别的事,插不上手。” 朱由榔笑了。 “你这个县令,倒是老实。” 县令连忙跪下: “臣不敢欺君。” 朱由榔摆摆手: “起来吧。老实好。朕就要老实的官。回去好好干,吴江的事办好了,朕记你一功。” 县令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退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朱由榔又接见了十几个官员。 有知府,有知县,有按察使,有布政使。 他问他们清丈的事,问他们新粮推广的事,问他们地方治安的事。 有人答得头头是道,有人支支吾吾,有人满脸惶恐,有人故作镇定。 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苏州,阊门外。 朱由榔离开南京,沿运河南下,来到苏州。 苏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清丈田亩最早推行的地方。 顾炎武在这里干了一年多,把苏州府各县的田亩都清了一遍。 朱由榔没有先进城,而是先去了城外的一个村子。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二三十户人家,茅屋竹篱,鸡犬相闻。 村口的水田里,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 朱由榔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在几个锦衣卫的暗中保护下,走进村子。 村口,一个老农正在田埂上歇脚。见他过来,连忙站起身。 朱由榔拱拱手: “老人家,借问一下,这稻子是什么品种?” 老农打量着他,见他衣着虽朴素,气度却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道: “回先生,这是占城稻。去年顾大人让人带来的种子,今年头一年种。” “长得怎么样?” “好!比咱以前种的老稻子好多了。以前一亩收两石,这个能收四石。咱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 朱由榔笑了,又问: “那清丈的事呢?你们村清丈过了吗?” 老农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 “先生是……” 朱由榔笑道: “我是做生意的,路过这里,随便问问。” 老农松了口气,道: “清丈过了。去年顾大人派了人来,把咱村的地都量了一遍。量完之后,给咱发了新册子,以后交税就按这个册子来。” “那你们满意吗?” 老农想了想,道: “满意。以前那些大户,地多税少,咱小户人家,地少税多。现在一清,大家都一样了,公平。” 朱由榔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告辞离去。 第518章 巡查 杭州,西湖。 朱由榔站在西湖边上。 身后,浙江巡抚正在禀报: “陛下,浙江各府清丈进展顺利,新粮推广也初见成效。今年秋粮,预计能比去年多收三成。” 朱由榔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望着湖面上的游船,望着岸边的游人,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切,是他打下来的。 这一切,也是他必须守护的。 半年时间。 朱由榔结束了江南各府的巡视,在南京短暂停留数日后,决定继续西行。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云南。 消息传到昆明,沐天波当即下令全省戒备,从曲靖到昆明,沿途各驿站备好马匹粮草,各府县官员恭候圣驾。 冯双礼更是亲自带兵清扫道路,确保万无一失。 朱由榔率随行官员及护卫兵马,从南京溯江而上,经湖广、贵州,往云南进发。 贵州,贵阳。 朱由榔一行抵达贵阳。 马万年率白杆兵列队城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两万白杆兵气势如虹,站在最前面的那些老兵,个个身经百战,眼神凌厉如刀。 朱由榔骑在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他勒住缰绳,在马万年面前停下: “马将军,你的白杆兵,练得不错。” 马万年躬身: “陛下过誉。将士们日夜操练,不敢懈怠。” 朱由榔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兵。 他们身上的甲胄有些陈旧。 手中的白杆枪有些磨损,但握得稳稳的。 他们的脸上,有风霜之色,也有骄傲之色。 “将士们。” 朱由榔高声道。 “秦将军当年率白杆兵北上勤王,打得鞑子闻风丧胆。朕希望,有朝一日,你们也能像秦将军的兵一样,打到北京去!” 将士们齐齐跪倒: “愿为陛下效死!” 呼声如雷,在山谷中回荡。 朱由榔翻身下马,扶起最前面的一个老兵。 那老兵五十多岁了,满脸沟壑,手上全是老茧。 “老人家,当兵多少年了?” 老兵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扶他,激动得声音发颤: “回……回陛下,小的当兵三十年了。当年跟着秦将军打过鞑子,后来跟着马将军入云南,又调到贵州。” 朱由榔拍拍他的肩膀: “三十年,不容易。好好干,等打回北京,朕给你养老。” 老兵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小的……小的谢陛下隆恩!” 朱由榔没有在贵阳多待。 他视察了白杆兵的营房、粮库、器械库,又接见了贵州巡抚和几个土司头人,便匆匆上路。 下一站,云南。 云南,昆明。 这一天,昆明城外十里,早早便搭起了迎候亭。 沐天波率云南文武官员数十人,垂手而立。 身后,数万兵马,甲胄鲜明,旌旗猎猎。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黑压压一片,蔚为壮观。 午时三刻,远处尘土扬起。 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 腾骧左卫的骑兵前锋,疾驰而来,在迎候亭前勒住缰绳,分列两侧。 接着,是五军营的一卫步卒,步伐整齐,口号震天。 最后,是锦衣卫的缇骑,簇拥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稳,朱由榔掀开车帘,迈步而下。 沐天波快步上前,拜道: “臣沐天波,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云南文武官员、八千白杆兵、四万整编兵马,齐齐拜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山野。 朱由榔快步上前,双手扶起沐天波: “沐卿,快起来。” 沐天波站起身,眼眶微红: “陛下远来辛苦。云南偏僻,道路崎岖,臣实在担心陛下的安危。” 朱由榔笑了: “朕有腾骧左卫跟着,有五军营护着,有锦衣卫盯着,能有什么危险?” 昆明城外,校场。 一个时辰后。 朱由榔在沐天波的陪同下,登上了校场点将台。 台下,整编后的四万余兵马列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他们身上穿着朝廷新发的绵甲,手里握着崭新的刀枪,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冯双礼单膝跪在点将台下,抱拳行礼: “末将冯双礼,率云南整编四万将士,恭迎陛下!” 朱由榔点点头,高声道: “平身!让朕看看你们的兵!” 冯双礼起身,转身挥动令旗。 台下,四万兵马开始变换阵型。 先是分列,然后是合阵,接着是刀盾兵突进、长枪兵列阵、弓弩手齐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个方阵都整齐划一。 朱由榔看得目不转睛。 演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四万兵马重新列阵,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久久不息。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点将台边缘。 他望着台下那四万张面孔,望着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曾经是孙可望的兵。 他们跟着孙可望,打过仗,杀过人,也犯过错。 但如今,他们是朝廷的兵。 是将来要跟着他北伐中原的兵。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将士们!”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朕知道你们是谁的兵!朕也知道你们跟着孙可望打过仗!但朕不追究!因为从今往后,你们是朝廷的兵!是大明的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来看你们,是要告诉你们——朕信得过你们!将来北伐中原,收复河山,朕要带着你们一起打过长江去!”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四万人全部跪倒。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朝廷效死!”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朱由榔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将士,眼眶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看向冯双礼: “冯将军,你练兵有功。朕记你一功。” 冯双礼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末将……末将何德何能……” 朱由榔扶起他: “你有德,也有能。江南北伐,朝廷需要你,朕需要你。” 第519章 抚边 昆明,黔国公府。 当晚。 朱由榔在黔国公府设宴,款待云南文武官员。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看向沐天波: “沐卿,云南这边,还有什么难处?” 沐天波沉吟片刻,道: “陛下,云南最大的难处,是土司。臣这两年,拉拢了一批,安抚了一批,但还有一批在观望。他们不敢反朝廷,但也不肯出力。将来北伐,这些人是个隐患。”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沐天波道: “臣以为,不能急。土司们世代在此,根深蒂固。朝廷若逼急了,他们反倒会抱团对抗。不如慢慢来,给好处,给面子,让他们自己慢慢靠过来。” 朱由榔想了想,道: “准。这事你来办。需要什么,直接跟朝廷说。” 沐天波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冯双礼: “冯将军,你呢?有什么难处?” 冯双礼抱拳道:“陛下,末将只望朝廷届时北伐,一定要带上末将,带上末将手下这些兵。” 朱由榔看着冯双礼重重点头。 昆明城外。 沐天波、冯双礼率云南文武官员,在长亭外相送。 朱由榔站在马车前,看着他们,忽然道: “沐卿,冯将军,朕有句话,要嘱咐你们。” 两人齐齐躬身:“陛下请讲。” 朱由榔道: “云南是大明的西南门户,对面就是缅甸、暹罗。北边是四川,那里还在鞑子手中,你们要把这里守好。不能让任何人,从背后捅刀子。” 沐天波道: “陛下放心,臣在云南一天,云南就是大明的。” 冯双礼也道:“末将愿以性命担保。” 朱由榔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沐天波、冯双利率众跪倒: “臣等恭送陛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尘土中。 沐天波站起身,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冯双礼轻声道: “国公,陛下这一来,兄弟们心里踏实多了。” 沐天波点点头,喃喃道: “是啊,踏实多了。” 朱由榔的车驾离开昆明,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东而行。 这一次,随行队伍比来时更加庞大—— 除了腾骧左卫和五军营的护卫,沐天波还派了两千兵马沿途护送,直到出了云南地界才折返。 王化澄骑马跟在御驾旁,手中捧着一份刚拟好的行程单: “陛下,咱们从昆明出发,经曲靖入贵州,过贵阳、镇远,再入湖广。第一站是岳州,然后是长沙、常德、澧州,最后从武昌顺江而下,返回广州。” 朱由榔点点头,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山色。 云南多山,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掠过车窗的村庄、田野、山林。 王化澄又道: “湖广那边,堵胤锡督师已经安排好了。贺九仪、张虎、王自奇等人都在各自的驻地等候,说是要亲自迎接陛下。” 朱由榔沉默片刻,忽然问: “王卿,你说,那些孙可望的旧部,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王化澄一怔,随即道: “臣以为,他们心里应该很复杂。一方面,孙可望降了,他们没了主心骨; 另一方面,朝廷没有清算他们,反而给了他们出路。感激是有的,但忐忑也是有的。” 朱由榔点点头。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这些兵,将来是要跟着朕北伐的。朕得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打仗,不亏。” 贵阳,行在。 王自奇风尘仆仆地从都匀赶来。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看着是个粗豪的武将。 “末将王自奇,叩见陛下!” 朱由榔让他起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个人,他看过材料。 孙可望麾下贵州主将,手握一万兵马,在孙可望最困难的时候,还替他死守都匀。 孙可望投降后,他第一个交出兵权,第一个配合马万年接收防务,没有半点迟疑。 “王将军,”朱由榔开口,“你在贵州多少年了?” 王自奇道: “回陛下,末将从永历二年入贵州,至今四年。” “四年……” 朱由榔点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自奇一怔,连忙道: “末将不辛苦。末将只是听令行事,不敢言苦。”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道: “王将军,孙可望降了,你心里有没有不甘?” 王自奇脸色一变,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陛下明鉴!末将绝无二心!末将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朱由榔走过去,扶起他: “起来吧。朕不是要问罪,朕是要听实话。” 王自奇站起身,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陛下,末将跟着王爷。从四川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广。他对末将,确实不薄。他降的时候,末将心里确实难受。 但末将知道,他降是对的。他不降,十几万人就要陪着他死。”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将军,孙可望现在在广州,过得很好。朕给他保留了秦王爵位,让他养老。你不必替他担心。” 王自奇抬起头,眼眶微红: “陛下……陛下厚恩,末将……末将无以为报。” 朱由榔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将来北伐,朕要用你。” 王自奇单膝跪地: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湖广,岳州。 车驾离开贵州,进入湖广地界。 第一站,是岳州。 贺九仪早在三天前就得到了消息。 这一日,他率岳州文武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 身后,是整整五千兵马,列成整齐的方阵,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朱由榔的车驾在阵前停下。 他掀开车帘,走下来,望着那五千兵马,望着那些将士们的脸。 贺九仪快步上前: “末将贺九仪,率岳州守军,恭迎陛下!” 身后,五千将士齐齐跪倒: “恭迎陛下!” 呼声如潮,响彻原野。 朱由榔扶起贺九仪,看着这个曾经在岳州与吴三桂对峙了半年的将领。 他比在广州时瘦了些,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皱纹,但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贺将军,岳州守得好。” 朱由榔道,“朕听堵督师说了,你在岳州这一年,没有让吴三桂踏进半步。” 贺九仪连忙道: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朱由榔摇摇头: “奉命是奉命,打得好是打得好。朕心里有数。”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些列阵的将士,忽然道: “贺将军,带朕去看看你的兵。” 岳州城外,校场。 贺九仪的五千兵马列队完毕。 朱由榔登上了点将台,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将士。 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绵甲,手里握着锃亮的刀枪,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 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朱由榔看出了别的东西——紧张,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这些人,都是孙可望的旧部。 半年前,他们还是“叛军”。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接受皇帝的检阅。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将士们!”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朕知道你们是谁的兵!朕也知道你们跟着孙可望打过仗!但朕不追究!因为从今往后,你们是朝廷的兵!是大明的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来看你们,是要告诉你们——朕信得过你们!将来北伐中原,收复河山,朕要带着你们一起打过长江去!”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五千人全部跪倒。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朝廷效死!”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朱由榔站在点将台上,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将士,眼眶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看着贺九仪: “贺将军,这些兵,练得好。” 贺九仪单膝跪地: “末将不敢居功。是陛下恩泽,将士们才肯用命。” 朱由榔扶起他: “起来吧。朕要去长沙了。这里,你继续守着。” 贺九仪抱拳: “末将遵旨!” 第520章 城楼问策 澧州。 朱由榔在张虎的陪同下,登上了澧州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朱由榔站在垛口前,眺望北方。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营寨的轮廓—— 那是吴三桂的关宁军,前锋距澧州不到五十里。 张虎指着那个方向,道: “陛下,那边就是吴三桂的人。末将日日派人盯着,他们不敢动。” 朱由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营寨,望着那片属于满清的土地。 风灌进他的袖口,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 良久,他忽然开口: “张将军,朕问你——若吴三桂率军来攻,你如何守?” 张虎一怔,随即挺直腰板: “回陛下,澧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末将有八千守军。 吴三桂若来,末将先闭门不出,以火炮轰其前锋。 他若围城,末将便分兵夜袭其营,让他不得安生。 他若分兵绕道,末将便遣快马报与常德、岳州,请堵督师和李将军从侧翼夹击。”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若他倾巢而出,五万人马尽数压上呢?” 张虎沉吟片刻,道: “若他倾巢而来,末将便死守不出。澧州城内粮草足以支应半年,有井水不绝。 末将坚守不出,待督师忠贞营与李将军龙骧军救援。” 朱由榔转过身,看着他: “他若退兵,你追不追?” 张虎摇头: “不追。澧州以北是平地,适合骑兵冲杀。末将麾下多是步卒,追出去正中他下怀。他退,末将就看着他退,绝不追击。” 朱由榔盯着他笑了笑,微微点头。 张虎的办法很是稳妥,并无冒进。 朱由榔点点头,又望向北方那片营寨: “那朕再问你——若朝廷要北伐,命你为先锋,你如何打?” 张虎精神一振,脱口而出: “末将会先打襄阳!” “为何是襄阳?” “陛下,襄阳是湖广门户,北通南阳,东接信阳。打下襄阳,就断了吴三桂和中原的联系。 他在澧州北边那五万人,就成了孤军。到时候,朝廷大军南边压过去,李将军从东边包抄,堵督师从西边策应,他插翅难飞。” 朱由榔眼睛一亮: “继续说。” 张虎来了劲头,指着北方比划起来: “打下襄阳之后,末将兵分两路。一路往北,打南阳,进河南; 一路往东,打通信阳,把吴三桂的老巢端了。信阳一丢,吴三桂就没了退路。他要么投降,要么往北跑。往北跑,末将就追着打,一路追到北京城下!”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打到了北京。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问: “张将军,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的?” 张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是末将自己琢磨的。末将在常德蹲了快两年,天天盯着北边那张舆图,没事就想,要是让末将打,该怎么打。想多了,就想出这么一套来。” 朱由榔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将军,你这套打法,朕记住了。” 他转过身,又望向北方那片营寨。 风依旧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张将军,你方才说,打下襄阳,吴三桂就成了孤军。可你想过没有,满清不会坐视襄阳丢失。他们会派兵来救。到时候,你怎么办?” 张虎想了想,道: “陛下,末将是先锋,只管打。救兵来了,那是后面的事。堵督师、李将军他们会处理。末将的任务,就是在救兵到来之前,把该打的打下来。” 朱由榔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营寨,望着更远处那片看不见的土地。 武昌。 朱由榔离开澧州,顺江而下,来到武昌。 这里是长江中游的咽喉要地。 城高池深,商贾云集,比长沙还要繁华几分。 朱由榔在武昌待了三天,见了当地的官员,看了当地的驻军,也听了当地百姓的议论。 然后,他登上战船,准备返回广州。 临行前,堵胤锡来送行。 江边,风很大。 两人站在码头上,望着滔滔江水。 堵胤锡道:“陛下,这一路辛苦了。” 朱由榔摇摇头: “辛苦什么?朕是皇帝,有人伺候,有兵保护,比那些将士们舒服多了。”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 “堵卿,朕在澧州问了张虎几句话。” 堵胤锡一怔: “陛下问什么?” 朱由榔把澧州城楼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堵胤锡: “堵卿,你觉得张虎这个人,怎么样?” 堵胤锡沉吟片刻,道: “张虎是员猛将,打仗不怕死。臣原本担心他莽撞,容易中计。但他方才那番话,臣听了放心了——他自己能琢磨,不是一味蛮干的人。” 朱由榔点点头: “未来北伐,此人倒是可作一路先锋。” 堵胤锡一怔:“先锋?陛下觉得他能担此任?” 朱由榔望着北边: “朕问他怎么守,他答得有条有理。朕问他怎么攻,他答得头头是道。他还自己琢磨出一套打法——先打襄阳,再分两路,一路打南阳,一路打信阳。这套打法,朕听了都心动。” 他转过身,看着堵胤锡: “堵卿,朕这次出来,走了几个月,看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朕最大的感触是——咱们的将领,比朕想象的更能打。 贺九仪沉稳,张虎勇猛,冯双礼干练,王自奇忠诚。这些人,将来都是北伐的栋梁。” 堵胤锡点点头:“陛下圣明。” 朱由榔摆摆手: “不是朕圣明,是他们自己有本事。朕只是把他们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又道: “湖广这边,你多费心。清丈的事,整编的事,秋收的事,还有防着吴三桂的事,都得靠你。 朕在澧州跟张虎说的那些话,你也帮着盯着。他要是犯了莽撞的毛病,你及时拉一把。” 堵胤锡躬身: “臣明白。” 朱由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船。 鼓声响起,战船缓缓离岸。 堵胤锡立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久久没有动。 江风吹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521章 察弊 广州码头。 朱由榔的船队回到广州。 码头上,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赵城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船靠岸,他们快步迎了上去。 朱由榔走下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笑了。 “诸卿,朕回来了。” 瞿式耜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陛下一路辛苦!” 吕大器、严起恒等人也纷纷行礼。 朱由榔摆摆手,笑道: “辛苦什么?朕出去玩了几个月,你们在朝廷累死累活,要说辛苦,也是你们辛苦。” 众人都笑了。 广州,行在御书房。 朱由榔回到广州已经两天了。 行在的案头上,奏报又堆成了小山。 但他没有急着批阅,而是先召来了赵城。 御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赵城垂手立在御案前,神色恭谨。 “说吧。”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朕出去这几个月,底下怎么样?” 赵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锦衣卫这几个月,按陛下的吩咐,盯着各地。总体上没什么大事,但小毛病不少。” 朱由榔接过册子,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案上: “你拣要紧的说。” 赵城应了一声,开始禀报: “先说清丈的事。湖广、江西、浙江各府,清丈进展顺利,这是实话。 但底下那些胥吏,手脚不干净的不少。有的趁着重新量地,把好地报成坏地,自己捞好处; 有的勾结乡绅,瞒报田产,收了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由榔眉头微皱: “抓了多少?” 赵城道: “湖广那边,堵胤锡督师亲自盯着,抓了二十多个,当众打了板子,革了差事,发配到边远卫所充军。 江西那边,抓了十来个,也是照此办理。浙江那边,抓得少些,只有五六个,但顾炎武亲自去各府走了一遍,那些胥吏现在都老实了。”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官员呢?有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赵城犹豫了一下,道: “有。不多。” “说。” 赵城道: “江西饶州府通判,姓马,趁着清丈的机会,跟当地的乡绅勾搭,收了三千两银子,帮人家瞒报了两百亩田。 被人告发之后,江西巡抚亲自查办,已经革职下狱,等着秋后问斩。” 朱由榔沉默片刻,道: “该杀。这种人不杀,清丈就白清了。” 赵城继续道: “还有几个知县、县丞,也是类似的事,但情节轻些。该打的打了,该革的革了,该发配的发配了。都察院那边,臣也把名单送了一份过去,让他们备案。”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都察院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瞿式耜道: “回陛下,都察院已经拟了条陈,建议今后每年派御史巡查各地,明察暗访,专查这些事。臣看了,觉得可行。” 朱由榔想了想,道: “准了。让都察院拟个章程出来,明年开春就开始。”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城: “还有别的事吗?” 赵城道: “还有几件事,不大,但臣觉得该让陛下知道。” “说。” “第一件,是各地卫所的兵。整编之后,有些卫所的兵吃不饱,私下发牢骚。但没闹事,只是牢骚。臣让人盯着,暂时没事。” 朱由榔点点头: “卫所的粮饷,户部那边要盯着。严卿,你记一下。” 严起恒躬身: “臣明白。” 赵城继续道: “第二件,是江南的商人。听说朝廷要迁都南京,有些商人已经开始在南京城外买地盖房,等着做生意。还有的,在打听朝廷会不会开放海禁,让江南的商船也能出海。” 朱由榔笑了: “商人鼻子倒是灵。这事以后再说,先让他们等着。” 赵城又道: “第三件,是土司那边。云南、贵州的土司,大部分都老实,但有几个在观望。沐国公那边盯着,没什么大事。” 朱由榔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 “赵卿,你说了这么多,朕听下来,总体上是好的,但小毛病不断。你觉得,这些毛病能根除吗?” 赵城一怔,想了想,道: “臣……不敢说能根除。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事。臣只能尽力盯着,发现一个抓一个。” 朱由榔看着他,缓缓道: “赵卿,你这话说得实在。朕也知道,这些事根除不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但有一条—— 不能太过分。官员要是敢大贪,敢跟乡绅勾结,敢坏朝廷的大事,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他顿了顿,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都察院的巡查,要常态化。明察也好,暗访也罢,总之要让下面的人知道——朕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瞿式耜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赵城: “锦衣卫这边,继续盯着。重点盯那些大府、大县,盯那些手伸得长的人。有了证据,直接报给朕。” 赵城躬身: “臣明白。”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行了,都下去吧。朕刚回来,还得歇几天。” 众人躬身告退。 御书房中只剩下朱由榔一个人。 他拿起案上那份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情况,有好的,有坏的,有大事,有小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他想起赵城方才说的那些话—— 胥吏捞好处,官员贪银子,卫所的兵发牢骚,商人打听海禁。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都是朝廷必须面对的现实。 水至清则无鱼。 这句话他懂。 但还有一句话,他更懂——让人做事,不是让人作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慢慢来吧。只要盯着,总会好的。”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从南京送来的奏报。 奏报很厚,足足二十余页,详细汇报了南京故宫的修缮进度。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下首的几个人。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赵城,都在。 第522章 备迁 朱由榔将奏报交给瞿式耜。 瞿式耜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 “陛下,南京修缮已经完工了。故宫三大殿、后宫、午门、端门,全部修缮完毕。 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衙署,也都整饬一新。只等陛下入主。” 朱由榔点点头,又看向王化澄: “王卿,礼部那边呢?迁都的礼仪,拟好了吗?” 王化澄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礼部已经拟好了《迁都南京仪注》,共计二十八条。从陛下启程、沿途迎送、入城、祭陵、临朝,一应俱全。” 朱由榔接过册子,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案上: “你先说说,怎么安排的?” 王化澄道: “是。臣简而言之:第一步,择吉日启程。钦天监已择定腊月十八为吉日,宜出行、宜迁徒。陛下可于那日率行在百官,从广州出发。” “第二步,沿途迎送。由广州至南京,水陆兼程,预计一月可达。沿途各府县,需设香案迎送,百姓可观礼,但不得滋扰。” “第三步,入南京城。陛下抵达南京之日,留守南京的官员出城迎接。陛下由正阳门入城,经御道至午门,入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第四步,祭孝陵。入城次日,陛下率百官前往孝陵,祭告太祖高皇帝。这是迁都大典中最重要的一环,意味着陛下正式继承大统,还都金陵。” “第五步,临朝。祭陵之后,陛下在奉天殿举行第一次大朝会,正式以南京为都,昭告天下。” 朱由榔听完,点点头: “礼部拟得细致。腊月十八启程,时间也够。” 他看向严起恒: “严卿,户部那边,迁都的银子准备好了吗?” 严起恒道: “回陛下,户部已拨银五十万两,用于迁都各项开支。其中三十万两已解往南京,用于犒赏修缮工匠、添置宫内器物。剩余二十万两,留作沿途开销和入城后的各项用度。” 朱由榔又问: “百官家眷呢?怎么安排?” 严起恒道: “臣与礼部、兵部商议过,拟分三批迁移。第一批,随驾官员,约二百人,轻装简从,先随陛下前往南京。 第二批,各衙门属官及家眷,约一千五百人,年后启程。 第三批,留守广州的官员及家眷,待一切交接完毕后再行迁移。” 朱由榔看向吕大器: “吕卿,沿途护卫呢?” 吕大器道: “回陛下,兵部已拟定护卫方案。腾骧左卫骑兵两千人为前锋,京营五军营抽调三千人沿途扈从,锦衣卫精干缇骑三百人贴身护卫。另命沿途各府县卫所分段协防,确保万无一失。”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那边呢?” 赵城道: “臣已派精干缇骑提前半月出发,沿途探查,确保道路安全。南京那边,锦衣卫也已布下暗桩,盯着城中的动静。陛下入城之日,臣确保万无一失。”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冬日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木棉树上。 枝头光秃秃的,但已经有细小的芽苞冒出来,隐隐透着春意。 瞿式耜走到他身后,轻声道: “陛下,广州是龙兴之地。没有广州,就没有今日的朝廷。” 朱由榔点点头,转过身: “朕知道。”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传旨:腊月十八,朕率行在百官,启程还都南京。各衙门按计划准备,不得有误。”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广州,行在。 接下来的十天,整个行在都忙得不可开交。 户部的库房里,一箱箱银两被抬出来,清点、登记、封存,准备随驾押往南京。 吏部的档案室里,官员们连夜整理文书档案,将需要带走的卷宗分类打包。 兵部的校场上,腾骧左卫和五军营的将士们日日操练,准备最后的扈从任务。 最忙的是内官监。 皇帝日常所用的器物、衣物、书籍,都要一一清点打包。 那些跟随了朱由榔六年的老物件,有的要带走,有的要留下。 每一样都要细细斟酌。 腊月十五,距离启程还有三天。 朱由榔在行在设宴,宴请广州的官员、士绅、耆老。 宴席摆在行在的正殿里,足足摆了三十桌。 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酒过三巡,朱由榔站起身,举起酒杯: “诸位,朕在广州六年,多亏诸位鼎力相助,才有今日。这一杯,朕敬广州的父老乡亲。” 众人连忙起身,齐声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榔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朕明日就要启程去南京了。广州,朕不会忘。以后朝廷的市舶司还在广州,水师还在广州,火器司还在广州。广州,永远是朝廷的财赋重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好好干。将来北伐成功,朕在北京城,还要请诸位去喝酒。” 众人纷纷跪下: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离席而去。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他的酒,是他的承诺。 承诺广州不会被遗忘,承诺他们的利益不会被损害。 他给了这个承诺。 至于能不能兑现,就看以后了。 腊月十七,启程前一日。 朱由榔独自一人,来到行在的后园。 这里是他六年来常来散步的地方。 园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一池清水,几株木棉,一条鹅卵石小径,还有他亲手种下的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记得刚种下的时候,才到他腰间。 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一阵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出后园,他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西下,将整个行在染成一片金红。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腊月十八,辰时。 广州城外码头。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码头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腾骧左卫的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五军营的步卒沿江布下岗哨,锦衣卫的缇骑穿梭其间。 第523章 归都 江面上,三十余艘官船一字排开。 最大的旗舰上,龙旗迎风招展,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码头上,广州的百姓们黑压压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 朱由榔在群臣簇拥下,出现在码头上。 他身着明黄衮冕,腰悬长剑,一步步走向“飞龙号”。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走到船边,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 “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姓们纷纷站起,却没有人散去。 他们望着那个站在船边的年轻人,望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眼中满是不舍。 朱由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登上旗舰。 鼓声再起,号角齐鸣。 船队缓缓离岸。 岸上,百姓们仍站在原地,目送着船队渐渐远去。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泪。 有人喃喃道: “陛下,保重啊。” 船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码头上,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他们知道,那个在广州待了数年的年轻皇帝,走了。 但他们会记住他。 记住这个从广州出发,一步步打回南京的皇帝。 江面上,旗舰乘风破浪。 朱由榔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江水。 王化澄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陛下,风大,进舱吧。” 南京,龙江关。 永历七年正月十八。 船队在江上航行整整一个月,终于抵达南京。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龙江关上,早已搭起彩棚,红绸招展,鼓乐齐鸣。 留守南京的工部侍郎张煌言率南京文武官员数百人,早早便在此等候。 江面上,三十余艘官船缓缓驶来。 最大的那艘旗舰上,龙旗迎风招展,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船靠岸了。 鼓乐大作,号角齐鸣。 朱由榔身着明黄衮冕,在群臣簇拥下走下船来。 张煌言快步上前: “臣张煌言,率南京文武官员,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官员齐齐拜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江岸。 朱由榔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张煌言: “张卿,起来。这半年,辛苦你了。” 张煌言站起身,眼眶微红: “陛下言重。臣能为陛下修缮南京,是臣的福分。” 朱由榔拍拍他的肩膀,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南京。 他终于回来了。 南京,正阳门外。 一个时辰后。 朱由榔在群臣护卫下,来到正阳门外。 正阳门是南京城的正门,高大巍峨,朱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楼上,龙旗飘扬。 城门两侧,京营甲士列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张煌言在一旁禀报: “陛下,按礼部拟定的仪注,陛下将由正阳门入城,经御道至午门,入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朱由榔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站在正阳门前,望着那座高大的城门,望着城门上那几个大字——“正阳门”。 穿越前,他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游客,站在门前拍照留念。 如今,他要以皇帝的身份,从这里走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身后,群臣鱼贯跟随。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朱由榔忽然停住了脚步。 城门内,御道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 那是南京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抽泣声。 朱由榔怔住了。 张煌言在他耳边轻声道: “陛下,这些都是南京的百姓。听说陛下今日入城,天不亮就来等着了。” 百姓们望着那个站在御道上的年轻皇帝,望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眼中满是泪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倒在地: “陛下……老朽等了快十年,终于把大明的皇帝等回来了!”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朱由榔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 “老人家,起来。朕回来了,大明回来了。” 老者站起身,仍紧紧抓着朱由榔的手,不肯松开。 朱由榔没有挣开。 他望着那些百姓,望着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望着那些饱含泪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一刻,他等的不仅仅是这一天。 他等的是民心。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南京的父老乡亲们,朕今日入城,是来告诉你们—— 大明还在,朕还在。从今往后,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会带着你们,把鞑子赶出关外,收复河山!” 御道两侧,百姓们齐刷刷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朱由榔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这一刻,他真正成了他们的皇帝。 午门。 一个时辰后。 朱由榔在群臣护卫下,来到午门前。 午门是南京宫城的正门,比正阳门更加巍峨。 五座门洞,中间那座是御道,只有皇帝才能走。 他迈步走进中间的门洞。 身后,群臣从两侧的门洞鱼贯而入。 穿过午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奉天门广场,宽阔平整,可容万人。 广场尽头,是奉天殿,高大巍峨,金碧辉煌。 朱由榔站在广场上,望着那座大殿。 奉天殿。大明的正殿。 二百年来,历代皇帝在此登基、在此大朝、在此接受万国朝贺。 如今,它终于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他迈步向前,沿着御道,一步步走向奉天殿。 身后,群臣列成两行,缓缓跟随。 走到奉天殿前,朱由榔停下脚步。 殿门大开,殿内金砖铺地,蟠龙金柱,御座高高在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群臣在殿外列队。 朱由榔一步步走向御座。走到御座前,他转过身,缓缓坐下。 殿外,鼓乐齐鸣。 群臣在鸿胪寺官员的唱礼声中,依次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大殿。 朱由榔端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群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六年了。 他从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落魄藩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终于坐上了这张御座。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第524章 祭陵 次日,明孝陵。 天色微明,朱由榔率文武百官,前往明孝陵。 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坐落在紫金山南麓。 二百多年来,历代皇帝登基之后,都要来此祭拜。 可自从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这里就再也没有迎来过一位天子。 陵前,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朱由榔身着衮冕,一步步走向祭坛。 他在祭坛前站定,接过礼官递来的祭文,缓缓展开。 “维永历七年正月十九,大明皇帝臣由榔,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之灵曰: “自高皇帝开基定鼎,二百年于兹。不幸逆虏犯顺,神器蒙尘。臣以疏远之宗,谬承大统,播迁岭表,七载于今。 “今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克复江南,还都金陵。臣谨率百官,恭诣陵下,用告成功。 “伏望圣灵昭鉴,佑我国家,扫清胡虏,一统山河。臣不胜惶恐之至。谨告。” 他念完祭文,将纸张投入香炉中。 火焰腾起,纸灰飞扬。 然后,他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陵前一片肃穆。 奉天殿,大朝会。 朱由榔在奉天殿举行第一次大朝会。 殿内,群臣肃立。 殿外,阳光正好。 朱由榔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站在殿中。 还有刘文秀、冯双礼、王自奇…… 那些曾经是孙可望旧部的将领,如今也站在这里,穿着朝廷的官服,行着朝廷的礼仪。 朱由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朕今日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是要告诉天下——大明还都南京了。” 殿中一片肃然。 “从今往后,南京是大明的首都。朝廷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锦衣卫,全部迁入南京。朕要在这里,带着你们,准备北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北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粮草,需要兵马,需要时机。但朕相信,只要咱们君臣同心,那一天总会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 “传朕旨意:以今年为永历七年,大赦天下。江南各府,免税一年。” “另,开科取士,广纳贤才。凡有志报国者,无论出身,皆可应试。” “另,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各路人马,加紧操练,随时准备北伐。” 他转过身,望着群臣: “诸卿,朕在南京等着那一天。” 群臣齐齐跪倒: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呼声如潮,响彻大殿。 朱由榔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群臣,望着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也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北京,摄政王府。 迁都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正值早朝。 刚林在朝会上将塘报念了一遍,朝堂上嗡嗡了一阵,便散了。 没人敢多说。 散朝后,几个汉臣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也各自散去。 真正让多尔衮在意的,是朝会后刚林送来的一份密报。 摄政王府,书房。 多尔衮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份密报。 刚林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喘。 “索尼府上昨晚又有人去了?”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寒意。 刚林道: “是。鳌拜、遏必隆都在。还有几个两黄旗的老人,一直待到子时才散。” 多尔衮冷笑一声: “朱由榔迁都,他们以为本王要乱了,所以急着找后路?” 刚林轻声道: “王爷,这些人不能再留了。再留下去,迟早要出事。”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联络多久了?” 刚林道: “从王爷‘病重’开始,就没断过。这两个月越来越频繁。臣安插在索尼府上的人回报,索尼曾对人说——‘摄政王若有不讳,朝廷当还政于天子’。” 多尔衮点点头,又问: “济尔哈朗那边呢?” 刚林道: “郑亲王那边也动了。他的人跟索尼见过两次,谈了什么,暂时不知道。但镶蓝旗的几个将领,最近往郑亲王府跑得勤了。” 多尔衮沉默良久。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刚林后背发凉。 “好,很好。” 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如刀,“他们以为本王快死了。那本王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先死。” 他看向刚林: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王府的门禁再松一松。让那些探子们,多‘探’到一些消息。” 刚林一怔: “王爷,还要松?” “松。” 多尔衮道,“让他们以为本王真的快死了,让他们放心大胆地联络,放心大胆地谋划。等他们把所有人都拉进来,把所有的底都露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王再收网。” 刚林道: “王爷,臣担心,万一他们提前动手……” “他们不会。” 多尔衮打断他,“索尼那个人,谨慎得很。他不等到本王咽气那天,不会动手。他要等,本王就让他等。等他等到最后,等到的是本王的刀。”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去吧。盯紧他们。谁动了,谁没动,本王都要知道。” 刚林叩首: “臣遵旨。” 索尼府邸。 同一时刻。 索尼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刚从朝会上抄来的那份塘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越看越兴奋。 鳌拜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道: “索尼大人,朱由榔迁都了!多尔衮肯定慌了!咱们是不是该动了?” 索尼摇摇头,目光深沉: “不急。再等等。” “还等?” 鳌拜急了,“等什么?” “等多尔衮死。” 索尼道,“他现在虽然病重,但还没死。只要他没死,咱们就不能动。一动,就是谋反。” 鳌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索尼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庭院里的积雪上。 “鳌拜,你记住,” 他缓缓道,“咱们等的,是机会。不是找死。” 第525章 备战 南京,奉天殿。 迁都大典已过去整整四十天。 朝廷上下从最初的忙碌中渐渐平静下来,各衙门陆续搬入新署,南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御书房设在奉天殿东侧的文华殿内,比广州的行在宽敞了许多。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坐着六个人: 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吴炳、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以及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诸卿,迁都的事忙完了,接下来该忙正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从辽东到广东,从东海到川滇,整个大明江山尽收眼底。 黄河以北,是大片的空白——那是满清占据的地方。 “北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准备要从现在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说一件事——整军备战。”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手诏: “工部听旨。” 吴炳连忙起身。 “三年之内,京营、龙骧军、忠贞营、云南沐天波部五万人、马万年白杆兵两万人,所有火器全部换成燧发枪。” 吴炳抬起头,面露难色: “陛下,这……一共多少人?” 朱由榔看向吕大器。 吕大器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 “回陛下,京营现有八万人,龙骧军六万,忠贞营五万,沐天波部五万,马万年部两万,合计二十六万。 除去骑兵、目前各部队已经装备的燧发枪外,需要换装燧发枪的野战主力,约十万。” “十万。”朱由榔点点头,看向吴炳,“吴卿,十万支燧发枪,三年能造出来吗?” 吴炳沉吟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也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这些年结合火器局所用流水线生产方法、与工部各司反复商议,拟了一份扩产方略,请陛下御览。” 朱由榔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册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有数字,有图表,有分年计划。 他一页一页翻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吴卿,你这是下了功夫的。” 吴炳躬身: “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朱由榔合上册子,抬起头: “你给朕说说,你这方略,怎么个做法?” 吴炳清了清嗓子,开始解说: “回陛下,臣与火器局工匠反复测算过,以朝廷现有的人力、物力,三年之内造出十万支燧发枪,是可行的。 但需要分两步走,而且要调动整个江南的资源。” 他指着册子上的图表: “第一步,头一年,打基础。在广州、苏州、南昌三地,设三大军器局。每个军器局招募工匠两千至三千人,推行流水线作业。” “三局齐开,头一年月产燧发枪三千至五千支,年产能三万六千至六万支。 同时,通过广州海贸,从澳门、南洋、倭国大量采购燧发枪和零件,年入一万至两万支。这样头一年就能凑出五万到八万支。” 严起恒插话道: “吴大人,海外采购,银子从哪出?” 吴炳看向朱由榔。 朱由榔道: “银子的事,朕心里有数。严卿,户部那边,每年能挤出多少?” 严起恒早有准备: “回陛下,江南清丈之后,赋税稳定。海贸收入每年二百五十万两上下。若专设一笔军工采购银子,每年可拨五十万两。三年下来,一百五十万两。”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吴炳: “够不够?” 吴炳道: “够。海外燧发枪,一支二十两上下。五十万两能买两万五千支。三年就是七万五千支。加上自造的,十万支绰绰有余。” 秦良玉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十万支燧发枪,准备配给哪些部队?” 朱由榔看向她。 这位老将一生戎马,从万历年间打到现在,对军务的敏锐无人能及。 “秦卿有何高见?” 秦良玉道: “老臣以为,燧发枪虽好,但不是所有部队都适合。山地作战,白杆兵用惯了长枪,未必适应。 骑兵冲锋,燧发枪装填太慢,不如三眼铳和骑枪实用。 这十万支,应当优先配给京营、龙骧军、忠贞营这些正面作战的步卒。” 朱由榔点点头: “秦卿说得对。吴卿,记下了。” 吴炳连忙应诺。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严卿,户部那边,银子够不够?” 严起恒沉吟道: “回陛下,江南清丈之后,赋税比往年多了三成。海贸收入也稳定,一年进项约二百五十万两。三年下来,挤一挤,能挤出五百万两用于军备。但臣斗胆说一句,光靠朝廷的银子,怕是不够。” 朱由榔眉头一挑: “你的意思是?” 严起恒道: “臣在户部这些年,最知道下面的门道。各地卫所有军屯,各军有缴获,各衙门有羡余。若能把这些都盘活,三年之内,凑出八百万两不成问题。”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秦良玉: “秦卿,你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这事你来牵头。各军的缴获、屯田的收成,都要用在该用的地方。三年之后,朕要看到一支全部换装燧发枪的大军。” 秦良玉抱拳:“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徐啸岳。 “徐卿,”朱由榔开口,“腾骧左卫如今有多少人?” 徐啸岳道: “回陛下,腾骧左卫原有五千六百人,整编后补入三千,现有八千六百人。全部是骑兵。” 朱由榔点点头: “还记得湖广之战后,朕给你说的那翻话吗?” 徐啸岳闻言激动的点点头。 当年湖广之战,腾骧左卫五千六百人大部分战死。 他侥幸活了下来,那一战葬送整个腾骧左卫。 后来皇帝命他先重建腾骧左卫,尤其要训练出一支能够统兵,训练的奇兵军官出来。 待未来钱粮充裕,重建腾骧四卫。 如今皇帝重提此事,看来腾骧四位重建就在今日。 “陛下,臣一日也不敢忘!” “好!”朱由榔满意道。 这几年腾骧左卫并未参与过收复江南失地之战。 徐啸岳按照他的命令一直在训练腾骧左卫。 如今要重建其他三卫,统兵将领和训练教官随时都能拉出来。 欠缺的也只是三卫人马而已。 第526章 各部展开 朱由榔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手诏: “腾骧左卫扩为四卫,每卫五千六百人。四卫合计两万二千四百人。全部是骑兵,全部配备北方战马。” 徐啸岳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陛下,南方的马矮小,在北方平原地区根本无法与鞑子八旗精锐骑兵野战。” 朱由榔点点头: “朕知道。所以朕不让你用南方的马。” 他看向吕大器: “吕卿,海贸的事,你懂多少?” 吕大器一怔: “臣……略知一二。” 朱由榔道: “朕要你派人去澳门,找葡萄牙人。告诉他们,朕要买战马。北方战马,蒙古马、哈萨克马,都可以。只要是好马,朕给高价。” 他顿了顿,又道: “不止葡萄牙人。佛郎机人、红毛番,只要能弄到好马的,都可以谈。海贸的事,市舶司熟门熟路。” 吕大器沉吟道: “陛下,葡萄牙人常年在广东沿海贸易,臣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他们确实有门路,从印度、波斯弄到好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要价高,而且不一定肯卖。战马是军需,他们怕得罪满清。” 朱由榔冷笑一声: “得罪满清?满清能给他们什么?广州的丝绸、瓷器、茶叶,满清给得了吗? 你去告诉他们,只要肯卖马,朕可以给他们贸易特权。 广州的市舶司,以后专设一条葡人商道,关税可适当优惠。” 吕大器眼睛一亮: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徐啸岳: “徐卿,四卫骑兵,至少组建两卫重甲骑兵。重甲、长枪、马刀,都要最好的。 人挑精壮,马挑快马。三年之后,朕要你带着这支骑兵,当北伐的先锋。” 徐啸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看向众人: “诸卿,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朕知道这事难,但再难也要办。” 身后,众人齐齐道: “臣等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朱由榔仍坐在御案后,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枪要造,马要买,但人心更要拢。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军饷、粮草、抚恤,一分都不能少。 然后,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接下来的三年,会很忙。 但他相信,只要君臣同心,没有办不成的事。 五军都督府。 一个时辰后。 秦良玉坐在大堂上,面前站着十几个将领。 京营提督卢鼎、龙骧军副将靳统武、忠贞营副将党守素、腾骧左卫指挥使徐啸岳…… “诸位。” 秦良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的旨意,你们都听到了。三年之内,整军备战。本督今日请你们来,是议一件事——怎么练。” 靳统武率先开口: “秦督,龙骧军现有六万人,燧发枪已经配了两成。剩下的,等工部的枪造出来。练兵的事,李将军一直在抓,不敢懈怠。” 秦良玉点点头: “李将军练兵有方,本督早有耳闻。如今虽与吴三桂对峙,但绝不可携带士卒操练。” “末将明白,待过几日返回湖广,定将都督的话带给李将军。” 秦良玉点点头,随后看向卢鼎:“卢将军,京营呢?” 卢鼎道:“京营八万人,老底子是广西带过来的,跟鞑子打过,见过血。但整编进来的新兵也不少,约六成。” 秦良玉点点头,看向党守素:“党将军,忠贞营呢?” 党守素道: “忠贞营五万人,多是堵督师带出来的老底子,打过不少仗。但这两年驻防湖广,没怎么动过。” 秦良玉沉默片刻,缓缓道: “诸位,各部兵马情况,各位将军心中有数,待返回各营,无论是否有防御任务,绝不可携带操练,尤其步卒要重点操练火铳战法。” “另除了腾骧左卫目前重建三卫外,剩下各部这三年中也得拉出去练一练。” “本督拟了一个章程:从下个月开始,各营轮流到江西、湖广的平原演练。拉练期间,夜间行军,火铳实弹射击,渡河作战,军阵演练一样都不能少。” 靳统武道: “秦督,实弹射击,弹药从哪来?” 秦良玉道: “工部那边,陛下已经打了招呼。每月拨一批弹药,专门用于训练。” … 工部衙门。 同一时刻。 吴炳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那份扩产方略。 下首,工部侍郎、营缮司郎中、虞衡司郎中、火器局大使,黑压压站了一片。 “诸位,”吴炳开口,“陛下的旨意,你们都听到了。三年之内,十万支燧发枪,外加掌心雷、野战炮、红衣炮、炮弹无数。这不是儿戏,这是死命令。” 火器局大使周师傅上前一步: “吴大人,十万支,三年,老臣算过账。若是按流水线,三局齐开,再加上海外采购,是能完成的。但有一条——人手不够。” 吴炳道: “人手的事,本官已经想好了。从江西、浙江、湖广各府抽调匠户,每家出一人,凑齐两千户。愿意来的,给安家费。” 周师傅道: “大人,还有一条——场地。南京火器局地方太小,扩不开。” 吴炳点点头: “这事本官已经跟应天府尹打过招呼。城北有一块空地,原是前朝养马的地方,荒了好些年。本官已奏请陛下,拨给火器局使用。下周就能动工。” 周师傅眼睛一亮: “那就好办了。有了地,有了人,老臣就有把握。” 吴炳看着他,郑重道: “周师傅,你是老人了。这事你最懂。本官把火器局交给你,三年之后,陛下要的东西,必须拿出来。”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大人放心,老臣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这事办成!” 广州,市舶司。 半个月后。 吕大器的船队抵达广州。 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码头上那座熟悉的市舶司衙门。 佩德罗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一见吕大器,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 “吕大人,您可算来了!您要的马,我已经派人去印度了。第一批,五百匹,下个月就能到。” 吕大器点点头,在堂上坐下: “佩德罗先生,本官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马。” 第527章 交易 佩德罗一怔: “那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吕大器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佩德罗接过,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那是市舶司的正式批文,上面写着:专设葡萄牙商道一条,所有葡商船只,优先交易。 “这……” 他的手微微发抖,“吕大人,这是真的?” 吕大器点点头: “真的。陛下亲口说的。只要你肯帮朝廷买马,这就是你的。以后你在广州做生意,比别人少交一半税,货物优先上船,优先卸货。” 佩德罗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吕大人,这事,我办了!我马上写信回濠镜,让那边的人去印度、去波斯,能买多少买多少。价钱好商量,只要朝廷肯要。” 吕大器扶起他: “佩德罗先生,这事办成了,你就是朝廷的朋友。以后在南京,在广州,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官。” 佩德罗连连点头,喜形于色。 吕大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风习习,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年,会有更多的商船从澳门、从南洋、从日本,载着战马、火枪、火药,源源不断地驶向广州。 而这些,都将成为北伐的底气。 云南,昆明。 三个月后。 沐天波站在昆明城外的校场上,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 身后,冯双礼策马上前,低声道: “国公,南京来人了。” 沐天波点点头,转身走向营帐。 营帐里,一个身穿便装的中年男子正坐着喝茶。 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肃,奉陛下之命,给国公送信。” 沐天波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是朱由榔亲笔写的,不长,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沐卿:云南之兵,朕已纳入整军之列。三年之内,五万人需全部换装燧发枪。 所需枪械,工部将分批运抵。卿当加紧练兵,尤其注重平原野战。三年之后,北伐中原,朕要云南兵为西路军前锋。” 沐天波看完信,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看向沈肃: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沈肃道: “陛下说,云南边贸之事,沐国公可酌情处置。土司那边,要继续笼络。能用的人,都要用起来。三年之后,北伐缺人,越多越好。” 沐天波点点头: “本公明白了。你回去告诉陛下,云南这边,本公一定盯紧。三年之后,五万精兵,随时听候调遣。” 沈肃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沐天波走出营帐,又望向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 燧发枪,山地作战,西路军前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校场。 江西,某处平原。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旷野。 远处,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河滩上长满了荒草。 突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列阵!列阵!” 党守素的吼声在原野上回荡。 三千忠贞营的士兵闻令而动。 他们早已披挂整齐,燧发枪在手,迅速在预定位置列成三排横阵。 第一排单膝跪地,枪管斜向前方; 第二排直立,枪管架在第一排肩头; 第三排稍后,准备轮换。 远处,三千京营步卒正以散兵线推进。 他们同样手持燧发枪,却没有列成整齐的阵型,而是利用地形掩护,忽隐忽现。 这是秦良玉安排的联合演习。 京营和忠贞营各抽三千人,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进行为期十天的对抗演练。 科目只有一个:火器部队平原作战,如何应对骑兵冲击,如何对抗步卒推进。 “稳住!稳住!” 党守素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没有号令,不许开枪!” 五百步。 京营的散兵线还在向前。 三百步。 已经能看清对面士兵的脸了。 “放!” 党守素一声令下,第一排燧发枪齐射。 枪声如雷,硝烟弥漫。但枪里装的是空包弹,只有声响,没有弹丸。 对面的京营士兵没有停步。 他们借着硝烟的掩护,迅速突进到二百步内,然后同样列阵,开始还击。 双方的空包弹你来我往,枪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一个时辰后,演习暂停。 党守素浑身是汗,满脸硝烟熏出的黑印。 他走到秦良玉面前,抱拳行礼: “秦督,忠贞营今日演练火器阵型,请秦督点评。” 秦良玉骑在马上,目光如炬。 她扫视着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缓缓道: “阵型列得不错,齐射也有章法。但你们的换位太慢,第三排补上来的时候,有空档。骑兵要是这时候冲进来,你们就完了。” 党守素低下头:“末将明白。” 秦良玉又道: “还有,你们太死板。就知道列阵、齐射、换位。京营那边,散兵线推进,利用地形掩护,灵活得多。你们要是遇到鞑子骑兵,一冲就散;遇到鞑子步卒,一绕就乱。这样不行。” 她顿了顿,高声道: “传令下去,明日换科目。京营列阵,忠贞营用散兵线。都给我练熟了!” 十天后,演习结束。 党守素浑身是泥,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他站在营帐前,望着那些同样疲惫的士兵,忽然哈哈大笑。 副将走过来,苦着脸: “将军,这十天咱们输了七场,赢了三场。秦督说,咱们的阵型还是太死板。” 党守素摆摆手: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三千人,十天之内,把火器阵型翻来覆去练了几十遍。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站,该什么时候开枪。” 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回去告诉兄弟们,歇三天,然后接着练。平原作战,火器阵型就是命。练好了,将来跟鞑子骑兵对冲,咱们也不怕。”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奏报。 一份是秦良玉送来的: 各营平原演习进展顺利,半年之内,已有五万人完成火器阵型训练。 虽然累倒几百人,但活下来的,都是知道怎么列阵、怎么齐射、怎么轮换的老兵。 一份是吴炳送来的:广州、苏州、南昌三局全部开工,月产燧发枪已达三千支。海外采购第一批一万支已到货,正陆续配发各营。 一份是徐啸岳送来的:三卫已定好框架,各部军官、教官也已到位,战马凑了八千匹。重甲骑兵三千人,正在加紧操练。 他看完奏报,抬起头,望向窗外。 第528章 多尔衮收网 光阴倏忽,已是永历八年三月初。 江南春早,南京城中桃李争发,秦淮河畔柳色如烟。 迁都已是一年有余,朝廷上下井井有条,各衙门按部就班。 军工之事进展顺利,广州、苏州、南昌三局月产燧发枪已逾四千支,海外采购又到两批,合计已得七万余支。 腾骧四卫战马凑至一万二千匹,重甲骑兵五千人已成军。 各营平原演习已成常态,火器阵型练得滚瓜烂熟。 朱由榔每日批阅奏报,眼见事事顺遂,心中渐安。 然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北京,摄政王府。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落雨。 摄政王府的大门自清晨起便紧闭,门外甲士林立,刀枪如林,往来行人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府中正厅,多尔衮端坐于上首。 他面色红润,目光如电,哪还有半点病容? 下首,刚林、范文程二人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厅外,一队队甲士肃然列队,鸦雀无声。 “人都到齐了?” 多尔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寒意。 刚林上前一步: “回王爷,索尼、鳌拜、遏必隆、图赖等一十三人,均已‘请’入府中。郑亲王济尔哈朗称病未至。” 多尔衮冷笑一声: “称病?他倒是会挑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年多,本王装病装得辛苦,他们蹦跶得也辛苦。” 他转过身,看着刚林,“索尼那老东西,是不是还在等本王咽气?” 刚林道: “是。索尼上月还对人说,摄政王熬不过这个春天。” 多尔衮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刚林后背发凉。 “好,很好。那本王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熬不过这个春天。”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递给刚林: “按这个名单抓人。一个都不许漏。” 刚林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手微微发抖。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是两黄旗、镶蓝旗的实权人物,有老有少,有文有武。 “王爷,这……” 刚林抬起头。 “这些人,有的是宗室亲贵,有的是元老重臣。一下子抓这么多,朝野震动……” 多尔衮盯着他,目光如刀: “刚林,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本王怕震动?” 刚林低下头,不敢再言。 范文程上前一步,轻声道: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人抓了之后,如何处置?”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 “索尼、鳌拜、遏必隆、图赖,这四个,是首恶。他们联络两黄旗、勾结郑亲王,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明日午时,斩于菜市口。” 范文程心头一震,却不敢多说。 多尔衮继续道: “其余从犯,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一个都不许留。” 他顿了顿,又道: “济尔哈朗那边,派人去告诉他。他要是老实待着,本王就当没这回事。他要是敢动,下一个就是他。” 北京,索尼府。 同日午后。 索尼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知为何,今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玛!阿玛!” 索额图冲进来,脸色煞白,“摄政王府来人了!带了甲士,把咱们府围了!” 索尼霍然站起,手中书卷落在地上。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苍凉,带着无尽的苦涩。 “好一个多尔衮……好一个摄政王……” 他喃喃道,“原来他一直在装病,一直在等我们出手。” 索额图急道: “阿玛,快走!从后门走!” 索尼摇摇头,缓缓坐下。 “走?往哪走?北京城都在他手里,我能走到哪去?” 他抬起头,看着索额图: “孩子,阿玛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争了个斩首。你记住,以后别掺和这些事。” 索额图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菜市口。 次日午时。 天色依旧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菜市口刑场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伸长脖子,望着那四个跪在刑台上的身影。 索尼跪在最前面,头发散乱,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囚衣。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鳌拜跪在他身后,满脸不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两个刽子手死死按住。 “多尔衮!你不得好死!” 鳌拜的吼声在刑场上空回荡,“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索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鳌拜,别喊了。喊也没用。” 鳌拜红了眼: “索尼大人,咱们就这么认了?” 索尼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空,喃喃道: “摄政王……好手段。” 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摄政王府。 当夜。 多尔衮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那份名单。 名单上,索尼、鳌拜、遏必隆、图赖四个名字,已经用朱笔勾去。 刚林跪在下首,声音沙哑: “王爷,索尼等四人已正法。其余从犯,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革职的革职了。两黄旗那边,如今群龙无首,翻不起浪了。” 多尔衮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郑亲王济尔哈朗那边,派人送了信来。他说,他病了,出不了门。但他愿意把镶蓝旗的兵权交出来,请王爷派人去接管。” 多尔衮笑了。 “病了?他倒是病得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范文程,”他忽然道,“你说,本王这一网,捞得干净吗?”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 “回王爷,首恶已除,余党已清。但那些藏在暗处、不曾露面的,怕是还有。” 多尔衮点点头: “本王知道。所以本王不急。让他们继续藏着。等他们再冒头的时候,本王再捞一次。”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令下去,明日早朝照常。告诉那些大臣们,本王病好了,该上朝了。” 第529章 局势变化 刚林和范文程对视一眼,齐齐叩首: “臣遵旨。” 次日,太和殿。 天色微明,朝会如常举行。 群臣早早来到殿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昨日的血雨腥风,已经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钟鼓齐鸣,群臣入殿。 多尔衮从侧门步入,端坐于摄政王位上。 他面色如常,目光如电,扫视着殿中群臣。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多尔衮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本王病了这一年多,朝中出了些乱子。如今病好了,该收拾的也收拾了。往后,诸位好好办差,别再让本王操心。”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多尔衮笑了笑,继续道: “索尼、鳌拜等人,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已正国法。其余从犯,该办的也办了。从今往后,各衙门照常运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还有谁,想跟本王说点什么?” 群臣齐齐低下头,无人敢应。 多尔衮点点头: “那就散了吧。” 群臣鱼贯退出,脚步匆匆,不敢停留。 太和殿中,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索尼死了,鳌拜死了,两黄旗群龙无首,济尔哈朗交了兵权,镶蓝旗也老实了。 接下来,该收拾南边了。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刚从北边送来的锦衣卫密报。 密报很厚,足足十几页,详细记录了北京城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多尔衮如何装病、如何诱敌、如何一网打尽、如何在菜市口开刀问斩。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 窗外,春光明媚,海棠花开得正艳。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瞿式耜坐在下首,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道: “陛下,北边出事了?” 朱由榔点点头,把密报递给他。 瞿式耜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脸上渐渐露出复杂的神色。 “索尼、鳌拜、遏必隆、图赖……这都是两黄旗的元老重臣,跟随皇太极打天下的人物。多尔衮这一刀,砍得够狠。” 朱由榔道: “何止是狠。索尼、鳌拜等人立功无数,说杀就杀,一个不留。多尔衮这个人,真是心狠手辣。” 瞿式耜沉吟道: “陛下,臣倒觉得,多尔衮此举,既是清洗内部,也是立威。 他病了一年多,朝中人心浮动,各怀鬼胎。如今他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安分的都收拾了,剩下的人,谁敢再动?” 朱由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枝头跳跃的麻雀。 穿越到这个世界八年了。 八年里,他亲眼看着很多事情,和原本的历史越走越远。 原本的历史上,多尔衮死在永历四年,也就是顺治七年。 狩猎时坠马,重伤不治,死后还被顺治掘坟鞭尸。 索尼、鳌拜这些人,活到康熙朝,成了辅政大臣,把持朝政,斗得你死我活。 可现在呢? 多尔衮没死。 他不但没死,还借装病之机,把索尼、鳌拜这些人一锅端了。 两黄旗群龙无首,济尔哈朗交了兵权,整个满清朝廷,如今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历史,真的被改写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瞿式耜一怔: “陛下笑什么?” 朱由榔摇摇头: “没什么。朕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朕原以为,多尔衮活不了多久,满清那边迟早要内乱。没想到他不但活过来了,还借着这个机会,把内乱提前收拾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瞿先生,你说,多尔衮接下来会干什么?” 瞿式耜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他会和咱们一样——整顿内部,恢复元气,发展军备。索尼这些人虽然杀了,但两黄旗的人心还在,镶蓝旗的旧部还在。 他要花时间去安抚、去整合。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他不会轻易南下。” 朱由榔点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黄河以北依旧是大片的空白。 但此刻再看,那空白似乎不再是死寂一片,而是藏着无数暗流。 “多尔衮这个人,有手段,有魄力。他能装病一年多,把索尼这些人骗得团团转,最后全杀了,一个不留。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他转过身,看着瞿式耜: “但朕也不怕他。他杀自己的人,朕练自己的兵。接下来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瞿式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陛下,多尔衮清洗内部,对咱们未必是坏事。索尼这些人若活着,满清那边迟早要内斗。 如今多尔衮把他们杀了,内部是稳了,但元气也伤了。两黄旗死了那么多老人,剩下的那些,能不能打仗,还两说呢。” 朱由榔笑了: “瞿先生这话,倒是提醒了朕。两黄旗的兵,确实能打。但能打的兵,也得有能打的将。 索尼、鳌拜这些老将一死,剩下的人,有几个见过大阵仗?”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旨下去,军工之事照常推进,各营演习不得松懈。多尔衮要整顿内部,咱们就给他时间整顿。等他整顿好了,朕也准备好了。” 瞿式耜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文华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望向窗外,望着那片明媚的春光。 多尔衮没死,历史改了。 但北伐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提起笔,继续批阅奏报。 又是一月后。 朱由榔正在御案前批阅奏报,忽闻殿外脚步匆匆。赵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陛下,国姓爷有急报。” 朱由榔抬起头。 朱成功驻守厦门,执掌水师,若非大事,不会八百里加急传信。 “念。” 赵城展开书信,朗声念道: “臣成功谨奏:三月廿二,臣率水师巡弋浙南海域,偶入满清控制之海界,于韭山岛以东三十里处,发现大型夷船三艘,悬挂红毛番旗号,形迹可疑。臣遣快船追截,夷船欲逃,经小半日追逐,终将其拿获。” “经搜查,船上满载军火:燧发枪两千四百支,轻型野战炮十六门,更有红衣大炮四门,每门重逾三千斤。 另有弹药、火药数十箱。审问夷俘,乃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受满清秘密之托,自巴达维亚运往天津。 彼等不敢经大明水师控制之海域,绕道东行,不料仍被臣截获。” “现三船及货物已押送广州,交市舶司查验。夷俘暂囚水师营,听候发落。臣成功谨奏。” 朱由榔听完,面色不变,手指却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荷兰人……” 他喃喃道,“胆子不小。” 赵城道: “陛下,国姓爷信中说,那四门红衣大炮,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新式的,比咱们仿制的还要精良。” 第530章 荷兰两头吃 广州码头。 五日后。 三艘巨大的夷船停泊在码头外侧,船身斑驳,桅杆高耸,依稀可见激战后的痕迹。 码头上,京营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人不得靠近。 朱由榔在赵城、吕大器、王化澄等人陪同下,登上其中一艘夷船。 甲板上,一排排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箱盖已经撬开,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燧发枪。 王化澄亲自取出一支,递给朱由榔。 “陛下请看。这是荷兰人的新式燧发枪,与咱们军器局制造的相比射程上略有不足,但装填速度等不相上下。” 朱由榔接过,掂了掂分量,举起来瞄了瞄。 枪身乌黑发亮,枪管修长,扳机处錾刻着小小的郁金香花纹。 “好东西。” 他把枪递还给王化澄,“比咱们的如何?” 王化澄沉吟道: “论精巧,荷兰人的略胜一筹。但论耐用,却不如咱们。他们这枪,枪管薄了些,打久了怕是要变形。” 朱由榔点点头,又走向另一堆木箱。 那是十六门野战炮,炮身用粗布包裹,拆开一看,铜光锃亮,炮管上铸着荷文铭文。 最后是那四门红衣大炮。 炮身粗大,足有两丈来长,炮口黑洞洞的,能塞进一个成人的脑袋。 炮管上铸着精致的纹饰,炮耳、准星、照门一应俱全。 吕大器抚摸着炮身,两眼放光: “陛下,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咱们仿制的红衣炮,最多打到五里。这四门,怕能打到七八里外。” 朱由榔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四门巨炮,目光幽深。 良久,他转过身,对赵城道: “那些夷俘,审过了吗?” 赵城道: “审过了。带队的叫范德林,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商务员。 他说,这批军火是去年冬天满清派人到巴达维亚谈的,用三千斤人参、五千张貂皮换的。满清那边,出面的是范文程的人。” “范文程……” 朱由榔冷笑一声,“倒是会做生意。” 他顿了顿,又道: “范德林还说什么?” 赵城道: “他说,这不是第一次。前年秋天,他们已经运过一批,也是燧发枪和弹药,数量没这次多。走的是朝鲜那边的海路,绕了一大圈。” 朱由榔点点头,沉吟片刻。 “传朕旨意:这批军火,全部充公。燧发枪拨给京营,野战炮拨给龙骧军,红衣大炮……拨给水师。朱成功截获有功,赏银五千两,记大功一次。” 王化澄一怔: “陛下,四门红衣大炮拨给水师?这……水师用得上吗?” 朱由榔看了他一眼: “荷兰人的船能装,咱们的船就装不得?让朱成功仿着造,造不出来就买。将来北伐,水师要沿着海岸线北上,攻城拔寨,没有大炮怎么行?” 王化澄连忙躬身: “臣愚钝。臣遵旨。” 南京,文华殿。 三日后。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赵城、吕大器、王化澄、秦良玉四人。 赵城先开口: “陛下,臣已派人前往澳门、广州,密查荷兰人与满清交易之事。 初步查明,此事确系荷兰东印度公司所为,并非个别商人私下勾当。他们与满清已有两年往来,前年运的那批,走的也是绕开大明海域的路线。” 朱由榔道: “葡萄牙人呢?有没有掺和?” 赵城摇头: “目前看,没有。葡萄牙人盘踞澳门,靠的是跟咱们做生意。他们不敢得罪朝廷。 荷兰人不一样,他们在巴达维亚,离得远,又在台湾有据点,胆子大。” 吕大器插话道: “陛下,荷兰人占着台湾,一直在和咱们做着生意。没想到他们胃口倒是挺大,不仅卖给咱们火器,现在又和鞑子做火器生意,这是想两头赚啊。”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担心的,不是荷兰一家。荷兰人能做,英国人能不能做?葡萄牙人眼下老实,将来呢? 满清那边,缺的就是火器。他们有人参,有貂皮,有银子,只要肯出价,总有人卖。” 他看向赵城: “赵卿,这事要查到底。不单是荷兰,英国、葡萄牙,只要跟满清有军火交易的,都要查清楚。 哪个国家,哪家公司,哪条船,什么时候,运的什么,全都要记下来。” 赵城躬身: “臣明白。” 朱由榔又道: “还有,派人去澳门,找葡萄牙人,把这事透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荷兰人在跟满清做买卖。 葡萄牙人跟荷兰人是世仇,他们知道了,自然会想办法搅黄。” 吕大器眼睛一亮: “陛下高明。葡萄牙人最恨荷兰人抢他们生意。他们要是知道荷兰人在偷偷卖军火给满清,肯定会在海上拦截。” 朱由榔摆摆手: “先别指望他们。朕只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眼睛盯着呢。谁跟满清做买卖,谁就是朝廷的敌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台湾的位置赫然在目。 “荷兰人占着台湾,始终是个祸害。如今朝廷水师强了,也该想想这事了。” 秦良玉道: “陛下是要……” 秦良玉话未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一时间所有的人目光全都集中在朱由榔身上。 朱由榔也在思索,现在这个时候要不要对荷兰人动手。 就在这时,殿外有锦衣卫来报。 赵城躬身缓缓退出。 过了一会,赵城返回殿内禀告: “陛下,范德林又招了。他说,荷兰人早在前年就跟满清搭上了线。 当时满清派人到巴达维亚,许以人参、貂皮、茶叶,换购火枪火炮。 荷兰东印度公司那边,一开始还有顾虑,怕得罪朝廷。后来见朝廷一直没动静,胆子就大了。” 朱由榔冷笑一声:“没动静?朕忙着收复江南,顾不上他们。他们倒以为朕怕了他们?” 吕大器道: “陛下,荷兰人这些年一直在跟咱们做生意。广州、福州、厦门,都有他们的商船。他们一边赚咱们的银子,一边偷偷卖给满清火器,这是两头吃。” 严起恒也道: “荷兰人每年从广州运走的丝绸、瓷器、茶叶,少说值百万两。他们拿着这些银子,转头就去买军火卖给满清。这笔账,不能不算。” 朱由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诸卿,朕问你们一句话——这荷兰,打还是不打?” 第531章 收台之议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秦良玉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老臣以为,该打。” 朱由榔看向她: “秦卿说说理由。”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台湾的位置: “陛下请看。台湾离福建不过一水之隔,离南京也不过数日航程。 荷兰人盘踞台湾,名为通商,实为据点。他们能在台湾立住脚,就能在海上截咱们的商船,就能往北边运军火。 如今他们敢卖火器给满清,明日就敢帮满清打咱们。”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老臣虽不懂海战,但懂一个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台湾是咱们的眼皮底下,让荷兰人占着,迟早是个祸害。” 吕大器却摇头: “秦督说得有理,但臣以为,现在打,不是时候。” 朱由榔看向他: “吕卿有何高见?” 吕大器道: “陛下,朝廷现在全力整军备战,目标只有一个——北伐。 所有的钱粮、人力、物力,都要往这上面使。 若此时分兵去打台湾,势必分散精力。 荷兰人虽可恶,但毕竟远在海外,一时半会儿威胁不到咱们。 不如等北伐之后,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吴炳也道: “臣附议吕部堂。工部这边,正日夜赶工造枪造炮。若再添一仗,又要拨银子,又要调人手,只怕耽误了北伐的正事。” 严起恒犹豫了一下,道: “陛下,臣也以为,此时不宜轻启战端。荷兰人固然可恨,但咱们的银子,每一两都用在刀刃上。 打台湾,少说也得几十万两。这笔钱从哪出?从军工里挤?还是从北伐的粮草里扣?” 朱由榔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秦良玉却道: “诸位说的都有理。但老臣想提醒一句——荷兰人卖火器给满清,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年就卖过,今年又卖。咱们要是不管,明年他们还会卖。 后年还会卖。等咱们北伐的时候,满清手里那些燧发枪、那些红衣炮,全是荷兰人给的。 到时候,这些炮弹都将落在咱们得将士身上。” 她看向朱由榔,目光炯炯: “陛下,老臣这一辈子,打过的仗比在座诸位都多。老臣最懂一个道理——敌人要有帮手,就断他的援。 荷兰人就是满清的援。现在断,还来得及。等他们成了气候,再断就难了。” 朱由榔沉默良久。 殿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诸卿说的,朕都听明白了。秦卿主战,吕卿、吴卿、严卿主和。各有各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台湾的位置。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如今朝廷有多少兵?” 吕大器道: “回陛下,京营八万,龙骧军六万,忠贞营五万,云南五万,白杆兵两万,加上各地卫所,合计三十万有余。” “水师呢?” “朱成功水师,大小战船六百余艘。广州水师,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合计千余艘。” 朱由榔点点头,又问: “满清那边呢?他们敢动吗?” 秦良玉道: “满清刚杀了索尼、鳌拜一干人,内部还没稳下来。多尔衮就算想打,也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一两年之内,他不敢南下。” 朱由榔笑了。 “那就对了。咱们有三十万兵,有一千艘船,满清不敢动。荷兰人在台湾有多少人?一千?两千?几条船?” 赵城道: “据锦衣卫查探,荷兰人在台湾的守军,不过一千余人。战船,十来艘。” 朱由榔看向秦良玉: “秦卿,你是老将。你说,这一仗,能不能打?” 秦良玉抱拳,斩钉截铁: “陛下,能打。碾压之局,必胜之战。” 朱由榔点点头,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 “诸卿,朕今日告诉你们,为什么要打。” 他顿了顿,开始细数: “第一,荷兰人私卖火器给满清,这是给咱们递刀子。 朕可以名正言顺下诏,讨伐红毛。朝野上下,无人能说二话。武将们,也愿意打。” “第二,满清现在不敢动。他们刚杀了自己人,元气大伤,一两年之内,只能缩着。 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台湾这颗钉子拔了。” “第三,荷兰人在台湾只有一千人,十来条船。 咱们有一千艘船,三十万兵。这一仗,不是打仗,是收地。打下来,就是白捡。” “第四,台湾有大港,有良田,有木材。打下来之后,可以大修战船,可以屯田养兵,可以作为北上封锁满清海路的基地。 将来北伐,水师从台湾出发,直接切断北洋航线,满清的粮草、军火,一粒都运不过来。” “第五,朱成功的水师,现在还在厦门、金门。给他一个名分,让他以朝廷名义收复台湾。 打下来之后,台湾归朝廷,朱成功的水师就成了朝廷的主力水师。君臣各得其所,再无后顾之忧。” 说到此处,朱由榔环顾殿内一众大臣,继续道: “朕知诸卿担忧若是朕打下台湾,灭了那群红毛鬼,荷兰会出兵,届时我朝不仅面对北方鞑子,还要防备海上来的荷兰舰队。” 话音落下,一众反对此事的大臣尽皆微微点头。 朱由榔轻笑一声: “此事诸卿不必担心,荷兰距我大明数万里之遥,他们即便想来也得一年左右时间。” “且,即便那些红毛鬼派大军过来,诸卿,以我大明如今兵力,本土作战我大明儿郎岂能怕了他们?” 见皇帝如此坚决自信一众大臣心知此事已成定局。 吕大器率先抱拳道:“臣愚钝,思虑不周。陛下圣明!” 王化澄、严起恒也抱拳拱手:“臣等附议!” 秦良玉抱拳,朗声道: “陛下圣明!”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提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以朱成功为东征大将军,领水师征台,收复台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传旨:朱成功为东征大将军,总督水陆诸军,择日征台。所需粮草、船只、兵员,户部、兵部全力支应。” 他顿了顿,又道: “诏书由内阁拟,要写得狠一点。就说——红毛荷兰,化外蛮夷,朕念其远来通商,未尝加兵。今竟敢私通虏廷,贩卖军器,助虏害我中华,此仇不雪,国无宁日。命朱成功为东征大将军,领水师征台,收复祖宗故土!” 众人齐齐道: “臣等遵旨!”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春光。 台湾,该回来了。 第532章 水师备战 待殿内一众臣子离去,朱由榔目光深邃。 现在动台湾,除了荷兰人和建奴私通出售军火外。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这位后世穿越而来的人。 对统一有着强烈执念。 打台湾。 这个念头,其实在他心里盘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日荷兰人私卖火器之事,不过是那根引燃的引线罢了。 即便没有这桩事,他也会找别的借口——总会找到的。 红毛夷占着大明的土地,这事本身,就足够他动刀兵了。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幅舆图缓缓展开。 台湾。那座岛,孤悬海外,像一枚楔子,钉在东南海疆的正中央。 从福建出发,顺风两三日可至。从浙江出发,也不过五六日。 荷兰人占着它,就等于掐住了东南沿海的咽喉。 他们可以在那里修炮台、驻军舰,随时切断闽浙与南洋的航道。 他们可以在那里设商馆,把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船一船运往日本、运往巴达维亚、运往阿姆斯特丹。 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然后拿着这些银子,从巴达维亚运来火枪、火炮,卖给北边的鞑子。 这笔账,他算了很久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的方向—— 虽然此刻殿中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心里清清楚楚。 台湾必须拿回来。 不是因为荷兰人可恶,而是因为那是大明的土地。 国土必须完整,寸土不能让与外夷。 台湾是,澳门是,香港也是。 澳门,如今被葡萄牙人占着。 他们比荷兰人老实些,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敢跟满清勾搭。 但那又怎样? 那也是大明的土地。 葡萄牙人可以在那里通商,但不能占着不走。 迟早有一天,也得收回来。 香港……那个小岛,如今还是个荒僻的小地方。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一样一样,都要办。 但不是现在。现在首先要办的,是台湾。 他想起方才在殿上与群臣的争论。 吕大器说得对,北伐是正事,不能耽误。 王化澄说得对,工部很忙,不能添乱。 严起恒说得对,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打台湾,本身就是北伐的一部分。 拿下台湾,就断了鞑子的海外火器来源。 荷兰人是东亚最大的西洋军火贩子,他们卖给满清的每一支燧发枪、每一门红衣炮,将来都会打在咱大明将士身上。 现在断了这条路,就等于断了鞑子的一臂。 拿下台湾,就多了一座不沉的战舰。 台湾有大港,有良田,有取之不尽的木材。 可以在那里修船、造炮、练兵。 拿下台湾,就把南洋的贸易线攥在了手里。 台湾扼着中日航线、中西航线、中国至南洋航线的要冲。荷兰人每年从这条线上赚走的银子,何止百万? 以后这些银子,是大明的。 关税、香料、白银,源源不断,军费从此不愁。 这些账,他在心里算了无数遍了。 还有倭国。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色。那个方向,是东边,是大海,是倭国。 日本。德川幕府的天下。锁国二百余年,只跟荷兰人和中国人做生意。 他们对这片土地一直虎视眈眈,丰臣秀吉当年就打过朝鲜,差点打进辽东。 如今虽然老实,但朱由榔知道。 倭国这群杂碎,迟早有一天定然会侵略过来。 这也是将来要解决的问题。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办。台湾是第一步,澳门是第二步,香港是第三步。倭国那边,要一直盯着。不能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清冽,吹得他的衣袍轻轻飘动。 窗外,满天星斗,银河横亘。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 一寸山河一寸血。 以前读到这句话,只是觉得悲壮。 如今身在其中,才真正懂得它的分量。 台湾是山河,澳门是山河,香港是山河。辽东是山河,北京是山河。那些被鞑子占着的,被红毛占着的,被倭寇觊觎着的,都是山河。 都是要用血去换的。 他望着星空,轻轻笑了。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台湾,先拿回来。 然后,是北边。 厦门。 诏书自南京发出,六百里加急,十日便送到厦门。 朱成功接圣旨时,身后站着水师诸将——周全斌、陈泽、马信、刘国轩,黑压压一片。 “陛下信重,成功敢不效死!” 送走宣诏官,他转身走进演武亭,诸将跟随而入。 亭中悬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台湾岛轮廓清晰,台南一带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 那是早年从父辈手里传下来的旧图,后来又经何斌补充,比朝廷掌握的更为精细。 “都说说吧。” 朱成功指着图上那座城堡,“热兰遮城,荷兰人的老巢。怎么打?” 周全斌率先开口: “大帅,末将以为,头一件事是摸清虚实。荷兰人在台湾多少兵?几条船?炮台几座?粮草几何?咱们不能两眼一抹黑就杀过去。” 陈泽点头: “周将军说得是。当年何斌逃回来时,说的是一千来人。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几年荷兰人增没增兵,咱们得查清楚。” 朱成功看向刘国轩。 此人最善细作之事,他早有耳闻。 “刘将军,你来说。” 刘国轩抱拳: “大帅,末将已在厦门挑选了二十几个精干之人,能说闽南话,也会几句红毛话。 让他们扮成渔民、商人,分批渡海去台湾。或去鹿耳门探水道深浅,或去热兰遮城下看炮台布局,或去赤嵌那边看荷兰人屯粮之所。 三个月之内,必有回报。” 朱成功点点头,又道: “还有一事——荷兰人在台湾的船,咱们得知道几条。几条大的,几条小的,停在哪,什么时候出海。这个也得摸清。” 刘国轩道: “末将明白。” 朱成功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点在鹿耳门的位置。 “此地水浅礁多,荷兰人以为大船过不去,防备必松。当年何斌说过,每月涨潮时,水深能涨一丈有余。咱们要算准潮时,趁涨潮突入。这事,也得让探子们摸准。” 他转过身,看着诸将: “情报之事,刘将军去办。三个月后,我要知道荷兰人每天吃什么、穿什么、睡在哪。” 第533章 攻台计划 厦门,料罗湾。 水师大营设在料罗湾内,数百艘战船密密麻麻停泊在海面上,桅杆如林,旌旗蔽日。 朱成功登上一艘大福船,周全斌跟在身后。 “周将军,船数点清了?” 周全斌道: “回大帅,点清了。大小战船共六百二十七艘。其中大福船一百六十二艘,每艘可载兵二百,配炮八至十门。 中号战船两百五十艘,每艘可载兵百人,配炮四至六门。其余小艇、快船,用于通信、哨探、登陆。” 朱成功点点头,又问: “粮草呢?” 周全斌道: “粮草已备三月之用。米面两万石,干鱼五千担,咸菜、豆豉不计其数。按每人每日一斤半计,两万五千人,三月够用。” 朱成功沉吟道: “三月不够。万一围城日久,粮草接济不上,怎么办?” 周全斌道: “大帅,澎湖那边可以先设粮台。第一批粮草运到澎湖存着,后续从厦门再运。另,登岛之后,可以就地征粮。台湾那边有熟番种地,荷兰人也屯了不少粮,够咱们撑一阵。” 朱成功点点头,又道: “船只要修整。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每条船都要经得起风浪,经得起炮火。你安排匠人,逐条查验,该换板的换板,该补缝的补缝。” 周全斌抱拳: “末将遵命。” 演武场。 登陆部队的操练正在紧张进行。 五千精兵列成方阵,手持燧发枪,在号令声中齐射、轮换、推进。 硝烟弥漫,枪声震天。 朱成功站在高台上,马信陪在身边。 “马将军,这五千人,练得如何?” 马信道: “回大帅,这五千人是从各镇抽调的精锐,大半见过血。燧发枪操练已有半年,装填、齐射、轮换,都有章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登陆战,他们没打过。上岸之后,要顶着炮火往前冲,要在沙滩上列阵,要防荷兰人的骑兵冲阵。这些,还得练。” 朱成功点点头: “那你就带着他们练。从明天起,每日在沙滩上练登陆。船靠岸,跳下船,涉水冲锋,列阵射击。练到闭着眼都能做为止。” 马信抱拳: “末将遵命。” 朱成功又指向另一片场地。 那里,两千人正在演练攻城。 有人推着盾车,有人扛着云梯,有人背着掌心雷,在一道仿筑的土墙前反复冲锋。 “那是攻城营。” 朱成功道,“荷兰人的城是石头垒的,炮轰不动,就得靠人爬墙。这些人,都是从各镇挑出来的敢死之士。每人赏银二十两,破城之后,另有重赏。” 马信道: “大帅,末将听说,荷兰人的城有棱堡,四个角凸出来,从侧面也能打炮。攻城的人要是挤在正面,会被两边炮火夹击。” 朱成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得倒清楚。” 马信道: “末将当年在清军时,听人说过。后来是用炮先轰掉凸角,再爬墙。” 朱成功点点头: “那就先轰角。何斌说过,热兰遮城后面有个小堡,叫乌得勒支堡,建在高处。要先拿下那里,架炮轰主城。”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些事,等探子回来再说。现在先把人练好。” 一月后。 第一批探子回来了。 刘国轩带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走进大帐,那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晒海日头的人。 “大帅,这是陈阿狗,这趟去台湾,是他领的头。” 陈阿狗跪下磕头,朱成功摆摆手: “起来说话。打探到什么?” 陈阿狗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图。 “大帅,小人在台南待了二十天,扮成收鱼干的,把热兰遮城四周都走了一遍。 荷兰人的兵,约莫一千出头。城里头有多少不知道,但城外巡逻的,每天都能见着,来回换班,人数不多。” 他指着图上那座城堡: “热兰遮城,石头砌的,墙很高,四个角凸出来,每个角上都有炮。城西边临海,停着几条船。小人数过,大的三条,小的四五条,不固定,有时出海,有时回来。” 朱成功问: “船上的炮,看清了没有?” 陈阿狗道: “看清了。最大那条,船舷两边有洞,是放炮的,一边怕不有二十个。” 朱成功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个炮洞,那就是四十门炮。 加上其他几条,荷兰人的海上火力,不容小觑。 陈阿狗又道: “小人在赤嵌那边也转了一圈。那边有个小城,比热兰遮小多了,守兵也少,约莫百来人。但城里有粮仓,小人数过,有二十多间,堆得满满当当。” 朱成功眼睛一亮: “粮仓在赤嵌?不在热兰遮?” 陈阿狗道: “不在。赤嵌那边是平地,粮运进去方便。热兰遮在沙洲上,运粮得用船。小人也奇怪,他们怎么不把粮都搬进城。” 刘国轩道: “大帅,这是机会。若是先打赤嵌,抢了他们的粮,热兰遮就撑不了多久。” 朱成功点点头,又问: “鹿耳门水道呢?探过没有?” 陈阿狗道: “探过了。小人在退潮时去过,水浅的地方,能看见沙底。但有个当地渔民说,每月十五前后,涨潮能涨一丈多,大船也能过。小人在那边蹲了三天,没见荷兰人的船过去,他们好像不在意那边。” 朱成功站起身,走到图前,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刘国轩: “再派人。这次要摸清——热兰遮城里,荷兰人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赤嵌那边,守将是谁,什么时候换防,有没有内应。鹿耳门水道,潮时涨落,要精确到时辰。” 刘国轩抱拳: “末将遵命。” 厦门,演武亭。 第二批探子回来了。这次带回的消息更细。 热兰遮城守军约八百七十人,炮手三十余人,加上妇孺奴隶,总计不到两千。 城内有水井,粮草可支撑半年。 四条大船常驻港内,最大那条叫赫克托尔号,载炮三十余门。 赤嵌城守军只有一百余人,火药稀少,火绳多已发霉。 粮仓有粮二十余万袋,家畜一千多头。 守将名叫描难实叮,是个文官,不善打仗。 鹿耳门水道,每月十五前后涨潮,水深可达一丈五尺,大船可过。荷兰人只在入口处设了两座简易炮台,每台两门小炮,守兵十余人。 朱成功听完禀报,久久不语。 良久,他看向诸将: “诸位,都听明白了。荷兰人,兵不过千,船不过十。热兰遮城虽坚,但粮草不足。赤嵌粮多,但守备空虚。鹿耳门水道,他们不设防。” 他走到图前,手指点着热兰遮城: “我的打算是这样——先取澎湖,屯粮屯兵。趁涨潮,从鹿耳门突入。登陆之后,先取赤嵌,夺粮仓,断热兰遮粮道。 然后围攻热兰遮城,一边用炮轰,一边挖壕困。荷兰人若来援,海上截击。若不来,就困到他们粮尽。” 他转过身,看着诸将: “诸将以为如何?” 周全斌率先抱拳: “大帅妙算,末将愿为先锋!” 陈泽道: “末将愿领水师,截击荷兰援船!” 马信道: “末将愿领登陆兵,先取赤嵌!” 刘国轩道: “末将愿领细作,先入台湾联络华人,里应外合!” 朱成功点点头,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他先写进攻计划——何时出兵,从何路进,谁为先锋,谁守后路,谁截援军,谁攻赤嵌,谁围热兰遮。 又写粮草补给——第一批粮草从厦门运澎湖,第二批从澎湖运台湾,后续从台湾就地征粮。 再写驻军安排——打下台湾后,留水师三千、陆师五千驻守,设府治,派官员,屯田练兵。 写完,他封好,交给信使: “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请陛下御览。” 信使接过,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朱成功望着窗外,海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当年说过的话:海上的事,成在天时,败在人事。 天时不可违,人事要尽全。 如今,天时有了,人事也在尽。 剩下的,就看老天帮不帮忙了。 第534章 攻台计划详陈 南京,武英殿。 朱成功的奏报是三天前送到的。 从敌情侦察到兵力配置,从登陆地点到攻城方略,从粮草补给到战后驻守,条分缕析,无一不备。 朱由榔看过后,又让内阁和五军都督府诸臣传阅。 今日,他在武英殿召集众人,专议此事。 殿中,人不多,但都是相关之人。 内阁首辅瞿式耜坐于左侧,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挨着他。 右侧是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左都督秦良玉,京营提督卢鼎,还有新近启用的都督佥事王尚礼。 王尚礼坐在末位,神色恭谨。 他是孙可望旧部,当年湖广之战后,他和任僎一个入五军都督府,一个进内阁。 可二人来到中枢后,处处遭受排挤,这些年根本无法将进入核心圈子。 孙可望归顺后,他在广州闲居两年,直到今年春上才被重新启用,调入五军都督府赞画军务。 今日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议,自是不敢多言。 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两个人: 东南督师张煌言,广州水师提督张名振。 他二人是前日刚到南京的,朱由榔特意召来,共议征台之事。 朱成功派来的心腹将领站在殿中,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肤色黝黑,目光沉稳。 他叫陈泽,在朱成功麾下多年,官至水师参将,此番专程来南京为朝廷详解方略。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陈将军,你把朱成功的方略,从头到尾说一遍。诸卿若有疑问,你当场解答。” 陈泽抱拳,转身走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 “陛下,诸位大人,末将奉国姓爷之命,详陈征台方略。” 他指着图上台湾岛的位置: “此番征台,国姓爷拟分三步走。第一步,取澎湖,为前进基地。澎湖有淡水和港湾,可屯兵、屯粮、泊船。拿下澎湖,进可攻台,退可守厦门。” “第二步,渡海登岛。国姓爷选定的登陆地点,是鹿耳门。” 他手指点在台南以西那处水道: “此处水浅礁多,荷兰人以爲大船不能过,故不设防。 但每年八月十五前后,涨潮时水深可达一丈五尺,大福船亦可通行。 国姓爷算准潮时,拟于八月十六、十七两日,趁大潮突入。届时,前锋船队先入,抢占滩头,掩护后续登陆。” 吕大器问道: “荷兰人在鹿耳门有没有炮台?” 陈泽道: “有两座简易炮台,各配小炮两门,守兵十余人。国姓爷拟以快船先行拔除,不给他们开炮的机会。” 吕大器点点头,不再问。 陈泽继续道: “第三步,登陆之后,兵分两路。一路取赤嵌,一路围热兰遮。” 他指着赤嵌的位置: “赤嵌是荷兰人屯粮之所,粮仓二十余间,存粮可支全岛半年。 守军仅百余人,火药稀少。国姓爷拟以马信将军率登陆精锐三千人,先取赤嵌。 夺粮之后,既可断热兰遮粮道,又可为我军补给。” 张煌言插话道: “赤嵌离热兰遮多远?” 陈泽道: “约二十里。骑马半个时辰,步行一个时辰。” 张煌言点点头,不再问。 陈泽又指向热兰遮城: “此城是荷兰人老巢,墙高城坚,四角有棱堡,火炮数十门。守军约八百余人,加上妇孺奴隶,不到两千。城内有水井,粮草可支半年。” 秦良玉道: “半年?你们方才不是说赤嵌存粮够全岛半年,热兰遮城里还有粮?” 陈泽道: “秦督明鉴。热兰遮城内的粮,是荷兰人自用的,约可支撑半年。 赤嵌的粮,是他们从台湾各地搜刮来的,原本要运回国。国姓爷的意思,先取赤嵌,断其外粮,城内那半年粮,就不足为虑了。” 秦良玉点点头,不再问。 陈泽继续道: “攻城之法,国姓爷拟分两步。第一步,围城困敌。在城外挖壕筑垒,断其出入,令其不得突围,不得求援。同时以火炮轰击,削弱其城防。” “第二步,先取乌得勒支堡。此堡是热兰遮城东南的小堡,建在高处,可俯瞰主城。拿下此堡,架炮轰击主城,则城破可期。” 卢鼎道: “荷兰人的船呢?他们在港内停着几条大船,不会坐视吧?” 陈泽道: “卢将军问得是。荷兰人在港内有大船三条,最大的叫赫克托尔号,载炮三十余门。国姓爷拟以水师主力截击。若荷船出港,则迎头痛击;若不出港,则派火船突入,焚其船舰。” 陈泽最后道: “登陆之后,若战事顺利,国姓爷拟留水师三千、陆师五千驻守台湾。设承天府,辖台湾、凤山二县。屯田练兵,以为东南屏藩。” 他说完,退后一步,抱拳道: “以上,便是国姓爷征台方略之大概。末将恭候陛下、诸位大人垂询。”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瞿式耜看向朱由榔,朱由榔点点头。 瞿式耜开口,先问陈泽: “陈将军,你这方略,国姓爷推演过几次?” 陈泽道: “回瞿阁老,国姓爷自接到圣旨之日起,日日推演,夜夜筹划。光是我等诸将,就被召集商议了不下十次。荷兰人的每条船、每门炮、每个哨点,都反复核对过。” 瞿式耜点点头,又问: “你可知道,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还有多少兵?他们会不会派援军来?” 陈泽道: “根据锦衣卫送来的消息,巴达维亚现有荷兰兵约两千人,战船二十余条。 但他们要守南洋各处,能抽调出来的,最多一半。且从巴达维亚到台湾,顺风也要二十日。 我军若在一个月内拿下热兰遮城,他们的援军来了也晚了。” 吕大器插话道: “一个月?你方才说热兰遮城内有粮半年,围城困敌,怎么一个月能拿下?” 陈泽道: “吕部堂,围城困敌是第一步。围住之后,我军以火炮日夜轰击。荷兰人城虽坚,但也扛不住几百门炮日夜不停地打。国姓爷算过,若能调集足够火炮,一个月内,必破其城。” 吕大器沉吟不语。 严起恒问: “粮草呢?几万人渡海,粮草从哪出?” 第535章 一月之期 陈泽道: “严部堂放心。厦门现有粮草,可供三万人三月之用。打下澎湖之后,可在澎湖设粮台,厦门之粮先运澎湖,再转运台湾。打下赤嵌之后,就地征粮,更不费力。” 严起恒点点头,不再问。 秦良玉道: “陈将军,本督有一问。” 陈泽抱拳: “秦督请讲。” 秦良玉道: “你方才说,登陆之后,兵分两路。一路取赤嵌,一路围热兰遮。围热兰遮的兵,要围城,要挖壕,还要防荷兰人出城突袭。 取赤嵌的兵,要攻城,要守粮。两路加起来,至少得两万人。你们只有两万五千人,分得过来吗?” 陈泽道: “秦督明鉴。国姓爷算过,取赤嵌需三千人足矣。赤嵌守军百余,加上城内荷兰人,不过二百。 三千人攻城,绰绰有余。剩下两万二千人,围热兰遮。热兰遮城周不过三里,两万人围之,密不透风。” 秦良玉点点头,不再问。 卢鼎道: “陈将军,本将有一问。” 陈泽道: “卢将军请讲。” 卢鼎道: “你们登岛之后,马匹从哪来?攻城需马匹运炮、运粮,没有马,怎么打?” 陈泽道: “卢将军问得好。登岛之后,马匹确实是个问题。国姓爷拟在澎湖先备马五百匹,随船运过去。 登岛之后,再就地征用耕马、驽马。荷兰人在台湾养了不少马,赤嵌那边也有。打下赤嵌之后,马匹就不缺了。” 卢鼎点点头,不再问。 王尚礼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开口: “陈将军,末将有一事请教。” 陈泽看向他,心中略感意外。 他知道王尚礼是孙可望旧部,如今在五军都督府挂职,不掌实权。但他还是客气道: “王将军请讲。” 王尚礼道: “末将当年在云南,打过山地。攻城的事,略知一二。荷兰人的城是石头砌的,炮轰上去,未必能轰塌。若是轰不塌,怎么办?” 陈泽道: “王将军问得是。国姓爷也虑及此事。若是轰不塌,那就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何斌当年在台湾时,探过城基,说是石头底下是沙土,挖得动。” 王尚礼点点头,不再问。 殿中又安静下来。 朱由榔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此刻,他开口了: “陈将军,朱成功的方略,朕听明白了。周全,细致,可操作。但朕有一个问题。” 陈泽抱拳: “陛下请问。” 朱由榔道: “你方才说,一个月内拿下热兰遮城。一个月,够吗?” 陈泽一怔,随即道: “回陛下,国姓爷推演多次,认为一个月可行。” 朱由榔摇摇头: “朕不是问可不可行。朕是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一个月拿不下来,怎么办?” 陈泽沉默片刻,道: “陛下,国姓爷虑过此事。若是万一,那就围城困敌,等他们粮尽。最多半年,必下。” 朱由榔看着他,目光幽深: “半年。半年之后,是什么时候?是明年春天。明年春天,朕要北伐。到时候,朱成功的水师还在台湾,朕拿什么运粮、运兵、截断北洋?” 陈泽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望着台湾的位置,缓缓道: “朱成功的方略,很好。但朕要的不是半年,是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传朕旨意。”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秦良玉、卢鼎、王尚礼、张煌言、张名振,齐齐起身。 朱由榔一字一句道: “第一,从京营调三十门红夷大炮,连同炮手、弹药,即刻运往厦门。这些炮,是朕给朱成功加的火力。” “第二,从南京城防火器库,调中型、轻型野战炮三百门,随红夷大炮一同运去。炮弹要备足,火药要备足,能装多少船就装多少船。” “第三,工部火器司,把库存的掌心雷全部调出,拨一万枚给征台大军。另拨火药五千斤,弹药五千斤。” “第四,户部拨银五十万两,专供征台军需。这笔银子,不走常例,直接拨付。” “第五,告诉朱成功——朕给他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哪怕把热兰遮城轰成平地,也要拿下来。粮草不够,朕给他凑;炮弹不够,朕给他造;兵不够,朕再给他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北伐在即,台湾不能拖。拖一天,北伐就晚一天。朕要在明年开春之前,看到台湾城头插上大明的旗帜。”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朱由榔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陈泽: “陈将军,你回去告诉朱成功,就说朕说的——朕信他,也信他的将士。 但朕更要告诉他,北伐的大局,系于台湾。早一日拿下,北伐就早一日准备。晚一日拿下,北伐就晚一日。朕等不起,大明也等不起。” 陈泽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陛下放心!末将回去,一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漏转告国姓爷。征台将士,必不辱命!” 朱由榔点点头,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陈泽叩首,起身,退出殿外。 殿中安静下来。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一片浓绿。 秦良玉轻声道: “陛下,三十门红夷大炮调过去,京营的火力就空了一截。” 朱由榔摇摇头: “秦卿,京营的火力空了,可以再造。台湾拿不下来,北伐的时机就错过了。这笔账,朕算得过来。” 秦良玉点点头,不再说话。 张煌言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榔看向他:“张卿请讲。” 张煌言道: “臣以为,陛下此令,甚为英明。台湾之战,拖不得。拖久了,荷兰人的援军会来,北方鞑子也会蠢蠢欲动。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朱由榔笑了: “张卿懂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的蝉鸣。 “诸卿,北伐之前,朕要把南边的钉子,一颗一颗拔掉。台湾是第一颗。拔掉它,朕才能安心北上。”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都散了吧。传旨的传旨,调炮的调炮。一个月后,朕要听到捷报。”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脚步声渐次远去,殿中只剩下朱由榔一人。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浓绿的梧桐,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轮廓。 台湾。 一个月。 他相信朱成功能做到。 第536章 调集火炮 南京,工部火器司。 圣旨下达的第五日,火器司大院里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周大使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清单,嗓子都快喊哑了: “红夷大炮三十门,每门配炮弹二百发,火药三百斤!清点无误就装车!快!快!” 一辆辆平板大车从库房深处驶出,车上载着沉重的炮身,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炮身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每门炮旁边,是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炮弹,圆滚滚的铁球,摞起来比人还高。 另一侧,中型野战炮、轻型虎蹲炮也在陆续装车。 三百门炮。 炮管长短不一,口径粗细有别,但每一门都是火器司匠人们的心血。 周大使走到一堆木箱前,拍了拍箱盖: “这是掌心雷,一万枚!告诉押运的弟兄,小心火烛,离火药远点!” 管库的吏员连连点头。 工部侍郎何守义匆匆赶来,满头大汗: “周师傅,第一批炮车今天必须出城!南京到厦门,路上要走半个月,耽误不得!” 周大使道: “何大人放心,红夷炮已装完二十门,剩下十门天黑前装好。野战炮今晚连夜装车,明早全部出发!” 何守义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赶往下一处。 码头上,户部的粮船也在装货。 五十万两银子的军需,换成了一袋袋米面、一捆捆干菜、一坛坛咸菜、一筐筐咸鱼。 押运的官员站在船头,对着清单一项项核对,生怕漏了什么。 厦门,演武亭。 第一批火炮运抵厦门。 朱成功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一门门从船上卸下的红夷大炮,久久不语。 炮身比他想象中更粗大,炮口黑洞洞的,能塞进一个成人的脑袋。 三十门,整整齐齐码在码头上,像三十头沉睡的巨兽。 陈泽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大帅,陛下的旨意,末将一字不漏带回来了。陛下说,一个月之内,哪怕把热兰遮城轰成平地,也要拿下来。” 朱成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望向那些中型野战炮、轻型虎蹲炮。 三百门,加上原有的,他的炮火足以将热兰遮城从头到尾犁一遍。 还有那一万枚掌心雷。 朱成功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诸将: “周全斌,你带人把炮清点入库。马信,你带攻城营,从明天起,用新炮演练攻城。陈泽,你带水师,演练炮舰配合。刘国轩,你继续派人盯着台湾,荷兰人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诸将抱拳领命。 朱成功又看向那三十门红夷大炮: “这些炮,是陛下给咱们的底气。打热兰遮,先拿乌得勒支堡。拿下之后,这些炮就架在堡上,往主城轰。 轰不开城墙,就轰城门;轰不开城门,就轰城楼。总之,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大明的旗帜插在热兰遮城头。” 厦门,演武场。 攻城营的操练开始了。 三十门红夷大炮被拉到海边一片空旷的滩涂上,炮口对准远处临时筑起的土墙。马信站在一旁,手中令旗一挥: “放!” 炮声如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炮弹呼啸而出,砸在土墙上,轰然炸开,土块四溅。一轮齐射过后,那堵厚厚的土墙已经塌了半边。 马信摇摇头: “不行。炮手还不熟,装填太慢,瞄准也不准。传令下去,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练到闭着眼都能装、睁着眼都能瞄为止。” 炮手们齐声应诺。 另一侧,步兵正在演练攻城。 有人推着盾车,有人扛着云梯,有人抱着炸药包,在号令声中一次次冲向土墙。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冲,有人被木头砸了咬牙忍着,没有人喊累。 马信走过去,喊道: “记住!上了岸,没有退路。荷兰人的枪子儿不长眼,跑得慢的就死!现在多流汗,到时候少流血!” 士兵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厦门,料罗湾。 水师的炮舰演练正在进行。 二十艘大福船排成一列,依次向远处漂浮的靶船开炮。 炮弹落在海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有的命中靶船,木屑飞溅;有的偏得离谱,连靶船的边都没摸着。 陈泽站在旗舰上,眉头紧皱。 “传令下去,每日加练。炮弹不够,找工部要。火药不够,找户部要。总之,登岛之前,每条船上的炮手,都要给我练到十发五中!” 各船纷纷回应。 陈泽又看向另一侧。那里,几艘火船正在演练突袭战术。 船上堆满了柴草、火药,船头钉着长长的铁钩。 演练时,火船快速冲向靶船,船头铁钩钩住靶船舷,士兵点燃柴草后跳海逃生。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功夫。 陈泽点点头。 这一招,是对付荷兰大船的。赫克托尔号再大,也怕火。 福建沿海,某处海域。 广州水师提督张名振率舰队抵达指定海域。 大小战船一百余艘,密密麻麻布满了海面。 张名振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北方茫茫的海天交界处。 那里,是满清控制的海域。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各船分区分片,日夜巡逻。但凡发现往北去的可疑船只,一律拦截。敢反抗的,当场击沉。” 副将应了一声,又问道: “提督,若是荷兰人的船呢?” 张名振道: “一样。台湾那边的消息,绝不能传到北边去。荷兰人想报信,也得问咱们的炮答不答应。” 副将领命而去。 张名振又望向南方。那里,是厦门的方向。 他知道,再过几天,朱成功的大军就要出发了。 而他,要在这里守着,守住这条海路,守住这个秘密。 福建、浙江沿海,各府县。 同一时刻。 锦衣卫的人马也出动了。 赵城坐镇南京,遥控指挥。 一道道人令传下去,福建、浙江两省的锦衣卫千户所全部动了起来。 沿海的渔村、码头、集市,都多了些陌生面孔。 他们扮成商人、渔民、货郎,暗中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凡是行迹鬼祟、打听消息的,一律拿下。 凡是跟荷兰人有往来的,一律盯死。 福州府,一个荷兰传教士正要出城,被锦衣卫的人拦住,以“形迹可疑”为由扣押。 泉州府,几个商人偷偷聚在一起议论朝廷调兵的事,当晚就被请进了锦衣卫的衙门。 陆上的消息,一丝都传不出去。 厦门,演武亭。 朱成功站在海图前,手指点在鹿耳门的位置。 “涨潮时辰,算准了没有?” 刘国轩道: “算准了。八月十六、十七两日,潮水最大。十六日辰时开始涨,午时达到最高。前锋船队可在辰时出发,午时抵达鹿耳门,趁高潮突入。” 朱成功点点头,又问: “荷兰人那边,有没有察觉?” 刘国轩道: “没有。咱们的人还在台湾,盯着他们的动静。热兰遮城里一切如常,荷兰人该做礼拜做礼拜,该出海出海,没有加强戒备。” 朱成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诸将。 周全斌、陈泽、马信、刘国轩,都在。他们身后,两万五千将士,几百条战船,三百多门火炮,已经准备就绪。 “诸位,”朱成功开口,声音不高,“八月十六,出征。” 诸将齐齐抱拳: “遵命!” 第537章 扬帆 厦门,料罗湾。 寅时三刻。 天边还是一片墨蓝,海面上雾气蒙蒙,星辰稀疏。 料罗湾内,数百艘战船已经列队完毕,桅杆如林,帆影幢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岸上,火把通明,照得滩头如同白昼。 两万五千将士列成方阵,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朱成功站在点将台上,甲胄在身,腰悬长剑。 他望着台下那些沉默的将士,望着那些在黑夜里看不清的面孔,久久不语。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鸡鸣。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 台下,两万五千人齐齐挺直了腰杆。 “本帅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心里在问——这一仗,能打赢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 “本帅告诉你们,能打赢。” “为什么?因为咱们有一千条船,两万五千人,三百门炮。荷兰人呢?一千人,十条船。咱们是人家的二十倍,炮是人家的十几倍。这一仗,不是打仗,是收地。” “但本帅也要告诉你们——打仗,就会死人。炮子儿不长眼,枪子儿也不长眼。上了岸,冲在前面的,可能回不来。你们怕不怕?” 台下,一片沉默。 片刻后,一个粗豪的声音从队伍中响起: “怕他娘的!死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哄然大笑。 朱成功也笑了。 他点点头,高声道: “好!本帅就喜欢这样的兵!”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那里,海天相接处,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咱们出发。先去澎湖,再去台湾。到了台湾,抢滩、夺粮、攻城。一个月之内,本帅要在热兰遮城头,插上大明的旗帜!”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道: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岸上,将士们开始登船。 一艘艘小船从滩头驶出,载着士兵、火炮、弹药、粮草,驶向海湾深处那些巨大的战船。 海面上,人声鼎沸,号子声此起彼伏。 朱成功走下点将台,登上旗舰。 那是一艘巨大的福船,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雕着龙首,桅杆上飘扬着帅旗。 陈泽迎上来: “大帅,各船正在登兵,预计辰时可毕。潮水辰时三刻开始涨,咱们正好趁涨潮出港。” 朱成功点点头,走到船头,望着那些忙碌的战船。 天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金光万道。 辰时三刻,潮水初涨。 料罗湾内,号角声再起。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拔锚起航,驶出港湾。 大福船居前,中型战船居中,小艇、快船在两翼游弋。 桅杆上,各色旗帜迎风招展,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岸上,送行的人群黑压压一片。 有将士的眷属,有厦门的百姓,有赶来观礼的官员。 他们站在滩头,望着那支庞大的船队缓缓远去,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朱成功站在旗舰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厦门轮廓。 陈泽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帅,进舱歇会儿吧。到澎湖还得走两天呢。” 朱成功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 “陈泽,你说,陛下现在在干什么?” 陈泽想了想,道: “应该在等咱们的消息吧。” 朱成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船队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澎湖,马公港。 船队抵达澎湖。 马公港内,早有官员等候。 澎湖巡检司的巡检带着一众吏员,在码头上摆下香案,迎接大军。 朱成功下船,那巡检连忙跪迎: “下官澎湖巡检司巡检周文彬,恭迎大将军!” 朱成功扶起他: “周大人辛苦。澎湖这边,粮草备好了吗?” 周文彬道: “回大将军,粮草已备足。户部拨来的五十万两银子,换成米面、干菜、咸鱼,都囤在库房里。另有大将军从厦门带来的粮草,也已卸船入库。” 朱成功点点头,又问: “淡水呢?够用吗?” 周文彬道: “够用。澎湖有井,淡水不缺。” 朱成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诸将: “传令下去,各船靠岸补给。淡水装满,粮草补齐,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出发。” 诸将领命。 朱成功又看向周文彬: “周大人,澎湖这边,本帅要留一批粮草。万一台湾那边打久了,粮草不够,要从澎湖调。你这边,要多备些。” 周文彬道: “大将军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澎湖,海边。 明日就要出发了。 朱成功独自一人站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西下,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海风习习,吹得他的衣袍轻轻飘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陈泽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帅,各船都已补给完毕。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准时出发。目标——鹿耳门。” 陈泽抱拳: “遵命!” 八月二十,卯时。 天色微明,船队自澎湖出发,驶向东方。 这一次,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岸上的鼓乐。 只有海风,只有海浪,只有那些沉默的战船,载着两万五千将士,驶向未知的战场。 朱成功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渐渐清晰的海平线。 那里,是台湾。 一个月。 他握紧了拳头。 船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鹿耳门水道。 八月二十二,辰时。 天色大亮,海面波光粼粼。 远处,台湾岛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青黑色的山影横亘在天际线,山下是一片低平的沙洲,沙洲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堡的尖顶。 那就是热兰遮城。 朱成功站在旗舰船头,举起千里镜,缓缓扫过那片海岸。 鹿耳门水道就在前方,水面看似平静,但根据探子回报,水下暗礁密布,只有每月大潮时,水深才足以让大船通过。 “潮位如何?” 他放下千里镜。 陈泽看了看绑在船舷上的水尺: “大帅,还在涨。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到一丈五。” 朱成功点点头,传令下去: “各船准备。前锋船队先入,炮艇跟进,运兵船殿后。进入水道后,速战速决,拔掉那两座炮台。” 令旗挥舞,各船回应。 半个时辰后,陈泽喊道: “大帅,潮位到了!” 朱成功大手一挥:“进!” 第538章 攻台 前锋船队率先启动。 二十条中型战船驶入水道,帆桨并用,顺着潮水快速推进。 船上,士兵们伏低身子,枪炮手已经就位,只等目标出现。 水道两侧,是低矮的沙洲和红树林。 偶尔有海鸟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热兰遮城方向,似乎还没有察觉。 鹿耳门炮台。 这是两座简陋的方形堡垒,用石头和黏土垒成,位于水道入口两侧的高地上。 每座炮台配备两门小炮,守兵十余人。 平日里,荷兰人根本不把这里当回事——鹿耳门水浅礁多,大船根本过不来。 偶尔有渔船进出,他们也懒得管。 此刻,炮台上的哨兵正靠在墙根打盹。 昨晚喝多了荷兰杜松子酒,到现在头还是晕的。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海面传来。哨兵惊醒,揉揉眼睛,往海面望去—— 他愣住了。 水道里,密密麻麻全是船。 大大小小,帆樯如林,正朝着炮台方向冲来。 “上帝啊……” 哨兵喃喃了一句,转身就往炮台里跑,“敌袭!敌袭!” 炮台上的荷兰兵乱成一团。 有人去点炮,有人去找枪,有人干脆往炮台后面跑。 但已经晚了。 前锋船队逼近炮台,船上的火炮率先开火。 炮弹呼啸而来,砸在炮台的石墙上,碎石飞溅。 一轮齐射过后,炮台已经塌了半边。 运兵船靠岸,士兵们跳下船,涉水冲上高地。 燧发枪齐射,几个试图抵抗的荷兰兵应声倒下。 剩下的举手投降,瑟瑟发抖。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两座炮台全部拿下。 朱成功站在旗舰上,望着水道两侧升起的明军旗帜,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船队全速通过。登陆之后,按计划分兵。” 鹿耳门内海,午后。 船队全部通过水道,进入台江内海。 眼前豁然开朗。内海平静如镜,远处,热兰遮城矗立在沙洲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城墙上,隐约可见荷兰士兵在奔跑,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庞大舰队。 更远处,赤嵌方向的平原地带,能看见成片的农田和村庄,还有一座小小的城堡—— 那是赤嵌城,荷兰人的粮仓所在。 朱成功指着赤嵌方向:“马信,你带三千人,先取赤嵌。夺下粮仓之后,就地驻守,防备荷兰人反扑。” 马信抱拳: “末将领命!” 他又指向热兰遮城: “其余各营,随本帅包围热兰遮。周全斌,你带炮舰封锁港口,不能让荷兰人的船跑掉。陈泽,你带登陆兵上岸,挖壕筑垒,困死他们。” 诸将领命,各自散去。 海面上,船队开始分头行动。 运兵船驶向赤嵌方向的滩涂,炮舰驶向热兰遮城外的港口,更多的战船则在台江内海游弋,封锁各条水道。 热兰遮城头,荷兰人的炮已经响了。 炮弹落在海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但距离太远,打不中任何一条船。 朱成功冷笑一声: “等你们炮弹打完,就该咱们了。” 赤嵌城外,申时。 马信的三千登陆兵在滩涂上岸。他们涉过齐腰深的海水,爬上沙滩,迅速列成阵型。 燧发枪在手,刺刀上枪,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远处,赤嵌城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比热兰遮小得多的城堡,四四方方,墙也不高。 城头上,几个荷兰士兵正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 马信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冲!” 三千人齐声呐喊,朝着赤嵌城冲去。 守军只有一百多人。他们放了几枪,打死几个冲在前面的明军,但根本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一刻钟后,明军已经冲进城门,与荷兰人展开巷战。 一个时辰后,赤嵌城头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马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 二十多间仓库,满满当当全是粮食,足够大军吃半年。 “快!” 他喊道,“清点粮草,派人守住仓库。其余人,加固城防,防备荷兰人反扑!” 士兵们齐声应诺,各自忙碌。 马信走到城墙边,望向热兰遮的方向。 那里,炮声隐隐传来,战斗才刚刚开始。 热兰遮城外,傍晚。 登陆兵已经上岸,开始在城周挖掘壕沟。 一锹一锹的沙土被挖出来,堆成简易的胸墙。 每隔一段距离,就架起一门火炮,炮口对准城头。 城里的荷兰人显然急了。 城门突然打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约莫七八十人,挥舞着马刀,朝着正在挖壕的明军冲去。 陈泽早有准备。 他大喝一声:“列阵!” 正在挖壕的士兵立刻丢下铁锹,抓起燧发枪,迅速列成三排。 第一排单膝跪地,枪管斜向前方; 第二排直立,枪管架在第一排肩头; 第三排准备轮换。 荷兰骑兵越来越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 排枪齐射,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后面的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再放!” 第二轮齐射,又有十几个骑兵倒下。 剩下的掉转马头,仓皇逃回城里。 陈泽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咧嘴笑了: “荷兰人也不过如此。” 朱成功从后面走来,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骑兵,点了点头。 “继续挖壕。今夜之前,要把第一道壕沟挖好。明天开始,架炮轰城。” 夜,热兰遮城外。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片清辉。 城外,明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篝火点点,号角声此起彼伏。 壕沟已经挖好,火炮已经架好,只等天亮。 城内,荷兰人彻夜未眠。 城墙上,火把通明,士兵们来回巡逻,神情紧张。 城堡深处,总督揆一正在召集紧急会议,商议对策。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三十门红夷大炮,还在船上。 明天,它们将被运上岸,架在乌得勒支堡的高地上。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噩梦。 朱成功站在帐外,望着那座沉默的城堡。 乌得勒支堡高地。 八月二十四日,辰时。 天色微明,雾气尚未散尽。 高地之上,三十门红夷大炮已经架设完毕。乌黑的炮身粗如巨蟒,炮口朝向西南,那里是热兰遮城最清晰的侧影。 朱成功站在一门大炮旁边,手扶着滚烫的炮管——刚刚试射过一发,炮管还温热。 他举起千里镜,望向远处的城池。 热兰遮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灰白色的石墙高大厚重,四角的棱堡向外凸出,每一座棱堡上都架着荷兰人的火炮。 城墙上,荷兰士兵来回奔跑,显然已经发现了高地这边的动静。 “大帅,”陈泽跑过来,满头大汗,“所有炮位都已就绪。红夷炮三十门,中型野战炮一百二十门,轻型虎蹲炮三百门,合计四百五十门。炮弹充足,每门炮配弹二百发以上。” 朱成功点点头,放下千里镜。 “传令下去,所有炮手听本帅号令。第一轮,红夷炮试射,校准射距。第二轮,全部齐射。第三轮开始,各炮自行装填,自行瞄准,不许停歇。” 陈泽抱拳:“遵命!” 他转身跑向旗手。片刻后,令旗挥舞,各炮位纷纷回应。 第539章 收复 朱成功深吸一口气,又举起千里镜。 热兰遮城越来越清晰。 他能看见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能看见荷兰士兵惊恐的面孔,能看见城堡中央那座高高的塔楼—— 那是总督科内利斯?凯撒的指挥部。 他放下千里镜,抬起右手。 “红夷炮——预备!” 三十门红夷炮的炮手同时点燃火绳。 “放!”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三十颗铁球呼啸而出,拖着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迹,砸向热兰遮城。 城墙轰然炸响,碎石飞溅。 有两发炮弹正中城墙正面,砸出两个巨大的凹坑。 其余炮弹有的落在城墙上,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有的偏得不知所踪。 朱成功点点头,对身边的炮队总教官道: “射距偏近,抬高半寸。其余照旧。” 炮手们飞快地调整炮口。 有的用撬棍撬动炮身,有的在炮尾垫木楔。 片刻后,三十门炮再次就绪。 朱成功再次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转向所有炮位。 “全军——预备——” 四百五十门火炮的炮手同时点燃火绳。 “放!”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不是雷声,那是地狱的咆哮。 四百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红夷炮的铁球砸在城墙上,每一发都能轰下一大片碎石。 野战炮的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房屋倒塌,街道崩裂。 虎蹲炮的霰弹横扫城墙,荷兰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一轮齐射过后,硝烟弥漫,几乎遮住了整个热兰遮城。 不等硝烟散尽,朱成功厉声喝道: “不许停!继续装填!继续打!” 炮手们疯狂地装弹、压实、瞄准、点火。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热兰遮城的城墙在颤抖,在崩裂,在坍塌。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棱堡,在四百五十门火炮的持续轰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石块横飞,尘土漫天,整个城堡笼罩在硝烟和尘埃之中。 城内的荷兰人彻底绝望了。 有人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有人疯狂地祈祷上帝,有人试图冲上城墙还击,但刚露头就被霰弹打成筛子。 港口里的三条大船试图突围,但明军的炮舰早已严阵以待,密集的炮火把他们轰回了港内。 半个时辰后,热兰遮城的南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朱成功放下千里镜,对陈泽道: “传令攻城营,准备冲锋。” 陈泽一愣: “大帅,炮还没停呢……” 朱成功摇摇头: “不停。让他们冲。炮弹落在前面,他们就跟着炮弹冲。冲到缺口那里,用手里的掌心雷解决残敌。” 陈泽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抱拳: “遵命!” 令旗再变。 早已在阵地后方待命的五千攻城营士兵一跃而起,朝着那个缺口冲去。 炮火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落在城墙内外,炸出一朵朵死亡的烟花。 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回头张望。 他们只是拼命地跑,跑向那个缺口,跑向胜利,或者跑向死亡。 第一批冲进缺口的士兵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几十个荷兰士兵聚集在缺口内侧,用手里的火枪拼命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倒下十几个,后面的毫不退缩,一边往前冲一边扔出手里的掌心雷。 轰!轰!轰! 掌心雷在人群中炸开,荷兰士兵血肉横飞。 剩余的转身就逃,但逃不了几步,就被追上来的明军刀枪捅穿。 缺口失守了。 更多的明军涌入城内,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前推进。 每一座房屋、每一个角落都有战斗,但荷兰人已经没有了组织,没有了指挥,只剩下零星的抵抗。 一个时辰后,热兰遮城中央的塔楼上,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朱成功站在高地上,望着那面在硝烟中飘扬的旗帜,久久不语。 身边的陈泽忽然大喊: “大帅!快看!” 朱成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热兰遮城的港口里,那三条最大的荷兰船正在缓缓下沉。 船上的荷兰水手纷纷跳海逃生,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号。 “怎么回事?” 朱成功问。 陈泽道: “是咱们的火船!趁乱突进去了!那些荷兰人只顾着挨炮,没注意到火船靠近!” 朱成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堡,望着那面在硝烟中飘扬的旗帜。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硝烟还在弥漫,遮天蔽日。 朱成功忽然笑了。 他想起朱由榔那句话:哪怕把热兰遮城轰成平地,也要拿下来。 如今,热兰遮城虽没有变成平地,但也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对陈泽道: “传令下去,停止炮击。进城清点战果,救治伤员,看押俘虏。” 热兰遮城,破碎的广场。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脚下的石板上到处都是弹坑,碎砖烂瓦堆积如山。 远处,明军将士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那是有人在解决负隅顽抗的残敌。 朱成功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周全斌、陈泽、马信、刘国轩诸将。 他们身上满是硝烟和尘土,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光。 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荷兰人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黑色呢绒官服,胸前的金链还在,但已经歪到了一边。 他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约莫五十来岁,颧骨高耸,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哪怕被两个明军士兵架着胳膊,依然努力挺直腰杆。 “跪下!” 押送的士兵喝道。 那荷兰人纹丝不动,反而把头昂得更高。 刘国轩走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往下狠狠一压。 那人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但仍倔强地仰着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成功。 “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科内利斯·凯撒。” 刘国轩道,“从总督府地下室揪出来的,躲在那儿发抖,被咱们的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 朱成功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第540章 捷报 凯撒忽然开口了,一口生硬的汉语,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就是郑成功?” 朱成功微微挑眉: “你认得本帅?” 凯撒冷笑一声: “郑家在海上的名声,我们荷兰人还是知道的。你父亲郑芝龙是我们荷兰人的老朋友,做过我们的通事,替我们收过税。怎么,儿子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此言一出,身后诸将齐齐色变。 周全斌怒道: “放肆!败军之将,还敢口出狂言!” 凯撒看都不看他,只盯着朱成功,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郑将军,你以为打下热兰遮城,就是赢了?你知道我们荷兰是什么国家吗?” 他挣开押着他的士兵,踉跄着站起来,虽然狼狈,却仍努力挺直胸膛: “我们是海上马车夫!我们的商船遍布四海,我们的战舰横行七海。 巴达维亚是我们的,锡兰是我们的,马六甲是我们的,南非的好望角也是我们的! 我们跟西班牙人打了八十年,把他们打得缩在欧洲不敢出来!你们大明算什么?你们只会躲在岸上,连海都不敢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你以为你打赢了?你只是趁着我们不备,偷袭了这座小小的城堡!等巴达维亚的援军到来,等我们的舰队开到,你们这些拿着火绳枪的土着,会像老鼠一样被碾碎!” 他指着朱成功的鼻子: “你现在最好放了我,交出城堡,赔偿我们的损失,然后滚回你的厦门去!这样,我们或许还饶你一命!” 广场上一片寂静。 陈泽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全斌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作响。 马信冷冷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荷兰人,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朱成功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只狂吠的野狗。 “说完了?” 凯撒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了,涨红了脸吼道: “你听不懂吗?你们这些东方土着,根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谁!我们荷兰人是文明人,是上帝的选民,你们这些异教徒,迟早……”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凯撒的狂吠。 刘国轩出手了。 他一个大步跨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凯撒脸上。 凯撒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还没站稳,刘国轩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更狠,凯撒直接扑倒在地,嘴里鲜血直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刘国轩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死死摁在碎石堆里。 “你他妈说什么?” 刘国轩蹲下身子,揪着凯撒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文明人?上帝的选民?老子告诉你,这里是台湾,是大明的土地!你他妈的占了老子的家乡,盖你的破城堡,收老子的税,还他妈敢骂老子是土着?”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凯撒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嘴角、鼻孔都在往外淌血,糊得满脸都是。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狂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茫然。 刘国轩还要再打,朱成功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 刘国轩狠狠瞪了凯撒一眼,松开手,退到一边。 凯撒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刚才那股狂傲劲儿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捂着流血的脸,蜷缩成一团,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朱成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你说完了,那本帅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荷兰人有多强,本帅不知道。本帅只知道,你现在跪在本帅面前,满脸是血,像一条死狗。” 凯撒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们的巴达维亚,离台湾有多远?顺风要走二十天。你们的舰队,能来多少?十条船?二十条船?就算来了,本帅在这里等着。来一条,沉一条。来十条,沉五双。” 凯撒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朱成功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方才说,让本帅放了你?” 他蹲下身子,与凯撒平视。 凯撒浑身颤抖,拼命往后缩,却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按住。 “来人。” 两个亲兵上前。 朱成功站起身,背过身去,淡淡道: “斩了。” 凯撒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官员!你敢杀我,我们的人会来报仇的!巴达维亚会派大军来!你们会后悔的——” 他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瘫倒在血泊中。 广场上一片寂静。 朱成功没有回头。 “刘国轩。” 刘国轩上前一步:“末将在。” “找口大缸,把这颗人头用石灰腌上。连同捷报,一并送往南京。” 刘国轩抱拳:“末将领命!” 朱成功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南京的方向。 “告诉陛下——台湾,回来了。荷兰人的人头,给陛下当个贺礼。”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刚从台湾送来的捷报。 捷报旁边,是一口不大的木匣,打开之后,一颗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端端正正摆在里面,面目狰狞,但仍能看出生前是个红毛夷人。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秦良玉、卢鼎、张煌言、张名振等人都在,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人头上。 他摆摆手,示意内侍把木匣盖上。 “传朕旨意:朱成功收复台湾,功在社稷,晋爵延平郡王,加太子太保。所部将士,从优叙功,赏银二十万两。” 顿了顿,他又道: “这颗人头,送到濠镜,给那些海外蛮夷好好看看。告诉他们——敢和鞑子通商的,就是这个下场。” 随后朱由榔看向殿内众臣道: “台湾打下来了,接下来是怎么守、怎么治。诸卿有何高见,尽管道来。” 周全斌率先起身,抱拳道: “陛下,国姓爷让末将转呈一份条陈,是他在台湾这些日子与诸将商议的治台方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双手呈上。 朱由榔接过,细细翻阅。 奏疏上写得密密麻麻,从行政划分到军事布防,从土地制度到移民政策,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第541章 战后安排 他看完,合上折子,看向众臣: “朱成功的条陈,甚为详尽。国泰,念给诸位大臣听听。”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国泰接过奏疏,逐条念出: “其一,设台湾府,隶属福建省。府治设于热兰遮城,改名安平城。设知府一员,正四品,总揽民政。” “其二,府下设三县:承天府县,以安平城为中心,辖台南一带;天兴县,辖嘉义、台南北部诸地; 万年县,辖高雄、屏东诸地。各县设知县一员,正七品。” “其三,澎湖巡检司升格为澎湖通判,从六品,专理海防、船政。” “其四,设台湾总兵官一员,挂靖海将军印,统辖全岛水陆兵马。 下设台湾水师镇,战船二百艘,兵一万二千人,分驻安平港、澎湖;台湾陆师三营:火器营三千人,屯田营五千人,土番营二千人。” “其五,荷兰人所遗‘王田’,尽数废除。田土分三等:官田、民田、军屯。官田由官府经营,民田分给百姓,军屯由驻军耕种。一年之内,全岛免税。” “其六,迁福建、广东之民充实台湾。愿去者,由官府发给路费、耕牛、种子,每户授田三十亩,免税五年。各地官府不得阻拦,不得强迫。” 朱由榔念完,放下折子,看向众臣: “诸卿以为如何?” 瞿式耜率先开口: “陛下,国姓爷此条陈,思虑甚周。设府县、置官员,是固根本;分田土、免税赋,是安民心;迁移民、给路费,是实人口。老臣以为,可行。” 吕大器道: “军事布防也妥当。水师一万二千,战船二百,足以控扼台海。陆师三营,火器营用荷兰人的炮,屯田营自给自足,土番营收山地之勇,各有所用。” 严起恒却有些犹豫: “陛下,迁民之事,臣有些担忧。福建、广东百姓,向来安土重迁。官府若是强迁,只怕激起民怨。” 周全斌道: “严部堂放心,国姓爷特意交代——不强迫。愿去的,官府给路费、给耕牛、给种子,免税三年。 不愿去的,绝不勉强。消息传出去,那些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自然会动心。” 张煌言点头道: “此法甚妥。当年太祖皇帝迁民实边,也是这般。有好处,百姓自会去。” 朱由榔看向秦良玉: “秦卿,你在四川多年,可有什么补充?” 秦良玉沉吟道: “老臣只说一句——土番营,要善待。那些原住民,熟悉山地,能征惯战。 给他们粮饷,给他们军械,教他们汉话,将来就是咱们的人。荷兰人欺负他们,咱们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会向着朝廷。” 朱由榔点点头,又看向卢鼎: “卢卿,你是京营提督,日后台湾驻军轮换,可与京营挂钩。将士们在台湾驻守三年,回京营升一级。这样,大家才肯去。” 卢鼎抱拳: “陛下圣明。” 朱由榔最后看向张名振: “张卿,广州水师与台湾水师要常通声气。日后北伐,台湾水师是要出大力的。” 张名振道: “臣明白。臣回去后,便与国姓爷商议联络之事。” 朱由榔继续道: “朱成功调回厦门,继续统率水师,筹备北伐。台湾另派官员、将领,专责治理、驻防。” 吕大器道: “陛下思虑周全。国姓爷是水师统帅,确实不宜久留台湾。只是……台湾初定,派谁去?” 朱由榔道: “台湾知府,朕属意沈佺期。此人在福建为官多年,熟悉海疆事务,为人廉直。台湾总兵官,朕拟以周全斌升任。” 周全斌一愣,随即跪下: “陛下,末将……”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你在台湾打过硬仗,熟悉岛上情形。台湾水师二百条战船,一万二千兵,交给你,朕放心。” 周全斌声音哽咽: “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榔又看向张煌言: “张卿,你是东南督师,台湾隶属福建,日后要多操心。官员考核、驻军轮换、移民安置,你都要盯着。” 张煌言起身抱拳: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道: “台湾水师留二百条战船,其余战船随朱成功调回厦门。台湾陆师三营,一兵一卒不许动,全数留下,归周全斌统辖。”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 “传朕旨意。” 众臣齐齐起身。 “第一,设台湾府,辖三县,隶属福建省。以承天府为府治。擢沈佺期为台湾知府,即日赴任。” “第二,设台湾总兵官一员,挂靖海将军印,统辖全岛水陆兵马。擢周全斌为台湾总兵官,加都督佥事衔。” “第三,台湾水师额定战船二百艘,兵一万二千人,由周全斌统辖。其余战船及朱成功所部,调回厦门,整军备战。” “第四,台湾陆师额定三营,共一万人。火器营用荷兰人的火炮、燧发枪,屯田营在台南、嘉义屯田,土番营招募原住民勇士。三营皆归周全斌节制。” “第五,荷兰‘王田’一律废除。田土分等造册,官田归官府,民田分给百姓,军屯由驻军耕种。三年之内,全岛免税。” “第六,迁福建、广东之民充实台湾。每户授田三十亩,发给路费、耕牛、种子,免税五年。各府县设移民局,专办此事。官府负责运送,不得逼迫,不得克扣。” 朱由榔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加一条——台湾汉化之事,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放任不管。”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 “台湾岛上,有汉人,有番人。汉人是从福建、广东过去的,本来就是咱们的人。 番人世代居住于此,虽未习我衣冠,亦是我大明子民。 荷兰人占着台湾时,欺凌番人,强征其丁,强取其皮,番人苦之久矣。 如今朝廷来了,要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红毛夷,不会欺负他们。” 瞿式耜点头道: “陛下圣明。番人若能归心,台湾就稳了一半。” 朱由榔道: “所以,汉化之事,要办,但不能硬办。朕的意思——先在府城设‘怀番馆’,专司番人事务。 番人子弟愿入学者,可入官学,供给食宿,教其汉话、汉字,习我衣冠礼仪。学成之后,可参加科举,可入军中为官。不愿入学者,不强求。” “各地番社,定期派官员前去探望,送些盐、布、农具,问其疾苦。 番人头领愿来府城者,好生款待,赐予衣冠,授以官职。让他们知道,归顺朝廷,比被红毛夷欺负强。” “汉番通婚,官府给予鼓励。汉人娶番女者,官府发给贺仪;番人嫁汉人者,同样如此。久而久之,汉番一家,自然归心。” 吕大器道: “陛下此策,温润如水,缓缓浸透,比硬来高明多了。” 第542章 汉化 朱由榔笑了笑: “硬来,满清那边就是例子。他们逼着汉人剃发易服,逼出多少民乱?番人也是人,只要咱们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会向着咱们。” 他看向沈佺期: “沈卿,你去台湾,怀番馆要尽快建起来。番人的事,要当成大事来办。三年之后,朕要看到台湾番社,有子弟能来南京参加科举。” 沈佺期躬身: “臣遵旨。臣定以怀柔之道,徐徐图之,使番人归心。” 朱由榔最后看向周全斌: “周将军,军中若有番人士兵,也要善待。土番营的将领,可以从番人中选拔。让他们知道,在大明军中,只要肯卖命,一样能当官。” 周全斌抱拳: “末将明白。” 朱由榔提起笔,在方才那六条后面,又添上第七条: “第七,设怀番馆于府城,专司番人事务。番人子弟愿入学者,官给食宿,教以汉话汉字,习我衣冠礼仪。 番人头领来归者,赐予官职。汉番通婚,官府给予鼓励。 不得欺凌番人,不得强征其丁。务使番人归心,汉番一体。” 台湾,安平城。 沈佺期的官船在安平港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堡—— 灰白色的石墙上弹痕累累,几处坍塌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补,城头上飘扬着大明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周全斌已经等候多时。 身后是两百名甲胄鲜明的士兵,以及几个穿着各异的本地人士—— 有汉人,也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原住民头领。 沈佺期下船,周全斌快步迎上,抱拳行礼: “沈大人一路辛苦!末将周全斌,奉旨接印台湾总兵官,今日刚把城防理顺,正好迎接大人。” 沈佺期连忙还礼: “周将军客气。将军血战破城,功在社稷,下官岂敢当此大礼。” 周全斌摆摆手,指着身后几人: “这几位是本地士绅和番社头人。听说朝廷派了知府来,都赶来迎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颤巍巍跪下: “草民陈永华,叩见知府大人。草民祖籍漳州,三代居台,今日终于等来朝廷的官,草民……草民死也瞑目了。” 沈佺期连忙扶起他,温声道: “老人家快起。从今往后,台湾是大明的土地,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本府说。” 陈永华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几个原住民头领站在一旁,神色拘谨,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戒备。 他们穿着鹿皮短衣,脖子上挂着贝壳项链,腰间挎着短刀,与汉人的装束截然不同。 沈佺期走过去,抱拳行了一礼,用闽南话道: “诸位头人辛苦。本府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仰仗诸位。” 一个中年头人愣了愣,随即用生硬的闽南话回道: “大……大人好。小人叫阿穆尔。荷兰人在的时候,欺负我们,逼我们交鹿皮,抓我们的人去修城。大人来了,会……会欺负我们吗?” 沈佺期正色道: “阿穆尔头人,本府可以告诉你——大明朝廷,从不欺负番人。荷兰人做过的事,我们不会做。从今往后,你们是大明的子民,和汉人一样。谁敢欺负你们,本府给你们做主。” 阿穆尔怔怔看着他,忽然跪了下去。 身后几个头人也跟着跪下。 沈佺期连忙把他们一一扶起,心中暗暗记下:番人之事,必须尽快办好。 安平城,原荷兰总督府。 次日清晨。 沈佺期坐在原荷兰总督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窗外,士兵们正在清理废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隐隐传来。 周全斌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名单。 “沈大人,末将先把城防的事跟您交代一下。” 他道,“安平城现有驻军三千,其中火器营一千二百人,配火炮三十六门,燧发枪八百支。屯田营八百人,正在台南一带勘察荒地。土番营暂未成军,只招了百来个番人青壮,由刘国轩留下的几个老兵带着。” 沈佺期点点头: “周将军辛苦了。下官初来,对岛上情形还不熟悉。将军能否说说,如今台湾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周全斌想了想,道: “最要紧的,是地和人。” “地和人?” “对。荷兰人占了台湾三十八年,把最好的地都占了,叫‘王田’。 咱们打下来之后,那些地怎么分?分给谁?这是头一件事。 第二件,是人。台湾的汉人,总共不到一万,散在各处。番人倒是有几万,但住在山里,不服王化。没人,地荒着也是白荒。” 沈佺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陛下的旨意,周将军可看过了?” 周全斌道: “看过了。设府县、分田地、迁移民、建怀番馆。末将以为,这些都是良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做起来,千头万绪。单说分田,荷兰人留下的地契都是红毛文,咱们的人看不懂。哪些地是他们的,哪些地是汉人私垦的,哪些地是番人的猎场,都得一样一样查清楚。” 沈佺期沉吟片刻,道: “周将军说得是。那咱们就先从最要紧的做起。分田的事,本府亲自盯着。周将军管好城防,顺便把土番营练起来。至于移民——” 他看向门口候着的陈永华: “陈老先生,您是本地老人,可知福建那边,有没有愿意来台湾的百姓?” 陈永华上前一步,道: “回大人,草民在漳州还有几个亲戚,都是无地少地的贫苦人。若朝廷真给地、给路费,他们肯定愿意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怕。怕来了之后,又要被欺负,又要交重税。荷兰人在的时候,把咱们当牛马使。他们不知道,朝廷是不是也一样。” 沈佺期正色道: “陈老先生,您回去告诉他们——朝廷不是荷兰人。陛下有旨,来台湾的百姓,每户授田三十亩,免税三年。 官府发给路费、耕牛、种子。谁敢欺负他们,本府亲自处置。” 陈永华眼眶一红,深深一揖: “草民代那些苦哈哈,谢大人恩典!” 安平城,怀番馆。 怀番馆设在原荷兰牧师住宅,是一座两层小楼,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椰子树。 沈佺期亲自题写了匾额,命人挂在门口。 今日是怀番馆开馆的日子。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盐、布匹、铁锅、农具。 十几个番人头领站在一旁,神色拘谨,目光却忍不住往那些东西上瞟。 阿穆尔也在其中。 沈佺期站在台阶上,用闽南话大声道: “诸位头人,本府今日设这个怀番馆,专门管番人的事。 往后,你们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这里说。有什么冤屈,都可以来这里告。朝廷给你们做主!” 他指着那些桌上的东西: “这些盐、布、铁锅、农具,是朝廷送给各位头人的见面礼。 不多,是个心意。往后,每年朝廷都会派人去各番社,送盐送布,问疾问苦。番人子弟愿意读书的,可以来怀番馆免费读书,官府管吃管住。” 阿穆尔怔怔听着,忽然开口: “大人,我们……我们真的能和汉人一样吗?” 沈佺期走到他面前,郑重道: “阿穆尔头人,本府可以告诉你——在大明,汉人是子民,番人也是子民。陛下有旨,汉番一家,不得欺凌。谁欺负你们,本府处置谁。” 阿穆尔愣了片刻,忽然跪了下去。 身后,十几个番人头领也跟着跪下。 沈佺期连忙把他们扶起来,心中暗暗记下:番人之事,要从这些头人做起。把他们安抚好了,下面的番人自然归心。 第543章 造船工匠 承天府县,田野间。 屯田营的士兵正在开荒。 八百人分散在田野间,有的赶着牛犁地,有的挥着锄头刨土,有的搬运石块垒田埂。 地是新开的,土里还带着草根和石块,但没有人喊累。 党守素骑在马上,沿着田埂缓缓巡视。 身后跟着几个屯田营的军官。 “将军,”一个军官指着远处,“那片地已经翻完一遍了,再晒半个月,就能种麦子。” 党守素点点头: “种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福建那边运来的麦种,还有番薯藤。番薯这东西好,不挑地,产量高,最适合新开的荒地。” 党守素道: “那就先种番薯。番薯长得快,明年春天就能收。收了番薯,再种麦子。” 他顿了顿,又问: “移民来了吗?” 军官道: “来了。福建那边第一批移民,五十户,二百多人,前天刚到。沈大人给分了地,就在那边——” 他指向远处一片荒地: “每户三十亩,免税三年。那些百姓正砍树搭窝棚,忙得热火朝天。” 党守素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笑了。 “好啊,”他喃喃道,“有人,有地,有粮。三年之后,台湾就站稳了。” 天兴县,番社。 几个穿着汉人官吏服饰的人,在几个番人向导的带领下,走进一座番社。 这是沈佺期派出的“抚番队”。 每队有懂番语的翻译,有会看病的郎中,有会修农具的铁匠。 他们的任务,是走遍台湾的每一个番社,送盐送布,看病修农具,顺便统计人口、绘制地图。 番社里的番人起初很警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但看到这些人没有恶意,还拿出盐和布送给他们,渐渐放下戒备。 一个老番人接过郎中递来的草药,用生硬的闽南话道: “谢谢……大人。” 安平城,知府衙门。 沈佺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统计册子。 第一册是田土清丈的结果: 荷兰人留下的“王田”共十二万八千亩,已全数造册。 其中官田四万亩,留作官府用度;民田五万亩,分给移民和本地汉人; 军屯三万亩,拨给屯田营耕种。另有荒地、林地无数,待日后陆续开垦。 第二册是移民统计: 从福建、广东迁来的百姓,已有一千二百户,五千余人。 每户授田三十亩,发给耕牛、种子、农具,免税五年。还有三千户正在路上,预计年底之前,台湾汉人可突破两万。 第三册是番人统计: 全岛番社共一百三十七社,番人约三万八千余口。怀番馆已派出抚番队十二支,走访番社八十九社,送盐三万斤,布五千匹,铁锅二百口。番人子弟入怀番馆读书者,已有三十余人。 沈佺期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安平城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机。 街道上,有汉人商贩在叫卖,有番人背着猎物经过,有士兵列队巡逻,有孩童追逐嬉戏。 台湾,安平港。 一艘巨大的荷兰战船静静停泊在港内,桅杆高耸,船身斑驳。 这是荷兰人在台湾的其中一条主力战舰,名叫“泽兰迪亚号”,是在热兰遮城争夺战中受损后被俘的。 此刻,数十名工匠正在船上敲敲打打,忙着修补破损的船舷。 码头上,周全斌站在朱成功身旁,神色凝重。 “大帅,人都押来了。” 朱成功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群被士兵押解的俘虏身上。 那约有二十余人,都是金发碧眼的荷兰人,穿着粗布工装,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与木头、铁器打交道的手艺人。 领头的刘国轩快步走来,抱拳道: “大帅,这些人都是从地牢里搜出来的。一审才知道——不是普通俘虏,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专门从巴达维亚调来的造船工匠。” 朱成功眉头一挑: “造船工匠?” 刘国轩道: “是。据他们交代,这批工匠原本是要送往天津的。 满清那边出高价,让荷兰人帮忙造战船。去年冬天就谈好了,用三万张貂皮、五千斤人参换二十名造船匠人。 这批人从巴达维亚出发,刚到台湾中转,就被咱们堵在了城里。” 朱成功冷笑一声: “鞑子倒是会想。自己造不出大船,就想借荷兰人的手。” 他走到那群俘虏面前,打量着他们。 俘虏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嘴里喃喃祈祷,有人偷偷抬眼看他一眼,又赶紧垂下。 朱成功用生硬的荷兰话问了一句: “谁是领头的?”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道: “将……将军,小人叫扬·彼得斯,是船匠师傅。这些人都是小人的徒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是要跟大明作对……” 朱成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是满清?” 彼得斯低下头,不敢回答。 朱成功转身,对刘国轩道: “这些人,一个都不许跑。把他们单独关押,好吃好喝待着,不许虐待。” 刘国轩一怔: “大帅,不杀?” 朱成功摇摇头: “杀了可惜。这些人手里有手艺,能造大船。杀了他们,谁教咱们的匠人造荷兰船?” 他顿了顿,又道: “派人去请沈知府,让他安排几个懂荷兰话的翻译过来。我要亲自审这批人。” 安平城,怀番馆临时征用的审讯室。 当日下午。 朱成功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刘国轩和一个年轻翻译。对面,扬·彼得斯坐在一张矮凳上,神色拘谨,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朱成功开口,声音不高: “彼得斯师傅,本帅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本帅不杀你,不虐待你。你的那些徒弟,也一样。” 彼得斯连连点头: “将军请问,小人一定老实回答。” 朱成功道: “你们在巴达维亚,造过多少大船?” 彼得斯道: “回将军,小人在东印度公司船厂干了三十年,亲手造的归国大船有十二艘,武装商船二十余艘。徒弟们也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 朱成功点点头,又问: “满清那边,跟你们怎么谈的?要你们去造什么船?” 彼得斯犹豫了一下,见朱成功目光如炬,不敢隐瞒,老实道: “去年冬天,满清派了人来巴达维亚。他们想让我们帮他们造战船,说愿出高价。东印度公司那边,觉得有利可图,就答应了。第一批二十名工匠,先过去帮他们造。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朱成功冷笑: “鞑子倒是打得好算盘。他们自己的船,在咱们水师面前不堪一击。有了你们的船,就想翻身?” 彼得斯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成功沉默片刻,忽然道: “彼得斯师傅,本帅问你——你们的船,比咱们的船好在哪?” 第544章 发展舰队 彼得斯一愣,不知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 “将军,小人斗胆说一句——贵国的船,小人这几天在港口见过不少。 大福船、鸟船,做工不错,近海作战很厉害。但若论远洋,论耐风浪,论侧舷火炮齐射,确实不如我们荷兰船。” 朱成功道: “你说具体些。” 彼得斯道: “第一,船体。我们的船,龙骨粗大,肋骨密布,船板厚实。你们的船,龙骨偏细,肋骨稀疏,船板也薄。遇上大风浪,我们的船能扛住,你们的船容易散架。” “第二,火炮。我们的船,侧舷有炮眼,火炮固定在炮车上,可以一侧齐发十几门。你们的船,炮都架在甲板上,只能一门一门打,火力差远了。” “第三,船底。我们的船,船底包铜皮,防虫防蛀,能用十几年。” 朱成功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彼得斯说完,忐忑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将军会如何处置自己。 朱成功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彼得斯师傅,本帅问你——若让你教我们的匠人造你们的船,你愿不愿意?” 彼得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成功道: “你听清楚,本帅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替大明造船。本帅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活下去。” 彼得斯身子一抖,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朱成功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起来吧。本帅说话算话。你和你的人,从今天起,好好待着。 过些日子,会有人送你们去福建。那里有船厂,有匠人,你们教他们造荷兰船。教得好,有赏。教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彼得斯全明白了。 彼得斯连连叩首: “小人一定好好教!一定好好教!” 厦门,水师大营。 第一批荷兰造船工匠被送到厦门。 朱成功亲自安排,把他们安置在水师大营旁边的匠作营里,派了二十名年轻聪慧的匠人跟着学。 彼得斯站在船台上,看着那些中国匠人好奇地围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朱成功从厦门送来的造船进度奏报,一份是工部关于太仓船厂建设的折子,还有一份是锦衣卫从濠镜刚刚送回的密报。 赵城立在御案前,神色恭谨。 今日他只带了这一份密报,却比平日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陛下,”赵城开口,“臣派往濠镜的人回来了。这一趟,收获不小。” 朱由榔抬眼:“说。” 赵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锦衣卫千户沈肃亲自写的《夷船图考》。 他在濠镜待了两个月,通过葡萄牙商人,把如今西洋各国的战船情形摸了个遍。 葡萄牙人跟荷兰人是世仇,跟英国人也有生意往来,知道的事多。” 朱由榔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册子上画着各种战船的图样,有侧视图、俯视图,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幅图上——那是一艘三层甲板的巨舰,船身修长,桅杆高耸,每一层甲板上都画满了火炮。 “这是……”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赵城道: “回陛下,这是英国人的‘海上君主’号。沈肃说,葡萄牙人提起此船,个个脸色都变。 此船长四十八丈,排水量约一千五百吨,载炮一百零四门。最下层甲板装的是四十二磅重炮,炮弹比人的脑袋还大。 一次齐射,能打出近一吨的铁弹。” 他翻过一页,下一页是荷兰战船。 “这是荷兰人的‘七省号’级盖伦船。” 赵城指着图样,“载炮六十至八十门,比英国人少些,但航速快,机动灵活,适合远洋作战。葡萄牙人说,荷兰人的船虽然单挑打不过英国人,但数量多,战术熟,在海上更难缠。” 朱由榔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册子后面还有十几页,详细记录了英国、荷兰两国战船的对比: 英国船重炮坚,适合正面决战; 荷兰船灵活机动,适合远洋护航和贸易。 两国正在海上争霸,打得不可开交。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赵城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候着。 “葡萄牙人那边,还能不能搭上英国人的线?” 赵城道: “能。葡萄牙人跟英国人有协议,允许英商出入澳门贸易。虽然前几年英国人闹过事,炮轰虎门,被广东官兵打跑了,但生意还在做。臣派去的人,已经跟几个英国商人搭上了话。” 朱由榔眼睛一亮: “炮轰虎门?什么时候的事?” 赵城道: “崇祯年间,英国人派了六条船来,想硬闯广州通商,在虎门跟咱们打了一仗。广东水师把他们打跑了,后来英国人赔了银子,写了保证书,这事才了。” 朱由榔点点头,正色道: “赵卿,朕给你一道密旨——派得力的人再去濠镜,通过葡萄牙商人,想办法买几艘英国、荷兰的战船。 不要那些旧的、快散架的,要新船,要好船。能买整船最好,买不到整船,就买图纸,雇工匠。银子不是问题。” 赵城道: “臣明白。臣已经选好了人,随时可以出发。” 朱由榔点点头,又道: “还有,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图纸,兵部库房里找到了没有?” 赵城道: “回陛下,兵部、工部联合查了三个月,南京库房、文渊阁都翻遍了,找到一批旧档。郑和宝船的图纸虽然不全,但龙江船厂的造船记录还在,还有几幅当年留下的船样图。” 朱由榔道: “把这些东西全部送到太仓船厂,交给朱成功。让他命匠人,好好研究。当年能造出宝船,如今也能造出比英国人更好的船。” 赵城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份《夷船图考》上。 陆军有燧发枪,海军也要有大船。 荷兰人的盖伦船,英国人的战列舰,郑和的宝船图纸——这些,都要变成大明的船。 他喃喃道: “海上君主号……好名字。朕也要造一艘,叫‘大明神威号’。” 赵城没听清,问道: “陛下说什么?” 朱由榔摇摇头,笑道: “没什么。你去吧。告诉去濠镜的人——英国、荷兰的战船,能买就买,能学就学。三年之内,朕要看到太仓船厂,造出咱们自己的远洋炮舰。” “臣遵旨!” 第545章 满清动员扩军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坐在书房中,手里捏着一份从南边送来的塘报。 塘报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刚林跪在下首,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范文程立在一旁,脸色铁青。 “台湾……” 多尔衮喃喃道,“朱成功那小子,把台湾打下来了。” 他把塘报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 “荷兰人,一千多兵,十来条船,就让人家一锅端了。东印度公司不是号称海上马车夫吗?不是说要帮咱们造大船吗?就这点本事?” 刚林抬起头,小心翼翼道: “王爷,荷兰人那边……确实大意了。他们没想到朱成功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明军有那么多火炮。听说热兰遮城被四百多门炮轰了一天一夜,城墙都轰塌了。” 多尔衮盯着他: “那咱们跟荷兰人的买卖呢?” 刚林低下头,不敢回答。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荷兰人那边已经传话来了。他们说,台湾失陷后,通往天津的海路被明军水师封锁了。以后的火器、工匠,暂时运不过来。” 多尔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透着彻骨的寒意。 “好,很好。朱由榔这小子,先收孙可望,再迁都南京,现在又打台湾。一步一步,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 “没想到,几年前被咱们打的只能龟缩广西的伪明小朝廷,这几年竟越打越强,如今已坐拥江南半壁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刚林。” 刚林连忙应声: “臣在。”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加紧搜刮。朝鲜那边,每年的人参、貂皮、粮食,再加三成。北方各府,今年的秋粮,再加两成。敢拖欠的,杀。” 刚林一怔: “王爷,再加……百姓怕是要反。” 多尔衮转过身,盯着他: “反?他们反一个试试。绿营是吃干饭的?” 刚林低下头,不敢再言。 多尔衮又道: “还有倭国。派人去长崎,找德川幕府。告诉他们,大清愿意出高价,买他们的火枪、火药。有多少要多少。银子不够,用人参、貂皮、丝绸换。” 范文程道: “王爷,倭国锁国多年,只跟荷兰人和朝鲜人做生意。咱们的人去,只怕……” “只怕什么?” 多尔衮打断他,“给足了银子,没有办不成的事。荷兰人做不了,就找倭国人。总之,火器不能断。” 范文程躬身: “臣明白。” 多尔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大地——辽东、蒙古、直隶、山东、山西…… “兵力呢?” 他忽然问。 刚林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 “回王爷,臣已令人重新核查八旗丁册。这些日子,南边步步紧逼,臣想着,该把家底都清一清了。” 多尔衮点点头: “说。” 刚林翻开册子,开始禀报: “满洲八旗,关外原籍——盛京、辽阳、铁岭、开原、宁古塔、吉林乌拉、黑龙江沿岸。这些都是咱们真正的老家。” 他指着册子上的数字: “现有男丁约五万,加上家属、包衣、闲散、未成年,关外总人口二十万余。能征精壮,约三万人。”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万人……本王记得,当年入关的时候,满洲八旗男丁有六万。” 刚林低下头: “王爷记得没错。入关六年,战死的、病死的,加上留在关外守老的,确实少了两万多。” 多尔衮盯着他: “这三万人,能打吗?” 刚林犹豫了一下,道: “回王爷,这些人从小骑马射箭,弓马是熟的。但要说打仗——没甲、没纪律、没阵型,只能当骑兵散兵。真正能列阵冲杀的,不到一半。” 多尔衮冷笑一声: “没阵型?那就练。从今天起,关外这三万人,全部拉出来,每月合练一次。练不会的,军法从事。” 刚林应了一声,继续道: “还有索伦、达斡尔、锡伯、赫哲、鄂温克诸部。这些人分布在黑龙江中上游、外兴安岭以南、乌苏里江一带。咱们入关之后,一直没顾上他们。” 多尔衮眉头一挑: “这些人能打?” 刚林道: “能打。这些人单兵极强,射箭、爬山、耐寒、敢肉搏,比满洲兵还凶。 但问题也大——无阵型、无攻城能力、不听指挥、只认部落头人。当敢死队、侧翼骑射、袭扰,无敌;当主力,不行。” 范文程插话道: “王爷,这些部落兵,让他们冲在前面,死多少都不可惜。” 多尔衮点点头: “能征多少?” 刚林道: “约一万至一万五千精骑。” 多尔衮沉吟片刻,道: “派人去各部落,给头人多送好处。告诉他们,愿意出兵助战的,战后有重赏。不来的,以后别怪本王不客气。” 刚林应了一声,继续道: “第三路,是漠南蒙古——科尔沁、喀喇沁、察哈尔、土默特诸部。这些人,是咱们最大的骑兵来源。” 多尔衮目光一凝: “能征多少?” 刚林道: “约四万至六万骑兵。取中间数,五万没问题。”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 他顿了顿,又问:“关内汉军呢?” 刚林道: “绿营加上各府壮丁,能拉二十万至三十万。但这些人,大部分只能守城、运粮、修工事。真正能打的精锐,不过三到五万。” 多尔衮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土地。 从辽东到直隶,从蒙古到朝鲜,从黑龙江到山东。 这些都是他的地盘。这些人,都是他的兵。 “满洲兵三万,索伦兵一万,蒙古兵五万,汉军精锐五万。” 他喃喃道,“加起来,十四万能打的。剩下的,都是炮灰。” 刚林和范文程都不敢接话。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他们: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各部加紧操练。满洲兵、索伦兵、蒙古兵,全部拉出来,每月合练一次。绿营那边,能挑出来的精锐,单独编营,发双饷。” 刚林道:“臣遵旨。” 第546章 发展 多尔衮又道: “还有,派人去朝鲜,催他们多造船。咱们的船,在海上打不过明军,但能在近海跑运输。粮草、军械,都要靠船运。” 刚林应了一声。 多尔衮最后道: “火器的事,不能全指望倭国。咱们自己也得造。把北方各府的铁匠都集中起来,日夜赶工。能造多少造多少。” 多尔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望着那片白,喃喃道: “朱由榔,你以为断了荷兰人的买卖,就能困死我大清?我大清还有满洲,还有蒙古,还有朝鲜,还有倭国。” 刚林和范文程对视一眼,齐齐叩首,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湾,安平城。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安平城头,海风轻柔,带着咸腥的气息。 城墙上,那些去年激战留下的弹痕还在,但已经有人开始修补。 城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半年前热闹了许多。 沈佺期站在城楼上,望着眼前这片日渐繁华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永华陪在他身边,指着远处一片新开的田地: “大人您看,那是去年冬天开出来的荒地。第一批移民五十户,种了番薯和麦子。番薯长得快,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沈佺期点点头: “多少人来了?” 陈永华道: “到上月底,福建、广东两省来的移民,已有一千八百户,七千余人。每户授田三十亩,发给耕牛、种子、农具,免税五年。前些日子又有三百户上船,这会儿应该快到港了。” 沈佺期道: “番人那边呢?有没有闹事的?” 陈永华摇摇头: “没有。怀番馆开了之后,沈大人派出去的抚番队走了八十多个番社,送盐送布,给番人看病,修农具。 番人头领来府城的,大人亲自接待,赐酒食,赠衣帽。如今番人都知道,朝廷比荷兰人好,没有人闹事。” 沈佺期点点头,又望向远处那片湛蓝的海面。 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撒网,白帆点点。 更远处,一艘明军战船正缓缓驶过,桅杆上飘扬着大明的旗帜。 台湾,总算稳下来了。 厦门,水师大营。 同一时刻。 朱成功站在船台上,望着眼前那艘正在建造的大船。 船身已见雏形,龙骨粗大,肋骨密布,比旁边的福船足足大了一圈。 扬·彼得斯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用生硬的汉语道: “大将军,这艘船是按荷兰盖伦船式样造的。长三十二丈,宽八丈,吃水两丈八尺。侧舷可装炮二十四门,前后另加八门。” 朱成功点点头,问: “匠人学得怎么样?” 彼得斯道: “学得快。大将军派来的那些年轻匠人,手巧,脑子也好使。小的教了三个月,他们就能自己画图、下料了。再有半年,他们就可以独立造船。” 朱成功拍了拍他的肩膀: “彼得斯师傅,好好干。船造好了,本帅给你请功。” 彼得斯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远处,陈泽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大帅,太仓船厂来信。锦衣卫从濠镜送来了英国战船的图样,那船比荷兰船还大,三层甲板,能装一百门炮。” 朱成功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目光闪烁。 一百门炮。 他想起去年攻打热兰遮城时,四百多门炮齐射的场面。 那一战,城墙都轰塌了。若是大明水师有个十几艘这样的战船…… 他把文书递给陈泽,道: “回信告诉唐大人,让他好好研究。若有进展,及时告知。” 陈泽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朱成功又望向那艘正在建造的大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大明的水师,正在一点一点变强。 太仓,刘家港。 太仓船政大使唐世济站在江边新建的船坞前,身后跟着几个工部官员和一群老匠人。 眼前的船坞长五十丈,宽二十丈,深三丈,可以同时建造两艘大船。 “唐大人,”一个老匠人指着船坞里正在铺设的龙骨。 “这就是按荷兰船图放样的龙骨。用的是从南洋运来的柚木,一根长四丈,粗两抱。光是这根龙骨,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唐世济点点头: “银子花得值。龙骨是船的主心骨,不结实,船就散。” 另一个匠人指着旁边的工棚: “那边是按郑和宝船图仿造的小样。郑和的船,龙骨比荷兰人还粗,肋骨比荷兰人还密。可惜图纸不全,只能仿个大概。” 唐世济道: “先仿着。等摸透了门道,再自己设计。” 他顿了顿,又问: “锦衣卫送来的英国船图,研究得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匠人道: “回大人,那船图比荷兰船还复杂。三层甲板,每层都有炮眼,最下层装的是四十多斤的重炮。咱们的人还在琢磨,怎么把船体造得那么结实。” 唐世济道: “慢慢来。陛下给了三年时间,不急。但要保证,三年之后,咱们能造出自己的远洋炮舰。” 他望向江面,江风吹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远处,几艘新造的福船正在试航,帆影点点,渐渐消失在江天相接处。 南京,工部火器司。 火器局周大使站在新建的厂房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 厂房比去年又扩建了一倍,流水线上,一支支燧发枪正在组装。 一个年轻匠人跑过来: “周师傅,这个月的产量出来了。燧发枪四千二百支,掌心雷八千枚,炮弹两千发。” 周大使点点头,又问: “广州、苏州、南昌三局呢?” 年轻匠人道: “广州局报来三千八百支,苏州局三千五百支,南昌局三千二百支。合计这个月,四局共产燧发枪一万四千七百支。” 周大使笑了: “好啊。照这个速度,今年十万支的目标,能超额完成。” 他走到另一间厂房,那里正在铸造火炮。炉火熊熊,铁水奔流。 几门新铸的红衣大炮正在冷却,炮身乌黑发亮。 一个老铸匠走过来: “周师傅,这炉铸了八门红衣炮,都是按荷兰炮的样式改的。炮管加厚了半寸,炮膛拉得更直,试射过了,能打七里。” 周大使道: “好。这批炮,先送京营。北伐的时候,用得上。” 第547章 密诏 江南,田野间。 麦子黄了。 苏州府吴江县外的田野上,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 田埂上,几个农夫正蹲着歇息,手里捧着粗瓷大碗,喝着茶水。 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汗,笑道: “今年这麦子,长得真好。比去年又多收了两成。” 旁边一个老者道: “可不是。清丈之后,田亩清楚了,赋税也公平了。咱小户人家,不用再给那些大户背黑锅。种出来的粮,大半是自己的,谁不卖力?” 另一个年轻人道: “听说朝廷还要推广新稻种,叫什么占城稻,一亩能收四石。明年咱也试试。” 中年汉子道: “试试就试试。顾大人派来的劝农官说了,种子免费发,有人教怎么种。种坏了不怪咱,种好了多收的都是咱的。” 老者点点头,望向远处那片金黄,喃喃道: “好日子啊……打了这么多年仗,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 田埂边,一条小河静静流淌,几只白鹭在田间起落。 远处,炊烟袅袅,村庄安详。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奏报。 台湾来的:移民三千户,开荒五万亩,番人归附,百业渐兴。 厦门来的:第一艘仿荷兰战船即将下水,匠人学艺有成,水师整训有序。 太仓来的:船坞建成,龙骨已铺,郑和宝船研究有进展。 工部来的:今年已造燧发枪七万支,红衣炮六十门,掌心雷五万枚。 户部来的:江南夏粮丰收,赋税比去年多了两成。海贸税收二百八十万两,创历年新高。 他一份一份看完,嘴角浮起笑意。 瞿式耜坐在下首,见他心情不错,笑道: “陛下,今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臣在户部这些年,头一回见账上这么宽裕。” 朱由榔点点头,望向窗外。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一片浓绿。 “瞿先生,”他忽然道,“你说,北伐之前,咱们还能准备些什么?” 瞿式耜沉吟片刻,道: “陛下,臣以为,该准备的,都在准备了。枪够了,炮够了,船在造,兵在练,粮草也足了。剩下的,就是等时机。” 朱由榔笑了。 “那就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高云淡,万里无云。 他知道,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 永历九年七月初八。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一串名字:堵胤锡、李定国、张煌言、朱成功、张名振、马万年。 这些人,有的在湖广,有的在安庆,有的在浙江,有的在厦门,有的在广州,有的在贵州。 他们是大明最顶尖的文臣武将,是大明的柱石。 他提起笔,在名单后面批了四个字:密诏回京。 赵城立在一旁,见他放下笔,轻声道: “陛下,这些人分散各地,最远的在贵州。全部召集到南京,至少得一个月。” 朱由榔点点头: “一个月就一个月。朕等得起。” 他把名单递给赵城: “派人分头去传旨。要快,要密。告诉他们,北伐之事,需共议大计。” 赵城双手接过,躬身道: “臣遵旨。” 湖广,武昌。 七月十八。 堵胤锡正在督师行辕批阅文书,忽闻门外脚步声急促。 亲兵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督师,南京来的,六百里加急。” 堵胤锡拆开一看,瞳孔微缩。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密诏回京,共议北伐。落款是皇帝亲笔。 他沉默片刻,放下信,对亲兵道: “备马。本督要即刻进京。” 安庆,龙骧军大营。 七月二十。 李定国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 燧发枪齐射,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 副将靳统武快步走来,低声道: “将军,南京密诏。” 李定国接过,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对靳统武说: “传令下去,龙骧军暂由你统领。本帅要去南京。” 靳统武一怔: “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李定国望向北方,缓缓道:“不会太久。” 浙江,宁波。 七月二十二。 张煌言正在巡视海防,忽有快船来报:南京密诏。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北伐的事,终于要议了。” 副将道:“督师,您要进京?” 张煌言点点头:“备船。走海路,快。” 厦门,水师大营。 七月二十五。 朱成功站在船台上,看着那艘即将完工的仿荷兰战船。 扬·彼得斯在一旁指指点点,满脸得意。 陈泽快步跑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大帅,南京来的。” 朱成功接过,看了一遍,沉默片刻。 彼得斯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出什么事了?” 朱成功摇摇头,把信收入怀中,对陈泽道:“备船。本帅要去南京。” 陈泽一怔:“大帅,这船还没完工……” 朱成功摆摆手:“船的事,交给彼得斯师傅。本帅有更重要的事。” 广州,水师提督衙门。 七月二十八。 张名振正在查阅海图,忽有亲兵来报:“提督,南京密诏。”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目光凝重。 副将问:“提督,出什么事了?” 张名振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备船。”他道,“本督要去南京。” 贵州,贵阳。 八月初二。 马万年正在巡视新开的梯田。 番薯长势正好,绿油油一片。几个当地百姓正蹲在地里除草,见他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秦翼明策马而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将军,南京来的。” 马万年接过,看了一遍,哈哈大笑。 秦翼明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将军,什么事这么高兴?” 马万年把信递给他,翻身上马,对那几个百姓喊道: “好好种地!本将军要去南京,回来再来看你们的番薯!”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将军为何如此高兴。 马万年已经策马而去,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第548章 商议北伐 南京,奉天殿。 八月初十。 这一天,奉天殿格外热闹。 殿中,群臣已经到齐。 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王化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京营提督卢鼎、都督佥事王尚礼,俱已在座。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堵胤锡第一个到。 他风尘仆仆,官袍上还带着湖广的尘土,但目光炯炯,步履沉稳。 李定国紧随其后。 他一身戎装,腰悬长剑,眉宇间透着杀伐之气。 张煌言第三个到。 他刚从海船下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但神采奕奕,面带微笑。 朱成功第四个到。 他比在广州时黑了不少,但精神抖擞,目光如电。 张名振第五个到。 他身形魁梧,步伐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在水师的人。 马万年最后一个到。 他一路策马狂奔,从贵州赶到南京,换了三匹马,但还是晚了半天。 他一进门就连连抱拳:“诸位大人恕罪,末将来迟了!” 众人哈哈大笑。 朱由榔从御座后走出来,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有的在内阁运筹帷幄,有的在地方镇守一方,有的在沙场浴血奋战。 他们是大明的柱石,是大明的希望。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北伐。” 殿中一片肃然。 朱由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黄河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诸卿,台湾已定,火器已足,粮草已备,兵练已成。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大事——如何北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从辽东绘到广东,从东海绘到川滇,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黄河以北,是大片的空白,上面贴着满清的旗帜;黄河以南,尽是大明的颜色。 “北伐不是儿戏。” 朱由榔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江南千万百姓的血汗,朝廷五年的积蓄,都压在这一战上。朕要与诸卿议出一个万全之策,不容有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之议,不论官职高低,不论资历深浅,有话尽管直说。朕要听的,是实话,是能打胜仗的话。” 瞿式耜起身,朝朱由榔拱了拱手,又转向群臣: “陛下圣明。老臣以为,北伐之前,当先定三大原则。这三大原则定不下来,后面的部署全是空的。” 朱由榔点头: “瞿先生请讲。” 瞿式耜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先点在江南周边: “其一,优先扫清江南外围屏障。山东南部、安徽北部,至今仍有残清势力盘踞。 这些人虽不成气候,但若我军北伐时他们在后方袭扰、断我粮道,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先清外围,稳固后方,才能安心北上。” 他的手指移向河南,在开封、洛阳的位置重重一点: “其二,集中优势兵力,先破吴三桂部。吴三桂五万关宁铁骑,是满清在中原最锋利的刀。 这五万人马,甲械精良,久经战阵,从辽东打到中原,从未吃过败仗。不先击溃此部,我军北推时,他们随时可以从侧翼杀出,让我军腹背受敌。” 最后,他的手指沿着长江、淮河、黄河一路划去: “其三,水陆协同,以水制陆。江南水网纵横,是我军最大优势。 北伐时,粮草运输、兵力调动、沿海袭扰、牵制京畿,都离不开水师。 陆师打得再顺,粮草跟不上,也是白搭。水师打得再好,陆师不推进,也是空忙。必须水陆一体,协同作战。” 吕大器起身附和: “瞿阁老说得是。臣在兵部这些年,最明白一个道理——打仗,最怕多线作战。 当年建奴入关,就是仗着骑兵机动,东打一下,西打一下,把咱们的兵力扯得七零八落。如今咱们有三十万大军,有千艘战船,绝不能再犯这个错。要先扫外围,再破核心,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朱由榔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 李定国起身,走到舆图前。 盯着河南的位置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臣在安庆守了四年,日日望着北边,夜夜想着怎么打回去。吴三桂那五万人,臣盯了四年,他们的驻防、他们的调动、他们的粮道,臣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指着河南中部: “吴三桂的主力驻在开封、洛阳一线。开封是河南省城,洛阳是西边重镇。 两城之间,有郑州、许昌、新乡等城为犄角。他的五万关宁铁骑,分驻各城,每城三千到五千不等,既能互相支援,又能随时集结。” 他又指向信阳、驻马店一线: “这里是咱们的前线。从信阳往北,到驻马店,再到漯河、许昌,一路都是平原,最适合骑兵冲杀。 吴三桂若主动出击,三天之内,他的骑兵就能从开封冲到信阳城下。” 堵胤锡插话道: “李将军的意思是,吴三桂可能会主动南下?” 李定国摇头: “不会。吴三桂那条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以逸待劳。他不会主动出击,他会等咱们北上,然后在平原上跟咱们打野战。他的骑兵在平原上冲起来,咱们的步卒再强也吃亏。” 秦良玉道: “那咱们就避开平原,从山地打过去?” 李定国还是摇头: “避不开。河南中东部全是平原,只有西部有山。咱们要是绕道西部,路程远一倍不说,粮草运输也跟不上。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平原上跟他打,用步卒列阵、火炮压制、骑兵迂回,硬碰硬地吃掉他。” 刘文秀道: “李将军,末将在岳州跟吴三桂对峙过。他的骑兵确实厉害,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李定国道: “刘将军请讲。” 刘文秀走到舆图前,指着河南东部: “吴三桂的弱点,在粮道。他的五万人马,每天要吃多少粮?开封、洛阳虽是重镇,但也存不了多少粮。 他的粮草,主要从山东、直隶运来。一条走山东曹县、商丘,经睢州到开封;一条走直隶大名府,经濮阳到新乡。” 张煌言眼睛一亮: “若能切断他的粮道……” 李定国接过话头: “那他就只能缩在城里挨饿,或者主动出击找咱们决战。主动出击,他的骑兵就没了以逸待劳的优势;缩在城里挨饿,不出三个月,他的兵就饿得拿不动刀了。” 朱由榔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开口: “李卿,你方才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朕现在问你——若让你统兵去打吴三桂,你打算怎么打?”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这四年,日日推演,夜夜筹划,拟了一份《北伐方略》,请陛下御览。” 第549章 三路大军 朱由榔接过折子,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案上: “你口头说。让诸卿都听听。” 李定国点点头,转身面向舆图,声音洪亮: “臣拟将北伐分为四阶段推进。” 他指着舆图上的淮河一线: “第一阶段,今年三月至四月,出兵准备,扫清外围。这一阶段,水师先行。” 他看向郑成功: “朱将军率八百艘战船,沿长江北上,攻占淮河入江口——扬州、泰州一线。 拿下这两处,就控制了淮河水路,打通了粮草运输的咽喉。 同时,派快船袭扰山东登州、莱州,试探满清沿海防御。” 李定国继续道: “东路军八万人,由张煌言大人督师、卢鼎将军统领,从徐州出兵,北上攻略山东南部。 第一步,打枣庄、临沂;第二步,打济宁、泰安。目标是击溃山东绿营主力,控制山东南部交通要道,切断吴三桂部与山东的联系。” 张煌言起身: “李将军,山东绿营有多少人?” 李定国道: “山东绿营总兵额约三万人,分驻各府。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有城池之利。 攻城向来损失巨大,这是一场硬仗。” 张煌言点头。 李定国继续道: “西路军六万人,由刘文秀统领,马万年将军两万白杆兵配合,从湖北荆州出兵,进驻襄阳、樊城一线。 任务是侦查河南西部吴三桂部布防,牵制南阳、邓州的清军,同时与陕西边境的反清势力联络,策应后续作战。” 李定国看向马万年道:“马将军,你的白杆兵善打山地,到时候可能要进秦岭打游击,有把握吗?” 马万年咧嘴一笑: “李将军放心,末将的兵,爬山比猴子还快。秦岭那点山,不够他们爬的。” 众人哄笑。 李定国也笑了笑,继续道: “中路军十二万人,由……由堵胤锡督师,臣统领,李过副之,在信阳、驻马店一线集结。这一阶段,中路军的主要任务是整训、补充粮草、等待战机,不主动出击。” 堵胤锡道: “李将军,十二万人集结在信阳一线,粮草跟得上吗?” 严起恒接话: “堵督师放心,户部已经核过账。江南去年秋粮丰收,加上海贸税收,粮草足够。国姓爷的水师打通淮河粮道后,粮草可直接从运河运到信阳。” 李定国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阶段,今年五月至八月,主攻河南,与吴三桂决战。”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这一阶段,三路大军协同,围歼吴三桂部。战术核心是八个字——三面围困,断其粮道。” 他指着舆图上的南阳: “西路军六万人,从襄阳北上,第一步攻占南阳、邓州。这两城是河南西南门户,拿下之后,就切断了吴三桂西撤陕西的通道。 第二步,迂回到洛阳以西,牵制吴三桂退路。” 又指向山东菏泽、曹县: “东路军完成山东南部攻略后,抽调三万兵力西进,从菏泽、曹县南下,进攻商丘、兰考一线。 这是吴三桂东侧粮道的必经之路。拿下商丘,就切断了他从山东运粮的通道。” 最后指向河南中部: “中路军十二万人,从信阳、驻马店北上,主攻开封、许昌一线。这是正面战场,也是硬仗。吴三桂的五万关宁铁骑,就在开封等着咱们。” 卢鼎道: “李将军,十二万对五万,咱们兵力占优。但关宁铁骑是骑兵,来去如风。若他们不与咱们正面决战,而是利用机动优势四处袭扰,怎么办?” 李定国道: “所以要先断他粮道。吴三桂的骑兵再快,也得吃饭。粮道断了,他要么缩在城里挨饿,要么主动出击找咱们决战。 缩在城里挨饿,咱们就围城打援,困死他。主动出击,咱们就以步卒列阵、火炮压制,腾骧四卫骑兵精锐包抄,跟他硬碰硬。” 他指着黄河: “同时,国姓爷的水师沿淮河、黄河下游推进,攻占商丘附近黄河渡口,控制黄河水道。吴三桂从直隶运粮的另一条路,也断了。” 郑成功道: “李将军,黄河水浅,大船进不去。末将只能用中小型战船,配合陆军作战。” 李定国道: “够用了。只要控制渡口,不让他的粮船过河就行。” 秦良玉忽然道: “李将军,关宁铁骑的战力,老臣听说过。当年在辽东,他们跟建奴打过无数硬仗,不是软柿子。正面决战,十二万人能不能吃得下?”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道: “秦督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臣说实话——正面决战,十二万人吃得下,但要付出大代价。 吴三桂的骑兵冲起来,咱们的步卒再强也得死人。臣的打算是,先用火炮消耗,用掌心雷炸他,用壕沟困他,不给他骑兵冲锋的空间。 等他的锐气耗尽了,再让腾骧四卫的骑兵从侧翼杀出。” 徐啸岳起身抱拳: “李将军放心,腾骧四卫两万骑兵,其中一万重甲骑兵,战马都是从蒙古、波斯买来的好马。只要关宁铁骑敢来,末将就敢跟他们对冲!” 堵胤锡道: “李将军,这一战的关键,是东西两路能不能及时到位。若西路军或东路军慢了,吴三桂就有可能集中兵力先破一路。” 李定国道: “堵督师说得是。所以西路、东路必须在五月底之前完成各自任务。西路军打南阳、邓州,一个月够了。 东路军三万西进,从山东到商丘,半个月足够。只要两路按时到位,吴三桂就被困在开封、洛阳之间,进退不得。” 朱由榔听着众人的议论,一直没有插话。此时他开口: “李卿,若吴三桂战败,会往哪里跑?” 李定国道: “三条路。一是往西,退入陕西,与陕西清军汇合。二是往北,退入直隶,与京畿八旗汇合。三是往东,退入山东,与山东残清汇合。” 他指着舆图: “往西,有西路军堵着。刘将军、马将军,你们六万人,加上白杆兵的山地优势,能不能拦住他?” 刘文秀道: “李将军放心。吴三桂若往西跑,末将就在洛阳以西等着他。马将军的白杆兵进山打游击,断他后路。他跑不出去。” 第550章 战略目标 李定国点头,又道: “往北,是直隶方向。这一路暂时无人堵截,但郑将军的水师可以在黄河沿线设防,迟滞他的北撤。只要拖住他几天,中路军就能追上来。” 郑成功道: “李将军放心,末将在黄河沿线布下水雷,他的骑兵过不了河。” 李定国最后道: “往东,是山东方向。东路军三万已经在商丘,加上山东南部还有五万大军,吴三桂若往东跑,正好钻进咱们的口袋。” 张煌言道: “李将军这一策,是四面张网,让他跑无可跑。” 李定国道: “第三阶段,今年九月至十二月,北推山东、河北,扩大战果。” 他指着山东北部: “击溃吴三桂后,东路军剩余五万人,加上中路军抽调的两万人,合计七万人,北上攻占济南、德州,控制山东全境。山东绿营残部,要么投降,要么被消灭。” 又指向河北南部: “中路军十万人,从安阳、新乡北上,攻略邯郸、邢台一线。这是河北南部门户,拿下之后,就打开了北进京畿的通道。” 再指向陕西: “西路军六万人,从洛阳西进,攻略潼关、华阴一线。潼关是陕西东部门户,拿下潼关,就切断了陕西清军东援的通道。 同时,马将军的白杆兵进秦岭,联络陕西反清势力,牵制陕西清军。” 吕大器道: “李将军,打到河北南部,离京畿就不远了。若京畿八旗精锐南下,如何应对?” 李定国道: “所以第四阶段,要稳扎稳打。” 他指着河北南部: “第四阶段,明年正月至六月,逼近京畿,巩固战果,但不贸然进攻北京。” “中路军、东路军在河北南部集结,整训兵力,补充粮草。同时派细作潜入京畿,刺探八旗布防、粮草储备、内部矛盾等情报。” “西路军巩固陕西东部控制区,逐步向西安推进,牵制满清西北兵力。若陕西清军出关东援,西路军就在潼关一线阻击。” “水师继续袭扰天津、秦皇岛沿海,牵制京畿八旗,同时保障粮草运输。” 他看向众人: “若满清内部出现分裂——比如八旗贵族内斗、绿营哗变,咱们就趁机进攻京畿。若他们集结全力防守,咱们就暂缓进攻,先巩固山东、河南、河北南部,待兵力、粮草充足后,再一举攻克京畿。”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众人都在消化这套庞大的方略。 良久,严起恒开口: “李将军此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臣管粮草的,心里踏实。但臣有一问——粮草运输,具体怎么保障?” 李定国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起身,走到舆图前: “严部堂,本帅拟将水师分为三部分。” 他指着长江口: “第一部分,三百艘战船,驻守长江口、淮河入江口,负责从江南往淮河运粮。江南的粮草,从南京装船,沿长江运到扬州、泰州,再由内河船转运到淮河沿线。” 指着黄河口: “第二部分,三百艘战船,随本帅北上,控制黄河下游水道。这部分船,负责从淮河往黄河运粮,同时袭扰天津、登州沿海,牵制京畿八旗。” 指着福建、台湾方向: “第三部分,二百艘战船,由张名振提督统领,留守福建、台湾,防范荷兰人或倭国趁火打劫。” 严起恒又问: “从淮河到黄河,中间有陆路转运吗?” 郑成功道: “有。淮河与黄河之间有运河相连。虽然黄河水浅,大船进不去,但中小型战船可以通行。粮草从淮河运到商丘附近,再换小船沿黄河西进,最远可到洛阳附近。” 严起恒点点头,开始心算。 秦良玉忽然道: “老臣还有一问。若蒙古部落兵南下支援满清,如何应对?” 李定国道: “秦督问得好。漠南蒙古可征骑兵四至六万,若他们南下,西路、中路军需及时调整。” 他指着河北北部: “蒙古骑兵南下,必经宣府、大同、张家口一线。 这一线离河北南部还有几百里,咱们有足够时间反应。 届时,中路军抽调两万骑兵北上,配合当地民兵,在山区设伏,迟滞其南下。 蒙古人向来骑墙,只要我军稳扎稳打,他们不会卖命。” 秦良玉点头。 朱由榔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开口: “诸卿,朕听下来,这套方略很周全。但朕还有一个问题——先打吴三桂,还是先打山东?” 殿中气氛一凝。 吕大器率先起身: “陛下,臣以为,应先打山东。” 朱由榔道: “吕卿说说理由。” 吕大器走到舆图前: “陛下请看。山东绿营战力弱,打下来容易。 拿下山东之后,我军就切断了吴三桂东援之路,同时获得了从山东北上河北的通道。 待山东平定,再集合兵力攻河南,胜算更大。这是先易后难,稳扎稳打。” 王化澄附和: “臣附议吕部堂。山东是软柿子,先捏软柿子,再啃硬骨头,这是用兵常理。” 李定国却摇头: “陛下,臣以为,应先打吴三桂。” 朱由榔道: “李卿说说理由。” 李定国指着河南: “吴三桂五万关宁铁骑,是满清控制的汉军中原核心战力。这五万人马,是满清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不稳定的棋子。 吴三桂此人,枭雄也,有野心,有能力。不先击溃他,让他有机会与蒙古、陕西清军勾连,形成更大的威胁,我军北推时将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先打山东,吴三桂必有动作。他若趁机南下袭扰湖广,或西进联络陕西,或北撤与京畿八旗汇合,我军将陷入被动。 与其让他动,不如逼他决战。趁他现在孤立于河南,先吃掉他,满清中原防线就垮了一半。 山东绿营不足为虑,拿下河南后,他们自会望风而降。” 郑成功道: “臣附议李将军。擒贼先擒王。先打掉吴三桂,满清就断了一臂。山东绿营那点人,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秦良玉道: “老臣也赞成先打吴三桂。吴三桂此人用兵狡诈,不可小觑。若给他时间,让他与蒙古、陕西清军勾连,更难对付。趁他现在孤立于河南,先吃掉他,是最佳时机。” 堵胤锡沉吟道: “臣在湖广多年,与吴三桂对峙过。此人确实不好对付。但臣也认为,先打他是对的。若先打山东,吴三桂必有动作。他若趁机南下袭扰湖广,我军反而被动。” 第551章 北伐计划确定 朱由榔看向卢鼎、王尚礼等人。 卢鼎道: “陛下,末将以为,先打吴三桂是对的。但东路军不能光打山东,要随时准备西进支援。” 朱由榔点点头,又看向严起恒。 严起恒道: “臣只管钱粮。无论先打哪里,粮草都跟得上。”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南开封的位置: “诸卿,朕今日告诉你们,为什么要先打吴三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吴三桂是满清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不折断,我军北上时,随时可能被它砍中侧翼。先折断这把刀,满清就少了一半战力。” “第二,吴三桂有野心,有能力。但若我军先打山东,他见有机可乘,定然如疯狗一般孟朴我军侧翼。” “第三,山东绿营不足为虑。先打吴三桂,拿下河南,山东绿营自会望风而降。先打山东,吴三桂必有动作,我军将陷入被动。”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朕意已决。先打吴三桂。” 朱由榔看向堵胤锡: “堵卿,你为中路督师,赞画军务,协同李定国作战。” 堵胤锡道: “臣遵旨!” 朱由榔看向郑成功: “朱卿,你为水师统帅,统领北上船队八百艘,协同陆路作战。” 郑成功:“臣遵旨!” 朱由榔看向张煌言: “张卿,你为东路军督师,统领八万人,攻略山东。” 张煌言: “臣遵旨!” 朱由榔看向刘文秀: “刘卿,你为西路军主将,统领六万人,攻略河南西部,牵制陕西清军。” 刘文秀:“臣遵旨!” 朱由榔看向张名振: “张卿,你留守江南、台湾,统领七百艘战船,防范海上威胁。” 张名振:“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卢鼎、徐啸岳、马万年、王尚礼等人: “诸卿各司其职,听候调遣。北伐大业,在此一举。” 众人齐齐道: “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榔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又道: “还有一事要议。水师八百艘北上,是否足够?” 郑成功道: “陛下,八百艘战船,足以控制淮河、黄河下游水道。满清水师孱弱,没有能力从海上调兵。他们若敢来,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名振道: “陛下,臣留守的七百艘战船,也不全是闲着。若有紧急军情,臣可随时抽调三百艘北上支援。” 朱由榔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道: “粮草保障,由户部统筹。严卿,你要确保前线粮草充足,不能断顿。” 严起恒道:“陛下放心。江南去年秋粮丰收,加上海贸税收,粮草足够。臣已命人在扬州、徐州、淮安设三大粮仓,专供北伐之用。” 朱由榔点头,最后道: “军纪约束,由堵胤锡、张煌言、刘文秀各负其责。新收复地区,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要争取民心,让百姓知道——大明回来了,不是来欺负他们的,是来救他们的。” 堵胤锡道:“臣明白。” 张煌言道:“臣在浙江也是。” 刘文秀道:“末将遵旨。” 朱由榔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诸卿,这些年咱们从广西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南京。咱们收服了孙可望,拿下了台湾,造出了十万支燧发枪,练出了三十万精兵。” 他的声音渐渐高亢: “如今,咱们终于可以北伐了。朕不知道这一战要打多久,要死多少人。 但朕知道,不打这一仗,咱们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不打这一仗,大明的列祖列宗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诸卿,北伐的事,就这么定了。三月初,水师先行。东、西两路同步出兵。 五月之前,三路大军完成部署。五月至八月,主攻河南,击溃吴三桂。九月之后,北推山东、河北。明年开春,逼近京畿。” “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 奉天殿大议过去两日,北伐方略已定,各路大军正按计划筹备。 今日,朱由榔再次召集相关臣工,专议后勤保障之事。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王化澄、户部侍郎张同敞四人坐在两侧。 赵城立在门边,随时听候传唤。 朱由榔开门见山: “王卿,北伐在即,工部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王化澄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已命工部各司、各地军器局,将库存清点完毕。这是《军器库存总册》,请陛下御览。” 朱由榔接过,翻开细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燧发枪十一万四千支,红衣大炮二百三十六门,中型野战炮八百七十门,轻型虎蹲炮一千二百门,掌心雷十五万枚,炮弹八万发,火药一百二十万斤,甲胄五万副,刀枪各类兵器无数。 他看完,合上册子,看向王化澄: “王卿,这些库存,够北伐用多久?” 王化澄道: “回陛下,臣与兵部、户部会商过。三十万大军,按每月消耗计——燧发枪每支配弹三十发,每月需消耗三百万发; 火炮每门配弹二十发,每月需消耗近三万发;掌心雷、火药另计。库存弹药,最多支撑半年。” 严起恒接话道: “陛下,半年之后,若战事未毕,粮草还能撑,弹药就跟不上了。所以前线必须边打边运,后方必须边打边造。”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王化澄: “王卿,工部现在的产能如何?” 王化澄早有准备,翻开另一份册子: “回陛下,广州、苏州、南昌、南京四局,目前月产燧发枪一万五千支,红衣大炮十门,中型野战炮五十门,轻型虎蹲炮八十门,掌心雷两万枚,炮弹三千发,火药十万斤。 甲胄、刀枪等,另有匠作局专造,月产甲胄两千副,刀枪各五千件。” 第552章 出征 朱由榔沉吟片刻,道: “月产一万五千支枪,二十门红衣炮,听起来不少。但北伐一旦开打,前线的消耗会是现在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王卿,你得做好准备——战事越紧,工部就要造得越快。” 王化澄道: “臣明白。臣已命四局扩招匠人,今年年底之前,四局匠户总数要达到两万户。 同时,从各府县抽调铁匠、木匠、皮匠,充实各地作坊。只要原料跟得上,产能还能再提三成。”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严卿,原料够吗?” 严起恒道: “回陛下,臣已与工部会商过。铁料方面,江南加上西南云南、贵州的铁矿,年产优质钢可达数千吨,足够支撑。 铜料、锡料,从海贸采购,南洋有的是。硝石、硫磺,除江南自产外,还可从日本、南洋购买。只要银子到位,原料不愁。” 朱由榔点点头,又道: “还有甲胄。北伐打到北边,天冷,将士们需要棉甲。工部这边,棉甲准备了多少?” 王化澄道: “回陛下,棉甲已备三万副,正在赶制。按计划,到明年开春,可备齐十万副。” 朱由榔沉吟道: “十万副不够。北边冬天冷,没有厚甲,将士们扛不住。” 王化澄道: “臣遵旨。” 朱由榔又道: “刀枪呢?燧发枪虽好,但近战还得靠刀。骑兵的马刀,步卒的腰刀,长枪兵的长枪,都要备足。” 王化澄道: “刀枪库存现有八万件,月产五千件。到明年开春,可备齐十五万件。” 朱由榔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 “王卿,工部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王化澄一怔,想了想,老实道: “回陛下,最大的难处是工匠。匠人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造枪、造炮、造甲,都得有手艺。臣现在最发愁的,不是原料,是人手。” 朱由榔道: “人手的事,朕来想办法。各府县的匠户,能征的都征上来。愿意来的,给安家费。”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从各地卫所军中挑人。那些手脚灵巧的士兵,愿意学手艺的,可以调到工部学艺。 学成之后,既可以回军,也可以留部。这样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让士兵多一门手艺。” 王化澄眼睛一亮: “陛下圣明。此法可行。”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严卿,运输的事,户部准备得如何了?” 严起恒道: “回陛下,臣已命人在扬州、徐州、淮安设三大转运仓。 江南粮草、军械,先集中到这三处,再由水师沿淮河、黄河运往前线。同时,在山东济宁、河南开封设前线仓,就近补给各路大军。” 朱由榔道: “陆路运输也要准备。万一水路被切断,陆路要能顶上。” 严起恒道: “臣明白。已征调民夫五万,驮马一万匹,随时待命。” 朱由榔点点头,最后看向王化澄: “王卿,工部的事,朕就交给你了。北伐期间,前线需要什么,你就造什么。 弹药不够,你就日夜赶工。武器坏了,你就派人去修。总之,要让前线将士知道——他们不是孤军作战,后方有整个大明在撑着。” 王化澄跪地叩首: “臣遵旨!臣必竭尽全力,为前线将士备足军械,绝不耽误北伐大业!” 朱由榔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他望向窗外,窗外秋光正好,天高云淡。 “诸卿,北伐这一仗,打的是将士的血肉,也是咱们后方的底气。枪造得够不够,粮运得快不快,甲送得及不及时,都决定着前线能打多久。”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 永历九年三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边还是一片墨蓝,星辰稀疏。 太平门外,火把通明,照得城门前如同白昼。 数万京营将士列队于此,从城门一直排到五里外的官道上,旌旗如林,甲胄鲜明,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朱由榔身着戎装,外罩明黄披风,在群臣簇拥下登上城楼。 身后,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王化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以及六部九卿数十人,俱在城楼上肃立。 城下,五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战马嘶鸣。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将士们。” 城下,五万人齐齐挺直了腰杆。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有人想建功立业,有人想封妻荫子,有人想打完仗回家种地。朕问你们——怕不怕?” 城下,片刻沉默。 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从队伍中响起: “怕他娘的!死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哄然大笑。 朱由榔也笑了。 他点点头,高声道: “好!朕就喜欢这样的兵!”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将士们!你们今日从这里出发,去打鞑子,去收复咱们的河山。朕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但朕在南京,每天都会看着北边,等着你们的捷报!” “枪不够了,朕给你们造!粮不够了,朕给你们运!受伤了,朕给你们治!阵亡了,朕给你们养家!”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 “朕只要你们一件事——打赢!” 城下,数万人齐齐行军礼: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呼声如潮,响彻原野。 东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楼上,洒在将士们的甲胄上,金光万道。 朱由榔转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一碗酒,高高举起: “诸君,满饮此碗!朕在南京,等你们凯旋!” 他仰头,一饮而尽。 城下,数万人齐刷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碗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卢鼎翻身上马,手中令旗一挥: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五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 前锋先行,骑兵随后,步卒居中,辎重在后。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朱由榔立在城楼上,望着那支浩荡的队伍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第553章 大军开拔 同日,辰时。 七万中路军在湖广集结。龙骧军五万,腾骧四卫两万,列成整齐的方阵,从校场中央一直排到远处的山脚下。 燧发枪如林,刺刀如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李定国一身戎装,骑在青骢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身后,李过、徐啸岳等将紧紧跟随。 他走到阵前中央,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那七万张面孔。 “将士们!”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本帅知道,你们中有人跟着本帅打过四川,有人跟着本帅打过湖南,有人是新补进来的。本帅不管你们是老兵还是新兵,本帅只问你们一句——想不想打回老家去?” 阵中,有人高喊:“想!” 李定国笑了:“想,就跟着本帅走!” 他指着北边: “吴三桂那五万人,就在河南等着咱们。他是关宁铁骑,号称天下无敌。但咱们有七万人,后续还有数万大军赶来,有数倍于他的兵力,有燧发枪,有红衣炮,有掌心雷。咱们怕他吗?” “不怕!” 呼声如雷,震得山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李定国拔出腰刀,向北方一指: “出发!” 鼓声响起,号角长鸣。 七万大军开始移动。 前锋先行,骑兵两翼,步卒居中,火炮辎重随后。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襄阳,城北。 同日,辰时。 六万西路军在此集结。刘文秀本部四万,马万年白杆兵两万,列成两个巨大的方阵。 白杆兵的方阵中,一杆杆白杆枪如林而立,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刘文秀一身戎装,骑在黄骠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马万年紧随其后,咧嘴笑着,满脸兴奋。 刘文秀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咱们的任务,是打南阳、打洛阳,切断吴三桂西逃的路!” 他指着西边: “那边是陕西,有陕西绿营等着咱们。但咱们有六万人,有两万白杆兵,有最好的山地战精锐。咱们怕他们吗?” “不怕!” 刘文秀点点头,又道: “马将军,你给兄弟们说两句。” 马万年策马上前,扯着嗓子喊道: “白杆兵的兄弟们!咱们在贵州山里练了三年,爬了三年山,今天终于有用武之地了!秦岭那点山,不够咱们爬的!陕西那帮绿营,不够咱们打的!” 白杆兵的方阵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马万年也笑了,一挥手: “出发!” 鼓声响起,号角长鸣。 六万大军开始移动。 白杆兵先行,步卒随后,辎重在后。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厦门,料罗湾。 永历九年三月初三,寅时三刻。 天边还是一片墨蓝,海面上雾气蒙蒙,星辰稀疏。 料罗湾内,八百艘战船已经列队完毕。 大福船居中,炮舰分列两侧,快艇、哨船游弋外围。 桅杆如林,帆影幢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朱成功一身戎装,外罩红色披风,立在旗舰“海威号”船头。 身后,陈泽、马信、刘国轩等水师将领肃然而立。 更远处,岸上火把通明,照得滩头如同白昼。 厦门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远处默默观望。 陈泽看了看天色,轻声道: “大帅,潮位到了。” 朱成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岸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厦门的百姓,是这些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父老乡亲。 有人在抹泪,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拼命挥手。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父老乡亲们!本帅今日出征,去打鞑子!此一去,不知何时归来。但本帅向你们保证——不赶走鞑子,本帅绝不回厦门!” 岸上,哭声一片。 朱成功转过身,不再看岸上。 他拔出腰刀,向北方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八百艘战船同时起锚,帆樯如林,缓缓驶出港湾。 晨风吹来,万帆齐张,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朝着北方那片茫茫的海面驶去。 岸上,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国姓爷!保重啊!” “一定要回来啊!” 朱成功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海域。 长江口,崇明岛。 三月初六,午时。 八百艘战船自厦门北上,经三日航行,抵达长江口。 崇明岛横亘在江海交汇处,岛上水寨旌旗飘扬,早有官员在此等候。 朱成功下令船队暂泊,补充淡水。 一艘快船从岛上驶来,船上站着几个官员。 为首那人身穿绯色官袍,正是苏州知府。 船刚靠拢,他便登上旗舰,朝朱成功深深一揖: “下官苏州知府钱肃典,奉旨为将军送行!江南各府已备粮草,随时可运往淮河前线。” 朱成功还礼: “钱大人辛苦。江南粮草,关系北伐大局,请大人务必盯紧。” 钱肃典道: “将军放心。陛下已有严旨,江南各府设转运仓,专供北伐之需。下官亲自督办,不敢有误。” 朱成功点点头,又问: “淮河那边可有消息?” 钱肃典道: “有。淮安府来报,清江浦一带,清军水师早已撤离。淮河水道畅通无阻,只待将军北上。” 朱成功笑了。 “好。本帅这就去淮河。” 他转身,对陈泽道: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船队进入长江,沿运河北上。” 淮河,清江浦。 三月十五。 八百艘战船沿运河北上,进入淮河水道。 两岸风光宜人,农田葱郁,村落安宁。有百姓在岸边驻足观望,见船队上飘扬的大明旗帜,纷纷跪地叩拜。 朱成功站在船头,望着那些跪拜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百姓,是大明的子民。 他们盼着朝廷打回去,盼了几十年。 如今,终于盼到了。 陈泽走到他身边,指着前方: “大帅,前方就是清江浦了。淮河水师的人在那儿等着。” 朱成功点点头。 清江浦是淮河重镇,南北漕运的枢纽。 如今这里是北伐水师的前进基地。 岸边,几十艘粮船正在卸货,民夫们喊着号子,一袋袋粮食被搬进仓库。 船队缓缓靠岸。 岸边,一个中年武将快步迎了上来。他一身戎装,满脸风霜,正是淮河水师参将张名振的部下。 “末将淮河水师参将李顺,参见国姓爷!淮河水道已清空,沿途各渡口皆已控制。粮草转运仓设在此处,现有存粮五万石,可供大军一月之用。” 朱成功点点头,问: “陆师那边呢?可有消息?” 李顺道:“有。中路军已到信阳,东路军已到徐州,西路军已到南阳。三路大军皆按计划推进,只等国姓爷北上。” 朱成功望向北方。 淮河已通。接下来,是黄河。 他深吸一口气,对陈泽道: “传令下去,船队休整三日。三月十八,北上黄河。” 第554章 东路大军 徐州,城北校场。 永历九年三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边还是一片墨黑,残星稀疏。 徐州城北的校场上,火把通明,八万东路军已经列阵完毕。 京营八万大军排成数十个整齐的方阵。 燧发枪如林,刺刀如雪,火光映在枪尖上,泛着幽冷的光。 张煌言一身戎装,外罩大红披风,骑在青骢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身后,卢鼎、王尚礼等将紧紧跟随。 马蹄踏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 走到阵前中央,张煌言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那八万张面孔。 火把的光映在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兴奋的,有平静的。但没有一张脸上有畏惧。 “将士们!”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本督知道,你们中有人,是从广西一路跟着陛下打到南京的老兵。你们打过湖南,打过江西,打过浙江。你们知道鞑子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咱们为什么要打他们!” 阵中,鸦雀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今日,咱们从这里出发,去打山东!” 张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山东是鞑子在中原的粮仓,是吴三桂的东侧屏障。拿下山东,就断了吴三桂的粮道,就砍了鞑子的一条胳膊!” 他顿了顿,拔出腰刀,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 “本督不问你们能不能打赢,本督只问你们——想不想打回老家去?” 阵中,八万人齐声高呼: “想!” 呼声如雷,震得远处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惊叫着消失在夜色中。 张煌言收刀入鞘,向北方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八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 前锋先行,骑兵两翼,步卒居中,火炮辎重随后。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在晨光微熹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向北。 徐州以北,利国驿。 大军行进一日,前锋已推进至徐州以北五十里。 这里是江苏与山东的交界处,过了利国驿,就是山东地界。 张煌言策马登上一个小土坡,举起千里镜向北眺望。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那便是山东境内的第一个据点——台儿庄。 卢鼎策马上来,在他身边勒住马: “督师,斥候回来了。台儿庄驻有清军绿营三千人,守将姓马,是个参将。镇子四周有土墙,高不过一丈,墙外有壕沟。” 张煌言点点头,放下千里镜: “三千人,不足为虑。但这是咱们进入山东的第一仗,要打得漂亮,打出威风。” 卢鼎抱拳: “末将明白。明日一早,前锋一万五千人推进至台儿庄,先围起来,劝降。不降,就开炮。” 张煌言道: “好。今晚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日看你的。” 台儿庄辰时。 天刚蒙蒙亮,台儿庄的守军就发现了异常。 南边的官道上,黑压压全是兵。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最前面,几百个骑兵已经勒马停在镇外一里处,冷冷地望着这边。 守将马参将被亲兵从被窝里拽出来,登上土墙一看,腿就软了。 “这……这是哪来的兵?”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亲兵哭丧着脸: “大人,是明军!明军打过来了!” 马参将愣了片刻,忽然转身就往墙下跑。 “大人!大人您去哪儿?” “跑!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这点人,对面数万,打个屁!” 可他刚跑下土墙,就看见镇子四周已经被明军团团围住。 东、南、西三面,明军步卒列成阵势,燧发枪在手,火炮已经架好。 北面虽然没见兵,但谁知道有没有埋伏? 马参将被亲兵又拽回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腿抖得像筛糠。 一个明军骑兵策马来到墙下,举起铁皮喇叭,高声道: “墙里的人听着!大明天兵已到,尔等绿营兵卒,本是汉人,何必为鞑子卖命?放下武器,打开寨门,饶尔等不死!顽抗到底,火炮一响,玉石俱焚!” 马参将扭头看自己的兵。那些兵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咬咬牙,正要说话,一个亲兵忽然喊道: “大人!快看!” 马参将扭头一看,差点没从墙上摔下去——那些火炮的炮口,已经开始冒烟了。 “降!降!我们降!” 半个时辰后,台儿庄的寨门大开。 三千绿营兵扔下武器,跪了一地。马参将被五花大绑,押到卢鼎马前。 卢鼎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亲兵道: “绑着干什么?降了就是降了。松开。” 亲兵松开绳子,马参将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卢鼎道: “起来吧。你手下的兵,愿降的留下,不愿降的发路费回家。你,带着本将的人,去把台儿庄的粮仓、军械库清点出来。” 马参将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小人这就去!” 台儿庄北,官道。 大军在台儿庄休整一夜,继续北上。 下一站,枣庄。 张煌言骑在马上,卢鼎、王尚礼等将紧随其后。 路边的田野里,有百姓远远地张望,见大军经过,纷纷跪在田埂上磕头。 张煌言勒住马,对一个白发老者道: “老人家,起来。前面可是枣庄?” 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抹了把眼泪: “回将军,前面四十里,就是枣庄。枣庄城墙高,驻着好多兵,将军要小心啊。” 张煌言点点头,对身边的亲兵道: “给老人家拿点干粮。” 亲兵从马上解下一袋干粮,塞到老者手里。老者捧着干粮,又要跪下,被张煌言拦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们是去打鞑子的,你们在家好好种地,等朝廷的好消息。” 他策马而去,留下老者站在原地,老泪纵横。 枣庄酉时。 大军抵达枣庄城外,在城南五里处扎营。 枣庄是山东南部重镇,城墙比台儿庄高得多,是夯土包砖的,高约三丈。 城墙上,隐约可见清军往来巡逻,旗帜飘动。 张煌言带着卢鼎、王尚礼等人,策马绕城一周,仔细查看地形。 回到大帐,天色已经暗下来。 张煌言坐在舆图前,对卢鼎道: “枣庄城里,据斥候探报,驻有清军绿营五千人,加上从临沂赶来的援军,共约八千人。守将姓王,是个满洲正蓝旗的牛录额真。” 卢鼎道: “满洲人亲自坐镇,看来这枣庄不好打。” 张煌言摇摇头: “好打。满洲人亲自坐镇,说明他不信任绿营。不信任,就不会齐心。不齐心,就容易出乱子。” 他指着舆图上的枣庄: “明日,先围城。东、南、西三面架炮,北面留空。让他们有退路,就不会死守。”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第555章 东路军完成预定目标 徐州,东路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张煌言坐在舆图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刚刚送来的斥候探报。 卢鼎、王尚礼等将分坐两侧,等着他开口。 张煌言看完最后一份探报,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山东清军的底细,摸清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德州: “八旗驻防仅德州一处,城守尉阿尔进,满洲正黄旗,带兵五百。这是山东唯一的满洲兵,但缩在德州,离咱们还远。” 手指移向济南: “山东巡抚耿焞,驻济南,抚标左右营两千人。加上济南城守营六百,济南城内共两千六百人。这是咱们要打的硬骨头。” 手指继续下移,指向鲁南: “兖州镇总兵柯永腾,驻兖州,镇标两千五百人。下辖沂州营七百、台庄营四百、泰安营六百、济南城守营六百、武定营五百。这是咱们当前的主要对手。” 又指向胶东: “登州镇总兵宜永贵,驻蓬莱,镇标三千人,外加沿海各营,总兵力六千五百人。但他们在胶东,离得远,暂时够不着。” 最后指向济宁: “河道总督驻济宁,总河标三千人,专管漕运。这是山东战斗力最强的绿营,也是咱们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他放下手指,看向众人: “山东清军总兵力,八旗五百,绿营两万二千五百,合计两万三千人。分散在各地,能机动的,不到一半。” 卢鼎道: “督师,咱们八万人,打两万三,兵力占优。但怎么打,还得有个章法。” 张煌言点点头,指着舆图上的鲁南: “陛下给咱们的任务,是打下山东南部,切断吴三桂与山东的联系。具体来说——台儿庄、枣庄、临沂,这三处必须拿下。 拿下之后,西进曹州、单县,控制鲁西南,切断吴三桂东援之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济南、登州、胶东,暂时不打。打下来也守不住,反而分散兵力。咱们的任务是切断,不是占领。等中路军打垮吴三桂,山东自然会望风而降。” 王尚礼道: “督师,那咱们打到哪为止?” 张煌言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线: “东起临沂,西至曹州,沿沂州、兖州、曹州一线,构筑防线。把山东方向清军堵在以北,不让他们南下支援吴三桂。等中路军打完,咱们再北上。” 枣庄,三月二十,辰时。 卢鼎率前锋两万人抵达枣庄城下。 枣庄是鲁南重镇,城墙高约三丈,夯土包砖,颇为坚固。 据斥候探报,城中驻有清军绿营一千二百人,由兖州镇标下的一名守备统领。 此外,还有从沂州营调来的三百援军,共计一千五百人。 卢鼎策马绕城一周,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一千五百人,守这么个破城。架炮,轰。” 三十门红衣大炮被推到阵前,炮手们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半个时辰后,卢鼎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放!”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弹呼啸而出,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横飞。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城里的清军根本不敢露头。 那个守备躲在城楼里,拼命喊着“放箭!放箭!”,但箭还没射出去,第二轮炮弹就到了。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半个时辰后,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丈多宽的大缺口。 卢鼎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冲锋!” 五千步卒齐声呐喊,朝着缺口冲去。 燧发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纷纷倒地。 掌心雷扔进人群,轰然炸开,血肉横飞。 缺口处的清军很快就被打散。 明军潮水般涌入城内,沿着街道向前推进。 那个守备带着几百人退到城北,试图组织抵抗。 但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燧发枪、掌心雷、刺刀,把清军杀得尸横遍野。 不到一个时辰,枣庄城头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卢鼎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几个投降的绿营军官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卢鼎看都不看他们,只对副将道: “留下五百人守城,收编降兵。明日,继续北上,打临沂。” 临沂,三月二十四。 临沂是鲁南最大的城池,驻有清军沂州营七百人,加上从兖州镇标下抽调的三百援军,共计一千人。 此外,城中还有从周边溃退下来的残兵,约五百余人。 总兵力一千五百人上下。 张煌言亲自率中军四万人抵达临沂城下。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带着卢鼎、王尚礼等人,策马绕城一周。 回到阵前,张煌言对卢鼎道: “临沂城比枣庄大,城墙也高。强攻,至少得死两千人。不划算。” 卢鼎道: “督师的意思是……” 张煌言指着城北: “围三阙一。东、南、西三面架炮,北面留空。让他们跑。” 卢鼎眼睛一亮: “末将明白!” 第二天一早,明军在临沂东、南、西三面架设火炮。 三百门火炮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城墙。 北门外,只有几千骑兵远远地游弋,并不靠近。 城墙上,沂州营参将脸色铁青。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手心直冒汗。 一个副将凑过来,低声道: “大人,明军这是围三阙一。北门没兵,是故意放咱们跑。” 参将点点头: “本将知道。但跑了,兖州就守不住了。不跑,这一千人能撑多久?” 副将道: “城里有粮,撑个十天半月没问题。” 参将摇摇头: “十天半月?明军三百门炮,三天就能把城墙轰塌。”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北门突围。” 副将一怔: “大人,我们若是弃城,朝廷那边知道了…” 参将摆摆手: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跑出去再说。” 子时,北门大开。 一千多清军蜂拥而出,朝着北方的兖州方向狂奔。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乱糟糟挤成一团。 那个参将骑在马上,拼命催促士兵快跑。 跑出不到五里,两侧的山坡上忽然杀声震天。 五千明军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截住清军一顿猛打。 燧发枪齐射,黑暗中看不清人,只能听见枪声和惨叫声。 掌心雷扔进人群,轰然炸开,火光一闪,能看见地上躺满了人。 骑兵冲进步卒中,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那些跑了一夜、早已精疲力尽的清军步卒,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纷纷跪地投降。 那个参将带着几十个亲兵拼命突围,却被一队骑兵团团围住。 他挥舞腰刀拼死抵抗,却被一刀砍下马来。 天亮时,逃回去的不到二百人。 临沂城头,大明的旗帜迎风飘扬。 张煌言策马入城,来到沂州营参将府前。 几个投降的军官跪了一地,他看都不看,只对卢鼎道: “留下两千人守城,收编降兵。明日,分兵西进,打曹州、单县。” 第556章 多尔衮之策 曹州,三月二十八。 曹州是鲁西南重镇,驻有绿营守备一员,兵一千五百人。 这是山东巡抚直辖的机动兵力,专门弹压榆园军余部。 卢鼎率一万五千人抵达曹州城下。 曹州城墙不高,守军也不多。 他没有废话,直接架炮轰城。 三十门火炮轰了一个时辰,正面进攻城墙被轰开一道口子。 明军从缺口冲入,守军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全部投降。 卢鼎站在曹州城头,望着西边的天际。 那里,是河南的方向。再往西二百里,就是吴三桂的老巢——开封。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在曹州、单县、城武、定陶一线布防。挖壕沟,筑土垒,架火炮。 从今往后,山东清军想南下支援吴三桂,得先问咱们的炮答不答应。” 单县。 王尚礼率八千人抵达单县。 这里守军不多,只有二百来个绿营兵,见明军来势汹汹,直接投降了。 王尚礼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看通往河南的官道。 官道宽阔平坦,骑兵半日可到河南境内。 他站在城墙上,对身边的副将道: “这里是吴三桂东援的必经之路。传令下去,在官道上设三道关卡,每卡驻兵五百,架炮十门。吴三桂的骑兵要敢来,先吃咱们的炮弹。” 确山,中路军大营。 李定国坐在中军大帐内,面前摆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第一份,东路军:已拿下枣庄、临沂、曹州、单县,在鲁西南构筑防线,切断吴三桂东援之路。 第二份,西路军:已拿下南阳、邓州,马万年白杆兵进伏牛山清剿残敌,正迂回洛阳以西,切断吴三桂西撤之路。 第三份,水师:朱成功已控制淮河水道,前锋进入黄河,正在攻占商丘附近渡口,切断吴三桂北运粮道。 他看完军报,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堵胤锡: “督师,东、西两路已经到位。水师也切了粮道。吴三桂现在,是孤军了。” 堵胤锡接过军报,一一看完,脸上露出笑意: “好啊。张煌言、刘文秀、朱成功,都干得漂亮。现在就看咱们的了。”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河南中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开封、许昌、郑州、洛阳,那些城池还插着满清的旗帜。 吴三桂的五万关宁铁骑,就蹲在那里。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中路军明日向北推进,进驻遂平。全军集结,准备与吴三桂决战。” 堵胤锡道: “不等了?” 李定国摇摇头: “不等了。东路、西路已经到位,水师断了粮道,吴三桂现在想跑都跑不了。再等,反而给他喘息之机。” 他望着北方,目光如炬: “传令各营,十日之内,完成集结。四月二十,全军北上,直取许昌。”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多尔衮端坐于上首,面色铁青。 下首,刚林、范文程等人分列两侧,无人敢出声。 殿中,只有一份刚刚从山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塘报,在众人手中传阅。 塘报详细记录了明军东路军攻占台儿庄、枣庄、临沂、曹州、单县的经过,以及西路军攻占南阳、邓州的消息。 “都看完了?”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众人低头,无人敢应。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张巨大的舆图上,山东南部、河南西南部,已经被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山东巡抚耿焞,人呢?” 刚林硬着头皮道: “回王爷,耿焞……在临沂突围时被明军俘虏了。” 多尔衮冷笑一声: “俘虏了?台儿庄三天就丢,枣庄两天就丢,临沂一天就丢?耿焞这个废物,活着也是丢人!” 阿济格上前一步,抱拳道: “王爷,明军来势凶猛,咱们得赶紧调兵!”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山东丢的那些不要紧,要紧的是河南。吴三桂那五万人,现在被明军三面包围—— 东边张煌言,西边刘文秀,南边李定国。水路也被朱成功切断了。吴三桂现在,是孤军。” 多尔衮盯着舆图上的河南,沉默良久。 “吴三桂那边,有消息吗?” 刚林道: “有。三天前,吴三桂派人送来密信,说他在开封固守待援,请朝廷速派援兵。” 多尔衮冷笑一声: “固守待援?他五万关宁铁骑,让李定国十二万人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关宁铁骑虽是骑兵,但明军火器太猛。李定国那十二万人,燧发枪、红衣炮、掌心雷,什么都有。吴三桂要是出城野战,正中李定国下怀。” 多尔衮盯着他,目光如刀: “范文程,你可有何良策?”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指着河南的位置: “王爷,明军三路合围吴三桂,意图很明显——先吃掉关宁铁骑,再北推山东、河北。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救吴三桂,是拖住明军,不让他们那么快北推。” 多尔衮道: “怎么拖?” 范文程道: “增兵山东、陕西,牵制张煌言、刘文秀。同时,派一支精锐,绕道明军侧后,等他们跟吴三桂开战的时候,从后面捅一刀。” 多尔衮眼睛一亮: “说详细些。” 范文程指着直隶南部: “王爷请看。明军中路军十二万人,从信阳北上,必经许昌、郑州,才能打到开封。 这一路,全是平原,最适合骑兵作战。咱们可以从直隶调骑兵,绕过正面,从卫辉、怀庆方向插进去,等李定国跟吴三桂打起来,就从侧翼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阿济格道: “那得多少兵?” 范文程道:“骑兵至少三万,步卒五万。骑兵要精锐,能打硬仗的。” 多尔衮看向刚林: “咱们现在有多少兵?” 刚林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 “回王爷,这几年从关外征召的满洲兵、索伦兵、蒙古兵,加上京畿八旗,能战之骑兵,约八万人。 绿营方面,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四省,能战之步卒,约二十万人。” 多尔衮点点头: “八万骑兵,二十万步卒。目前勉强也够用。” 第557章 中路军挺近 他走到舆图前,开始部署: “第一,向山东增兵。从直隶调绿营五万,加上山东残存绿营,凑足八万人,进驻济南、德州一线。 他们的任务是拖住张煌言,不让他西进支援李定国。” “第二,向山西增兵。从宣府、大同调绿营三万,加上山西本省绿营,凑足五万人,进驻泽州、潞安一线。 任务是拖住刘文秀,不让他东进支援李定国。” “第三,调满洲八旗一万,蒙古八旗一万,外藩蒙古骑兵一万,共三万骑兵,由济度统领,进驻卫辉府。 调绿营步卒五万,由伊尔德统领,进驻怀庆府。等李定国跟吴三桂开战,这两路人马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杀出,打明军侧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记住,不是直接增援吴三桂,是等他们打起来之后,再动手。让吴三桂当饵,拖住李定国的主力。咱们的骑兵从侧翼杀进去,一举击溃明军中路军。” 济度抱拳:“末将领命!” 伊尔德抱拳:“臣领命!” 多尔衮最后看向范文程: “火器呢?这几年从倭国买的火枪,有多少?” 范文程道: “回王爷,从倭国买的一万三千支火绳枪,已经到了。从朝鲜买的五百支鸟铳,也到了。 加上咱们自己造的,共有火枪两万五千余支。火炮方面,从荷兰人那里买的十二门红衣炮,去年运到天津,还有一百七十门中型火炮。”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 “枪不够,就用命填。蒙古骑兵、满洲骑兵,最擅长的就是冲锋。只要冲进明军阵里,他们的燧发枪就废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令下去,各部十日内完成集结。四月二十,各路人马按计划出动。” 众人齐齐躬身: “遵旨!” 武英殿外,天色愈发阴沉。 多尔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压得很低的乌云。 身后,群臣已经散去,只有刚林还候在殿中。 “王爷,”刚林轻声道,“吴三桂那边,要不要派人告诉他这个计划?” 多尔衮摇摇头: “不用。让他自己打。他不知道,才能演得真。明军那边,细作遍地,万一泄露了,全盘皆输。” 刚林道: “可是王爷,万一吴三桂撑不到咱们动手……”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让他死。” 刚林一怔,不敢再言。 多尔衮望着窗外,喃喃道: “五万关宁铁骑,换李定国十二万人,值了。” … 遂平,中路军大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遂平城北的原野上,十二万大军连营数十里,帐篷如云,旌旗如海。 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 中军大帐内,堵胤锡和李定国正站在舆图前。 舆图已经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道路,以及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李定国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遂平向北,划过确山、驻马店、西平、郾城,最后落在许昌、开封的位置。 “督师,”他开口,声音不高。 “吴三桂的五万人,现在就蹲在开封、许昌一线。具体来说,开封驻两万,许昌驻一万五,郑州驻一万,洛阳驻五千。他的关宁铁骑,分驻四城,既能互相支援,又能随时集结。” 堵胤锡点点头,目光落在许昌的位置: “许昌是南边门户。咱们要打开封,必须先拿下许昌。但吴三桂不会让咱们那么顺利。咱们一动,他驻开封的两万人肯定会南下支援。” 李定国道: “所以,打许昌的关键,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拖住开封的援军。” 他顿了顿,指着舆图上的郾城: “郾城在许昌和驻马店之间,是个小城,守军不多。咱们可以先拿下郾城,作为前进基地。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围许昌,一路北上阻击开封援军。” 堵胤锡道: “阻击开封援军,需要多少人?” 李定国想了想: “关宁铁骑两万人,全是骑兵。要阻击他们,至少得三万人,而且要有足够多的火炮。” 堵胤锡道: “那围许昌的呢?许昌一万五千人,城墙又高,强攻至少得四万人。两路加起来,七万人。” 李定国点点头,又道: “但有个问题。吴三桂不会只从开封派援军。郑州还有一万人,洛阳还有五千人。这两路人马如果同时出动,咱们就麻烦了。” 堵胤锡盯着舆图,沉默片刻,忽然道: “所以,要让这两路人马动不了。” 李定国眼睛一亮: “督师的意思是……” 堵胤锡指着舆图上的郑州: “郑州西边,是虎牢关。虎牢关再往西,是洛阳。刘文秀的六万人现在在南阳、邓州一线,离洛阳只有三百里。 如果他能分兵两万,东进洛阳,牵制洛阳那五千人,郑州那一万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又指向山东方向: “东边,张煌言已经在曹州、单县一线布防。如果他再分兵一万,西进兰考、杞县,就能威胁开封的东侧。 开封那两万人想南下,得先防着东边。” 李定国笑了: “督师这是要让吴三桂四面受敌,首尾难顾。” 堵胤锡也笑了: “咱们有三路大军,有水师,有火器,有人数优势。不用,白不用。” 李定国点点头,重新看向舆图: “那就这么定了。我给刘文秀、张煌言写信,请他们分兵配合。咱们这边,明日全军北上,先打郾城。” 郾城是个小城,城墙低矮,守军不过一千余人。 李定国派了一万人,连炮都没架,就直接围了上去。 守城的清将是个参将,见明军人山人海,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开了城门投降。 李定国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登上城楼,向北眺望。 北方天际,隐隐约约能看见许昌的方向。 他对身边的李过道: “传令下去,郾城作为前进基地,囤积粮草、弹药。明日,主力继续北上,进驻西平。” 李过道: “将军,西平离许昌只有一百里了。” 李定国点点头: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来了。” 西平。 中路军主力八万人进驻西平。 西平是个大县,城墙比郾城高得多,但守军早已逃散,明军兵不血刃拿下了城池。 李定国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北方天际,隐隐约约能看见许昌的城墙轮廓。 第558章 驰援许昌各有算计 李过站在他身边,指着北方: “将军,许昌就在那儿。再往北五十里,就是许昌城。”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问道: “刘文秀、张煌言那边有消息吗?” 李过道: “有。刘文秀派了两万白杆兵,已经过了伏牛山,正在向洛阳方向推进。张煌言派了一万人,从曹州出发,已经进入兰考地界。” 李定国点点头,又问道: “开封那边呢?吴三桂有动静吗?” 李过道: “有。开封城里的关宁铁骑,这两天一直在调动。看样子,是在集结兵力。” 李定国笑了: “他在等。等咱们打许昌,他好从侧翼杀出来。” 他顿了顿,对李过道: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佯攻许昌。让吴三桂以为,咱们要打许昌了。”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许昌城下。 四万明军在许昌城南列阵。 三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城墙。 城墙上,关宁铁骑的旗帜迎风飘扬,隐约可见士兵往来奔跑。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城墙。 许昌城墙高大坚固,城上有不少火炮,守军士气看起来也不低。 李过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炮已经架好了。要不要先轰几炮?” 李定国摇摇头: “不急。先围起来,让城里的人紧张几天。” 他顿了顿,又道: “派斥候去北边盯着。开封的援军一出动,立刻来报。” 李过抱拳: “遵命!” 开封,平西王府。 吴三桂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的手边,放着刚刚送来的军报—— 李定国的主力八万人已进驻西平,前锋四万人正在许昌城外列阵。 方光琛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王爷,李定国终于动了。” 吴三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缓缓开口: “本王知道他会动。三月中旬,当张煌言拿下枣庄、刘文秀攻占南阳的时候,本王就知道,李定国迟早要来。”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时候,本王就在想,该怎么打这一仗。”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开封的位置: “明军三路合围,东边张煌言八万,西边刘文秀六万,南边李定国十二万。加起来二十六万人。本王只有五万。” 在明军出兵之后吴三桂便开始制定如何防守之策。 最终形成分兵四城的方略。 许昌一万五千,由吴国贵统领;郑州一万,由吴应麒统领;洛阳五千,由郭云龙统领;开封留两万,吴三桂亲自坐镇。 四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李定国若打许昌,开封就派兵南下;他若打郑州,洛阳和开封就东西夹击; 李定国若分兵,吴三桂便集中骑兵吃掉李定国一路。 虽然提前有防备,但此刻吴三桂依旧心中没底。 他的关宁铁骑再怎么精锐,兵力也只有五万,而明军中路大军此番出动十二万。 这十二万大军中,李定国的龙骧军,堵胤锡督师标营,腾骧四卫两万骑兵,忠贞营都是百战精锐。 且有火器之利,硬拼起来,他的关宁军必然不是对手。 方光琛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吴三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缓缓道: “本王等了他一个月了。”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三月初,当张煌言拿下枣庄、刘文秀攻占南阳的时候,本王就在想,这一仗该怎么打。”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开封的位置: “明军三路合围,东边张煌言八万,西边刘文秀六万,南边李定国十二万。加起来二十六万人。本王只有五万。” “硬拼是找死。唯一的办法,是分兵固守,互为犄角,拖。” 方光琛沉默片刻,忽然道: “王爷,李定国围许昌,却不攻城,摆明了是在等咱们的援军。两万人南下,万一中了埋伏……” 吴三桂冷笑一声: “你以为本王看不出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李定国在安庆蹲了四年,天天琢磨怎么跟本王打。他围许昌不攻,就是在等本王派兵。 本王派了,正中他下怀;本王不派,他就假戏真做,把许昌打下来。” 方光琛道: “那王爷是否派兵驰援许昌?” 吴三桂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许昌不得不救。” 他走回舆图前,指着许昌: “许昌是南边门户。许昌丢了,李定国就能长驱直入,打到开封城下。到时候,本王的两万人困在开封,李定国的十二万人围城,本王拿什么守?” 方光琛道:“可是王爷,两万人南下,万一被李定国吃掉……” 吴三桂摆摆手: “本王派这两万人,不是去跟李定国决战的。是去拖的。” 他指着舆图上许昌以北的官道: “两万人从开封出发,走官道,两天就能到许昌。李定国若在半路设伏,本王的人就往西撤,跟吴应麒的五千人汇合。两万五对李定国的伏兵,就算打不过,也能拖住他几天。” 方光琛道: “拖住他几天,然后呢?”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道: “然后,就看朝廷的了。” 方光琛一怔: “朝廷?” 吴三桂冷笑一声: “多尔衮不会坐视河南丢失的。山东丢了不要紧,河南要是丢了,北京就危险了。他的援军肯定在路上了。只要朝廷的援军一到,咱们就内外夹击,把李定国这十二万人吃掉。” 方光琛道: “可是王爷,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吴三桂摇摇头: “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他望着舆图,目光幽深: “本王派这两万人去,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换时间。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朝廷援军到来为止。” 方光琛沉默良久,终于道: “王爷,这一仗,咱们胜算几何?” 吴三桂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舆图上许昌的方向,望着那二十六万明军。 良久,他喃喃道: “胜算?本王打仗,从来不算胜算。只算——怎么打下去。” 第559章 腾骧四卫 开封,南门。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 开封南门外,两万关宁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战马打着响鼻,偶尔发出几声嘶鸣。 骑兵们沉默不语,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 吴三桂骑在马上,立在城门外的土坡上。 身后,方光琛和几个亲兵紧紧跟随。 他望着眼前这两万人马,久久不语。 这是关宁铁骑的精锐。 他们跟着他从辽东打到中原,从大明麾下打到满清麾下。 他们打过松锦大战,打过山海关,打过江南。 他们是他吴三桂最值钱的本钱。 带队的将领策马上前,在吴三桂马前勒住缰绳。 那是他的女婿夏国相,三十出头,一脸精悍。 “王爷,末将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吴三桂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夏国相看了片刻,缓缓道: “国相,你知道这一趟是去干什么吗?” 夏国相道:“末将知道。去许昌,增援吴国贵将军。” 吴三桂摇摇头: “不只是增援。是去拖。” 他策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李定国围许昌不攻,就是在等你们。你们一出动,他就会派兵来截。你不要跟他硬拼,能打就打,打不了就往西撤。应麒在郑州,他会接应你。” 夏国相抱拳:“末将明白。” 吴三桂又道: “记住,你们这两万人,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换时间的。多拖一天,朝廷的援军就近一天。拖到朝廷援军到了,咱们就内外夹击,把李定国吃掉。” 夏国相道:“末将记住了。” 吴三桂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去吧。” 夏国相拨转马头,策马回到阵前。他抽出腰刀,向北方一指: “出发!” 鼓声响起,号角长鸣。 两万关宁铁骑开始缓缓移动。前锋先行,中军随后,辎重在后。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旌旗招展,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吴三桂骑在马上,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晨雾中,他仍没有动。 方光琛策马上前,轻声道: “王爷,回城吧。” 吴三桂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他望着北方,喃喃道: “李定国,本王的人去了。你打算怎么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开封以南,官道。 两万关宁铁骑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马蹄扬起漫天尘土,远远望去,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 夏国相骑在马上,不时抬头看天。 太阳刚刚升起,天色大好。按这个速度,明日傍晚就能赶到许昌。 一个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他马前勒住缰绳: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明军斥候!约二十骑,正在官道两侧活动!” 夏国相点点头,对身边的副将道: “明军盯上了。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今晚必须赶到朱仙镇。” 副将抱拳,策马传令。 队伍的速度更快了。 朱仙镇,四月二十四,酉时。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两万关宁铁骑疾驰一日,抵达朱仙镇。这里是开封到许昌的必经之路,离许昌只剩八十里。 夏国相下令:全军在镇外扎营,明日凌晨继续赶路。 营帐刚刚扎好,一个斥候疾驰而来,满脸尘土: “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明军!约三万人,正在官道两侧列阵!有火炮!” 夏国相霍然站起,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朱仙镇以南二十里的位置——那里是尉氏县地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 副将道:“将军,明军果然在半路等着咱们。” 夏国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爷料到了。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拔营,绕道西行。” 副将一怔:“绕道?” 夏国相指着舆图: “明军在东边官道上等着,咱们就往西走。从尉氏西边绕过去,经洧川、长葛,也能到许昌。多走八十里,但能避开明军。” 副将道:“可是将军,万一明军也分兵……” 夏国相摆摆手: “他们分兵更好。三万人分两路,一路就只剩一万五。咱们两万人,还怕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西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传令下去,子时出发。” 西平,中军大帐。 烛火通明,照得帐内如同白昼。 李定国和堵胤锡正坐在舆图前,盯着朱仙镇以南那片区域。 桌上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斥候军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 “报!开封的关宁铁骑出动了!两万人,由夏国相统领,今日辰时从开封出发,沿官道南下,预计明日傍晚抵达许昌!” 李定国霍然站起,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开封到许昌的官道,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移动。 “夏国相……” 他喃喃道,“吴三桂的女婿。” 堵胤锡指着舆图: “夏国相两万人从开封南下,必经朱仙镇、尉氏。咱们之前安排的阻击部队三万人,正在尉氏以北列阵。按行程,明日午后两军就会相遇。” 李定国盯着舆图,沉默片刻,忽然道: “传徐啸岳来。” 一刻钟后,腾骧四卫指挥使徐啸岳大步走入帐中。他一身戎装,甲胄在身,满脸风尘,但目光炯炯。 “末将徐啸岳,参见大帅!” 李定国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直接道: “徐将军,你的腾骧四卫修整的如何?” 徐啸岳道: “回大帅,腾骧四卫随时可战!” 李定国点点头,走到舆图前: “夏国相的两万人,从开封南下,明日午后抵达尉氏。本帅命你率领腾骧四卫,配合阻击部队,吃掉这两万人。” 徐啸岳眼睛一亮: “大帅,是让末将打头阵?” 李定国道: “对。你的骑兵,是咱们最锋利的刀。夏国相两万人,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你以逸待劳,从侧翼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指着舆图上的尉氏: “阻击部队三万人,已经在尉氏以北列阵。你率骑兵绕到西边,等夏国相跟阻击部队交上手,就从侧后杀进去。记住,不要恋战,冲乱他的阵型就撤。剩下的,交给步卒收拾。” 徐啸岳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李定国又叫住他: “等等,本帅再给你五千人。” 他看向堵胤锡: “督师,从龙骧军、忠贞营、督师标营中,抽调五千精锐骑兵,交给徐将军统领。” 堵胤锡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五千精锐骑兵集结完毕。他们是从龙骧军、忠贞营、督师标营中挑出来的老兵,个个久经战阵,马术娴熟,装备着最好的燧发枪和马刀。 第560章 追 尉氏以北,明军阻击阵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 三万明军步卒已经在官道两侧列阵完毕。 三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北方。 燧发枪手列成三排,严阵以待。 带队的是龙骧军副将李过。 一个斥候疾驰而来:“报!敌军离此还有二十里!” 李过点点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炮手准备。敌军进入射程,即刻开炮。” 传令兵策马而去。 李过又向西边望去。那边,是徐啸岳的骑兵埋伏的方向。晨雾太重,什么也看不见。 他喃喃道: “徐将军,就看你的了。” 洧川以西,密林。 四月二十五,寅时。 天色漆黑,星月无光。 密林中,明军骑兵已经埋伏了整整四个时辰。 战马被套上笼头,骑兵们伏在马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啸岳站在一棵大树下,举着千里镜向东眺望。 远处的官道隐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一个斥候从林中钻出,单膝跪地: “将军!朱仙镇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夏国相的人马没动。” 徐啸岳一怔: “没动?你确认?” 斥候道: “确认。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朱仙镇那边黑漆漆一片,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 徐啸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转身看向身边的副将: “派人再去探。扩大范围,往西边探。” 副将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又一个斥候疾驰而来,满脸惊惶: “将军!不好了!夏国相的人马昨夜子时拔营,往西边走了!咱们的人追出去三十里,发现了马蹄印!密密麻麻,全是往西去的!” 徐啸岳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借着微弱的烛火,目光落在朱仙镇以西的位置。 洧川、长葛……一条向西绕行的路线,清晰浮现。 “妈的!” 他一拳砸在树干上,“让这小子跑了!” 身边的副将道: “将军,现在怎么办?” 徐啸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道: “夏国相两万人,人困马乏,走不快。他们昨夜子时出发,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最多走出去三四十里。”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全军上马,往西追!” 洧川以东,官道。 四月二十五,卯时。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李过率领的步卒在官道两侧列阵,等了整整一夜。 两百多门火炮一字排开,炮手们靠在炮架上打盹,燧发枪手抱着枪坐在地上,疲惫不堪。 一个斥候疾驰而来,在李过面前勒住马: “将军!徐将军派人送信!夏国相昨夜子时拔营,往西边绕道了!徐将军已经率骑兵追击,请李将军速速率步卒跟进!” 李过霍然站起,接过斥候递来的军报,匆匆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骂了一句: “这个夏国相,倒是个滑头!” 副将凑过来: “将军,咱们怎么办?” 李过沉默片刻,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下去,留下三千人护送辎重,其余人马,带上轻便火炮,轻装前进,往西边追!” 他顿了顿,又道: “派快马送信给大帅,就说夏国相绕道西行,徐啸岳已率骑兵追击,李过率步卒跟进。请大帅定夺。” 副将抱拳,转身去传令。 李过翻身上马,望向西边的天际。晨雾中,隐约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喃喃道: “徐将军,你可千万要追上。” 西平,中军大帐。 四月二十五,辰时。 李定国和堵胤锡正坐在舆图前,商议下一步的部署。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 “报!徐将军、李将军急报!” 李定国接过军报,匆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堵胤锡道: “怎么了?” 李定国把军报递给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夏国相绕道西行了。徐啸岳正在追,李过带着步卒跟进。” 堵胤锡看完军报,也笑了: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机灵。可惜,他跑不远。” 李定国点点头,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沿着朱仙镇向西移动,落在洧川、长葛的位置: “徐啸岳的骑兵追得快,李过的步卒跟得紧。夏国相两万人,人困马乏,跑不了多远。最多到长葛,就会被追上。” 堵胤锡道:“那咱们要不要再派兵过去?” 李定国摇摇头: “不用。夏国相只有两万,而且人困马乏,兵力不占优,士气也不行。徐啸岳能收拾他。” 他顿了顿,又道: “咱们现在要盯着的,是许昌。” 堵胤锡点点头,目光落在许昌的位置: “许昌那边,也该动了。” 洧川以西,官道。 四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徐啸岳率一万五千骑兵疾驰在官道上,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他骑在马上,不时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起,天色大好。 一个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勒住马: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夏国相部踪迹!他们正在行军,速度不快!” 徐啸岳眼睛一亮: “好!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午时之前,必须追上他们!” 他又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快马给李将军送信,就说发现了夏国相部踪迹,我军正在追击。请他按计划跟进,随时听我消息。” 副将抱拳,策马而去。 徐啸岳望着前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夏国相,你以为跑得掉?”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向前疾驰而去。 身后,一万五千骑兵紧紧跟随,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洧川以西,官道。 四月二十五,巳时三刻。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烫脚。 夏国相的两万人马已经连续行军四个时辰,人困马乏到了极点。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打盹,步卒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夏国相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长长的队伍拖了三四里,稀稀拉拉,不成队形。 副将策马上来,满脸疲惫,声音都哑了: “将军,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再走下去,不用明军来打,自己就垮了。” 夏国相咬咬牙,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负责殿后的斥候疾驰而来,满脸惊惶: “将军!不好了!后面发现明军骑兵!黑压压一片,不下万人!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了!” 夏国相脸色骤变。 第561章 断后 三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来。 副将也慌了:“将军,怎么办?” 夏国相勒住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前方的官道,又看了看两旁的地形——左边是一片密林,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对面是起伏的丘陵。 他忽然问道: “离长葛还有多远?” 副将道: “还有四十里。” 夏国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四十里,他们现在人困马乏,根本跑不过后方追击的明军骑兵。 若是被追上缠住,待敌军步卒跟上,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跑不掉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 副将一怔: “将军?” 夏国相没有解释,勒住战马,转身望向身后长长的队伍。 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道: “去把陶继智叫来。” 陶继智是关宁铁骑的老人,山海关之战前便已跟随吴三桂。 这人四十出头,满脸风霜,是夏国相手底下最得力的将领。 片刻后,陶继智策马上来,在夏国相面前勒住马: “将军,找末将何事?” 夏国相盯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陶将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陶继智一怔: “将军怎么问这个?末将从顺治二年就跟了将军,至今快十年了。” 夏国相点点头,忽然翻身下马,走到陶继智马前,抬头看着他: “陶将军,咱们跑不掉了。” 陶继智脸色一变。 夏国相指着来路的方向,语速极快: “明军骑兵离咱们不到三十里,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追上。咱们两万人,人困马乏,跑不过他们。要是被追上,全军覆没。” 陶继智喉结动了动:“将军的意思是……” 夏国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给你五千骑兵,留下来断后。” 陶继智的瞳孔骤然收缩。 夏国相继续道: “你带着人,往东边那片丘陵地走,做出主力往丘陵转移的假象,把明军的追兵引过去。拖住他们,拖一个时辰也好,两个时辰也好,拖到天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带主力继续往长葛跑。只要进了长葛城,就有活路。” “你只要拖到天黑便率兵马撤离。” 陶继智沉默良久。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官道的呜呜声。 陶继智如何不知此番吸引明军主力骑兵断后,根本就是十死无生。 但他没得选。 终于,陶继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将军,末将家里还有老娘……” 夏国相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 “你放心。你老娘就是我的老娘。” 陶继智重重叩首,然后站起身,翻身上马。 他拨转马头,高声喝道: “骑兵营的,跟我走!” 五千骑兵从队伍中分出,跟着陶继智,朝着东边那片丘陵地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漫天尘土。 夏国相站在官道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副将策马上来,声音发颤: “将军,咱们……” 夏国相猛地回过神,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往长葛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洧川以西,官道。 四月二十五,午时三刻。 徐啸岳率一万五千骑兵疾驰而来。 他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向前方眺望。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 东边的丘陵地,烟尘大起,隐约能看见无数骑兵正在往那边移动。 副将也看见了: “将军!敌军往丘陵跑了!” 徐啸岳眉头一皱,正要下令追击,忽然又勒住了马。 他盯着那片烟尘看了片刻,又看向前方那条通往长葛的官道。 官道上,烟尘也有,但明显稀疏得多。 身边的参将道: “将军,追哪边?” 徐啸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那片丘陵地。 烟尘很大,但移动的速度不快,并没有直接进丘陵深处。 他忽然笑了: “妈的,差点上当了。” 参将一怔: “将军?” 徐啸岳指着那片丘陵地: “你看,他们往丘陵跑,但跑得慢。这是在故意引咱们过去。” 他又指向通往长葛的官道: “再看那边,烟尘小,但方向直,速度快。主力在那边。” 参将恍然大悟: “将军的意思是,断后?” 徐啸岳点点头: “夏国相这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钱。留下几千人送死,掩护主力跑。” 他收起千里镜,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下去,分兵!” “周参将,你率三千人,往东边那片丘陵地追。不要硬拼,咬住就行。把那些断后的人拖住,别让他们跑了。” 周参将抱拳: “末将领命!” 徐啸岳又看向身边的副将: “其余人马,跟我追主力!快!” 长葛以东,官道。 四月二十五,未时。 夏国相率一万五千人拼命狂奔。 所有人都豁出了性命在跑。 一个斥候从后方疾驰而来,满脸惊惶: “将军!明军分兵了!一部分往丘陵那边追,主力还在往咱们这边追!离咱们不到二十里了!” 夏国相心中一沉。 二十里。 骑兵一刻钟就能追上。 副将脸色煞白: “将军,怎么办?” 夏国相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疲惫不堪的战马,沉默了几息,目光在身边的将领中扫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参将身上。 “廖进忠。” 那参将策马上前,抱拳道: “末将在。” 夏国相看着他。这是关宁军的老人。 话不多,但打仗从不含糊。 “我给你五千人,留下断后。” 廖进忠的喉结动了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抱拳: “末将领命。” 夏国相下马拍了拍他战马的脖子: “你拖住他们。一个时辰。” 廖进忠望向东边那片丘陵地,又看了看官道两侧的地形,沉声道: “将军放心。一个时辰,末将死也死在道上。” 夏国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单膝跪下。 廖进忠脸色大变,慌忙下马去扶: “将军!使不得!” 夏国相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他: “廖将军,你这一去,你的家小就是我的家小。你儿子今年十二了吧?回头我送他去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别让他再当兵了。” 廖进忠眼眶通红,跪下去重重叩首: “将军……末将这条命,本来就是关宁军给的。将军快走!” 夏国相站起身,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廖进忠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猛夹马腹。 “走!” 一万骑兵跟着他,继续向前狂奔。 廖进忠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看着那五千被留下的骑兵。 那些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决绝,也有茫然。 他拔出腰刀,厉声道: “兄弟们!将军把命交给咱们了!一个时辰,死也要死在道上!” 五千人齐声应诺,拨转马头,面向来路的方向。 第562章 吃掉一万骑兵 廖进忠横刀立马,五千骑兵在他身后列成三个方阵。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地平线上越来越浓的烟尘,耳朵里已经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在他马前勒住缰绳: “将军!明军离此不到五里!全是骑兵,黑压压一片,至少一万人!” 五千骑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廖进忠没有回头,只是厉声喝道: “怕什么?咱们跟着王爷从辽东打到中原,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就是把命撂在这儿,也得让明军知道,关宁铁骑不是好惹的!” 他迅速扫视周围的地形。 官道两侧是开阔的平原,没有任何险要可守。 在这种地方打骑兵遭遇战,拼的就是阵型和胆气。 “传令!” 三个参将策马上前。 廖进忠指着官道: “你,率两千人,居中列阵。正面迎敌。” 又指向左侧: “你,率一千五百人,列阵左翼。明军冲过来,你就从侧翼射他。” 再指向右侧: “你,率一千五百人,列阵右翼。跟左翼一样,明军冲阵,你就放箭。” 三个参将抱拳领命,各自驰回本阵。 廖进忠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来到阵前中央。 他举起腰刀,厉声道: “兄弟们!咱们五千人。这一仗,活下来的,是祖宗保佑;死了的,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五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廖进忠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那边,是长葛的方向。 夏国相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他咬咬牙,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终于露出了真容。 长葛以东,官道。 五里外,徐啸岳勒住战马,举起手,全军停止前进。 斥候疾驰而来,在他马前翻身下马: “将军!前方五里,清军约五千骑兵列阵!居中两千,左右两翼各一千五,阵型严整!” 徐啸岳冷笑一声: “五千人,还敢列阵迎战?他们这是要拼命了。” 他策马登上一个小土坡,举起千里镜向前方眺望。 官道上,清军的阵型一目了然——居中两千,左右两翼各一千五,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骑兵迎敌阵型。 副将策马上来: “将军,怎么打?” 徐啸岳放下千里镜,沉吟片刻: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传令下去,全军列阵。” 他指着身后的一万二千骑兵: “重甲骑兵三千,居中列阵。正面冲阵。” 副将一怔: “将军,三千重甲对两千清军?” 徐啸岳摇摇头: “不是对两千。是对五千。重甲冲正面,逼他把两翼的兵力往中间调。” 他继续下令: “三眼铳骑兵五千,分列左右两翼,各两千五。等重甲冲阵之后,清军两翼一动,你们就从两侧压上去,三眼铳齐射,打乱他的阵脚。” 又指向后方: “剩下四千骑兵,作为预备队,由本将亲自统领。等清军阵型乱了,就全线压上,一举吃掉。” 副将和几个参将抱拳领命,各自驰回本阵。 斥候领命而去。 徐啸岳策马来到阵前,望着前方五里处那五千清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廖进忠死死盯着前方。 明军的阵型已经展开——三千重甲骑兵居中,人马俱甲,长枪如林,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左右两翼,各两千余骑兵,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三眼铳。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明军的战鼓就响了。 三千重甲骑兵开始缓缓移动。 马蹄声由慢变快,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如同惊雷一般,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廖进忠厉声喝道: “稳住!稳住!等他们近了再冲!” 三千重甲越来越近。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冲!” 廖进忠一声令下,居中两千骑兵迎头冲了上去。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杀声震天。 重甲骑兵的长枪刺穿了无数清军的胸膛,清军的马刀砍在重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 一个照面,清军就倒下了一片。 廖进忠眼睛都红了。 他正要下令两翼包抄,突然,明军左右两翼的五千骑兵动了。 他们从两侧压上来,在距离清军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举起三眼铳。 “放!” 五千支三眼铳同时开火,枪声如雷,硝烟弥漫。 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清军的左翼和右翼人仰马翻,瞬间倒下了数百人。 廖进忠嘶声吼道: “冲!冲上去!不能让他们放第二发!” 清军两翼拼命往前冲,但明军骑兵根本不接战,放完一枪就往后撤,一边撤一边装填。 等清军追不上停下来了,他们又压上来,又是一轮齐射。 两轮齐射之后,清军两翼已经死伤近半,阵型彻底崩溃。 廖进忠的居中阵型还在跟重甲骑兵死战,但已经陷入了重围。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换枪;枪折了,拔腰刀。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来越少。 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徐啸岳带着四千预备队,从后方压了上来。 廖进忠抬头一看,四面全是明军。 重甲骑兵从正面压,三眼铳骑兵从两侧围,预备队从后面堵。 五千清军,已经彻底陷入了包围。 他惨然一笑,举起刀: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廖进忠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 他挣扎着想要举起刀,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倒在马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将军……末将……尽力了……” 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傍晚。 战斗已经结束。 五千断后骑兵,战死两千余,俘虏两千余,只有少数趁乱逃散。 廖进忠的尸体被抬到徐啸岳面前,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 徐啸岳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副将策马上来,清点伤亡: “将军,此战我军战死三百余,伤五百余。重甲骑兵折损不到一百,三眼铳骑兵损失稍多。 俘虏清军两千三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 徐啸岳点点头。 这个伤亡,可以接受。 第563章 腾骧左卫首战大胜 他看了一眼廖进忠的尸体,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边,是长葛的方向。廖进忠留下的这一个时辰,足够夏国相那一万骑兵跑进长葛城了。 副将道:“将军,追不追?” 徐啸岳摇摇头: “追不上了。天快黑了,他们也进城了。” 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 “派快马给李过将军送信,告诉他夏国相主力已逃入长葛,请他速率忠贞营步卒赶来。” 副将抱拳领命。 徐啸岳又道: “派一千人,把俘虏和战马押送到李过将军那边。缴获的军械、旗帜,一并送去。” 又一参将领命而去。 徐啸岳翻身上马,望向东边那片丘陵地。 那边,还有五千被夏国相之前分出去的骑兵,正在跟周参将的三千人缠斗。 他冷笑一声: “剩下的人,跟我走。把那五千人收拾了。” 马蹄声再起,八千骑兵朝着东边的丘陵地疾驰而去。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 丘陵地,东侧。 夕阳西斜,将整片丘陵染成一片血红。 起伏的山坡上,五千清军骑兵散落在沟壑之间,战马喘着粗气,士兵们靠着土坡休息,手里却紧握着刀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 山坡下,三千明军骑兵列成阵型,一动不动。 双方相距不过三里,却谁都没有先动。 陶继智蹲在一块大石后面,啃着干粮,眼睛却盯着山下那些明军。 身边一个亲兵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明军就那三千人,咱们冲下去,一个时辰就能收拾了。” 陶继智摇摇头,吐出嘴里的干粮渣子: “急什么?咱们的马跑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现在冲下去,就算打赢了,也得折损一半。不值当。” 他望了一眼西边的太阳: “再等半个时辰。等天再暗些,马力也恢复些,咱们从侧翼冲下去,一举吃掉他们,然后趁黑往北撤。” 亲兵点点头,缩回石头后面。 陶继智又看了一眼山下那三千明军。 那些人列阵严整,却也不进攻,就那么干等着。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三千人,是在等什么? 丘陵地,西侧。 周参将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山坡上那些清军。 五千人,散落在沟壑间,看样子是在休整。 身边的副将道: “将军,咱们冲不冲?” 周参将摇摇头: “冲什么冲?他们有五千人,咱们三千人。地形又不熟,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他们在等体力恢复,咱们在等徐将军。看谁等得过谁。” 副将道: “徐将军那边什么时候能到?” 周参将望了一眼西边。 那边,隐隐约约能听见马蹄声,但还看不见人影。 “快了。” 丘陵地,东侧。 酉时三刻。 陶继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他望向山坡下的明军,那三千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正要下令准备出击,突然,一个斥候从西边疾驰而来,满脸惊惶: “将军!不好了!西边来了大批明军骑兵!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万!” 陶继智脸色骤变。 他猛地扭头向西望去。西边的天际线处,烟尘大起,无数骑兵正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明军的主力。 陶继智瞬间明白了——山下那三千人,是在等援军。 他咬咬牙,厉声喝道: “所有人上马!快!往东撤!” 五千清军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但已经来不及了。 西边的明军骑兵已经分成三路,一路从正面压来,两路从南北两侧迂回,迅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陶继智的脸色铁青。 他环顾四周,东边是连绵的丘陵,北边是开阔地,南边是河沟,西边是明军主力。 唯一的出路,只有东边。 “往东!快!” 五千骑兵拼命往东冲。但跑了不到三里,前面的斥候又回来了: “将军!东边也有明军!大约三千人,正列阵堵着!” 是山下那三千人动了。 周参将见主力到来,立刻率兵绕到东边,堵住了清军的退路。 陶继智勒住马,环顾四周。 四面全是明军,重重包围。 他惨然一笑,拔出腰刀: “兄弟们!跟我冲!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五千清军齐声呐喊,朝着东边那三千人猛冲过去。 但明军的包围圈已经合拢。 徐啸岳的八千骑兵从西、南、北三面压上来,三眼铳齐射,枪声如雷,硝烟弥漫。 清军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陶继智浑身是血,拼死厮杀。 他一刀砍翻一个明军骑兵,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但明军太多了,杀了一层又一层。 突然,一队重甲骑兵从侧面撞进来,长枪如林,直接穿透了清军的阵型。 陶继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亲兵。 他被团团围住,四周全是明军的刀枪。 徐啸岳策马上前,冷冷看着他: “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陶继智浑身浴血,刀已经卷了刃。 他盯着徐啸岳看了片刻,忽然惨然一笑: “饶我不死?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来不指望别人饶命。” 他举起刀,想要做最后的冲锋,却被一杆长枪刺穿了战马。 马倒人翻,他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 几个明军跳下马,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陶继智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西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边,是长葛的方向。 他喃喃道: “将军……末将尽力了……” 丘陵地,夜晚。 战斗已经结束。 五千清军,战死两千余,俘虏两千余,只有少数趁黑逃散。 陶继智被押到徐啸岳面前,浑身是伤,却仍昂着头。 徐啸岳看了他一眼,挥挥手: “带下去,好生看管。等李将军的步卒到了,一并送往大营。” 他又对身边的副将道: “清点伤亡,收拢俘虏。派人去给李将军送信,就说这边也解决了。” 副将领命而去。 徐啸岳翻身上马,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边,长葛城的方向,灯火点点。 夏国相带着一万人跑进去了。 他冷笑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围起来,看他能撑几天。” 马蹄声再起,明军骑兵缓缓撤离战场。 夜风吹过,带来浓浓的血腥味。 第564章 调回主力骑兵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没。 徐啸岳的八千骑兵正在收拢俘虏、清点伤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步卒行军的节奏,沉重而有力。 副将策马上来: “将军,李将军到了。” 徐啸岳点点头,拨转马头向西迎去。 火光之中,黑压压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开来。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忠贞营”三个大字。 李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见徐啸岳迎来,他勒住马,抱拳道: “徐将军辛苦路上遇到你派去送信的人,说是这边已经打完了?” 徐啸岳还礼,笑道: “打完了。夏国相分了两拨断后,第一拨廖进忠率五千人,第二拨陶继智率五千人。两拨都吃掉了。” 李过眼睛一亮:“俘虏呢?缴获呢?” 徐啸岳指着远处正在列队的俘虏: “两拨加起来,俘虏约四千余人,战马五千余匹。军械旗帜无数。廖进忠战死,陶继智被俘,都在那边押着。” 李过倒吸一口凉气,翻身下马,重重拍了拍徐啸岳的肩膀: “徐将军,这一仗打得漂亮!大帅知道了,必定重赏!” 徐啸岳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打的。周参将那边三千人缠住陶继智,拖到他马力恢复不了,才让我主力赶到围住。要不然,那五千人早跑了。” 李过点点头,望向那些俘虏,沉吟道: “四千俘虏,五千战马……这得押送回去。” 徐啸岳道: “我已经派了一千人,把第一批俘虏和战马往你那边送。你既然来了,正好交接。”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前。 亲兵点上火把,照亮帐内。 李过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 那是长葛及周边的地形图,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长葛城的位置: “夏国相带着一万人跑进长葛了。这城不大,但城墙还算坚固。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徐啸岳道: “打长葛,得等大帅的命令。咱们现在的任务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过: “先把战报送回去。” 李过点头: “对。你我联名写一份战报,把这两仗的经过、缴获、俘虏,还有夏国相逃入长葛的情况,都写清楚。请大帅定夺下一步。” 徐啸岳道: “好。你来执笔,我口述。” 李过从案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铺开一张纸: “说吧。” 徐啸岳略一沉吟,缓缓道: “永历九年四月二十五,职等率部追剿夏国相部。夏国相先后两次分兵断后,第一次廖进忠率五千人,第二次陶继智率五千人。职率腾骧四卫主力,李过率忠贞营步卒配合,两战全歼断后之敌。” 李过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 “战果呢?” 徐啸岳道: “两战合计,斩敌五千余,俘虏四千余,缴获战马五千余匹,军械旗帜无数。敌将廖进忠战死,陶继智被俘。夏国相率残部约一万余人,逃入长葛城。” 李过记完,抬起头: “还有呢?我军伤亡?” 徐啸岳道: “此战我军战死约五百,伤约八百。主要是第一战对廖进忠时,三眼铳骑兵损失稍多。第二战对陶继智,因为围歼,伤亡较小。” 李过一一记下,最后在末尾添上自己的名字,又递给徐啸岳: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徐啸岳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就这样。加上你的名字,连夜派人送出去。” 李过叫来一个亲信斥候,把战报折好,塞进他怀里: “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到西平大营,亲手交给大帅或堵督师。路上不许耽搁。” 斥候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安静下来。 李过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的夜空。那边,长葛城的灯火隐约可见。 他喃喃道: “夏国相缩进城里了。接下来,是围还是打?” 徐啸岳走到他身边,摇摇头: “那不是咱们说了算的。等大帅命令吧。”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依我看,大帅不会在长葛浪费太多时间。夏国相一万人,守个小城,成不了气候。大帅要打的,是许昌,是吴三桂的主力。” 李过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俘虏营的嘈杂声。 徐啸岳忽然道: “李将军,你说夏国相这个人,怎么样?” 李过想了想,道: “能分兵断后,两次都用对了地方。廖进忠硬扛,陶继智拖时间,他自己带着主力跑。这个人,带兵有一套。” 徐啸岳点点头: “是个对手。”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明日一早,等大帅命令。” 西平,中军大帐。 天色未明,帐外还是一片漆黑。 堵胤锡和李定国刚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大帅!督师!前方战报!” 李定国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袍,快步走到舆图前。 堵胤锡也披衣起身,凑到烛火旁。 斥候双手呈上一份火漆密封的战报,气喘吁吁道: “徐将军、李将军加急战报,昨夜从长葛以东送出!” 李定国接过战报,拆开火漆,就着烛光细看。 堵胤锡凑过来,两人一页一页翻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好!” 李定国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徐啸岳打得好!两战全歼断后之敌,斩俘近万,缴获战马五千!” 堵胤锡接过战报,又细看一遍,点点头: “廖进忠战死,陶继智被俘。夏国相率一万人逃入长葛。这仗打得干净利落。” 李定国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葛的位置: “夏国相缩进长葛了。一万残兵,守个小城,成不了气候。但也不能不管。” 堵胤锡也走到舆图前,盯着长葛看了片刻,缓缓道: “长葛城小,城墙不高,但一万人守着,强攻也得费些时日。咱们现在要打的是许昌,不能在长葛浪费时间。” 李定国道: “督师的意思是……” 堵胤锡指着长葛: “留下足够的兵力,把夏国相看住,不让他出来坏事。主力调回来,准备打许昌。” 第565章 进攻许昌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落在长葛周边的地形上。 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李定国道: “第一,命李过部留下一万五千步卒,携带红衣炮、攻城器械,在长葛城外扎营。只围不攻,看住夏国相,不许他出来。” “第二,腾骧四卫骑兵除留下必要人员外,其余两万人全部返回。之前从督师标营拨给徐啸岳的那五千骑兵,暂时留下,协助李过围城。” “第三,缴获的战马、俘虏,由李过安排人手,分批押送回西平。俘虏甄别后,愿降的编入后队,不愿降的暂时关押。” 他顿了顿,又道: “第四,徐啸岳率腾骧四卫主力,即刻启程返回。务必在三日内赶到许昌以南,与主力汇合。” 亲兵飞快地记录,然后抱拳领命,转身出帐。 堵胤锡看着舆图上许昌的位置,缓缓道: “之前咱们围许昌,钓出了吴三桂两万援军。夏国相带的那两万人,就是吴三桂的饵。现在饵被咱们吃了一半,另一半缩进长葛了。” 李定国点点头: “吴三桂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两万援军,一万人被歼,一万人困在长葛。他还剩多少本钱?” 堵胤锡道: “开封还有两万,郑州一万,洛阳五千。许昌城里还有一万五千。加起来,五万还剩四万。关宁铁骑,已经废了五分之一。” 李定国冷笑一声: “等打下许昌,再吃掉他那一万五千,他就只剩两万五了。到那时候,长葛那一万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堵胤锡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打许昌?” 李定国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许昌城上: “等徐啸岳的骑兵回来。加上腾骧四卫的两万人,加上龙骧军主力,咱们在许昌城下能凑出十万人。十万人,一百门炮,三天之内,必下许昌。” 他顿了顿,又道: “打下许昌之后,长葛那一万人,要么饿死,要么投降。咱们不用急着收拾。” 堵胤锡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 “李将军,你说吴三桂会不会再派援军?” 李定国摇摇头: “不会。他舍不得。此番围攻许昌,他派了两万人来救,结果一万人没了,一万人困住。他再派,就是往火坑里跳。” 他望着舆图上开封的方向,冷笑一声: “吴三桂这个人,最惜命。他不会再冒险了。” 帐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晨光照进大帐,落在舆图上,落在许昌、长葛、开封的位置。 堵胤锡轻声道: “那就这么定了。先打许昌,再收拾长葛。” 许昌城南,龙骧军大营。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两万骑兵疾驰三日,终于抵达许昌城外。 远远望去,龙骧军和督师标营的营寨连绵不绝,将许昌城南、东、西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关宁铁骑的旗帜依稀可见,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李定国和堵胤锡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候。 徐啸岳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帐中,抱拳道: “末将徐啸岳,率腾骧四卫奉命返回!长葛之战,斩俘近万,缴获战马五千!夏国相残部困守长葛,李过将军已率一万五千步卒围城!” 李定国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打得好!长葛那边先不管,许昌这边,该动手了。” 堵胤锡走到舆图前,指着许昌城: “许昌城内,守将吴国贵,兵一万五千。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三丈,城上有火炮三十余门。强攻不易。” 李定国点点头,看向徐啸岳: “徐将军,你的骑兵不参与攻城。本帅另有任务给你。” 徐啸岳抱拳: “请大帅吩咐!” 李定国指着舆图上许昌北面: “围三阙一。城南、城东、城西,三面架炮猛攻,唯独北门不围。留一条生路给他们。” 徐啸岳眼睛一亮: “大帅的意思是,让他们跑?” 李定国冷笑一声: “对。让他们跑。吴国贵守不住城,必定从北门突围。你率腾骧四卫,绕道埋伏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官道两侧。等他们出来,半路截杀。”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落在北边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地名卧虎坡,两侧是土丘,中间官道穿过。骑兵埋伏在坡后,等吴国贵的队伍进入埋伏圈,一举杀出。” 徐啸岳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道: “你今晚就出发,趁夜色绕到北边,在卧虎坡埋伏。明日辰时,本帅开始攻城。” 徐啸岳道:“末将明白!” 许昌城南,明军大营。 四月二十八,酉时。 夕阳西下,将整座许昌城染成一片血红。 城南、城东、城西三面,三十门红衣大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城墙。炮手们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燧发枪手列成三排,严阵以待。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许昌城。 城墙上,守军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明军的动静,往来奔跑,紧张地布防。 李过不在,攻城由龙骧军副将张胜统领。 他策马上来,低声道: “大帅,炮已架好,明日辰时,是否准时开炮?” 李定国点点头: “准时开炮。先轰他一个时辰,把城墙轰塌再说。” 张胜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望向北边。 那边,徐啸岳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许昌城北,卧虎坡。 四月二十九,子时。 月色朦胧,星光稀疏。 卧虎坡两侧的土丘上,两万腾骧四卫骑兵静静地潜伏着。 战马的嘴被套上笼头,士兵们伏在坡后,一动不动。 徐啸岳趴在一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南边。 远处,许昌城的轮廓依稀可见,偶尔能听见几声炮响——那是明军试炮的声音。 许昌城南。 四月二十九,辰时。 天色大亮,朝阳升起。李定国站在一处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许昌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横飞。 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天空。 第566章 许昌城破 第一轮齐射过后,那段城墙上多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 有三颗炮弹精准地砸在同一处,崩下一大片墙砖,露出里面的夯土。 城头上的守军一阵骚动。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无数士兵从墙垛后面探出头,却又被呼啸而来的炮弹吓得缩了回去。 吴国贵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冲到城墙边,死死盯着那段被轰击的城墙。 明军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们要把那一段城墙硬生生轰塌。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把火炮都调过来!对着明军的炮阵打!还有,派人下去,把城里的民夫都拉上来,准备堵缺口!” 几个参将领命而去。 城上的火炮开始还击。 十五门火炮从各个方向瞄准明军的炮阵,点燃火绳,轰然发射。 但明军的炮阵设在八百步开外,这个距离上,只有红衣大炮能打到,而城上的红衣大炮只有四门。 那四门炮刚发射了一轮,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轮,就被明军的野战炮盯上了。 三百门野战炮中,有五十门专门负责压制城头的火炮。 它们分布在三个方向,每门炮都有固定的目标。 城上的火炮一开火,暴露了位置,这五十门炮立刻调转炮口,朝着那些火炮的位置猛轰。 一颗颗炮弹落在城墙上,有的砸在墙垛上,碎石横飞; 有的越过墙垛,落在马道上,把那些正在装填的炮手炸得血肉横飞。 那四门红衣大炮周围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不到一刻钟,就有两门被直接命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殆尽。 剩下两门炮的炮手缩在墙垛后面,根本不敢露头。 吴国贵气得浑身发抖,但毫无办法。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猛到让他生出一种绝望的感觉。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让绿营的人上城墙。关宁军的人先撤下来,等明军攻进来再打巷战。” 副将一怔: “将军,绿营那三千人要是上了城墙……” 吴国贵冷冷道: “他们不上,难道让咱们的人白白挨炮?快去!” 副将领命而去。 巳时正。 三十门红衣大炮已经连续轰击了一个时辰。 那一段城墙已经面目全非,砖石剥落大半,露出大片的夯土墙心。 最大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 李定国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对张胜道: “城墙快撑不住了。再轰半个时辰,让前锋准备。” 张胜抱拳,策马去传令。 炮声更密集了。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拼命装填、发射。 一门炮的炮管已经烫得冒烟,炮手们用沾水的麻布裹着炮身降温,手上烫起一串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城头上,绿营的三千守军被赶上城墙。 明军的炮弹落在城墙上,他们吓得抱头蹲在墙垛后面。 一个绿营把总缩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他旁边的一个老兵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小子,别怕。明军的炮打不到这儿。他们轰的是那边那段墙。” 话音刚落,一颗流弹飞来,正好砸在他旁边的墙垛上。 砖石飞溅,那老兵的半边脑袋直接被削去,尸体软软地倒在墙垛上。 把总吓得尖叫一声,爬起来就跑,却被身后的亲兵一把拽住: “大人!您跑了,咱们怎么办?” 把总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下城墙。 吴国贵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没有阻止。 绿营,本来就是用来填的。 午时正。 那一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整整三丈宽的城墙轰然倒塌。 砖石、夯土倾泻而下,激起漫天烟尘。 一个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在明军面前。 透过烟尘,能看见缺口后面是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民房。 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拉弓搭箭。 李定国猛地挥手: “张胜!” 张胜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前锋,冲!” 五千龙骧军步卒齐声呐喊,朝着缺口冲去。 盾车被推在最前面,二十辆盾车一字排开,每辆车后跟着二十名燧发枪手。 盾车的木板上蒙着浸湿的牛皮,能挡住大部分箭矢和流弹。 缺口两侧的城墙上,守军的弓箭手拼命放箭。 箭如雨下,落在盾车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有的箭穿透了盾车,射中了后面的士兵,但更多的人继续向前冲。 燧发枪手边冲边射。 他们瞄准城墙上的墙垛,瞄准那些露头的弓箭手,一轮齐射过去,总有几个弓箭手惨叫着摔下城墙。 吴国贵在城楼上看得真切,嘶声喊道: “堵住缺口!快!” 三千关宁铁骑早已下马步战,手持刀枪,冲向缺口。 他们在缺口内侧列成阵型,长枪在前,刀盾在后,等着明军冲进来。 明军前锋冲到缺口处,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在缺口外列阵。 燧发枪手排成三排,对准缺口内侧的清军,一轮齐射。 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缺口内侧的清军长枪手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把尸体拖开。 张胜在后面看得真切,厉声道: “掌心雷!扔进去!” 十几个士兵点燃掌心雷,奋力扔进缺口。 轰轰几声闷响,缺口内侧烟尘弥漫,惨叫声不绝。 清军的阵型被炸开一个口子。 张胜挥刀向前: “冲!” 明军涌进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双方士兵挤在狭窄的缺口里,刀砍、枪刺、牙咬、拳打…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鲜血飞溅,尸体堆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明军百户刚冲进缺口,迎面撞上一个清军把总。 两人几乎同时刺出长枪,把总的枪刺穿了百户的小腹,百户的枪刺穿了把总的胸膛。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滚倒在地,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成肉泥。 一个明军士兵的燧发枪刺刀捅进一个清军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另一个清军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捂着脖子倒下,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 一个清军老兵浑身是血,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砖头砸。 他一砖头砸碎了一个明军士兵的脑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另一个明军一枪托砸在脸上,鼻梁塌陷,血流满面。 缺口处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新的士兵填补上来。 尸体越堆越高,后来的人直接踩着尸体往前冲。 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城墙根流淌,把城墙下的土地浸成暗红色。 张胜在缺口外看得目眦欲裂。 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再调两千人上去!告诉里面的人,不要跟他们在缺口处纠缠,往里冲!冲进去,拉开阵型,用燧发枪打!” 传令兵疾驰而去。 两千预备队投入缺口。 明军的攻势更猛。 缺口内侧的清军终于支撑不住,开始缓缓后退。 明军趁机涌入城内,在缺口内侧迅速列成阵型。 燧发枪手排成三排,对准正在溃退的清军,一轮齐射。 清军又倒下几十个。 第567章 城外伏击 许昌城内。 未时。 明军已经突入城内,沿着街道向前推进。 吴国贵带着两千关宁铁骑退到城中心,依托街垒、房屋负隅顽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 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来,杀一个是一个。 明军吃了几次亏,改变了战术—— 遇到房子,先用掌心雷轰,轰完再冲进去清剿。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间间屋子被炸塌,里面的清军被活埋。 有些清军躲在屋顶上,用弓箭射下面的明军。 明军就用燧发枪还击,几轮齐射下来,屋顶上的清军像下饺子一样摔下来。 吴国贵带着亲兵退到将军府,身边的亲兵已经不到一百。 整个许昌城内一万五千关宁铁骑加上原本三千的绿营守军。 一万八千人打到现在只剩六千余关宁铁骑。 他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些浑身血污的士兵,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一个副将冲到他面前,满脸血污: “将军,北门还开着!明军没有围北门!咱们突围吧!” 吴国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吴三桂的话:许昌是南边门户,丢了许昌,开封就危险了。 可现在,许昌已经守不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 “传令下去,从北门突围!” 许昌城南,高坡上。 申时三刻。 李定国举着千里镜,望着许昌城内升起的硝烟。 喊杀声渐渐远去,已经推进到城北方向。 他对身边的堵胤锡道: “吴国贵要跑了。” 堵胤锡点点头,望向北边: “徐啸岳应该已经等了一天了。” 李定国道: “两万骑兵伏击几千残兵,不会有意外。关键是许昌拿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各营进城清剿残敌。告诉将士们,不许扰民,不许抢劫。许昌的百姓,是大明的百姓。” 传令兵领命而去。 堵胤锡望着硝烟弥漫的许昌城,轻声道: “许昌一下,开封门户洞开。吴三桂只剩开封、郑州、洛阳、长葛四城,加起来不到四万人。咱们东路、西路大军还在,合围之势已成。”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如炬: “下一步,就是开封了。” 许昌城北,卧虎坡。 四月二十九,酉时三刻。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但官道上已经看不清百步之外的景物。 徐啸岳趴在坡顶,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身上落满了尘土,眼睛死死盯着南边许昌城的方向。 副将爬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压低声音道: “将军,天快黑了。城里还没动静,会不会……” 徐啸岳接过干粮,却没有吃。 他摇摇头: “会出来的。吴国贵不是傻子,城破了还死守,那是找死。他一定会趁天黑突围。” 话音刚落,南边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几支火箭。 那是李定国布置在城内的斥候发出的信号—— 敌军已开始从北门撤退。 徐啸岳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暴射: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 两万腾骧四卫骑兵齐齐翻身上马。 重甲骑兵在前,三眼铳骑兵在两翼,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徐啸岳翻身上马,策马来到阵前。 他扫视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沉声道: “兄弟们,等了一天一夜,该收网了。关宁铁骑,号称天下精锐。但咱们腾骧四卫,也不是吃素的。今天这一仗,让关宁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两万人齐声低吼,声震四野。 许昌城北门。 几乎同一时刻,北门缓缓打开。 吴国贵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硝烟弥漫的许昌城。 城里还有零星的火光和喊杀声,那是还在抵抗的残兵。 他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身边的副将催促道: “将军,快走!明军随时可能追上来!” 吴国贵咬咬牙,猛夹马腹: “走!” 六千余关宁铁骑鱼贯出城,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马蹄声如闷雷,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的喘息声和甲胄的碰撞声。 吴国贵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许昌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个亲兵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明军没有追上来。” 吴国贵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明军围三阙一,故意留下北门不围,会这么简单让他们跑掉? 但他没有说出来。 这个时候,士气比什么都重要。 队伍继续向北疾驰。 卧虎坡。 戌时正。 夜色已深,星月无光。 官道两侧的土丘上,两万明军骑兵静静地潜伏着。 战马的嘴被套上笼头,士兵们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徐啸岳趴在坡顶,举着千里镜向官道尽头望去。 虽然看不清人,但那密集的马蹄声告诉他,猎物来了。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等我号令。重甲骑兵先冲。三眼铳骑兵从两翼包抄,一轮齐射之后,再冲进去砍杀。记住,不要放跑一个。” 副将领命,悄悄爬了下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官道上,黑压压的队伍正疾驰而来。 吴国贵骑在队伍中央,不时警惕地望向两侧的土丘。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中发毛。 突然,他猛地勒住马。 两侧的土丘上,无数黑影同时站起。 那是骑兵!漫山遍野的骑兵! “有埋伏!” 话音未落,土丘上响起震天的呐喊声。 无数明军骑兵从坡上冲下来,如潮水般涌向官道。 重甲骑兵冲在最前面,人马俱甲,长枪如林,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吴国贵脸色煞白,嘶声喊道: “列阵!快列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重甲骑兵撞进清军队伍,长枪刺穿了一个又一个关宁铁骑的胸膛。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清军的队伍被从中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与此同时,两翼的三眼铳骑兵也冲了上来。 他们在距离清军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举起三眼铳。 “放!” 三千支三眼铳同时开火,枪声如雷,硝烟弥漫。 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清军成片成片地从马上栽下来。 惨叫声、马嘶声、枪声,响成一片。 第568章 发兵长葛 吴国贵拼死抵抗。 他挥舞着腰刀,砍翻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明军骑兵。 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 一个亲兵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将军,快走!我们挡住他们!” 吴国贵咬咬牙,拨转马头,带着十几个亲兵向北冲去。 但明军早就等着他。 一队重甲骑兵从侧面冲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吴国贵!还不下马投降!” 徐啸岳策马而出,长枪直指吴国贵。 吴国贵惨然一笑: “投降?我吴家世代将门,岂有投降之理!” 他一夹马腹,挥刀向徐啸岳冲去。 徐啸岳冷笑一声,挺枪迎上。 两马相交,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吴国贵拼死一战,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奔徐啸岳要害。 徐啸岳也不示弱,长枪如龙,或刺或挑,或挡或格。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吴国贵渐渐力不从心。 他本来就守城一日,人困马乏,又拼杀了这么久,体力早已不支。 徐啸岳瞅准一个破绽,一枪刺中他的右肩。 吴国贵惨叫一声,刀脱手而飞,人也从马上栽了下来。 几个明军跳下马,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吴国贵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徐啸岳: “你们……你们早就等着了……” 徐啸岳冷笑一声: “废话。大帅的围三阙一,就是给你们留的这条路。” 卧虎坡,官道。 戌时三刻。 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接近尾声。 六千关宁铁骑,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只有不到五百人趁乱逃散。 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战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山。 徐啸岳策马在战场中巡视,脸色凝重。身边的副将正在清点伤亡,声音有些发颤: “将军,我军战死约两千,伤一千余。”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明军士兵的尸体前。 那是个年轻的骑兵,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夜空。 他的胸口被一刀刺穿,血已经流干。 徐啸岳蹲下身子,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头抚恤加倍。” 副将领命。 徐啸岳站起身,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边,是开封的方向。 吴三桂的主力,还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喃喃道: “吴国贵完了,下一个,就是吴三桂了。” 夜风吹过,带来浓浓的血腥味。 许昌城北,官道。 四月二十九,亥时。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徐啸岳率两万腾骧四卫骑兵缓缓南行,身后跟着长长的俘虏队伍。 两千余关宁铁骑的俘虏垂头丧气地走着,被明军骑兵押送。 缴获的战马、军械装了足足三里长。 远处,许昌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头上灯火通明,大明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南城墙那一段被轰塌的缺口处,无数民夫和士兵正在连夜抢修,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 徐啸岳勒住马,对身边的副将道: “你带人把俘虏和缴获安置好。本将先去见督师。” 副将抱拳领命。 徐啸岳一夹马腹,带着几十个亲兵,朝城中疾驰而去。 许昌城,原将军府。 亥时三刻。 将军府大堂内烛火通明。 堵胤锡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许昌及周边各城的舆图。 李定国站在舆图旁,手指在长葛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徐啸岳大步走入,抱拳道: “末将徐啸岳,奉命伏击突围清军,全歼吴国贵部六千余人。吴国贵被俘,现已押入城中大牢!” 堵胤锡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军伤亡如何?” 徐啸岳道: “战死两千千,伤千余。” 堵胤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李定国走到徐啸岳面前,伸手扶起他: “徐将军辛苦了。这一仗,你打得好。” 徐啸岳站起身,目光落在舆图上: “大帅,接下来怎么打?” 李定国指着长葛的位置: “夏国相还带着一万骑兵困在长葛。李过的一万五千步卒已经围了三天,只围不攻。夏国相不敢出来,但也不投降。” 堵胤锡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长葛城小,粮草撑不了多久。但一万骑兵若是拼死突围,李过的步卒未必挡得住。咱们不能拖。” 他看向李定国: “我的意思是,督师标营两万人留守许昌,负责城防。龙骧军主力,加上徐啸岳的腾骧四卫,明日一早开拔,前往长葛。” 李定国点点头: “夏国相那一万人,插翅难飞。”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葛周边画了一个圈: “长葛城小,城墙低矮,扛不住红衣大炮的轰击。咱们到了之后,四面合围,先轰他一天,把城墙轰塌,然后步卒攻城,骑兵在外围截杀突围之敌。” 他顿了顿,看向徐啸岳: “徐将军,你的骑兵这次不能闲着。夏国相知道突围是死路,但万一他拼死一搏,你得挡住。” 徐啸岳抱拳: “末将明白!腾骧四卫,绝不会放跑一个清军!” 李定国又看向门口: “传令下去,龙骧军各营今夜休整,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腾骧四卫同样休整,明日随大军一同出发。” 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堵胤锡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望着舆图上长葛的位置,轻声道: “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吴三桂派他来,是让他拖住咱们。结果他拖住了自己。现在许昌已下,吴国贵被俘,吴三桂又少了一万五千人。关宁铁骑,还剩多少?” 李定国冷笑一声: “关宁铁骑不过瓮中之鳖。” 堵胤锡摇摇头: “他不会等死。他一定会想办法突围,或者向鞑子求援。” 李定国闻言也沉默不语。 即便吴三桂不向满清求援,满清也不会坐视大明拿下河南。 堵胤锡沉默片刻,忽然道: “李将军,你说吴三桂会不会投降?” 李定国一怔,随即摇头: “不会。吴三桂那个人,野心大得很。” 堵胤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李定国开口道: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兵发长葛。” 第569章 进攻长葛 许昌城北,官道。 四月三十,辰时。 天色大亮,朝阳初升。 龙骧军主力已经列队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腾骧四卫两万骑兵分列两翼,战马嘶鸣,甲胄铿锵。 李定国骑在青骢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将士,最后落在北方那条通往长葛的官道上。 堵胤锡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李将军,长葛那边,李过昨日又送来军报。夏国相紧闭城门,没有任何动静。城里的关宁铁骑也没有试图突围。” 李定国点点头: “他在等。等咱们攻城,等咱们露出破绽,等他唯一的突围机会。” 堵胤锡道: “你觉得他会往哪边突围?” 李定国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他往哪边,徐啸岳的骑兵都会等着他。” 他勒住马,高声道: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数万步卒、两万骑兵,浩浩荡荡向北开进。 旌旗如海,遮天蔽日,脚步声、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长葛城,将军府。 四月三十,午时。 夏国相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从洧川兵败逃入长葛,已经整整五天。 五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一次闭眼,眼前都是廖进忠浑身浴血的身影,都是那五千断后骑兵冲向明军时的呐喊。 一万残兵逃进长葛,加上原本驻守的一千绿营,总共一万一。 城外,李过的一万五千步卒已经围了五天,只围不攻,每天只是加固营垒、挖掘壕沟。 他们在等。 等李定国的主力到来。 一个参将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城外斥候来报,南边发现大队明军!旌旗蔽日,烟尘漫天,至少八万人!” 夏国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六万人。 加上城外的一万五千,将近十万大军,围他这个小小的长葛城。 他睁开眼,走到窗前,望向城外。 远处,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 更远处,烟尘大起,无数人马正在向这里汇聚。 副将走到他身后,声音发颤: “将军,咱们怎么办?” 夏国相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 “传令下去,所有将领到大堂议事。” 长葛城,将军府大堂。 未时。 十几个将领站在堂中,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都是从洧川逃出来的关宁军老人,跟着夏国相打了十几年的仗,但此刻,每个人眼中都透着绝望。 夏国相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城外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李定国的主力到了,加上李过的人,将近十万大军,把长葛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参将咬牙道: “将军,咱们跟他们拼了!关宁铁骑,没有投降的孬种!” 夏国相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拼?怎么拼?咱们一万一,他们十万。出城野战,一个时辰就被吃干净。” 另一个副将道: “将军,那咱们守城?长葛城小,城墙低矮,扛不住明军的红衣大炮。” 夏国相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咱们不能死守。”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众人围拢过来。 夏国相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长葛城小,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两里。城墙高一丈八,厚一丈。这样的城墙,明军的红衣大炮轰一天就能轰塌。” 他指着城外的四个方向: “李过的步卒在城南扎营,那里是咱们败退过来的方向,防备最严。城东、城西各有明军的营寨,但人数较少。城北是通往开封的方向,明军肯定会重点布防。” 副将道: “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从城北突围?” 夏国相摇摇头: “不。城北明军防备最严,往北突围,正中他们下怀。” 他的手指落在城东的位置: “从这里突围。” 众人一怔。 夏国相解释道: “城东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明军在城东的人最少,防备也最松懈。咱们从东门杀出去,然后折向东北,绕过明军主力,从尉氏方向往开封跑。” 一个参将道: “将军,尉氏那边也有明军……” 夏国相冷笑一声: “我知道。但那是李过的老巢,他的人马大多调来长葛了,尉氏空虚。咱们冲过去,他们挡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今夜子时,全军从东门突围。骑兵在前,绿营在后。冲出去之后,不许恋战,一路往东北跑。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众人沉默片刻,齐声抱拳: “遵命!” 长葛城外,明军大营。 酉时。 李定国和徐啸岳策马登上城外一处高坡,俯视着长葛城。 夕阳西下,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血红。 城墙上,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明军主力的到来。 李过早已在大营外等候。 见李定国到来,他快步迎上,抱拳道: “末将李过,参见大帅!长葛城内情况,末将已探查清楚。” 李定国扶起他: “说。” 李过指着长葛城: “城内有关宁铁骑约一万人,绿营一千。主将夏国相,副将若干。城墙高一丈八,厚一丈,城上有火炮八门,都是小炮,不足为虑。”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长葛城: “夏国相有什么动静?” 李过道: “紧闭城门,没有任何动静。这五天,他一直没有试图突围。” 李定国冷笑一声: “他在等。等咱们攻城,等咱们露出破绽。” 他转身看向徐啸岳: “徐将军,你的骑兵部署好了吗?” 徐啸岳抱拳: “回大帅,腾骧四卫两万人,已分四路埋伏。城东五千,城南五千,城西五千,城北五千。不管夏国相往哪边突围,都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李定国点点头,又看向李过: “明日辰时,开始攻城。三十门红衣大炮对准东城墙,轰开缺口之后,你率忠贞营步卒从缺口杀入。” 李过抱拳:“末将领命!” 李定国最后望向长葛城,目光如炬: “夏国相,你跑不掉了。” 第570章 全胜 长葛城东,明军营地。 四月三十,亥时。 夜色已深,星月无光。 五千腾骧四卫骑兵静静地潜伏在城东三里外的树林里。 战马被套上笼头,士兵们靠着树干休息,但每个人都睁着眼睛,竖起耳朵,盯着长葛城东门的方向。 带队的是腾骧四卫的一个参将,姓陈,跟着徐啸岳打过无数硬仗。 他趴在一棵大树后面,举着千里镜望着城门。 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往来巡逻。 但城门口,却没有动静。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 “将军,夏国相会不会从别的地方突围?” 陈参将摇摇头: “不会。城北防备最严,城南是李过的大营,城西地形复杂不适合骑兵冲锋。只有城东,地势平坦,防备最少。他一定会从这里跑。”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今夜子时,必有动静。” 长葛城东门。 四月三十,子时。 城门缓缓打开。 无数骑兵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落地无声。 夏国相骑在马上,一马当先。 身后,八千关宁铁骑紧紧跟随,最后面是三千绿营步卒。 一出城,夏国相就猛夹马腹: “快!往东北跑!” 八千骑兵如潮水般向东北方向涌去。 马蹄声渐渐变大,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但跑了不到三里,前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明军骑兵从树林里杀出,拦住去路。 为首一将,正是陈参将。他策马上前,厉声喝道: “夏国相!大帅早就算到你今夜突围!还不下马投降!” 夏国相脸色铁青,拔出腰刀: “冲过去!” 八千关宁铁骑齐声呐喊,迎头冲了上去。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杀声震天。 刀枪碰撞,人喊马嘶,鲜血飞溅。 明军五千,清军八千。 兵力虽劣,但明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 清军人多,但刚从城里出来,心中还有对十万明军包围的恐惧。 双方竟杀了个旗鼓相当。 夏国相拼死厮杀,一刀砍翻一个明军骑兵,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浑身是血,眼睛都红了,但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突然,身后传来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李定国的主力到了。 一万龙骧军骑兵从南边杀来,把清军团团围住。 夏国相抬头一看,四面全是明军,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 他惨然一笑,举起刀: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夏国相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 他挣扎着想要举起刀,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倒在马下,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喃喃道: “王爷……末将尽力了……” 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长葛城东,战场。 寅时。 战斗已经结束。 八千关宁铁骑,战死四千余,俘虏三千余,只有不到五百人趁乱逃散。 三千绿营步卒,更是全军覆没,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 夏国相的尸体被抬到李定国面前。 他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收拢俘虏。明日一早,全军返回许昌。”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长葛城的方向。 城头,大明的旗帜正在升起。 长葛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初一,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长葛城头的大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大开,忠贞营的三千步卒正在入城换防。 李过站在城门口,与留守的参将一一交接。 李定国策马上前,李过连忙迎上: “大帅,三千人留守长葛,足够了。城内粮草清点完毕,足够守军三月之用。俘虏已押往许昌,交由督师处置。”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长葛城。 这座小城,困住了夏国相的一万骑兵,也拖住了他们几天时间。 但如今,它已经不重要了。 “传令下去,忠贞营主力一万二千人,即刻随本帅返回许昌。李将军,你随本帅一起走。”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号角声中,一万二千忠贞营步卒拔营起寨,列队向南开进。 身后,长葛城渐渐远去。 许昌城,督师行辕。 五月初二,申时。 李定国率军返回许昌时,堵胤锡已在城外等候。 两军汇合,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进入城中。 督师行辕设在原将军府内,大堂中,堵胤锡、李定国、李过、徐啸岳等将领齐聚。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南舆图,开封、郑州、洛阳三座城池被朱笔圈出。 堵胤锡指着舆图,缓缓开口: “诸位,关宁铁骑五万人,如今已去其三万五千。许昌一万五千全歼,夏国相两万全歼。” 李定国道: “开封还有绿营鞑子的八旗兵,郑州一万,洛阳五千。合计三万五千。但洛阳那五千,是孤悬西边的偏师,刘文秀的西路军正盯着他们,随时可以吃掉。” 堵胤锡摇摇头: “不能算洛阳。刘文秀那边虽有六万人,但洛阳城坚,五千关宁铁骑加上城内绿营守军守城,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咱们现在要打的,是开封和郑州。” 他指着舆图上的开封: “开封是吴三桂的老巢,还有一万绿营和满八旗蒙八旗。 郑州有一万,是连接开封和洛阳的枢纽。先打郑州,切断开封和洛阳的联系,再围开封。” 李定国道: “督师的意思是,分兵?” 堵胤锡点点头: “对。龙骧军主力五万人,加上忠贞营一万二千机动兵力,加上腾骧四卫两万人,共计九万二千人。分两路——一路打郑州,一路围开封。” 他指着郑州: “郑州城高一丈八,守军一万,由吴应麒统领。此人是吴三桂的侄子,但才能平平,不足为虑。 打郑州,用龙骧军四万人,加上腾骧四卫五千骑兵,足够了。” 又指向开封: “开封城高池深,守军两万,由吴三桂亲自坐镇。围开封,用龙骧军两万人,忠贞营一万二千人,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 不急于攻城,先围起来,断他的粮道,等他粮尽援绝。” 第571章 吴三桂求援 许昌城,督师行辕。 五月初三,卯时。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督师行辕的大堂内,烛火通明,堵胤锡和李定国已经对坐商议了一个时辰。 舆图上,朱笔标注的箭头从许昌分出两路:一路向北偏西,直指郑州;一路向北,直指开封。 堵胤锡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李定国: “李将军,郑州那边,你打算何时出发?”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郑州的位置: “今日辰时,龙骧军四万人马开拔,腾骧四卫五千骑兵随行。沿官道北上,经尉氏、洧川,三日可抵郑州城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吴应麒此人,末将了解。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他在郑州守城,必定会出战。末将打算先围城,诱他出城野战,在野战中吃掉他的骑兵,然后再攻城。” 堵胤锡点点头: “稳妥。那开封这边,本督亲自坐镇。龙骧军两万、忠贞营一万二千、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合计四万七千人。围城足够,攻城不足。先围起来,断他粮道。” 李定国道: “督师,开封城大,四面合围需要不少兵力。城北方向最要紧,那是吴三桂北逃的通道,也是满清援军南下的方向。 腾骧四卫那一万五千骑兵,可以重点部署在城北,既能防止吴三桂突围,又能预警直隶方向的援军。” 堵胤锡点头: “就这么办。城西、城南、城东,由龙骧军和忠贞营分守。城北交给徐啸岳。他在长葛打得不错,骑兵交给他放心。”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天色已经大亮。 辰时正,号角齐鸣。 许昌城外,四万龙骧军步卒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腾骧四卫五千骑兵分列两翼,战马嘶鸣,甲胄铿锵。 李定国一身戎装,骑在青骢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将士,最后落在北方那条通往郑州的官道上。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长鸣。 四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旌旗如海,遮天蔽日,脚步声、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堵胤锡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龙骧军两万、忠贞营一万二千、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一个时辰后开拔,目标开封。” 开封,平西王府。 五月初四,午时。 吴三桂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败报: 许昌失守,吴国贵被俘; 长葛城破,夏国相战死; 两万援军全军覆没…… 每一份战报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 方光琛站在下首,不敢出声。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良久,吴三桂睁开眼,声音沙哑: “方先生,现在开封还有多少人?” 方光琛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 “回王爷,开封城内,现有铁骑两万,绿营八千,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共两千。总计三万余人。粮草可支半年。火炮八十余门,弹药充足。” 吴三桂冷笑一声: “三万,半年。李定国那边有多少人?加上堵胤锡的,不下十万吧?” 方光琛低下头,没有回答。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开封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惶恐。 城墙上,守军往来巡逻,气氛紧张。 他忽然问道: “郑州那边,吴应麒有消息吗?” 方光琛道: “有。昨日吴将军派人来报,说明军已从许昌分兵两路,一路往郑州来了,约四万余人。另一路往开封来了,约五万。”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定国亲自去打郑州。他是想先断我一臂,再回头围开封。” 方光琛道: “王爷,郑州若失,开封就孤立无援了。要不要派兵增援?” 吴三桂摇摇头: “不能派。再派就是送死。夏国相两万人,就是本王派出去的。结果呢?全军覆没。”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开封城防,从今日起日夜加固。城墙上多备滚木礌石,四门各增兵五百。城内所有粮草,统一收缴,由官府统一配给。不许商人囤积,不许百姓私藏。” 方光琛飞快地记着。 吴三桂继续道: “另外,派人去郑州告诉吴应麒,让他死守。能守多久守多久。实在守不住,可以突围往开封方向跑。本王会派人接应。” 方光琛道: “王爷,那朝廷那边……” 吴三桂冷笑一声: “朝廷?多尔衮的援军还在直隶磨蹭呢。再派人去催,就说开封危在旦夕,再不派兵,中原就全丢了。” 方光琛抱拳: “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吴三桂又叫住他: “等等。派人去洛阳,让郭云龙也加强城防。刘文秀那六万人还在西边盯着呢。洛阳不能丢。” 方光琛领命而去。 吴三桂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那边,是北京的方向。 他喃喃道: “多尔衮,你他妈到底来不来?”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初七,申时。 李定国率军抵达郑州,在城南五里处扎营。 四万龙骧军步卒营寨连绵,旌旗如海。五千腾骧骑兵游弋在外,监视着郑州城的动静。 郑州城头,关宁铁骑的旗帜依旧飘扬。 城墙上,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到来。 李定国策马登上一个土坡,举起千里镜观察郑州城。 城高三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墙看起来比许昌还要坚固。城头上有不少火炮,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城外。 李过策马上来,低声道: “大帅,吴应麒会不会出城野战?” 李定国摇摇头: “他不敢。夏国相、吴国贵都败了,他更不敢出来。他只会死守。” 他放下千里镜,对李过道: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在城东、城西、城南三面架炮。城北留空,让他跑。” 李过眼睛一亮: “大帅又要围三阙一?” 李定国点点头: “对。告诉他,跑还有活路,死守只有死路。等他跑出来,徐啸岳的骑兵在半路等着他。”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次,炮要狠一点。先轰三天,把他城墙轰塌再说。” 第572章 多尔衮增援计划 开封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初八,辰时。 堵胤锡率四万七千大军抵达开封,在城南、城西、城东三面扎营。 唯独城北,只有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游弋,并不扎营。 开封城头,吴三桂亲自登上城楼,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明军营寨。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身边的副将道: “王爷,明军这是要把咱们困死。” 吴三桂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城北方向。 那里,明军的骑兵来回奔驰,烟尘滚滚。 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转身走下城楼,对身边的亲兵道: “再派人去北京,八百里加急。告诉多尔衮,开封最多能守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要是再不来,本王便率中原之兵降了大明。”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顺治十二年五月初十。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三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第一份,许昌失守,吴国贵被俘,一万五千关宁铁骑全军覆没。 第二份,长葛城破,夏国相战死,两万援军全军覆没。 第三份,李定国分兵两路,一路围郑州,一路围开封,吴三桂困守孤城,飞书求援。 多尔衮的脸色铁青,手指捏着那份求援信,青筋暴起。 他一目十行看完,猛地将信摔在案上,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吴三桂!五万关宁铁骑,号称天下精锐,本王给他粮草,给他军械,给他封王。不到一个月,折损三万五千,被人家围在开封城里当狗打!”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还有脸求援?还说什么三个月后援军不到便率中原之兵降了大明?这是求援还是威胁?本王这些年待他不薄,他就这么报答本王的?” 刚林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喘。 范文程垂首而立,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阿济格、多铎等将领站在两侧,无人敢出声。 多尔衮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停下来。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本王问你们,之前派出的大军,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刚林抬起头,小心翼翼道: “回王爷,济度贝勒率三万骑兵,十日前从京师出发,现已过顺德府,正往彰德府方向推进。按行程,再有五日可抵彰德。” 多尔衮眉头一皱: “彰德?那离开封还有五百里。骑兵五日,步卒十日。等他们到了,吴三桂怕是骨头都凉了。” 范文程上前一步: “王爷,伊尔德率五万绿营步卒,比骑兵晚三日出发,现已过真定,预计八日后可抵彰德。 向山东增兵的五万绿营,已从天津、河间抽调完毕,前锋已进入德州地界。 向山西增兵的三万绿营,正在经由井陉、固关向泽州、潞安推进。” 多尔衮盯着舆图,沉默片刻: “济度的骑兵太慢。传令下去,让他丢下辎重,轻装前进,三日之内必须赶到彰德。” 刚林道: “王爷,三万骑兵轻装前进,粮草接济不上……” 多尔衮冷冷道: “接济不上就吃草。饿几天死不了,等明军把开封打下来,什么都晚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派人给吴三桂送信。告诉他,援军已到彰德,让他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内,济度必到开封城下。” 范文程道: “王爷,吴三桂信里说要降大明……” 多尔衮冷笑一声: “他降?他降了,本王就把他吴家九族杀光。告诉他,守住了,还是本王的平西王。守不住,让他自己掂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压得很低的乌云。 “传令伊尔德,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济度之后五日内赶到彰德。 向山东、山西增兵的各路人马,按原计划推进,把张煌言、刘文秀拖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李定国吃掉吴三桂三万人,本王不在乎。本王要的是,等济度到了,内外夹击,把李定国这十二万人吃掉。” 殿中众人齐齐躬身: “遵旨!”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南京,文华殿。 永历九年五月十五。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从河南前线送来的战报。 堵胤锡、李定国联名奏捷,详细叙述了自三月北伐以来的一系列战事: 东路张煌言攻略山东南部,西路刘文秀牵制洛阳,中路军主力先破夏国相两万援军,再克许昌,全歼吴国贵部,又于长葛城外伏击夏国相残部,斩俘无数。 战报的最后,附着一份长长的伤亡名单。 朱由榔看得很慢。 他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是他从广州带出来的老兵,有的是江南整编时入伍的新兵,有的是孙可望旧部投诚过来的降兵。此刻,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阵亡:六千二百余人。 重伤:三千八百余人。 轻伤:一万一千余人。 他合上战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瞿式耜坐在下首,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陛下,前线大捷,许昌、长葛俱下,吴三桂困守开封,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朱由榔睁开眼,点点头: “是好消息。但朕看到的是,六千二百个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有的有父母,有的有妻儿,有的才十七八岁,还没娶媳妇。朕在南京,他们在河南,替朕拼命。如今人没了,朕能给他们什么?” 瞿式耜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能给他们的,是抚恤,是恩荣,是让他们家里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朱由榔点点头,坐直身子,目光变得锐利: “传朕旨意。” 内侍连忙铺纸研墨。 朱由榔一字一句道: “第一,阵亡将士,照阵亡例从优抚恤。每人给银三十两,家中父母每月给粮一石,子女每月给粮五斗,直至成年。有田地者,免税三年。无田地者,由官府拨给荒地,免赋五年。” “第二,重伤致残者,每人给银二十两,每月给粮一石,终身不缺。愿回乡者,官府拨给路费;愿留营者,转入辎重、守备等轻役,照发全饷。” “第三,轻伤者,每人给银五两,养伤期间照发粮饷。伤愈归营者,记功一次。” “第四,所有阵亡、重伤将士名单,由兵部造册,分发各府县。各地官府必须亲自上门发放抚恤,不许假手胥吏,不许拖延克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第五,传旨户部,从海贸税收中拨银五十万两,专作抚恤之资。这笔银子,专款专用,不许挪作他用。” 第573章 开封围城 瞿式耜一一记下,又道: “陛下,抚恤之事,牵扯地方官府甚多。臣担心,有些官吏会上下其手,克扣盘剥。” 朱由榔冷笑一声: “朕想到了。” 他看向侍立在门边的赵城: “赵卿,锦衣卫从即日起,派人分赴各府县,明察暗访。谁家拿到了多少抚恤,谁家没拿到,谁家被人克扣了,都给朕记清楚。” 赵城抱拳: “臣遵旨!” 朱由榔又道: “还有,前线将士的粮饷,每月必须按时足额发放。户部那边,严起恒盯着。锦衣卫这边,你也要派人盯着。谁敢克扣一文钱,朕就要他的脑袋。” 赵城道:“臣明白。” 朱由榔最后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拟一道旨意,晓谕全军。就说朕在南京,知道他们的功劳,也知道他们的伤亡。朕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也不会让他们的家人受苦。让他们安心打仗,后方的事,朕给他们兜着。” 瞿式耜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春光,喃喃道: “六千二百条命。这笔账,朕记着。将来打进北京,朕要让鞑子十倍奉还。” 窗外,阳光正好。 开封城南,官道。 永历九年五月初八,申时。 尘埃漫天,旌旗蔽日。龙骧军两万、忠贞营一万二千、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共计四万七千大军,自许昌北上,浩浩荡荡开抵开封城外。 堵胤锡骑在青骢马上,勒住缰绳,举起千里镜望向北方。 远处,开封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城墙高耸,城楼巍峨,护城河宽阔如带。 城头上,关宁铁骑的旗帜迎风飘扬,隐约可见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明军主力。 李过策马上来,在他身边勒住马: “督师,前锋已抵达城南五里。是否就地扎营?” 堵胤锡放下千里镜,点点头: “扎营。城南、城西、城东,三面合围。各营相距五里,互为犄角。壕沟要挖深,鹿角要布密。吴三桂若是出城野战,咱们就迎头痛击;若是不出,就困死他。”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他又指向北边: “督师,城北呢?” 堵胤锡道: “城北不扎营。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交给徐啸岳,让他率部在城北游弋。围三阙一,给吴三桂留条路。” 李过一怔: “督师,留路给他跑?” 堵胤锡摇摇头: “不是给他跑,是给他希望。有希望,他才不会拼命。” 开封城南,明军大营。 五月初八,酉时。 夕阳西下,将整座开封城染成一片血红。 城南五里处,龙骧军开始安营扎寨。 士兵们挥汗如雨,挖壕沟、埋鹿角、搭帐篷、立望楼。 一个时辰不到,营寨已初具规模。 城头上,吴三桂亲自登上城楼,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明军,脸色铁青。 方光琛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王爷,明军这是要围城。城南、城西、城东都有动静,唯独城北没有扎营。” 吴三桂冷笑一声: “围三阙一,老把戏了。堵胤锡是想让本王从城北跑,他好派骑兵半路截杀。” 方光琛道: “王爷,那咱们……” 吴三桂摆摆手: “不急。让他们围。开封城里粮草充足,够吃三个月。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围多久。” 他转身走下城楼,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城墙上多备滚木礌石。夜里加派双岗,防止明军偷城。” 开封城南,明军大营。 五月初九,辰时。 天色大亮,朝阳升起。 堵胤锡站在新扎的营寨前,望着三里外的开封城。 一夜之间,明军的营寨已经连成一片,壕沟纵横,鹿角密布。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望楼,哨兵日夜了望。 徐啸岳策马而来,翻身下马: “督师,腾骧四卫已在城北就位。一万五千骑兵分成三队,轮流巡弋。城北三十里内,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堵胤锡点点头: “好。记住,不许扎营,不许停驻。日夜巡弋,让吴三桂的人看见,咱们的骑兵随时等着他。” 徐啸岳抱拳: “末将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 “督师,郑州那边有消息吗?” 堵胤锡摇摇头: “还没有。李将军四万人打郑州,应该没问题。吴应麒那个人,本事不大,撑不了多久。”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初九,午时。 李定国率四万龙骧军抵达郑州城下。 五千腾骧骑兵随行,游弋在城外,监视着郑州城的动静。 郑州城比许昌小,城墙却颇为坚固。 守将吴应麒,此刻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 靳统武策马上来,低声道: “大帅,吴应麒不傻,知道咱们来了,把城门关得严严实实。” 李定国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郑州城。 城墙高约两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上有火炮十余门,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在紧急布防。 他放下千里镜,对靳统武道: “传令下去,在城东、城南、城西三面扎营。城北留空。先围起来,看看吴应麒的反应。” 靳统武抱拳: “末将领命!”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初九,酉时。 营寨刚刚扎好,李定国便召集诸将议事。 帐中,舆图铺开,郑州城的布防一目了然。 靳统武指着舆图道: “大帅,郑州城周不过六里,城墙高二丈,护城河宽三丈。火炮十六门。” 李定国点点头: “咱们先轰他几天,把城墙轰塌,看他出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炮队参将: “红衣大炮带了多少?” 炮队参将道: “回大帅,带了二十门。中型野战炮八十门,弹药充足。” 李定国道: “明日辰时,二十门红衣大炮对准东城墙,集中轰击。中型炮负责压制城头。先轰三天再说。”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初十,辰时。 二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对准郑州东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李定国站在一处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二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郑州东城墙上。 轰然炸响,砖石横飞,硝烟弥漫。 城头上的守军一阵骚乱。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无数士兵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但吴应麒早有准备。 他把铁骑全部撤下城墙,只留三千绿营守城。绿营兵伤亡多少他不在乎,只要关宁铁骑保存实力,等明军攻城的时候再拉上来打巷战。 第一轮炮击过后,东城墙上多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 有一段城墙的砖石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夯土。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 “城墙比预想的结实。继续轰,不要停。”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第574章 调炮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十一,酉时。 两天的炮击,东城墙已经面目全非。 砖石剥落大半,夯土墙心裸露,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 最大的一条裂缝,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 但城墙还没有塌。 靳统武策马上来,满脸疲惫: “大帅,轰了两天,城墙还没倒。城里的守军每次趁晚上出来修补,把缺口堵上。咱们白天轰,他们晚上补,这么耗下去……”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道: “吴应麒比预想的难缠。” 他转身看向炮队参将: “还有多少火药?” 炮队参将道: “回大帅,红衣炮弹还剩三百发。中型炮弹还剩一千二百发。火药尚足。” 李定国道: “明天继续轰。另外,派人去许昌,向堵督师要三千斤火药。告诉堵督师,郑州这边需要加大爆破。” 参将领命而去。 靳统武道: “大帅,要不要派人夜里去偷袭?” 李定国摇摇头: “不用。夜里看不清,容易中埋伏。咱们白天轰,晚上盯着。吴应麒想补,就让他补。他补一次,咱们轰一次。看谁耗得过谁。” 开封城南,明军大营。 五月十二,午时。 堵胤锡站在望楼上,望着三里外的开封城。 围城已经五天,吴三桂毫无动静,只是一味死守。 一个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 “督师!郑州急报!” 堵胤锡接过军报,匆匆看了一遍。 李定国在信中说,郑州攻城不顺,吴应麒死守不出,城墙轰了两天还没倒,请求再调三千斤火药。 他放下军报,眉头紧锁。 身边的参将道: “督师,郑州那边不太顺。要不要从开封这边调些人马过去?” 堵胤锡摇摇头: “不能调。开封城里的吴三桂,才是正主。郑州打不下来,可以慢慢打。开封这边一旦松了,吴三桂就可能突围。” 他顿了顿,对传令兵道: “派人去许昌,调三千斤火药,即将所有红衣大炮全部连夜送往郑州。告诉李将军,稳住,不要急。开封这边,本督盯着。” 传令兵领命而去。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十三,辰时。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郑州东城墙已经轰了三天,二十门红衣大炮日夜不停,那段城墙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坍塌的迹象。 更麻烦的是,城里的吴应麒每到夜里就派人出来修补,白天轰开的裂缝,天亮前又被堵上大半。 靳统武从帐外匆匆进来,满脸喜色: “大帅!堵督师派人来了!从开封送来了三十门红衣大炮,还有三千斤火药!” 李定国霍然抬头,眼睛一亮: “三十门?哪来的?” 靳统武道: “督师把开封城下的炮全拆了,连夜运过来的。说是开封那边吴三桂缩在城里不出来,用不上那么多炮,先紧着咱们这边用。” 李定国快步走出帐外。 营外官道上,烟尘滚滚,三十门红衣大炮正被骡马拖拽着缓缓驶来。 每门炮旁边跟着一队炮手,满脸尘土,疲惫不堪,但眼中都透着兴奋。 领队的炮队参将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周永贵,奉督师之命,率三十门红衣大炮、三千斤火药,前来增援大帅!督师口谕:郑州城必须尽快拿下,开封那边,他盯着。” 李定国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周将军辛苦了!炮和人有没有损耗?” 周永贵道: “回大帅,三十门炮完好,火药足数。炮手都是老人,路上歇了两夜,今日可用。” 李定国点点头,转身望向郑州城的方向。 东城墙那段伤痕累累的墙体,在他眼中仿佛已经摇摇欲坠。 他沉声道: “传令下去,原有二十门炮,加上这三十门,共计五十门红衣大炮,全部集中轰击东城墙同一处。五天内,本帅要看到城墙塌成平地。” 郑州城外,炮兵阵地。 五月十三,午时。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郑州东城外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那段已经被轰了三天的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足够打上五天。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墙。 城头上,守军显然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动静,正在紧急调动。 有人往城下搬运沙袋、滚木,有人架起更多的火炮,还有人缩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他放下千里镜,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五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郑州东城墙上。 轰然炸响,砖石横飞,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天空。 一轮齐射过后,那段城墙上的砖石剥落了一大片,夯土墙心裸露,裂缝又深了几分。 李定国厉声道: “继续!不许停!” 炮手们拼命装填、发射。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硝烟越来越浓,最后完全遮住了那段城墙,只能看见火光闪烁,听见轰隆巨响。 城头上的守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根本不敢露头。 偶尔有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砸塌几间民房,引起一阵哭喊。 吴应麒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望着那段被轰击的城墙,手心直冒汗。 身边的副将道: “将军,明军这是要把城墙轰平!五十门炮,这么轰下去,三天都撑不住!” 吴应麒咬咬牙: “撑不住也得撑!传令下去,让绿营的人准备沙袋、木石。晚上出去修补城墙!明军白天轰,咱们晚上补!” 副将道: “将军,晚上出去,明军的炮……” 吴应麒吼道: “炮你妈!晚上他们看不见,打不准!快去!” 郑州城外,炮兵阵地。 五月十三,酉时。 第一天的炮击结束了。 五十门炮轰了整整四个时辰。 那段城墙已经面目全非,砖石剥落殆尽,夯土墙心裸露,裂缝纵横交错,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成人的脑袋。 但城墙还没有塌。 李定国策马来到城墙下三百步处,仔细观察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身后的亲兵紧张地握紧刀枪,生怕城上射下冷箭。 靳统武策马上来,低声道: “大帅,天快黑了。今晚要不要派人盯着?” 李定国点点头: “多派斥候,盯着城门口。吴应麒肯定会派人出来修补城墙。夜里换野战炮轰击,只要保证他们无法修补城墙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红衣炮手轮班休息。明天卯时,继续轰。” 第575章 攻城受挫 郑州城东门。 五月十三,子时。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城东几百个绿营兵扛着沙袋、木料,悄悄溜出城来。 他们摸黑来到那段城墙下,开始拼命修补。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点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明军阵地方向传来隆隆炮声。 那是早就校准好位置的虎蹲炮,专打城墙根。 几十颗炮弹呼啸而来,落在那些绿营兵中间。轰然炸开,血肉横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十个绿营兵当场毙命,剩下的扔下沙袋就跑。 城门口,守军拼死冲出来接应,好不容易把剩下的人抢了回去。 城墙下,留下一地尸体和散落的沙袋。 郑州城外,炮兵阵地。 五月十四,卯时。 天色微明,朝阳初升。 五十门红衣大炮再次对准那段城墙。 经过一夜,那几道最大的裂缝又浅了一些,显然是昨晚修补的痕迹。 李定国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炮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五月十四,酉时。 第三轮炮击结束。 五月十五,酉时。 第四轮炮击结束。 五月十六,酉时。 第五轮炮击结束。 连续五天,五十门红衣大炮日夜不停地轰击同一段城墙。 炮管打红了,用水浇凉继续打;炮手累倒了,换一批继续上。 那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五月十七,辰时。 最后一轮炮击刚刚开始,第三发炮弹砸上去,轰隆一声巨响,整整五丈宽的城墙轰然倒塌。 砖石、夯土倾泻而下,激起漫天烟尘。 一个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在明军面前。 李定国霍然站起,拔出腰刀: “靳统武!” 靳统武抱拳: “末将在!” 李定国向前一指: “攻城!” 郑州东城外,缺口处。 五月十七,辰时三刻。 烟尘尚未散尽,明军的第一波进攻已经发起。 三千龙骧军步卒齐声呐喊,朝着那个五丈宽的缺口冲去。 盾车被推在最前面,每辆车后跟着二十名燧发枪手。 燧发枪手边冲边射,压制缺口两侧的城墙。 但烟尘背后,吴应麒早已布下死局。 他知道城墙撑不住,五天前就开始在缺口内侧做准备。 三千关宁铁骑下马步战,手持长枪,列成三排,死死堵住缺口。 长枪如林,枪尖指向缺口方向,后面是两千绿营火枪手,端着从倭国买来的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缺口。 更后面,还有两千关宁铁骑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缺口两侧的城墙上,也埋伏了数百弓箭手,专射冲进缺口的明军。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刚冲进缺口,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轮齐射。 火绳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明军应声倒地,惨叫着摔进碎砖堆里。 后面的毫不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关宁铁骑的长枪手迎上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砍、枪刺… 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拼死往前挤。 但缺口太窄,明军的兵力施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往里填。 而关宁铁骑的长枪阵,在狭窄的缺口处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 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枪尖刺穿自己的胸膛。 半个时辰后,第一波进攻被击退。 明军在缺口外丢下四百多具尸体,退了回来。 靳统武脸色铁青,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第二波,上!” 郑州东城外,缺口处。 五月十七,巳时。 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明军改变了战术。 燧发枪手在前,一边冲一边射击,试图压制关宁铁骑的长枪阵。 后面跟着的士兵手持盾牌,保护燧发枪手。 但吴应麒也调整了部署。 他把绿营火枪手调到最前面,等明军冲进缺口,就是一轮齐射。 燧发枪手刚开枪,绿营的火绳枪就响了。 双方对射,硝烟弥漫,死伤累累。 燧发枪手倒下一批,后面的顶上去继续射。 但绿营的火枪手躲在长枪阵后面,伤亡小得多。 对射了一刻钟,明军的燧发枪手死伤过半,火力渐渐弱了下来。 关宁铁骑的长枪手趁机压上来,再次把明军赶出缺口。 第二波进攻,又失败了。 靳统武的眼睛红了。他拔出腰刀,嘶声吼道: “第三波!本将亲自带队!” 郑州东城外,缺口处。 五月十七,午时。 第三波进攻开始了。 靳统武亲自带队,三千精锐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用盾车,没有用燧发枪,只是拼命往前冲。 冲进缺口,迎接他们的依然是绿营的火枪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应声倒地,靳统武身边的亲兵倒下了三个。 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关宁铁骑的长枪阵迎上来,靳统武一刀砍断一杆长枪,又一刀砍翻一个清军。 身后的明军潮水般涌进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最惨烈的厮杀。 这一次,明军终于向前推进了几丈。 他们踩着尸体,踏着血泊,一步一步往前挤。 关宁铁骑的长枪阵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后退。 吴应麒在阵后看得真切,厉声喝道: “预备队,上!” 两千关宁铁骑投入战场,死死堵住缺口。 长枪阵重新稳固下来,明军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靳统武浑身是血,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全是尸体。 他咬咬牙,嘶声道: “撤!” 第三波进攻,又失败了。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十七,酉时。 夕阳西下,将整座郑州城染成一片血红。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望着那座城池,脸色铁青。 靳统武浑身是伤,声音沙哑: “大帅,末将无能。三波进攻,折损两千余兄弟,还是没打进去。” “关宁铁骑,名不虚传。吴应麒这个人,比预想的难缠十倍。”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传令下去,暂停进攻。各营清点伤亡,收拢伤员。明日开始,改变打法。” 靳统武抬起头: “大帅,不打缺口了?” 第576章 郑州城破 李定国摇摇头: “打,但不这么打。缺口太窄,咱们的兵力施展不开。明天开始,在缺口外挖壕沟,筑土垒,架更多的炮。把缺口轰大,轰到三五十丈宽,让咱们的兵力能展开。” 一夜休整,明军重新调整了部署。 五十门红衣大炮再次对准那段已经坍塌的缺口,但这一次,炮口不再只盯着缺口本身,而是向两侧延伸。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对炮队参将道: “看见没有?缺口只有五丈宽,咱们的兵力展不开。今天的目标,是把缺口轰到三十丈宽。两侧的城墙,给我一段一段轰塌。” 炮队参将抱拳: “末将领命!”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 这一次,炮火不再集中在同一处,而是分成三组。 二十门轰击缺口左侧的城墙,二十门轰击缺口右侧的城墙,十门继续向缺口深处延伸,压制城内的守军。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左侧的城墙在连续轰击下,砖石剥落,夯土坍塌,一段接一段地垮下来。 右侧的城墙同样如此。 缺口在一点一点扩大。 城头上,吴应麒脸色铁青。他 站在城楼里,看着两侧的城墙一段段倒塌,手心全是汗。 身边的副将道: “将军,明军这是在扩大缺口!这么轰下去,今天就能轰出几十丈宽的口子!” 吴应麒咬咬牙: “传令下去,把所有能调的人全调到缺口后面!等缺口扩大了,明军肯定会大举进攻!这一次,咱们得守住!” 郑州城外,炮兵阵地。 五月十八,申时。 整整一天的炮击,缺口已经被扩大到近三十丈宽。 原本只有五丈的缺口,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两侧的城墙塌了十几丈,碎砖烂瓦堆成小山。 城内的街道和房屋隐约可见,硝烟弥漫中,能看见无数人影在奔跑。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靳统武道: “明天,轻型野战炮推进到缺口外二百步。步卒冲锋之前,先让野战炮对着缺口后面的清军阵地轰一轮。把他们的阵型轰乱,然后步卒再冲。” 靳统武眼睛一亮: “大帅的意思是,让炮先开路?” 李定国点点头: “对。这几天咱们吃亏,就吃亏在清军的长枪阵。他们列阵严整,咱们冲进去就是送死。先把他们的阵型轰散,再冲进去打乱仗。乱战,咱们人多,不怕他们。” 郑州城外,明军大营。 五月十九,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五十门红衣大炮已经停止轰击,取而代之的是八十门轻型野战炮,正在被炮手们推着往前移动。 这些野战炮比红衣大炮轻得多,两匹马就能拖拽。 炮手们把它们推到缺口外二百步处,一字排开,炮口对准缺口内侧那片废墟。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望向缺口内侧。 透过晨雾,能看见清军正在废墟后面列阵。 关宁铁骑的长枪手在前,绿营的火枪手在后,密密麻麻,至少还有五千余人。 他放下千里镜,对炮队参将道: “准备好了吗?” 炮队参将抱拳: “回大帅,八十门炮全部就位,炮弹充足!” 李定国点点头,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八十门轻型野战炮同时开火。 炮声比红衣大炮清脆得多,但同样震耳欲聋。 八十颗炮弹呼啸而出,越过废墟,狠狠砸进清军的阵型中。 炮弹落地,轰然炸开。 有的是实心弹,砸在人身上,血肉横飞;有的是霰弹,散开成几十颗小弹丸,横扫一片。 清军的阵型瞬间被打乱,惨叫声此起彼伏。 关宁铁骑的长枪手倒下一片,绿营的火枪手更是死伤惨重。 吴应麒在阵后厉声吼道: “稳住!稳住!不许退!” 但第二轮炮击已经来了。 八十门炮再次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清军的阵型彻底乱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往两边躲,有人趴在尸体后面不敢动。 李定国抓住机会,拔出腰刀: “靳统武!冲锋!” 靳统武一马当先,率五千步卒朝缺口冲去。 这一次,没有盾车,没有犹豫。 他们冲过废墟,冲进缺口,迎面撞上的是已经被炮火轰散的清军残兵。 燧发枪齐射,刺刀见红。 关宁铁骑还在拼命抵抗,但阵型已乱,各自为战。 明军五人一组,十人一队,互相掩护,层层推进。 遇到抵抗就一轮齐射,遇到结阵就扔掌心雷。 吴应麒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抵抗,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三把,身上被刺中两枪,还在拼命厮杀。 一个副将冲到他面前,满脸血污: “将军!顶不住了!快撤!” 吴应麒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嘶声吼道: “撤?往哪撤?城破了,往哪撤?”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肋下。 吴应麒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他挣扎着想要举起刀,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郑州城内,酉时。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关宁铁骑残部退入城内,依托街道和房屋继续抵抗,但已无力回天。 明军分成数十支小队,逐街逐巷清剿。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清军一拨一拨地倒下。 李定国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靳统武浑身是血,正带着人清点俘虏。 见李定国到来,靳统武快步迎上: “大帅,城里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关宁铁骑八千,战死五千余,俘虏两千余,只有几百人趁乱逃散。绿营三千,几乎全灭。吴应麒的尸体找到了,就在东城废墟那边。”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满目疮痍的郑州城。 “我军伤亡?” 靳统武沉默片刻,低声道: “战死四千二百,伤六千余。其中大半是第一天的损失。” 李定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四千二百条命。 他睁开眼,望向开封的方向。 “传令下去,留五千人守郑州,收拢俘虏,清理战场。其余人马,休整三日。三日后,随本帅返回开封。” 靳统武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郑州城。 城头,大明的旗帜正在升起。 第577章 摇摆 开封城头,平西王府了望塔。 永历九年五月二十日,未时。 狂风卷着黄沙,拍打在开封斑驳的城墙上。 吴三桂手扶垛口,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并没有看向南面正在掘壕沟的明军大营,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是通往郑州的官道。 已经三天了。 郑州方向,没有传来哪怕一声炮响,也没有看到一缕示警的狼烟。 “王爷。” 方光琛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声音有些发干。 “斥候刚才回报,郑州方向的官道上,出现了大批流民,还有……不少溃散的绿营兵。” 吴三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溃兵?” 吴三桂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应麒呢?他的一万关宁铁骑呢?李定国四万大军加上五千骑兵,若是攻城,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除非……” 除非城已经没了。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开封城下。 城南、城西、城东,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一眼望不到边。 那些大明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他的处境。 而城北,虽然明军没有扎营,但徐啸岳的一万五千腾骧四卫骑兵正如饿狼般日夜游弋,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不用等消息了。” 吴三桂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郑州完了。吴应麒那个蠢货,肯定步了吴国贵和夏国相的后尘。李定国这是吃完了郑州,现在要把咱们当成最后一道菜了。” 方光琛脸色惨白: “王爷,那朝廷的援军……济度贝勒不是说已经到了彰德吗?” “彰德?” 吴三桂啐了一口唾沫,“五百里路!多尔衮那是画饼充饥!等济度赶到,本王早就成了李定国的阶下囚,或者……一具尸体!” 他重新走向城墙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即将成为孤城的开封。 此时的吴三桂,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 作为一个在明清之间反复横跳了一辈子的投机者,他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当初降清,是因为觉得大明气数已尽; 如今看着李定国势如破竹,连克许昌、长葛、郑州,歼灭关宁精锐三万余人,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投降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如果现在开城投降,李定国会接受吗? 毕竟自己手上沾满了大明的血,杀了那么多明军将士。 但转念一想,李定国为了减少伤亡,为了尽快拿下中原以图北伐,未必不会接受自己的投诚。 毕竟,自己手里还有开封这座坚城。 可是……顾虑也随之而来。 他引清兵入关,剃发易服,早已是大明不共戴天的仇敌。 即便李定国愿意饶他一命,那些跟着朱由榔的文臣武将肯吗? 那些死去的明军英魂肯吗? 更重要的是,万一投降后,李定国秋后算账怎么办? 万一多尔衮的大军突然杀到,自己岂不是两头不是人? “王爷,您在想什么?” 方光琛小心翼翼地问道。 吴三桂沉默良久,眼神在绝望与贪婪之间来回切换。 “我在想,这世道,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吴三桂低声喃喃,“李定国虽猛,但大明积弱已久,真能吞得下这北方江山吗?多尔衮虽慢,但满清铁骑尚在,若是此时倒戈……” 他猛地停下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不能降。至少现在不能。”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是个赌徒,既然已经赌上了身家性命,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亮出底牌。 “传令下去。” 吴三桂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全城戒严。凡是散布谣言说郑州失守者,斩!凡是私藏粮食者,斩!告诉将士们,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守住开封一个月,朝廷必有重赏!” “可是王爷,”方光琛犹豫道,“粮草……” “粮草不够就杀马!马不够就征民粮!” 吴三桂打断了他,目光阴鸷,“本王就不信,李定国能一直耗下去!只要拖到济度到来,内外夹击,这河南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外的千军万马,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其实他自己清楚,郑州沦陷已成定局,开封已是瓮中之鳖。 所谓的“坚守待援”,不过是他这个投机者最后的遮羞布。 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筹码,或者……等一个不得不降的理由。 “李定国啊李定国,”吴三桂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想逼我投降,没那么容易。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那是得胜归来的明军主力。 李定国回来了。 带着攻破郑州的赫赫威势,带着数万虎狼之师,直扑开封城下。 吴三桂的心,彻底跌入了谷底。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而他这个投机者,这一次,恐怕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彰德府以北,清军大营。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清军大营内灯火通明,中军大帐中,济度贝勒正与几位满洲将领围坐在羊皮地图前。 帐外,数万大军枕戈待旦,战马低嘶,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贝勒爷,”正黄旗固山额真图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按照摄政王的军令,我等此行并非直接救援开封,而是寻机侧击明军主力。可如今郑州已失,吴应麒部全军覆没,开封城内的平西王已是瓮中之鳖。若再拖延,恐开封不保。” 济度贝勒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眼神深邃如潭。 此次出征,多尔衮在临行前曾单独召见,面授机宜。 “图海,你可知摄政王为何要我们绕道?” 济度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图海摇头:“末将愚钝。” ”李定国此人,非同寻常。” 济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河南境内缓缓划过,“他围困开封,却围三阙一,独留北门。表面上看是给吴三桂留一条生路,实则是诱敌之策。若我们直接南下救援,必走安阳、汲县一线,正中其下怀。” “贝勒爷的意思是……” 第578章 满清援军 “李定国在等我们。” 济度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啸岳的一万五千骑兵就在开封城北游弋,看似防备吴三桂突围,实则是盯着我们。 一旦我们南下,他们便会佯装败退,引我们进入埋伏圈。 届时李定国主力从南面压上,我们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帐内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镶蓝旗固山额真鳌拜沉声问道。 济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摄政王早有定计。我们不走安阳,不走汲县,而是绕道东面,从濮阳、曹县方向迂回,直插明军侧翼。 李定国的主力都集中在开封城下,他的粮道必然从归德、陈州方向延伸。 我们只要切断他的粮道,再趁其慌乱之际发动突袭,便可一举击溃其中路大军。” “可是贝勒爷,” 图海皱眉道,“如此绕道,至少需要五日行程。恐开封撑不了那么久。” “开封撑不撑得住,与我们何干?” 济度的话让众人一惊,“吴三桂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他不会轻易投降,但也不会轻易死战。他会在城头观望,等待最佳时机。只要我们能在侧翼重创明军,吴三桂自然会开城配合,内外夹击。” “但若吴三桂撑不住……” “撑不住便撑不住。” 济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个吴三桂,换不来大清的半壁江山。但李定国的这支中路大军,却是南明的命脉。若能在此将其歼灭,河南战局便可逆转。摄政王的意思很明白——吴三桂可以丢,但明军的主力必须吃掉。” 帐内一片寂静。 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是弃车保帅之策。 吴三桂虽是清廷倚重的汉人藩王,但在多尔衮眼中,终究只是棋子。 若能以吴三桂为诱饵,换取歼灭明军主力的机会,这笔买卖做得。 “传令下去。” 济度重新坐回帅位。 “明日卯时拔营,全军向东迂回。轻骑在前,辎重在后,每日行军六十里,五日之内必须抵达曹县。另外,派出一支精锐斥候,绕道开封附近,密切监视明军动向。一旦李定国有北上的迹象,立刻回报。” “喳!”众人齐声应诺。 同日,巳时。 开封城南,明军大营。 中军帅帐内,李定国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商议军情。 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上,开封城及周边地形清晰可见。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李定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数年征战,让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仿佛能洞穿战场上的任何迷雾。 “国公,”参军方于宣指着地图上的东面区域,声音沉稳,“斥候来报,彰德方向的清军大营有异动。昨日傍晚,清军开始向东调动,似乎有绕道的意图。” 李定国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济度不是傻子。他若直接南下,必被徐啸岳的骑兵缠住。绕道东面,是想切我们的粮道。“ “国公,”方于宣顿了顿,“只是有一事属下不解。这济度贝勒的行踪,为何我们能在第一时间得知?彰德距此数百里,清军大营戒备森严,斥候如何能如此轻易潜入?”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窗前。 窗外,晨光熹微,远处开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们可还记得,陛下多年前,曾做过一件大事?”李定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追忆。 方于宣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国公的意思是……锦衣卫?” “不错。”李定国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原来如此。”方于宣恍然大悟。 “但……” 李定国话锋一转,眉头再次皱起,“锦衣卫的情报也有局限。他们能查出来满清会增援,能查出来主将是济度贝勒,却不知道满清的真实意图。” “国公认为,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按常理推断,”李定国走回地图前,手指在开封城上点了点。 “吴三桂是清廷在中原的支柱,若失开封,清廷在河南的防线便会全面崩溃。多尔衮不会轻易放弃中原之地,所以锦衣卫判断,清军此行必然是为了救援吴三桂。” “那国公认为呢?” 李定国冷笑一声: “多尔衮此人,眼光毒辣,不会做赔本买卖。救吴三桂是假,吃掉我们的主力是真。吴三桂可以牺牲,但我们这支中路大军若被歼灭,陛下北伐的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帐内众人闻言,皆感到背脊发凉。 “那国公,我们是否要分兵防备?”一名将领问道。 “分兵?” 李定国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本来兵力就占优,若再分兵,反而给了清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方参军,你立刻传令,让粮道沿途的守军加强戒备,每五十里设一哨,发现清军骑兵立刻点燃烽火。 另外,让徐啸岳的骑兵分出三千人,向东面游弋,一旦发现清军主力,立刻回报,不可恋战。” “是!” 方于宣抱拳领命。 “还有,”李定国目光转向帐外,“吴三桂那边如何?” “回国公,”另一将领答道,“吴三桂仍在城头观望,没有突围的迹象,也没有投降的意思。只是……城内似乎开始征粮,有百姓哭嚎之声传出。”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吴三桂此人,一生都在权衡利弊。他不开城投降,是怕我们秋后算账; 他不突围,是知道突围必死。他在等,等清军援军的消息。一旦济度那边有了动静,他便会根据局势做出选择。“ “那国公,我们是否要加快攻城?” “不急。” 李定国摇头,“攻城伤亡太大,而且容易让吴三桂狗急跳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他困死在城里,同时准备好迎战济度的援军。只要击溃了济度,开封便是囊中之物。” 方于宣点点头,却又有些担忧: “国公,只是有一事属下还是放心不下。” “说吧。” “锦衣卫的情报虽然珍贵,但毕竟隔着数千里,传递需要时间。万一清军有什么突发变动,我们可能无法及时得知。而且……” 方于宣压低声音,“万一锦衣卫内部有奸细,传回假情报,那我们岂不是……”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情报固然重要,但不能全信。战场上,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传令下去,让各营斥候加倍派出,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回报。另外,让锦衣卫在河南的联络人加强戒备,若有异常,立刻切断联系。” “是!” 第579章 各怀鬼胎 帐外,阳光洒在明军大营上。 将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远处开封城头,隐约可见清军旗帜在风中飘扬。 李定国走出帅帐,抬头望向北方。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济度的数万大军正在逼近,吴三桂还在城内观望,而自己和督师手中的十多万明军,承载着大明的希望。 “国公,”徐啸岳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骑兵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击。” 李定国点点头: “再等两日。等清军再靠近一些,等吴三桂再犹豫一些。届时,我们便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末将明白。”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战,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未亡,汉家衣冠还未绝。 号角声响起,传遍整个大营。 将士们纷纷拿起武器,列阵待命。 开封城上,吴三桂远远望着明军大营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在这场大战中迎来最终的审判。 而这场审判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彰德府以北,清军大营。 天色微亮,晨雾弥漫。 清军大营内已是人喊马嘶,数万大军正在拔营起寨。济度贝勒站在高台上,俯瞰着整个大营的动向。 “贝勒爷,”图海策马来到高台下,“全军已集结完毕,前锋骑兵三千人已先行出发,主力随后跟进。” 济度点点头: “记住,行军途中务必保持隐蔽。沿途村庄的百姓,能安抚则安抚,若有人泄露我军行踪……”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杀无赦。” “喳!” “另外,”济度顿了顿,“派出一支精锐斥候,绕道开封城北,密切监视徐啸岳的骑兵动向。若他们有所异动,立刻回报。” “贝勒爷放心,末将早已安排妥当。” 济度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出发!” 号角声响起,清军大军如一条长龙,缓缓向东移动。 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旷野上回荡。 同日,辰时。 开封城南,明军大营。 中军帅帐内,李定国正在查看最新的军情简报。 方于宣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国公,”方于宣低声说道,“斥候来报,清军主力已经离开彰德,正向东面移动。初步判断,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曹县方向。” 李定国放下军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济度这是要绕道侧击我们的粮道。” “那国公,我们是否要提前部署?” “部署自然要部署,但不能让济度看出我们的意图。”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徐啸岳的骑兵现在何处?” “回国公,徐将军已率三千骑兵向东游弋,目前位于杞县一带。” “让他继续向东,但不要暴露主力。一旦发现清军,立刻回报,不可恋战。” 李定国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另外,让粮道沿途的守军加强戒备,每五十里设一哨,发现清军骑兵立刻点燃烽火。” “是!” “还有一事,”李定国顿了顿,“吴三桂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国公,”方于宣答道,“今日清晨,吴三桂派出一支小队,从北门突围,但被徐将军的骑兵挡了回去。目前吴三桂仍在城头观望,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李定国冷笑一声: “吴三桂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北门的防守是否严密,是否有突围的可能。” “那国公,我们是否要……” “围三阙一,这是早就定好的策略。” 李定国摇头,“北门故意留空,就是让吴三桂心存侥幸。若我们把北门也封死,他反而会狗急跳墙,拼死突围。现在这样最好,让他犹豫,让他等待,等到济度的援军彻底无望,他自然会做出选择。” 方于宣点点头: “国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对了,”李定国忽然想起什么,“锦衣卫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回国公,”方于宣压低声音。 “三日前,北京方面的锦衣卫密探传回消息,说多尔衮在朝会上曾提到,此战若胜,便可一举扭转河南战局。但具体战略意图,他们仍未探明。” 李定国眉头微皱: “多尔衮此人,心思深沉。他能瞒过锦衣卫,也不意外。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无论他的意图是什么,只要济度的大军敢来,我们就敢吃。” “国公信心十足,属下敬佩。” “不是信心,是责任。” 李定国叹了口气,“此战关乎国运,若我们输了,陛下北伐的计划便会全盘落空。中原百姓刚刚脱离清廷的统治,若再落入清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方于宣沉默片刻,抱拳道: “国公放心,属下定当全力以赴,助国公一臂之力。” 李定国点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是!” 同日,未时。 杞县以东,明军斥候营地。 徐啸岳坐在营帐内,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 帐外,三千骑兵正在轮流休整,战马喂饱了草料,随时可以出击。 “将军,”副将走进帐内,“东面斥候来报,清军前锋骑兵已经抵达宁陵一带,距离我们约五十里。” 徐啸岳手中匕首一顿: “清军主力呢?” “主力随后跟进,预计明日傍晚可抵达宁陵。” 徐啸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济度这是要稳扎稳打,不给我们可乘之机。传令,让斥候继续监视清军动向,但不要靠近,以免暴露。另外,让骑兵营饱餐,喂马,准备夜袭。” “将军,我们要夜袭清军?” “不,”徐啸岳摇头。 “我们只是佯动。让骑兵在营地点燃篝火,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清军斥候看到后,必然回报济度。济度此人谨慎,看到我们有大军集结,必然会放慢行军速度。” 副将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将军妙计。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为国公争取更多部署时间。” “不错。” 徐啸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一战,拼的不只是兵力,更是智谋。济度想侧击我们的粮道,我们就让他知道,这粮道不是那么好切的。” “末将这就去传令!” 第580章 满清增援抵达 同日,申时。 开封城头。 吴三桂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东面的天空。 “王爷。” 方光琛走到身后,“东面好像有动静,是不是清军援军到了?” 吴三桂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东面的方向。 “王爷。” 方光琛压低声音,“若清军援军真的到了,我们是否要……” “要什么?” 吴三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要开城配合,内外夹击?” 方光琛心中一颤,不敢接话。 “光琛。” 吴三桂叹了口气。 “你跟随我多年,应该清楚现在我等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至关重要。但这其中的风险,你可明白?” “王爷,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 吴三桂重新望向城外。 “那王爷的意思是……” “等。”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再等两日。若济度的援军能重创明军,我们便开城配合,内外夹击。若济度兵败……” 他顿了顿,“那我便只能考虑另一条路了。” 方光琛心中明白,吴三桂所说的“另一条路”,便是投降。 只是,这降与不降之间,又有多少生死博弈,谁又能说得清呢? 同日,酉时。 明军大营,李定国帅帐。 李定国正在与堵胤锡派来的使者商议军情。 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上,开封城及周边地形清晰可见。 “国公。” 使者抱拳说道。 “堵督师已将行辕兵马分驻粮道各哨所。每五十里设一烽火台,发现清军骑兵立刻点燃烽火。另外,督师还说,若清军主力来犯,他可率行辕兵马从侧翼夹击,助国公一臂之力。” 李定国点点头: “有劳堵督师了。此战之后,我必亲自向督师道谢。” “国公客气了。堵督师说,国事当前,不分彼此。” 送走使者后,方于宣走进帐内。 “国公,”方于宣低声说道。 “龙骧军和忠贞营已按您的部署埋伏完毕。龙骧军两万人藏于杞县以西密林,忠贞营一部一万五千人埋伏于粮道南侧。腾骧四卫骑兵由徐将军统领,正在东面佯动。” 李定国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济度若敢来切粮道,便让他有来无回。” “国公,”方于宣顿了顿,“只是有一事属下还是放心不下。” “说吧。” “吴三桂那边,若见清军兵败,会不会狗急跳墙,拼死突围?”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吴三桂此人,一生都在权衡利弊。他若突围,必走北门。北门之外,我已埋伏了人马,专等他出城。他若敢突围,便是自寻死路。” “国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帐外。 夕阳西下,明军大营内灯火通明,将士们正在轮流休整。 远处开封城头,隐约可见清军旗帜在风中飘扬。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战,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未亡,汉家衣冠还未绝。 “传令下去,”李定国高声说道,“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遵命!” 号角声响起,传遍整个大营。 将士们纷纷拿起武器,列阵待命。 开封城上,吴三桂远远望着明军大营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在这场大战中迎来最终的审判。 … 五月二十四日,申时。 开封城南,明军大营。 中军帅帐内,李定国与堵胤锡正围坐在地图前,几位主要将领列席两侧。 “国公,”堵胤锡指着地图上的杞县区域,“斥候连日回报,清军济度部正沿官道向西推进,预计两日内可抵达杞县。此地地势平缓,但有几处低矮丘陵和树林,可作车营驻扎之所。” 李定国眉头微皱: “济度此人谨慎,行军途中必派斥候四处侦查。我们若在此设伏,恐被他识破。” “国公所言极是。” 方于宣接话道,“但属下有一计。徐将军的腾骧四卫骑兵可在杞县以东大张旗鼓,制造主力集结的假象。济度见我军在东面布防,便会认为我们意在阻击,而非设伏。”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声东击西?” “正是。” 堵胤锡点头,“骑兵佯动,步卒隐蔽。龙骧军和忠贞营可于夜间开拔,进入杞县以西阵地。此地距离清军行军路线约三里,树木茂密,足以隐藏数万人马。” “只是……” 李定国仍有疑虑,“清军斥候不会毫无发现。” “斥候交锋,我们占优。” 徐啸岳此时开口,“腾骧四卫骑兵已在外围清扫清军斥候三日,济度的眼睛已被我们打瞎。他若派斥候靠近,必被我们拿下。” 李定国沉思片刻,终于拍案: “好!就依此计。龙骧军两万人、忠贞营三万人,今夜子时开拔,进入杞县以西阵地。偏厢车三百辆随军同行,注意隐蔽。徐将军的骑兵继续佯动,务必让济度相信我们的主力在东面。”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事,”李定国顿了顿,“堵督师的行辕兵马负责粮道防守,若清军分兵切粮道,督师务必坚守,不可轻出。” “国公放心。”堵胤锡抱拳,“我行辕兵马虽不如龙骧、忠贞精锐,但守御有余。若清军敢来,必让其有来无回。” 李定国满意地点点头:“各营准备。” 同日,亥时。 杞县以西,明军车营阵地。 夜色深沉,数万明军悄然进入预定阵地。 龙骧军副将靳统武指挥士兵布设偏厢车,忠贞营主将李过负责布置火器阵地。 所有行动均在低声口令下进行,严禁喧哗。 “将军,”副将低声说道,“偏厢车已围成环形营垒,外布鹿角、拒马、铁蒺藜三层障碍。壕沟已挖至五尺深,步卒可隐蔽于车后。” 靳统武点点头:“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明日一战,关乎国运,不可有失。” “是!” 与此同时,李定国亲自巡视火器阵地。四百百二十门红夷大炮、佛郎机炮、灭虏炮等,呈弧形排列于车营四角与正面,炮口对准东面官道,炮位后方堆砌了沙袋土垒,以防清军火器反击。 李定国望向北方树林深处,那里隐藏着徐啸岳的两万腾骧四卫骑兵。 此战关键,在于车营坚守消耗清军锐气,待敌疲惫阵乱之时,骑兵再从侧翼杀出,一举歼灭。 第581章 被迫决战 同日,子时。 清军大营,宁陵以东。 济度贝勒在中军帐内,与图海等将领商议军情。 “贝勒爷,”图海说道,“斥候回报,明军骑兵在东面活动频繁,似有大军集结。但……” 他顿了顿,“另有斥候说,杞县以西有鸟雀惊飞,恐有人马潜伏。” 济度眉头紧锁: “两个消息,一真一假。李定国这是在迷惑我们。” “那贝勒爷,我们该如何应对?” 济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李定国若在东面集结主力,意在正面阻击。若在西面设伏,意在侧击。” “那……“ “我们时间不多。” 济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吴三桂在开封已撑不了几日,若我们再拖延,他便可能投降。传令,明日继续西进,但行军序列要调整。 前锋轻骑三千,负责侦查和诱敌。楯车兵随后,重甲步兵跟进,白甲精骑居中。若遇明军车营,按五步射面、三波突击之法进攻。” “贝勒爷英明。” 图海抱拳,“只是……明军火力凶猛,我们是否要等援军?” “等不了了。” 济度摇头,“摄政王那边没有多余兵力可调。此战只能靠我们自己。三万骑兵加五千绿营步卒,足以破敌。” 帐内一片沉默。 众人都明白,这一战,清军处于劣势。 但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上。 永历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卯时。 杞县以西,明军车营阵地。 晨雾弥漫,旷野上一片寂静。 李定国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东面的官道。 在他身后,方于宣正与几名参将低声商议,案几上摊开着详细的作战地图。 经过一夜的部署,明军车营已构筑完毕。 三道车营呈梯次排列,第一道由龙骧军两万人把守,偏厢车围成环形,外布鹿角、拒马、铁蒺藜; 第二道由忠贞营两万人驻防,依托土垒设防; 第三道是预备队和炮兵阵地。 四百二十门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分散布置于车营四角与正面。 “国公。” 方于宣压低声音,“斥候来报,清军前锋已抵达十里之外,预计半个时辰内便会进入伏击圈。”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传令下去,龙骧军和忠贞营的步卒隐蔽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炮兵阵地再检查一遍,炮口角度要精确,第一炮必须打准。” “是!” “还有,”李定国顿了顿,“徐啸岳的骑兵现在何处?” “回国公,徐将军已率腾骧四卫两万骑兵隐于杞县以北的树林中,未纳入车营序列,正在等待信号。” “好。” 李定国点点头,“告诉徐将军,没有我的烽火信号,骑兵不得出击。此战关键,在于车营坚守消耗清军锐气,待敌疲惫阵乱之时,骑兵再从侧翼杀出,一举歼灭。” 方于宣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 李定国重新望向东方,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此战,他投入了龙骧军两万人、忠贞营三万人,共计五万步卒,配备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四百二十门,燧发枪、三眼铳四万支。 而清军济度部约三万五千,火器装备率不足三成,野战炮不过六十余门。 火力对比,明军占据绝对优势。 “国公,”一名参将快步跑来,“清军出现了!” 李定国举起望远镜,只见东面官道上,清军的旗帜隐约可见。 前锋是约三千轻骑兵,后面跟着楯车兵和重甲步兵,白甲精骑居中,绿营步卒殿后。 “传令。” 李定国沉声说道,“第一道车营准备,等清军进入五百步距离,红夷大炮开火。三百步距离,佛郎机炮齐射。一百步距离,鸟铳、三眼铳三段轮射。” “是!” 清军前锋,济度贝勒帅旗之下。 济度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行军至此,四周过于安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贝勒爷,”图海策马来到身边,“前方就是杞县,再往西便是开封。只是……这路上太过安静,恐有埋伏。” 济度点点头: “斥候有什么发现?” “回贝勒爷,斥候回报,前方树林中有鸟雀惊飞,似有人马潜伏。但……” 图海顿了顿,“我们的斥候无法靠近,明军骑兵在外围清扫,靠近者都被拿下了。” 济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李定国果然在此设伏。传令,前锋轻骑加速冲锋,实施五步射面,引诱明军开火,消耗其弹药。楯车兵随后跟进,填平壕沟、拔除鹿角。” “贝勒爷,这太冒险了……” “执行命令!” 济度厉声喝道。 图海不敢再劝,只能领命而去。 济度心中明白,这一战极为凶险。 但军令如山,他不能退。 明军第一道车营。 龙骧军副将靳统武站在偏厢车后,身后是两万名装备燧发枪、三眼铳的步卒。 车营前方,红夷大炮、佛郎机、灭虏炮已经架设完毕,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鹿角、拒马、铁蒺藜三层障碍密布于车营外围。 “将军,”副将低声说道,“清军轻骑正在加速,距离我们约一千步。” 靳统武点点头: “传令,炮兵准备,等清军进入五百步,红夷大炮第一轮齐射。” “是!” 偏厢车后,明军步卒们纷纷检查手中的鸟铳、三眼铳。 长枪兵、藤牌兵隐于车后,准备近战肉搏。 “弟兄们,”靳统武高声说道,“此战关乎国运,陛下和国公都在看着我们。记住,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等清军靠近了,再打!进死退亦死,不如进死!” “遵命!”将士们齐声应诺。 五百步。 清军前锋轻骑已进入明军炮火射程。 “开炮!”靳统武一声令下。 红夷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向清军轻骑。 “轰!轰!轰!” 炮弹落地,炸起漫天泥土。 清军轻骑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贝勒爷!”图海惊呼,“明军炮火太猛,前锋轻骑损失惨重!” 济度脸色阴沉: “传令,轻骑后撤,楯车兵上前,填平壕沟、拔除鹿角。重甲步兵随后跟进,白甲精骑准备突击!” “喳!” 第582章 中原战场主力决战 清军楯车阵地。 数十辆楯车陆续推进,厚木裹铁的楯车可防枪炮,掩护重甲步兵前进。 六十余门清军野战炮开始向明军车营轰击。 但由于数量悬殊,炮火密度远不如明军。 “轰!轰!” 清军炮弹落在明军偏厢车附近,炸起阵阵泥土,但造成的伤亡有限。 “国公,”方于宣说道,“清军炮火不足为惧,我们的偏厢车坚固,弟兄们伤亡不大。” 李定国点点头: “继续等,等清军进入三百步,佛郎机炮齐射。” 三百步。 清军楯车已推进至明军车营前三百步。 “开火!” 靳统武一声令下。 佛郎机炮、灭虏炮同时齐射,炮弹覆盖清军楯车阵地。 “砰!砰!砰!” 清军楯车被击中,重甲步兵成片倒下,推进的阵型顿时大乱。 “贝勒爷,”图海脸色苍白,“明军火力太猛,楯车兵顶不住了!” 济度咬牙切齿: “传令,第二波重甲步兵上前,继续推进!我们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喳!” 清军第二波重甲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继续向前推进。 明军指挥高台。 “国公,”方于宣说道,“清军还在推进,是否让第二道车营准备?” 李定国摇摇头: “不急。龙骧军还能撑住,等清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让忠贞营上前。另外,” 他望向北方,“徐啸岳的骑兵准备好没有?” “回国公,徐将军已发来信号,骑兵已到位,随时可以出击。” “好。”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清军主力全部投入战斗,阵型混乱之时,我再让骑兵从侧翼杀出。此战,我要全歼济度部。” 战场中央。 清军第二波重甲步兵已冲至明军车营前一百步,双方开始近身肉搏。 龙骧军步卒们放下鸟铳、三眼铳,拔出腰刀,长枪兵刺马、藤牌兵砍人,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杀!” “杀!” 喊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大地。 靳统武亲自持刀上阵,连斩三名清军军官。 他身后,龙骧军将士士气高昂,死死守住车营。 “将军,”副将浑身是血,“清军攻势太猛,我们伤亡不小。” 王国栋咬牙道:“顶住!国公说了,等清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忠贞营就会上前。我们绝不能退!” “是!” 明军第二道车营。 忠贞营主将李成蛟站在偏厢车后,身后是三万名装备鸟铳、三眼铳的步卒。 “弟兄们,”李成蛟高声说道,“龙骧军的弟兄们正在前面血战,我们随时准备上前支援。记住,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 “遵命!” 战场中央,济度帅旗之下。 济度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明军的火力如此凶猛。 “贝勒爷,”图海说道,“我军已伤亡近万,再打下去,恐全军覆没。是否……撤退?” 济度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撤?往哪里撤?明军骑兵就在侧翼,我们一旦撤退,便会陷入溃败。传令,第三波白甲精骑上前,做最后一搏!” “贝勒爷,这……“ “执行命令!” 济度厉声喝道。 图海不敢再劝,只能领命而去。 明军指挥高台。 “国公,”方于宣说道,“清军白甲精骑上前,正是我们出击的时候。” 李定国点点头: “传令,忠贞营上前,接替龙骧军。鸟铳、三眼铳三段轮射,压制清军骑兵。另外,”他举起令旗,“给徐啸岳发信号,骑兵出击!” “是!” 烽火信号升起,直冲云霄。 杞县以北,树林中。 徐啸岳看到信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弟兄们,”他高声说道,“国公发信号了,出击!” 两万腾骧四卫骑兵同时上马,手持三眼铳、马刀,如洪流般冲向清军侧翼。 “杀!” 马蹄声震天,大地都在颤抖。 战场中央。 清军白甲精骑正在全力进攻明军车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贝勒爷!” 图海惊呼,“明军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了!” 济度转身望去,只见两万明军骑兵如洪流般冲来,手中的三眼铳正在装填。 济度心中一沉。 “传令,轻骑迎击!” 但清军轻骑已在之前的冲锋中损失大半,剩余不足五千,如何抵挡两万明军骑兵? 明军骑兵冲锋。 徐啸岳一马当先,手中三眼铳连发三弹,击毙三名清军军官。 “弟兄们,”他高声喊道,“杀进清军本阵,活捉济度!” “杀!” 明军骑兵冲入清军侧翼,三眼铳齐射,清军阵型大乱。 明军第二道车营。 忠贞营三万步卒上前,接替龙骧军。 鸟铳、三眼铳三段轮射,清军步卒成片倒下。 “杀!” 李成蛟持刀上阵,带领忠贞营将士发起反击。 清军本阵。 济度看着四周溃败的清军,心中一片冰凉。 “贝勒爷,”图海说道,“我们败了,快走吧!” 济度摇摇头: “我走了,弟兄们怎么办?” “贝勒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死了,谁来统领大军?” 济度沉默片刻,最终咬牙道:“撤!” 明军指挥高台。 “国公,”方于宣说道,“清军开始撤退,是否追击?” 李定国点点头: “追击!但不要追得太远,小心有诈。让徐啸岳的骑兵负责追击,步卒打扫战场。” “是!” 夕阳西下,战场上尸横遍野。 明军此战,伤亡约八千,但歼灭清军近三万,俘获万余。 济度贝勒率残部五千逃回彰德。 李定国站在高台上,望着战场,心中五味杂陈。 “国公,”方于宣说道,“此战大捷,陛下得知,必定欣喜。” 李定国点点头: “传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另外,”他顿了顿,“把阵亡将士的名字都记下来,我要亲自向陛下请功。” “是!” 徐啸岳率两万腾骧四卫骑兵,如洪流般追击溃败的清军。 马蹄声震天,三眼铳的枪声此起彼伏。 “弟兄们,”徐啸岳高声喊道,“济度就在前方,活捉济度者,赏银千两!” “杀!” 骑兵们士气高昂,奋力追击。 清军溃兵之中。 济度贝勒率残部五千狼狈逃窜,心中一片冰凉。 “贝勒爷,”图海浑身是血,“明军骑兵追得太紧,我们顶不住了!” 济度咬牙切齿: “继续撤!回到彰德,再图后计!” “贝勒爷,”一名亲卫惊呼,“前方有明军骑兵拦截!” 济度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数千明军骑兵已堵住去路。 “完了……” 济度心中一沉。 “济度何在?” 徐啸岳厉声喝道,“投降不杀!” 清军溃兵四散奔逃,无人应答。 图海护着济度,试图突围: “贝勒爷,我们从侧面冲出去!” “来不及了!” 济度拔出腰刀,“今日唯有死战!” 徐啸岳已冲至近前,一眼认出济度帅旗。 “济度受死!” 徐啸岳策马冲锋,手中马刀高举,直取济度。 济度挥刀迎击,但战马已疲,如何抵挡明军精锐骑兵? 两马相交,徐啸岳马刀落下,济度举刀格挡,却被徐啸岳顺势一刀劈中肩头,鲜血喷涌。 “贝勒爷!”图海惊呼。 济度从马上跌落,徐啸岳翻身下马,一刀斩下济度头颅。 “济度已死!” 徐啸岳高举头颅,高声喊道,“降者不杀!” 清军溃兵见主将被杀,顿时士气崩溃,纷纷跪地投降。 图海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弃刀投降。 第583章 吴三桂决断 徐啸岳率骑兵返回大营,将济度头颅献于李定国面前。 “国公,”徐啸岳抱拳,“幸不辱命,济度头颅在此。” “好。” 李定国点点头,“徐将军此战功居首,记大功一次。” “谢国公!” 李定国转身对方于宣说道: “传令,全军收拾行装,返回开封城前。另外,” 他顿了顿,“准备一口木匣,将济度头颅装入其中。” “国公,这是要……” “送给吴三桂。”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给吴三桂看看满清援军已被歼灭,他是否还要死守。” “是!” 李定国坐回帅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劝降信。 同日,巳时。 开封城下。 明军大军抵达开封城前,旌旗蔽日,军容严整。 李定国命人将木匣与劝降信送至城下,由一名使者高声喊话。 “城上听着!李将军有令,将清军主将济度头颅送还吴将军,另有劝降书信一封,望吴将军三思!” 守城士兵见状,立刻上报。 开封城头。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明军大营,心中翻江倒海。 副将将木匣打开,济度的头颅赫然在目。 吴三桂脸色骤变,双手微微颤抖。 “王爷。” 副将低声说道,“李定国这是杀鸡儆猴,让我们看看抵抗的下场。” 吴三桂沉默不语,接过劝降信,仔细阅读。 信中提到只要他开城投降,李定国可保他一命。 但吴三桂却陷入沉思之中。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场景。 回忆,崇祯十七年,山海关。 那时的吴三桂,还是大明总兵,镇守宁远,手握关宁铁骑。 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吴三桂本欲归顺大顺,却听闻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所占,父亲吴襄被拷打追赃。 一怒之下,吴三桂开关放清军入关。 多尔衮率八旗入关,击败李自成,随后却步步紧逼,剃发易服,屠戮汉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无数汉人百姓死于清军刀下,大半国土沦丧。 吴三桂心中清楚,若不是自己当年开关放清,清军未必能如此顺利入主中原。 这份罪孽,他一直背负着。 “将军,”副将说道,“李定国承诺保我们性命,是否……” 吴三桂摇摇头: “你们不懂。我当年背叛大明,放清军入关,导致多少汉人被屠戮?这份罪,李定国能饶我,天下人能饶我吗?” “可是将军,若继续抵抗,城破之日……” “我知道。” 吴三桂长叹一声,“但我心中有愧。当年若不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这句话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副将沉默片刻,说道:“将军,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将军当年之事,确实有愧于大明。但如今李定国势大,清军已败,若将军继续抵抗,徒增伤亡。不如归顺,日后北伐燕京,将功补过,或许能赎当年之罪。” 吴三桂闻言,心中一动。 将功补过…… 或许,这是唯一能赎罪的机会。 “让我再想想。” 吴三桂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是!” 副将们退下,城头上只剩下吴三桂一人。 他望着城下明军大营,又望向北方。 北方,是燕京,是清廷所在。 南方,是明军,是故国所在。 何去何从,只在一念之间。 吴三桂握紧拳头,心中挣扎不已。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关乎关宁铁骑数万将士的性命,关乎开封城内数十万百姓的安危。 “崇祯帝……” 吴三桂喃喃自语,“臣当年有负于您,今日……该如何抉择?” 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 吴三桂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明军大营。 李定国站在帅帐前,望着开封城头,心中也在计算。 “国公,”方于宣走来,“吴三桂那边,还没有回复。” “不急。” 李定国摇摇头,“他心中挣扎,是必然的。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传令下去,”李定国说道,“大军休整三日,等待吴三桂回复。若他归顺,皆大欢喜。若他执意抵抗……” 李定国没有说下去,但方于宣明白。 若吴三桂执意抵抗,城破之日,便是他身死之时。 “是!” 号角声响起,传遍整个大营。 将士们开始休整,救治伤员,补充粮草。 而开封城头,吴三桂仍在挣扎。 他的选择,将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也将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开封城头。 吴三桂独自站在城楼上,手中握着那封劝降信,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下明军大营旌旗蔽日,军容严整。 而那口木匣中,济度贝勒的头颅正静静躺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将军,”副将陈方走上城头,“李定国的使者还在城下等候回复。” 吴三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声音低沉: “你怎么看?” 陈方沉默片刻,说道: “末将不敢妄言。只是……将军若降,性命可保,家眷……” “家眷?” 吴三桂缓缓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手下这些儿郎,都是从北方带来的。他们的父母、妻儿、老小,全都在辽东、在河北、在京畿。我们若降了大明,多尔衮会怎么对待他们的家人?” “王爷说的是……” “屠戮。” 吴三桂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年我们降清,多尔衮便屠了反抗者的全家。如今我们若再降明,那些家眷一个都活不了。” 陈方脸色苍白: “将军,那……” “再者,”吴三桂握紧拳头,“我吴三桂是什么人?天下谁不知道?甲申年,我开关放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些死在清军刀下的汉人百姓,哪一笔账不算在我头上?” “将军……” “李定国说能保我性命。” 吴三桂冷笑,“呵,恐怕这也是李定国为了让本王开城投降的权宜之计,南方那位永历皇帝,那些文武百官,那些百姓,哪一个能放过本王!” 陈方低下头,无言以对。 吴三桂长叹一声,望向南方: “我这一生,做错了一件事,便再也回不了头了。当年若不是我放清军入关,大明或许还能撑几年,百姓或许能少死一些。可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 “将军,”陈方低声说道,“那您的意思是……” 吴三桂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将军!” 陈方惊呼,“您要抵抗?” 吴三桂点点头: “降,是死。不降,也是死。但至少,我手下的弟兄们还能多活几日。他们的家眷在北方,我等若降了,多尔衮立刻就会拿他们的家人开刀。我等若死战,至少能保全家眷。” 陈方眼眶微红,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第584章 进攻开封城 城下,明军大营。 使者返回大营,将吴三桂的回复禀报李定国。 “国公,”使者说道,“吴三桂拒绝投降,说是要死战到底。” 帅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这吴三桂,不识好歹!” 徐啸岳怒道,“国公给他活路,他偏要走死路!” 方于宣却皱起眉头: “吴三桂此人,向来精明。他拒绝投降,必有原因。” 李定国坐在帅案后,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们可知,吴三桂为何不降?”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两个原因。”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第一,他当年放清军入关,灭明第一功臣,手中沾染了太多汉人百姓的血。他心中有愧,自知天下人不会饶他。” “第二,”李定国顿了顿,“他手下兵马,家眷全在北方。他若降我,多尔衮必屠其家眷。他若死战,反能保全家眷。” 众将闻言,皆是沉默。 “国公,”方于宣说道,“那……我们该如何处置?”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传令,”李定国高声说道,“不再劝降。龙骧军、忠贞营,明日卯时攻城。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全部推至城下,轰开垛口。炮火向两侧延伸,压制城头守军。步卒借此登城。徐啸岳的骑兵负责外围警戒,防止清军援兵。”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同日,亥时。 开封城内,吴三桂府邸。 吴三桂独自坐在书房中,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他手中握着一封家书,是他刚刚写好的。 吴三桂将其封好,交给一名心腹亲卫。 “你趁夜出城,将此信送往北方,交给夫人。” 吴三桂说道,“若我能活,自会与你等团聚。若我死了……这信便是遗言。” 亲卫眼眶微红: “将军,您……“ “去吧。” 吴三桂挥挥手,“莫要让明军发现。” “是!” 亲卫含泪退下。 吴三桂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那盏油灯,久久不语。 开封城下。 明军大军集结,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全部推至城下,炮口对准城墙垛口。 李定国站在指挥高台上,手持令旗,神色冷峻。 “国公,”方于宣说道,“一切准备就绪。” 李定国点点头: “传令,炮兵开火。目标——城墙垛口,四处集中轰击。” “是!” 号角声响起,一百二十门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开封城墙的四处垛口,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开封城墙乃夯土包砖结构,异常坚固,红夷大炮难以轰塌墙体。 但垛口是城墙上的防御工事,相对脆弱,经不起持续轰击。 “国公,”方于宣望着战场,“垛口已毁三处,守军无法依托垛口射击。” 李定国点点头: “传令,炮火向两侧延伸,压制城头守军,阻止他们支援缺口。” “是!” 炮兵调整炮口角度,炮弹开始向垛口两侧延伸轰击。 城头上的清军守军被炮火压制,无法抬头射击,更无法向缺口处支援。 “传令,”李定国挥下令旗,“龙骧军、忠贞营,登城!” “杀!” 明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搭上城头,将士们奋勇攀爬。 城头上。 第一批明军将士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近战。 吴三桂亲自持刀上阵,连斩三名明军军官。 他身后,关宁铁骑士气高昂,死死守住城头。 “将军,”副将陈方浑身是血,“明军从四处登城,我们兵力分散,顶不住了!” 吴三桂咬牙道: “顶住!滚木、礌石、金汁,全部给我砸下去!” “是!” 城头上,守军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烫得登城的明军将士惨叫着坠落。 云梯被推倒,明军将士摔得粉身碎骨。 “冲车!” 城下有人喊道。 数辆冲车被推至城门前,试图撞击城门。 但吴三桂早有准备,城门后堆满了沙袋、石块,冲车撞击数次,城门纹丝不动。 “放箭!” 吴三桂下令。 城头上,弓箭手万箭齐发,箭雨如蝗,射得城下明军抬不起头。 “国公,”方于宣脸色凝重,“攻城不利,伤亡太大。” 李定国望着战场,眉头紧锁: “传令,撤兵。今日先到这里。” “是!” 号角声响起,明军缓缓撤退。 城头上,吴三桂望着撤退的明军,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永历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辰时。 开封城下。 第二天,明军再次发动进攻。 这一次,李定国改变了战术。 “炮兵集中轰击一处。” 李定国下令,“不要分散火力,集中轰击北门。” “是!” 一百二十门大炮集中轰击北门一处,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同一位置。 “轰!轰!轰!” 城墙开始松动,砖石不断掉落。 “传令,”李定国挥下令旗,“先锋营,登城!” 先锋营步卒,身披重甲,手持盾牌,冲向城墙。 城头上,吴三桂脸色凝重: “他们集中火力轰击一处,城墙撑不了多久。传令,调集兵力支援北门!” “是!” 城内守军纷纷涌向北门。 敢死队员爬上云梯,城头上守军用长矛刺、用刀砍,双方展开惨烈厮杀。 一名敢死队员爬上城头,被守军长矛刺穿胸膛,但他死死抱住那名守军,一同滚下城墙。 另一名敢死队员点燃火药包,与数名守军同归于尽。 “轰!” 爆炸声响起,城墙被炸出一个缺口。 “冲!”李定国挥下令旗。 明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堵住!”吴三桂亲自带兵冲向缺口。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肉搏,刀光剑影,鲜血四溅。 一名明军将士被砍断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守军的衣服。 一名关宁铁骑被长矛刺穿腹部,仍用刀砍向敌人。 尸体堆积在缺口处,鲜血染红了城墙。 “将军,”陈方浑身是血,“顶不住了!明军太多!” 吴三桂咬牙道:“顶住!后退者斩!” 第585章 开封城破 先锋营士卒爬上云梯,城头上守军用长矛刺、用刀砍,双方展开惨烈厮杀。 一名士卒爬上城头,被守军长矛刺穿胸膛,但他死死抱住那名守军,一同滚下城墙。 另一名士卒点燃掌心雷,与数名守军同归于尽。 “轰!” 爆炸声响起,城墙被炸出一个缺口。 “冲!” 李定国挥下令旗。 明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堵住!” 吴三桂亲自带兵冲向缺口。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肉搏,刀光剑影,鲜血四溅。 一名明军将士被砍断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守军的衣服。 一名关宁铁骑被长矛刺穿腹部,仍用刀砍向敌人。 尸体堆积在缺口处,鲜血染红了城墙。 “将军,”陈方浑身是血,“顶不住了!明军太多!” 吴三桂咬牙道: “顶住!后退者斩!” 他亲自挥刀,斩了一名后退的逃兵。 “杀!” 关宁铁骑再次涌上,死死堵住缺口。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酉时,整整五个时辰。 夕阳西下,明军再次撤退。 城头上,尸横遍野。 明军伤亡三千余人,关宁铁骑伤亡两千余人。 吴三桂站在城头,望着满城硝烟,心中一片绝望。 他知道,这样打下去,开封城迟早会被攻破。 但他没有退路。 永历九年五月二十九日,卯时。 开封城下。 第三天,明军发动了总攻。 李定国站在指挥高台上,神色冷峻。 “国公,”方于宣说道,“三日攻城,我军伤亡已逾五千。” 李定国点点头: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确实善战。但今日,必须破城。” “传令,”李定国高声说道,“所有炮兵,集中轰击北门缺口。龙骧军、忠贞营、敢死队,全部投入战斗。徐啸岳的骑兵,准备入城。” “遵命!” 号角声响起,明军发动了总攻。 “轰!轰!轰!”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北门缺口,城墙开始崩塌。 “杀!” 明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缺口处,砖石崩塌,尘土遮天蔽日。 吴三桂见大势已去,脸色惨白,再无之前的狠厉,只剩下一脸绝望。 “将军!城门守不住了!” 陈方跌跌撞撞地跑来,满脸绝望,“明军已从北门缺口涌入,正朝府衙方向杀来!” 吴三桂默然不语,似是早有预料。 “你们从南门离开吧。” “将军!” 陈方满脸血污,嘶声喊道,“南门未封!李定国围三缺一,那是诱敌之计!外面必有伏兵!” 吴三桂靠在残破的城垛上,手中长刀卷刃,浑身是血。 他冷冷地看着陈方,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阴狠。 “我知道是陷阱。” 吴三桂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寒意,“留在城里,巷战至最后一人,也是死。冲出去,若是能冲破伏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方: “但我走不了。我吴三桂欠下的血债太多,李定国绝不会放我活路,丢了河南,满清鞑子也不会放过我。这开封城,就是我最后的葬身之地。” “将军……” 陈方眼眶通红。 “闭嘴!” 吴三桂厉声喝道,“你带着剩下的四千弟兄,从南门走。那是唯一的生路。能冲出去多少,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那将军您……” “我留下。” 吴三桂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眼神冰冷。 “我要在这里看着大明军队怎么攻进来,然后送他们几个下地狱。等我杀够了,自行了断。绝不让李定国那厮羞辱我。” “可是……” “快走!” 吴三桂一脚踹在陈方腿上,“再磨蹭,谁都走不了!这是命令!” 陈方咬牙含泪,抱拳大吼: “末将……遵命!将军保重!” 他转身集结残部,趁着明军主攻北门的间隙,率领四千关宁铁骑如鬼魅般冲出南门,消失在夜色与尘土中。 吴三桂看着他们远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知道,外面大概率是死路一条,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至于他自己,早已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开封城内,北门缺口。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 吴三桂独自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身边已无一人。 他手持断刀,接连劈倒数名冲上来的明军步卒,鲜血溅了他一脸。 “吴三桂!投降吧!” 一名明军百总大喊。 吴三桂并未言语,只是挥刀又砍翻一人。 然而,明军越来越多,层层包围上来。 吴三桂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体力急剧流失。 他知道,结束了。 他退到台阶最高处,背靠朱红柱子,看着逼近的明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高举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就在匕首即将触及衣甲的瞬间——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的右肩。 “啊!” 吴三桂惨叫一声,右手剧痛失力,匕首“当啷”掉落在地。 自尽未遂! “抓住他!要活的!” 数名明军精锐一拥而上,长枪齐出,死死抵住他的咽喉和四肢,将他按倒在血泊中。 吴三桂拼命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杀了我!杀了我!别碰我!”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一名千总冷笑着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国公说了,要把你绑回去,千刀万剐!” 士卒们粗暴地用精铁锁链将吴三桂五花大绑,又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木枷。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平西王,此刻如同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恶狗,被强行拖了起来。 他不再挣扎,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怨毒和不甘,死死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开封城南,十八里处。 荒野官道。 陈方率领的四千骑兵拼命狂奔,马蹄声如雷鸣。 “快!再快一点!甩开追兵!” 陈方嘶吼着。 然而,刚跑出不到二十里,前方山谷两侧突然旌旗蔽日,喊杀声四起。 腾骧四卫早已在此严阵以待。 这是李定国最精锐的禁军骑兵,专门为了截杀这支突围部队而设。 “弟兄们冲杀出去!” 陈方大喝道。 “杀!” 腾骧四卫从两侧山坡冲锋而下,如两把尖刀狠狠插入关宁铁骑的队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疲惫不堪、惊惶失措的关宁残兵,根本挡不住以逸待劳的精锐禁军。 “弟兄们!拼了!” 陈方拔刀迎战,但瞬间就被数支长枪刺穿马背,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战斗仅仅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四千突围将士,无一漏网,全部被歼。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方力战身亡,尸体被乱马踏过。 第586章 活捉吴三桂 开封城内,北门广场。 李定国端坐于高台之上,神色冷峻如铁。 广场上,数万百姓围观,群情激奋。 徐啸岳押解着吴三桂走上高台。 此时的吴三桂,右肩插着断箭,鲜血淋漓,披头散发,铠甲破碎。 双手被铁链反剪,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 他被两名壮士强行按跪在地上,却依然昂着头,目光阴鸷,紧闭双唇。 “吴三桂带到!” 徐啸岳高声喝道。 台下百姓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汉奸!” “国贼!” “杀了他!为惨死的百姓报仇!” “杀了他…” 无数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吴三桂。 有的砸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流进眼睛,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 李定国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这个祸国殃民的罪人,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吴三桂,你甲申年开关放清,致使神州陆沉,汉人遭屠,罪孽滔天!今日城破被俘,你还有什么话说?” 吴三桂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戾气: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既已被擒,悉听尊便。只求速死,休要多言!” “想速死?没那么便宜你!” 李定国怒极反笑,“你为了个人权势,引狼入室,让亿万同胞沦为奴隶,这就是你的‘道’吗?你这等数典忘祖之徒,连畜生都不如!你想死得痛快,偏不让你如愿!” 李定国猛地站起身,指着吴三桂的鼻子喝道: “传令!将此獠押入囚车,游街示众三日!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汉奸的下场!要让他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三日后押送回南京,等候陛下发落。”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 吴三桂被士卒粗暴地拖了下去,像一条被打断腿的恶狼,在泥泞中留下一道血痕。 李定国望着北方,沉声道: “开封已复,国贼已擒,突围残匪亦被全歼。传令全军,暂且休整,等候朝廷旨意!” 号角声响起,明军士气高昂,旌旗蔽日。 大明的旗帜,再次在中原大地上高高飘扬。 开封府衙,后堂。 烛火通明,地图铺陈。 李定国卸下了沾满血污的战甲,换上一身素色布袍,眉宇间却难掩疲惫。此战虽胜,但代价惨重。 堵胤锡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凝重。这位南明重臣,深知这场胜利背后的艰难与隐患。 “鸿远,”堵胤锡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案,“此战大捷,擒获吴三桂,收复开封,可谓振奋人心。然则,善后之事,更为棘手。”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刚刚染上大明旗帜的河南大地: “先生所言极是。此役我军虽胜,但伤亡亦重。初步统计,战死将士逾两万三千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龙骧军、忠贞营皆有损伤,急需休整补充。” 堵胤锡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后勤司报上来的清单。火药消耗十之有八,火器损毁三成,尤其是红衣大炮,需重新铸造。 粮草虽缴获不少,但若要维持十万大军在河南长期驻扎,仍需从湖广、四川调运。更关键的是兵员……两万三千忠魂,非一日可补。” 李定国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清军虽败,但并未全歼。豫北安阳、豫南信阳等地,仍有零星清军据点。若不及时清剿,恐成心腹大患。” “正是如此。”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河南全境,“当下之策,宜守不宜攻。我建议:” “其一,分兵驻守。以徐啸岳的腾骧四卫为机动精锐,驻扎开封,随时策应四方。龙骧军驻守洛阳,控扼陕豫通道。忠贞营驻守归德,防备山东方向清军反扑。” “其二,清剿残敌。令各地义军、乡勇配合官军,对豫北、豫南的清军据点进行围困骚扰,断其粮道,迫其自退。不必急于攻城略地,以免损耗过大。” “其三,安抚百姓。河南历经战乱,民生凋敝。需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招抚流民复耕。唯有百姓安居,我军方能立足。” 李定国听得频频点头: “先生谋划周全。只是……朝廷那边?” 堵胤锡神色一正,沉声道: “这便是第四件要事。此战大胜,擒获吴三桂这等国贼,乃不世之功。但中路亟需补充恢复。必须立刻上书朝廷,奏明战况,请示下一步方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朝廷需时间消化此战果。河南新复,百废待兴,朝廷需调拨钱粮、兵员支援。 我们也需要时间整编部队,补充火器,训练新兵。若贸然北伐,一旦后援不继,恐重蹈覆辙。”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先生所言,正中下怀。我这就修书,奏请陛下先固河南。同时,请求朝廷速派援军,调拨钱粮火药。” “还有吴三桂。” 堵胤锡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此贼关系重大,不可私自处置。需押送南京,由陛下亲自审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不错。” 李定国冷哼一声,“这汉奸,定要让他受尽天下人的唾骂,再千刀万剐!” 两人商议至深夜,最终定下了如下方略: 一、军事部署:全军转入防御休整。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驻开封,李过率忠贞营驻归德,靳统武率龙骧军残部驻洛阳。其余各部散布河南各府县,清剿残敌,安抚地方。 二、民政恢复:设立河南招抚使,由堵胤锡兼任,负责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鼓励农耕,重建秩序。 三、上书朝廷:由李定国、堵胤锡联名上疏,详陈战况、伤亡、缴获及当前困境,恳请陛下: 嘉奖将士,抚恤英烈;速调精兵两万、火药五万斤、银五十万两驰援河南;准允中路大军暂驻河南休整,待兵力充实、粮草完备后再图北伐;将吴三桂押解南京,听候发落。 四、情报侦查:广派斥候,严密监视河北、山东清军动向,以防清廷反扑。 “如此,则可保河南无虞,亦可为日后北伐奠定基础。” 堵胤锡总结道。 李定国起身,对着北方遥遥一拜: “愿陛下圣裁,愿大明中兴!” 窗外,晨曦微露。 开封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在风中猎猎作响。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587章 休整部署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那份从开封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堵胤锡和李定国联名上书,详细叙述了收复开封、擒获吴三桂的全过程,以及此战的伤亡、缴获、损耗,还有他们对后续方略的建议。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着。 殿中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都在等着他开口。 战报的最后,是一份长长的阵亡名单。 朱由榔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中无人敢出声。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吴三桂被擒了。” 瞿式耜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此乃天大喜讯!吴三桂祸国殃民,开关降清,致使神州陆沉。今日被擒,实乃大快人心!” 朱由榔点点头,却没有笑。 他望着那份阵亡名单,缓缓道: “两万三千人。朕在南京,他们在河南。朕每日批阅奏报,他们在阵前拼命。两万三千个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传朕旨意,阵亡将士,照阵亡例从优抚恤。每人给银五十两,家中父母每月给粮一石,子女每月给粮五斗,直至成年。有田地者,免税五年。无田地者,由官府拨给荒地,免赋十年。” 严起恒起身: “陛下,阵亡将士两万三千人,加上之前的伤亡,抚恤银两不下百万。户部……” 朱由榔摆摆手,打断他: “银子的事,你从海贸税收里挤。挤不出来,就从内帑拨。朕的私库,这些年的积攒,全拿出来。这些将士替朕卖命,朕不能让他们家里人饿肚子。” 严起恒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吕大器: “吕卿,兵部拟一份嘉奖名单。李定国、堵胤锡,各晋一级,加俸。徐啸岳、李过、靳统武等将领,按功升赏。有功将士,该赏的赏,该升的升,不许遗漏,不许拖延。” 吕大器道: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王化澄: “王卿,河南新复,百废待兴。官员的选派,你礼部要拿出个章程来。” 王化澄起身,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 “回陛下,臣已拟了一份初步名单。开封知府、郑州知州、归德知府等缺,需选派干练之员。臣以为,可从朝中选派有地方治理经验的官员,也可从河南当地举荐贤才。” 朱由榔接过折子,匆匆看了一遍,点点头: “准了。但要加一条——河南历经战乱,百姓困苦。派去的官员,第一要务是安抚百姓,开仓放粮,招抚流民复耕。谁敢扰民,谁敢贪墨,朕不管他是谁,杀无赦。” 王化澄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秦良玉: “秦卿,李定国那边,请求补充兵员、火器、粮草。兵员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河南的位置: “陛下,老臣以为,补充兵员可从三方面着手。” “第一,整编降军。此战俘虏关宁铁骑、绿营兵约万人。这些人,多是北方人,常年当兵,有作战经验。 可从中挑选精壮,编入各营。但有一桩——那些家眷在北方、仍在满清控制下的,不能留在军中。” 朱由榔眉头一挑:“为何?” 秦良玉道: “陛下,这些人当兵多年,家眷在鞑子手里。若鞑子拿他们的家人要挟,战场上随时可能哗变。不能留。” 朱由榔点点头: “那这些人怎么处置?” 秦良玉道: “暂时关押看守,发配到各地矿场挖矿。等将来打下北方,再放他们回家。这些人虽是降军,但毕竟没有大恶,不能杀,也不能放。” 朱由榔看向赵城: “赵卿,这事你锦衣卫盯着。关押、发配,不许出纰漏。” 赵城抱拳: “臣遵旨。” 秦良玉继续道: “第二,在河南就地征募新军。河南百姓深受鞑子之苦,如今朝廷收复河南,民心可用。 可在开封、洛阳、归德等地设立募兵点,招募青壮入伍。本地人守本地,士气也高。” 朱由榔点点头: “准。募兵的事,由李定国负责。但要记住,不许强征,不许扰民。愿意来的,给安家费,分田地;不愿意的,绝不勉强。” 秦良玉道: “第三,从湖广、云南调兵。这两地尚有守备兵力,可抽调一部分补充河南前线。尤其是火器营,损失较大,需从后方调熟练的火枪手补充。” 朱由榔看向吕大器: “吕卿,兵部拟个方案。从湖广、云南调兵一万,补充河南前线。要快,但不能影响两地防务。” 吕大器道: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严起恒: “严卿,火药五万斤、银五十万两,户部能不能拿出来?” 严起恒沉吟道: “火药有库存,够用。银子……海贸税收今年不错,挤一挤能拿出来。但若再打大仗,户部就吃力了。” 朱由榔道: “暂时不打大仗。李定国、堵胤锡的建议是,先固河南,休整补充,等时机成熟再图北伐。朕以为,这个建议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传旨李定国、堵胤锡:准其所奏,中路大军暂驻河南休整,整编降军,招募新兵,补充火器粮草。待兵力充实、粮草完备后,再听候朝廷调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一片浓绿。 “吴三桂押到南京后,先关在锦衣卫大牢” 赵城抱拳:“臣遵旨。” 朱由榔望着窗外,沉默片刻,忽然道: “瞿先生,你说,朕该怎么处置吴三桂?” 瞿式耜想了想,道: “陛下,吴三桂罪大恶极,开关降清,致使神州陆沉。若不严惩,何以告慰那些战死的将士?何以告慰那些被鞑子屠戮的百姓?” 朱由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旨下去,此战有功将士,该赏的赏,该升的升。阵亡将士,抚恤从优。河南新复,官员选派要快,安抚百姓要急。兵员补充,按秦卿的方案办。” 众人齐齐起身:“臣等遵旨!” 第588章 凌迟国贼 南京,通济门外。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通济门外早已人山人海,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五里外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伤残老兵,有满脸稚气的孩童。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整整一夜,只为看一眼那个祸国殃民的汉奸。 城门两侧,京营甲士列成两排,刀枪如林。 锦衣卫缇骑穿梭其间,维持秩序。城楼上,大明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赵城站在城门口,神色冷峻。 他身后,一辆囚车已经备好。 囚车是用铁木打造的,四周围着粗大的铁栏,车轮足有半人高。 车里,吴三桂被铁链锁在铁柱上,双手反剪,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 他右肩的断箭已经被拔去,但伤口化脓,散发着一股恶臭。 披头散发,满脸血污,铠甲早已被扒去,只剩一件破烂的中衣,上面满是血迹和泥土。 辰时正,鼓声响起。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 赵城骑在马上,亲自押送。 身后,一队锦衣卫甲士列成方阵,刀出鞘,箭上弦。 囚车一出城门,人群便沸腾了。 “汉奸!” “国贼!” “卖国贼!” 无数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囚车。 有的砸在铁栏上,叮当作响; 有的砸在吴三桂身上,他闷哼一声,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囚车旁,老泪纵横: “吴三桂……你开关放清那年,我儿子才十六岁……被鞑子杀了……我一家八口,只剩下我一个……” 他说着说着,一口气没上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身边的人连忙扶住,有人喊道:“老人家!老人家!” 老者已经没了气息,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囚车的方向。 赵城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个倒地的老者,又看了一眼囚车里吴三桂,冷冷道: “吴三桂,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造的孽。” 吴三桂低下头,没有说话。 囚车缓缓前行,穿过通济门大街,穿过秦淮河畔,穿过夫子庙,穿过三山街。 每到一处,人群便如潮水般涌来,骂声、哭声、喊声,震天动地。 有人往囚车里扔烂菜叶,有人扔臭鸡蛋,有人扔石头。 囚车里很快就堆满了污物,吴三桂浑身恶臭,却始终一言不发。 一个瘸腿的老兵挤到囚车旁,他身上还穿着破旧的明军战袍,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拄着两根木拐。 他盯着吴三桂,眼眶通红: “吴三桂,你认得老子吗?老子是宁远卫的!当年跟着你爹打鞑子,老子这条腿就是在那时候丢的!你倒好,一枪不放,把山海关卖了!你对得起那些死在辽东的兄弟吗?” 他越说越激动,抡起拐杖就往囚车里砸。 锦衣卫甲士连忙拦住,把他架到一边。 老兵挣扎着喊道:“吴三桂!你不得好死!老子在阴间等着你!” 囚车继续前行。 午时,囚车抵达城北菜市口。 那里已经搭起一座高台,高台中央竖着一根木柱,木柱上钉着铁链。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赵城翻身下马,对身边的锦衣卫千户道: “把他押上去。” 几个锦衣卫打开囚车,把吴三桂拖了出来。 他浑身污物,步履蹒跚,被拖上高台,绑在木柱上。 台下的百姓见状,又是一阵震天的怒吼。 “杀了他!” “千刀万剐!” “凌迟!凌迟!” 赵城站在高台上,高声喝道: “吴三桂,甲申年开关降清,致使神州陆沉,亿万同胞沦为奴隶。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今日奉旨,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台下,万众欢呼。 刽子手走上高台。 此人姓刘,祖传三代刽子手。 他腰间挂着一个牛皮袋,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刀具。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赵城抱拳:“大人,小人准备好了。” 赵城点点头:“动手。” 刘刽子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刀刃只有三寸长,薄如蝉翼。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低声道:“吴三桂,你作恶多端,今日该还了。” 吴三桂抬起头,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疯狂: “来吧,老子等着呢。” 刘刽子手不再说话,一刀割了下去。 第一刀,割在右肩那道化脓的伤口上。 吴三桂闷哼一声,浑身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台下的百姓齐声数着: “一!一!一!” 刘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着,每一刀都割下一小片肉,薄如纸片。 他下刀极有分寸,既不会伤及要害,又能让受刑者痛不欲生。 吴三桂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台下百姓的喊声越来越大: “一百!一百!一百!” 吴三桂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低低的呻吟。 他的脸上、身上、四肢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鲜血顺着木柱往下流,在高台下汇成一小片血泊。 刘刽子手割完最后一刀,收起小刀,转身对赵城抱拳: “大人,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少。” 赵城点点头,对身边的锦衣卫千户道:“传首各地。” 千户抱拳,上前一步,一刀砍下吴三桂的脑袋。 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高台边缘。 台下的百姓一阵惊呼,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城弯腰,捡起那颗人头,高高举起: “吴三桂已伏诛!传首各地,以儆效尤!” 台下,万众欢呼,声震云霄。 南京,通济门外。 六月十八。 人头被装入木匣,由锦衣卫缇骑送出。 缇骑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声雷动。 有人放鞭炮,有人烧纸钱,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开封,督师行辕。 永历九年七月初八。 吴三桂伏诛的消息传遍河南已有半月。 开封城头的硝烟早已散尽,但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 坍塌的城墙正在修补,焚毁的房屋在重建,街道上偶尔还能看见拄着拐杖的伤兵。 城外的阵亡将士墓地新添了无数坟茔,每一座坟前都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籍贯。 第589章 巡抚河南 堵胤锡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河南全境舆图。 舆图上,开封、郑州、洛阳、归德等大城已插上大明旗帜,但豫北的彰德、卫辉、怀庆三府,以及豫南的信阳、南阳部分地区,仍有零星清军据点。 李定国站在舆图旁,指着彰德府的位置: “督师,豫北三府是清军退守的最后据点。沿途各城仍有绿营守军,约两万余人。这些人多是本地人,无路可退,只能死守。” 堵胤锡点点头: “彰德、卫辉、怀庆,三城互为犄角,若强攻,又得折损不少人。咱们现在耗不起。” 李定国道: “所以末将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派骑兵切断三城之间的联系,断其粮道。 第二步,劝降。告诉城里的绿营兵,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降者免死,发给路费回家。 第三步,若还不降,再围城困守。三城粮草不多,撑不过两个月。” 堵胤锡道: “稳妥。豫南那边呢?” 李定国道: “豫南信阳、南阳等地的清军,多是地方守备队,不成气候。刘文秀从洛阳派兵南下,配合当地义军,一个月内可肃清。” 堵胤锡道: “那就这么定了。豫北交给徐啸岳,豫南交给刘文秀。本督坐镇开封,统筹粮草。” 李定国抱拳: “末将领命!” 卫辉城外,七月十五。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一万五千骑兵抵达卫辉城下。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派人在城四周挖掘壕沟,切断城中与外界的联系。 同时,数十名斥候扮作百姓,潜入城中散布消息: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降者免死,发给路费回家。 城内,绿营守军人心惶惶。 守将是伊尔德留下的一名参将,姓刘,山东人。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来回奔驰的明军骑兵,面色如土。 副将凑过来,低声道: “大人,城里粮草只够吃二十天了。明军又不攻城,这么围下去,咱们迟早饿死。” 刘参将咬咬牙: “再等等。朝廷的援军说不定会来。” 副将苦笑: “大人,朝廷驰援河南的主力已经被全歼,何处来的援军?” 刘参将沉默良久,缓缓道: “那就再等十天。十天后若还没有援军,咱们就降。” 十天后的夜里,卫辉城门大开。 刘参将率城中三千绿营兵出城投降。 徐啸岳没有杀他们,每人发二两银子,遣散回家。 彰德府,七月二十八。 彰德是豫北三府中最大的一座城,守军也最多,约八千余人。 守将姓马,是吴三桂的旧部,关宁铁骑出身,不肯投降。 徐啸岳围城半个月,城中粮尽,开始杀马充饥。 又过了十天,马肉也吃完了。 城中的士兵开始逃跑,有的半夜从城墙上吊下去,有的偷偷打开城门投降。 马参将杀了几个逃兵,却止不住溃败之势。 八月十五,中秋节。 城里的守军已经没有力气守城了。 马参将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长叹一声,拔刀自刎。 部下打开城门,投降。 怀庆府,九月初一。 怀庆是最后一座城。 守军只有两千余人,见卫辉、彰德先后失守,守将直接打开城门投降。 至此,河南全境清军据点全部肃清。 开封,督师行辕。 九月初十。 堵胤锡和李定国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 秋收在即,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那些逃难的百姓,正在陆续返回家园。 李过策马上来,翻身下马,满脸喜色: “督师!大帅!朝廷派的人到了!河南巡抚王夫之、布政使张自烈、按察使钱秉镫,还有一大批地方官,已经到了城外!” 堵胤锡眼睛一亮: “快请!” 开封城外,午时。 一队车马缓缓驶来。 为首三人,居中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一身绯色官袍,正是新任河南巡抚王夫之。 左侧一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是布政使张自烈。 右侧一人,中等身材,面容儒雅,是按察使钱秉镫。 三人身后,跟着数十辆马车,车上装满了文书、账册、官印。 再后面,是近百名年轻官员,穿着青色、绿色的官袍,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刚刚收复的古城。 堵胤锡和李定国迎出城外,与王夫之等人见礼。 王夫之深深一揖: “下官王夫之,奉旨巡抚河南,今后还请督师、大帅多多关照。” 堵胤锡扶起他: “王大人客气。河南百废待兴,正要仰仗诸位。” 王夫之点点头,望着身后的年轻官员们: “这些都是朝廷这几年科举选拔的进士、举人,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历练过的。虽年轻,但都有才干。” 堵胤锡笑道: “好,好。河南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开封府衙,后堂。 当晚。 王夫之、张自烈、钱秉镫三人与堵胤锡、李定国商议河南善后之事。 王夫之开门见山: “督师,下官来之前,陛下有旨。河南新复,百废待兴,第一要务是安抚百姓,恢复农耕。下官拟从三方面入手。” 堵胤锡道: “王大人请讲。” 王夫之道: “其一,开仓放粮。河南连年战乱,百姓困苦。朝廷拨了二十万石粮,下官打算分三批发放。 第一批给最穷的百姓,第二批给返乡的流民,第三批作为种子粮,发给农民春耕。” 张自烈接话道: “其二,减免赋税。陛下有旨,河南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第三年再减三成。让百姓喘口气。” 钱秉镫道: “其三,招抚流民。战乱中逃难的百姓,要让他们回来。官府发路费、耕牛、种子,每户授田三十亩。愿回来的,免税三年。” 堵胤锡听得连连点头: “三位大人想得周全。本督这就下令各营,全力配合。” 王夫之又问道: “督师,军中还有多少降军需要安置?” 李定国道: “豫北三府收降的绿营兵,约一万二千人。其中家眷在北方的,约有三千人,已按朝廷旨意,暂时关押看守,准备发往各地矿场。 其余九千人,多是本地人,愿回家的已发路费遣散,愿留下的正在整编。” 王夫之道: “愿留下的,下官可以安排他们屯田。河南地广人稀,正缺劳力。” 李定国点头: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第590章 休整 开封府衙,大堂。 九月十五。 王夫之召集全省新任官员,开了一次大会。 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近百名官员,从知府、知州到知县、县丞,全是新面孔。 他们大多是南方人,这些年通过科举入仕,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历练过,如今被派到河南,填补战后的空缺。 王夫之站在堂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都是从南方来的。有的来自南京,有的来自苏州,有的来自杭州。你们见过江南的繁华,也见过江南的富庶。 但这里是河南,是刚刚打完仗的河南。这里的百姓,饿着肚子,穿着破衣,住着漏房。你们来这里,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受苦的。” 堂下一片安静。 王夫之继续道: “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门生,是谁的故旧。从今天起,你们的考绩,只看三件事。 第一,百姓有没有饭吃。 第二,田地有没有人种。 第三,衙门里有没有人贪。这三件事做好了,本官保你们升官。做不好,本官参你们罢官。” 堂下,众人纷纷起身: “下官谨遵抚台教诲!” 开封城外,难民营。 九月十八。 王夫之亲自到城外的难民营查看。 营地里搭满了简陋的窝棚,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地上,有的在烧火做饭,有的在哄孩子,有的躺着发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见王夫之走过来,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惶恐。 王夫之蹲下身子,看着他碗里的粥: “老人家,这粥能吃饱吗?” 老者摇摇头,苦笑道: “大人,能有口粥喝就不错了。前几个月,连树皮都吃光了。” 王夫之点点头,对身边的张自烈道: “明天开始,加发一倍的口粮。粥要稠一点,不能让人饿死。” 张自烈道: “大人,粮食恐怕不够……” 王夫之道: “不够就想办法。从湖广调,从福建调。实在不行,本官去找堵督师借军粮。总之,不能让人饿死。” 他站起身,对那老者道: “老人家,再忍几天。朝廷的粮马上就到。等开春了,官府发种子、发耕牛,你们就有地种了。” 老者眼眶一红,颤巍巍跪下: “大人,您是好人啊……” 王夫之连忙扶起他: “老人家,别跪。本官是朝廷的官。朝廷让本官来,就是来给你们办事的。” 老者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开封府衙,后堂。 十月十五。 王夫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张自烈和钱秉镫坐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王夫之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个月的账,本官算了一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十二万人。招抚流民,返乡者三万余人。分田授地,已开荒八万亩。各地新任官员,尚无贪墨之事。开局不错。” 张自烈道: “大人,各县的考绩,第一批已经出来了。做得好的是郑州知州、洛阳知县、归德知府。做得差的是汝州知州、南阳知县。汝州那位,赈灾粮发得慢,百姓有怨言。南阳那位,招抚流民不力,到现在才回来几百人。” 王夫之点点头: “汝州知州,诫勉谈话。南阳知县,再给一个月机会。若还不行,参他。” 钱秉镫道: “大人,各县监狱里的犯人,已经清理了一遍。该放的放,该审的审。那些趁着战乱抢劫、杀人的,从严从重。” 王夫之道: “好。记住一条,不许冤枉好人,不许放过坏人。” 钱秉镫抱拳: “下官明白。” 王夫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田野里有人在劳作,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生机。 他喃喃道: “明年开春,就好了。”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顺治十二年十月二十。 天色阴沉,初冬的寒风卷着枯叶在殿外呼啸。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每个人脸上的阴霾。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从河南送来的急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有说。 殿中无人敢出声。 刚林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范文程垂首而立,脸色灰败。 阿济格等将领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喘。 那份急报上写着:济度战死,伊尔德战死,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多尔衮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三万人……本王的三万人……全没了。” 他猛地站起身,将案上的茶盏、砚台、文书全部扫到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济度!伊尔德,本王让他们去救开封,他们把自己也救没了!三万人,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阿济格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王爷,明军火器太猛,李定国用兵如神。济度他们……” “闭嘴!” 多尔衮厉声打断他,“关宁铁骑没了,河南绿营没了,本王的满洲、蒙古骑兵也没了!这群废物!”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刚林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息怒。事已至此,怒也无益。当务之急,是重新部署防线,防止明军趁势北上。”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说。” 范文程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黄河一线缓缓划过: “王爷,明军虽胜,但也是惨胜。据细作回报,李定国、堵胤锡所部伤亡不下两万,火器消耗殆尽,粮草也所剩无几。他们短时间内无力北上。咱们还有时间。” 他指着黄河以北的区域: “当务之急,是重新构筑黄河防线。 从孟津到开封,黄河数百里,处处可渡。 但明军若大举北上,必选一处主攻。臣建议,在孟津、汜水、河阴三处设重兵防守,其余各处设哨探,发现明军渡河,即刻驰援。” 第591章 增强黄河防线 多尔衮看向刚林: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兵?把所有的账都报上来。” 刚林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的册子: “回王爷,先报八旗骑兵。京畿驻防的满洲、蒙古八旗,原有两万二千人,此前抽调部分编入济度所部,尚存一万五千人。漠南蒙古科尔沁、喀喇沁、察哈尔诸部,此前征召了两万骑兵,由各部落头人统领,正在草原待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关外方面,上次从满洲、索伦、锡伯、鄂温克诸部征召的精壮四万五千人,济度带走一万余,剩余三万五千人驻守盛京、宁古塔等地,尚未动用。这部分人虽是新兵,但骑射尚熟。” 多尔衮道:“骑兵加起来多少?” 刚林道:“京畿八旗一万五千,漠南蒙古两万,关外新兵一万五千,合计五万骑兵。” 多尔衮点点头: “步卒呢?” 刚林道: “直隶、山东、山西、陕西四省绿营,此前除抽调部分编入伊尔德所部外,原有兵力未受大损。 直隶绿营,加上近一年征招之兵合计有十万,山东绿营有三万,山西绿营有两万,陕西绿营有一万五。此外,伊尔德将军的五万步卒在撤退途中折损数千,尚存四万余人,现由副将舒里哈统领,已退至直隶境内。” 他算了算,继续道: “各省绿营合计八万五千,加上伊尔德所部四万,步卒总计二十一万五千。” 多尔衮冷笑一声: “五万骑兵,二十一万五千步卒,加上各地守备、乡勇,将近三十万。本王还没输光。”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直隶南部划过: “传令。” 众人齐齐躬身。 “第一,漠南蒙古两万骑兵,由科尔沁亲王吴克善统领,即日南下,进驻真定府,作为总预备队。告诉吴克善,这一仗打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第二,京畿八旗一万五千骑兵,由贝勒罗托统领,进驻卫辉府,作为机动兵力,随时策应黄河防线。” “第三,关外新兵一万五千骑兵,调入关内,由固山额真吴拜统领,进驻顺德府,负责训练整补,暂不投入前线。” “第四,伊尔德所部四万步卒,由舒里哈统领,沿黄河以北布防。从河阴到卫辉,每三十里设一哨,每百里设一营。明军若渡河,即刻点燃烽火,各营驰援。” “第五,直隶、山东、山西、陕西绿营,除留守地方者外,抽调十万人,由多尼统领,分别加强卫辉、怀庆、河内三处防务。” “第六,山东、山西的兵马,继续牵制张煌言、刘文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各地守备、乡勇,由刚林统领,加强京畿防务。” 刚林抱拳: “臣领命!” 多尔衮最后看向范文程: “火器呢?上次从倭国买的火枪,还剩多少?” 范文程道: “回王爷,上次从倭国买的一万三千支火绳枪,河南战场消耗殆尽,库存不足千支。从朝鲜买的五百支鸟铳,也已用尽。火药全无。国库里的人参、貂皮、鹿茸等物,已用去十之七八,若要再买,只怕拿不出东西换了。” 多尔衮沉默良久,缓缓道: “那就用银子买。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范文程道:“回王爷,国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这半年又要发饷、又要买粮,只怕撑不到开春。” 多尔衮冷笑一声: “撑不到也要撑。把内库的银子也拿出来。本王的私库,能用的全用上。” 他顿了顿,又道: “火枪不够,就用刀枪、用弓箭。传令各府,把能用的铁匠、木匠全部集中到京畿,日夜赶工造火枪、造火药。造不出来,砍头。” 众人齐齐跪倒:“臣等遵旨!” … 南京,文华殿。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潮席卷江南,秦淮河畔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南京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江南、湖广、河南已经全部标注为大明的颜色,只有四川、陕西、山西、山东、直隶,还是一片空白。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五人分坐两侧。 赵城立在门边,手中捧着一份刚从河南送来的军报。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诸卿,河南全境已复,吴三桂伏诛,中原大局已定。接下来怎么打,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瞿式耜率先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四川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陛下,臣以为,下一步的战略重心,不在山东,不在山西,在四川。” 朱由榔眉头一挑: “瞿先生说说理由。” 瞿式耜道: “陛下请看。咱们现在三路大军,中路十二万在河南,东路八万在江淮,西路六万在湖广、豫西。看似三路并进,实则隐患极大——西路军的后路,是悬空的。” 他的手指从湖广划向四川: “四川现在还在清军手里。四川之敌若顺江而下,一日可破夔州,三日可抵夷陵,五日可到荆州。 荆州一失,湖广震动,湖广震动,则河南中路军侧翼暴露,粮道断绝。到那时候,别说北伐,能不能守住河南都是问题。” 秦良玉点头道: “瞿阁老说得是。老臣在四川打了大半辈子仗,最知道那里的地形。四川是天府之国,易守难攻。若让四川之敌顺江而出,湖广门户洞开,咱们后路就断了。所以,要北伐,必须先收四川。” 吕大器道: “陛下,臣也以为,四川是心腹之患。若不先定四川,北伐就是孤军深入,随时可能被抄后路。当年诸葛亮北伐,也是先定南中,再出祁山。咱们现在的情形,和当年蜀汉何其相似。”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四川那片盆地中。 “收四川,谁去?” 秦良玉道: “陛下,刘文秀最合适。他在四川打过仗,有旧部,有人望。马万年那两万白杆兵,山地作战天下无敌。让他去,最稳妥。” 第592章 攻伐四川 朱由榔点点头,走回案前,提起笔: “传旨。”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西路军刘文秀,即日起改变任务。率本部四万人,加上马万年两万白杆兵,共计六万,从湖广荆州出发,逆江而上,收复四川。 路线:夷陵、夔州、重庆、成都。一年之内,朕要看到四川全境平定。” “第二,从中路大军中抽调两万人,从湖广后方抽调一万人,共计三万人,由高一功统领,秘密进驻南阳、襄阳、郧阳、商洛山口。任务是守住豫西、陕南门户,堵住陕西清军南下之路,同时掩护刘文秀入川侧翼。” “第三,中路大军堵胤锡、李定国,率十万主力坐镇开封。修黄河防线,屯田、筹粮、练兵,做出即将渡河北伐的声势,把清军主力钉死在直隶南部。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是河北、北京。” “第四,东路大军张煌言,继续坐镇山东,牵制山东清军主力,但做好准备,待四川平定,即刻收复山东全境。”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朕的战略是——先固川湖,再收秦晋,最后直捣幽燕。届时三路齐出,合围北京。”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荆州,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接到圣旨时,正在营中翻阅四川的舆图。 他已经在湖广蹲了半年,看着李定国在河南大杀四方,心里早就痒得不行。 如今圣旨一到,让他率军入川,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暴射。 “马万年!”他高声喊道。 帐帘掀开,马万年大步走进来,满脸兴奋: “将军!听说朝廷让咱们打四川了?” 刘文秀把圣旨递给他: “你看看。” 马万年匆匆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好啊!老子早就想打回去了!四川那些山,老子闭着眼都能爬!” 刘文秀点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上划过: “从荆州出发,逆江而上。第一站,夷陵。夷陵是入川门户,拿下夷陵,才能进三峡。三峡险峻,易守难攻。清军在夔州、巫山一带设了关卡,硬攻不行,得用巧劲。” 马万年道: “将军,白杆兵最擅长的就是爬山。三峡那点山,不够咱们爬的。给我五千人,我从山间小道绕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文秀摇摇头: “不急。先派人去探路。三峡的地形,我虽然熟,但这么多年过去,清军肯定添了不少关卡。把路探清了,再动手。”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五日后,兵发夷陵。” 荆州城外,校场。 十一月二十,辰时。 六万西路军列阵完毕。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白杆兵站在最前面,一杆杆白杆枪如林而立,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刘文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将士,最后落在长江上游的方向。 “将士们!”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陛下有旨,让咱们去打四川!四川是什么地方?是天府之国,是咱们的老家!四川的百姓,盼着咱们回去!四川的山山水水,等着咱们去收复!” 六万人齐声高呼: “收复四川!收复四川!” 刘文秀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开去。 旌旗如海,遮天蔽日,脚步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开封,中军大帐。 十一月二十五。 堵胤锡和李定国正在帐中议事。 河南全境已定,黄河防线正在修筑,十万大军分驻开封、郑州、洛阳、归德四城,日夜操练,厉兵秣马。 李定国指着舆图上的黄河: “督师,咱们在河南摆出这么大的阵势,满清那边怕是要紧张了。” 堵胤锡冷笑一声: “就是要让他们紧张。咱们越是摆出渡河北伐的架势,他们就越不敢动。刘文秀那边打四川,才越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在黄河岸边架设浮桥。不是真的要渡河,是做样子。让对面的清军看见,咱们随时可以打过去。” 李定国抱拳: “末将领命!” 黄河岸边,北岸。 十一月二十八。 舒里哈站在河堤上,举着千里镜向南岸眺望。 南岸,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 河岸边,无数民夫正在架设浮桥,木料、绳索堆成了小山。 身边的副将脸色发白: “将军,明军这是要渡河了!” 舒里哈放下千里镜,冷冷道: “急什么?他们架浮桥,咱们就炸浮桥。传令下去,火炮对准南岸,明军的浮桥一搭过来,就给老子轰断。” 副将领命而去。 舒里哈又举起千里镜,望着南岸那些忙碌的明军,眉头紧锁。 明军真的要渡河吗?还是……在做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对面的十多万大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临沂,东路军大营。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鲁南大地上,将连绵的丘陵染成一片斑白。 临沂城头,大明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明军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海,哨骑往来不绝。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远处,沂水如带,蜿蜒北去。 更远处,是兖州、济南的方向—— 那里还插着满清的旗帜,但已经不重要了。 卢鼎策马登上城楼,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煌言身边: “督师,各营已按您的命令,就地休整。台儿庄、枣庄、曹州、单县一线,均已加固营垒,增派哨探。粮道畅通,军械充足。” 张煌言点点头,放下千里镜: “好。告诉将士们,仗暂时不打了。但不是不打,是等。” 卢鼎一怔: “等?等什么?” 张煌言转身走回城楼内的议事厅,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等四川。陛下定下的方略,是先收四川,锁死后路,再图北伐。咱们东路军的任务,不是去打济南、打德州,是把山东清军钉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台儿庄到枣庄,从枣庄到临沂,从临沂到曹州、单县: “咱们现在占着的这些地方,是鲁南的咽喉。台儿庄、枣庄控着运河,临沂控着沂水通道,曹州、单县控着西进河南的官道。咱们蹲在这儿,山东清军就不敢动。” 第593章 各路协作 卢鼎恍然大悟: “督师的意思是,咱们在这儿蹲着,吓唬他们?” 张煌言笑了: “对。就是蹲着,吓唬他们。让他们以为咱们随时要北上打济南,让他们以为咱们要切断运河,让他们不敢西进支援河南,不敢南下威胁江淮。咱们八万人,把山东五万绿营、直隶东部两三万驻军,全钉在原地。这就是咱们的任务。”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各营轮流出操,每日在城外列阵操练。旗鼓要响,声势要大。哨骑向北推进三十里,每日在兖州城外转一圈。让耿焞看看,咱们八万人,随时可以北上。”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兖州,清军大营。 总督李荫祖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南眺望。 南边的官道上,明军的哨骑往来不绝,烟尘滚滚。 更远处,临沂方向,隐约能看见明军营寨的旗帜。 身边的副将脸色发白:“大人,明军这几天哨骑越来越近,昨日都到城下十五里了。看这架势,怕是要打兖州了。” 李荫祖放下千里镜,冷冷道: “怕什么?兖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明军要打,就让他们来。本督倒要看看,八万人能不能啃下兖州这块硬骨头。” 副将道:“可是大人,明军在曹州、单县还有两万人。要是他们从西边包抄过来……” 李荫祖摆摆手:“曹州、单县那两万人,是看住河南方向的。他们不敢动。一动,河南的明军就能从西边打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城墙上多备滚木礌石。明军若来攻,就给本抚狠狠打。” 副将领命而去。 李荫祖又举起千里镜,望着南边那些明军的哨骑,眉头紧锁。 明军真的要打兖州吗?还是……在做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南边的八万大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临沂,东路军大营。 天刚亮,明军就出操了。 五万步卒在城外列成方阵,燧发枪如林,刺刀如雪。 鼓声震天,号炮齐鸣,声传数十里。 三千骑兵从阵前驰过,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城里的百姓早就习惯了。 每天清晨,明军都要这么操练一番,声势浩大,却从不攻城。 一个白发老农蹲在城墙根,吧嗒着旱烟,对身边的年轻人道: “这明军,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天天这么折腾,也不嫌累。” 年轻人笑道: “老人家,这叫‘虚张声势’。明军不是不打,是时候未到。等时候到了,自然就打过去了。” 老农摇摇头,吐出一口烟圈: “咱不懂这些。咱就知道,明军来了之后,粮价降了,赋税免了,日子好过多了。管他打不打,只要不折腾咱老百姓就行。”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鼓声依旧,号炮依旧。 曹州,明军营地。 曹州是鲁西南重镇,控着西进河南的官道。 这里驻扎着东路军的两万兵马,由王尚礼统领。 他们的任务,是看住西边的通道,防止山东清军西进支援河南。 王尚礼站在营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向西眺望。 那边,是河南的方向。 李定国的十万大军,正在开封、郑州一线,与黄河对岸的清军对峙。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河南那边有消息吗?” 王尚礼摇摇头: “没有。李将军那边稳得很,用不着咱们操心。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西边的路看死。山东清军想往西去,除非踩着咱们的尸体过去。” 副将道: “将军,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王尚礼笑了: “等。怎么不等?陛下说了,等四川拿下,再动手。四川没拿下之前,咱们就在这儿蹲着,把山东清军盯死。”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哨骑向西推进三十里,盯住曹县、定陶方向。有动静,立刻来报。” 副将领命而去。 济南,总督府。 李荫祖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军报。 明军在临沂的操练,明军在曹州的哨骑,明军在台儿庄的营垒加固…… 每一份军报都在告诉他:明军随时可能北上。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幕僚站在下首,轻声道:“大人,下官总觉得明军这架势,不像是真要打。” 李荫祖抬起头:“怎么说?” 幕僚道: “明军在临沂蹲了大半个月,每天操练,声势浩大,却从不攻城。他们在曹州、单县的兵马,也只是加固营垒,增派哨骑,从不动兵。这哪里是打仗的架势?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李荫祖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明军不想打山东?” 幕僚道: “下官不敢断言。但下官觉得,明军的目标,不在山东。” 李荫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山东移到河南,从河南移到湖广,最后落在四川。 “四川……” 他喃喃道,“明军是要打四川。”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 “快!八百里加急,送信给北京!告诉王爷,明军东路大军是在虚张声势,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四川!” 亲兵领命而去。 李荫祖站在舆图前,望着四川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明军要打四川了。 山东,只是幌子。 临沂,东路军大营。 张煌言坐在中军帐内,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帐外,鼓声依旧,操练依旧。 一切如常。 夷陵,西路军大营。 长江在夷陵拐了一个大弯,两岸群山如黛,江水浑浊湍急。 这里是入川的门户,再往西便是三峡。 两岸峭壁如削,江面狭窄,水流如沸,船行其中,如入瓮中。 刘文秀站在江边,望着上游的方向,久久不语。 马万年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干粮,眼睛却不离江面。 一个斥候从上游方向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三峡一带清军布防已经探明。夔州有清军五千,由吴三桂旧部杨国柱统领。巫山、大昌各有一千守军。瞿塘峡入口处设有两道铁索横江,两岸炮台各三座,配红衣炮六门。” 刘文秀眉头微皱: “铁索横江?倒是下了本钱。” 马万年站起身,把干粮往怀里一塞: “将军,铁索好办。白杆兵从山上绕过去,把炮台端了,铁索自然就断了。” 刘文秀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三峡二百里,关隘重重。就算拿下夔州,后面还有巫山、大昌、大宁。清军层层设防,咱们要是硬闯,死伤太大。” 第594章 攻略川蜀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舆图上,三峡的山川形势一目了然。 长江从重庆一路东下,穿过三峡,到夷陵出峡。 两岸山高谷深,只有几条山间小道可以通行。 马万年跟进来,盯着舆图: “将军,那咱们怎么打?” 刘文秀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把整个四川的形势理清楚。” 他指着舆图上的成都: “四川的腹心,在成都。清军在四川的主力,也在成都。驻守成都的,是吴三桂的旧部张国柱,此人原是吴三桂麾下副将。加上四川本地的绿营,成都总兵力约三万人。” 手指移向重庆: “重庆是四川的东大门,驻有清军一万,由李国英统领。李国英是原明军降将,后随吴三桂入川,此人善守,不好对付。” 再指向夔州、巫山一线: “夔州、巫山、大昌、大宁,这一线是四川的东面屏障,总兵力约八千。杨国柱守夔州,此人曾是吴三桂的亲兵统领,忠心耿耿,打仗不怕死。” 马万年道: “将军,那咱们先打哪里?” 刘文秀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线: “先打夔州,破三峡。这是入川的唯一水路。夔州一破,巫山、大昌的守军就不足为虑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但不能硬打。三峡太险,硬打就是送死。咱们得智取。” 马万年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分兵?” 刘文秀点点头: “对。分兵两路。一路走水路,佯攻瞿塘峡,吸引清军注意力。一路走山路,从北边绕过去,翻过大巴山,直插夔州背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白杆兵最擅长的就是爬山。马将军,你率五千白杆兵,从夷陵北上,经兴山、神农架,翻越大巴山,绕到夔州以北。 这一路全是山路,要走十天。但只要能绕过去,夔州清军的后路就断了。” 马万年咧嘴一笑: “将军放心!白杆兵爬山,比猴子还快。十天之内,末将必到夔州城下。” 刘文秀又道: “水路这边,本将率主力,沿江而上,在瞿塘峡口摆出强攻的架势。铁索横江,就用炮轰。炮台,就用船上的火炮压制。杨国柱看到咱们要强攻,必定把兵力集中在峡口。” 他指着夔州城: “等他把兵力调空了,你从北边杀出来,一举拿下夔州。夔州一破,巫山、大昌的守军就成了孤军,不战自溃。”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最后道: “拿下夔州之后,兵分两路。一路沿江而上,直取重庆。一路走陆路,经梁山、大竹,从北面包抄重庆。重庆一下,四川东面门户洞开。成都的张国柱,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四川的战局,全看夔州这一仗。夔州拿下了,咱们就站稳了脚跟。夔州拿不下,咱们就只能退回湖广。” 马万年道: “将军放心,夔州必下!” 夷陵,西路军大营。 十二月十二,辰时。 五千白杆兵在营外列阵。 他们穿着简陋的布甲,背着白杆枪、干粮、火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马万年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兄弟们!” 他的声音洪亮,“咱们这次不打仗,是去爬山!翻过大巴山,绕到夔州背后!十天之内,老子要看到夔州城!” 五千人齐声低吼,声震山林。 马万年拨转马头,向北一指: “出发!” 白杆兵鱼贯而出,消失在北方的山林中。 刘文秀站在江边,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水师准备。三日后,沿江而上,兵发夔州。” 瞿塘峡口,清军炮台。 十二月十五。 杨国柱站在炮台上,望着东边的江面。 江面上,明军的战船正在集结,大大小小数十艘,帆樯如林。 他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刘文秀想打夔州?让他来。老子在夔州守了三年,还没见过谁能从正面打进来。” 副将道: “将军,明军会不会从北边绕过来?” 杨国柱摇摇头: “北边是大巴山,山高路险,没人过得来。就算过来了,也是几百人的小股部队,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各炮台准备。明军的船一进峡口,就给老子轰。” 副将领命而去。 杨国柱又举起千里镜,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明军战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来吧,刘文秀。 老子等着你。 大巴山,某处山脊。 十二月二十。 马万年站在山脊上,望着南边的夔州城。 五天,他们翻过了大巴山,穿过了森林,终于看到了夔州的轮廓。 五千白杆兵,没有一个掉队。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今夜子时,摸到夔州城下。等刘将军那边打响,咱们就从北门杀进去。”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马万年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夔州,老子来了。 瞿塘峡口,江面。 十二月二十二,辰时。 刘文秀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前方的瞿塘峡。 两岸峭壁如削,江面狭窄如带。 峡口处,两道铁索横江,铁索上挂着铁蒺藜,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两岸炮台上,清军的旗帜迎风飘扬。 他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二十门船载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江水都在颤抖。 二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砸向两岸的炮台。 清军的炮台也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江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双方对射,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江面。 刘文秀厉声道: “继续轰!不许停!” 炮手们拼命装填、发射。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杨国柱站在炮台上,脸色铁青。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压得他的炮手根本抬不起头。 一门红衣炮被直接命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殆尽。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把预备队调上来!明军要强攻了!” 副将领命而去。 第595章 夔州 杨国柱又举起千里镜,望着江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明军战船,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五千白杆兵已经摸到了夔州北门外。 夔州城北,白杆兵阵地。 十二月二十二,午时。 马万年趴在一棵大树后面,望着夔州城的北门。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显然被调去支援峡口了。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等炮声一停,就冲。先炸城门,再往里冲。不要恋战,直取城中心。”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瞿塘峡口,江面。 未时。 明军的炮声突然停了。 杨国柱一怔,随即厉声道: “明军要冲锋了!各炮台准备!” 话音未落,夔州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杨国柱猛地回头,脸色煞白。 那是城门被炸开的声音。 夔州城北门。 未时。 城门被炸开的一瞬间,五千白杆兵齐声呐喊,冲进城内。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马万年一马当先,白杆枪如龙,连挑数人。 他浑身是血,杀红了眼。 “往城中心冲!拿下将军府!” 五千白杆兵如潮水般涌进夔州城。 瞿塘峡口,炮台。 申时。 杨国柱浑身是血,带着几百个亲兵退到炮台。 身后,夔州城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明军从北门杀进来,他的后路全断了。 副将冲到他面前,满脸血污: “将军!夔州丢了!明军从北边绕过来了!” 杨国柱惨然一笑: “大巴山……他们怎么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拔出腰刀。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马万年拔出长枪,冷冷看着倒下的杨国柱: “大巴山?白杆兵爬的山,你也配知道?” 夔州城,将军府。 酉时。 刘文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将军府前。 马万年浑身是血,正带着人清点俘虏。 见刘文秀到来,马万年咧嘴一笑: “将军,夔州拿下了!杨国柱战死,俘虏三千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西边。那边,是重庆的方向。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分两路。一路沿江而上,直取重庆。一路走陆路,经梁山、大竹,从北面包抄重庆。” 他顿了顿,又道: “告诉将士们,夔州只是开始。四川,还在前面等着咱们。”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重庆,是成都,是整个四川。 他喃喃道: “四川,我回来了。” 夔州拿下之后,刘文秀兵分两路。 水路由他亲自统领,率三万主力沿江西进,直取重庆; 陆路由马万年统领,率两万白杆兵走陆路,经梁山、大竹,从北面包抄重庆。 两路约定,二月初一会师于重庆城下。 可马万年走到梁山就走不动了。 梁山不是山,是一座县城,但县城北面横着一道山梁,当地人叫“百里槽”。 百里槽是条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遮天,谷底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清军在山谷两端设了关卡,还在两侧山头上埋伏了弓弩手和火枪手。 马万年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嚼着干粮,眼睛盯着那条山谷。 他已经派了三拨斥候进去,只回来了一个,还被箭射穿了肩膀。 “将军,” 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百里槽不好过。清军在两边山上埋伏了至少两千人,弓弩、火枪都有。咱们的人要是硬闯,进去多少死多少。” 马万年把干粮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硬闯?谁说要硬闯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百里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全长四十里,北口在梁山县境内,南口通往大竹。两侧山势陡峭,根本无路可绕。 “清军守将是谁?” 副将道: “打探清楚了,是原明军降将谭弘。此人原是夔州守将,夔州失守后,带着三千残兵退守百里槽。此人熟悉地形,善于山地防御。” 马万年点点头,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忽然道: “不用绕。走上面。” 副将一怔: “上面?” 马万年指着两侧的山头: “百里槽难走,是因为清军在两侧山上设了埋伏。那咱们就把这两座山拿下来。山上的清军一除,谷道就是通的。”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那山少说也有七八百丈,全是悬崖峭壁……” 马万年咧嘴一笑: “悬崖峭壁?白杆兵爬的就是悬崖峭壁。”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今晚子时,三千人跟我上山。剩下的人留在谷口,天亮之后佯攻谷道,把清军的注意力引过去。” 百里槽,北山。 正月初九,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北山从谷底拔地而起,山势陡峭如刀削。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马万年第一个攀上崖壁。 他嘴里咬着白杆枪,手指抠着石缝,脚踩着崖壁上的树根,一寸一寸往上挪。 身后,三千白杆兵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崖壁缓缓上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 偶尔有碎石滚落,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被山风吹散。 半个时辰后,马万年攀上一处石台。 石台只有三尺宽,勉强能站两个人。他蹲下身子,竖起耳朵听。 头顶上,隐约传来人声——是清军的哨兵在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白杆兵还在往上爬,黑压压一片,无声无息。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万年终于摸到了山顶的边缘。 他探头一看,山顶是一片平地,清军在那里扎了一个营寨,寨墙低矮,哨兵正靠在寨门口打盹。 马万年慢慢抽出白杆枪,深吸一口气,猛地翻上山顶。 “杀!” 三千白杆兵如鬼魅般从崖壁下翻上来,冲进清军营寨。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清军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杀得尸横遍野。 谭弘在山顶另一侧的营寨里听到动静,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怎么回事?” 亲兵冲进来,满脸惊惶: “将军!明军从崖壁上爬上来了!北营已经丢了!” 第596章 大竹门户 谭弘脸色煞白。他跑到寨墙边一看,北营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白杆兵正在追杀溃兵,如入无人之境。 “撤!快撤!”谭弘转身就跑。 可往哪跑?山下是谷道,谷道里还有明军的佯攻部队。山上也丢了,明军正从北山往南山包抄。三千清军被困在山顶,退无可退。 天亮时,战斗结束。清军战死一千余,俘虏一千余,只有谭弘带着几百人从山南的小路逃了出去。 马万年站在山顶,望着山脚下那条狭长的山谷,对副将道: “谷道通了。传令下去,全军通过百里槽,直奔大竹。” 大竹县城。 正月十五。 大竹是重庆北面的门户,城不大,但城墙坚固,驻有清军两千人。 谭弘逃到大竹后,收拢残兵,加上原有守军,凑了三千人,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马万年率军抵达大竹城下,没有急着攻城。 他策马绕城一周,发现大竹城虽然不大,但城墙是用青条石砌的,比一般县城坚固得多。 城头上有火炮十余门,守军士气不低。 副将道: “将军,大竹不好打。咱们带的都是轻火器,红衣大炮一门都没带。要硬攻,死伤太大。” 马万年点点头。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 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攻城不是强项。 没有重型火炮,硬攻这种石头城,就是拿命去填。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不用硬攻。围起来。” 副将一怔: “围起来?” 马万年道: “对。围三阙一,留北门。城里只有三千人,粮草撑不了多久。咱们围半个月,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顿了顿,又道: “派人去北门外,在官道上挖陷马坑,埋鹿角。他们要跑,就让他们跑。跑出来,咱们在野外打,比攻城省事。” 大竹城北,清军大营。 正月二十。 谭弘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脸色铁青。 五天,明军围了五天,只围不攻。 城里的粮草还够吃一个月,可士气已经不行了。 士兵们每天都在议论,说夔州丢了,百里槽丢了,重庆怕是也保不住。 副将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要不咱们突围吧。往北跑,跑回成都去。” 谭弘摇摇头: “往北?北边是明军的地盘。百里槽都丢了,咱们怎么回去?” 谭弘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大竹守不住了。 大竹城北,明军营地。 正月二十五。 围城第十天。 城里开始杀马充饥了。 马万年蹲在营帐里,啃着干粮,等着城里的消息。 一个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 “将军!北门开了!清军跑了!约两千人,正往北边跑!” 马万年霍然站起,眼中精光暴射: “追!” 三千白杆兵如潮水般冲出营地,朝北追去。 谭弘带着两千残兵拼命往北跑,跑了不到十里,迎面撞上明军的埋伏。 陷马坑、鹿角、壕沟,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白杆兵从两侧杀出,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清军死伤惨重。 谭弘被几个亲兵架着,拼死冲出一条血路,带着不到五百人逃往重庆方向。 大竹城头,大明的旗帜迎风飘扬。 马万年策马入城,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重庆。” 重庆城外,刘文秀大营。 二月初一。 刘文秀率三万主力沿江而上,一路拔除清军沿江据点,终于在二月初一抵达重庆城下。 可他也遇到了麻烦。 重庆城坐落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城墙依山而建,高耸入云,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顶。 城头上有红衣大炮二十余门,守军一万人,主将李国英是原明军降将,善于防守。 更麻烦的是,重庆上游的江面上,清军布了铁索横江,两岸炮台林立。 明军的水师根本进不了嘉陵江,只能在长江上干瞪眼。 刘文秀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重庆城,眉头紧锁。 副将道: “将军,重庆不好打。城墙太高,咱们的红衣大炮打不上去。水师也进不了嘉陵江,没法从江面上支援。” 刘文秀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从山上打。” 他指着重庆城背后的山: “重庆城一面靠山,山上是佛图关。佛图关是重庆的制高点,拿下佛图关,就能俯瞰全城。咱们从山上往下打,比从江边往上攻容易得多。” 副将道: “将军,佛图关也不好处。山势陡峭,清军在关上有重兵把守。” 刘文秀道: “所以,咱们得两路并进。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清军注意力;一路从侧面绕上去,端掉佛图关。”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水师佯攻江面,炮击两岸炮台。步卒在城外列阵,做出攻城的架势。把李国英的注意力全吸引到正面。” 又对另一个亲兵道: “派人去大竹,告诉马万年,让他尽快赶到重庆。白杆兵到了,咱们就从侧面攻佛图关。” 重庆城,知府衙门。 二月初二。 李国英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 刘文秀的三万人马已经围了三天,只在城外列阵,并不攻城。 江面上,明军的水师也不进攻,只是远远地游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副将道: “将军,明军这是要干什么?不打也不撤,就这么耗着?” 李国英摇摇头: “他们在等。等北边那支白杆兵。” 副将脸色一变: “白杆兵?就是打下夔州、破了百里槽的那支?” 李国英点点头: “白杆兵善打山地。刘文秀要等他们到了,从佛图关上打下来。”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佛图关增兵两千。让守将严加戒备,明军若从山上攻来,就给本将死死守住。” 第597章 佛图关之战 佛图关。 天色微明,山间雾气弥漫。 佛图关盘踞在山顶,关墙高耸,依山势蜿蜒,从正面望去,如同一道横亘在天际的石壁。 关前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小道尽头,关门紧闭,门楼上架着四门红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山下。 马万年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嚼着草根,盯着佛图关的关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已经在关前蹲了两天,派了三拨斥候去探路,回来的只有一个人,还被滚石砸断了腿。 副将爬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正面只有这一条路。小道太窄,最多容两人并排。清军在关门两侧还架了八门佛郎机炮,专打这条道。咱们的人要是硬冲,上去多少死多少。” 马万年吐掉嘴里的草根,沉声道: “绕的那条路呢?从背后绝壁上去那条?” 副将摇摇头: “那边清军也防住了。李国英在佛图关增兵两千,绝壁上面也设了哨卡,日夜有人巡逻。咱们的人昨晚试了一次,刚爬到一半就被发现了,滚石擂木砸下来,摔死了三十多个。” 马万年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正面打。” 副将脸色一变: “将军,正面打就是送死!那条小道,十个人都展不开……” 马万年打断他: “我知道。所以不从小道走。” 他指着关墙左侧那片陡坡: “从那边爬上去。坡陡,但能爬。清军的火炮打不到那个角度。”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那坡极为陡峭近乎悬崖绝壁,上面全是碎石,一踩就滑……” 马万年站起身:“白杆兵爬山,什么时候怕过陡坡?” 佛图关前,明军阵地。 辰时三刻。 三千白杆兵在关前列阵。 他们分成三队,每队一千人。 第一队负责正面佯攻,从小道往上冲,吸引清军火力。 第二队负责爬左侧陡坡,从侧面突破。 第三队作为预备队,等突破口打开了再投入战斗。 马万年站在阵前,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沉声道: “兄弟们,这一仗不好打。关上有五千清军,有炮,有滚石擂木,有火枪。咱们只有三千人,没有炮,没有火器优势。但咱们有一样东西,是清军没有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咱们是白杆兵。白杆兵爬山,天下第一。” 三千人齐声低吼。 马万年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第一队,上!” 佛图关前,羊肠小道。 巳时。 第一队白杆兵沿着小道往上冲。 小道只有三尺宽,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 每前进一步,都要侧着身子,手脚并用。 冲在最前面的百户姓陈,是个老兵,打了十几年仗。 他一手扶着峭壁,一手握着白杆枪,快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关上的火炮响了。 四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而来,砸在小道上。 碎石飞溅,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炮弹直接击中,血肉横飞,尸体滚下悬崖。 陈百户被一块碎石划破了额头,鲜血流进眼睛,他抹了一把,继续往上爬。 “冲!不要停!” 身后,更多的士兵涌上来。 有人被炮弹炸断了腿,趴在地上惨叫; 有人被流弹击中,无声无息地倒下。 但更多的人继续往上爬,踩着同伴的血迹,一步一步往前挪。 关上的火炮装填太慢,清军开始放滚石。 巨大的石块从关墙上推下来,轰隆隆砸在小道上。 前面的士兵无处可躲,被滚石碾成肉泥。 小道被尸体和碎石堵住,后面的士兵只能踩着尸体往前爬。 陈百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他咬咬牙,正要继续往上冲,一块滚石从头顶砸下来,他躲闪不及,被砸中后背,整个人飞了出去,坠入悬崖。 第一队白杆兵,全军覆没。 佛图关左侧,陡坡。 巳时三刻。 第二队白杆兵正在爬陡坡。 坡面几乎垂直,上面全是松动的碎石,一踩就滑。 士兵们嘴里咬着白杆枪,手指抠着石缝,脚踩着碎石,一寸一寸往上挪。 带队的是个姓刘的把总,年轻,才二十出头,但已经跟着马万年打了三年仗。 他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好几尺,手指死死抠住一块凸出的岩石,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清军发现了他们。 关墙上的佛郎机炮调转炮口,朝陡坡轰击。 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碎石飞溅,士兵们无处可躲,一个接一个中弹,惨叫着坠入山谷。 刘把总身边的士兵被霰弹击中,手一松,整个人掉了下去。 刘把总伸出手想拉他,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云雾中。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一刻钟,他终于摸到了关墙的边缘。 关墙是用青条石砌的,高约两丈,墙头上有清军巡逻。 他趴在墙边,慢慢抽出白杆枪,猛地翻上墙头。 “杀!” 他连刺两个清军,但更多的清军涌上来。 长枪如林,把他逼到墙角。 他浑身是血,枪折了,拔出腰刀继续砍。 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但清军太多了,杀了一层又一层。 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肋下。 他闷哼一声,一刀砍断枪杆,回身一刀砍翻了那个清军。 但他自己也站不住了,单膝跪地,血流如注。 他抬起头,看见更多的白杆兵正在翻上墙头。 他笑了。 “兄弟们……替我报仇……” 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佛图关,关墙。 午时。 白杆兵终于突破了关墙。 一百多个士兵翻上墙头,与清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关墙狭窄,双方挤成一团,刀砍、枪刺、牙咬、拳打,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拼死往前挤。 鲜血飞溅,尸体堆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白杆兵刚翻上墙头,就被三个清军同时刺中,尸体栽下关墙。 另一个白杆兵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被另一个清军砍断了胳膊。 他单臂挥刀,又砍翻一个,终于力竭倒下。 第598章 破关 清军也杀红了眼。 守将站在关楼里,嘶声吼道: “堵住!堵住!不许退!” 他的亲兵冲上去,与白杆兵展开殊死搏斗。 但白杆兵越来越多。 一百、两百、三百……他们从陡坡上源源不断地翻上来,像潮水一样涌上关墙。 清军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后退。 马万年站在山下,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关墙上的战况。 他的手指捏得千里镜嘎嘎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第三队,上!” 他的声音沙哑。 一千预备队投入战场。 他们从小道往上冲,踩着第一队留下的尸体和碎石,拼命往上爬。 关上的清军还在抵抗。 滚石、擂木、火枪、火炮,能用的全用上了。 小道上的白杆兵死伤惨重,但没有人后退。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时辰后,白杆兵终于冲进了关门。 巷战开始了。 佛图关,关内。 未时。 关内的街道狭窄曲折,清军依托房屋、街垒负隅顽抗。 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白杆兵五人一组,十人一队,逐屋清剿。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清军一拨一拨地倒下。 马万年浑身是血,带着几十个亲兵冲在最前面。 他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关内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一刻不停。 清军守将带着几百人退到关后的绝壁上,退无可退。 他站在悬崖边,望着那些冲上来的白杆兵,惨然一笑,拔出腰刀。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他冲进白杆兵阵中,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白杆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团团围住。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枪继续打。 一杆白杆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 “末将尽力了……” 他倒下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佛图关,关墙上。 酉时。 夕阳西下,将整座佛图关染成一片血红。 关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白杆兵的尸体和清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马万年站在关墙边缘,望着山脚下的重庆城。 城里,清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已经不重要了。 佛图关在手,重庆就在脚下。 副将走过来,浑身是伤,声音沙哑: “将军,清点完了。我军战死一千八百人,伤一千二百人。清军战死三千余人,俘虏一千余人。” 马万年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千白杆兵,折损大半。佛图关被攻下的消息,派人给刘将军送去了吗?” 副将道: “已经派人去报信了。” 马万年点点头,望向山下。 山脚下,刘文秀的大营正在拔营,明军开始向重庆城推进。 他喃喃道: “佛图关拿下了,重庆就是囊中之物。可这一仗,打得太惨了。” 副将低下头,没有说话。 马万年转过身,望着那些躺在血泊中的白杆兵。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回头告诉刘将军,抚恤加倍。”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佛图关上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马万年站在关墙边缘,望着山脚下的重庆城,久久不语。晨雾从长江和嘉陵江上升起,将整座渝中半岛裹在一片灰白之中。 透过雾气,能看见重庆城的轮廓—— 城墙依山就势,从江边层层叠叠往上攀升,最高处的通远门隐没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副将走过来,浑身缠着绷带,声音沙哑: “将军,佛图关的防务已经安排好了。末将留下三千白杆兵守关,足够应付小股清军袭扰。” 马万年点点头,转过身: “其余人马,随我下山,与刘将军汇合。”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山脚下的重庆城,眉头紧锁。 这座城,比佛图关更难打。 重庆城外,刘文秀大营。 同日,午时。 刘文秀站在大营外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观察重庆城。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越看越觉得棘手。 重庆城坐落在渝中半岛上,长江在南,嘉陵江在北,两江环抱,三面环水,只有西面通陆路。 城墙依山而建,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顶,最高处足有十丈。 城墙全是青条石砌的,墙基深入岩石,墙面陡峭如壁。 城头上,垛口、女墙、炮台层层叠叠,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望楼,清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马万年策马上来,翻身下马,走到刘文秀身边: “将军,白杆兵到了。佛图关留了三千人守着,其余一万二千人全带下来了。” 刘文秀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马将军,你看看这座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靠山那面有佛图关,咱们已经拿下了。可三面环水,咱们过不去。” 马万年接过千里镜,看了一会儿,脸色也沉了下来。 重庆城临江的八道城门,每一座都对着滔滔江水。 城墙上架着火炮,江面上游弋着清军的战船。 我们没有水师,连靠近城墙都做不到。 副将道: “将军,咱们可以从佛图关上架炮,轰击城内。” 刘文秀摇摇头: “咱们此番并未携带太多红衣大炮,即便连日轰击也无法造成太大效果。”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舆图上,重庆城的山川形势一目了然—— 长江南岸是山,嘉陵江北岸也是山,明军的步卒根本过不去。 唯一能展开兵力的地方,是城西的通远门外。 但通远门外是一片狭长的平地,宽不过百丈,两侧都是陡坡。 清军在通远门外设了瓮城、双重城门、千斤闸,城楼上架着十几门红衣大炮。 要把这座城打下来,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马万年跟进来,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忽然道: “将军,咱们没有水师,若是强攻,恐损失太大。” 刘文秀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咱们得等。”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全军封锁陆路。通远门外挖壕沟、筑土垒、埋鹿角,把城西的通道堵死。沿江各渡口,派兵驻守,不许一人一船进出。” 又对另一个亲兵道: “派人送信去南京,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重庆城坚,我军无水师,无法强攻。请朝廷速派水师增援,并调三十门红衣大炮至佛图关。” 亲兵领命而去。 第599章 围城求援 刘文秀又看向马万年: “马将军,从佛图关到通远门,有条官道。你率白杆兵,在官道两侧设伏。清军若出城偷袭,就给他当头一棒。”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重庆城,知府衙门。 同日,申时。 李国英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佛图关失守的急报。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苍白: “将军,佛图关丢了。明军封锁了陆路,通远门外全是他们的营寨。沿江各渡口,也有明军驻守。咱们被困住了。” 李国英放下急报,冷冷道: “困住就困住。重庆城里有粮有兵,守半年不成问题。明军没有水师,打不进来。等他们的粮草耗尽,自然会退。” 副将道: “将军,明军会不会从江面上进攻?” 李国英摇摇头: “不会。他们没有水师,过不了江。长江和嘉陵江,是咱们的护城河。只要水师在,他们就别想靠近城墙。”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和嘉陵江上划过: “传令水师,日夜巡江。明军若有船靠近,就地击沉。岸上炮台,严加戒备。明军敢从江面上来,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顿了顿,又道: “派人送信去北京,向朝廷求援,重庆被围,请朝廷派兵驰援。” 副将领命而去。 李国英站在窗前,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冷笑一声: “刘文秀,你没有水师,打不了重庆。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围多久。”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刘文秀从重庆送来的急报。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五人分坐两侧。 朱由榔看完急报,递给瞿式耜: “瞿先生,你看看。刘文秀拿下佛图关,围了重庆,若是强攻损失太大,得不偿失。” 瞿式耜接过急报,匆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 “陛下,重庆城三面环水,刘文秀请求朝廷派水师增援,并调三十门红衣大炮至佛图关。此事……” 他看向吕大器。 吕大器道: “陛下,水师可以派。广州水师现有战船六百余艘,可以抽调一百艘,由张名振统领,沿长江而上,增援重庆。但路程遥远,从广州到重庆,逆水行舟,少说也要三个月。” 朱由榔点点头: “三个月就三个月。告诉张名振,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又看向王化澄: “王卿,红衣大炮三十门,从南京调拨。走陆路,经湖广入川。沿途各府县,负责转运,不得有误。” 王化澄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秦良玉: “秦卿,重庆打不下来,刘文秀只能围。围城三个月,粮草能不能跟上?” 秦良玉道: “陛下放心。湖广粮草充足,沿江而上,可运至夔州。再从夔州陆路转运至重庆,虽然辛苦,但能跟上。” 朱由榔点点头,走回案前,提起笔: “传旨刘文秀:水师三月内必到。三个月内,围城断粮,不许强攻。” 重庆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接到圣旨时,正蹲在通远门外的壕沟里观察敌情。 他看完圣旨,收进怀中,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水师三个月才到。这三个月,咱们就围着他,断他的粮。” 马万年道: “将军,清军会不会从上游派援兵?” 刘文秀点点头: “肯定会。李国英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会从保宁、泸州调兵来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嘉陵江上游划过: “嘉陵江上游,是合州、保宁。清军的援兵,只能从水路来。咱们没有水师,拦不住他们。但可以在岸上设伏。” 他看向马万年: “马将军,你率白杆兵,沿嘉陵江两岸设伏。清军的援兵一到,就给他们当头一棒。”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嘉陵江,合州段。 合州、保宁派出的援兵沿嘉陵江南下。 三千清军,乘五十艘战船,浩浩荡荡,驶向重庆。 带队的是李国英的侄子李成芳,年轻气盛,立功心切。 船队行至合州段,江面突然变窄,两岸山势陡峭。 李成芳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观察两岸,眉头微皱。 副将道: “将军,此地险要,恐有埋伏。” 李成芳冷笑一声: “明军没有水师,拿什么埋伏?靠岸放箭?老子在江心,他们射得到吗?” 他挥了挥手: “加速通过,天黑之前赶到重庆。” 船队加速前行,船舷两侧的桨手拼命划水,船速渐快。 江水湍急,船只在峡谷间上下起伏。 两岸的山坡上,白杆兵已经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马万年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上的船队。 他身边,二十门轻型野战炮静静地架在岩石后面,炮口对准江面。 炮身用树枝和茅草伪装过,从江面上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每门炮旁边,炮手们已经装填好弹药,火绳已经点燃,只等一声令下。 这些轻型野战炮每门重不过三百斤,拆开之后骡马能驮,最适合山地作战。 炮弹是实心铁弹,打在船上,一炮就是一个大洞。 马万年盯着江面上的船队,默默计算着距离。 第一艘船进入射程,他没动。第二艘、第三艘…… 等第五艘船进入最窄的江段,他猛地站起身。 “开炮!” 二十门轻型野战炮同时开火。 炮声如雷,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二十颗铁弹呼啸而出,划过江面,狠狠砸进清军船队。 第一发炮弹正中一艘战船的船头,木屑飞溅,船头炸开一个大洞,江水涌入,船身猛地倾斜。 船上的清军措手不及,有的被炮弹直接击中,血肉横飞;有的被震落江中,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呼号。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有的砸穿船底,江水从破洞中涌入; 有的砸断桅杆,帆布和绳索哗啦啦塌下来,把甲板上的士兵砸成肉泥; 有的砸中船舷,木片飞溅如刀,割得周围的士兵浑身是血。 李成芳脸色煞白,嘶声喊道: “加速!冲过去!快!” 但炮弹太密了。 两岸的炮火交叉射击,江面上水柱冲天,船只被炸得七零八落。 一艘战船被炮弹击中火药桶,轰然爆炸,火光冲天,整条船炸成碎片,周围的船只也被波及,燃起大火。 “左满舵!左满舵!” 李成芳拼命喊,但舵手已经被炮弹削去了脑袋。 船失去控制,在江面上打转,又被一发炮弹击中船舷,船身猛地倾斜,李成芳被甩进江中。 他拼命抓住一块浮木,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 身边到处是落水的士兵,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已经沉入江底。 江面上漂满了碎木板、断桅杆、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残骸。 副将带着几艘船拼死冲出了炮火覆盖的江段,回头一看,五十艘船,只剩下不到二十艘。 三千援兵,折损过半。 “撤!快撤!” 副将嘶声喊道。 残存的船只调转船头,拼命往回划。 两岸的炮火又追着打了几轮,又炸沉了两艘。 马万年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船只,对身边的副将道: “停炮。省着点用。” 第600章 试探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开春之后,从南边送来的急报就没有断过。 河南的明军每天都在黄河岸边操练,浮桥架了一座又一座,虽然每次都被北岸的炮火轰断,但隔几天就又架起来。 山东的明军更是猖狂,哨骑已经推进到兖州城下,每日在城外耀武扬威,却从不攻城。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急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 刚林跪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河南急报。明军昨日又在孟津渡架设浮桥,被舒里哈将军的火炮轰断。但明军退而不散,仍在南岸集结。” 多尔衮放下急报,冷冷道: “架了轰,轰了架。堵胤锡这是想干什么?真的要渡河?”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臣以为,堵胤锡未必是真的要渡河。他在河南架浮桥,在山东逼兖州,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并无实质动作。臣怀疑,他是在牵制我军主力。” 多尔衮目光一凛: “牵制?牵制给谁看?” 范文程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四川的位置上点了点: “王爷可还记得,去年年底,刘文秀率六万人从湖广西进,目标直指四川。从那以后,四川的消息就断了。”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四川那片盆地。 是啊,四川的消息,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传来了。 “四川的急报呢?为什么断了?” 刚林低下头: “回王爷,派去四川的信使,没有一个回来的。臣派人查过,从陕西入川的几条路,全被明军封锁了。商洛山口、汉中、米仓道,都有明军驻守。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 “也就是说,四川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一概不知?” 刚林道: “是。李国英最后的急报,是去年十二月送出来的。此后,再无音讯。” 范文程道: “王爷,臣以为,刘文秀入川,才是明军的真正意图。河南架浮桥、山东逼兖州,都是幌子。朱由榔真正要打的,是四川。” 多尔衮盯着舆图,一言不发。 阿济格上前一步,抱拳道: “王爷,末将愿率军入川,增援李国英。” 多尔衮摇摇头: “来不及了。从直隶到四川,少说也要走两个月。等你到了,四川早就丢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如刀: “现在的问题是,四川到底丢没丢?” 范文程道: “王爷,臣以为,四川应该还没丢。李国英是善守之人,重庆城坚,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刘文秀没有水师,打不了重庆。他只能围。只要李国英守住重庆,四川就还有希望。” 多尔衮道: “那咱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四川被围?” 范文程道: “王爷,臣以为,可以先派一支精干人马,从小路入川,摸清明军的虚实。若四川未丢,便联络李国英,内外夹击;若四川已丢,也好早做防备。” 多尔衮点点头: “派多少人?” 范文程道: “三千人足矣。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三千精骑,走小路,翻秦岭,入汉中,再经米仓道入川。这一路虽险,但能避开明军的封锁。” 多尔衮看向阿济格: “阿济格,你从直隶绿营中挑三千精壮,由固山额真吴拜统领,即刻出发,入川探查。” 阿济格抱拳: “末将领命!” 秦岭,子午谷。 三月初五。 吴拜率三千骑兵从西安出发,沿子午谷南下,翻越秦岭。 这条路险峻难行,山道狭窄,两侧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谷底。 三千骑兵走了整整十天,才翻过秦岭,进入汉中地界。 可刚出子午谷,迎面便撞上了明军的哨卡。 明军驻守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架着轻型野战炮,居高临下。 为首的是个参将,姓陈,是李过派来守商洛山口的。 他站在山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谷口那些清军,冷笑一声: “还真让李将军猜着了。清军果然从小路来了。传令下去,放近了打。” 三千清军从谷口鱼贯而出,队形散乱。 他们走了十天山路,人困马乏,早已没了锐气。 吴拜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观察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此地险要,恐有埋伏。” 吴拜点点头: “加快速度,通过谷口。” 话音未落,两侧的山坡上突然炮声大作。 二十门轻型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清军措手不及,被炸得人仰马翻。有的被炮弹直接击中,血肉横飞; 有的被碎石砸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战马受惊,四处奔逃,把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有埋伏!撤!快撤!” 吴拜嘶声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谷口狭窄,三千人挤在一起,进退不得。 明军的炮火越来越密,清军死伤惨重。 陈参将站在山坡上,厉声道: “全军出击!” 三千明军从山坡上冲下来,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 清军被两面夹击,彻底崩溃。 吴拜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突围,冲出了谷口。 可跑了不到十里,迎面又撞上一队明军。 为首的是个把总,带着五百人,已经在路边等了一天一夜。 见清军残兵冲过来,他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杀!” 五百明军冲上去,燧发枪齐射,把吴拜的人打得七零八落。 吴拜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枪折了,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惨然一笑: “兄弟们,今日便是死期了。”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陈参将策马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对身边的副将道: “清点一下,死了多少,俘虏多少。派人送信给李将军,就说清军派了三千人入川,已经被咱们全歼了。” 副将领命而去。 陈参将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陕西的方向。 他喃喃道: “清军应该不会再派人来了吧?”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三月二十。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吴拜从陕西送来的最后一份急报。 急报上说,三千精骑已入子午谷,不日可抵汉中。 此后,再无消息。 第601章 驰援川蜀 刚林跪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吴拜将军……失踪了。派去接应的人回报,子午谷南口有激战的痕迹,遍地都是我军的尸体。吴拜将军……怕是凶多吉少了。” 多尔衮沉默良久,缓缓道: “三千人,全没了?” 刚林道: “是。明军在谷口设了埋伏,三千人全军覆没。”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臣以为,吴拜虽然兵败,但他用命探出了明军的虚实。明军在商洛山口、汉中一线布有重兵,说明他们的真正目标确实是四川。河南、山东的明军,只是牵制。”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河南、山东的明军还在原地不动,只是每日操练,虚张声势。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清军的主力钉在直隶、山东,动弹不得。 他冷笑一声: “朱由榔倒是会算计。可惜,他算漏了一样。” 范文程道: “王爷的意思是?” 多尔衮指着舆图上陕西的位置: “明军在河南、山东牵制我军主力,在商洛山口布防,是为了掩护刘文秀打四川。但他们只有两万人守商洛山口,兵力不足。”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陕西南部划过: “传令下去。” 众人齐齐躬身。 “第一,直隶、山东的兵马,继续保持与明军对峙。河南的明军架浮桥,就给他轰断;山东的明军逼兖州,就给他守住。不许主动出击,但也不许后退一步。把他们钉在原地,不许他们西进支援四川。” “第二,从直隶、山西抽调五万精兵,由贝勒罗托统领,秘密集结于西安。从陕西南下,吃掉商洛山口那两万明军。商洛山口一破,汉中门户洞开。咱们就从北边打进四川,抄刘文秀的后路。” 阿济格道: “王爷,抽调五万精兵,直隶的防务……” 多尔衮摆摆手: “直隶有黄河天险,舒里哈的四万步卒守得住。再说,明军只是虚张声势,不会真的渡河。”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传令罗托,两个月之内,必须拿下商洛山口。拿下之后,直取汉中。汉中的明军一破,刘文秀在四川就成了孤军。到那时候,咱们南北夹击,把他的六万人全吃掉。”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西安,清军大营。 罗托站在西安城南的校场上,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兵马。 五万精兵,其中骑兵一万,步卒四万,是从直隶、山西各府抽调的绿营精锐,个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从二月底接到多尔衮的密令,到现在一个多月,五万人马终于凑齐了。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贝勒爷,各路人马已到齐。粮草、军械也已备足。何时出发?” 罗托没有回答。 他望着南边连绵的秦岭山脉,沉默良久。 秦岭不是那么好翻的。 子午谷、骆谷、斜谷,每一条路都险峻难行。 明军在谷口设了关卡,派了重兵把守。 吴拜的三千人,就是在子午谷口被全歼的。 他这五万人,目标太大,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翻过去。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出发。走陈仓道,经凤县、留坝,入汉中。这条路虽然远,但路况最好,大部队能走。”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罗托又道: “派斥候先走,把秦岭南北的地形探清楚。尤其是明军的布防,兵力部署、关卡位置、哨探路线,都要摸清。不要急,慢慢探。探清楚了再打。” 副将领命而去。 罗托望着南边的天际,喃喃道: “高一功,本王倒要看看,你在商洛山口摆了多少兵。” 商洛山口,明军大营。 高一功站在山脊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秦岭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几条山谷从北边延伸过来,在商洛山口交汇,然后折向南边,通往汉中。 这里是陕西进入四川的咽喉要道,守住这里,清军就进不了汉中。 汉中一丢,四川就危险了。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北边的斥候回报,西安一带有大队清军集结,少说也有四五万人。” 高一功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四五万人。 他手里只有两万人,还分散在各个谷口。 子午谷口放了三千,骆谷口放了三千,斜谷口放了三千,商洛山口只有一万一。 清军若集中兵力从一路打过来,他这点人根本守不住。 “传令下去,各谷口的哨探加派三倍。清军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高一功又道: “还有,派人送信去开封,告诉堵督师,清军可能在陕西方向有大动作,请他速派援兵。” 副将领命而去。 高一功又举起千里镜,望着北边连绵的群山。 四五万人。 清军这是要拼命了。 秦岭,陈仓道。 四月十五。 罗托率五万大军进入陈仓道。 这条路沿着河谷蜿蜒,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 大军走得很慢,每天只能走三四十里。 但罗托不急。 他知道,明军在陈仓道的南口设有重兵,贸然冲出去就是送死。 他派了上百个斥候,分成十几路,翻山越岭,潜入商洛山口以南,探查明军的布防。 半个月后,斥候陆续回报。 “将军,明军在陈仓道南口设有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山口外的官道两侧,约三千人,架有火炮。第二道在距山口十里处的鸡头岭,约两千人,依托山势筑有垒寨。第三道在距山口二十里处的马道驿,是明军的主力所在。三道防线互为犄角,层层设防。” 罗托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高一功倒是会布阵。三道防线,纵深二十里。硬攻,至少要死两万人。” 副将道: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 罗托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陈仓道南口的位置点了点: “明军的防线,是沿着官道设的。官道是山谷里唯一的通路,两边全是山。他们以为,咱们只能从官道上打过去。”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一片标注着“山岭”的空白区域: “可他们忘了,秦岭的山,不是只有官道才能走。” 副将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第602章 绕道 罗托道: “派一万精兵,从西边的山岭绕过去,翻过大山,插到马道驿背后。等咱们正面开打,他们就从后面杀出来,端掉高一功的老巢。”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贝勒爷,西边的山岭比陈仓道还险,一万大军翻过去,至少要半个月……” 罗托摆摆手: “半个月就半个月。打仗,急不得。” 商洛山口,明军大营。 四月二十五。 高一功站在山脊上,望着北边连绵的群山。 半个月了,清军还是没有动静。 斥候回报,清军五万人马进了陈仓道,然后就在谷里扎营,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副将道: “将军,清军这是要干什么?拖?” 高一功摇摇头: “不是拖。是在探路。他们在等,等咱们的破绽。”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舆图上,陈仓道南口的布防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道防线,两千人守鸡头岭,三千人守山口,剩下人马守马道驿。 兵力分散,纵深足够,看似固若金汤。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忽然道: “西边的山岭,探过没有?” 副将一怔: “西边?那边全是悬崖峭壁,连路都没有,清军过不来的。” 高一功摇摇头: “没有路,不代表过不来。白杆兵能翻大巴山,清军就不能翻秦岭?传令下去,西边的山岭加派哨探。每隔十里设一处哨卡,日夜巡逻。”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秦岭西侧,山岭。 四月二十八。 一万清军正在翻山。 这条路比陈仓道难走十倍。 山势陡峭,林密如织,根本没有路。 士兵们攀着藤蔓,踩着石缝,一寸一寸往前挪。 战马根本上不来,骑兵全变成了步兵。 粮食、弹药全靠人背。 带队的将领是个副都统,姓佟,跟着罗托打了十几年仗。 他站在山脊上,望着南边隐约可见的谷地,对身边的副将道: “再走三天,就能插到马道驿背后。” 副将道: “将军,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山路太难走,已经摔死了几十个,伤了上百个。再走下去……” 佟都统打断他: “走不动也得走。贝勒爷说了,半个月之内,必须翻过去。现在已经是第十二天了。三天之内,走不到马道驿,提头来见。”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言。 佟都统又望向南边。 那边,是明军的防线。 商洛山口,明军大营。 五月初三。 高一功正在帐中批阅军报,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西边的山岭发现清军!约一万余人,正从山脊上翻过来,离马道驿不到三十里!” 高一功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西边的山岭,他派了哨探,但还是晚了。 清军翻山越岭,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副将道: “将军,怎么办?” 高一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西边的山岭看了半晌,缓缓道: “传令马道驿,加强戒备。把鸡头岭的守军撤一半回来,守马道驿。山口那边,留两千人足矣。” 副将道: “将军,鸡头岭要是丢了……” 高一功摆摆手: “鸡头岭丢了,还能打回来。马道驿丢了,咱们就全完了。” 他顿了顿,又道: “派人送信去开封,八百里加急。告诉堵督师,清军五万人已至秦岭,正从西边山岭包抄我军后路。请速派援兵,迟则我军危矣。” 副将领命而去。 高一功又望向西边的天际,手心全是汗。 五万人。 他的两万人,能撑到援兵到来吗? 开封,中军大帐。 堵胤锡坐在舆图前,手指在商洛山口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高一功的急报还摊在案上,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可见写信之人当时是何等仓促。 五万清军从陕西南下,高一功只有两万人,三道防线虽然严密,但清军已经从西边山岭包抄后路,马道驿若失,整个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崩塌。 徐啸岳已经率一万骑兵先行出发了。 可一万骑兵,挡得住五万人吗? 堵胤锡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战局。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开封向西划过,经洛阳、潼关,最后落在商洛山口。 那条路,他走过。 八百里,骑兵急行军要十天,步卒要半个月。 高一功未必能撑到徐啸岳赶到,更撑不到半个月。 李定国站在一旁,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道: “督师,可是担心高一功撑不住?” 堵胤锡点点头: “高一功只有两万人,清军五万。就算徐啸岳的一万骑兵赶到,也才三万。三万对五万,且清军已经包抄了他的后路,胜负难料。” 李定国道: “督师的意思是,再派援兵?” 堵胤锡道: “对。再派三万步卒,由李过统领,即刻出发,增援高一功。” 李定国眉头微皱: “督师,再抽三万人,开封这边就只剩七万了。万一清军趁机渡河……” 堵胤锡摇摇头: “不会。清军在河南、山东方向只是对峙,他们现在还不敢渡过黄河进攻。只要咱们不主动渡河,他们就不会动。再说,七万人守开封,绰绰有余。” 他转身对亲兵道: “传李过来。” 片刻后,李过大步走入帐中,抱拳行礼: “末将李过,参见督师!” 堵胤锡指着舆图上的商洛山口,语速极快: “高一功在商洛山口被围,徐啸岳已率一万骑兵先行。现在,本督给你三万忠贞营精兵,即刻出发,增援高一功。” 李过看了一眼舆图,没有丝毫犹豫: “末将领命!何时出发?” 堵胤锡道: “今夜子时。三万步卒,轻装前进,不带辎重,每人带十日干粮。到了商洛山口,粮草随后运到。” 李过抱拳: “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堵胤锡又叫住他: “李将军,高一功的防线设在陈仓道南口,三道防线,层层设防。清军已经从西边山岭包抄他的后路,马道驿是重中之重。你到了之后,不必管正面,直接插到西边山岭,把包抄的那一万清军吃掉。” 李过道: “督师放心,末将知道怎么打。” 堵胤锡点点头,又看向李定国: “李将军,开封这边,就交给你了。黄河防线不能松,山东方向也要盯紧。清军不动,咱们就不动。清军若动,你就打。” 李定国抱拳: “末将领命!” 第603章 攻关 开封城外,校场。 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三万忠贞营精兵在校场上列阵,鸦雀无声。 他们没有带辎重,每人只背了十日干粮、燧发枪、刺刀、弹药和一壶水。 轻装前进,昼夜兼程。 李过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声音低沉却清晰: “兄弟们,高一功将军在商洛山口被围了。清军五万人,他只有两万。咱们现在去救他。从开封到商洛,十天之内,必须赶到。” 三万士兵齐声低吼。 李过拨转马头,向西一指: “出发!” 三万步卒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整齐,沉默而坚定。 潼关,官道。 五月十四。 李过率三万步卒疾行四天,抵达潼关。 从这里往西,便是陕西地界。 他下令全军在潼关休整半日,补充粮食和水。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徐将军派人送信来了。他的一万骑兵已过蓝田,正往商洛山口急进。预计五日内可抵达。” 李过点点头: “告诉徐啸岳,让他先到。不必等我们,先帮高一功稳住防线。我们随后就到。”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李过又望向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商洛山口的方向。 他喃喃道: “高一功,你一定要撑住。” 商洛山口,马道驿。 高一功站在寨墙上,望着西边的山岭。 清军的一万人已经从山脊上翻了过来,离马道驿不到二十里。 哨探日夜不停,回报清军的动向。 每一份回报都让他心头一沉。 副将走上来,满脸疲惫: “将军,清军在西边山岭上扎了营,没有继续前进。好像在等什么。” 高一功点点头: “他们在等正面开打。等陈仓道那边的清军动手,他们就从后面杀出来。” 副将道: “将军,咱们怎么办?” 高一功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等援兵。” 副将一怔: “援兵?” 高一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副将: “堵督师派人送来的。徐啸岳的一万骑兵已经在路上了,五日内可到。李过率三万忠贞营步卒随后跟进,十天之内必到。” 副将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喜色: “四万援兵!加上咱们的两万,就是六万!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清军必败!” 高一功摇摇头: “兵不是这么算的。徐啸岳的骑兵要五天才能到,李过的步卒要十天。五天之内,清军要是进攻,咱们只能靠自己。”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清军若来,就给我死死守住。援兵不到,不许后退一步。” 传令兵领命而去。 高一功又望向西边的山岭。 五天。他能不能撑过这五天? 陈仓道南口,清军大营。 罗托站在山脊上,举着千里镜向南眺望。 明军的三道防线尽收眼底。 山口外的官道两侧,明军的营寨壁垒森严; 鸡头岭上,垒寨依山而筑; 马道驿方向,隐约能看见旗帜飘动。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贝勒爷,西边的佟都统已经到位了。一万精兵,随时可以出击。” 罗托点点头,放下千里镜: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正面进攻。先打山口,把明军的第一道防线撕开。然后打鸡头岭,逼他们调兵。等他们把马道驿的兵调空了,佟都统就从后面杀出来。”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罗托又望向南边。 那边,是明军的防线。 他冷笑一声: “高一功,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商洛山口,明军大营。 夜。 高一功站在寨墙上,望着北边清军的营寨。 那边,灯火通明,旌旗如海。 五万人,黑压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 徐啸岳的骑兵还要三天才能到。 李过的步卒,还要六天。 三天。 他能撑过三天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今夜不许睡觉。清军明日必定进攻。让弟兄们把弹药备足,把滚石擂木搬上寨墙。这一仗,不死不休。”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高一功又望向西边的山岭。 那边,还有一万清军,等着从后面捅他一刀。 他喃喃道: “堵督师,你一定要快。” 陈仓道南口,明军第一道防线。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山口的官道两侧,明军的营寨壁垒森严。 寨墙是用粗木和石块垒成的,高约一丈,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架着佛朗机灭虏炮。 寨墙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壕沟之间是鹿角、拒马,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两千忠贞营老兵在寨墙后列阵。 他们穿着半旧的绵甲,手里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刺刀和掌心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慌乱。 他们打过湖南,打过江西,打过湖广,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营寨中央,一座高台上,高一功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清军的营寨在五里外,旌旗如海,人声如潮。 五万人,黑压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清军动了。” 高一功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传令下去,等他们进了百步再开枪。佛朗机炮先打,打散他们的队形。燧发枪齐射,三轮之后换长矛腰刀。掌心雷留到近身再用。”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陈仓道南口,清军阵前。 辰时三刻。 罗托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观察明军的营寨。 寨墙坚固,壕沟深阔,鹿角密布。 两千人守着这么个乌龟壳,硬啃要崩牙。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人。 “传令,”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冰冷,“绿营第一营,三千人,先冲一阵。” 副将一怔: “贝勒爷,第一营只有三千人,明军有两千,还有火炮……” 罗托打断他: “三千不够就五千,五千不够就一万。绿营有的是人。死多少都不可惜。”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第604章 破寨 陈仓道南口,清军阵前。 辰时三刻。 罗托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观察明军的营寨。 寨墙坚固,壕沟深阔,鹿角密布。 两千人守着这么个乌龟壳,硬啃要崩牙。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人。 “传令,”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冰冷,“绿营第一营,三千人,先冲一阵。”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令旗挥动。三千绿营兵列成散兵阵型,猫着腰向前推进。 他们其中三成是直隶、山西各府的老营兵,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怎么在炮火下活命。 队形虽然松散,但进退有序,老兵带着新兵,盾车在前,火枪手在后,掩护着扛云梯、抬沙袋的辅兵。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慌乱,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甲叶的碰撞声。 明军的佛朗机炮响了。 二十门灭虏炮同时开火,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盾车被击中,木屑飞溅,几个辅兵应声倒下。 但清军的老兵们早有准备,他们伏低身子,借着盾车的掩护,继续往前推进。 炮弹落在人群里,血肉横飞,但后面的立刻补上,队形丝毫不乱。 第一波进攻,三千人冲过第一道壕沟,填了十几个沙袋,丢下两百具尸体,退了回来。 罗托面无表情: “第二营,五千人,上。” 五千绿营兵投入战场。 这一次,他们分成了三路,每路配了二十辆盾车,后面跟着火枪手和刀盾兵。 老兵们猫着腰,借着地形掩护,一步一步往前挪。 明军的炮火更猛了,但清军的散兵阵型让炮弹的杀伤大打折扣。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第二道壕沟,逼近寨墙。 寨墙上的燧发枪手开始齐射。 三排轮射,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清军的前排倒下一片,但后面的立刻补上,盾车被推到寨墙下,云梯架了起来。 一个老兵第一个爬上云梯,刚露头,就被一枪打爆了脑袋,尸体栽下去,砸倒了下面的人。 另一个老兵又爬上去,这次他躲过了第一枪,翻上了墙头,却被两个明军用刺刀捅了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云梯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但没有人后退。 高一功站在高台上,举着千里镜盯着战况。 清军这批兵,跟之前预想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是见过血的老兵。 虽然装备不如明军,但那股不怕死的劲头,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湖广打的硬仗。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佛朗机炮换霰弹,打他们的盾车。燧发枪手专打爬云梯的。掌心雷先别用,等他们聚多了再扔。” 副将领命而去。 寨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惨烈。 清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墙头。 有人刚翻上去就被捅下来,有人爬到一半就被掌心雷炸飞。 墙根下的尸体堆了半人多高,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壕沟往下流。 一个时辰后,第二波进攻也退了。 五千人,折损一千二百。 寨墙外的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碎木板。 罗托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明军的营寨,目光阴沉如水。 副将低声道: “贝勒爷,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人冲不上去。” 罗托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第三营、第四营,一万人,一起上。盾车全部推上去,火枪手压阵,刀盾兵爬墙。告诉他们,第一个爬上墙头的,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副将不敢再言,转身去传令。 陈仓道南口,明军营寨。 巳时。 一万人如潮水般涌来。 盾车在前,火枪手在后,刀盾兵扛着云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明军的火炮已经打红了,炮管烫得冒烟,炮手们用沾水的麻布裹着炮身降温,手上烫起一串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寨墙上的燧发枪手开始齐射。 一排排子弹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纷纷倒地。 三排轮射,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天空。 但清军太多了。 他们顶着炮火和子弹,拼命往前冲。 有人被子弹打中,倒在壕沟里; 有人被炮弹削去脑袋,无头尸体还往前跑了几步; 有人被掌心雷炸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第一批清军冲到了壕沟边。 他们往沟里填沙袋、填尸体,硬生生铺出一条路。 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壕沟,撞上鹿角、拒马。 老兵们用刀砍,用斧劈,硬是在鹿角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明军的掌心雷从寨墙上扔下来,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鹿角被炸碎,拒马被炸飞,清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但人太多了。 一万人,铺天盖地,杀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有人冲到了寨墙下,架起云梯,往上爬。 寨墙上,明军用滚石擂木往下砸。 巨大的石块从墙头推下去,砸在云梯上,梯断人亡; 滚木横扫过来,把一排清军扫进壕沟。 有人爬上墙头,立刻被刺刀捅下去; 有人刚露头,就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高一功站在高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势指挥。 身边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亲兵也死伤过半。 一个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寨墙快撑不住了!清军人太多了!” 高一功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墙头的清军,嘶声吼道: “撑不住也得撑!一步不能退!” 副将咬咬牙,转身冲回寨墙。 又过了一个时辰,寨墙外的清军尸体已经堆成了山。 壕沟被填平了,鹿角被炸碎了,拒马被推倒了。 寨墙上弹痕累累,多处坍塌,明军用尸体和碎石堵住缺口。 一万清军,折损近半,终于退了。 高一功靠在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裂,满手是血。 身边的副将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 一个斥候爬过来,声音沙哑: “将军……清军又上来了……” 高一功挣扎着站起来,往寨墙外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寨墙外,黑压压一片清军,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穿着崭新的棉甲,戴着铁盔,手里端着火绳枪。 队形严整,步伐整齐,与前面那些绿营兵截然不同。 满洲精锐。 五千人。 高一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满洲兵上来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把最后一批掌心雷全拿出来。燧发枪装好弹药。这一波,不死不休。” 陈仓道南口,清军阵前。 午时。 罗托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明军那座残破的营寨。 绿营折损了七千多人,终于把明军的炮火耗尽了。 寨墙塌了,壕沟平了,鹿角碎了。 明军那两千人,也死伤过半。 第605章 合围高一功 五千满洲精锐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山上推进。 前排的重甲步卒将长枪平举,枪尖如林。 盾牌手举着铁盾,遮挡着明军可能射来的最后几发子弹。 火枪手跟在后面,猫着腰,借着前排的掩护往上爬。 明军的佛朗机炮响了。 最后几发炮弹呼啸而出,砸在满洲兵的方阵里。 盾牌碎裂,血肉横飞,前排倒下几十个人。 但后面的立刻补上,队形丝毫不乱,继续往上推进。 炮弹打光了,燧发枪开始射击。 稀稀拉拉的枪声,子弹打在铁盾上,叮当作响; 打在重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满洲兵的前排倒下一批,但立刻有人补上。 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高一功站在寨墙上,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满洲兵。 他的手指捏得刀柄嘎嘎作响。 身边的副将满脸焦急:“将军,打吧!” “掌心雷!扔!” 最后的几十枚掌心雷从墙头扔出去,落在满洲兵阵中,轰轰炸开。 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满洲兵的阵型终于出现了缺口,前排倒下大片。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燧发枪!齐射!” 最后一轮齐射,又撂倒一排。 但满洲兵太多了。他们冲过硝烟,架起云梯。 重甲步卒率先爬上墙头,长枪如林,刺刀见红。 明军的燧发枪手装上刺刀,迎上去肉搏。 刀砍、枪刺、牙咬、拳打。 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拼死往前挤。 鲜血飞溅,尸体堆积。 一个重甲步卒翻上墙头,一枪刺穿了一个明军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个明军一刀砍在脖子上。 铁甲挡住了刀锋,他一骨朵砸过去,把那个明军的脑袋砸开了花。 又一个明军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滚下寨墙。 寨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 明军一个接一个倒下,清军一个接一个翻上来。 高一功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墙头的满洲兵,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守军已经死伤大半。 一个副将冲到他面前,满脸血污: “将军!寨墙守不住了!快撤吧!” 高一功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回头一看,寨墙上到处都是缺口,清军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撤!撤到鸡头岭!”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仓道南口,明军第一道防线。 申时。 第一道防线已经彻底沦陷。 残破的寨墙上插满了清军的旗帜,尸体堆成了小山。 高一功带着不到两百个残兵,从寨墙的缺口冲出去,沿着山路往鸡头岭撤退。 身后,满洲兵正在追杀溃兵,枪声、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曾经一起浴血奋战的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有的被长枪刺穿,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被乱刀砍死。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副将追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将军,快走!满洲兵追上来了!” 高一功用刀撑着地,踉踉跄跄地往山上跑。 左肩上那支箭还没拔出来,随着他的奔跑一晃一晃,每晃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身后,满洲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突然,山腰上传来一阵枪声。 那是鸡头岭的守军,正在用燧发枪掩护他们撤退。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满洲兵应声倒下,后面的被迫停下,寻找掩体。 高一功终于跑进了鸡头岭的寨门。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副将清点了一下人数,声音发颤: “将军,撤回来的,不到二百人。”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顺治十三年五月十九,申时三刻。 高一功靠在寨墙上,副将正在给他拔箭。 箭头倒钩,拔出来时带下一块肉,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副将用烧酒冲洗伤口,又撕下一块衣襟死死缠住。 整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至少血止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寨墙边。 鸡头岭的地势比第一道防线险峻得多,山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侧都是陡坡,正面最窄处只有二十丈宽。 清军要攻上来,只能沿着这条山道硬冲,两侧的陡坡上根本站不住人。 岭上垒寨依山而筑,寨墙用条石垒成,比山下的木栅坚固得多。 寨墙外是三道壕沟,沟底埋了竹签,沟沿上堆着滚石擂木。 这是他的优势。 但后路是悬的。 西边山岭上那一万清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砍下来。 高一功手里还有一万八千人。 第一道防线折损了两千,剩下的一万八他分成了三份。 正面鸡头岭放了八千,由他亲自统领。 岭后通往马道驿的山道放了六千,由副将统领,专门防备西边那一万清军。 剩下四千作为预备队,驻在马道驿,随时策应两处。 副将临走时,犹豫道: “将军,正面只放八千人,够吗?” 高一功拍了拍寨墙上的条石,冷冷道: “鸡头岭正面只有二十丈宽,八千人足够了。清军人再多,一次也只能铺开几百人。倒是后面,你那六千人要顶住一万人,才是真正的硬仗。” 副将咬了咬牙: “末将尽力。” “不是尽力,是死守。” 高一功盯着他的眼睛,“马道驿丢了,咱们全完了。” 副将抱拳,转身离去。 高一功又望向山下。 清军的营寨已经推进到了山脚下,离寨墙不到三里。 硝烟中,能看见人影憧憧,正在重新整队。 他回头看了一眼岭后,西边的山岭隐没在暮色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喃喃道:“罗托,你来吧。” 陈仓道南口,清军大营。 酉时。 罗托站在第一道防线的废墟上,举着千里镜观察鸡头岭。 山势陡峭,寨墙坚固,正面只有二十丈宽。 强攻,又得填进去不少人命。 他刚才收到斥候回报,明军在岭后山道也设了防线,至少有五六千人。 高一功把主力分成了两块,一块守正面,一块守后路。 他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高一功倒是不傻,知道西边有人等着他。” 副将道: “贝勒爷,正面只有二十丈宽,明军放了七八千人,咱们的兵展不开。硬攻,死伤太大。” 罗托沉默片刻,缓缓道: “正面不急。先让绿营耗他的弹药。等佟都统从后面打进去,他的防线自然就垮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下去,正面暂停进攻。各营就地休整,补充弹药,吃饱饭。一个时辰后,绿营先上,消耗明军的弹药。” 亲兵领命而去。罗托又对另一个亲兵道: “放响箭。告诉佟都统,可以动了。” 一支响箭呼啸着射向天空,尖锐的哨音在山谷中回荡。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酉时三刻。 高一功正在寨墙上巡视,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尖锐的哨音。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西边的山岭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闪动—— 那是清军在放信号。 来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岭后,清军要动了。” 第606章 血战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清军开始进攻了。 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还是绿营。 三千人,散兵阵型,猫着腰沿着山道往上爬。 山道狭窄,队形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到了寨墙外百步,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 高一功没有下令开炮。 佛朗机炮还剩二十门,炮弹也不多了,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用。 他举起手,等清军冲到五十步内,猛地往下一挥。 “燧发枪!放!” 寨墙上一排齐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山道上的清军无处可躲,前排齐刷刷倒下一片,后面的被堵住,进退不得。 有人试图往两边陡坡上爬,脚一滑,骨碌碌滚下山去。 有人趴在地上,拿同伴的尸体当掩体,拼命往上爬。 “掌心雷!扔!” 几十枚掌心雷从寨墙上扔下去,轰轰炸开。 山道上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清军的队形彻底乱了,前排的往后跑,后面的还在往上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波进攻退了。 三千绿营,丢下八百具尸体,狼狈逃回山下。 高一功靠在寨墙上,大口喘着气。 弹药又消耗了不少,但还很充足。 这次进攻只是试探。 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他望向岭后。 那边,枪声已经响了。 鸡头岭后,通往马道驿的山道。 酉时。 副将带着六千人在山道最窄处设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石墙,墙上架了佛朗机炮。 第二道是壕沟和鹿角,沟底埋了竹签。 第三道是垒寨,里面囤了弹药和滚石擂木。 山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侧都是陡坡,清军要过去,只能从正面硬冲。 清军从西边山岭上翻过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万人。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冲,脚步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副将站在石墙后面,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清军。 他的手指捏得刀柄嘎嘎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佛朗机炮,放!” 二十门炮同时开火,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人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燧发枪,齐射!” 三排轮射,又撂倒一排。 但清军已经冲到了石墙下,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副将拔出腰刀: “兄弟们,杀!” 白刃战开始了。 明军居高临下,用刺刀捅,用石头砸,用滚木往下推。 清军前仆后继,尸体在石墙下堆了半人高。 但人太多了,杀了一层又一层。 石墙的缺口越来越多,明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副将浑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清军,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六千人,已经死伤近两千。 他回头看了一眼鸡头岭的方向。 那边,枪声、喊杀声、爆炸声,一刻不停。 他咬咬牙,嘶声吼道: “兄弟们,一定要撑住,我已向将军求援,援军很快便到!”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戌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下清军的营寨里,火把通明,人声如潮。 岭后,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 高一功站在寨墙上,脸色铁青。 正面防线还在,但弹药消耗太快。 岭后那边,副将的六千人,已经跟清军血战了一个时辰。 一个斥候从岭后爬过来,浑身是血: “将军!岭后第一道石墙丢了!清军冲过了第一道防线,兄弟们退到第二道壕沟,还在顶!副将让末将禀报将军,他还能撑一个时辰!” 高一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望向山下。 清军的营寨里,火把如星。 再望向岭后,枪声已经越来越近。 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下去,从正面抽调两千人,增援岭后。告诉副将,一定要撑住。” 亲兵领命而去。 高一功又望向山下。 那边,清军的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五月十九,戌时三刻。 天已经黑透了。 山下清军营寨的火把如繁星点点,绵延数里。 岭后,枪声和爆炸声一刻不停,火光时明时暗,映得半边天空泛着暗红。 高一功站在寨墙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已经派了两千人去增援岭后,正面只剩六千人。 弹药还够,但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副将从岭后跑回来,浑身是血,左胳膊用布条吊着。 “将军,岭后第二道壕沟守住了。清军冲了三波,被咱们打回去两波,第三波冲进了壕沟,在沟里打了半个时辰的白刃战,又被赶出去了。咱们损失了八百多人,清军丢下至少两千具尸体。” 高一功扶起他: “还能撑多久?” 副将咬了咬牙: “再撑两个时辰没问题。但清军要是把正面的人调过去……” 高一功摇摇头: “不会。罗托正面也要攻,他不敢把正面的兵全调走。正面一松,咱们就能从山上往下打,他更难受。” 话音刚落,山下又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鸡头岭正面,山道。 戌时三刻。 绿营又上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千人,是五千。火把如龙,蜿蜒在山道上,前面的人已经到了寨墙外八十步,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 盾车推在前面,一排排,密密麻麻。 盾车后面是火枪手,猫着腰,借着盾车的掩护往前挪。 刀盾兵扛着云梯,跟在最后面。山道狭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挤成一团,后面的人还在往上爬。 高一功盯着那些盾车,眉头紧锁。 盾车是硬木造的,外面蒙着浸湿的牛皮。 “佛朗机炮,放!” 二十门炮同时开火,实心弹、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盾车被击中,木屑飞溅,牛皮撕裂。 几辆盾车被直接打散架,后面的火枪手暴露出来,惨叫着倒下。 但更多的盾车继续往前推,清军躲在后面,队形丝毫不乱。 “掌心雷,扔!” 几十枚掌心雷从寨墙上扔下去,落在盾车阵中,轰轰炸开。 火光中,盾车被炸翻,火枪手被炸飞,山道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但清军太多了,前面的盾车被炸翻了,后面的立刻补上,继续往前推。 高一功咬咬牙: “佛朗机炮,继续打!掌心雷,往盾车堆里扔!” 炮声、爆炸声、枪声,响成一片。 盾车一辆接一辆被炸毁,清军一片接一片倒下。 但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第607章 进攻受挫 盾车终于推到了壕沟边。 清军从盾车后面冲出来,往沟里填沙袋、填尸体。 后面的火枪手趴在沟沿上,朝寨墙上放枪。 子弹打在条石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碎石。 高一功拔出腰刀: “燧发枪,打盾车后面的人!佛朗机炮,换实心弹,打后面的盾车!” 寨墙上的燧发枪手开始齐射。 一排排子弹越过壕沟,打在盾车后面的清军身上。 清军倒下一片,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佛朗机炮换上了实心弹,炮弹呼啸而出,砸在后面的盾车上,盾车炸裂,木屑横飞。 但前排的盾车已经架到了壕沟上,清军踩着盾车,冲过壕沟,架起云梯。 “滚石!擂木!” 巨大的石块从寨墙上推下去,砸在云梯上,梯断人亡; 滚木横扫过来,把一排清军扫进壕沟。 有人爬上墙头,立刻被刺刀捅下去; 有人刚露头,就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高一功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墙头的清军,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但人太多了。 五千人,铺天盖地,杀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了壕沟,架起了云梯。 “滚石!擂木!” 巨大的石块从寨墙上推下去,砸在云梯上,梯断人亡; 滚木横扫过来,把一排清军扫进壕沟。 有人爬上墙头,立刻被刺刀捅下去;有人刚露头,就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高一功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墙头的清军,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寨墙上的燧发枪手轮番射击,枪管烫得冒烟,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半个时辰后,五千绿营丢下一千多具尸体,退了。 鸡头岭正面,山道。 亥时。 子时。丑时。 清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停过。 每一波都是三五千人,冲上来,被打回去,再冲上来,再被打回去。 山道上的尸体越堆越高,壕沟被填平了,鹿角被炸碎了,寨墙上弹痕累累,多处坍塌。 高一功已经不记得打退了多少波进攻。 他只知道,弹药越来越少了。。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 六千人,已经死伤近半。 有的人被子弹打中,倒在寨墙上; 有的人被长枪刺穿,挂在墙头上; 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他们是忠贞营的老兵,从湖南打到江西,从江西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河南,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寨墙后面,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小子,抖什么?清军还没上来呢。” 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 “叔,我害怕。”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 “怕什么?老子打了十年仗,死了那么多人,老子还没死。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话音刚落,山下又响起了号角声。 老兵站起来,端起燧发枪:“来了。小子,跟着老子,别乱跑。” 鸡头岭正面,山道。 寅时。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清军的进攻突然停了。 山道上,清军的尸体堆成了山,血顺着山道往下流,在山脚下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高一功靠在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左肩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顾不上疼。 副将从岭后爬过来,浑身是伤,左腿一瘸一拐: “将军,岭后第三道防线守住了。清军冲了一夜,冲进来三次,被咱们打出去三次。咱们损失了两千多人,清军至少丢了四千具尸体。” 高一功点点头: “还能撑多久?” 副将道: “清军也打不动了。一个时辰前就停了,到现在没动静。” 高一功望向山下。 清军营寨里,火把还在亮着,但人影稀疏了很多。 他又望向岭后。 那边,枪声也停了。 “他们在休整。” 他喃喃道,“天快亮了。徐啸岳也快到了。” 他转身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清点人数,补充弹药。把伤员抬到后面去,能动的都上寨墙。清军很快就会再上来。” 鸡头岭正面,山道。 寅时三刻。 清军又上来了。 这一次,不是绿营。 火把的光亮中,能看见前排的士兵穿着崭新的棉甲,戴着铁盔,手里端着火绳枪。 队形严整,步伐整齐,与前面那些绿营兵截然不同。 山道狭窄,他们分成三队,每队数百人,层层推进。 前排举着盾牌,遮挡着寨墙上可能射来的子弹; 中排端着火绳枪,边冲边射; 后排扛着云梯,准备登墙。 满洲兵。 五千人,终于上了。 “佛朗机炮,放!” 二十门炮同时开火,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铁盾碎裂,铁甲洞穿,前排的满洲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后面的立刻补上,队形丝毫不乱,继续往上推。 “燧发枪,放!” 寨墙上一排齐射,又撂倒一排。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壕沟,撞开鹿角,架起云梯。 “掌心雷,扔!” 最后一批掌心雷从寨墙上扔下去,轰轰炸开。 火光中,能看见满洲兵被炸得血肉横飞,但更多的人涌上来,踩着尸体往上爬。 寨墙上,白刃战开始了。 一个满洲兵翻上墙头,一枪刺穿了一个明军的胸膛。 那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寨墙后面,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嘴唇也不白了,但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身边的老兵倒下了,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 年轻士兵端起燧发枪,瞄准一个正在爬墙的满洲兵,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他放下枪,又端起另一把,继续打。 寨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 明军一个接一个倒下,清军一个接一个翻上来。高一功身边的亲兵已经换了好几茬,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被抬到后面去了。 一个满洲兵冲到他面前,一刀砍来。 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穿了对方的肚子。还没拔出枪,又一个满洲兵扑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如泉涌。 亲兵冲过来,一刀砍翻那个满洲兵,扶住他: “将军!撤吧!寨墙守不住了!” 高一功挣扎着站起来,嘶声吼道: “不许撤!援兵马上就到!再撑一刻钟!” 鸡头岭正面,山道。 卯时。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鸡头岭上,照在那些残破的寨墙上,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 山道上,清军的尸体和明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清军终于退了。 第608章 援兵抵达 号角声响起,满洲兵开始撤退。 他们丢下满地的尸体,狼狈逃回山下。 绿营早就跑光了,山道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高一功靠在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整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副将从岭后爬过来,浑身是伤,声音沙哑: “将军,清军……退了。” 高一功点点头: “损失多少?” 副将低下头: “正面六千人,战死两千,重伤一千,轻伤无数。岭后六千人,战死两千五,重伤一千五。还能打的,不到四千人。” 高一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万八千人,一夜之间,折损大半。 他睁开眼,望向山下。 清军营寨里,火把还在亮着,但人影稀疏了很多。 他们损失更大。绿营至少死了一万,满洲兵也死了不少。 副将道: “将军,清军会不会再攻?” 高一功摇摇头: “不会。他们打不动了。罗托要休整,至少半天。” 他望向东边。 那边,太阳刚刚升起,金光万道。 “徐啸岳,也该到了。” 陈仓道南口,清军大营。 罗托站在营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鸡头岭。一夜,一万绿营,三千满洲兵,全填进去了。鸡头岭还在明军手里。 他放下千里镜,正要下令继续进攻,一个斥候从东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贝勒爷!东边发现明军骑兵!离此不到三十里!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人!” 罗托脸色骤变。 “传令,全军撤退。” 副将一怔: “贝勒爷,咱们还有两万多人,还能打……” 罗托打断他: “打?明军骑兵一到,前后夹击,这两万人全得交代在这儿。现在撤,还能保住一半。” 他转身走回帐中,抓起桌上的舆图,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各营,放弃辎重,轻装撤退。满洲兵先走,绿营断后。一刻钟之内,必须撤出战场。” 亲兵领命而去。 罗托走出帐外,最后看了一眼鸡头岭。 朝阳已经升起,照在那些残破的寨墙上,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 他冷笑一声:“高一功,你命大。下次,你没这么好运。”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卯时三刻。 高一功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清军营寨里的动静。 火把灭了,人影在移动,但不是往山上,是往北边。 旗帜在倒,帐篷在拆,辎重在烧。 烟柱升起来,黑灰色的,遮住了半边天空。 副将被人抬上来,声音虚弱: “将军……清军……撤了?” 高一功没有回答。 他盯着山下,看着清军的队伍一队一队地往北撤。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东边的官道上,徐啸岳的骑兵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铁骑如流,旌旗猎猎,烟尘漫天。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骑已经拐进了山道,马蹄声震得山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滚。 高一功靠在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刀从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他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 身边的士兵们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跪在战友的尸体旁边。 副将被人抬过来,声音虚弱: “将军……咱们……守住了……” 高一功点点头。 他望向山下。 清军的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山道上,清军的尸体堆成了山,血还没干。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千残兵,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永远起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 “徐将军终于来了。” 鸡头岭,明军第二道防线。 辰时。 徐啸岳策马冲上山道,在寨墙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寨墙,看见高一功靠在墙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 “高将军!” 他蹲下身子,扶住高一功的肩膀。 高一功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徐啸岳眼眶一红:“末将来迟。” 高一功摇摇头:“不迟。刚刚好。” 五月二十三日。 清军撤走的第三天,李过率三万忠贞营步卒抵达鸡头岭。 山道上,队伍蜿蜒数十里,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三万步卒列成三队,前锋已经上了鸡头岭,中军还在半山腰,后卫刚刚走出马道驿。 火炮用骡马拖着,一门接一门,沿着山路缓缓往上爬。 弹药箱摞在骡车上,一辆接一辆,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 李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全是尘土。 昼夜兼程,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前锋将领策马过来,抱拳道: “将军,鸡头岭到了。高将军在岭上等着。” 李过点点头,策马上山。 鸡头岭上,寨墙已经修补过了。 塌了的地方用新木料和石块重新垒起来,壕沟也重新挖深了,沟底埋了削尖的竹签。 鹿角、拒马摆了三层,滚石擂木堆在寨墙后面,码得整整齐齐。 佛朗机炮架在寨墙上,炮口对准山道,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清军丢下的辎重被收拢到寨墙后面,粮草、军械、火药,堆得像小山。 高一功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左肩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一万两千士卒列成方阵。 他们浑身是伤,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布条,有的拄着拐杖,但没有一个人坐着,没有一个人躺着。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被火烧过的树,焦黑、枯瘦,但根还扎在土里,风刮不倒。 李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一功面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高将军,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高一功摇摇头,声音沙哑: “李将军到了,末将怎么能不出来迎接。” 李过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高将军,你带着伤,回马道驿养着。商洛山口,交给我。” 天还没亮,李过就站在寨墙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秦岭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清军已经退回了西安,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第609章 水师入蜀 重庆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江边,望着东边湍急的江水,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围城三个月,重庆城里的清军还在死守。 李国英是个老狐狸,一直缩在城里不出来。 城墙上火炮日夜不停,江面上清军的战船来回游弋,封锁了所有水道。 佛图关上的红衣大炮虽然能打到城里,但距离太远,准头不够。 轰了三个月,城墙轰塌了几处,可清军连夜就用沙袋堵上,第二天又完好如初。 马万年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干粮,眼睛却一直盯着江面。 他也急。 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攻城不是强项,这三个月憋屈得不行。 他吐掉嘴里的干粮渣子,站起身走到刘文秀身边: “将军,朝廷的水师到底什么时候到?再不来,兄弟们的士气都要磨光了。” 刘文秀没有回答。 他也在等。 三个月前他派人送信去南京,请求朝廷派水师增援。 从南京到重庆,逆水行舟,少说也要三个月。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刘文秀眼睛一亮,举起千里镜。 黑点越来越大,是一艘哨船,船身狭长,吃水极浅,在湍急的江水中灵活得像一条鱼。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明军的号衣,正拼命朝岸上挥手。 哨船靠岸,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跳下来,踉踉跄跄跑到刘文秀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将军!水师到了!陈辉将军率一百艘战船,已过夔州,正向重庆赶来!前锋离此不到百里,预计五日内抵达!” 刘文秀霍然站起,眼中精光暴射: “陈辉带了多少船?什么船?” 斥候道: “回将军,水艍船三十艘,每艘载炮六门,可载兵二百; 赶缯船二十艘,每艘载炮四门,可载兵百人; 沙船三十艘,每艘载炮二门,可载兵五十;哨船二十艘,用于侦察联络。总计一百艘,火炮二百余门,水师兵将五千余人。 陈将军让末将禀报将军,五日内必到重庆城下。 请将军做好准备,水师一到,即刻肃清江面清军战船,配合陆师攻城。” 马万年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终于来了!老子等了三个月,总算等到了!” 刘文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舆图上,重庆城的山川形势一目了然—— 长江在南,嘉陵江在北,两江环抱,三面环水。 清军在江面上布置了上百艘战船,封锁了所有水道。 两岸炮台林立,火炮数十门,是重庆城的天然屏障。 他的手指在江面上划过: “陈辉的水师到了,第一件事,是肃清江面上的清军战船。清军水师虽多,但船小炮少,不是咱们的对手。水师一破,重庆城就断了水路支援。” 马万年盯着舆图,眉头紧锁: “将军,清军在江面上有上百条船,两岸还有炮台。咱们的水师虽然船大炮多,但江面窄,水流急,展不开。硬打,怕是要吃亏。” 刘文秀点点头: “所以不能硬打。先打炮台。炮台一丢,江面上的船就成了靶子。” 他的手指从佛图关移到长江南岸的炮台群: “佛图关上的红衣大炮居高临下,能打到南岸的炮台。等陈辉的水师到了,先用佛图关上的炮轰南岸炮台。 炮台一哑,水师就从上游顺流而下,集中火力打清军的船。” 马万年眼睛一亮: “将军这是要水陆夹击?” 刘文秀道: “对。水师从上游往下打,顺流而下,速度快,火力猛。清军的船逆水迎战,吃亏。等清军的船被打散了,咱们就从北岸渡江,直取通远门。”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五日后,水师一到,即刻进攻。”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长江江面,清军水寨。 五月二十九。 李国英站在水寨的望楼上,举着千里镜向东眺望。 江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心里不踏实。三个月了,明军一直围而不攻,肯定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水师。 他早就料到明军会从下游调水师来,所以在江面上布了上百条船,两岸架了三十门炮。 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副将走上来,低声道: “将军,下游的斥候回报,发现明军战船,正逆水而上,离重庆不到百里。” 李国英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 “多少船?” 副将道: “至少上百艘,有大船,也有小船。大船比咱们的大,炮也比咱们的多。” 李国英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各船准备。明军水师一到,就给我顶上去。两岸炮台,严加戒备。明军的船一进射程,就给老子打。” 副将犹豫道: “将军,明军的船大炮多,咱们的船小炮少,硬拼怕是要吃亏……” 李国英打断他: “吃亏也得打。重庆三面环水,水师一破,咱们就断了后路。后路一断,这城就守不住了。”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李国英又举起千里镜,望着东边空荡荡的江面。 那边,明军的战船正在逼近。 他喃喃道:“刘文秀,你来吧。老子在这儿等着你。” 重庆城外,明军大营。 天色微明,江面上雾气弥漫。 刘文秀站在佛图关上,举着千里镜向东眺望。 东边的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战船正逆水而上。 水艍船在前,船身宽大,吃水极浅,在湍急的江水中稳稳当当地前进。 船首的龙熕炮黑洞洞地对准前方,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赶缯船紧随其后,船身窄长,速度快,像一群游弋的鲨鱼。 沙船和哨船在两翼游弋,负责侦察和联络。 一百艘战船,帆樯如林,旌旗蔽日,在江面上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陈辉站在旗舰水艍船的船头,举着千里镜观察重庆城的地形。 长江在南,嘉陵江在北,两江交汇处,重庆城矗立在半岛上,城墙依山就势,从江边层层叠叠往上攀升。 江面上,清军的战船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艘。 两岸炮台林立,火炮黑洞洞地对准江面。 第610章 歼灭满清水师 陈辉站在旗舰水艍船的船头,举着千里镜望着佛图关。 三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口正在缓缓抬起,对准南岸的炮台。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各船,佛图关上炮一响,咱们就动手。水艍船打头,赶缯船两翼包抄,沙船和哨船殿后,专打落单的敌船。”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旗手爬上桅杆,挥动令旗。 各船纷纷回应,旗帜在桅顶飘动,像一群无声的蝴蝶。 佛图关上,火光一闪。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炮声如雷,震得江面都在颤抖。 三十颗铁弹呼啸而出,越过江面,狠狠砸在南岸的炮台上。 轰然炸响,砖石横飞,硝烟弥漫。 清军炮台的石墙被炸塌了半边,一门火炮被掀翻,炮手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摔在乱石堆里。 陈辉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出击!” 一百艘战船同时加速,顺流而下,冲向清军水师。 水艍船在前,船身宽大,吃水浅,在湍急的江水中稳稳当当地前进。 船首的龙熕炮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火绳已经点燃,青烟从炮口冒出。 冲在最前面的水艍船“破浪号”率先开火。 船首的龙熕炮吐出一团火球,炮弹呼啸而出,正中一艘清军大船的船舷。 木屑飞溅,船身猛地倾斜,江水从破洞中涌入。 船上的清军措手不及,有的被炮弹直接击中,血肉横飞; 有的被震落江中,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呼号。 “打中了!” 船上的水兵齐声欢呼。 但更多的清军战船围了上来。 他们虽然船小炮少,但数量多,仗着熟悉水势,从四面八方扑来。 一艘清军沙船从侧面冲过来,船头装着一根铁尖,想撞明军水艍船的船舷。 “破浪号”的舵手猛打舵盘,船身急转,铁尖擦着船舷划过,在船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两船几乎贴在一起,清军水兵举着刀枪跳帮,明军水兵端着燧发枪迎上去,枪声如爆豆,跳帮的清军纷纷落水。 陈辉站在旗舰上,看得真切。 他厉声道:“传令赶缯船,从两翼包抄!别让他们靠上来!” 令旗挥动。 二十艘赶缯船从主队分出,船身窄长,速度快,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它们像一群游弋的鲨鱼,从两翼扑向清军船队。 船首的小炮和两舷的佛郎机轮番射击,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清军船队中。 一艘清军赶缯船被击中火药桶,轰然爆炸,火光冲天,整条船炸成碎片,残骸和尸体飞上半空,又纷纷落入江中。 清军的船队开始乱了。 有的船想往上游跑,逆水行舟,速度慢得像蜗牛,被明军的快船追上,一阵乱炮轰沉。 有的船想往岸边靠,搁浅在浅滩上,船上的清军跳船逃跑,被明军的沙船用鸟铳一个一个点名。 有的船想集中起来抱团抵抗,但明军的水艍船从正面压上来,龙熕炮一发接一发,把他们的队形打得七零八落。 李国英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自己的水师被明军水师打得落花流水,却毫无办法。 江面上,清军的战船一艘接一艘沉没,残骸和尸体漂满了江面,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水师快顶不住了!” 李国英咬咬牙: “传令水师,往上游撤!撤到嘉陵江口,依托岸炮防守!” 令旗挥动。 清军的残存战船拼命往上游划,但逆水行舟,哪里跑得过顺流而下的明军战船? 水艍船追上来,龙熕炮一发接一发,把殿后的清军战船一艘一艘送入江底。 赶缯船从两翼包抄,截住试图逃跑的清军船只,用佛郎机炮抵近射击,打得他们鬼哭狼嚎。 沙船和哨船穿梭其间,专打落单的船只,鸟铳和火箭轮番上阵,把清军水兵打得抬不起头。 半个时辰后,清军水师彻底崩溃。 一百多艘战船,被击沉三十余艘,俘获四十余艘,剩下的四散而逃。 江面上漂满了碎木板、断桅杆、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残骸。 江水被血染成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陈辉站在旗舰上,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清军船只,冷笑一声: “传令各船,停止追击。控制江面,封锁水道。” 旗手挥动令旗。 各船纷纷减速,在江面上列成阵型。 水艍船在外围游弋,赶缯船在内侧巡逻,沙船和哨船靠岸,开始向两岸炮台残骸处派兵清剿。 李国英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明军的战船控制了整个江面。 他的水师完了,岸炮也哑了,重庆城彻底断了水路支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明军水师一靠岸,就给老子打。” 副将领命而去。 李国英又举起千里镜,望着江面上那些耀武扬威的明军战船。 水艍船巨大的船身挡住了半边江面,龙熕炮的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城墙。 赶缯船在江面上来回穿梭,像一群巡逻的狼。 沙船和哨船已经靠岸,明军水兵正在登陆,开始清剿两岸残存的清军。 重庆城外,明军大营。 夕阳西下,将整座重庆城染成一片血红。 长江上的硝烟尚未散尽,清军水师的残骸还在江面上漂着,碎木板、断桅杆、尸体,随着江水缓缓东流。 陈辉的水师战船已经在江面上列阵完毕,六十艘大船从朝天门到海棠溪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南岸城墙。 嘉陵江口,三十艘中小船只封锁了江北水道,十艘快船在江面上来回游弋,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刘文秀站在佛图关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山脚下的重庆城。 夕阳的余晖中,城墙的轮廓格外清晰—— 通远门的城楼高耸入云,金汤门的瓮城坚固如铁,南纪门的炮台黑洞洞地对准江面。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水师没了,岸炮哑了,城里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关内的大堂。 大堂里,马万年、陈辉、以及各营将领已经到齐,舆图铺在桌上,烛火通明。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重庆城的位置: “诸位,水师到了,江面封了,佛图关的炮也架好了。明日,总攻重庆。” 他扫视众人,目光如炬: “重庆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北面嘉陵江,东、南两面长江,已经被陈将军的水师封死。西面是佛图关,咱们占了。重庆城现在是孤城,插翅难飞。” 马万年咧嘴一笑: “将军,憋了三个月,总算能打了。您就说怎么打吧。” 刘文秀指着佛图关的位置: “第一,佛图关上三十门红衣大炮,居高临下,俯射无死角。明日辰时,先轰城。不打城墙,打城内——火药库、粮仓、兵营、衙署。把清军的指挥打乱,把他们的补给打光。” 他看向炮队参将: “佛图关的炮,能打多远?” 炮队参将道: “回将军,红衣大炮俯射,重庆城尽在射程之内。” 刘文秀点点头,又指向通远门: “第二,佛图关炮击的同时,四百门野战炮在通远门外列阵,集中轰击通远门东侧城墙。神威炮、百子炮、佛郎机、小灭虏,全部对准一个点。两个时辰之内,把城墙轰开一道缺口。” 马万年眼睛一亮: “将军,缺口轰开之后,白杆兵从缺口冲进去?” 刘文秀摇摇头: “不急。缺口轰开之后,炮火延伸,打进城内,阻止清军堵口。等清军的预备队被炮火打散了,再冲。” 他看向马万年: “马将军,白杆兵是攻城主力的第一波。缺口打开之后,你率三千白杆兵冲进去。不要恋战,直插城中心,把清军的防线切成两段。”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看向陈辉: “第三,水师配合陆师进攻。佛图关炮一响,水师同时开炮,轰击朝天门、东水门、南纪门。把清军的兵力牵制在沿江各门,不让他们往通远门方向增援。” 陈辉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继续道: “水师轰完之后,沙船和哨船靠岸,水兵登陆,从长江边架云梯登城。不要打正面,从侧面绕上去,配合白杆兵夹击清军。” 陈辉道: “将军放心,水师的水兵虽然比不上陆师,但打巷战也不含糊。” 刘文秀最后道: “第四,等白杆兵和水兵登城之后,各营步卒从缺口和城门同时涌入,四面合围,清剿残敌。告诉弟兄们,李国英要是投降,可以留他一条命。要是顽抗,格杀勿论。” 众人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走到窗前,望着山下那座被夜色笼罩的重庆城。 城墙上,清军的火把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城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处还在亮着,大概是清军的指挥部和粮仓。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诸位,明日一战,关系四川全局。重庆拿下,四川的门户就打开了。成都就是囊中之物。四川拿下,咱们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北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明日辰时,总攻开始。” 第611章 进攻重庆 重庆城,知府衙门。 同一时刻。 李国英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舆图,手在发抖。 水师没了,岸炮哑了,佛图关丢了,明军的水师封锁了江面。 他手里只剩下六千兵马,城外的明军至少有五六万人,江面上有一百艘战船。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苍白: “将军,明军明日必定攻城。佛图关上的炮,能打到城里任何地方。咱们的炮架在城墙上,打不到佛图关。明军要是从通远门和江面上同时进攻,咱们守不住。” 李国英沉默片刻,缓缓道: “守不住也要守。传令下去,今夜各营加固城墙,备足滚石擂木。明军从通远门攻,就给老子死死守住。明军从江面上攻,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李国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佛图关上灯火通明,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 天色微明,江面上雾气弥漫。 佛图关上,三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山脚下的重庆城。 长江上,六十艘水艍船和赶缯船从朝天门到海棠溪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南岸城墙。 嘉陵江口,三十艘沙船和哨船封锁了江北水道,船上的小炮和鸟铳严阵以待。 十艘快船在江面上来回游弋,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刘文秀站在佛图关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山脚下的重庆城。 晨雾中,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通远门的城楼高耸入云,金汤门的瓮城坚固如铁,南纪门的炮台黑洞洞地对准江面。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今日,破城。” 佛图关,炮台。 辰时三刻。 三十门红衣大炮的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佛图关海拔高于重庆城,俯射无死角。 从这里往下打,清军的火炮根本打不到这么高。 刘文秀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整座佛图关都在颤抖。 三十颗铁弹呼啸而出,越过城墙,狠狠砸进重庆城中。 轰然炸响,砖石横飞,硝烟弥漫。 通远门的城楼被击中,瓦片飞溅,木梁断裂,半边城楼轰然倒塌。 金汤门的瓮城被炸开一道口子,碎石滚落,砸死了好几个清军。 南纪门的炮台被掀翻,一门红衣大炮从城墙上滚落,砸进江里,激起高高的水柱。 “继续!不许停!”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红衣大炮专打清军的火药库、粮仓、兵营、衙署。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房屋倒塌,街道崩裂,火光冲天。清军的火药库被击中,轰然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粮仓起火,浓烟滚滚,遮住了太阳。 兵营被炸塌,睡梦中的清军被埋在瓦砾下,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李国英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池被明军的炮火一寸一寸拆毁,却毫无办法。 他的火炮架在城墙上,角度不够,打不到佛图关。 他的水师已经被明军水师打垮,江面被封锁。 他的援军被堵在商洛山口,过不来。 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火药库被炸了!粮仓也着了!兵营塌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李国英咬咬牙: “传令下去,各营收缩防线,退到内城。把能用的火炮全架到通远门、金汤门、南纪门。明军要攻城,就从这三门打。”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佛图关下,通远门外。 午时。 四百门轻型、中型野战炮在通远门外准备就绪。 佛朗机炮、百子炮、神威炮、小灭虏炮,口径不一,长短各异,但炮口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通远门东侧那段城墙。 炮手们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佛图关上的红衣大炮还在轰鸣,但目标已经转向城内纵深,压制清军的预备队和指挥部。 马万年站在炮阵后面,举着千里镜观察通远门的城墙。 那段城墙已经被红衣大炮轰了整整一个上午,砖石剥落,夯土裸露,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 城楼塌了,墙垛碎了,守军缩在墙后不敢露头。 他放下千里镜,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四百门野战炮同时开火。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四百颗炮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通远门东侧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城墙在一阵阵爆炸中颤抖、开裂、倾斜。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一片弹坑。 第二轮齐射,城墙开始出现裂缝。 第三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炮声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拼命装填、发射。 炮管烫得冒烟,用沾水的麻布裹着降温,手上烫起一串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半个时辰后,通远门东侧的城墙轰然倒塌。 整整三丈宽的城墙塌成一片废墟,碎砖烂瓦堆成一座小山。 透过烟尘,能看见城内的街道和房屋,能看见清军正在拼命往缺口处跑。 马万年拔刀向前一指: “白杆兵,上!” 三千白杆兵齐声呐喊,朝缺口冲去。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刺刀和掌心雷,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烟尘,杀进缺口。 清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堵住缺口,但白杆兵已经冲了进去。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轰炸开,清军死伤惨重,节节后退。 缺口处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长江江面,水师战船。 午时三刻。 陈辉站在旗舰水艍船的船头,举着千里镜望着朝天门。 城墙上,清军的火炮正在朝江面开火,炮弹落在江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但明军的战船太多了,六十艘大船一字排开,船首的龙熕炮和两舷的佛郎机轮番射击,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 “传令各船,集中火力打朝天门!” 令旗挥动。六十艘战船同时调整炮口,对准朝天门。 龙熕炮怒吼,佛郎机咆哮,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墙垛崩塌。 朝天门的城楼被击中,木梁断裂,瓦片飞溅,半边城楼塌了下来。 城上的清军火炮被一门一门打哑,炮手被炸得血肉横飞。 陈辉拔刀向前一指: “登陆!” 第612章 重庆城破 沙船和哨船靠岸,明军水兵跳下船,涉水冲上滩头。 燧发枪齐射,把试图抵抗的清军打得抱头鼠窜。 他们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城上的清军拼命往下扔滚石擂木,但明军水兵已经红了眼,踩着同伴的尸体,拼命往上爬。 一个水兵刚爬上墙头,就被一刀砍翻。 另一个水兵冲上去,一枪刺穿了那个清军的胸膛。 又一个水兵翻上墙头,扔出一枚掌心雷,轰然炸开,炸飞了四五个清军。 缺口越来越大,明军水兵源源不断地翻上墙头,与清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通远门,缺口处。未时。 马万年浑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更多的白杆兵从缺口涌进来。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鸣,清军节节后退。 一个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南纪门也打开了!水师的人已经登城!” 马万年哈哈大笑: “好!传令下去,分兵两路。一路往金汤门打,一路往储奇门打。把清军切成几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白杆兵分成两路,一路向西,一路向东,沿着城墙展开攻击。 清军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上下受炮,水陆被围,死伤惨重。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城逃跑,有人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重庆城,知府衙门。 申时。 李国英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舆图,手在发抖。 通远门丢了,南纪门丢了,朝天门也丢了。 明军已经从三个方向攻入城中,正在向城中心推进。 他的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还能打的不到两千人。 副将冲进来,浑身是血: “将军!明军打到府衙门口了!快撤吧!” 李国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明军的旗帜正在城头升起,一面接一面,像雨后春笋。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传令下去,各营停止抵抗。降了。” 副将一怔: “将军……” 李国英摆摆手: “降了,至少能留条命。” 他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官印,捧在手里。 窗外,明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重庆城,知府衙门。 申时三刻。 李国英捧着官印,站在大堂门口。 门外,明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身后的亲兵们握着刀枪,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府衙的院子里,几个文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副将站在他身边,满脸血污,声音沙哑: “将军,明军进来了。” 李国英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大门,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脚步声在府衙门外停住了。 片刻后,大门被推开,一队白杆兵冲进来,燧发枪在手,刺刀上枪,迅速控制了府衙的各个角落。 一个浑身是血、满脸硝烟的将领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 他走到李国英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如刀。 李国英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铁甲,左肩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但一双眼睛亮得像刀锋。 这是刘文秀,他在四川的老对手。 李国英低下头,双手捧着官印,跪了下去: “败军之将李国英,请降。” 刘文秀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手下败将,他没有丝毫心情摆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 他伸手接过官印,递给身边的亲兵,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清军将领,“都起来吧。” 李国英站起身,垂手而立。 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站起,脸色灰败,不敢抬头。 刘文秀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停止进攻,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有趁乱抢劫扰民者,斩。”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看向李国英: “李将军,你麾下还有多少兵?” 李国英道: “回刘将军,投降的士卒,约四千余人。其中绿营汉兵三千五百,满洲、蒙古兵五百余。” 刘文秀沉默片刻,缓缓道: “绿营汉兵,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发路费遣散。满洲、蒙古兵,一个不留。” 李国英脸色一变: “刘将军,他们已经投降了……” 刘文秀冷冷道: “满洲、蒙古兵,是鞑子。鞑子占我汉人江山,杀我汉人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他们落在本将手里,还想活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传令,满洲、蒙古兵,尽数处斩。一个不留。” 李国英低下头,不敢再言。 重庆城,校场。 酉时。 五百余名满洲、蒙古兵被押到校场上,五花大绑,跪成几排。 他们穿着破烂的棉甲,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没有人替他们求情。 周围的明军士兵端着燧发枪,冷冷地看着他们。 马万年站在校场上,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他对身边的刽子手道: “动手。” 刽子手们举起刀,一刀一个,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校场的土地。 五百多颗人头滚落在地,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有的还没死透,抽搐了几下,才彻底不动了。 马万年看着那些尸体,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尸体拖出去烧了挫骨扬灰。”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重庆城,知府衙门。 同日,傍晚。 刘文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重庆城的舆图。 李国英站在下首,垂手而立,等着发落。 陈辉、马万年等将领分坐两侧。 刘文秀抬起头,看向李国英: “李将军,你在四川打了这么多年仗,对四川的地形、兵力、粮草,应该很清楚。本将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成都还有多少清军?分布在哪里?粮草囤在什么地方?谁在守城?” 李国英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将军,末将既已投降,自当知无不言。成都现有清军约两万,其中满洲兵三千,蒙古兵两千,绿营一万五千。 守将是张勇,此人原是吴三桂旧部,能征惯战,但脾气暴躁,不得军心。粮草囤在城北的仓库里,至少够一年之用。” 刘文秀点点头,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记下来。” 他又看向李国英: “李将军,你降了,本将不会杀你。但也不能留你在四川。明日一早,本将派人送你和你麾下的将领去南京。到了南京,陛下怎么处置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国英跪下,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 第613章 整编夔东兵马 重庆城外,码头。 六月初四,辰时。 一艘水艍船停在码头上,船首的龙熕炮已经卸下,船舱里铺了稻草,供人休息。李国英和十几个清军将领被押上船,每个人手上都绑着绳子,但没有人戴枷锁。刘文秀没有折辱他们。 陈辉站在船头,对刘文秀抱拳:“将军放心,末将亲自押送,一路顺江而下,经湖广入南京。十日之内,必到南京。” 刘文秀点点头:“路上小心。到了南京,把人交给兵部。告诉朝廷,重庆已克,四川门户已开,成都指日可下。” 陈辉抱拳:“末将领命!”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李国英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重庆城,久久不语。城头,大明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喃喃道:“刘文秀,你赢了。” 重庆城,城头。 六月初四,辰时。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江面上渐渐远去的船只,久久不语。马万年站在他身边,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 “将军,”马万年道,“李国英送到南京,陛下会怎么处置他?” 刘文秀摇摇头:“不知道。但陛下不是滥杀之人。李国英降了,应该能留条命。” 马万年点点头,又望向西边。那边,是成都的方向。 “将军,接下来打成都?” 刘文秀点点头: “打。重庆拿下,四川的门户就打开了。成都就是囊中之物。但成都比重庆难打。城更大,兵更多,守将张勇也比李国英难对付。咱们得从长计议。” 重庆城头的大明旗帜已经在晨风中飘扬了三天。 城中的硝烟尚未散尽,街道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 百姓们开始试探着走出家门,用好奇而畏惧的目光打量着那些穿着半旧绵甲、端着燧发枪的明军士兵。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久久不语。 重庆拿下了,但四川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成都还有两万清军,川南、川北还散布着无数残敌,夔东一带还有一支部队—— 一支从未投降的部队。 他转过身,走回大堂。 舆图已经铺好,马万年各营将领分坐两侧。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重庆向西划过: “重庆拿下,四川门户打开。但成都还在清军手里,川南、川北还有大量残敌。咱们不能急,要稳扎稳打。” 他看向马万年: “马将军,你的白杆兵从夔州打到重庆,硬仗打了不少,损失不小。你留在重庆,坐镇后方,负责转运粮草、补给各营,同时清剿重庆周边的残清。” 马万年一怔: “将军,末将还能打……” 刘文秀摆摆手: “我知道你能打。但打仗不光要能打,还要有人运粮、有人守城、有人盯着后路。你留在重庆,就是把咱们的后路守死。后路稳了,我才能安心打成都。” 马万年沉默片刻,抱拳道: “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看向副将: “陈将军,水师留在重庆,配合马将军控扼长江、嘉陵江水路。重庆是咱们的补给枢纽,水路不能断。” 福建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的目光落在舆图东边,那里是夔东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还有一件事。夔东还有一支队伍,一直没有投降。领头的叫李来亨、袁宗第。他们是李自成的旧部,这些年一直在川东、鄂西抗清。咱们要打四川,不能不管他们。” 夔东,茅麓山。 李来亨站在山寨的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东边的官道。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山下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骑兵,举着大明的旗帜。 后面是几十个步卒,押着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木箱。 再后面,是更多的骑兵,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百人。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刘文秀派人来了。” 李来亨放下千里镜,沉默片刻,缓缓道: “开寨门,请。” 来的不是普通人。 领头的是刘文秀的亲兵营把总,姓周,跟着刘文秀打了七八年仗,是个老兵。 他走进山寨,抱拳行礼: “李将军,末将奉刘将军之命,给诸位将军送粮草、军械。刘将军说了,诸位将军在夔东抗清,功在社稷。如今朝廷大军已入川,请诸位将军与朝廷合兵一处,共图四川。” 李来亨没有说话。 他走到大车旁,掀开一个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燧发枪,枪身乌黑发亮,扳机处錾刻着小小的郁金香花纹。 他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又放下。 另一个箱子里是铠甲,崭新的棉甲,铁片密布,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三个箱子里是掌心雷,圆滚滚的铁球,引线已经装好。 第四个箱子里是火药、铅弹、刀枪。 袁宗第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军械,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大哥,这些东西……” 李来亨摆摆手,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周把总: “刘将军想要我们做什么?” 周把总道: “刘将军说了,四川未定,成都未下,川南、川北还有大量残敌。朝廷大军需要诸位将军相助。打完了四川,朝廷不会亏待。” 李来亨沉默了很久。 山寨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们,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木箱。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周把总,”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你回去告诉刘将军,我等,愿为朝廷效力。” 夔东,茅麓山。 李来亨、袁宗第站在山寨的空地上,看着那些正在整编的士兵。 一万五千人,从各寨抽调的精壮,列成方阵。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有刀枪,有弓箭,有火绳枪,有锄头。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板是直的。 刘文秀从重庆派来的教官正在教他们使用燧发枪。 装填、举枪、瞄准、齐射,一遍又一遍。 有人手忙脚乱,把火药撒了一地; 有人紧张得忘了装弹,空放了一枪; 有人被后坐力震得龇牙咧嘴。 但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退出。 他们虽还不懂如何使用燧发枪发等物,但这些人在川蜀抗清近十年,战斗力不弱于忠贞营。 这股兵马只需要熟悉朝廷配给的各种火器,稍加整训,便是一支强军。 第614章 多路出击 重庆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李来亨从夔东送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们皆愿为朝廷效力。 看到来信,刘文秀轻叹一声。 甲申国变前,夔东十三家的这些人与他们都一样,在朝廷的眼里是贼。 李自成山海关兵败,吴三桂开关放满清入关后。 无论是大顺军还是大西军,尽皆调转枪口一致对外。 多年前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还有为大明朝廷效力的一天。 他把信放下,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忠义营一万五千人,编入西路军。李来亨、袁宗第、刘体纯,各授参将衔,归本将节制。”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重庆到泸州,从泸州到叙州,从叙州到嘉定。 从重庆到顺庆,从顺庆到保宁,从保宁到绵州。 从巴东到达州,从达州到广安。 “马万年留守重庆,陈辉水师控江。李来亨、袁宗第率一万五千忠义营,清剿川东残敌,保障东路安全。刘体纯率一万人,从巴东出发,经达州、广安,清剿川中零散清军,衔接南北两路。” 他转过身,看着诸将: “本将亲统三万五千精锐,分南北两路西进。南路一万二,清剿川南;北路一万三,清剿川北。两路会师成都,合围攻坚。半年之内,拿下四川。” 诸将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重庆城外的校场上,三万五千精锐列阵完毕。 燧发枪如林,刺刀如雪,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刘文秀从湖广带来的老兵,从夔州打到重庆,从重庆打到佛图关,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石碑。 刘文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成都的方向。 他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重庆拿下,四川门户打开。但成都还在清军手里,川南、川北还有大量残敌。咱们的任务,就是扫清这些残敌,会师成都,拿下四川!” 三万五千人齐声高呼: “拿下四川!拿下四川!” 刘文秀拔出腰刀,向西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三万五千大军分成南北两路,浩浩荡荡向西开去。 旌旗如海,遮天蔽日,脚步声、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南路,泸州方向。 副将李茂率一万二千步卒沿长江南岸西进。 泸州是川南重镇,控扼长江水道,是成都清军的南路粮道。 城不大,但城墙坚固,驻有清军两千人。 守将是李国英的旧部,姓马,听说重庆失守、李国英被俘,早已无心恋战。 李茂没有急着攻城。 他策马绕城一周,发现泸州城虽然坚固,但守军士气低落。 他派人在城外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重庆已破,李国英已降!尔等孤城无援,何必为鞑子卖命?打开城门,既往不咎!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守军一阵骚动。 有人往城下跑,有人扔下武器,有人打开城门。 马守将带着几个亲兵想跑,被乱兵捆了,送到李茂马前。 泸州城头,大明的旗帜迎风飘扬。 李茂没有停留,留下五百人守城,继续西进。 七月初三,叙州。七月初九,嘉定。 一路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 川南清军本就兵力空虚,加上重庆失守、士气崩溃,几乎是一触即溃。 有的开城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稍作抵抗便被击溃。 不到一个月,南路连下三府十余县,兵锋直指成都南大门。 北路,顺庆方向。 刘文秀亲率一万三千步卒,沿嘉陵江西岸北进。 顺庆是川北重镇,控扼嘉陵江水道,是成都清军的北路屏障。 城高池深,驻有清军三千人,守将是张勇的旧部,姓赵。 刘文秀没有轻敌。 他派斥候探明顺庆守军的布防后,决定先打外围。 七月初三,攻占顺庆南关。 七月初五,攻占东关。七月初八,三面合围,唯独北门留空。 守军试图从北门突围,被白杆兵半路截杀,死伤过半。 赵守将带着几百人退回城中,闭门死守。 刘文秀下令架炮。 三十门红衣大炮从重庆运来,在城南一字排开。 七月初九,辰时,开炮。炮声如雷,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轰了整整一天,南城墙塌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白杆兵从缺口冲进去,与守军展开巷战。 赵守将带着亲兵拼死抵抗,被白杆兵围在府衙,乱刀砍死。 顺庆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际。 那边,是保宁的方向。 保宁是川北最重要的战略要地,控扼金牛道,是陕西入川的咽喉。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保宁。” 夔东,忠州方向。 李来亨、袁宗第率一万五千忠义营,沿长江北岸西进。 这是他们归附朝廷后的第一仗,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燧发枪在手,铠甲在身,掌心雷挂在腰间,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寇,而是大明的官军。 忠州城不大,驻有清军一千人。 守将是吴三桂的旧部,姓周,听说李来亨来了,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李来亨没有急着攻城。他派人在城外挖壕沟、筑土垒,把忠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天后,城里断粮。 周守将试图突围,被忠义营打了回去。 第五天,城里开城投降。周守将跪在李来亨马前,瑟瑟发抖。 李来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降了就好。起来吧。” 忠州拿下,万县拿下,开县拿下。 一个月内,忠义营连克三府十余县,清剿川东残敌数千,保障了重庆主力的东路补给线。 川中,达州方向。 刘体纯率一万步卒,从巴东出发,经达州、广安,清剿川中零散清军。 这一路没有大仗,但小仗不断。 清军残部躲在山区,时聚时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刘体纯不急,稳扎稳打,每到一个地方,先派斥候探明敌情,再分兵合围。 遇到大股清军,就集中兵力歼灭; 遇到小股清军,就派骑兵追击。 一个月后,达州拿下,广安拿下,岳池拿下。 川中零散清军被清剿殆尽,南北两路主力的侧翼安全得到了保障。 保宁城下。 保宁是川北最坚固的城池,城墙用青条石砌成,高约三丈,护城河宽三丈。 城内驻有清军五千人,守将是张勇的亲信,姓王。 城头上有火炮二十余门,弹药充足。 刘文秀率一万三千步卒抵达保宁城下,没有急着攻城。 他知道,保宁是块硬骨头,硬啃要崩牙。 他派人在城外挖壕沟、筑土垒,把保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围城半个月,城里开始断粮。 守军杀马充饥,士气低落。 王守将试图突围,被白杆兵打了回去。 九月初一,刘文秀下令攻城。 三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南城墙,轰了三天三夜。 城墙塌了,白杆兵冲进去,与守军展开巷战。 王守将被围在城楼上,自焚而死。 保宁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的天际。 那边,是成都的方向。 他喃喃道: “成都,我来了。” 第615章 成都城下 成都城下。 南路李茂率一万二千步卒,从嘉定北上,连克眉州、邛州、简州,抵达成都南门外。 北路刘文秀率一万三千步卒,从保宁南下,连克绵州、汉州,抵达成都北门外。 忠义营李来亨、袁宗第率一万五千步卒,从川东西进,抵达成都东门外。 刘体纯率一万步卒,从川中西进,抵达成都西门外。 刘文秀站在城北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成都城。 城墙高耸,足有四丈余,青条石砌就,缝隙灌了糯米浆,坚固异常。 护城河宽阔,约三丈有余,河水浑浊,隐隐可见水中插着尖木桩。 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奔跑,搬运滚石擂木。 火炮从垛口伸出,炮口黑洞洞地对准城外。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里架着强弓硬弩。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成都城比重庆难打十倍。城墙更高,护城河更宽,守军更多。张勇是吴三桂旧部,能征惯战,不会轻易投降。” 副将道: “将军,咱们有五万人,火炮数百门,还怕打不下这座城?” 刘文秀摇摇头: “硬打,能打下。但要死多少人?五万人打光了,四川谁来守?陕西谁来打?不能硬打,要智取。” 成都城内,将军府。 同一时刻。 张勇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成都城的防务舆图。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明军五万人四面合围,斥候回报,城外营寨连绵数十里,火炮数百门。 重庆丢了,李国英降了,保宁丢了,川南川北全丢了。 他现在是孤城一座,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苍白: “将军,明军四面合围,少说也有五万人。咱们只有两万,l粮草也只够撑一年……” 张勇打断他: “撑不了也要撑。重庆丢了,李国英降了,保宁丢了,川南川北全丢了。现在整个四川,就剩成都了。成都要是再丢,四川就全完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城墙上划过。 “北门城墙低矮,明军肯定主攻北门。东门是交通要道,也是重点。西门、南门有护城河宽阔,明军不好展开,但也要防着他们声东击西。”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传令下去,北门、东门各增兵三千,西门、南门各留两千。预备队两千,驻守城中,随时支援。护城河加深加宽,投放尖木桩。城墙上多备滚石擂木、热油、火箭。明军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副将离去后,张勇轻叹一声,在成都被围的情况下,他之所以还不愿开城投降,而是死守。 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城内还有一支三千人的满洲兵马。 城都被围,这支满洲兵主将便派兵接管了将军府,他若是表露出丝毫投降的意思。 恐怕下一瞬便会人头落地。 其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当年打下四川,满清朝廷下达的屠蜀令。 “民贼相混,玉石难分,或屠全城,或屠男而留女。” 他张勇坚定的执行了这项命令。 当年死在他刀下,死在他命令下的川蜀百姓不知几何。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川蜀百姓。 若是他开城投降,明廷绝不会放过他。 成都城外,明军大营。 天还没亮,明军就开始行动。 城南、城西的营寨里,士兵们推着盾车、扛着云梯,在阵前列阵。 火炮被推到阵前,炮手们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旗帜飘扬,号炮齐鸣,声势浩大。 但刘文秀不在城南,也不在城西。 他站在城北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门的城墙。 他的身边,三百门野战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对准北门东侧那段城墙。 那是斥候探明的薄弱点—— 城墙用旧砖修补过,比别处矮了三尺。 “城南、城西的佯攻开始了吗?” 他问。 副将道: “回将军,已经开始了。李茂将军和刘体纯将军正在城外列阵,火炮已经开火。” 刘文秀点点头: “好。让他们打。把张勇的兵牵制在城南、城西。咱们这边,等他们打热了再动手。” 成都城南,明军阵前。 辰时三刻。 李茂站在阵前,举着千里镜望着南门的城墙。 城墙上,守军正在紧急调动,火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阵前,激起高高的尘土。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火炮继续轰。步兵不要动,等北门打响了再冲。”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城西,同样的场景。 刘体纯的部队在城外列阵,火炮轰鸣,牵制着西门的守军。 张勇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明军在城南、城西同时进攻,但攻势并不猛烈。 他们在试探,在牵制。真正的杀招,在北门。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北门、东门加强戒备。明军的主力在北门。告诉北门的守将,没有本将的命令,不许开炮,不许放箭。等明军靠近了再打。把他们放近了,打狠了,让他们知道成都城不是那么好打的。” 副将领命而去。 成都城北,明军阵前。巳时。 城南、城西的炮声已经响了半个时辰。刘文秀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北门,开炮!” 三百门野战炮同时开火。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三百颗炮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北门东侧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城墙在一阵阵爆炸中颤抖、开裂、倾斜。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一片弹坑。 第二轮齐射,城墙开始出现裂缝。 第三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守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张勇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猛到让他生出一种绝望的感觉。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成都城北,明军阵前。午时。 三百门野战炮已经轰了整整一个时辰。 北门东侧的城墙已经面目全非,砖石剥落殆尽,夯土墙心裸露,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 但城墙还没有塌。 张勇在城墙上做了加固,用沙袋、木料堵住了裂缝。 明军的炮弹打上去,杀伤力大打折扣。 刘文秀眉头紧锁。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换红衣大炮。对准裂缝打。” 三十门红衣大炮被推到阵前。 炮口对准那段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拼命装填、发射。 第一轮齐射,城墙上的沙袋被炸飞,湿泥被炸碎,裂缝重新暴露出来。 第二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第三轮齐射,城墙轰然倒塌,整整三丈宽的城墙塌成一片废墟。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白杆兵,上!” 三千白杆兵齐声呐喊,朝缺口冲去。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刺刀和掌心雷,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烟尘,杀进缺口。 但张勇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 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弓箭手在两侧。 白杆兵刚冲进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轮齐射。 燧发枪与火绳枪对射,硝烟弥漫,死伤累累。 白杆兵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清军的长枪兵迎上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砍、枪刺,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拼死往前挤。 鲜血飞溅,尸体堆积。 第616章 血战攻城 马万年不在,带队的是白杆兵的一个副将,姓刘。 他浑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枪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缺口内侧的尸体越堆越高。 一个时辰后,第一波进攻退了。 三千白杆兵,折损近半,缺口被清军重新堵上。 刘文秀脸色铁青,但没有慌乱。 他早就料到张勇不会轻易让出缺口。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半日。天黑之后,再攻。” 副将领命而去。 成都城内,将军府。申时。 张勇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防务舆图。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北门缺口守住了,但白杆兵的战斗力远超他的预期。 三千人冲进来,差点就把缺口撕开了。 他的兵也死了不少。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苍白: “将军,北门缺口虽然守住了,但明军的火炮太猛了。北门东侧的城墙,明天还能不能撑住,不好说。” 张勇沉默片刻,缓缓道: “撑不住也要撑。传令下去,今夜连夜修补城墙。把城里的沙袋、木料全搬上去。城墙内侧再挖一道壕沟,明军再冲进来,就把他们堵在缺口里打。”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刘文秀站在营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北门的方向。 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正在修补缺口,沙袋、木料一袋袋一捆捆地往上搬。 城下,白杆兵的尸体还没有收走,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砖烂瓦里。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帐中。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进攻。火炮不要停,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内。不让张勇睡一个安稳觉。另外,派人去城里,找张勇的人。告诉他,陕西清军来不了,成都守不住。降了,可免一死。顽抗,城破之日,凌迟。” 成都城北,明军阵前。 天刚亮,明军的火炮又响了。 三百门野战炮对准北门东侧的城墙,三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城内,专打清军的火药库、粮仓、兵营、衙署。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房屋倒塌,街道崩裂,火光冲天。 张勇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成都城北,明军阵前。 明军的火炮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们不再只轰北门,而是四门齐轰。 城南、城西的佯攻变成了实攻,李茂和刘体纯的部队开始架云梯、冲城门。 张勇被迫把预备队调去支援南门、西门,北门的兵力又少了一分。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门的城墙。 缺口还在,但已经被沙袋和木料堵住了。 城墙上,守军比昨天少了一些,士气也低落了不少。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午后,总攻北门。火炮先轰一个时辰,把缺口重新炸开。然后白杆兵冲锋。告诉弟兄们,这一波,必须拿下北门。” 成都城北午后。 三百门野战炮再次怒吼。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北门东侧的城墙上,沙袋被炸飞,木料被炸碎,城墙重新开裂。 半个时辰后,缺口再次被炸开。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白杆兵,上!” 三千白杆兵齐声呐喊,朝缺口冲去。 这一次,刘文秀并未下令火炮停止轰击,而是向着缺口后继续延伸以压制后方增援的清军士卒。 白杆兵士卒毫不畏死冲进城内。 火炮轰击停止,下一刻,大批清军涌到缺口后。 双方再次展开白刃战厮杀。 白杆兵的战斗力强悍,但成都守军,无论是绿营还是满洲兵,这些人都是当年攻打川蜀的老兵。 这些人的战斗力也极为强悍。 且后方还有满洲兵的督战队,手持寒光闪闪的钢刀盯着他们。 这群绿营兵面对白杆兵的进攻寸步不让。 长枪、钢刀没入人体的声音不断响起,混合着双方的嘶吼以及受伤后的惨嚎。 鲜血、碎肉、残肢、尸体,层层叠叠。 刘文秀通过千里镜看着缺口处的惨烈厮杀,以及更后方不断增援而来的清军立即下令鸣金收兵。 此番进攻再次受挫。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缺口处的白杆兵士卒毫不犹豫开始有序撤离。 三千人进攻,成功撤回的只有一千两百余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多人,大多数死在于缺口处厮杀的清军手中。 还有一部分是掩护撤离时被追击的清军所杀。 夜里,刘文秀坐在帐内闭目沉思。 谁也没有想到此番进攻成都竟然如此艰难。 根据此前得到的情报,以及如今川蜀周边形势。 最稳妥的办法是四面围城,切断成都一切外援。 待城中守军粮草耗尽,他们自然会开城投降。 但陛下给他的命令是一年拿下川蜀。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尽管攻城损失很大,但他却不能停下。 次日,攻城战继续开始。 成都不像重庆那般,还有个佛图关居高临下,可以用火炮不断轰击城内。 进攻成都只能以最原始的攻城方法进攻。 攻城方的损失远超守城一方。 炮火声、喊杀声持续一日,夜里鸣金声响起。 明军再次撤退。 …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脸色铁青。 从初十开始攻城,到今天整整十一天了。 北门城墙轰塌了三次,白杆兵冲进去三次,又被赶出来三次。 东门那边,李来亨的忠义营也折损了不少人。 城南、城西的佯攻变成了实攻,清军硬是扛住了。 副将走过来,声音沙哑: “将军,今日伤亡清点出来了。又折了一千二百人。白杆兵那边,刘副将也伤了,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倒钩,拔出来时带下一块肉。 攻城这十一天,咱们损失了一万一千余人。白杆兵伤亡最重,四千人打没了快两千 。忠义营那边也折了三千多。火炮损了四十多门,弹药消耗大半。成都城还在清军手里。” 刘文秀沉默良久。 一万一千人,打了十一天,成都城纹丝不动。 他低估了张勇,也低估了这座城。 第617章 受挫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舆图上,成都城的城防标注得清清楚楚—— 北门城墙低矮,但张勇用沙袋、木料加固了,城墙内侧还挖了壕沟,白杆兵冲进去就被堵在缺口里打。 东门是交通要道,张勇在那里放了重兵,李来亨攻了几次都没攻下来。 西门、南门护城河宽阔,明军根本展不开。 城里的粮草弹药至少还能撑两个月。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人。 当年在云南,在湖广,在河南,他打过无数硬仗。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攻,什么时候该停。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但沉稳。 “各营暂停进攻。全军休整,收拢伤员,补充弹药。派人去重庆,让马万年再运一万斤火药来。 另外,去夔东,让后方的粮草加紧运过来。围城不断,炮不停。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内。不让张勇睡一个安稳觉。”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成都城内,将军府。 酉时三刻。 张勇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防务舆图。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三天前北门缺口那一战,白杆兵差点冲进城里,他亲自带人堵上去,被流弹擦了一下。 副将站在下首,满脸疲惫,但眼里有光: “将军,明军退了。今日一天都没进攻,只在城外轰炮。是不是打不动了?” 张勇摇摇头: “不是打不动了,是在休整。刘文秀是老将,不会蛮干。他吃了亏,要停下来想想怎么打。” 他顿了顿,又问,“咱们还剩多少人?” 副将低下头: “能战的,还有一万六千。粮草也足够。北门的城墙又塌了两处,正在连夜修补。东门那边,忠义营攻了三次,被咱们打回去三次,城墙还结实。西门、南门那边,明军佯攻多实攻少,损失不大。” 张勇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文秀不会停太久。他在等弹药,等援兵。等弹药到了,他会再攻。传令下去,各营抓紧时间休整。城墙连夜加固,壕沟再挖深些。明军再攻,还是要往死里打。”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十月二十五,卯时。 休整了五天,弹药从重庆运来了,伤员送到了后方,各营补充了新兵。 但刘文秀还是没有下令进攻。 他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门的城墙。 城墙上,守军正在修补缺口,沙袋、木料一袋袋一捆捆地往上搬。 城墙内侧,新挖的壕沟又深又宽,沟底埋了竹签。 城头上的火炮比五天前少了一些,但炮口还是黑洞洞地对准城外。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弹药到了,各营也休整好了。什么时候再攻?” 刘文秀没有回答。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硬打不行。张勇把北门守成了铁桶,再冲进去也是送死。”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围城不断,炮不停。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内。把张勇的粮仓、火药库、兵营、衙署,全给老子轰平了。让他吃不上饭,睡不了觉,看他能撑多久。”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炮轰了十天,城内已经一片狼藉。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成都城。 城墙上的守军比十天前少了许多,但旗帜还在,炮口还在。 城内的街道和房屋隐约可见,到处都是被炮弹砸出的坑洞,有些地方还冒着烟。 但粮仓和火药库的位置他根本不知道,这十天的炮击,不过是漫无目的地往城里打,能打中什么全靠运气。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还轰吗?” 刘文秀摇摇头: “不轰了。再轰下去,炮弹打光了,城还没打下来。”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天往城里射劝降书。写清楚——陕西清军来不了,成都是孤城。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道: “再派人在城下喊话。告诉城里的兵,他们都是汉人,替鞑子卖命,死了也是孤魂野鬼。降了,朝廷给饭吃,给地种,不杀不辱。” 成都城北,城墙下。 午时。 几十个嗓门大的士兵站在城下百步之外,举着铁皮喇叭,朝城上喊话。 城上的清军不敢放箭—— 明军的火枪手就在后面盯着,谁敢露头就打谁。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陕西清军来不了!商洛山口被咱们堵死了!你们是孤城,没有援兵!” “成都是孤城!降了有饭吃!有地种!不杀不辱!” “鞑子占了咱们的江山,杀了咱们的百姓,你们还要替他们卖命?值吗?” 城墙上,清军士兵面面相觑。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远处挪了挪,有人偷偷看身边的满洲兵。 几个满洲兵脸色铁青,端着刀来回巡视,谁低头就一刀背砸过去。 “不许听!不许看!谁再看,老子砍了他!” 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刘文秀射进城里的劝降书。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手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想起了别的事。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明军在外面喊了一天了。弟兄们……有些撑不住了。有几个绿营的兵偷偷议论,说想趁夜跑出去投降,被满洲兵抓了,当场砍了头。” 张勇没有说话。 他把劝降书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翻涌的,是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 顺治三年,他随肃亲王豪格入川。 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参将。 他记得攻入成都的那天,城里到处是尸体,血流成河。 满洲兵杀红了眼,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他跟在后面,也杀了人。 杀的是谁?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刀砍下去的时候,那人跪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 顺治四年,他带兵去剿川南的义军。 一个村子,说是窝藏了义军的人。 他把村子围了,男的杀光,女的充军。 杀完之后,他在村口歇脚,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哭。 他走过去,老妇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那眼神他记了十年。 顺治五年,顺治六年,顺治七年……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在川南,在川北,在川西。 屠了多少城,烧了多少村,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次打完仗,手都在抖,要喝很多酒才能睡着。 这些年,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可刘文秀的劝降书一来,那些被他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 降了? 降了会怎样? 刘文秀说不杀不辱。 可他能信吗? 他杀了那么多川蜀百姓,屠了那么多川蜀城池。 刘文秀不杀他,那些死了的人,会放过他吗? 他睁开眼,把劝降书撕成碎片。 副将吓了一跳:“将军?” 张勇站起身,声音沙哑: “传令下去,再有私藏劝降书者,斩。再敢议论投降者,斩。再敢偷听明军喊话者,斩。”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张勇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碎纸,沉默了很久。 “还有,”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告诉满洲兵,盯紧了。谁有异动,不用报我,先斩后奏。” 第618章 围城清剿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的成都城。 城墙上,清军还在巡逻,旗帜还在飘。 昨天射进去的劝降书,石沉大海。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城里没有动静。劝降书射进去了,城下喊了一天话,张勇不降。” 刘文秀点点头,不再继续关注城内动静。 劝降只是手段之一,若是张勇能够开城投降,城内绿营汉军哗变最好。 若是不能,也能可打击城内守军军心。 返回大营刘文秀先去看望受伤的士卒。 随后查看火药粮草等。 返回帅帐内,刘体纯等人已经等待多时。 “大帅!”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道。 刘文秀拱手还礼,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诸位将军请坐。” 众人落座,帐中安静下来。 刘文秀没有急着开口。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刘体纯面色沉稳;李来亨、袁宗第刚归附不久,夔东十三家的底子,打仗不要命; 李茂是从湖广带出来的,打重庆时伤了胳膊,还没好利索。 “诸位,”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成都打了十一天,折了一万一千人。北门轰开三次,冲进去三次,被打出来三次。张勇把北门守成了铁桶,再硬打下去,就算拿下成都,咱们这点人也要打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体纯身上,“体纯,你先说。” 刘体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成都城周边画了一个圈: “大帅,末将以为,成都不能再硬打了。城大,墙厚,守军顽强。再打下去,伤亡太大。 末将算过一笔账——打下成都,咱们至少还要再填一万五千人。白杆兵、忠义营、湖广老兵,都是百战精锐,折在这里不值当。” 李茂皱眉道: “刘将军,不打怎么拿下成都?围?成都城里粮草充足,张勇囤了够吃一年的粮。围一年,咱们五万人的粮草从哪来?从重庆运?从湖广运?路上要耗费多少?” 刘体纯不慌不忙: “李将军说得对。围,不能光围,也不能死围。末将的意思是——分兵。 分出一半人围城,另一半人把成都周边州县全占了。 郫县、灌县、新都、金堂、简州、崇庆,一个一个打。 这些地方兵力空虚,守不住。 打下来之后,成都就是一座孤城。 到时候围而不攻,困也困死他们。” 李来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成都东面: “刘将军说的有理,但末将有个补充。围城不能只围不攻,也不能四面都围。 四面都围,咱们兵力分散,他反而容易突围。 末将以为,围三阙一——围北、东、南三面,留西门。 他要是突围,就往西跑。西边是山区,跑不了多远,咱们骑兵追上去,比攻城省事。” 李茂摇摇头: “围三阙一,张勇不是傻子。他要是看穿了呢?他不跑呢?他死守城里,咱们怎么办?还是得攻。” 帐中一时沉默下来。 刘文秀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诸将争论,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打下川蜀之后呢? 他的兵还要北上,还要配合中路、东路合围北京。 若是在成都把老本拼光了,拿什么北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诸位说的都有理。但本将想的,不是怎么打下成都,是打下成都之后的事。”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刘文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成都的位置点了点。 “成都打下来,四川就定了。但定了四川之后呢?陛下要北伐。中路大军从河南渡河北上,东路大军从山东北上,西路大军从陕西北上。 三路合围北京,咱们是西路。”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西路要靠咱们。靠白杆兵,靠忠义营,靠从湖广带出来的老弟兄。若是在成都把老本拼光了,拿什么北伐?拿什么合围北京?” 帐中一片寂静。 刘体纯低下头,李来亨不再说话。 他们都明白了刘文秀的意思—— 成都要打,但不能拿命去填。 他们要留着实力,打更大的仗。 李茂轻声道: “大帅的意思是……改围?” 刘文秀点点头,走回案前,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舆图,铺在桌上。 那是成都周边各州县的舆图,标注着兵力、粮草、道路、关隘。 “本将打算上书陛下,请求调整战略。成都城坚,守军顽强,硬攻伤亡太大。西路大军是为北伐准备的,不能在成都消耗殆尽。 末将请求改为长期围困,以时间换伤亡。围城期间,分兵扫清成都周边州县,彻底孤立成都。待城内粮尽援绝,再行总攻。如此一来,伤亡可减大半。”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 刘体纯率先抱拳: “末将附议!” 李来亨也抱拳: “末将附议!” 袁宗第、李茂也纷纷抱拳: “末将附议!” 刘文秀点点头,提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 帐中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快,偶尔停笔想一想,又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身边的亲兵: “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亲兵抱拳,转身出帐。 刘文秀又望向舆图,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分兵扫清成都周边州县。体纯,你率本部一万人,打郫县、灌县、崇庆。 来亨,你率忠义营一万人,打新都、金堂、简州。 李茂,你率五千人,打双流、新津、蒲江。打下之后,留少量兵马驻守,主力撤回围城。本将要让成都,变成一座死城。” 三人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最后道: “围城的事,本将亲自盯着。炮不停,每天打几炮,不让张勇睡安稳觉。 劝降书继续射,城下继续喊。 让城里的兵知道,他们被包围了,没有援兵,没有退路。让他们自己想想,替鞑子卖命,值不值。” 夜深了,诸将散去。 刘文秀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成都城的位置。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些躺在伤兵营里的士兵,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想起张勇站在城头的样子。 他在等。 等城里的粮吃完了,等城里的兵跑光了,等城里的人自己开城门。 他有的是时间。 第619章 围城一年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成都向外辐射,划过周边每一个州县。 郫县、灌县、新都、金堂、简州、崇庆、双流、新津、蒲江—— 这些地方是成都的羽翼,剪除羽翼,成都就是一座死城。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将领: “体纯,你率本部一万人,打西边。郫县、灌县、崇庆,半个月之内拿下。” 刘体纯抱拳:“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李来亨: “来亨,你率忠义营一万人,打东边和北边。新都、金堂、简州,也是半个月。” 李来亨抱拳:“末将领命!” 最后看向李茂: “茂,你率五千人,打南边。双流、新津、蒲江。这些地方兵力空虚,但要快,不能拖。”李茂抱拳:“末将领命!” 刘文秀扫视三人: “打下之后,留少量兵马驻守,主力立刻撤回围城。 不要恋战,不要贪功。 你们的任务不是占多少地盘,是让成都变成孤城。明白吗?” 三人齐声应诺。 郫县。 刘体纯率一万人抵达郫县城下。 城不大,驻军只有三百,是地方守备队,连像样的火器都没有。 他没有急着攻城,派人在城外喊了一个时辰的话。 城里的守将犹豫了半天,打开城门,带着三百人投降了。 刘体纯留下二百人守城,主力继续西进。 灌县、崇庆,一触即溃。有的开城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稍作抵抗便被击溃。 半个月不到,西边三州县全部拿下。 李来亨率忠义营一万人抵达新都城下。 新都比郫县大些,驻军五百,守将是个满洲人,姓乌尔图,不肯投降。 李来亨没有犹豫,架炮轰了半天,城墙塌了一个缺口,忠义营冲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城破。 乌尔图被围在县衙里,带着几个亲兵拼死抵抗,被乱刀砍死。 金堂、简州,也是两三天便拿下。半个月不到,东边和北边四州县全部拿下。 李茂率五千人抵达双流城下。 双流离成都最近,驻军也最多,八百人,守将是张勇的亲信,姓赵。 赵守将知道成都还在清军手里,不肯降。 李茂没有硬攻,围了三天,断了城里的水源。 第四天,城里开城投降。新津、蒲江,也是围而不攻,断了补给,守军自己就垮了。 半个月不到,南边三州县全部拿下。 三路兵马陆续撤回成都城下。 周边十余州县,全部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成都城里的斥候拼死翻墙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时脸色惨白: “将军,周边全丢了。郫县、灌县、崇庆、新都、金堂、简州、双流、新津、蒲江……全被明军占了。” 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一言不发。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刘文秀从成都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 奏报很厚,详细叙述了成都攻坚的经过、伤亡数字、弹药消耗、粮草储备,以及刘文秀对后续战局的判断。 奏报的最后,是一段写得极为克制的文字: “臣等围攻成都十余日,折损万余,城仍未下。成都城坚,守军顽强,张勇以全家老小相挟,士无降心。 若继续强攻,虽必下,然西路大军元气大伤,日后北伐,恐无力为继。 臣请改为长期围困,以时间换伤亡。围城期间,分兵扫清周边州县,彻底孤立成都。 待城内粮尽援绝,再行总攻。如此,伤亡可减大半,西路主力得以保全。” 朱由榔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年拿下四川,是他定的计划。 现在刘文秀告诉他,一年拿下,西路大军要打残。他 不是不知道打仗要死人,可一万一千人,十天就没了。 再打下去呢? 刘文秀说至少还要填一万五千人。两万五千条命,换一个成都。值吗?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 他从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跑路皇帝,一步步走到今天。 江南在手,河南在手,湖广在手,四川也快到手了。 可他越来越觉得,打仗不是数字游戏。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内侍道: “传旨,明日早朝,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所有在京重臣,全部到武英殿议事。” 南京,武英殿。。 天色微明,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刘文秀的奏报。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张名振等人分坐两侧。 没有人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刘文秀从成都送来六百里加急,你们都看过了?” 瞿式耜起身: “回陛下,臣等已经传阅。” “说说吧。一年拿下四川,是朕定的计划。现在刘文秀说,一年拿下,西路大军要打残。你们怎么看?” 吕大器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成都的位置点了点: “陛下,臣以为,刘文秀的方略是对的。成都城坚,守军顽强,硬攻伤亡太大。 西路大军是日后北伐的主力,不能在成都消耗殆尽。 改为长期围困,分兵扫清周边州县,是上策。” 他顿了顿,又道,“但围困需要时间,需要粮草。臣算过,五万人围城,一年至少需要二十万石粮。这些粮草要从湖广、云贵运,路途遥远,耗费巨大。” 严起恒站起身: “陛下,户部核过账。湖广、云贵的粮草,够用。但要从湖广、云贵运到成都,路上要耗费三成。加上围城期间的消耗,户部需要再拨二十万两银子。” 朱由榔看向秦良玉: “秦卿,你怎么看?”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湖广划过云贵,落在成都: “陛下,老臣以为,刘文秀的方略可行。围城比攻城稳,伤亡小,保住了西路主力。 粮草的事,从湖广、云贵调,路虽然远,但能走通。 老臣担心的不是粮草,是时间。围城要多久?半年?一年? 成都城里粮草充足,张勇又是个能守的。要是拖上一年半载,中路、东路的牵制还能不能撑住?”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让他围。时间不是问题。朕等得起,大明等得起。中路、东路继续牵制,不要给清军喘息的机会。” 第620章 成都孤城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成都的位置: “传旨。”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准刘文秀所奏,改强攻为长期围困。西路大军分兵扫清成都周边州县,彻底孤立成都。待城内粮尽援绝,再行总攻。” “第二,西路大军粮草,由湖广、云贵调运。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供围城之用。火药、炮弹,从重庆、夔州调拨,保证围城期间炮火不断。” “第三,中路大军堵胤锡、李定国,继续在河南牵制清军。 黄河防线不许松,浮桥该架就架,炮该轰就轰。东路大军张煌言,继续在山东牵制清军。 运河不许通,清军的漕运,一粒粮都不能往北京运。” “第四,告诉刘文秀——朕准他的方略。但有一条:成都必须拿下。不管围多久,成都必须拿下。拿不下成都,四川就不算定。四川不定,北伐就动不了。让他安心围,朕在南京等他的捷报。” 朱由榔最后看向赵城: “赵卿,派人去成都,告诉刘文秀——朕信他。让他安心围城,不要急。” 赵城抱拳: “臣遵旨!”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诏书是午后送到的。 信使从南京出发,日夜兼程,经湖广入川,过重庆到成都,整整跑了十天。 刘文秀接过诏书时,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面朝南京方向,深深一揖。 “臣刘文秀,领旨!” 身后,诸将齐齐拜倒。 刘文秀站起身,把诏书递给身边的书记官,走回帅帐。 诸将跟随而入,分坐两侧。 他站在舆图前,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准了。改强攻为长围。粮草从湖广、云贵调,银子从内库出。陛下说了——让咱们安心围城,不要急。” 他顿了顿,又道,“但陛下也说了,成都不管围多久,必须拿下。拿不下成都,四川就不算定。四川不定,北伐就动不了。” 刘体纯抱拳: “大帅,陛下既然准了,咱们就按之前的方略办。围城,分兵扫荡周边。成都是孤城,周边州县已经拿下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兵力空虚,守不住。” 刘文秀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川北,保宁、顺庆已经拿下。川南,泸州、叙州、嘉定已经拿下。 川东,夔州、重庆、忠州、万县已经拿下。 现在还在清军手里的,是川西的邛州、雅州,川西南的眉州、嘉定以南的几个县,还有川西北的茂州、威州。这些地方,兵力不多,守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将,“本将打算分三路,把川蜀剩下的地方全扫了。”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帅帐外,看着各营陆续开拔。 刘体纯率一万五千人向西,目标是邛州、雅州,一直打到川藏边界。 李来亨率一万五千人向西南,目标是眉州、嘉定以南,一直打到川滇边界。 李茂率一万人向西北,目标是茂州、威州,一直打到川甘边界。 三路人马,四万人,浩浩荡荡,向西、向西南、向西北开去。 成都城外,还剩一万人。 一万人围城,足够了。 邛州。 刘体纯率一万五千人抵达邛州城下。 城不大,驻军只有几百人,守将是张勇的旧部,姓周。 周守将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惨白。 他身边的副将低声说:“大人,周边都丢了,成都被围,咱们守不住了。降了吧。” 周守将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城门打开,周守将捧着官印,跪在路旁。 刘体纯没有下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带本将去看看你的粮仓。” 邛州拿下,雅州、天全、芦山,一路向西,如入无人之境。 半个月后,刘体纯的旗帜插到了川藏边界。 眉州。 李来亨率一万五千人抵达眉州城下。 眉州比邛州大些,驻军也多点,有一千多人。 守将姓吴,是张勇的亲戚,不肯投降。 李来亨没有犹豫,架炮轰了半天,城墙塌了一个缺口。 忠义营冲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城破。 吴守将被围在县衙里,带着几个亲兵拼死抵抗,被乱刀砍死。 眉州拿下,青神、夹江、洪雅、峨眉,一路向南。 半个月后,李来亨的旗帜插到了川滇边界。 茂州。 李茂率一万人抵达茂州城下。 茂州在岷江上游,山高路远,驻军只有几百人。 守将姓马,是当地土司,两面三刀,看谁强就投靠谁。 李茂没有攻城,派人去说降。 马土司犹豫了三天,终于打开城门,捧着土司印信跪在路旁。 李茂接过印信,淡淡道: “起来吧。以后你就是大明的土司了。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你。” 茂州拿下,威州、松潘、叠溪,一路向西北。 半个月后,李茂的旗帜插到了川甘边界。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三路人马陆续返回,带回了好消息。 邛州拿下,雅州拿下,眉州拿下,嘉定拿下,茂州拿下,威州拿下。 川蜀全境,除了成都,全部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的成都城。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飘,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城里的兵,已经开始慌了。 … 围城已近三个月。 城外的明军营寨连绵如铁壁,壕沟纵横,鹿角密布。 每日天亮,营寨后方的炮兵阵地便有火炮轰鸣,十几发铁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 炮弹不多,但极准——打了三个月,炮手们早就摸清了落点。 有的专打城墙上的垛口,有的专打城楼。 就是不让城里的人安生。 城内的守军已经麻木了。 每天天亮,听见炮响,就缩到墙垛后面等着。 等炮弹落完了,再出来修补城墙、搬运尸体。 三个月下来,城墙补了又塌,塌了又补。 城楼早就没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在那里,像烧焦的骨头。 城内的房屋塌了大半,街道上到处是碎砖烂瓦,没人收拾,也没人有心思收拾。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成都城。 城墙上,守军比三个月前少了许多,旗帜还在,但已经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旗帜耷拉着,一动不动。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脚步拖沓,头低着,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今天又射了一批劝降书进去。城里的反应……比前几天大了些。” 刘文秀没有回头: “怎么个反应?” 副将道: “城墙上有人偷偷往城下看,有人往这边张望。满洲兵砍了两个,把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但今天砍了两个,明天应该还有。城里的绿营兵,快压不住了。” 刘文秀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继续射。每天射。让他们知道,周边全丢了。让他们知道,没有援兵,没有退路。让他们知道,降了有饭吃,有地种,不杀不辱。本将倒要看看,张勇能压到什么时候。” 第621章 换防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三路扫荡兵马已经全部返回成都城下。 刘体纯从川西带回捷报,李来亨从川西南带回捷报,李茂从川西北带回捷报。 川蜀全境,除成都孤城之外,已尽数插上大明的旗帜。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被围了四个多月的城池,久久不语。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耷拉在旗杆上,像一块褪色的抹布。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稀稀拉拉,脚步拖沓,再也没有三个月前那股拼命的劲头。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各路人马都已归营。刘将军、李将军、李茂将军在外厅候着。扫荡战果已经统计完毕,是否现在呈报?” 刘文秀点点头,转身走回帅帐。 帅帐中,刘体纯、李来亨、袁宗第、李茂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刘文秀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都说说吧,各自的情况。” 刘体纯率先开口: “大帅,末将这一路,拿下邛州、雅州、天全、芦山,一直打到川藏边界。邛州守军三百,投降;雅州守军二百,投降;天全、芦山没有守军,本地土司献城。川西已无清军踪迹。” 李来亨道: “末将这一路,拿下眉州、青神、夹江、洪雅、峨眉,一直打到川滇边界。眉州守军一千,破城后投降;其余各州县,多是闻风而降。川西南已无清军踪迹。” 李茂道: “末将这一路,拿下茂州、威州、松潘、叠溪,一直打到川甘边界。茂州土司献城,威州、松潘、叠溪皆不战而下。川西北已无清军踪迹。” 刘文秀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川蜀全境,除成都之外,全部拿下。本将拟即日上书朝廷,奏报陛下。” 他顿了顿,又道。 “但成都还在张勇手里。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咱们不知道。张勇还能撑多久,咱们也不知道。 围城不能松,炮不能停,劝降书不能断。本将倒要看看,是他张勇的骨头硬,还是本将的耐心长。”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刘文秀从成都送来的捷报。 捷报很厚,详细叙述了扫荡川蜀全境的经过,各州县如何攻克、如何投降,清军残部如何溃散、如何被歼。 捷报的最后,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川蜀全境,除成都孤城外,已尽归朝廷。臣等现云集成都城下,围城困敌,以待其毙。” 朱由榔看完,放下捷报,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四川的位置。 从夔州到重庆,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到川西、川南、川北、川西北——那片广袤的土地,终于全部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内侍道: “传旨,明日早朝,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所有在京重臣,全部到武英殿议事。” 南京,武英殿。 天色微明,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刘文秀的捷报。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卢鼎、张名振等人分坐两侧。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刘文秀的捷报,你们都看过了?” 瞿式耜起身: “回陛下,臣等已经传阅。川蜀全境,除成都外,已尽归朝廷。这是天大的喜讯。” 朱由榔点点头: “川蜀拿下了,但成都还在张勇手里。刘文秀围了五个多月,张勇还不降。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成都的位置点了点。 “传旨,云南沐天波,率三万兵马,即刻北上,进入四川,接手成都防务。沐天波到后,刘文秀将围城事务移交,率西路大军主力,移师川陕边境,休整补充,准备北伐。” 吕大器起身道: “陛下,沐天波的三万兵马,原是镇守云南的。若调走,云南防务空虚……” 朱由榔摆摆手: “云南已经稳了。孙可望降了,土司归附了,缅甸也不敢乱动。三万兵马背上,云南还有两万兵马,足够了。调到四川,接手围城,让刘文秀腾出手来准备北伐,才是正理。” 严起恒道: “陛下,西路大军移师川陕边境,粮草补给从哪出?” 朱由榔道: “粮草依旧由湖广、云贵供给,再加上川蜀供给部分。刘文秀扫荡川蜀的时候,缴获了不少清军的粮草。加上本地征收的,够他用。户部再拨二十万两银子,专供西路大军整补之用。” 秦良玉起身道: “陛下,刘文秀的西路大军,是日后北伐的主力之一。让他们移师川陕边境休整,是上策。 但川陕边境地形复杂,山高路远,大军驻扎需要时间适应。 老臣建议,让刘文秀在汉中一带选址扎营,既可随时北上,又可兼顾川蜀防务。” 朱由榔点点头: “秦卿说得对。传旨刘文秀,让他率西路大军主力,移师汉中,就地休整补充。 沐天波到后,接手成都围城事务。围城照旧,炮不停,劝降书不断。 告诉沐天波,成都不急,慢慢围。朕要的是,刘文秀的大军,以最好的状态,准备北伐。” 成都城北,明军大营。 刘文秀双手接过朝廷的旨意。 他看完,把旨意递给身边的书记官。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那些连绵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朝廷的旨意……” 刘文秀道: “陛下让沐天波来接替围城。咱们移师汉中,休整补充,准备北伐。”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拔营。围城的壕沟、鹿角、炮台,全部保留。粮草、弹药,留下一半给沐天波。剩下的,咱们带走。”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数日后。 沐天波率三万兵马抵达成都城下。 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被围了半年多的城池,沉默了片刻。 刘文秀迎出来,两人在营门口相见。 沐天波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刘将军辛苦。陛下有旨,让本将来接手围城。” 刘文秀还礼,指着远处的成都城: “沐国公,成都就交给你了。城里还有一万多守军,粮草还能撑几个月。张勇不降,但士气已经不行了。围住他,慢慢耗。炮不要停,劝降书不要断。他撑不了多久。” 沐天波点点头: “刘将军放心。” 刘文秀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拔营。” 鼓声响起,号角长鸣。四万大军拔营起寨,向西开去。 旌旗如海,遮天蔽日。队伍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刘文秀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成都城。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飘。 他拨转马头,向西而去。 沐天波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接管围城防线。壕沟、鹿角、炮台,全部检查一遍。炮不要停,每天照旧。劝降书继续射,城下继续喊。” 第622章 补充兵马 汉中,北校场。 刘文秀率四万大军从成都出发,经绵州、剑阁,翻越金牛道,历时近一个月,终于抵达汉中。 大军在汉中城外扎营时,已是六月中旬。 汉中的夏天比成都凉爽,北边就是秦岭,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完,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但刘文秀没有心思看风景。他骑在马上,望着北边连绵的山脉,沉默了很久。 那是秦岭。 翻过秦岭,就是陕西 陕西过去,就是中原。 中原过去,就是北京。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朝廷的旨意到了。送信的人已经在帐中等着。” 刘文秀拨转马头,朝帅帐驰去。 帅帐中,信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见刘文秀进来,连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封口的文书,双手呈上: “刘将军,陛下旨意。朝廷从江南抽调两万精兵,已从南京出发,经湖广入川,不日抵达汉中。 这两万兵马,是陛下亲自下令从京营、江南各镇抽调的精锐,补充西路大军。将军可酌情整编,以备战事。” 刘文秀接过旨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中有光: “两万人?从哪里调的?” 信使道: “回将军,这些兵马都是从江南各镇抽调,都是打过仗的老兵,燧发枪、火炮、弹药,一并配齐。陛下说了,西路大军是日后北伐的主力之一,必须保持战力。” 刘文秀沉默片刻,把旨意递给身边的书记官。 他转过身,走出帅帐,站在高坡上,望着南边。那边,是成都的方向。 沐天波还在围城,张勇还在死守。 但那些,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转过身,又望着北边。那边,是陕西的方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各营就地扎营,挖壕沟,筑营垒。等新兵到了,整编、训练、补充弹药。陛下给了咱们两万人,咱们不能白拿。要让陛下知道,西路大军,能打仗,能打胜仗。” … 两万新兵到了。 从南京出发,经湖广入川,过重庆到汉中,整整走了一个月。 带队的是个参将,姓周,三十出头,从京营出来的,一脸精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周德兴,奉旨率两万精兵,补充西路大军!请将军检阅!” 刘文秀扶起他,走到队列前面。 两万人,列成四个方阵,甲胄鲜明,燧发枪在手。 没有新兵的慌乱,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们是江南各镇的精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刘文秀站在阵前,沉默了很久,高声道: “将士们!你们从南京来,从江南来,从湖广来。你们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本将告诉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他顿了顿,指向北边,“那边,是陕西。陕西过去,是中原。中原过去,是北京。陛下要北伐,要收复河山。咱们西路大军,是北伐的一路。你们不是来守汉中的,你们是来打仗的。” 两万人齐声高呼。 刘文秀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新老兵混编。白杆兵不动,还是白杆兵。半个月之内,完成整编。一个月之内,完成训练。本将要看到,这六万人,像一把刀。” … 成都城内。 围城已历十月。 成都城头的旗帜还在,但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耷拉在旗杆上,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 城墙上的垛口塌了大半,用碎砖和沙袋胡乱堵着。 护城河干了,河底堆满了尸体和垃圾,臭气熏天,连城里的老鼠都不愿靠近。 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今天的粮草清册,副官递上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册子上写着: 存粮,一千二百石。 按城中现有兵力、百姓算,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副官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发颤: “将军,粮仓快见底了。弟兄们已经一个月没吃饱过。每天两顿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攻城,自己就垮了。” 张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一千二百石,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副官又道: “将军,明军昨天又往城里射了一批劝降书。弟兄们捡了不少,末将收上来一些,但肯定还有藏着的。满洲兵那边……又砍了几个。” 张勇抬起头: “砍了几个?” 副官低下头: “四个。昨天夜里,北门有十几个绿营兵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满洲兵冲过去,当场砍了四个,剩下的跪地求饶。瓜尔佳把脑袋挂在北门上,说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张勇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各营严加约束。再有人聚众议论,就地正法。告诉瓜尔佳,让他盯紧点。” 副官欲言又止,终于抱拳: “末将领命。” 成都城内,北门。入夜。 月亮很亮,照得城墙上下的废墟惨白一片。 几个绿营兵缩在城墙根,裹着破烂的棉袄,瑟瑟发抖。 不是冷,是饿。 他们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一个老兵把碗舔干净,塞进怀里,低声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往城楼那边瞟了一眼。 城楼上,几个满洲兵正在烤火,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年轻人压低声音。 老兵哼了一声: “听见就听见,老子早就不想活了。” 他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他往老兵那边凑了凑,声音像蚊子叫: “哥,明军射进来的那些纸,上面写的啥?我不识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 他不识字,但这些天听人念过,早就背下来了。 “……降者免死,不杀不辱……发路费,分田地……” 他把纸重新塞进怀里,低声道,“说的再好听,能信吗?咱们在城里杀了那么多明军,他们能饶了咱们?” 年轻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城楼上,一个满洲兵站起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赶紧低下头,假装睡觉。 第623章 突围决定 成都城内,城东。深夜。 十几个绿营兵挤在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子里,门窗都堵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 他们是东门的守兵,白天不敢聚,只能夜里偷偷凑在一起。 为首的是个把总,姓刘,四十来岁,打了半辈子仗。 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纸,展开,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低声念道: “……成都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张勇不降,是拿你们的命当垫脚石。降者免死,不杀不辱。愿留者收编,愿去者发路费归农……” 念完,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看着身边的人: “你们都听见了。城里的粮只够吃一个月了。一个月后,咱们吃什么?吃人?” 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兵低声道: “刘哥,你说怎么办?” 刘把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怎么办?等。等粮吃完了,等满洲兵自己乱。他们盯得紧,咱们动不了。但粮吃完了,他们也得饿肚子。到时候,谁还听他们的?” 另一个老兵低声道: “刘哥,你是说……” 刘把总摆摆手: “别说了。心里有数就行。回去睡觉,别让人看出来。” 众人悄悄散去。 成都城内,城楼废墟。 又一批劝降书射进来了。 瓜尔佳站在废墟上,手里攥着一团纸,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面前跪着三个绿营兵,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纸是从他们怀里搜出来的。 瓜尔佳蹲下身子,把纸团在其中一个面前晃了晃: “谁给你的?” 那兵浑身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小的捡的……小的不识字……” 瓜尔佳笑了,把纸塞进他嘴里: “不识字?那就不用看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刀。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 他拎起一颗,走到城墙边,挂在垛口上。 城墙上已经挂了几十颗人头,有的腐烂了,有的干了,有的还在往下滴血。 他擦了擦刀,对身边的满洲兵道: “明天,再有人藏纸,照此办理。” 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粮草清册。 存粮,八百石。够吃二十天。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只喝水。 不是没粮,是吃不下。 副官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将军,北门又跑了三个。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的。明军把他们接走了。瓜尔佳要追,没追上。城里的绿营兵……快压不住了。” 张勇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那些挂在城墙上的脑袋。 几十颗,腐烂的,干瘪的,滴血的。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传令下去,各门严加看守。夜里加双岗。谁敢跑,就地射杀。” 副官低下头: “末将领命。” 张勇又道: “告诉瓜尔佳,让他收敛点。再这么杀下去,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乱了。” 副官一怔: “将军,瓜尔佳那边……” 张勇摆摆手: “去吧。” 成都城内,城北。 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十几个黑影摸到城墙根,绳子已经准备好了。 为首的是刘把总。他趴在墙根,听了一会儿,城楼上没有动静。 他低声道: “快。一个一个下。” 第一个人翻过墙头,顺着绳子往下滑。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第四个刚翻过去,城楼上突然亮起火把。 “有人跑了!” 满洲兵的喊声撕裂夜空。 箭矢如雨,枪声如爆豆。 几个正在往下滑的兵中箭落下去,摔在城墙根,惨叫了几声,没了动静。 刘把总趴在墙头,腿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他咬咬牙,翻身往城外滚。 “追!别让他跑了!” 满洲兵追出城外,明军那边也动了。火把通明,枪声大作,双方在城墙根下打了一夜。天亮时,刘把总趴在明军阵地上,腿上还插着箭,血流了一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城墙上又多了几颗人头。 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粮草清册。 存粮,五百石。够吃半个月。副官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将军,昨夜跑了十几个,抓回来三个,当场杀了。还有几个掉下城墙摔死了。明军那边接走了几个。瓜尔佳要追,被明军的炮打了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粮没了,士气也没了。再这么下去……” 张勇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那些挂在城墙上的脑袋,是那些在夜里逃跑的士兵,是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把最后那点粮,全部分下去。” 副官一怔: “将军,那以后……” 张勇摆摆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十个月了。 从去年十月明军兵临城下,到现在,整整十个月。 城墙塌了又补,补了又塌。兵死了又补,补了又死。 粮仓满了又空,空了再也满不上。 他每天都在等,等朝廷的援兵。 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 什么都没有。 没有援兵,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顺治三年入川时的景象。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肃亲王豪格,铁骑如云,旌旗蔽日。 四川的明军不堪一击,城池一座接一座地破,百姓一群接一群地死。 他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可现在,朝廷来不了了。 十个月,没有一兵一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笔,也握过酒壶。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怕,是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角落里坐着,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他们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身上的号褂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将军。” 领头的亲兵低声喊了一句。 张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过院子,出了大门,沿着街道往城墙上走。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两旁的房子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在这片废墟里格外扎眼。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是明军在例行炮击。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一颗铁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炮弹落下,看着那堵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又添了一道新伤。 他继续往前走,爬上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他,纷纷站起来,有的喊将军,有的低下头,有的往远处挪了挪。 他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垛口边,往外看。 城外,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一眼望不到头。 壕沟、鹿角、炮台,层层叠叠,把成都围得像铁桶一样。 更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树林,是连绵的群山。 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唯一能去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稻香,也带着城里的尸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地下室,他点上灯,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要写什么?写给谁?写投降书?他这辈子杀过多少人?他屠过多少城?明廷能饶他吗?写遗书?写给谁?他在四川十几年,没有家,没有妻儿,只有这条命。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一堆纸团,都是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黑了,灯灭了,他也没有去点。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变了。 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平静。 他知道朝廷不会来了。 十个月,一兵一卒都没有。 他张勇,被抛弃了。 可他还想活。 他想活着走出这座城,想活着看见太阳,想活着闻见稻香。 他想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想突围。 往西跑,跑进山里。 山里有树林,有溪水,有野物。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可城外的明军,会让他跑吗? 他苦笑了一下。跑不跑得掉,是老天的事。 跑不跑,是他自己的事。他站起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院子。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碎石泛着惨白的光。 几个亲兵还坐在角落里,没有睡。看见他出来,又站起来。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各营将领,到指挥部议事。” 亲兵一怔: “将军,现在?” 张勇点点头: “现在。” 成都城内,临时指挥部。深夜。 十几个人挤在地下室里,烛火摇摇晃晃,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张勇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 瓜尔佳坐在右边,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几个绿营将领坐在左边,脸色灰败,不敢抬头。 张勇开口了,声音不高: “朝廷不会来了。十个月,没有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瓜尔佳脸上,“瓜尔佳,你说,朝廷还会来吗?” 瓜尔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将军,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城里的粮只够吃十天了。” 张勇点点头,又道: “城外的明军,有多少人?” 瓜尔佳道: “围城的至少三万。加上后方的援兵,不下五万。” 张勇沉默片刻,缓缓道: “本将打算突围。” 几个绿营将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瓜尔佳却脸色一变: “将军,突围?往哪突围?城外全是明军,咱们这点人,冲出去就是送死!” 张勇没有看他,只是缓缓道: “往西跑。西边是山区,明军的大队追不进来。进了山,就有活路。” 瓜尔佳站起身,声音发冷: “将军,末将是满洲人。跑进山里,躲一辈子?末将做不到。” 张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死守?粮没了,兵没了,拿什么守?” 瓜尔佳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嘎响。 张勇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那几个绿营将领: “本将不逼你们。想跟着本将突围的,今夜收拾好,明夜子时,西门集合。不想走的,留在城里,等明军进城,是死是活,看你们的造化。” 几个绿营将领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口: “将军,末将跟您走。” “末将也跟您走。” “末将也是。” 张勇点点头,站起身: “都去准备吧。记住,不许声张。谁走漏了消息,别怪本将不客气。” 众人散去。 地下室只剩张勇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喃喃道: “活着,总比死了强。” 第624章 川蜀平定 张勇独坐地下室,面前的烛火摇曳不定。 突围的事定了,但他心里清楚—— 带所有人一起跑,一个都跑不掉。 城外数万人围着,他手里这点残兵,冲出去就是送死。 必须有人拖住明军。 他想到这里,喉头动了动,却没有犹豫太久。 那些绿营兵,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让他们替自己挡刀,是他们最后的用处。 他站起身,推开隔壁的门。 瓜尔佳正靠在墙角擦刀,见他进来,抬起头。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瓜尔佳是聪明人,他应该知道,绿营兵靠不住,张勇也靠不住。 但他没有别的路。 张勇要活命,他也要活命。 两个人捆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张勇先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瓜尔佳,本将跟你商量件事。” 瓜尔佳放下刀,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 “城里还有一万多人。一起跑,一个都跑不掉。本将打算分兵—— 五千人从东门突围,声势造大些,把明军引过去。 剩下的,从西门走。西门外面是山区,明军不多,趁乱冲出去,进了山就有活路。” 瓜尔佳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 “东门的兵,知道他们是去送死吗?” 张勇摇摇头: “不知道。本将会告诉他们,东门突围是主力,西门是佯攻。让他们以为,自己才是活路的那一路。” 瓜尔佳沉默良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好算计。” 张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带满洲兵,跟本将从西门走。” 瓜尔佳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 “末将听将军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成都城内,东门。 寅时。 李把总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听说要突围,还是来了。 东门城楼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绿营兵、伤员,能走路的都来了。 有人在分武器,有人在往怀里揣干粮,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今晚突围。东门是主力,冲出去就有活路。” “真的?朝廷的援兵来了?” “不是援兵,是自己突围。城里没粮了,再待下去也是死。” 李把总挤到前面,看见张勇站在城楼上,正在跟几个将领说话。 他站在那里,甲胄整齐,腰杆挺直,跟这十个月来判若两人。 李把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张勇转过身,朝城楼下喊: “弟兄们!” 城楼下安静下来。 张勇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激昂。 “城里没粮了,朝廷的援兵来不了。本将不瞒你们。但本将也不扔下你们。今夜突围,东门是主力。冲出去,就有活路!跟着本将,杀出一条血路!” 城楼下,有人高喊: “跟着将军!杀出去!” 更多的人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 李把总也举起刀,跟着喊了几声,可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越来越重。 成都城内,西门。 同一时刻。 西门的城楼下,只聚了一千六百人。 满洲兵,加上张勇的亲兵,还有少数几个被挑中的绿营兵。 这里安静得多,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分武器,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 一个绿营兵凑到李把总身边,压低声音: “刘哥,不是说东门是主力吗?怎么咱们也在这儿?” 李把总没有回答,只是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张勇不在,瓜尔佳也不在。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成都城内,东门。寅时三刻。 张勇站在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东门城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几千人,挤在一起,等着他下令。 他们以为自己是主力,以为冲出去就有活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冷了。 “开城门!” 成都城外,明军大营。子时。 沐天波被亲兵叫醒时,衣甲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到帐外。 东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斥候从烟尘中冲出来,翻身下马,满脸血污: “将军!清军从东门突围了!” 沐天波厉声道: “传令东门各营,全力堵截!一个都不能放跑!” 亲兵领命而去。 沐天波正要回帐披甲,又一个斥候冲过来: “将军!西门也有动静!几百人,趁着东边打起来,从西门摸出去了!” 沐天波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 东门是饵,西门才是活路。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你带三千人,去追西门的。本将亲自去东门。 西门打开,几百人鱼贯而出,沿着城墙根往西摸去。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匹的鼻息。 他们绕过明军的营寨,朝西边的山区疾走。 张勇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 东门那边喊杀声越来越远,他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将军!” 前面的斥候突然勒住马,声音发颤,“前面有明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把路堵死了!” 张勇脸色一变。 沐天波没有把所有兵力都调去东门。 他留了预备队,专门等着从西门跑的人。 成都城外,西门外。 张勇勒住马,望着前方列阵的明军,心沉到了谷底。 火把通明,照得那些燧发枪的枪口闪着寒光。 带队的是个参将,骑在马上,举着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瓜尔佳策马上来,声音沙哑: “将军,冲过去?” 张勇没有回答。 冲过去?几百人对两三千人,对面还有火炮。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喊杀声已经弱了,火光还在烧,但明显暗了下去。 东门的人,快打光了。 “冲。”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瓜尔佳拔出刀,厉声道: “跟老子冲!” 几百人齐声呐喊,朝明军冲去。 燧发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满洲兵一排排倒下。 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胸膛,有人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连人带马摔进壕沟。 瓜尔佳冲到明军阵前,一刀砍翻一个火枪手,又一刀刺穿另一个的胸膛。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张勇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手在发抖。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一个明军士兵冲到马前,一枪刺穿马腹。 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张勇从马上摔下来,摔得眼前发黑。 第625章 捷报传回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掉在地上的刀,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张勇!哪里走!” 一个明军参将策马冲过来,长枪如龙,直刺他的胸膛。 张勇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 战马惨嘶,那参将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 张勇扑上去,一刀砍下去,那参将翻滚躲开,刀砍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更多的明军涌上来。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张勇身边只剩几个亲兵,被人群冲散,各自为战。 他浑身是血,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 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刺穿另一个。 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明军越来越多。 一个明军士兵从背后冲上来,一枪刺穿了他的后腰。 他闷哼一声,转身一刀砍翻了那个士兵,血从伤口涌出来,湿透了半边衣甲。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抬起头,眼前全是明军的腿和马蹄。 一个明军将领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那将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 张勇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他想说话,嘴里却涌出一股血沫。 他想起那年屠了一个村子,在村口歇脚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哭。 他走过去,老妇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那眼神他记了十年。 现在,他又想起了那个眼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喃喃道: “报应……” 刀光闪过。 张勇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成都城外,东门外。卯时。 天色微明。东门外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突围的几千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李把总趴在死人堆里,腿上中了两箭,动弹不得。 他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看着明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一个明军士兵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腿: “还活着吗?” 李把总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张勇,你骗我们。” 远处,有人喊: “张勇的人头找到了!在西门外!” 李把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成都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天色大亮,成都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沐天波骑在马上,望着这座被围了十个月的城池,沉默不语。 城门大开,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已经被扯下来,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硝烟还没散尽,城门口站着几个明军士兵,正在检查进城的人。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城里的清军已经缴械。绿营降兵三千余人,关在城北校场。满洲兵、蒙古兵……一共四百多人,关在城南。怎么处置?” 沐天波没有犹豫: “满洲兵、蒙古兵,尽数处斩。一个不留。”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成都城内,城南校场。 巳时。 四百多个满洲、蒙古兵被押到校场上,五花大绑,跪成几排。 他们穿着破烂的棉甲,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 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没有人替他们求情。 周围的明军士兵端着燧发枪,冷冷地看着他们。 沐天波骑在马上,走到校场边。 他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对身边的刽子手道:“动手。” 刽子手们举起刀,一刀一个,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校场的土地。 四百多颗人头滚落在地,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沐天波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都城内,城北校场。 午时。 三千多绿营降兵蹲在校场上,有的抱着头,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往这边看。 沐天波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们都是汉人。替鞑子卖命,是你们的错。但本将不杀你们。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发路费遣散。每人发二两银子,一斗米。愿回家的,本将派人送你们出城。愿留下的,编入朝廷大军,照样发饷。” 三千多人面面相觑。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哭出声来,有人站起来,又蹲下去。 一个老兵站起来,怯怯地问: “将军,真的不杀?” 沐天波看了他一眼: “本将说话算话。不杀。” 那老兵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 成都城内,街道。未时。 沐天波策马走在成都城的街道上,两边是倒塌的房屋、堆积的碎砖烂瓦、烧焦的梁柱。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百姓从废墟里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他。 沐天波勒住马,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每人发一斗米,一斤盐。城中百姓,不论男女老幼,都有。” 副将一怔: “将军,粮仓里的粮不多了……” 沐天波摆摆手: “本将知道。但百姓饿了一年了,不能再饿下去。发。发完了,从重庆调粮来。”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消息传开,城里的百姓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排着长队领粮。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被人搀扶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领到一袋米,抱着袋子蹲在地上哭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看着她,也红了眼眶。 沐天波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领粮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刘文秀临走时说的话:“成都就交给你了。围住他,慢慢耗。” 耗了十个月,终于耗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衙门。 成都城内,原将军府。申时。 沐天波坐在大堂上,面前铺着纸,磨了墨,提起笔。 他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臣沐天波谨奏:成都已克,逆首张勇授首,满洲、蒙古兵尽诛,川蜀全境悉平。” 他顿了顿,继续写。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上几句: “城中粮尽,百姓饥羸。臣已开仓放粮,每人一斗,暂解燃眉。然粮仓储粮无几,恳请朝廷速拨粮草,以安民心。 降卒三千余,愿留者已编入军中,愿去者发银遣散。满洲、蒙古兵四百余,已尽数处斩。臣沐天波顿首再拜。” 他写完,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身边的亲兵: “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亲兵抱拳,转身出府。 沐天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将成都城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清理街道,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东西。 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在晚风中飘散。 他喃喃道:“四川,平了。” 第626章 北伐方略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沐天波从成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战报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字,他却看了整整一刻钟。 殿中很安静,只有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成都克复,张勇授首,川蜀全境悉平。” 他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年了。从广州到南京,从江南到湖广,从湖广到河南,从河南到四川。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内侍道: “传旨,明日早朝,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所有在京重臣,全部到武英殿议事。” 南京,武英殿。 永历十一年九月二十九,辰时。 天色微明,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沐天波的战报和四川全境的舆图。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张名振等人分坐两侧。 赵城立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沐天波的战报,你们都看过了。四川平了。从夔州到成都,从川南到川北,川蜀全境,尽归朝廷。”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四川的位置点了点: “四川拿下,朝廷再无后顾之忧。接下来,该北伐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朕召你们来,就是商议北伐之事。怎么打,从哪打,谁打头阵,谁守后方,今天都要定下来。” 吕大器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河南向北划过: “陛下,臣以为,北伐当分三路。西路,刘文秀、马万年,六万人,驻汉中、广元,威慑陕西清军,牵制山西,确保四川粮道畅通。 东路,张煌言、卢鼎,八万人,从山东北上,先取鲁南,再克济南,控制海路,切断清军从辽东来的援兵。 中路,堵胤锡、李定国,十五万人,从河南渡河北上,直取河北,与东路会师京畿。” 秦良玉点头道: “吕部堂说得是。西守东攻,中路突进。先定山东,断其海援,再合围直隶,迫清决战。这是上策。” 朱由榔看向张煌言: “张卿,东路交给你。山东怎么打?” 张煌言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东沿海划过: “陛下,臣以为,打山东,先要控海。臣拟率水师入黄海、渤海,封锁登州、莱州,切断清军从辽东、天津来的海运增援。 陆路先取鲁南,打通与河南东路的连接,再北上济南,与清军主力决战。” 朱由榔点点头: “山东士民反清情绪历来很强。你以‘复明安民’为号,招降州县,能不打就不打,能少死人就少死人。” 张煌言抱拳: “臣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吕大器: “李定国那边,朕打算让他率精锐从河南渡河北上,直插保定,切断北京与山西的联系。 堵胤锡坐镇开封、洛阳,统筹粮饷,安抚中原,保证前线无后顾之忧。 这事,你们兵部回头拟一道详细的方略,送去开封,让堵胤锡和李定国照此执行。” 吕大器抱拳: “臣遵旨。” 朱由榔看向张名振: “张卿,水师能调多少船到黄河?” 张名振道: “回陛下,广州水师、江南水师,可调三百艘战船入黄河。加上地方征集的民船,足够中路大军渡河之用。” 朱由榔点点头,最后看向刘文秀的位置: “西路六万人,驻汉中、广元,威慑陕西清军。 马万年率白杆兵,控制三峡、郧阳,确保四川到荆州、河南的粮道畅通。 偏师出潼关方向佯动,制造要攻西安的假象,拖住山西、陕西清军主力。 只要西路不动,清军就不敢把山西兵力全部调去京畿。这事,兵部一并拟好方略,送去汉中。” 他走回御座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北伐大计已定。西守东攻,中路突进。先定山东,断其海援,再合围直隶,迫清决战。具体部署如下。”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西路军,刘文秀为主将,马万年为副,率六万人,驻汉中、广元。马万年率白杆兵,控制三峡、郧阳,确保粮道。偏师出潼关佯动,牵制山西、陕西清军。只牵制,不主攻。” “第二,东路军,张煌言为主将,卢鼎为副,率八万人,从山东北上。张煌言率水师入黄海、渤海,封锁登州、莱州,切断清军海运。陆路先取鲁南,再克济南。” “第三,中路军,堵胤锡为督师,李定国为主将,率十五万人,从河南渡河北上。李定国率精锐直插保定,堵胤锡坐镇开封、洛阳,统筹粮饷。” “第四,户部调拨粮草,优先供给中路、东路。工部赶造船只,保证大军渡河之用。”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四川新定,需要派官员去治理。王化澄,你从朝中选一批干练之员,去四川接手民政。 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另外,从湖广、江南调一批粮食运往四川,先解燃眉之急。” 王化澄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派人护送王化澄和这批官员入川。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赵城抱拳: “臣遵旨。”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阳高照,万里无云。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北伐的事,就这么定了。各路人马,按计划准备。明年开春,三路并进。” 开封,中军大帐。 锦衣卫的信使是深夜到的。 八百里加急,从南京到开封,换了六匹马,跑了整整五天。 信使浑身是土,嘴唇干裂,跪在李定国面前时,腿都在发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火漆封口的文书,双手呈上: “李将军,朝廷方略。陛下有旨,此方略只准主帅一人阅看,阅后即刻写出意见,由卑职带回南京。” 李定国接过文书,没有急着拆。 他看了一眼信使,对身边的亲兵道: “带他下去歇息,弄些热饭热菜。” 信使拱手,跟着亲兵出帐。 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拆开火漆,抽出文书,就着烛火细看。 方略写得很详细——西守东攻,中路突进。 先定山东,断其海援,再合围直隶,迫清决战。 西路军刘文秀驻汉中,牵制陕西;东路军张煌言攻山东,封锁海路; 中路军十五万人,从河南渡河北上,直插保定。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把文书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渡河北上,直插保定。 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在安庆的时候想,在许昌的时候想,在开封的时候也想。 如今终于要做了。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写下几行字: “臣李定国敬呈:方略已阅,甚为周密。臣以为,渡河北上,宜分两路。 一路出孟津,攻怀庆;一路出延津,攻卫辉。 两路并进,使清军首尾不能相顾。保定乃京畿门户,臣当亲率精锐,直捣其腹。 具体部署,容臣与堵督师商议后,再行详奏。” 他写完,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把文书折好,重新封上火漆。 第627章 东路推进 东路:兖州城下。 兖州是鲁南重镇,控扼南北官道,北通济南,南接徐州,东连青州,西望曹州。 城周九里,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水深一丈。 城头火炮三十余门,守军旗号严整,显然早有准备。 卢鼎策马上来,低声道: “督师,斥候回报,城里守军约一万五千,主将是山东巡抚耿焞的旧部,姓巴,是个满洲人。兖州、曲阜、泗水、邹县一带,清军总兵力约两万。 济南方向还有五万清军,由新任山东总督阿哈达统领,分驻济南、青州、登州、莱州。”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 “传令下去,各营就地扎营。城南、城西、城北三面围城,城东留空。壕沟挖深,鹿角布密。火炮架在城南、城西,先试射几轮,摸清城防。”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围城两日。 张煌言每天骑马绕城,观察清军的布防。 兖州东门外的地形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但清军在东门放了最多的火炮。 南门、西门外有民房和树林,可以隐蔽接近。 北门离官道近,是清军运粮的通道。 他回到帐中,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城墙上划过: “南门外的民房,离城墙只有百步。夜里派兵潜伏进去,等火炮轰开缺口,就从民房冲出来,架云梯登城。” 卢鼎道:“督师,清军会不会把民房烧了?” 张煌言摇摇头: “民房连着城里的商铺,烧了民房,城里的百姓不答应。巴鲁不是傻子,他不会自断后路。” 他又指向城西: “西门外的树林,可以藏兵。派三千人在树林里待命,等南门打响,清军必然从西门调兵增援。到时候树林里的兵杀出来,趁乱夺西门。”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清军大营。 阿哈达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兖州的急报。 他是满洲正红旗人,从关外带来的五万援军,分驻济南、青州、登州、莱州。 兖州被围,巴鲁一天三封急报,催他派兵增援。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总督大人,明军围了兖州三天,只围不攻。末将以为,他们是在等咱们去救。围点打援,是老把戏了。” 阿哈达冷笑一声: “打援?他八万人,咱们七万人,谁打谁还不一定。”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兖州和济南之间划过。 “传令下去,从济南抽调两万人,由副都统穆里玛统领,南下增援兖州。记住,不要急进,在曲阜停下,等青州的兵到了,再一起南下。”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三月初六,子时。 张煌言被亲兵叫醒。 斥候跪在地上,满脸尘土: “督师!济南清军出动了!两万人,正沿着官道南下,前锋已过宁阳,预计明日傍晚抵达曲阜。” 张煌言披衣起身,走到舆图前。 宁阳,曲阜,兖州。清军的援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沉默片刻,对卢鼎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进攻兖州。南门、西门同时开打。城东的兵撤回来,全部调到南门。” 卢鼎一怔: “督师,城东不围了?” 张煌言摇摇头: “不围了。围三阙一,让城里的清军有路可跑。他们跑,咱们追,比攻城省事。” 三月初六,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一百门火炮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张煌言站在阵前,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一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一百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南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城墙在一阵阵爆炸中颤抖、开裂、倾斜。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第二轮齐射,城墙开始出现裂缝。第三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清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巴鲁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猛到让他生出一种绝望的感觉。 但他不能退。他是满洲人,退也是死。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巳时。 一百门火炮已经轰了整整一个时辰。 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砖石剥落殆尽,夯土墙心裸露,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 但城墙还没有塌。巴鲁在城墙上做了加固,用沙袋、木料堵住了裂缝,用湿泥糊了墙面。 张煌言眉头紧锁。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对准裂缝打。” 炮口对准那段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拼命装填、发射。 第一轮齐射,城墙上的沙袋被炸飞,湿泥被炸碎,裂缝重新暴露出来。 第二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第三轮齐射,城墙轰然倒塌,整整三丈宽的城墙塌成一片废墟。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士兵齐声呐喊,朝缺口冲去。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雁翎刀和掌心雷,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烟尘,杀进缺口。 但巴鲁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 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弓箭手在两侧。 先锋营刚冲进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轮齐射。 燧发枪与火绳枪对射,硝烟弥漫,死伤累累。 先锋营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清军的长枪兵迎上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一个时辰后,第一波进攻退了。 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被清军重新堵上。 张煌言脸色铁青,但没有慌乱。 他早就料到巴鲁不会轻易让出缺口。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半日。天黑之后,再攻。” 亥时。 夜。张煌言站在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兖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正在修补缺口,沙袋、木料一袋袋一捆捆地往上搬 。城下,先锋营的尸体还没有收走,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砖烂瓦里。 卢鼎走过来,低声道:“督师,曲阜那边有消息了。 清军两万人已经抵达曲阜,正在休整。看样子,他们不打算连夜赶来。” 张煌言点点头。 清军不急,他更不急。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回帐中。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进攻。火炮不要停,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内。不让巴鲁睡一个安稳觉。另外,派三千人绕到城东,埋伏在官道两侧。清军要是从东门突围,就截住他们。” 第628章 兖州之战 辰时。 天刚亮,明军的火炮又响了。 一百门火炮对准南城墙,三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城内,专打清军的火药库、粮仓、兵营、衙署。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房屋倒塌,街道崩裂,火光冲天。 巴鲁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明军的炮火越来越猛,他的兵死伤惨重,弹药消耗极快。 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火药库被炸了!粮仓也着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巴鲁咬咬牙: “传令下去,各营收缩防线,退到内城。把能用的火炮全架到南门、西门。明军再攻,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午时。 明军的火炮又响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轰南城墙,而是南门、西门、北门三门齐轰。清军的火炮被一门一门打哑,城墙被一段一段轰塌。 张煌言站在阵前,举着千里镜望着南城墙。 缺口还在,但已经被沙袋和木料堵住了。 城墙上,守军比昨天少了一些,士气也低落了不少。 他放下千里镜,对卢鼎道: “传令下去,午后,总攻南门。火炮先轰一个时辰,把缺口重新炸开。然后先锋营冲锋。告诉弟兄们,这一波,必须拿下南门。” 午后。 一百门火炮再次怒吼。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南城墙上,沙袋被炸飞,木料被炸碎,城墙重新开裂。 半个时辰后,缺口再次被炸开。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齐声呐喊,朝缺口冲去。 这一次,巴鲁没有足够的兵力堵缺口了。 他的兵在南门、西门被牵制,能调到缺口的,不到一千人。 先锋营冲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轰炸开,清军死伤惨重,节节后退。 缺口越来越大,先锋营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一个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督师!缺口拿下了!先锋营已经突入城内!” 张煌言大笑: “好!传令下去,各营总攻!西门、北门,一起打!” 令旗挥动。 三面齐攻,五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兖州城。 西门,埋伏在树林里的三千人冲出来,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北门,明军推着冲车,撞击城门。 南门,先锋营从缺口涌入,与清军展开巷战。 巴鲁站在城楼上,脸色惨白。 南门丢了,西门也快丢了,北门也撑不住了。 他的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还能打的不到五千人。 副将冲过来,浑身是血: “将军!南门丢了!明军已经进城了!快撤吧!” 巴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是满洲人,投降也是死。 他睁开眼,拔出腰刀,朝城下冲去。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他冲进明军阵中,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刺穿另一个。 明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团团围住。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枪继续打。 一杆长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倒在血泊中。 酉时。 张煌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知府衙门。 巴鲁的尸体躺在台阶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卢鼎走过来,低声道: “督师,城里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咱们折损两千多人。” 张煌言点点头,望向北边。 那边,是曲阜的方向。 清军的两万援军,还在曲阜待着。 郑成功的水师已经封锁了登州、莱州海路,辽东的援兵过不来了。 济南的五万清军,被钉在原地,不敢轻易南下。 而曲阜这两万人,就是张煌言下一个目标。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北上曲阜。告诉将士们,兖州拿下了,济南就不远了。” 兖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硝烟尚未散尽,街道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投降的清军被押往城北校场。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曲阜方向,官道上空空荡荡,斥候回报,清军两万援军还在曲阜,没有继续南下的意思。 卢鼎走上城楼,抱拳道: “督师,各营已休整完毕。俘虏清点完了,绿营兵两千余人,愿降的有一千五,末将已将他们编入后营。 不愿降的发路费遣散了。缴获粮草够大军吃半个月,火药也补充了不少。”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点点头。 他望着北边沉默片刻,缓缓道: “曲阜的两万人,是阿哈达从济南派出来的。他们停在曲阜不走,是在等青州的援兵。青州到曲阜,快马三天。等他们汇合了,就是四万人。” 卢鼎道: “督师,那咱们趁他们没汇合,先打曲阜?” 张煌言摇摇头: “曲阜是孔圣人故里,先派个人去曲阜,劝降。” 他顿了顿,“告诉城里的清军,兖州已破,巴鲁已死。他们孤军无援,何必替鞑子卖命?降了,朝廷既往不咎。不降,等大军到了,玉石俱焚。” 曲阜,清军大营。三月初八。 穆里玛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兖州的急报。 巴鲁死了,兖州丢了,明军八万人就在百里之外。 他的两万人,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弹药也不多。 青州的援兵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他等不了三天。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将军,明军派人来了,在城外喊话,劝降。” 穆里玛没有说话。他是满洲人,投降也是死。 不投降,两万人对八万人,也是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曲阜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远处,孔庙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北撤。退回济南。” 副将一怔: “将军,青州的援兵……” 穆里玛摆摆手: “等不了了。明军明日就到,两万人对八万人,守不住。” 副将低下头:“末将领命。” 曲阜城外,明军大营。三月初八,亥时。 张煌言站在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曲阜城的方向。 城墙上火把通明,但人影稀疏。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城里的清军要跑。” 卢鼎一怔: “督师怎么知道?” 张煌言指着城头: “火把比昨天少了一半。城墙上巡逻的兵也少了。他们把兵力收缩了,不是守城,是准备跑。” 卢鼎道: “督师,那咱们追不追?” 张煌言点点头: “追。但不是现在。让他们跑,等他们出了城,再追。在野外打,比攻城省事。” 他转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手指在曲阜和济南之间划过。 “传令下去,派三千骑兵绕到曲阜北边,埋伏在官道两侧。清军一跑,就截住他们。卢鼎率两万步卒,天亮后追击。本督率主力,随后跟进。”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第629章 歼灭曲阜守军 曲阜城北,官道。 穆里玛率两万清军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向北疾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脚步声和马匹的鼻息。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十几里,后面的人还在出城。 穆里玛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曲阜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夜色中。 他松了一口气。 跑了不到十里,前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明军骑兵从官道两侧杀出,拦住去路。 为首一将,正是卢鼎。他策马上前,厉声喝道: “穆里玛!督师早就算到你今夜逃跑!还不下马投降!” 穆里玛脸色铁青,拔出腰刀: “冲过去!” 两万清军齐声呐喊,迎头冲了上去。 明军骑兵五千,清军两万,但清军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根本不是明军骑兵的对手。 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骑兵冲进步兵阵中,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清军阵型大乱,四散奔逃。 穆里玛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突围,却被一队明军团团围住。 他挥舞腰刀拼死抵抗,却被一刀砍下马来。 亲兵们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天亮时,两万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一万余,只有少数逃散。 穆里玛被五花大绑,押到卢鼎面前。 卢鼎看了他一眼,挥挥手: “带下去,等督师发落。” 兖州城北,明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济南的位置点了点。 曲阜拿下,清军两万援军被歼。 济南还剩三万守军,加上从青州、登州、莱州调来的援兵,阿哈达手里还有五万人。 但郑成功的水师已经封锁了登州、莱州海路,辽东的援兵过不来了。 阿哈达的五万人,困在山东,进退两难。 卢鼎走进来,抱拳道: “督师,曲阜大捷!清军两万人,战死三千,俘虏一万,穆里玛被擒。咱们折损不到一千。” 张煌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舆图上济南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济南。告诉将士们,曲阜拿下了,济南就不远了。” 胶州湾,水师大营。 同一时刻,郑成功站在旗舰船头,举着千里镜望着登州方向。 海面上,清军的运粮船被堵在港口里,出不去也进不来。 登州城里已经开始缺粮,莱州也是一样。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分出一半船队,去莱州。两边一起封,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郑成功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天津,是北京。他喃喃道:“快了。” 兖州城北,明军大营。 八万大军列阵完毕。 张煌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北边。 那边是济南,是山东的心脏。 “将士们!兖州拿下了,曲阜拿下了。清军两万援军,被咱们全歼。济南就在前面,阿哈达手里还有五万人,但他没有援兵了。郑成功的水师封了海路,辽东的鞑子过不来。山东,是咱们的了!” 八万人齐声高呼。 张煌言拔刀向北一指: “出发!”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旌旗如海,遮天蔽日,烟尘漫天。 山东战场:济南防线。 阿哈达坐在济南府衙的大堂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败报。 兖州丢了,巴鲁战死; 曲阜丢了,穆里玛被俘; 两万援军全军覆没。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是满洲正红旗的宿将,从关外带来的五万援军,如今只剩三万。 登州、莱州被郑成功的水师封锁,辽东的援兵过不来。 青州的一万守军正在赶来,但最快也要五天。 他手里能用的兵,只有三万。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总督大人,明军八万人,已经过了曲阜,前锋距济南不到百里。咱们只有三万,守不住整个济南府。末将建议,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内城。” 阿哈达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济南城周十二里,墙高四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外有历山、千佛山等制高点,若被明军占据,架炮轰城,济南守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历山、千佛山,各派一千人驻守,筑垒固防。明军若来,死守不退。城南、城东、城西,各门增兵一千。城北留空,让他们以为有路可跑。预备队五千,驻城内,随时支援。” 副将一怔: “总督大人,城北留空?” 阿哈达冷笑一声: “围三阙一,明军会,本督也会。他们以为城北是生路,咱们就在城北埋伏。等他们往北跑,骑兵追上去,砍瓜切菜。”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青州,催王进宝快些赶来。告诉他,五天之内不到,提头来见。”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张煌言率八万大军抵达济南城南二十里处。 他没有急着推进,而是派出大量斥候,侦察济南周边的地形和清军布防。 傍晚时分,斥候陆续回报。 卢鼎站在舆图前,指着济南城南的两座山: “督师,历山、千佛山,清军各驻了一千人,筑了垒寨。山上架了火炮,俯瞰城南。咱们若从南面攻城,这两座山上的炮正好打咱们的侧翼。” 张煌言眉头微皱。 阿哈达不是废物,他知道济南城难守,先占了制高点。 历山、千佛山不拿下,济南没法打。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明日先攻历山、千佛山。卢鼎,你率两万人,打历山。本督亲率两万人,打千佛山。拿下山头,再架炮轰城。”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历山。辰时。 卢鼎率两万人抵达历山脚下。 山不算高,但陡峭,只有一条山道通往山顶。 清军在山上筑了垒寨,寨墙用石头垒成,墙后架了火炮。 山道上布满了鹿角、拒马,两侧埋伏了弓箭手。 卢鼎没有急着进攻。 他在山下架起火炮,先轰了半个时辰。 炮弹砸在寨墙上,碎石飞溅,但寨墙坚固,一时半会儿轰不塌。 山上的清军也开炮还击,炮弹落在山下,砸死了几个士兵。 卢鼎咬咬牙: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士兵沿着山道往上冲。山道狭窄,队形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到了半山腰,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 山上的清军往下扔滚石擂木,巨大的石块从山顶滚下来,砸在人群里,血肉横飞。 先锋营士兵无处可躲,被砸死砸伤无数。 卢鼎脸色铁青,但没有停止进攻。 “继续冲!不许退!” 第二批、第三批……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 山道上的尸体越堆越高,血顺着山道往下流。 打了一天,历山还在清军手里。 卢鼎折损了一千多人,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退回山下。 第630章 攻下千佛山。 千佛山。 同一时刻。 张煌言率两万人抵达千佛山脚下。 千佛山比历山高,山势也更陡。 清军在山上筑了三道垒寨,层层设防。 张煌言没有急着进攻。 他骑马绕山转了一圈,发现山背后有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但可以绕到山顶。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三千人,从小路绕到山顶后面。等正面打响,他们从后面杀出来,前后夹击。”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正面进攻开始。 火炮轰了半个时辰,步兵沿着山道往上冲。 山上的清军往下扔滚石擂木,明军死伤惨重。 但这一次,张煌言不急。 他在等。 等后面的人。 一个时辰后,山顶后面突然杀声震天。 三千明军从小路翻上来,冲进清军营寨。 清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正面的明军趁机冲上去,两面夹击。 清军死伤惨重,残部退入第三道垒寨,继续抵抗。 天黑时,千佛山顶升起了大明的旗帜。 清军一千人,战死大半,剩下的从山北逃回济南。 张煌言站在山顶,望着北边的济南城。 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城墙上火把通明。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在山顶架炮。明日一早,轰城。” 济南城内,府衙。 阿哈达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历山、千佛山的败报。 历山守住了,但千佛山丢了。 明军在千佛山上架炮,明日就能轰城。 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在城墙上多备沙袋。明军炮轰,就用沙袋堵。另外,派人去城北,把埋伏的骑兵撤回来。明军不会从城北跑了,他们要先打城。”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千佛山。辰时。 天色微明。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城墙上,清军正在搬运沙袋,加固城防。 城内的街道上,百姓行色匆匆。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开炮。” 一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而出,越过城墙,落在城内。 房屋倒塌,街道崩裂,火光冲天。 清军的火药库被击中,轰然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城墙上,清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阿哈达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他的兵死伤惨重。 但他不能退。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把预备队调到南门,明军要攻城了。”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午时。 一百门火炮已经轰了整整一个上午。 南城墙千疮百孔,多处坍塌,但清军连夜用沙袋堵住了缺口。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阿哈达比巴鲁难对付得多。 他守城有章法,不慌不乱。 强攻,伤亡太大。 他转身对卢鼎道: “传令下去,停止炮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一日。明日再攻。” 卢鼎一怔: “督师,不打了?” 张煌言摇摇头: “打,但不这么打。阿哈达把主力都放在南门,南门不好打。明日佯攻南门,主攻东门。派人去城东,把火炮调到东门外。夜里动手,不让清军睡觉。”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东,明军阵地。 子时。 夜色如墨。 一百门火炮在东门外一字排开,炮手们摸黑装填弹药。 张煌言站在阵前,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一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东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城头上的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阿哈达从城南赶到城东时,东城墙已经塌了一个缺口。 他厉声道: “堵住缺口!快!” 清军冲上去,用沙袋、木料堵缺口。 明军的炮火越来越猛,清军死伤惨重。 天亮时,缺口被堵住了,但清军折损了上千人。 阿哈达站在城楼上,脸色惨白。 明军不眠不休地打,他的兵撑不了几天。 他转身对副将道: “派人去青州,催王进宝。告诉他,三天之内不到,济南就没了。”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济南城的位置点了点。 打了三天,济南还在清军手里。 阿哈达守城有方,强攻伤亡太大。 他在等,等青州的援兵。 王进宝的一万人,是阿哈达最后的希望。 只要吃掉这一万人,阿哈达就彻底孤立了。 他抬起头,对卢鼎道: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派五千人,埋伏在青州到济南的官道两侧。王进宝一来,就截住他。”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青州到济南的官道蜿蜒在鲁中丘陵之间,两侧山势起伏,林木茂密。 三月二十二日傍晚,王进宝率一万清军从青州出发,沿着官道向西疾进。 队伍拉得很长,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在后。 火把如龙,蜿蜒数里。 卢鼎率一万五千明军,已经在昌乐以西的官道两侧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里是青州到济南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坡陡峭,官道从谷底穿过,最窄处只容两辆马车并行。 山坡上林木茂密。 卢鼎趴在山顶的灌木丛中,盯着官道上那条蜿蜒的火龙。 副将爬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清军前锋已过谷口,中军正在进谷。末将目测,约一万人,骑兵三千,步卒七千。王进宝的帅旗在中军。” 卢鼎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条火龙,等它完全进入谷中。 前锋出了谷口,中军还在谷里,后队刚刚进谷。 “传令,封谷口。” 副将爬下去。卢鼎又等了一会儿,清军的前锋已经出了谷口,中军全部进入谷中,后队也进了谷。 他站起身,拔刀向前一指: “放炮!” 昌乐以西,官道。 亥时。 一声炮响,谷口两侧的山坡上突然推下无数巨石、滚木,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清军前锋被堵在谷外,中军被困在谷里,后队被截在谷外。 第631章 全歼青州兵 王进宝骑在马上,脸色骤变: “有埋伏!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山坡上,火把通明,喊杀声震天。 明军从山坡上冲下来,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轰炸开。 清军挤在官道上,无处可躲,被炸得人仰马翻。 骑兵想往前冲,谷口被巨石堵住; 想往后撤,后路也被堵死; 想往两边山坡上爬,坡陡林密,爬不上去。 王进宝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抵抗,试图组织反击。 但明军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卢鼎站在山坡上,看着谷中的战斗。 清军虽然中伏,但并没有溃散。 王进宝把骑兵调到前面,试图冲破谷口的封锁。 骑兵冲了几次,都被明军的燧发枪打了回去。 尸体堆在谷口,马匹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清军骑兵冲了三次,都被打回去了。但咱们的人也损失不小,谷口的防线差点被冲开。” 卢鼎咬咬牙: “传令下去,谷口再加一千人。不许放跑一个。” 昌乐以西,官道。 子时。 战斗已经打了两个时辰。 谷中的清军死伤过半,但还在抵抗。 王进宝带着残兵退到谷中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依托辎重车列阵。 明军从四面围上来,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轰炸开。 清军死伤惨重,但没有人投降。 卢鼎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王进宝这么能打。 中伏、被围、退无可退,还能组织抵抗。 他转身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暂停进攻。围住他们,困到天亮。等他们没力气了,再打。” 昌乐以西,官道。 寅时。 天快亮了。 谷中的清军已经打了一夜,弹药耗尽,人也困了。 王进宝坐在辎重车后面,浑身是血,身边只剩几百个亲兵。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站起身,拔出腰刀,对身边的亲兵道: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他冲进明军阵中,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刺穿另一个。 明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团团围住。 一杆长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王进宝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倒在血泊中。 天亮时,战斗结束。 清军一万人,战死四千余,被俘五千余,只有少数趁乱逃散。 王进宝的尸体被抬到卢鼎面前,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 卢鼎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清点完了。我军战死两千,伤四千余。折损六千。” 卢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万五千人打一万人,折损六千。 他睁开眼,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收拢俘虏,救治伤员。派人送信给督师,青州援兵已全歼。我军折损六千,需要补充。”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舆图前,手中捧着卢鼎的军报。 青州援兵全歼,但折损了六千人。 王进宝死了。 卢鼎走过来,低声道: “督师,末将无能,折损太重。” 张煌言摇摇头: “鞑子在北方的这些兵马皆是百战之兵,不怪将军。” 他顿了顿,又道,“青州援兵没了,阿哈达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济南,是孤城了。” 卢鼎道: “督师,咱们什么时候攻城?” 张煌言望着舆图上济南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不急。围城先断粮。阿哈达的粮草撑不了半个月。等城里断粮了,再攻。”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围城。城南、城东、城西,三面合围。城北留空,让他跑。火炮不停,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内。不让阿哈达睡一个安稳觉。”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三百门各种口径火炮,炮口对准城墙。 从千佛山顶俯瞰,济南城如同一只蜷缩的巨兽,城墙在炮火中颤抖,砖石崩落,烟尘弥漫。 张煌言站在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南城墙。 三天了,三百门火炮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塌了好几处,但清军连夜用沙袋、木料堵住缺口,第二天又完好如初。 阿哈达把城里的百姓都赶上城墙,搬沙袋、运木料、抬伤员。 百姓不愿干,满洲兵的刀架在脖子上,不干就杀。 城墙上尸横遍野,分不清是士兵还是百姓。 卢鼎策马上来,翻身下马,抱拳道: “督师,火炮轰了三天,城墙塌了七处,但都被清军堵上了。 阿哈达把城里的百姓都赶上城墙,不干就杀。 城上死的人太多,尸体都堆成墙了。”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硬攻,伤亡太大。 不攻,济南拿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明日,攻城。”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三百门火炮再次怒吼,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南城墙上。 沙袋被炸飞,木料被炸碎,城墙重新开裂。 半个时辰后,南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丈多宽的缺口。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士兵齐声呐喊,朝缺口冲去。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刺刀和掌心雷,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烟尘,杀进缺口。 但阿哈达早有准备。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 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弓箭手在两侧。 更后面,是满洲兵的精锐,手持大刀,等着白刃战。 先锋营刚冲进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轮齐射。 燧发枪与火绳枪对射,硝烟弥漫,死伤累累。 先锋营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清军的长枪兵迎上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缺口太窄,明军的兵力施展不开。 清军的长枪阵在狭窄的缺口处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一个时辰后,第一波进攻退了。 三千先锋营,折损过半,缺口被清军重新堵上。 张煌言脸色铁青,但没有停止进攻。 “第二波,上!” 第632章 战事僵持 第二批三千人冲上去。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惨烈。 缺口处尸体堆成了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冲。 清军也死伤惨重,长枪兵换了一批又一批,火枪手的弹药快打光了,弓箭手的箭也快射完了。 但阿哈达把预备队调上来,死死堵住缺口。 满洲兵的精锐冲进缺口,与明军展开白刃战。 他们身披重甲,刀法凶狠,明军的刺刀刺不透他们的甲胄,他们的大刀一刀就能砍翻一个明军。 先锋营节节后退,缺口又被清军夺了回去。 卢鼎浑身是血,冲到张煌言面前: “督师!缺口打不进去!清军的满洲兵太凶了,咱们的刺刀刺不透他们的甲胄!” 张煌言咬咬牙: “掌心雷!往缺口里扔!” 几百枚掌心雷扔进缺口,轰轰炸开。 清军的重甲兵被炸得血肉横飞,缺口处硝烟弥漫。 明军趁机冲进去,与清军展开混战。 但清军太多了,杀了一层又一层。 明军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再冲进去,再被打出来。 缺口处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申时。 战斗已经打了整整一天。 明军进攻了七波,每一波都折损数百人。 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张煌言站在阵前,举着千里镜望着那座尸山血海的缺口,手在发抖。 身边的副将浑身是血,声音沙哑: “督师,今天折损了四千多,受伤的也有一千多。先锋营打残了,三个营都打残了。再打下去……”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收拢伤员。今夜,全军休整。”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内,府衙。 阿哈达坐在大堂上,浑身是血,左臂缠着绷带。 他今天亲自上了城墙,被弹片划了一下,骨头没断,但血止不住。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总督大人,今天折损了两千多。青州援兵没了,济南是孤城,没有援兵了。再守下去……” 阿哈达打断他: “守不住也要守。城破,咱们都是死。守住了,朝廷的援兵说不定哪天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今夜把城墙上的缺口堵死。把城里的百姓全赶上去,沙袋不够就用尸体。明军明天还会攻,咱们明天还要守。”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天还没亮,张煌言已经站在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城墙上火把通明,清军正在修补缺口,沙袋、木料、尸体,一袋袋一具具地往上搬。 城墙上的人影比昨天少了些,但还在动。 阿哈达把百姓赶上了城墙,老人、妇女、半大的孩子,有的在搬沙袋,有的在抬尸体,有的蹲在墙根瑟瑟发抖。 满洲兵的刀架在脖子上,谁不动就砍谁。 卢鼎走过来,低声道: “督师,今天还攻吗?”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攻。但不是硬攻。把火炮调到城东、城西,三面齐轰。让阿哈达顾头不顾尾。”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城下喊话,劝降。每天喊,让城里的兵听听,让城里的百姓听听。”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辰时。 三百门火炮再次怒吼。 这一次,不再只轰南城墙,而是城南、城东、城西三门齐轰。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城东的城墙塌了一处,城西的城墙也塌了一处。 清军疲于奔命,从城南跑到城东,从城东跑到城西。 喊话的士兵站在城下百步之外,举着铁皮喇叭,朝城上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朝廷大军已到,尔等孤城无援!何必为鞑子卖命?打开城门,既往不咎!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没有回应。只有火炮的轰鸣,和偶尔射下来的冷箭。 济南城内,府衙。巳时。 阿哈达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明军三面齐轰,他的兵不够用了。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总督大人,城东、城西的城墙各塌了一处,弟兄们正在堵。南城那边,明军的炮火弱了些,但还在打。” 阿哈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把城里的百姓全赶上去。城东五百,城西五百,城南一千。告诉他们,不干活就杀。城破了,他们也是死。现在干活,还能多活几天。”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城墙下。 午时。 几百个百姓被赶上城墙,搬沙袋、运木料、抬尸体。 老人搬不动沙袋,被满洲兵一刀砍倒,尸体拖到墙边,填进缺口。 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哭,满洲兵抢过孩子摔在地上,妇女扑上去哭喊,也被一刀砍倒。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墙垛后面,手里攥着明军射进来的劝降书。 他不识字,但听人念过。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他恨满洲兵,恨阿哈达,恨这座城。 但他不敢动。前天,有人偷偷往城下跑,被满洲兵抓回来,当众砍了头,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昨天,有人在被窝里议论投降,被同铺的兵告发,五个人全被砍了头。 今天,已经没有人敢说话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劝降书塞进墙缝里,低下头,继续搬沙袋。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未时。 张煌言举着千里镜,望着城墙上的惨状。 百姓在搬沙袋,满洲兵在杀人,尸体填进缺口,沙袋堵在缺口上。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很久。 卢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督师,阿哈达把百姓当肉盾。咱们的炮弹打上去,死的都是百姓。” 张煌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传令下去,停止炮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围城第五天。 明军每天往城里射劝降书,城下喊话,但城里没有回应。 没有投降,没有哗变,没有人偷跑下城。 阿哈达把城里的百姓杀怕了,把兵也杀怕了。 谁都不敢动,动就是死。 卢鼎走进帐中,低声道: “督师,城里还是没有动静。劝降书射进去几千份了,城下喊了五天,没有人降。阿哈达杀了很多人,百姓不敢动,兵也不敢动。” 张煌言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济南的位置点了点。 “他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卢鼎摇摇头道:“城内的锦衣卫探子根本无法将情报送出来。” 第633章 东路军部署 张煌言眉头紧锁。 没有情报,他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兵,多少粮,士气如何,阿哈达在做什么。 他只能猜。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济南城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粮草呢?斥候有没有发现城外运粮的迹象?” 卢鼎道: “没有。阿哈达没有从城外运粮。济南城里的粮仓,战前就囤满了。至少够城内守军两年之用,且满清也能调兵驰援。” 账内众将一时间眉头紧皱。 “督师,我等何不相仿刘文秀攻成都之策,围城两年,待城内粮草耗尽,我军一举攻下!” 一名参将缓缓说道。 闻言账内众将目光尽皆落在张煌言身上。 张煌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缓缓道: “困是困不死的。只能硬打。” 良久,张煌言负手立于军帐地图前,指尖划过济南城的标记,轻叹一声: “攻城战,历来是钝刀子割肉,进攻一方的损失,往往要远超城内守军,稍有不慎,便会折损精锐、错失战机。” 济南的地理位置与成都在军事层面有着天壤之别,二者一北一南、一平原枢纽一盆地天险,每一处差异都直接决定了攻城方略的生死成败。 他抬眼看向帐下诸将,语气沉缓却坚定: “上策,本应如刘文秀取成都一般,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外援,待城内守军粮尽援绝,不战自溃,可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 “但济南的位置,与川蜀的成都截然不同,此策在成都可行,在济南却万万不可生搬硬套。” “川蜀之地,四面皆山,栈道崎岖、江河阻隔,本就是天险之地,易守难攻。 刘文秀当年围成都,只需派两万兵马,扼守瞿塘关、剑门关两大咽喉,便可将整个川蜀与外界隔绝。 满清即便有援军,也需翻山越岭、跋山涉水。 一来路途遥远、粮饷难继。 二来易遭我军伏击,根本无法及时援救成都。 故而围城耗战,是成都之战的最优解,以最小代价换最大胜利。” “可济南不同。” 张煌言俯身,重重点在地图上济南的位置。 “济南地处山东腹地,乃是南北通衢、水陆要冲,南接徐州、北连直隶、东靠登莱、西通河南,并非孤立无援的孤城。 其一,济南守军远超成都——当年成都守将兵力不过两万,且多年未战,战斗力薄弱; 而如今济南城内,满清派驻的八旗精锐与绿营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城防坚固、士气尚可,绝非成都守军可比。” “其二,援救之路天差地别。成都被围,满清援军需闯天险、涉险滩,耗时数月方能抵达; 而济南周边,官道畅通、水路便捷,满清驻直隶、山东的援军,不出一月便可星夜驰援,若是辽东援军走海运,从登莱登陆,数日之内便能抵达济南城下。 到那时,我军若贸然围城,便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城外有满清援军夹击,城内有守军突围,我八万大军恐将陷入重围,进退两难。” “其三,地势差异致命。成都地处川蜀盆地,四周高山环绕,我军围城时,可依托山地布防,抵御援军、封锁要道,立于不败之地; 而济南地处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我军围城的同时,还需分兵布防,防备四面八方的援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分兵,攻城之力便会大减,反而会给城内守军可乘之机。” 帐下诸将闻言,皆面露凝重,无人再言“照搬成都之策”。 张煌言望着众人,语气稍缓: “并非围城之策不可用,而是济南的局势,容不得我们从容耗战。若要取济南,必先断其援、固其防,再寻机攻城,方能避免重蹈‘顿兵坚城、腹背受敌’的覆辙。”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张煌言负手立于舆图前,指尖在济南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沉默良久。 帐下诸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直隶到山东,从登莱到辽东。 “阿哈达备了两年粮,咱们等不起。南京也等不起。北伐三路并进,西路已经在汉中牵制陕西清军,中路已经渡过黄河。咱们东路军卡在济南,后面的仗就没法打。” 卢鼎道: “督师,那咱们怎么打?” 张煌言沉默片刻,缓缓道: “硬打。但不能蛮打。三件事,必须同时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济南的位置点了点。 “第一,火炮不停,日夜轰城。不是为了轰塌城墙,是为了杀人。城里的守军就那么多,死一个少一个。 炮弹不要省,火药不要省。打到城里的守军撑不住为止。”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道: “第二,上书南京,请陛下调朱成功水师北上,彻底封锁登州、莱州海路。满清从辽东来的援兵,走陆路要绕很远,最快的是走海路,在登莱登陆。只要封住海路,辽东的援兵就过不来。济南就是孤城。” 书记官飞快地记下。 张煌言最后道: “第三,抽调中原战场的忠贞营,派三万兵马,越过济南,北上德州,在直隶和山东的交界处布防,封锁直隶南下的援军。 济南周边的官道、水路,全部堵死。阿哈达想等援兵,咱们就让他等不到。” 卢鼎一怔: “督师,抽调忠贞营,需要朝廷和堵督师同意……” 张煌言点点头: “所以本督要上书南京,请陛下下旨。同时写信给堵胤锡,请他调兵。”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铺开纸,蘸了墨。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臣张煌言谨奏:济南城坚,守军顽强,阿哈达备粮两年,闭门死守。 臣以火炮昼夜轰击,消耗其兵力,然攻城甚艰,非短期可下。 恳请陛下调朱成功水师北上,彻底封锁登莱海路,断辽东援兵。 并请调忠贞营三万,越过济南,北上德州,封锁直隶援军南下通道。如此,济南孤城无援,臣可从容攻城,必破此城。” 他写完,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身边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又拿起另一张纸,写给堵胤锡: “堵督师台鉴:济南攻坚甚艰,阿哈达备粮两年,闭门死守。恳请督师调忠贞营三万,北上德州,封锁直隶援军。张煌言顿首。” 写完,折好,递给另一个亲兵: “派人送去开封。” 第634章 驰援东路 两个亲兵抱拳,转身出帐。 张煌言又走到舆图前,望着济南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对卢鼎道: “传令下去,火炮分成三班,昼夜不停。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内。不让阿哈达睡一个安稳觉。炮弹打完了,南京会送。火药打完了,工部会造。本督只要一件事——城里的守军,一天比一天少。”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百门火炮便依次怒吼起来。 这不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而是轮番轰击—— 三十门一组,每组轰半个时辰,昼夜不息。 硝烟弥漫在南城外,被晨风吹散,又被新的炮火填满。 炮弹落在城墙上,砖石崩裂,夯土塌陷; 落在城内,房屋倒塌,街道炸裂; 落在城头,墙垛粉碎,人体横飞。 卢鼎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俯瞰战场。 他不需要催促炮手,张煌言已经下令: 炮弹不要省,火药不要省。 他只需要看着,看着清军一次次修补,一次次被炸碎,看着城墙上的身影一天天稀疏。 巳时,南城墙又塌了一处。 缺口不大,但足以让城上的守军慌乱。 清军从墙垛后冲出来,往缺口处搬沙袋。 炮弹落下来,沙袋炸飞,人也炸飞。后面的继续冲,继续搬,继续死。 不到半个时辰,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沙袋却没填上几个。 卢鼎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炮队,缺口处加十门炮。他们补,就打。补不上最好,补上了,就再轰开。” 申时,城墙上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修补,没有喊叫,连旗帜都懒得飘。 卢鼎举起千里镜,看见城墙上的人影稀稀拉拉,靠在墙垛后面,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是累了。 三天三夜没合眼,铁人也撑不住。 他放下千里镜,对副将道: “换班。夜里继续轰。别让他们睡觉。” 夜,子时。 三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城内。 炮弹落在城中,火光冲天。城里的狗叫了一夜,天亮时也没声了。 开封,督师行辕。 堵胤锡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张煌言的信。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李定国从黄河防线赶回来,正坐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张煌言要调忠贞营,” 堵胤锡缓缓道。 “三万,北上德州,封锁直隶援军。” 李定国眉头微皱: “济南那边打得很苦?” 堵胤锡点点头: “阿哈达备了两年粮,闭门死守。张煌言用火炮昼夜轰城,但城里守军顽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他要调兵,切断援军,把济南困死。” 李定国沉默片刻: “督师,调不调?”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济南的位置,又移到德州、直隶、登莱。 良久,他摇摇头: “不能调。没有朝廷的调令,本督无权调动忠贞营过河南界。再者,张煌言的信里说的是‘恳请’,不是‘急报’。 济南局势尚未到十万火急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道,“本督即刻上疏朝廷,请陛下定夺。同时回信张煌言,让他再撑几日。” 李定国道: “那济南那边……” 堵胤锡摆摆手: “张煌言是帅才,他知道怎么打。炮火轰城,消耗守军,这是正理。调兵的事,等朝廷旨意。” 堵胤锡走回案前,提起笔,铺开纸,写道: “臣堵胤锡谨奏:张煌言所请,调忠贞营三万北上德州,封锁直隶援军。臣以为,此策可行。 然调兵出河南境,需朝廷明旨。恳请陛下速下圣断,臣当遵旨调遣。” 写完,封好,递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南京。”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张煌言的,请求调朱成功水师北上封锁登莱,并调忠贞营三万封锁直隶援军。 一份是堵胤锡的,说调兵需朝廷明旨,请陛下定夺。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殿中的瞿式耜、吕大器、秦良玉等人: “张煌言在济南打得很苦。阿哈达备了两年粮,闭门死守。他要调水师封海路,调忠贞营堵援军。你们怎么看?” 吕大器起身: “陛下,张煌言所请,皆是实情。济南地处平原,无险可守。若不切断援军,我军攻城时,满清援兵从直隶南下,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应准其所请。” 瞿式耜道: “陛下,调朱成功水师北上,封锁登莱海路,此事可行。但调忠贞营三万,需从河南抽调。 河南是中路大军后方,若抽调过多,恐影响堵胤锡、李定国渡河北伐。臣建议,从江南再调两万新兵,补入河南,以免中路空虚。” 秦良玉道: “陛下,老臣以为,济南是东路关键。 济南不下,东路军就无法北上会师。若让满清援军进入济南,张煌言八万人马就有被反包围的危险。调兵之事,宜速不宜迟。” 朱由榔点点头,提起笔,铺开纸: “传旨。”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调朱成功水师主力北上,彻底封锁登州、莱州海路。辽东援兵,一粒粮、一个兵都不许上岸。” “第二,从忠贞营抽调三万,由李过统领,北上德州,在直隶与山东交界处布防,封锁直隶南下援军。” “第三,从江南抽调两万新兵,补充河南,以固中路后方。” “第四,告诉张煌言——朕准其所请。水师已动,忠贞营已调。让他安心攻城,不要急。 炮弹不够,朕给他送;火药不够,朕给他造。济南,必须拿下。” 他写完,放下笔,把旨意递给吕大器: “兵部拟令,即刻发出。” 又对赵城道:“锦衣卫派人去济南、开封,传达旨意。” 吕大器、赵城齐声抱拳: “臣遵旨!”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帐外,手中捧着朝廷的旨意。 水师已动,忠贞营已调。 他放下旨意,对身边的卢鼎道: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等忠贞营到位,等水师封住海路,咱们就总攻济南。”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第635章 水陆支援 朱成功站在旗舰船头,手中捧着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旨意。 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袍作响,身后的船队已在港内列阵完毕—— 大福船六十艘,赶缯船八十艘,沙船、哨船一百二十艘,共计二百六十艘战船,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他看完旨意,递给身边的陈泽: “陛下有旨,命本帅率水师北上,封锁登州、莱州海路。辽东援兵,一粒粮、一个兵都不许上岸。” 陈泽接过旨意,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大帅,登莱海路绵延数百里,咱们二百多艘船,能封住吗?” 朱成功冷笑一声: “封不住港口,就封住航道。辽东来的船,走的是老铁山水道。只要卡住水道,他们的船就过不来。”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各船备足淡水、粮草、弹药。明日卯时,拔锚北上。” 四月十九,卯时。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二百六十艘战船依次拔锚,驶出港口。 大福船在前,船身宽大,吃水浅,在近海稳稳当当前行。 赶缯船在两翼游弋,速度快,负责侦察警戒。沙船、哨船在后,装载着补给和登陆步兵。 朱成功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北方的海天相接处。 那边,是浙江,是江苏,是山东,是登莱。 陈泽走上来,低声道: “大帅,从厦门到登莱,顺风也要半个月。朝廷催得急,咱们要不要分兵先走?” 朱成功摇摇头: “不分兵。一起走。船队不能散,散了容易被清军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送信给张煌言,告诉他,水师半月后到登莱。让他安心攻城。” 黄海,老铁山水道。 船队经过半个月航行,抵达登州外海。 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百丈。 朱成功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仔细搜索。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艘船的影子—— 是清军的运粮船,正从辽东驶向登州。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陈泽道: “传令下去,哨船包抄过去,截住那几艘船。大船留在外海,堵住水道。” 哨船如箭般射出,消失在雾气中。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炮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又过了半个时辰,哨船押着三艘清军运粮船驶回来。 船上的清军已被缴械,蹲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陈泽跳上运粮船,清点了一番,回来禀报: “大帅,三艘船,装的是辽东的粮草,还有几十鞑子。船上的清军说,后面还有大批船队,都是往登莱运粮运兵的。” 朱成功冷笑一声: “来得好。传令下去,大船在老铁山水道一字排开,封锁航道。哨船在近海游弋,见一艘,截一艘。本帅要让辽东的援兵,一艘船都靠不了岸。” 登州外海。 朱成功的水师在老铁山水道摆开了阵势。 六十艘大福船一字排开,船首的龙熕炮对准北方,炮口黑洞洞的,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赶缯船和哨船在前方巡逻,监视着海面。 清军的运粮船远远看见明军的阵势,掉头就跑。 哨船追上去,截住几艘,其余的逃回了辽东。 登州港内,清军的战船不敢出来,缩在港口里,眼睁睁看着明军封锁了海路。 陈泽站在朱成功身边,低声道: “大帅,登莱海路封住了。辽东的援兵过不来了。” 朱成功点点头,望向西边。 那边,是济南的方向。 他喃喃道:“张督师,水路封住了。陆路,就看李过了。” 开封,督师行辕。 李过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朝廷的旨意。 堵胤锡坐在上首,缓缓道: “陛下有旨,从忠贞营抽调三万,由你统领,北上德州,封锁直隶南下援军。张煌言在济南攻城,阿哈达闭门死守。你的任务,就是堵住直隶来的援兵,不让一兵一卒进入济南。” 李过抱拳:“末将领命!”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开封和德州之间划过: “从开封到德州,八百里。你率三万步卒,轻装前进,不带辎重,每人带十日干粮。粮草随后运到。记住,不要恋战,不要攻城。你的任务是堵,不是打。” 李过道:“末将明白!” 开封城外,辰时。 三万忠贞营步卒列阵完毕。 李过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北边。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三万步卒鱼贯而出,向北开去。 队伍蜿蜒数十里,旌旗如海,遮天蔽日。 李过骑在马上,不时举起千里镜向北眺望。 官道上空空荡荡,百姓远远地躲在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德州以南,官道。 李过率三万步卒抵达德州以南五十里处。 斥候回报,德州城里有清军五千,守将是个满洲人,叫伊勒图,已经知道明军来了,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李过没有理会德州城。 他的任务是封锁直隶援军,不是攻城。 他率军绕过德州,继续北上,在直隶和山东的交界处——吴桥,停了下来。 吴桥是直隶进入山东的必经之路。 官道从这里穿过,两侧是平原,无险可守。 李过没有选择。 他下令各营在官道两侧扎营,挖壕沟,筑土垒,架火炮。 三天后,一道绵延十里的防线出现在吴桥以北。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防线建好了。壕沟三道,鹿角三层,火炮五十门。清军若来,末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过点点头,他喃喃道: “张督师,陆路封住了。济南,就看你的了。”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永历十二年五月初八。 朱成功水师封锁登莱海路的消息传到济南时,张煌言正在千佛山顶察看城防。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海路封住了。辽东的援兵,过不来了。” 卢鼎道: “督师,李过将军那边也有消息了。三万忠贞营已在吴桥布防,壕沟、鹿角、火炮都架好了。直隶的援兵,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张煌言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明日开始,加大炮击力度。昼夜不停,让城里的清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另外,多写些劝降书,射进城去。告诉城里的兵,济南已是孤城,没有援兵了。降者免死,不杀不辱。” 第636章 驱赶百姓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三百门火炮再次怒吼。 这一次,炮击的密度比之前更甚。 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南城墙已经塌了十几处,清军用沙袋、木料、尸体堵住缺口,但明军的炮弹不断,缺口越轰越大,修补的人越死越多。 三十门红衣大炮专打城内。 府衙被炸塌了半边,兵营被夷为平地,粮仓被炸了又炸,火光冲天。 城内的百姓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 清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炮弹落下来,炸死一片; 落不到的地方,也震得耳膜出血。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俯瞰战场。 他不急。 他有的是炮弹,有的是时间。 城里的清军死一个少一个,他的炮弹打完了。 南京会送。 火药打完了,工部会造。 “传令下去,火炮分成三班,昼夜不停。不让阿哈达睡一个安稳觉。”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几架简易的投石器被推到阵前。 不是用来投石,是来投劝降书。 一捆捆劝降书被塞进投石器,抛射出去,纸片如雪花般飘进济南城。 劝降书写得很简单: “济南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朝廷大军围城,尔等插翅难飞。降者免死,不杀不辱。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城墙上,几个清军士兵捡起劝降书,偷偷塞进怀里。 满洲兵走过来,他们赶紧低下头,假装搬运沙袋。 满洲兵没有搜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夜里,几个士兵聚在墙根,借着月光看劝降书。 不识字,但听人念过。 他们知道济南没有援兵了,知道海路被封了,知道直隶的援兵过不来了。 他们想降,但不敢。 阿哈达杀得太狠了。 前几天,有人偷偷往城下跑,被满洲兵抓回来,当众砍了头,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昨天,有人在被窝里议论投降,被同铺的兵告发,五个人全被砍了头。 今天,已经没有人敢说话了。 一个老兵把劝降书塞进墙缝里,低声道: “别看了。看了也没用。咱们跑不出去,降不了。只能等死。”年轻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济南城内,府衙。 阿哈达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劝降书。 明军每天往城里射,他每天让人收,每天看。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自己还能撑多久。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总督大人,城里的粮草足够。但我军伤亡较大。明军的火炮昼夜不停,弟兄们死一个少一个。再这么下去……” 阿哈达打断他: “守不住也要守。城破,咱们都是死。守住了,朝廷的援兵说不定哪天就到了。” 副将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朝廷没有援兵,阿哈达也知道。 但谁都不说破。 阿哈达眉头紧锁,片刻后忽然道: “从明日开始,驱赶城内那些蠢尼堪去修补城池,无论男女老幼,本将不信城外明军见到这群蠢尼堪还会炮轰城池!” 副将闻言心中一凛。 他是汉军投降满清的明朝将领,这些年靠着战功升任济南城守将。 前段时间明军北伐,阿哈达率军抵达山东,迅速接管防务,他也就成了阿哈达副将之一。 虽然已经给满清做了十多年的狗,甚至满清对待汉人就好像对待牲畜奴隶一般。 他们在满清控制的区域内,地位最为低贱。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阿哈达会做出如此决策。 在明知城外炮火密集不停轰击的情况下,会驱赶城内老弱妇孺上城。 阿哈达这么做,其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修补城池。 谁都知晓,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轰击之下,城池根本无法修补。 阿哈达是想通过驱赶城内汉家百姓上城,令城外明军投鼠忌器,给城内清军喘息之机。 若是城外明军将领下令停止炮击,阿哈达甚至能通过这这种方法拖住城外明军相当长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或许真的能等到朝廷援军到来。 但阿哈达忘记了一点,或许他根本不在意的是城内绿营士卒的感受。 这些年战火在南方,北方和平了不少时间。 绿营中有不少士卒都是在当地招募而来。 明军大军到来之前,济南周边坚壁清野,百姓都被迁到城内。 城内不少士卒的家眷如今就在城内。 一旦阿哈达的命令下达,他们这些将领家眷自然不用上城。 但那些满洲兵可不会在乎绿营士卒的家眷。 副将有心想要提醒阿哈达,但看到阿哈达那狰狞丑陋的面庞,打消了这个念头。 反正他的家眷不会上城,至于后面可能引起的绿营士卒哗变,他并不担心。 城内守军之中足有六千余满洲兵,还有三千余蒙古骑兵。 绿营士卒根本翻不起来什么浪花。 济南城内,街头。 天还没亮,满洲兵就开始挨家挨户搜人了。 踹开木门,把屋里的人拖出来,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病弱伤残,驱赶着往南城方向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从床上拖下来,衣不蔽体,满洲兵嫌她走得慢,一刀背砸在背上,老妇人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扑过去扶她,满洲兵一把拎起孩子,扔到路边,孩子的脑袋撞在石阶上,血流如注,哭了两声,就没了声息。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被从屋里拖出来。 婴儿受了惊吓,哇哇大哭。 满洲兵嫌吵,一把夺过婴儿,摔在地上。 年轻妇人扑上去哭喊,被一刀砍翻在地。 血溅在路边的墙上,顺着墙缝往下流。 街道上到处是哭声、骂声、哀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雾气中回荡。 满洲兵不说话,只是驱赶,用刀背砸,用枪托捅,用鞭子抽。 走不动的,杀了; 哭闹的,杀了; 反抗的,杀了。 尸体横在路边,没人收,没人管。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军爷饶命”,满洲兵一脚踹开他,刀架在脖子上,逼他站起来。 老人颤巍巍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跪下了。 满洲兵一刀砍下去,老人的脑袋滚落在路边,身子还跪着,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没有人敢哭,没有人敢喊,没有人敢停。 只能走,只能往南城走。 济南城南,城墙下。巳时。 几百个百姓被赶上城墙。 老人、妇女、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婴儿,有的被人搀着。 他们蹲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满洲兵站在他们身后,刀架在脖子上,谁动就砍谁。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迹未干。 沙袋、木料、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 缺口处,尸体和沙袋混在一起,堵住了去路。 第637章 张煌言的抉择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蹲在墙根,一动不动。 满洲兵踢了她一脚,她没动。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动。 满洲兵一刀砍下去,老妇人的脑袋滚落在墙根,身子还抱着孙子的尸体,慢慢歪倒,一起倒在血泊中。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蹲在墙垛后面。 孩子饿得哇哇哭,母亲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满洲兵走过来,看了看孩子,伸手抢过去。 母亲扑上去抢,被一刀砍翻。孩子被扔下城墙,哭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哭。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和偶尔的几声惨叫。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巳时。 张煌言举着千里镜,镜筒里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城墙上,百姓蹲在墙垛后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满洲兵站在他们身后,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往前站。 炮弹落下来,炸在城墙上,百姓被炸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满洲兵拖着尸体扔下城墙,又把后面的百姓往前推。 他放下千里镜,手在发抖。 卢鼎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声音沙哑: “督师,阿哈达把百姓赶上城墙当肉盾。咱们的炮弹打上去,死的都是我汉家百姓。” 张煌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对炮队参将道: “传令下去,停止炮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 参将一怔: “督师,不打了?” 张煌言摇摇头: “暂且修整。”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帐中诸将分坐两侧,争论不休。 张煌言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一个参将站起身,抱拳道: “督师,城墙上全是百姓,咱们的炮弹打不得。一炮下去,死的都是我大明的百姓。咱们是朝廷的兵,不是鞑子,不能干这种事。” 另一个参将反驳道: “不打?不打怎么拿下济南?济南不下,东路军就动不了。东路军动不了,北伐怎么打?三路并进,咱们这一路卡在这儿,全盘皆输!” 第三个参将站起身,脸色铁青: “那些百姓是被逼的。他们不是自愿上城墙的。满洲兵的刀架在脖子上,不上就杀。咱们打他们,跟满洲鞑子有什么区别?” 第四个参将道: “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他们现在是帮着清军守城。不管是不是被逼的,他们在城墙上,就是敌人!” 帐中吵成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 卢鼎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劝降书,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张煌言面前,抱拳道: “督师,末将说几句。” 帐中安静下来。 卢鼎缓缓道: “城墙上那些百姓,确实是无辜的。他们被鞑子逼着上城墙,不是自愿的。 但济南城打不下来,鞑子就占着山东。 鞑子占着山东,百姓就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今日不打,明日不打,后日也不打。济南城永远打不下来。 末将不是说要打百姓。末将是说,要打鞑子。百姓在城墙上,咱们就不打鞑子了?鞑子在城里,咱们就不攻城了?” 帐中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东路军督师张煌言身上。 此时只有他这位督师能做决定。 但所有人都知道张煌言此刻心中的痛苦与复杂。 这个决定很难下。 张煌言端坐缄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令箭,心内早已翻江倒海。 “自举义浙东,浮海奔命,联海师、入长江、摇撼中原,所为何来? 从来不是为一己封爵,不是为一姓兴衰,口口声声皆是救斯民于涂炭,复故国于腥膻。 今日兵临济南,火炮列阵,本是要为山东百姓劈开一条生路,谁料建奴竟如此阴狠卑劣,驱我赤子立于城头,以人肉为盾,陷我于天地不仁之绝境。 诸将之言,句句在理,却又句句戳心。” 想到此处,张煌言目光扫过账内一众将领,最终落在济南城方向。 言百姓无辜者,是仁心未泯,他何尝不知? 城头那些佝偻身影,有白发翁媪,有稚子妇人,皆是大明三百年养育之民,是他要护、要救、要安的子民。 若一声令下,炮火齐发,城垣崩碎之时,这些无辜生灵必先化为齑粉。 他一生以爱民恤民为志,若亲手炮轰百姓,与豺狼何异? 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太祖高皇帝,有何面目对千万生灵? 言不可误军情者,是大局为重,他又何尝不晓? 北伐一路艰难,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今日逼近齐鲁之势。 济南扼南北咽喉,一城不下,则山东难复,中原难通。 若今日因投鼠忌器而顿兵坚城之下,粮尽师疲,军心一散,前功尽弃,天下百姓便永无见天日之时。 一时之仁,反成万世之罪,他又岂能因妇人之仁,断送恢复大业? 一边是眼前活生生的无辜百姓,一边是天下苍生的百年气运; 一边是良心难安,一边是大义所迫; 一边是他起兵之初衷,一边是他身为督师之责。 身为督师,掌数万将士生死,系天下恢复重望,旁人可以争执,可以犹豫,可以只执一端,唯独他不能。 诸将皆可抒一时之情,唯有他必须立生死之断。 沉默,不是迟疑,是将这万般撕裂之痛,硬生生压在五脏六腑之中,不敢形于色,不能露于声。 他何尝不想两全? 何尝不愿有一计可保百姓、可破坚城? 可事到如今,已无万全之策。 建奴正是算准了他以民为本,才用此毒计折他锋芒、乱军心。 他若退,则正中其下怀; 他若攻,则必负眼前之民。 这罪责,这骂名,这锥心之痛,只能由他张煌言一人背负。 将士在等他令,天下在等他兵,城头百姓,纵然绝望,也仍藏着一丝对王师的期盼。 他不能乱,不能软,不能因一城之悲,而弃天下之望。 只是这决断落下之时,他张苍水,此生便欠了济南一城父老一笔血债。 他日若能复国,必以最高之礼祭葬死难,必倾全力抚恤遗孤; 若事不成,便以此身殉国殉民,万死亦难辞此咎。 第638章 城中惊变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城墙上,百姓还蹲在墙垛后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满洲兵站在他们身后,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往前站。 一个老妇人被推到了墙垛最前面,炮弹从她头顶飞过,她吓得瘫倒在地,被满洲兵拖回去,又推上来。 一个孩子被推上墙头,哇哇大哭,满洲兵一刀背砸在他背上,孩子扑倒在地,哭声戛然而止。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传令下去,火炮准备。” 参将一怔: “督师,打哪里?”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打城墙。打缺口。打缺口后面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炮手,能避开百姓就避开。避不开的……打。” 参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走到阵前,看着那些已经列阵完毕的士兵。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刺刀和掌心雷,沉默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他们知道今天要打什么仗。 张煌言开口了,声音沙哑: “将士们。城墙上那些百姓,他们被鞑子逼着上城墙,不是自愿的。 本督知道。但济南城必须拿下。济南不下,鞑子就占着山东。 鞑子占着山东,百姓就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今日不打,明日不打,后日也不打。济南城永远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本督不是要打百姓。本督是要打鞑子。百姓在城墙上,本督也要打鞑子。今日这一仗,你们只管打。打赢了,本督给死难的百姓立碑、抚恤。所有罪孽本督一力担之!”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把燧发枪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 “督师,咱们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时候怕过死?百姓死在鞑子手里,不是死在咱们手里。咱们打进城去,替他们报仇。” 更多的人点头,有人低声说“对”,有人握紧了枪,有人抹了把脸。 张煌言转过身,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城墙上,百姓被炸得四散奔逃,满洲兵在后面砍杀,逼他们回去。 有人被炮弹直接击中,血肉横飞; 有人被气浪掀翻,摔下城墙; 有人被满洲兵砍死,尸体填进缺口。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手在发抖,但没有放下。 他看着百姓一个个倒下,看着清军一个个被炸死,看着城墙一段段崩塌。 他不能不看。 他是督师,他要看着他的兵打仗,看着他的炮弹落下去,看着这座城被打下来。 卢鼎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 炮火停了。 济南城南城墙在暮色中如同一条被撕烂的伤口,砖石崩碎,夯土裸露,缺口处堆满了尸体—— 百姓的,清军的,分不清谁是谁。 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渗进碎石烂瓦里。 暮色四合,城墙上没有点火把,谁都不敢点——明军的火炮专打有火把的地方。 黑暗中,只有低低的哭声、呻吟声,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喊,又很快被捂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趴在墙垛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已经死了。 炮弹削去了她的半边脑袋,血还在往下滴。 她的身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母亲还紧紧抱着,一动不动。 一个老人蜷缩在墙根,腿被炸断了,用腰带扎住伤口,血还是往外渗。 他靠在墙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满洲兵靠在墙根,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打盹。 没有人看那些尸体,没有人听那些哭声。 阿哈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总督大人,今天死了很多人。百姓死了几百,兵也死了不少。城里的百姓还有,但再这么赶上去……” 阿哈达打断他: “赶。明天继续赶。明军不是停炮了吗?他们停炮,咱们就补城墙。补好了,看他们怎么打。” 副将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满洲人不把汉人当人,但亲眼看见阿哈达把百姓赶上城墙当肉盾,他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他想起自己的家眷还在城内,幸好不在城墙上。 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他的家眷。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济南城内,绿营营房。夜。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今天城墙上死了很多人,其中有他们的亲戚、邻居、朋友。 一个年轻兵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 “别哭了。哭也没用。” 年轻兵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我舅舅今天在城墙上,被炮弹炸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满洲兵不让他下来,他跪在地上求他们,被一脚踹回去,然后炮弹就落下来了……” 老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今天死的,不止你舅舅。” 另一个年轻兵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说,明天还要赶人上城墙。城里的百姓,一个都跑不了。满洲兵说了,谁不上就杀谁。我娘还在城里……”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我娘要是被赶上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老兵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满洲人不把咱们当人。咱们替他们卖命,他们拿咱们的家人当肉盾。这命,还卖不卖?”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另一个老兵低声道: “不卖,能怎么办?跑?城外是明军,跑出去也是死。降?城里的家眷怎么办?满洲兵说了,谁要是敢降,先杀全家。”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一个年轻兵突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人,只有远处满洲兵巡逻的脚步声。 他关上门,走回来,蹲下身子,压低声音: “我听说,明军在城外喊话,降者免死,不杀不辱。还给路费,分田地。” 一个老兵冷笑道: “你信?”年轻兵道: “我信。明军不是鞑子,他们不杀百姓。今天炮打城墙上,那是没办法。你没看见吗?炮弹落下来之前,他们在城下喊话,让百姓躲好了。他们不想打百姓。” 老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信不信,有什么用?咱们跑不出去。” 年轻兵道: “跑不出去,就不跑。等明军打进来,咱们开城门。”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老兵低声道: “你疯了?满洲兵有几千人,盯着咱们呢。谁敢开城门,第一个死。” 年轻兵道:“所以不能一个人干。要干,就大家一起干。”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那个第一个开口的老兵缓缓道: “怎么干?” 年轻兵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联络各营,找信得过的人。等明军再攻城的时候,咱们在城里放火,趁乱开城门。满洲兵再凶,也只有几千人。咱们绿营有上万人,他们杀得完吗?”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害怕,有人在盘算。 一个老兵站起身,低声道: “我干。我这条命,早就不想替鞑子卖了。” 又一个老兵站起身: “我干。我娘在城里,我不能让她上城墙。” 年轻兵也站起身: “我干。” 一个接一个,营房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那个第一个开口的老兵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人。 他关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 “今夜,分头去联络各营。记住,只找信得过的人。谁要是走漏了消息,大家一起死。” 第639章 人心浮动 济南城内,满洲兵营。夜。 阿哈达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总督大人,绿营那边今天有些动静。几个营房里有人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阿哈达抬起头,目光冷厉: “谁?” 副将道: “南营的。末将已经派人盯着了。” 阿哈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绿营的兵不许聚在一起。谁敢聚众,就地正法。”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阿哈达又道: “还有,把绿营的将领叫来。本将要问问他们,他们的兵在干什么。” 副将心中一惊,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他抱拳道: “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阿哈达又叫住他: “等等。你的家眷,在城里?” 副将身子一僵,低下头: “在。” 阿哈达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 “看好你的家眷。你的兵要是出了事,你的家眷也保不住。” 副将低下头,声音发颤: “末将明白。” 他退了出去,走出地下室,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今天在城墙上死去的那些百姓,想起了那些被炸死的孩子,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老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眷。 他不敢想,也不敢动。 他只能往前走,走到绿营的营房去。 绿营南营。 火把通明,照得营房前的空地如同白昼。 满洲兵冲进营房时,绿营兵还在睡觉。 有的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有的刚爬起来就被踹倒在地,有的试图反抗,被一刀砍翻。 哭声、骂声、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副将站在营房外,浑身发抖。 第一批被拖出来的是二十三个人,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上。 带队的满洲军官叫穆腾额,是个牛录额真,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一个名字,满洲兵就从人群里拖出一个人。 念完二十三个名字,他收起名单,走到那二十三个人面前,冷冷道: “聚众议论,图谋不轨。杀。” 刀光闪过,二十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溅了一地。 剩下的绿营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穆腾额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绿营兵,冷冷道: “今晚只是开始。谁再敢聚众,谁再敢议论,这就是下场。” 济南城内,绿营各营。 第一天,满洲兵又杀了三十多人。 理由是“聚众议论”。 营门口的长矛上,又多了几十颗脑袋。 绿营兵从营门口经过,抬头看那些脑袋,低头走路,没有人说话。 夜里,营房里安静得像坟墓。 没有人敢点灯,没有人敢说话,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但黑暗中,有人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有人在枕头上咬破了嘴唇,有人在墙根挖坑,把明军射进来的劝降书埋进去。 第二天,满洲兵又杀了四十多人。 这一次,被杀的不止是普通士兵,还有两个把总。 穆腾额亲自带人冲进营房,把那两个把总从被窝里拖出来,就在营房门口砍了头。 脑袋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绿营兵从营门口经过,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有人咬着牙,眼睛红了; 有人偷偷攥紧了拳头。 满洲兵站在两边,刀出鞘,冷冷地看着他们。 谁敢停,一刀背砸过去;谁敢低头太久,一刀背砸过去;谁敢露出不满的表情,一刀背砸过去。 第三天,满洲兵又杀了五十多人。 这一次,被杀的有六个是副将的部下。 副将站在营房外,看着那六个五花大绑的绿营兵被推到空地上,跪成一排。 其中一个人——那是他的老部下,叫刘大柱。 当年在辽东,刘大柱替他挡过一刀,救过他的命。 刘大柱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就是那次留下的。 穆腾额走到那六个绿营兵面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副将,冷笑一声: “赵副将,这六个人,是你的兵?” 赵世忠咽了口唾沫,抱拳道: “大人,他们犯了什么事?” 穆腾额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展开,念道: “刘大柱,南营把总,聚众议论,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又道,“赵副将,你的兵,你管不好。本将替你管。” 赵世忠扑通跪下了,声音发颤: “大人,刘大柱跟了末将十几年,在辽东打过仗,立过功。他不会是图谋不轨的人。求大人开恩,饶他一命。” 穆腾额低头看着他,笑了。 笑容很冷,像刀子。 他举起马鞭,猛地抽在赵世忠脸上。 “啪”的一声,赵世忠的脸从左边颧骨到右边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趴在地上。 穆腾额蹲下身子,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冷冷道: “赵副将,你记住,你是奴才。你的兵,也是奴才。奴才不听话,就要杀。求情?你也配?” 赵世忠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说一个字。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穆腾额站起身,走到那六个绿营兵面前,拔出腰刀。 刀光闪过,六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溅了赵世忠一身。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大柱的脑袋滚到他面前,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 赵世忠看着那颗脑袋,浑身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穆腾额捡起刘大柱的脑袋,递给身边的满洲兵: “插到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让绿营的人都看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济南城内,大营门口。丑时。 长矛立在营门口,矛尖上插着刘大柱的脑袋。 血还没干,顺着矛杆往下流。 旁边的长矛上,还插着另外五颗脑袋。 更远处,是之前三天被杀的一百多颗脑袋,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一片诡异的树林。 风一吹,脑袋晃来晃去,像风干的果子。 绿营兵被从营房里赶出来,列队从营门口经过。 每个人都要抬头看那些脑袋。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咬着牙,眼睛红了;有人偷偷攥紧了拳头。 没有人敢停,没有人敢说话。 满洲兵站在两边,刀出鞘,冷冷地看着他们。 赵世忠站在营门口,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包扎,也没有回去休息。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绿营兵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敢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第640章 暗中联络 济南城内,绿营南营。夜。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一个老兵低声道: “三天,杀了一百六十多个弟兄。周千总也被杀了。赵副将的脸被抽烂了,他的兄弟也被杀了。下一个,轮到谁?” 没有人回答。 又沉默了很久,另一个老兵低声道: “满洲人不把咱们当人。他们杀咱们的弟兄,杀咱们的千总,还把脑袋插在长矛上,让咱们天天看。咱们还要替他们卖命?” 一个年轻兵低声道: “不卖命,能怎么办?跑?城外是明军,跑出去也是死。降?城里的家眷怎么办?满洲兵说了,谁要是敢降,先杀全家。”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黑暗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低,很沉: “等。等明军攻城。明军攻城的时候,咱们在城里放火,趁乱开城门。” 没有人反对。 沉默了很久,那个老兵缓缓道: “联络各营,找信得过的人。这一次,不能再走漏消息了。” 济南城内,府衙。夜。 阿哈达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穆腾额站在下首,禀报着这几日的“战绩”: “总督大人,三天杀了一百六十多个绿营兵,还杀了一个千总。绿营那边现在老实了,没有人敢聚众,没有人敢议论。” 阿哈达点点头: “老实就好。老实了,就不会闹事。不会闹事,就能守住城。”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继续赶百姓上城墙。明军的炮停了,但城墙还没补好。把百姓赶上去,补城墙。” 穆腾额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阿哈达又叫住他: “等等。赵世忠那边,盯紧了。他的兵被杀了,他的脸被抽烂了,他心里有怨。有怨,就容易出事。” 穆腾额道: “末将明白。”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天还没亮,张煌言已经站在千佛山顶。 晨雾很重,济南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知道,城墙上又添了新尸。 那些百姓被满洲兵驱赶着,在炮火中修补缺口,死了就扔下城墙,活着的继续搬沙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那些佝偻的身影——老人、妇女、孩子。 卢鼎走上来,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低声道: “督师,火炮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还打吗?” 张煌言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望着雾气中的济南城。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一闭眼就是城墙上的惨状,一睁眼就是堆积如山的战报。 他知道将士们也在煎熬。 炮手们的手在发抖,装填的速度慢了,瞄准也偏了。 不是怕死,是不忍心。 那些炮弹落下去,炸死的不仅有清军,还有那些被逼上城墙的无辜百姓。 “打。” 他的声音沙哑,“不打,百姓死更多。打进去,才能救下更多的百姓。” 卢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辰时。 三百门火炮再次怒吼。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专打清军的兵营、火药库、粮仓。 城墙上,百姓们蹲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祷,有的抱着死去的亲人发呆。 满洲兵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刀还架在百姓的脖子上。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 他的手在发抖,但千里镜没有放下。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被炮弹的气浪掀翻,趴在墙根,半天爬不起来。 他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垛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两个都在哭。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把自己的身体挡在孩子前面,炮弹落在她身后,她倒下了,孩子还在哭。 他放下千里镜,闭上眼睛。 身边的卢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嘎响。 一个参将走上来,低声道: “督师,咱们还要打多久?” 张煌言睁开眼,望着济南城,缓缓道: “打到城破为止。” 济南城内,府衙。 同日,巳时。 赵世忠站在府衙门口,脸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穆腾额派了两个满洲兵跟着他,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他走到哪里,那两个满洲兵就跟到哪里。 他知道阿哈达不信任他了。 他的兵被杀了,他的脸被抽烂了,他的兄弟被砍了头,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换作是谁,都会怨。 他确实怨。 但他不敢动。 他的家眷还在城里。 他的妻儿老小,都在阿哈达手里。 他只能忍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照常去城墙上巡视,照常给阿哈达汇报军情,照常对满洲兵笑脸相迎。 只有夜里,一个人躺在黑暗中,他才会想起刘大柱的脸,想起那颗滚到他面前的脑袋,想起那双睁着的眼睛。 他不敢哭,也不敢想太多。 他怕自己忍不住。 他走出府衙,往南城方向走。 两个满洲兵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城墙上,百姓还在搬沙袋。 一个老人摔倒了,爬不起来,满洲兵一脚踢开他,自己搬起沙袋走了。 老人趴在墙根,半天没人管。 赵世忠走过去,蹲下身子,扶起老人。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伤疤,吓得往后退。 赵世忠没有说什么,把老人扶到墙根坐下,转身走了。 两个满洲兵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济南城内,绿营西营。午时。 又有几个绿营兵被拖了出来。 理由是“藏匿明军劝降书”。 满洲兵从他们的铺盖下面搜出了皱巴巴的纸团,上面是明军射进来的劝降文告。 五个人,跪成一排,刀光闪过,五颗人头落地。 穆腾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几份劝降书,冷笑一声: “藏这个,就是图谋不轨。谁再藏,这就是下场。” 绿营兵们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人敢看。 穆腾额扫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散去。 一个年轻兵蹲在墙角,假装整理裙甲,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墙缝里。 那是他昨夜写的,上面只有几个字: “今夜,老地方。” 随后起身,低着头走了。 第641章 锦衣卫探子 济南城内,城墙根。夜,亥时。 月光很暗,云层很厚。 城墙根的阴影里,蹲着七八个人。 他们都是绿营兵,来自不同的营,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亲人被赶上了城墙,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一个老兵压低声音: “今天又杀了五个。藏劝降书的。穆腾额说了,谁再藏,杀谁。”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很低,很沉: “不用藏。有人替我们联络。” 众人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叫陈九,是西营的一个老兵,平时不爱说话,打仗也不怕死,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 “你什么意思?”老兵问。 陈九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老兵。 老兵接过,凑近月光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明军已封锁海路、陆路,济南孤城。尔等若能开城,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看不清是什么字。 老兵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从哪来的?” 陈九把布条收回去,塞进怀里,低声道: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你们只需知道,城外的大军一直在等。等咱们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兵低声道: “你是……明军的人?” 陈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 “想活命的,就听我的。不想活命的,现在就可以走,当什么都没听见。” 说罢陈九一双虎目盯着众人,但凡有人想退缩,他会毫不犹豫将之斩杀。 没有人走。 沉默了很久,老兵缓缓道: “你说,怎么办?” … 济南城内,南城墙。 天刚亮,满洲兵又开始驱赶百姓上城墙。 这一次,他们从城北的难民营里赶出了两百多人,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伤兵。 百姓们哭喊着,挣扎着,被刀背砸着,被枪托捅着,一步一步往南城走。 陈九混在人群中。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绿营号褂,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藏在号褂下面。 他的身边,还有几个同样穿着绿营号褂的人,都是他这些天联络好的。 队伍走到南城脚下,满洲兵开始点名。 一个满洲兵指着陈九,让他上去。 陈九低着头,走上城墙。 他的身后,几个绿营兵也跟了上来。 城墙上,百姓们蹲在墙垛后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满洲兵站在他们身后,刀架在脖子上。 陈九蹲在墙根,假装搬沙袋。 他的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三个满洲兵,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在中间。 他们的刀都出鞘了,但注意力都在百姓身上,没有人注意他。 陈九慢慢站起身,朝左边的满洲兵走去。 那个满洲兵正用刀背砸一个老人的背,嘴里骂骂咧咧。 陈九走到他身后,抽出短刀,一刀捅进他的后腰。 满洲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陈九拔出刀,转身朝右边的满洲兵冲去。 那个满洲兵听见惨叫,刚转过头,刀已经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刀封喉,血喷了陈九一脸。 第三个满洲兵反应最快,拔出刀朝陈九砍来。 陈九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满洲兵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陈九一脚踹开他,冲到城墙边,抓住一根绳子,翻过墙垛,往下滑。 “有人跑了!有人跑了!” 城墙上乱成一团。 清军的火炮、火枪、弓箭一齐朝陈九射来。 陈九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几支箭从他耳边飞过,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他滑到城下,松开绳子,拔腿就跑。 身后,又有几个人从城墙上滑下来—— 是他的同伴。 一个被箭射中后背,倒在地上; 一个被炮弹炸断了腿,趴在血泊中; 还有两个跟在他后面,拼命跑。 城上的火炮还在追着打,炮弹落在他们身边,炸出一个个坑。 明军阵地上,哨兵发现了动静,立即报告。 张煌言冲到阵前,举着千里镜一看,厉声道: “城下有人!是咱们的人!传令炮队,压制城头!快!” 三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那几个奔跑的人,砸在城墙上。 清军的火炮被打哑了,弓箭手也被炸得抬不起头。 陈九带着两个同伴,拼命往明军阵地跑。 炮弹在他们身后炸开,泥土、碎石飞溅。 一颗炮弹落在他们旁边,一个同伴被气浪掀翻,摔倒在地。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那同伴爬起来,腿一瘸一拐,还在跑。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终于,他们跑进了明军阵地。 士兵们围上来,把他们扶进战壕。 陈九浑身是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卢鼎蹲下身子,扶住他的肩膀: “你是……” 他声音沙哑: “锦衣卫北镇抚司……暗探……陈九……有紧急军情……禀报督师……”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张煌言坐在帐中,面前跪着陈九。 陈九浑身是血,脸上、胳膊上、腿上,到处是伤口。 随军郎中正在给他包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城内还有多少人?” 张煌言问。 陈九道: “回督师,城内绿营约有一万二千人,满洲兵六千,蒙古骑兵三千。百姓……百姓还有几万,但每天都被赶上城墙,死伤无数。阿哈达把百姓当肉盾,咱们的炮弹一停,他就驱赶百姓上城墙修补缺口。百姓死了一批,再赶一批。”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又问: “绿营的军心如何?” 陈九道: “绿营的军心已经散了。阿哈达杀了上百个绿营兵,还把他们的脑袋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绿营的弟兄们敢怒不敢言。他们的家眷也在城里,有的已经被赶上城墙死了。他们想反,但不敢。满洲兵盯得太紧了。” 张煌言点点头: “你能联络到城里的绿营吗?” 陈九道: “能。末将在城里联络了十几个信得过的弟兄,都是各营的老兵。他们已经串联了上百人,只等一个机会。只要我军攻城,他们就在城里放火,趁乱开城门。” 张煌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济南城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第642章 十日攻城 卢鼎低声道: “督师,城里的绿营已经串联了上百人。要不要趁热打铁,尽快攻城?” 卢鼎低声道: “督师,城里的绿营已经串联了上百人。要不要趁热打铁?” 张煌言摇摇头: “上百人,成不了事。满洲兵有六千人,蒙古兵三千,上百人一冲就散。得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联络更多的人。人越多,胜算越大。” 他转过身,看着诸将。 “十天。十天后,总攻济南。这十天里,火炮照常轰击。 让城里的清军以为咱们只是围城消耗,不会真的动手。 十天后,清晨卯时,所有火炮集中轰击南城。 轰一个时辰,把城墙轰开。然后步卒冲锋,一举破城。” 卢鼎道: “督师,城内的绿营不知道咱们哪天攻城,他们怎么配合?”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需要配合。他们看见城外炮火猛烈、步卒冲锋,自然知道是攻城的时候了。 届时他们自然知晓如何配合。本督不能替他们决定,也不能冒险把计划送进城去—— 阿哈达不是傻子,任何试图联络城内的行动,都会害了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 “城里的绿营有上万弟兄,他们心里有恨,有怨,有怒。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咱们给他们。十天后,炮火一响,冲锋号一吹,他们自然会动。”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看向陈九: “你不能再回城了。阿哈达已经知道有人跑了出去,守备必定更加严密。 你回去就是送死。你留在城外养伤,把城里的情况写成文书,存档备查。 至于城里的弟兄们,他们只能靠自己。本督能做的,就是十天后,用最猛烈的炮火,把济南城的城墙轰开。” 陈九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火炮又响了。 但这一次,炮击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日夜不停的轰击,而是有规律地打一阵,停一阵。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他在等。 等十天后,等城内的绿营串联起更多的人,等城里的百姓撑到极限,等阿哈达的兵疲惫到再也守不住。 卢鼎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督师,火炮已经按您的吩咐,改成打一阵停一阵。” 张煌言点点头。 陈九逃走的消息传到府衙时,阿哈达正在用早膳。 穆腾额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脸色铁青: “总督大人,今早南城出事了。三个满洲兵被杀了,有人用绳子从城墙上滑下去跑了。” 阿哈达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冷厉得像刀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穆腾额看了很久。 穆腾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三个满洲兵,”阿哈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被杀了。人跑了。你怎么盯的绿营?” 穆腾额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末将失职,请总督大人责罚。” 阿哈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穆腾额,沉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三个满洲兵,是谁的人?” 穆腾额道: “回总督大人,是镶黄旗牛录下的人。末将已经让人把他们的尸体收殓了。” 阿哈达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穆腾额的心跳都快停了。 “南城是谁的防区?” 穆腾额道: “南城由绿营把守。昨夜当值的,是绿营千总刘福成。” 阿哈达点点头,缓缓道: “刘福成,还有他手下那几个当值的兵,全抓来。本将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穆腾额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济南城内,南城营房。巳时。 刘福成被从营房里拖出来时,还穿着睡觉的布衫。 他的手下,十七个当值的绿营兵,也被五花大绑,跪在营房前的空地上。 阿哈达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穆腾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念道: “刘福成,南城千总,守城不力,私放奸细,斩。” 刘福成抬起头,嘶声喊道: “总督大人!末将冤枉!那人杀了满洲兵,自己用绳子下去的,末将的人拦不住……” 阿哈达没有看他。 穆腾额挥了挥手,刀光闪过,刘福成的脑袋滚落在地。 十七个绿营兵,一个接一个,全砍了。 脑袋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鲜血流了一地,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哈达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绿营兵,冷冷道: “南城千总,从今天起由满洲兵接管。绿营兵不许靠近城墙,只许在城内搬运物资。谁敢靠近城墙,就地正法。” 济南城内,绿营各营。 午时。 消息传遍了绿营各营。 刘福成被杀了,十七个绿营兵被杀了。 南城换上了满洲兵,绿营兵不许靠近城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满洲人已经不信他们了。 不仅因为有人放跑了明军探子,也因为那个明军探子杀了三个满洲兵。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压低声音: “刘千总被杀了。南城换成了满洲兵。咱们以后连城墙都靠不近了。” 另一个老兵道: “那咱们怎么办?” 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等。等明军攻城。等城外炮火一响,满洲兵都去守城了,咱们就有机会。” 济南城内,满洲兵营。 阿哈达坐在大堂上,面前站着各营的满洲将领。 他扫视众人,缓缓道: “绿营靠不住了。明军迟早要攻城,攻城的时候,绿营一定会乱。本将要你们盯紧绿营,各营派兵驻守绿营营房门口,不许绿营兵聚众,不许他们携带兵器。每天点名,少一个,全营连坐。” 穆腾额抱拳: “末将领命!” 阿哈达又道: “还有,从今天起,城墙上只留满洲兵和蒙古兵。绿营兵全部撤到城内,搬运物资,不许靠近墙垛。” 济南城内,绿营西营。申时。 满洲兵来了。 一队满洲兵驻扎在营房门口,刀出鞘,箭上弦。 绿营兵进出都要搜身,不许带刀,不许带枪,连菜刀都被没收了。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磨尖的铁片,藏在袖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假装在修鞋。 旁边一个年轻兵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满洲兵把咱们的刀都收了。咱们拿什么动手?” 老兵没有抬头,低声道: “刀被收了,就用石头。石头没有,就用拳头。拳头不行,就用牙。想动手,总有办法。” 第643章 乱局 年轻兵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话。 济南城内,府衙。夜。 阿哈达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穆腾额站在下首,低声道: “总督大人,绿营各营都派了兵盯着。兵器也收了。他们翻不起浪。” 阿哈达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明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穆腾额道: “炮火减弱了,打一阵停一阵。看样子,弹药不多了。” 阿哈达冷笑一声: “不多就好。让他们打。等他们弹药打光了,看他们还怎么攻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知道明军迟早会攻城,也知道绿营迟早会乱。 但他不怕。他有六千满洲兵,三千蒙古兵。 绿营就算乱,也翻不了天。 他只怕一件事—— 明军攻城太猛,他的兵守不住。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五月十九,辰时。 炮声又响了。 三百门火炮按照新的节奏,打一阵,停一阵。 炮弹落在城墙上,砖石飞溅;落在城内,房屋倒塌。 但比前几天稀疏了许多,像是困兽最后的喘息。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城墙上,清军的身影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在动。 百姓还在搬沙袋,满洲兵还在砍人。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传令下去,每天照此节奏炮击,不急不缓。让他们以为咱们弹药不多了,让他们松懈。”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内,绿营西营。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陈九跑了,刘福成被杀了,十七个弟兄被砍了头,南城换上了满洲兵,绿营不许靠近城墙。 但消息还在传。 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个营传给另一个营。 “明军迟早要攻城。到时候,城外炮火一响,满洲兵都去守城了,咱们就在城里放火,趁乱开城门。” 没有人问消息从哪来,没有人问可靠不可靠。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压低声音: “今天又联络了西营的四十多个弟兄。他们都愿意干。” 另一个老兵道: “北营那边呢?” 老兵道: “北营的赵把总已经在串联了。他说能联络两百多人。” 年轻兵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等。等城外炮火突然猛烈起来。那一天,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炮声又响了。打一阵,停一阵。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他不急。他在等,等城内的绿营串联起更多的人,等城里的百姓撑到极限,等阿哈达的兵疲惫到再也守不住。 他知道,每多等一天,城内的绿营就能多联络一批人,城破的希望就大一分。 济南城内,绿营各营。 消息在暗中传递。 一个营串一个营,一个人传一个人。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有人拒绝。 但更多的人加入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的亲人正在城墙上死去。 昨天,一个年轻兵的母亲被赶上城墙,被炮弹炸死了。 他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明天,你跟我们干。” 年轻兵抬起头,眼睛通红,咬着牙:“干。” 穆腾额站在阿哈达面前,低声道: “总督大人,绿营那边这几天有些动静。各营都有人在暗中串联,末将抓了几个,但不知道是谁在领头。” 阿哈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抓不到领头的人,就杀。每天杀几个,杀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穆腾额抱拳:“末将领命!” 又有几个绿营兵被拖了出去。理由是“聚众议论”。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脑袋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老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块磨尖的铁片,咬着牙,没有说话。 年轻兵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今天又杀了五个。咱们还干不干?” 老兵低声道: “干。不干是死,干了还有活路。” 今天明军的炮火突然猛了,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墙上死伤惨重,百姓和清军一起被炸死。 绿营兵们缩在营房里,听着外面的炮声,心跳加速。 炮声停了,又安静了。 没有攻城。 老兵蹲在墙角,压低声音: “明军在试探。他们快了。 ”年轻兵道:“快了是多久?” 老兵道:“不知道。但快了。” 济南城内,府衙。 阿哈达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穆腾额站在下首,低声道: “总督大人,今天明军的炮火突然猛了,末将以为他们要攻城了,但又停了。末将担心,这是明军在试探。” 阿哈达冷笑一声: “试探就试探。他们打,咱们就守。他们不打,咱们就等。” 他顿了顿,又道,“绿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穆腾额低下头: “末将查了几天,还是查不到领头的人。但末将每天杀几个,绿营那边已经老实了许多。” 阿哈达点点头: “继续杀。杀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又有几个绿营兵被杀了。这一次,杀的是北营的一个把总,罪名是“私通明军”。 没有人知道真假,但没有人敢问。 老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块磨尖的铁片,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年轻兵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咱们已经串联了上千人了。什么时候动手?” 老兵低声道:“快了。等明军攻城的那一天。”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炮声又响了。打一阵,停一阵。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今天是五月二十四,离他定下的总攻日还有四天。 城墙上,清军的身影越来越稀疏,百姓也越来越少。 城里的炊烟几乎看不见了。 他知道,城里的粮草快吃完了,百姓快饿死了,绿营兵也快撑不住了。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炮火再猛一些。让他们以为咱们随时会攻城,但又不动。反复几次,让他们疲惫到极点。” 卢鼎抱拳:“末将领命!” 第644章 吴桥防线 济南城内,绿营各营。 五月二十四,夜。 消息在暗中传递。 一个营串一个营,一个人传一个人。 到这一天,已经有三千多人加入了串联。 他们来自不同的营,不同的旗,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命。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压低声音: “今天又联络了南营的二百多人。现在加起来,有三千多人了。” 另一个老兵道: “满洲兵有六千人,咱们才三千。打不过。” 老兵道: “不用打。明军攻城的时候,满洲兵都去守城了。城里留下的满洲兵不多。咱们集中兵力,攻南城城门。城门一开,明军进来,满洲兵就完了。” 年轻兵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等。等城外炮火突然猛烈起来。那一天,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 与此同时直隶与山东交界,吴桥防线。 三万清军从直隶南下,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领兵的是满洲正红旗固山额真舒里哈,奉多尔衮之命,驰援济南。 济南若失,山东全境不保; 山东不保,直隶门户洞开。 舒里哈知道这仗输不得,他带了一百门火炮,一万骑兵,两万步卒,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南推进。 前锋行至吴桥以北二十里,斥候飞马来报: “大人!前面发现明军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上书‘忠贞营’三字,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舒里哈勒住马,举起千里镜。 远处,明军的营寨横亘在官道两侧,壕沟纵横,鹿角密布,寨墙后隐约可见火炮的炮口。 营寨后方,还有几座高耸的望楼,上面哨兵往来巡视。 他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李过?李自成的旧部。传令下去,全军进攻。先拔掉这个钉子,再南下济南。” 吴桥,忠贞营大营。 李过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清军的营寨在十里外,灯火如星,连绵数里。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壕沟再挖深一尺,鹿角再多布一层。火炮全部上膛,等清军靠近了再打。”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李过又望向南边。 那边,是济南的方向。 张煌言在攻城,他在这里堵援兵。 他知道,济南打不下来,山东就定不了。 山东定不了,北伐就是空谈。 他不能退,也不能输。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望楼。 吴桥以北,清军阵前。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三万清军列阵完毕,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 舒里哈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观察明军的营寨。 寨墙坚固,壕沟深阔,鹿角密布,营寨后隐约可见旗帜飘动,但看不清有多少人。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先轰他一个时辰,把寨墙轰塌,再派骑兵冲锋。” 炮队参将抱拳: “末将领命!” 三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明军的寨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明军的寨墙虽然坚固,但经不起百门火炮的集中轰击。 不到半个时辰,寨墙已经塌了好几处。 舒里哈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骑兵,冲!” 一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朝明军营寨冲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骑兵们举着马刀,伏在马背上,烟尘漫天。 明军的火炮响了。 寨墙后,五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第一波骑兵被打了回去。 舒里哈脸色铁青: “步卒,上!填壕沟,架云梯!” 两万步卒推着盾车,扛着云梯,朝明军营寨冲去。 明军的火炮继续轰击,炮弹落在人群中,炸开一道道血路。 但清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李过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看着那些潮水般涌来的清军。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燧发枪手准备。等清军靠近壕沟,再打。” 清军冲到壕沟边,开始往沟里填沙袋。 明军的燧发枪响了,一排排子弹射出去,清军纷纷倒地。 但后面的继续填,沙袋不够就用尸体。 壕沟被填平了一段,清军冲过壕沟,撞上鹿角。 掌心雷从寨墙上扔下来,轰轰炸开,鹿角被炸碎,清军被炸飞。 但人太多了。 清军前仆后继,终于冲到了寨墙下,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明军用滚石擂木往下砸,用刺刀捅,用掌心雷炸。寨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过站在望楼上,看着那些爬上墙头的清军,脸色铁青。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预备队,上!把清军赶下去!” 三千预备队冲上寨墙,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刀砍、枪刺、牙咬、拳打,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拼死往前挤。 清军被赶下墙头,但更多的又爬上来。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申时。 清军进攻了七次,被打退了七次。 夕阳西下,舒里哈终于下令收兵。 三万清军,折损三千余人,明军的营寨还在。 舒里哈脸色铁青,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进攻。李过只有三万人,咱们有三万。耗也耗死他。” 吴桥,忠贞营大营。 李过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伤亡统计。 今天折损了一千二百人,寨墙塌了十几处,弹药消耗大半。 但清军也没讨到好,至少死了三千。他抬起头,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连夜修补寨墙。把伤员送到后方,弹药从后方调。告诉弟兄们,再撑几天。张督师那边快了。”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吴桥以北,清军大营。 舒里哈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明军的营寨。 一夜之间,塌了的寨墙又补上了,壕沟又挖深了,鹿角又多了一层。 他放下千里镜,骂了一句: “李过这王八蛋,倒是会守。”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天换个打法。火炮先轰一个时辰,然后骑兵佯攻,步卒从两翼包抄。他不让咱们过去,咱们就绕过去。”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吴桥,忠贞营大营。 清军的火炮又响了。 李过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看着清军的阵型。 骑兵在正面佯攻,步卒往两翼运动。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两翼增兵。把预备队调到左翼和右翼。清军想绕,就让他们绕。绕不过去,还是得从正面打。”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清军的骑兵冲了上来,明军的火炮齐射,骑兵被打退。 步卒从两翼冲上来,明军的预备队迎上去,双方在两翼展开白刃战。 清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舒里哈站在望楼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李过这么难缠。 三万人,硬是把他堵在吴桥以北,寸步难行。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进攻。本将倒要看看,李过能撑几天。” 吴桥,忠贞营大营。 李过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今天的伤亡统计。 今天折损了八百人,弹药又快见底了。 他抬起头,对副将道: “派人去后方催弹药,告诉堵督师,再不来,老子就守不住了。”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李过站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北边的清军营寨。 灯火如星,连绵数里。 他喃喃道:“舒里哈,你过不去的。老子在这儿,你就过不去。”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望着济南城。 明天,总攻。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李过那边有消息吗?” 卢鼎道: “有。忠贞营在吴桥挡住了清军三万人,舒里哈攻了几天,寸步难行。李过说,他还能撑。” 张煌言点点头,望向北边。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五月二十六,辰时。 炮声又响了。 这一次,比前几天更猛。 三百门火炮齐射,整整轰了半个时辰。 城墙塌了好几处,城内的火光冲天。 张煌言站在千佛山顶,举着千里镜,望着济南城。 城墙上,清军被炸得抬不起头,百姓被炸得四散奔逃。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传令下去,明天继续。后天,总攻。”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第645章 总攻济南 济南城南,明军大营。寅时。 天还没亮,张煌言已经站在千佛山顶。 夜色浓重,济南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稀疏的火把像几点萤火,在暮色中无力地摇曳。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卢鼎走上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炮响,是值夜的火炮在例行射击,打几炮,停一阵,和过去十几天一样。 “传令下去,卯时正,全军总攻。” 张煌言的声音很平静。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转过身,走下千佛山。 山下,八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火把通明,照得原野如同白昼。 三百门火炮集中在两处,炮手们光着膀子,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燧发枪手、长毛枪阵列成方阵,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先锋营站在最前面,五千人,鸦雀无声。 他们知道今天要打什么仗。 张煌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没有停留。 他走到阵前中央,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今天,济南必下!” 八万人齐声高呼。 济南城南,明军阵地。 卯时正。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三百门火炮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举着火把,等着那一声令下。 张煌言站在阵前,举起千里镜,望着济南城的南城墙。 城墙上,守军正在巡逻,百姓蹲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他放下千里镜,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三百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南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城墙在一阵阵爆炸中颤抖、开裂、倾斜。 随着不停炮轰,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清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阿哈达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明军的炮火比他预想的猛得多。 他以为明军的弹药快打光了,可这一轮齐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炮声没有停。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三百门火炮分成两组,每组一百五十门,轮番轰击。 一组打东段,一组打西段。 两段城墙相距不到百丈,但每一段都被几十门火炮反复轰击。 半个时辰后,东段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西段城墙也随之塌陷,碎砖烂瓦堆成小山。 张煌言举着千里镜,看着那两个缺口。 硝烟弥漫,看不清缺口内侧的情况。 但他知道,阿哈达一定在那里布了重兵。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炮火延伸,打城内。打缺口后面的人。” 炮队参将抱拳: “末将领命!” 三百门火炮调整角度,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 缺口处,清军冲出来修补缺口,明军的炮弹立刻落下来,炸死一片。 清军退了回去,又冲出来,又炸死一片。反复几次,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沙袋却没填上几个。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攻!” 五千先锋营分成三队。 第一队两千人,由刀牌手和长枪兵组成,攻东段缺口。 第二队两千人,同样由刀牌手和长枪兵组成,攻西段缺口。 第三队一千人,由刀牌手和长枪兵组成,在南门外待命,等城内绿营打开城门,就从城门冲进去。 燧发枪手列阵在后,负责压制城头残存的清军弓箭手和火枪手,不参与缺口近战。 济南城南,东段缺口。辰时。 第一队先锋营冲向东段缺口。 刀牌手在前,左手举着藤牌,右手握着腰刀,猫着腰往前冲。 长枪兵紧随其后,丈八长枪平举,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们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硝烟,杀进缺口。 阿哈达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等着白刃战。 先锋营刚冲进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轮箭雨和铅弹。 藤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长枪兵从刀牌手身后刺出长枪,刺穿了前排清军的胸膛。 清军的长枪兵也刺过来,双方长枪对刺,鲜血飞溅。 缺口太窄,兵力施展不开。 双方的刀牌手从长枪兵两侧冲上去,腰刀对砍,骨朵对砸,藤牌对撞。 一个明军刀牌手一刀砍翻一个清军,还没来得及收刀,就被另一个清军一骨朵砸在脑袋上,头盔凹陷,人软软倒下。 一个清军刀牌手挥刀砍向明军长枪兵,被明军长枪兵一枪刺穿肚子,他扔下刀,双手抓着枪杆,嘴里涌出血沫,慢慢倒下。 千总站在缺口外,看着里面混战的人群,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十枚掌心雷从刀牌手头顶飞过,落在清军阵中,轰轰炸开。 清军的阵型被炸开一个口子,明军趁机往里涌。 刀牌手冲进去,腰刀挥舞,骨朵砸击,与清军展开混战。 一个满洲兵挥着骨朵砸向一个明军刀牌手,骨朵上的铁刺扎进明军的肩膀,明军惨叫一声,一刀砍在满洲兵的胳膊上。 满洲兵松了手,骨朵还挂在明军肩上,明军咬着牙,一刀捅进满洲兵的肚子。两人同时倒下。 千总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了缺口内侧,但回头一看,身后的人被堵在后面。 清军从两侧涌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千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另一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清军从背后冲上来,一骨朵砸在他的后脑上。 他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一刀砍在脖子上。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队先锋营被打退了。 两千人,折损近半,缺口被清军重新堵上。 济南城南,西段缺口。辰时。 第二队先锋营冲向西段缺口。 同样的惨烈。 清军在西段也布了重兵,满洲兵、长枪阵、刀牌手,层层设防。 先锋营冲进去,被打出来; 再冲进去,再被打出来。 缺口处尸体堆成了山,血顺着城墙往下流。 第646章 绿营暴起 带队的千总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肉里。 他咬着牙,一刀砍断箭杆,嘶声吼道: “再冲!不许退!” 士兵们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从正面硬冲,而是从缺口两侧爬墙。 刀牌手把藤牌背在背上,咬着腰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清军措手不及,被明军爬上了墙头。 双方在城墙上展开白刃战。 一个明军刀牌手刚爬上墙头,就被一刀砍翻。 另一个明军爬上去,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脚踹倒另一个。 更多的明军爬上墙头,与清军展开混战。 缺口处的清军被牵制,明军趁机从缺口涌入。 千总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了缺口内侧,终于站稳了脚跟。 他厉声道: “列阵!列阵!” 刀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背靠背列成圆阵。 清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刀牌手挥刀抵挡,长枪兵从间隙中刺出长枪。 清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但清军越来越多,明军越来越少。 千总浑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清军越来越多。一个满洲兵冲到他面前,挥着骨朵砸来。 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满洲兵倒下,他也被另一个清军一刀砍在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流如注。 身边的亲兵冲过来,一刀砍翻那个清军,扶住他: “千总!撤吧!缺口守不住了!” 千总挣扎着站起来,嘶声吼道: “不许撤!援兵马上就到!” 济南城内,南门。辰时三刻。 今日城外密集炮声一响,加上传来的喊杀声,城内的绿营就知道,明军攻城了。 三千多绿营兵,分散在各营,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刀被满洲兵收了,枪也被收了。 但他们有石头、木棍、铁锹、锄头,还有从厨房偷来的菜刀。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磨尖的铁片,听着外面的炮声。 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他站起身,低声道:“动手。” 三千多绿营兵同时暴起。 他们在营房里放火,在街道上放火,在粮仓放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满洲兵从城墙上跑下来救火,被绿营兵用石头砸、用木棍打、用菜刀砍。 济南城内,南门。辰时三刻。 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城外明军的火炮已经连续轰击了一个多时辰,城墙塌了两处,城内到处是火光和浓烟。 南城门内侧,五百多名满洲重甲兵列阵以待,身披两层铁甲,手持长枪大刀,铁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像一堵铁墙,纹丝不动。 带队的是个牛录额真,名叫伊勒图,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 三千多绿营兵从各营蜂拥而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菜刀、木棍、铁锹,有的赤手空拳。 他们冲向城门,想要打开城门迎接明军。 伊勒图冷笑一声,举起铁骨朵,向前一指: “杀!” 一百多名满洲重甲兵迎上去,长枪如林,大刀如雪。 绿营兵虽然人多,但兵器简陋,甲胄不全,根本不是满洲重甲兵的对手。 第一排冲上去的绿营兵被长枪刺穿,鲜血喷涌,惨叫着倒下。 第二排冲上去,被大刀砍翻,人头滚落在地。 第三排冲上去,被铁骨朵砸碎脑壳,脑浆迸裂。 老兵姓赵,是西营的一个把总,五十来岁,满脸风霜。 他手里攥着一把从满洲兵尸体上捡来的腰刀,带着几十个人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那些满洲重甲兵像铁塔一样站在那里,刀枪不入,他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了他一身。 “砸他们的腿!砍他们的脚!他们甲厚,腿脚没甲!” 老兵嘶声吼道。 绿营兵们醒悟过来,纷纷蹲下身子,朝满洲兵的腿脚砍去。 满洲重甲兵虽然身上披着铁甲,但腿脚确实防护薄弱,几个满洲兵被砍断了脚筋,惨叫着倒下。 绿营兵扑上去,用刀砍,用石头砸,用牙咬,把那些倒下的满洲兵活活打死。 但满洲兵太多了。 五百多人,个个身强力壮,久经战阵。 绿营兵虽然拼命,但死伤惨重。 冲了三轮,死了几百人,城门还是打不开。 老兵浑身是血,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咬着牙,用布条缠住伤口,嘶声喊道: “兄弟们!再冲!城门不开,咱们都得死!城破了,满洲兵杀咱们全家!冲啊!” 绿营兵们红了眼,又冲了上去。 济南城内,府衙附近。 巳时。 赵世忠站在府衙门口,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他的脸上那道伤疤还在隐隐作痛,穆腾额派来盯着他的两个满洲兵站在他身后,刀出鞘,冷冷地看着他。 炮声越来越密,喊杀声越来越近。 一个满洲兵冷冷道: “赵副将,你的兵在造反。” 赵世忠没有回答。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他的兵也在造反。 西营、南营、北营,几千人,都在造反。 他的家眷在城里,他的妻儿老小在阿哈达手里。 但他也看见,那些绿营兵的亲人被赶上城墙,被炮弹炸死,被满洲兵砍死。 他的兵,他的弟兄,他的生死兄弟刘大柱,被砍了头,脑袋插在长矛上,立在大营门口。 另一个满洲兵道: “赵副将,总督大人有令,绿营造反,格杀勿论。” 赵世忠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满洲兵。 他笑了,笑容很冷。 刀光一闪,他拔刀砍翻了左边那个满洲兵。 右边那个满洲兵大惊,举刀砍来,赵世忠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两个满洲兵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 赵世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南门冲去。 身后,府衙里的满洲兵听见动静,冲出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大喊: “赵世忠反了!快追!” 赵世忠头也不回,拼命跑。 第647章 济南城坡 济南城内,南门。 巳时三刻。 赵世忠冲到南门时,地上已经躺了上百具尸体,大部分是绿营兵的。 满洲重甲兵也死了几十个,但剩下的还在死守。 绿营兵们看见赵世忠,士气大振。 赵世忠是他们的老上司,在绿营中威望很高。 他带着几百人,从侧翼冲向满洲兵的阵型。 满洲兵措手不及,被冲开一个口子。 赵世忠冲进去,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列阵!列阵!” 赵世忠嘶声喊道。 绿营兵们围拢过来,以赵世忠为核心,组成了一个临时战阵。 刀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没有兵器的拿着石头和木棍站在最后。 赵世忠站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砸他们的腿!砍他们的脚!” 赵世忠喊道。 绿营兵们涌上去,朝满洲兵的腿脚砍去。 满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伊勒图站在后面,厉声道: “稳住!稳住!不许退!” 但绿营兵太多了。 三千多人,虽然死伤过半,但还有一千多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正面冲,有的从侧翼冲,有的从背后冲。满 洲重甲兵虽然勇猛,但架不住人多。 一个满洲兵被砍断了腿,倒在地上,被绿营兵用石头砸死。 另一个满洲兵被砍翻了,绿营兵扑上去,用刀砍,用牙咬,活活打死。 伊勒图带着剩下的满洲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 他挥舞着铁骨朵,砸死了好几个绿营兵,但自己也被一刀砍在腿上。 他单膝跪地,又砸死一个,被赵世忠一刀砍在脖子上。 伊勒图倒下,铁骨朵滚落在地。 剩下的满洲兵还在抵抗,但已经乱了阵脚。 赵世忠带着绿营兵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砍。 每杀死一个满洲兵,就有好几个绿营兵倒下。 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血越流越多。 三千多绿营兵,打到只剩下不到五百人,终于把守城的五百满洲兵全部杀光。 赵世忠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上,嘶声喊道: “开城门!” 几十个绿营兵一起推动沉重的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济南城内,各处。 巳时三刻。 南门的消息传遍了全城。绿营兵们知道南门开了,士气大振。 更多的绿营兵暴起,在营房里放火,在街道上放火,在粮仓放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满洲兵和蒙古兵从城墙上跑下来救火,被绿营兵用石头砸、用木棍打、用菜刀砍。 双方在城内各处展开混战。 城墙上,满洲兵还在守城,突然听到城内喊杀声,回头一看,城里到处是火光和浓烟。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军心开始动摇。 明军的炮火越来越猛,城墙上的满洲兵死伤惨重,有的被炮弹炸死,有的被绿营兵从背后砍死,有的扔下武器逃跑。 城内的混战越来越惨烈。 绿营兵虽然人多,但兵器简陋,甲胄不全,死伤惨重。 但满洲兵和蒙古兵也死伤不少,他们分散在各处,被绿营兵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一个满洲兵被几十个绿营兵团团围住,他挥舞着大刀砍翻了几个,但被一棍子砸在脑袋上,晕倒在地,绿营兵扑上去,用石头砸,用刀砍,活活打死。 一个蒙古兵被绿营兵从马上拽下来,被乱刀砍死。 一个满洲将领带着几十个亲兵试图突围,被绿营兵用石头和木棍拦住去路,最后被赵世忠带人围住,全部砍死。 城内到处是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血顺着街道流淌,尸体堆满了巷口。 但绿营兵没有退。 他们知道,退也是死。不退,还有活路。 济南城南,城外。 巳时三刻。 明军先锋营在南门外已经等了一刻钟。 他们听见城内的喊杀声,看见城门的吊桥落下,城门缓缓打开。 带队的千总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冲!” 一千先锋营齐声呐喊,朝城门冲去。 他们冲进城门,与绿营兵汇合。 赵世忠浑身是血,站在城门口,看见明军进来,嘶声道: “快!上城墙!满洲兵还在上面!” 千总点点头,带着明军朝城墙上冲去。 城墙上,清军正在与明军争夺缺口,突然背后杀出一支明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东段缺口的清军被两面夹击,终于撑不住了,开始溃退。 西段缺口的清军也被两面夹击,纷纷溃逃。 阿哈达站在城楼上,脸色惨白。 他看见明军从缺口涌入,从城门涌入,从四面八方涌入。 他的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还能打的不到三千人。 穆腾额冲过来,浑身是血: “总督大人!南城丢了!快撤吧!” 阿哈达拔出腰刀,朝城下冲去。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他冲进明军阵中,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明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团团围住。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骨朵继续砸。 一杆长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倒在血泊中。 济南城南,城墙上。 午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张煌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楼下。 卢鼎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督师,阿哈达死了,穆腾额跑了,满洲兵死伤大半,绿营降了。” 张煌言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 “济南,拿下了。” 张煌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楼下。 卢鼎跟在他身后,浑身是血,但目光如炬。 张煌言勒住马,目光扫过残破的街道、倒塌的房屋、堆积的尸体。 他没有停留太久,翻身下马,走上城楼。 卢鼎紧随其后。 “传令,”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还在燃烧的几处火头,声音沙哑但沉稳。 “各营进城,肃清残敌。满洲兵、蒙古兵,一个不留。绿营降兵,收缴兵器,集中看管。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有趁乱抢劫者,斩。”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第648章 废墟 明军各营鱼贯入城。 燧发枪手列队沿主街推进,刀牌手和长枪兵逐巷搜索。 零星的抵抗还在继续—— 几处巷子里,溃散的满洲兵躲在民房后面放冷箭,被明军围住,一阵乱枪打死。 一个满洲兵从废墟里跳出来,挥舞大刀冲向明军,被刀牌手挡住,三把腰刀同时砍在身上,血溅三尺,倒在街边。 城北,一队蒙古骑兵试图突围,被明军团团围住。 燧发枪齐射,十几个蒙古兵落马,剩下的举刀冲上来,被长枪兵刺穿。 带队的蒙古佐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几个人冲出城门,被城外埋伏的明军骑兵追上,一个不留。 城南,一处粮仓还在燃烧。 绿营降兵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明军士兵收缴了他们的兵器,登记造册。 一个绿营老兵抬起头,看见赵世忠走过来,连忙跪下。 赵世忠脸上那道伤疤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着那个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起来吧。降了就好。朝廷不杀降。” 老兵连连叩首,泪流满面。 济南城内,府衙。 未时。 张煌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济南城的舆图。 卢鼎站在下首,禀报着清剿的进展: “督师,城里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满洲兵战死三千余,俘虏一千余;蒙古兵战死两千余,俘虏数百。绿营降兵约八千,兵器已收缴,正在集中看管。” 张煌言点点头: “百姓呢?” 卢鼎道: “百姓死伤惨重。城墙上被赶上去的百姓,活下来的不到三成。城内的百姓也饿死不少。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开仓放粮。先从军中拨出一部分粮草,赈济百姓。派人去城外调粮,告诉后方,济南缺粮,速运。”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内,城门口。 申时。 赵世忠站在城门口,看着明军押着俘虏从面前走过。 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已经结痂,但整张脸还肿着,眼睛只剩一条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煌言策马过来,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赵世忠?” 赵世忠单膝跪地,抱拳道: “罪将赵世忠,参见督师。” 张煌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翻身下马,走到赵世忠面前,扶起他: “你的事,本督听说了。你在南门带着绿营打开了城门,有功。但你之前替鞑子卖命,也有罪。 功过相抵,本督不赏不罚。你愿意留在军中,就编入前锋营。不愿意,本督发你路费,回家种地。” 赵世忠眼眶一红,跪下去重重叩首: “罪将愿留在军中,为朝廷效力!” 张煌言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 赵世忠站起身,垂手而立。 张煌言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济南城内,街道。 酉时。 夕阳西下,将济南城染成一片血红。 明军还在清理战场,一车车尸体被运出城外,一队队俘虏被押往城北校场。 百姓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有的在找亲人,有的在找粮食,有的坐在路边发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蹲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用手刨着碎砖烂瓦,刨得满手是血,嘴里喊着丈夫的名字。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倒塌的房屋前,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张煌言策马走过,看见那些百姓,勒住马,沉默了片刻。 他对身边的卢鼎道: “传令下去,各营抽调人手,帮百姓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粮草到了,优先发给老人和孩子。”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头,大明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西下,将济南城染成一片血红。硝烟尚未散尽,城内的废墟还在冒烟,城外的明军营寨连绵不绝。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山东全境舆图。 卢鼎站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济南拿下,但山东还没全下。” 张煌言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登州、莱州、青州还在清军手里。登莱水师虽然被郑成功封锁,但城里的守军还在。这些城池,不能留给鞑子。” 卢鼎道: “督师,清军主力已在济南被歼,剩下的城池守军不多,不会很难打。” 张煌言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本督拟分兵三路。第一路,你率两万人马,北上驰援李过。李过在吴桥堵住了直隶的三万援军,打得辛苦。 你去帮他,把舒里哈打回去。直隶的援军一退,山东就彻底安全了。”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道: “第二路,本督亲率五万人马,东进扫清登州、莱州、青州。这些城池守军不多,但城墙坚固,不能硬攻。 先围城,断粮,劝降。能不打就不打,能少死人就少死人。” 卢鼎道: “督师,那济南这边呢?” 张煌言道: “第三路,留下五千兵马,由参将周德兴统领,驻守济南。一是整顿城防,清理废墟,救治伤员; 二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帮助百姓重建家园。济南百姓被鞑子祸害了这么久,朝廷不能不管。” 济南城内,街道。 五千明军留了下来。 他们分成几队,一队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废墟,一队在城门口设卡查验进出人员,一队在城北校场看管绿营降兵,一队在城中各处搭建窝棚、分发粮食。 周德兴站在府衙门口,指挥着士兵搬运粮草。 从城外运来的第一批粮食已经到了,一袋袋米面堆在府衙门前,百姓排着长队领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领到一袋米,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朝廷的兵,好人啊……” 周德兴走过去,扶住她: “老人家,慢点走。米不够了再来领,朝廷的粮还在路上。” 几个士兵正在清理城墙根下的尸体。 尸体堆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腐烂,发出恶臭。 士兵们用布捂住口鼻,一具一具往外抬。 一个年轻士兵抬着一具小孩的尸体,手在发抖,眼眶红了。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哭没用。咱们把鞑子赶走了,以后就不会有孩子死了。” 第649章 扫平山东 济南城北,校场。 绿营降兵八千余人,蹲在校场上,双手抱头。 周德兴站在他们面前,高声道: “朝廷有令,降者免死。你们愿意留在军中的,编入后营,发饷发粮;愿意回家的,发路费,遣散归农。 本将不杀你们,也不虐待你们。但有一条——谁要是再敢替鞑子卖命,下次见面,别怪本将不客气。” 绿营兵们面面相觑。 一个老兵站起来,怯怯地问: “将军,真的不杀?” 周德兴看着他: “本将说话算话。不杀。” 老兵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将军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 更多的绿营兵跪下磕头,哭声一片。 济南城南,驿站。 张煌言坐在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给南京写奏报。 他写道: “臣张煌言谨奏:济南已于五月二十八日克复。逆首阿哈达授首,满洲、蒙古兵斩俘万余,绿营降者八千。 城中百姓死伤惨重,粮尽援绝。臣已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并留兵五千驻守济南,整顿城防,安抚百姓。 登、莱、青等城尚未下,臣拟亲率大军东进,扫清残敌。 卢鼎率两万北上,驰援李过。山东既定,北伐可期。臣张煌言顿首再拜。” 他写完,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身边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亲兵抱拳,转身出帐。 济南城北,官道。 卢鼎率两万大军北上。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行,过了德州,直奔吴桥。 李过在吴桥已经堵了舒里哈十天,双方死伤惨重,但谁都没有退。 卢鼎知道,他早到一天,李过的损失便少一分。 马跑在队伍最前面,不停地催促: “快!快!加快速度!” 济南城东,官道。 张煌言率五万大军东进。 第一站,青州。 青州是山东重镇,但守军不多,只有三千人。 守将是个满洲人,叫巴彦,阿哈达的旧部。 他听说济南丢了,阿哈达死了,已经无心恋战。 张煌言没有急着攻城,派人在城外喊话劝降。 巴彦犹豫了一天,开城投降。 青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张煌言没有停留,留下五百人守城,继续东进。 登州城下。六月初五,午时。 登州是山东东部的海防重镇,城高池深,但守军只有两千人。 郑成功的水师已经在海上封锁了半个月,城里的粮草快吃完了。 张煌言在城外架起火炮,轰了三天。 城墙塌了一处,守军士气崩溃,开城投降。 莱州城守军一千人,守将是汉人,叫王世昌。 他听说济南丢了,青州降了,登州也降了,自己孤城无援,犹豫了一天,开城投降。 … 吴桥,忠贞营大营。 卢鼎率两万大军赶到吴桥时,李过正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边的清军营寨。 舒里哈的三万人还在,但已经被打得没了锐气。 李过看见卢鼎的旗帜,放下千里镜面露喜色。 卢鼎策马冲进大营,翻身下马,抱拳道: “李将军,末将奉督师之命,率两万兵马驰援!” 李过扶起他: “卢将军来得正好。舒里哈已经被我堵了半个月,死伤惨重,弹药也快耗尽了。 你来了,咱们合兵一处,明天就反攻。把他打回去,让他再也不敢南下。” 卢鼎抱拳:“好!” 吴桥以北,清军大营。 舒里哈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南边的明军营寨。 一夜之间,明军的营寨扩大了一倍,旌旗更多。 他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人,明军来了援兵。咱们攻了半个月,死伤五千多,弹药也快耗尽了。再打下去,怕是……” 舒里哈打断他: “传令下去,今夜撤兵。” 副将一怔: “大人,那济南……” 舒里哈摇摇头: “济南已经丢了。咱们再打下去,也是送死。撤吧。” 吴桥,忠贞营大营。 李过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边。 清军的营寨正在拆帐篷,队伍开始向北移动。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卢鼎道: “舒里哈跑了。” 卢鼎点点头,先在就等督师张煌言平定整个山东。 他转过身,走下望楼,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派人送信给督师,直隶援军已退。” 莱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已经飘扬了三天。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山东全境舆图,指尖在德州的位置上缓缓摩挲。 登州降了,莱州降了,青州降了,济南拿下了,但山东还没有全下。 德州。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督师,德州不好打。清廷在那里建了满城,驻扎着满洲、蒙古八旗兵,是山东最后一座还在鞑子手里的城池。” 张煌言没有说话。 他盯着舆图上德州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德州位于山东西北部,控扼齐鲁,西接直隶,水陆会通,素有“神京门户”“九达天衢”之誉。 自明代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清廷在此设永久驻防,拨正黄、镶黄二旗马步甲兵五百名,驻扎在州城内东北隅,圈占东门内文庙以东的区域为满营,另立满洲兵教场于东门外,作为平时练兵之所。 城守尉一员,正三品,总掌本城旗籍和城防事务。 但东路军进攻山东前,山东守将调两千满洲兵前往满城。 后来阿哈达又调一千满洲兵补充德州城防。 这支满兵,是山东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清军。 “传令下去,全军北上。目标——德州。” 德州满城,城守尉署。 城守尉阿尔进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山东各地的败报。 济南丢了,阿哈达死了,登州降了,莱州降了,青州降了。 舒里哈的三万援军被打回去了。 山东全境,就剩德州还在清军手里。 他手里有三千五百满洲、蒙古兵。 但城里不止这些兵。 还有五千多八旗贵族男女老幼—— 从济南、青州、登州各地逃来的,带着家眷、细软,挤在满城的街巷里。 他们不是甲兵,不能打仗,但他们的男人在城墙上,他们的孩子在满营里,他们的家当全在这座城里。 城破了,他们也得死。 阿尔进走到窗前,望着满城街道上那些拖家带口、神色惶恐的旗人,沉默了很久。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人,城里五千多妇孺,粮草本来就紧,这下更不够吃了。” 阿尔进没有回答。 副将低下头,不再说话。 第650章 满城 阿尔进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 他想了想,写道: “明军大举东进,济南已失,阿哈达阵亡。德州孤城,兵不满四千,妇孺五千余。 臣当死守,以报国恩。然援兵不至,粮草将尽,恐难持久。恳请朝廷速发援兵,迟则德州不保。” 他写完,封好,递给副将: “想办法送去北京。” 副将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大人,朝廷……会来援兵吗?” 阿尔进没有回答。 德州城东,满城教场。 张煌言率三万大军抵达德州城东。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这座满城的布防。 德州满城建在州城内东北隅,依托德州城的东城墙和北城墙,另筑两道新墙,圈出一块方形区域。 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五,用青砖砌筑,缝隙灌了糯米浆,坚固异常。 没有建隔离墙,但设有堆拨房,派重兵日夜巡守,严禁百姓进出。 城墙上架着火炮,垛口后隐约可见清军的身影。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督师,满城虽小,但城墙坚固,守军三千五百,都是满洲、蒙古八旗老兵,比绿营难打多了。城里还有五千多八旗妇孺,他们跑不了,只能死守。”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想到,德州城里还有这么多八旗贵族。 那些男人,是城墙上守军的父亲、兄弟、儿子。 城破了,他们的家眷也活不了。 他们会拼命。 这一仗,恐怕不好打。 “先围起来。城南、城西、城北三面合围,城东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城西,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德州城外,明军阵地。 三百门火炮在城南、城西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满城的城墙。 张煌言站在阵前,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满城的城墙虽然坚固,但经不起三百门火炮的集中轰击。 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已经塌了好几处。 阿尔进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明军的炮火比他预想的猛得多。 他以为明军在济南消耗了大量弹药,可这一轮齐射,比济南时更猛。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炮声没有停。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三百门火炮分成两组,轮番轰击。 一天、两天、三天。 城墙上弹痕累累,多处坍塌。 但阿尔进没有投降,城里的满洲兵也没有投降。 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 城破了,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了。 守城,还有一线生机。 德州城外,明军阵地。 三天炮击过后,南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冲向东段缺口。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腰刀和骨朵,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硝烟,杀进缺口。 阿尔进早有准备。缺口内侧,满洲兵已经布好了阵势—— 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 先锋营刚冲进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轮箭雨和铅弹。 燧发枪与火绳枪对射,硝烟弥漫,死伤累累。 先锋营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满洲兵的长枪兵迎上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缺口太窄,明军的兵力施展不开。 满洲兵的长枪阵在狭窄的缺口处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带队的千总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腰刀手!上!” 刀牌手冲上去,腰刀砍在满洲兵的铁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 满洲兵一枪托砸下来,脑浆迸裂。 但明军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千总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了缺口内侧,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十枚掌心雷从头顶飞过,落在满洲兵阵中,轰轰炸开。 满洲兵的阵型被炸开一个口子,明军趁机往里涌。 腰刀挥舞,骨朵砸击,与满洲兵展开混战。 阿尔进站在城楼上,看着缺口处的混战。 他的兵在拼命,明军也在拼命。 他知道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退。 他是城守尉,他是满洲人。 他拔出腰刀,走下城楼,冲进缺口。 “兄弟们!跟明军拼了!” 他冲进明军阵中,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明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团团围住。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骨朵继续砸。 一杆长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倒在血泊中。 德州满城,城墙上。午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张煌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守尉署。 阿尔进的尸体躺在台阶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副将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督师,阿尔进死了,满洲兵战死大半,俘虏二百余人。城里五千多八旗妇孺,怎么处置?”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押到城北校场,集中看管。派人送信去南京,请陛下定夺。”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山东,全下了。” 他转过身,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派人送信去南京——山东全境,尽归朝廷。”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南京,文华殿。 张煌言的军报是午时送到的。 八百里加急,信使从济南出发,换了七匹马,跑了整整四天。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手中捧着那份厚厚的军报。 军报很厚,详细叙述了济南攻城战的经过、伤亡数字、弹药消耗,以及山东全境收复的过程。 军报的最后,附着一份长长的清单—— 缴获、俘虏、伤亡,以及一个让满朝文武都沉默的数字: 德州满城,俘获八旗贵族男女老幼五千三百余人。 朱由榔看完,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等着他开口。 “山东全境,收复了。” 朱由榔睁开眼,声音不高。 “张煌言打得好。济南、青州、登州、莱州、德州,全部拿下。清军在山东的主力被歼灭,阿哈达、阿尔进等逆首授首。山东,是大明的了。” 吕大器起身,走到殿中,抱拳道: “陛下,臣有一事,需请陛下圣裁。德州满城,俘获八旗贵族男女老幼五千三百余人。 这些人,不是兵,没有抵抗。他们是鞑子的家眷,是满洲贵族的妻儿老小。怎么处置,请陛下示下。” 朱由榔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议一议。” 第651章 尽皆斩首 殿中一片沉寂。 瞿式耜率先起身,走到舆图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陛下,老臣以为,这些人不能杀。他们不是兵,没有抵抗,杀之不祥。 且五千多人,尽皆斩首,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杀俘不祥,杀妇孺更不祥。 江南士绅,北方百姓,都在看着朝廷。若朝廷大开杀戒,只怕人心不服。” 吕大器摇头道: “瞿阁老,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妇孺。他们是满洲八旗贵族的家眷。 他们的男人,圈地跑马,屠杀汉人。他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汉人手里抢来的? 陛下可还记得,顺治五年,多尔衮在直隶、山东圈地,一次就圈了三十万顷。 汉人百姓被赶出家园,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这些满洲贵族的妻儿老小,住的就是汉人的房子,吃的就是汉人的粮食。 他们手上没有血,但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 王化澄道: “吕部堂说得是。但杀俘终究不祥。五千多人,尽皆斩首,传出去,江南士绅怎么看?天下百姓怎么看? 陛下刚刚收复山东,正要安抚百姓,若大开杀戒,只怕人心不服。 不如将他们发配为奴,或充入官坊,既惩其罪,又不至于太过酷烈。” 严起恒冷笑一声: “王大人倒是慈悲。王大人可知道,济南城墙上,阿哈达驱赶了多少汉家百姓当肉盾? 那些百姓,不是兵,没有抵抗,被满洲兵用刀逼着上城墙,被咱们的炮弹炸死。 他们死了,谁替他们说话? 这些满洲贵族的妻儿老小,住在满城里,吃着汉人的粮食,穿着汉人的丝绸,他们的男人在城墙上杀汉人,他们在家里享福。 现在城破了,他们倒成了无辜的百姓了? 发配为奴?充入官坊? 那济南城墙上死去的百姓,他们的冤魂能安息吗?” 秦良玉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站起身,走到殿中,缓缓道: “陛下,老臣说几句。” 朱由榔点点头: “秦卿请讲。” 秦良玉道: “老臣在四川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鞑子是怎么对待汉人的。 顺治三年,豪格入川,屠成都,杀了几十万人。 顺治四年,肃亲王贝勒率军攻川南,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老臣的白杆兵,多少弟兄的家眷被鞑子杀了,多少弟兄的村子被鞑子烧了。 这些满洲贵族的妻儿老小,他们的男人在四川杀人,他们在关内享福。 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的每一口粮食,都是从汉人嘴里抢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老臣也不是主张杀。老臣只是说,这些人,不能轻饶。” 殿中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由榔身上。 他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落在德州的位置,落在那些被圈占的土地上。 他想起张煌言军报里写的那些话—— “城墙上尸横遍野,百姓被驱赶着搬运沙袋,老人、妇女、孩子,被炮弹炸死,被满洲兵砍死。城内的百姓饿死无数,树皮草根都吃光了。” 他又想起锦衣卫从北方送来的密报—— 满洲贵族在关内圈地跑马,汉人百姓被赶出家园,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那些满洲贵族的妻儿老小,住在汉人的房子里,吃着汉人的粮食,穿着汉人的丝绸,他们的孩子在满城里读书,他们的老人在满城里养老。 他们享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汉人的血泪之上的。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诸卿说的都有理。杀俘不祥,朕知道。但这些人,不是俘虏。他们是鞑子的家眷,是满洲贵族的妻儿老小。 他们的男人,在关内圈地跑马,屠杀汉人。他们的男人,在济南城墙上,驱赶汉家百姓当肉盾。 他们的男人,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他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汉人手里抢来的? 他们住着汉人的房子,吃着汉人的粮食,穿着汉人的丝绸,他们的孩子在满城里读书,他们的老人在满城里养老。 他们享受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汉人的血泪之上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目光如刀: “朕不是嗜杀之人。但朕不能容忍,那些屠杀汉人、奴役汉人的鞑子,他们的家眷还能安享富贵。 朕不能容忍,那些在济南城墙上被炸死的汉家百姓,他们的冤魂还在天上飘着,而鞑子的妻儿老小却在满城里安然无恙。”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德州满城,俘获八旗贵族男女老幼五千三百余人,尽皆斩首。以祭济南死难百姓,以告天下。” 他写完,放下笔,吹干墨迹,递给身边的太监: “传旨。着张煌言依旨执行,斩首后筑京观于德州城外,以震慑鞑虏。” 太监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殿中一片肃然。 没有人再说话。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喃喃道: “山东收复了。下一步,就是直隶了。告诉张煌言,让他休整部队,补充粮草弹药。等朕的旨意,北伐。”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齐齐起身: “臣等遵旨!” 济南,原城守尉署。 张煌言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从南京送来的圣旨。 圣旨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里。 他看完,放下圣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亲兵道: “去请赵世忠。” 赵世忠来得很快。 他脸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很好。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督师,末将奉命来到。” 张煌言把圣旨递给他: “你看看。” 赵世忠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恨。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督师,朝廷要杀那些鞑子?” 张煌言点点头: “陛下有旨,德州满城俘获的八旗贵族男女老幼五千三百余人,尽皆斩首,筑京观于德州城外,以祭济南死难百姓,以告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赵世忠,“本督让你去问问那些投降的绿营弟兄,想不想为他们的妻儿老小、亲朋好友报仇。” 第652章 挑选官员 赵世忠把圣旨递回去,站起身,声音沙哑: “督师,不用问。末将替他们应了。济南城墙上死的那些百姓,有末将的弟兄,有末将的乡亲。 那些鞑子,杀他们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想不想死?末将现在就去找人,不用问,谁不去,末将砍谁。”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济南城北,绿营营房。午时。 赵世忠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面前站着一千个绿营降兵。 他们都是济南反正的士卒,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眼眶红肿,有的咬着嘴唇。 赵世忠扫视众人,高声道: “兄弟们!朝廷有旨,德州满城那些鞑子贵族,五千三百多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尽皆斩首,筑京观!督师让本将问问你们,想不想去?”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杵,嘶声道: “赵将军,不用问!老子去!老子的娘就是被鞑子赶上城墙炸死的!老子要亲手砍一个鞑子脑袋!” 又一个年轻兵喊道: “我去!我爹死在城墙上,我娘饿死在城里,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要替他们报仇!” 又一个老兵喊道: “我去!我全家都死在鞑子手里!我不去,谁去?” 赵世忠举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沙哑: “本将也没问。本将替你们应了。愿意去的,站到右边。不愿意去的,站到左边。本将不勉强。” 一千人齐刷刷站到了右边。 没有人站到左边。 德州满城,城北校场。 五千三百多名八旗贵族男女老幼被押到校场上。 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棉布,有的拄着拐杖。 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饶,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一千名绿营降兵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刀。 他们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他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想起自己的亲人被赶上城墙,被炮弹炸死,被满洲兵砍死。 他们想起自己的房子被烧,粮食被抢,家人被赶出家园。 赵世忠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千个绿营兵,高声道: “兄弟们!这些鞑子,他们的男人在关内圈地跑马,屠杀汉人。他们的男人在济南城墙上,驱赶咱们的亲人当肉盾。 他们的男人手上沾满了咱们亲人的血。他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咱们汉人的。他们住着咱们的房子,吃着咱们的粮食,穿着咱们的丝绸。现在,该他们还了。” 他转过身,举起刀,猛地往下一挥: “动手!” 一千把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刀光闪过,五千三百多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校场的土地。 哭声、骂声、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赵世忠砍下了最后一个满洲人的脑袋。 那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饶命”。 赵世忠一刀砍下去,那人的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 赵世忠捡起脑袋,扔到尸堆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绿营兵,高声道: “兄弟们!仇报了!但还没完!鞑子还在关内,还在北京,还在关外。等朝廷北伐,咱们跟着大军打过去,把所有的鞑子都杀光,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一千人齐声高呼: “报仇!报仇!报仇!” 德州城外,官道旁。 五千三百多颗人头被堆成了一座京观。 一层人头,一层土,一层人头,一层土。 京观高三丈,底座宽五丈,远远望去,像一座黑色的山丘。 京观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大清顺治年间,满洲八旗贵族圈地跑马,屠杀汉民,驱赶百姓为肉盾。今尽斩之,筑京观于此,以祭济南死难百姓,以告天下。” 张煌言骑在马上,站在京观前,沉默了很久。 赵世忠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张煌言开口了,声音不高: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等待朝廷旨意。” 赵世忠抱拳: “末将领命!” 南京,文华殿。 张煌言的第二封军报送到南京时,朱由榔正在与内阁商议山东善后事宜。 军报很厚,除了汇报德州满城八旗贵族已尽数斩首筑京观之外,还详细列出了山东各府县的现状: 济南、青州、登州、莱州、德州等城,城墙多处坍塌,城内房屋损毁过半,百姓流离失所,饥民遍地。 军报最后,张煌言请求朝廷速派官员赴鲁治理,并恳请在山东就地募兵,补充东路军在济南攻坚战中损失的兵员。 朱由榔看完军报,递给瞿式耜等人传阅。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山东收复了,但山东的百姓还在受苦。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朕需要个人去山东,替朕安抚百姓,恢复民生。” 瞿式耜看完军报,沉吟道: “陛下,山东新复,局势复杂。北接直隶,清军随时可能南下;东临大海,海防也不可忽视。派去的人,既要有治理之才,又要有应变之能。臣举一人——文安之。” 朱由榔眼睛一亮: “文安之?他不是在湖广吗?” 瞿式耜道: “是。文安之曾任翰林院检讨、南京国子监司业,后任湖广巡抚,在湖广治理多年,政绩卓着。 此人学识渊博,通晓政务,曾在北方任职,熟悉北方民情。 且他为人刚正不阿,清廉自守,深得军民之心。让他去山东,最合适不过。” 吕大器也点头道: “文安之可用。他在湖广时,曾主持过清丈田亩、安抚流民,有经验。山东连年战乱,百姓困苦,正需要这样的人。” 朱由榔想了想,道: “传旨,文安之为山东巡抚,加兵部侍郎衔,总督山东军民政务,即日赴任。” 文华殿中,众人继续商议三司人选。 朱由榔道: “巡抚定了,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诸卿可有合适人选?” 严起恒道: “陛下,布政使掌一省民政、财政,需选一位善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的大臣。 臣举一人——陈士奇。 此人原为四川巡抚幕僚,长于安抚流民、垦荒屯田。四川战乱之后,他协助巡抚恢复生产,颇有成效。 如今山东也是战后残破,正需要这样的人。” 第653章 补充山东官吏 王化澄道: “陈士奇可用。但他在四川只是幕僚,未曾独当一面,是否资历太浅?” 严起恒道: “资历可以慢慢积累,才干才是关键。陈士奇在四川协助巡抚处理民政多年,经验丰富,足以胜任。” 朱由榔点点头: “准。陈士奇为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即日赴任。” 吕大器又道: “陛下,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需选一位刚直敢言、精于律法的大臣。 臣举一人——金堡。 此人为翰林院检讨,为人刚直不阿,精通律法。让他去山东,可以整顿司法,惩处奸宄。” 瞿式耜道: “金堡确实刚直,但过于锋芒毕露,只怕会得罪人。” 朱由榔道: “得罪人不怕,怕的是不敢得罪人。山东新复,地方豪强、残余清势力需要震慑。金堡合适。准。金堡为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即日赴任。” 最后,朱由榔看向秦良玉: “秦卿,都指挥使掌一省军务,需要一位能打仗的将领。你举谁?” 秦良玉道: “陛下,老臣举一人——马进忠。此人原是忠贞营将领,跟随堵胤锡多年,作战勇猛,治军严明。 如今忠贞营在河南、直隶一线作战,但马进忠可以抽调出来,去山东整顿军务、训练新兵。” 吕大器道: “马进忠可用。他在湖广打过仗,有实战经验。山东新募的兵,需要这样的将领来带。” 朱由榔点点头: “准。马进忠为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即日赴任。 至于各府县官员,从这几年科举选拔的进士、翰林院中挑选。 选那些年轻、有干劲、愿意去北方吃苦的。 告诉他们,去山东不是享福,是去受苦。但做好了,朕不吝封赏。” 南京,翰林院。 圣旨传到翰林院时,一百多名翰林官正在修史。 掌院学士召集众人,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从翰林院中选拔二十名年轻官员,赴山东各府县任职。 条件是:愿意去北方吃苦,愿意替百姓做事。 翰林官们面面相觑。 山东刚刚打完仗,到处是废墟,到处是饥民,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假装没听见。 一个年轻的翰林官站起身,抱拳道: “学生愿往。” 众人看去,是庶吉士谢良琦,永历十年的进士,才三十多岁,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掌院学士看着他: “你确定?山东可不比江南。” 谢良琦道: “学生确定。朝廷收复山东,正是用人之际。学生读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若贪图安逸,留在南京,那读圣贤书何用?” 又一个翰林官站起身: “学生也愿往。” 又一个: “学生愿往。” 一个接一个,最后有二十三人报了名。 掌院学士点点头,把名单呈报上去。 济南,原山东巡抚衙门。 文安之率陈士奇、金堡、马进忠以及二十三名年轻官员抵达济南。张煌言率军出城迎接。 两人在城门口相见,文安之拱手道: “张督师辛苦。山东收复,全赖督师之功。” 张煌言还礼: “文大人客气。山东百姓受苦已久,朝廷派大人来,是山东之福。” 两人并肩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站在废墟前,看着这些新来的官员。 有人跪下了,有人流泪,有人麻木地看着。 文安之勒住马,看着那些百姓,沉默了片刻,高声道: “山东的父老乡亲们!本官文安之,奉旨巡抚山东。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的子民。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粮草正在路上,种子、耕牛也会陆续运到。大家再撑几天,好日子就要来了。”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济南,巡抚衙门。 文安之召集三司及各府县官员,部署山东善后事宜。 他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山东全境舆图,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山东连年战乱,百姓困苦。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门生,是谁的故旧。从今天起,你们的考绩只看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百姓有没有饭吃。第二,田地有没有人种。第三,衙门里有没有人贪。这三件事做好了,本官保你们升官。做不好,本官参你们罢官。” 他看向陈士奇: “陈大人,布政司负责赈济灾民、恢复生产。本官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各府县的灾民统计清楚,粮草分发下去。种子、耕牛,从江南调运。不够的,就地想办法。” 陈士奇抱拳: “下官明白。” 文安之又看向金堡: “金大人,按察司负责整顿司法、惩治奸宄。山东新复,地方豪强、残余清势力必然蠢蠢欲动。 本官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各府县的积案清理一遍。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但有一条——不许冤枉好人,不许放过坏人。” 金堡抱拳: “下官明白。” 文安之最后看向马进忠: “马将军,都指挥司负责募兵、训练、整饬军务。东路军在济南损失不小,需要补充兵员。本官给你两个月时间,在山东各府县招募五千新兵,交给张督师。要快,要精,不能滥竽充数。” 马进忠抱拳: “末将领命!” 济南城北,校场。 马进忠在校场上立起了募兵旗。 山东各府县的青壮年闻讯赶来,排起了长队。 有的家被鞑子烧了,有的亲人被鞑子杀了,有的饿得皮包骨头,有的拄着拐杖。 马进忠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高声道: “兄弟们!朝廷要募兵,打鞑子!愿意来的,站到右边。不愿意来的,站到左边。本将不勉强。” 没有人站到左边。 一个年轻人喊道: “将军!俺全家都死在鞑子手里!俺要报仇!” 又一个老兵喊道: “将军!俺在济南城墙上差点被炸死!俺要跟你们一起打鞑子!” 一个接一个,喊声此起彼伏。 马进忠举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他高声道:“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朝廷的兵了!发粮发饷,训练三个月,然后跟着张督师北上,打鞑子,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济南城外,难民营。 陈士奇站在难民营里,面前是一排排简陋的窝棚。 几千个百姓蹲在地上,有的在烧火做饭,有的在哄孩子,有的躺着发呆。 他蹲下身子,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道: “老人家,粮够吃吗?” 老妇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大人,朝廷发了粮,够吃。可俺家的地没了,房子也没了,以后怎么活啊?” 陈士奇道: “老人家别急。朝廷正在调种子、耕牛,过几天就发下去。地的事,朝廷也会安排。你们先安心住着,等开春了,就能种地了。” 第654章 进攻直隶计划 南京,文华殿。 秋意渐浓,秦淮河畔的柳叶开始泛黄。 文华殿内,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从辽东到云南,从东海到甘陕,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舆图上,红色的大明旗帜插满了江南、湖广、四川、河南、山东,而黄河以北的广大区域,还是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之上,清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王化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 赵城立在门边,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 “诸卿,山东归附,下一步,怎么打?” 吕大器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河南向北划过: “陛下,山东已定,河南在手,四川已复。三路大军,皆可北上。 但清军早已在直隶、山西、陕西布下重兵。直隶有清军精锐十余万,山西、陕西各有数万。若我军贸然北上,恐陷入苦战。” 瞿式耜道: “臣以为,北伐当分三步。第一步,东路军自山东北上,攻取直隶南部,控扼运河,断清军漕运。 第二步,中路军自河南渡河北上,攻取河北,与东路军会师于保定。 第三步,西路军自汉中出击,牵制陕西清军,阻止其东援。三路并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秦良玉点头道: “瞿阁老说得是。清军在直隶、山西、陕西布有重兵,但兵力分散。我军若三路并进,清军必顾此失彼。只是……” 她顿了顿,又道: “只是东路在济南攻坚战中损失不小,需要休整补充。中路虽兵力雄厚,但渡河北进需大量船只。西路兵力较少,只能牵制,不能主攻。”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粮草呢?” 严起恒道: “回陛下,江南秋粮已收,四川粮草充足,山东各地粮仓也已清点完毕。三路大军所需粮草,户部可支应半年。若战事延长,需从湖广、江西调运。” 朱由榔点点头,又看向吕大器: “兵员呢?” 吕大器道: “东路损失约一万五千人,已在山东就地募兵补充。中路伤亡不大,兵力充足。西路损失较小,可从四川本地补充。三路大军合计约二十八万,足够北伐之用。” 朱由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山东移到直隶,从直隶移到山西,从山西移到陕西。 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清军的旗帜密密麻麻。 “传旨。”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东路大军张煌言、卢鼎,休整补充后,自山东北上,攻取直隶南部。目标:沧州、衡水、邢台。控扼运河,断清军漕运。” “第二,中路大军堵胤锡、李定国,即日准备渡河北上,攻取河北。目标:彰德、真定、保定。与东路军会师于保定。” “第三,西路大军刘文秀、马万年,自汉中出击,牵制陕西清军。目标:佯攻西安,夺取陕西东部据点,阻止清军西北主力东援。” “第四,户部调拨粮草,优先供给东路、中路。工部赶造船只,保证中路渡河之用。” 他顿了顿,又道: “告诉各路主帅,北伐不是一仗打完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朕不要急功近利,朕要的是每一寸收复的土地,都能站得住、守得牢。”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 济南,东路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际。 卢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督师,朝廷的方略到了。” 卢鼎把文书递过去。 张煌言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方略写得很清楚——东路军自山东北上,攻取直隶南部,控扼运河,断清军漕运。 目标:沧州、衡水、邢台。 与中路军会师于保定。 他把文书递给卢鼎,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直隶南部的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沧州在运河东岸,控扼水陆要道; 衡水在冀中平原,是连接沧州与邢台的枢纽; 邢台在太行山东麓,是河北南部门户。 “清军在沧州驻了一万五千人,衡水一万二千,邢台两万。” 张煌言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三城互为犄角,互相支援。硬攻,伤亡太大。” 卢鼎道: “督师的意思是?”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先打沧州。沧州在运河东岸,拿下沧州,就能控制运河,断清军漕运。清军必然来救,咱们就在半路打援。” 他指着舆图上沧州以北的位置: “清军从天津来的援军,必经此地。在这里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卢鼎眼睛一亮: “督师妙算。” 张煌言又道: “衡水、邢台,等中路大军北上后,再协同进攻。咱们的任务,不是一口气吃掉所有清军,是把他们拖住,让中路军从西边包抄。” 他转过身,看着卢鼎: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十日。十日后,兵发沧州。” 开封,督师行辕。 堵胤锡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朝廷的方略。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在黄河以北划过。方 略写得很清楚——中路军自河南渡河北上,攻取河北,与东路军会师于保定。 “清军在彰德、真定、保定一线布有重兵。” 李定国指着舆图,“彰德五千,真定一万,保定两万五。加上各地的守军,少说也有五六万。还有舒里哈的人退到了保定。” 堵胤锡道: “兵力倒是其次。关键是渡河。清军在黄河北岸设有炮台,渡河时若被半渡而击,损失必大。” 李定国道: “末将拟从孟津、延津两路渡河。先在两岸架设火炮,压制北岸清军炮台。趁夜色偷渡,抢占滩头阵地。等站稳了脚跟,再架浮桥,让主力过河。” 堵胤锡点点头: “稳妥。渡河之后呢?” 李定国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先取彰德。彰德是河北门户,拿下彰德,就打开了北上的通道。然后分兵两路——一路攻真定,一路攻邢台,与东路会师。” 第655章 焦头烂额 汉中,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秦岭。 秋风吹过,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朝廷的方略。 “朝廷让咱们牵制陕西清军。” 刘文秀把方略递给马万年,“佯攻西安,夺取陕西东部据点,阻止清军西北主力东援。” 马万年接过方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 “六万人,牵制十万?朝廷也太看得起咱们了。” 刘文秀摇摇头: “不是让咱们打赢,是让咱们拖住。只要陕西清军不敢东援,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陕西东部划过: “宝鸡、凤翔、西安,清军重兵驻守。硬攻不行,只能佯攻。末将拟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宝鸡,摆出要进攻西安的架势; 一路夺取凤县、留坝这些小据点,建立防御带。” 马万年道: “那末将呢?” 刘文秀道: “你率两万人,驻守阆中、巴州,巩固后方,保障粮道。若陕西清军反扑,你从侧翼支援。”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陕西的方向。 他喃喃道: “清军西北主力十万,咱们六万。打不赢,但拖得住。”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秋风萧瑟,殿外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大明的旗帜已经插满了江南、湖广、四川、河南、山东,而满清的旗帜被压缩在直隶、山西、陕西、甘肃以及关外。 他的手边,堆着厚厚的败报。 河南丢了,山东丢了,四川丢了,彰德丢了,舒里哈的三万援军被打回来了,沧州被围,衡水告急,邢台告急。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刚林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说吧。”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刚林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小心翼翼道: “王爷,明军三路大军已经完成了休整和补充。 东路张煌言、卢鼎八万人,在济南、青州一线,随时可以北上。 中路堵胤锡、李定国十四万人,在开封、怀庆、卫辉一线,虎视眈眈。 西路刘文秀、马万年六万人,在汉中、广元一线,枕戈待旦。三路合计二十八万人,粮草充足,士气正盛。” 多尔衮盯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明军下一步,会往哪打?” 刚林抬起头,走到舆图前,指着直隶南部: “王爷,臣以为,明军必先取直隶。直隶是京畿屏障,直隶一失,北京无险可守。 东路从山东北上,最近的目标是沧州。沧州控扼运河,是漕运咽喉。若沧州被占,北京粮道断绝。 中路从河南北上,最近的目标是彰德、真定。 彰德一失,河北门户洞开;真定一失,保定侧翼暴露。 两路明军极有可能在邢台、邯郸一带会师,然后合攻保定。 保定是京畿南大门,保定一破,北京就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 多尔衮点点头: “西路呢?” 刚林道: “西路刘文秀在汉中,最近的目标是宝鸡、凤翔。若他拿下宝鸡,便可东出潼关,威胁西安,进而切断山西与陕西的联系。 臣以为,西路明军的主要任务是牵制,阻止我西北主力东援。他们不会真的大举进攻,但若我西北主力调动,他们就会趁机扩大战果。” 多尔衮冷笑一声: “朱由榔倒是会算计。三路并进,东路断我粮道,中路直取京畿,西路牵制西北。他想一口吃掉我们。” 刚林低下头,不敢接话。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沧州移到保定,从保定移到真定,从真定移到宝鸡。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明军三路并进,哪一路是主攻?” 刚林道: “臣以为,主攻是东路和中路。两路合计二十二万人,足以正面攻坚。西路是牵制,兵力较少,且地形险峻,不易大规模进攻。” 多尔衮摇摇头: “不。主攻是中路的李定国。李定国是南明最能打的将领,他手里有十四万人,是明军最精锐的主力。 东路张煌言虽然善战,但他更擅长水战和统战,陆战攻坚不是他的长处。西路刘文秀善守不善攻。朱由榔一定会把最硬的骨头交给李定国去啃。” 他顿了顿,又道: “所以,我军的重点,是防中路。保定必须守住。保定守住了,明军就进不了京畿。保定丢了,什么都完了。” 刚林道: “王爷,保定现有兵力两万五千人,多尼将军统领。若明军十四万人来攻,恐怕守不住。臣建议,从北京、天津调兵增援。”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北京不能动。北京是京师重地,若兵力空虚,明军绕过保定直取北京,本王拿什么守? 天津也不能动。朱由榔的水师在登莱虎视眈眈,若天津兵力空虚,他们从海上登陆,北京就两面受敌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阴沉: “从山西调兵。山西现有四万兵力,抽调两万,增援保定。告诉山西守将,山西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保定丢了,北京就没了。” 刚林道: “王爷,山西若抽调两万,只剩下两万。刘文秀若从汉中进攻……” 多尔衮打断他: “刘文秀不会真打。他只有六万人,打不下陕西。他若是真打,本王从关外调兵也不迟。先顾眼前。” 刚林叩首: “臣遵旨。” 多尔衮又道: “还有,沧州、衡水、邢台一线,也要加强防守。 东路八万人,虽然不善攻坚,但若他们断了运河,北京粮道就断了。传令沧州守将,死守不退。守不住,就撤到天津,不许投降。 衡水、邢台,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坚壁清野,把百姓和粮食全部撤走,留给明军一座空城。” 刚林一一记下。 多尔衮最后道: “传令各府县,组织民团,袭扰明军粮道。明军人多,粮草消耗大。只要断了他的粮道,他自然退兵。 还有,北方各府县的起义,一律镇压。不分首从,格杀勿论。谁镇压得力,本王升他的官。谁镇压不力,本王砍他的脑袋。” 刚林叩首: “臣遵旨!” 第656章 东路中路大军开拔 南京,文华殿。 圣旨下达已逾十日,三路大军的方略已定。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东路军张煌言、中路军李定国、西路军刘文秀,均已回书,表示遵旨而行,各自拟定了详细的进攻方案。 他一份一份看完,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太监道: “传旨兵部,各路军报存档。告诉各路主帅,按计划执行。” 太监躬身退下。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高照,万里无云。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喃喃道: “这一战,不知要打多久。” 济南,东路军大营。 九月初五。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济南城北的校场上,五万大军列阵完毕。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燧发枪手列成方阵,刺刀如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骑兵分列两翼,战马打着响鼻,甲胄铿锵。 张煌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北边——那里是沧州,是直隶。 卢鼎策马上来,低声道: “督师,各营已准备妥当。留守济南、青州的部队已就位,德州、聊城、登州、淄博的警戒部队也已派出。物资筹备完毕,粮草足够一月之用。斥候已深入直隶境内,正在侦查清军布防。” 张煌言点点头,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陛下有旨,东路军自山东北上,攻取直隶南部,控扼运河,断清军漕运。 咱们的第一站,是沧州。沧州在运河东岸,拿下沧州,就能切断北京粮道。 清军在沧州驻了一万五千人,城防坚固。但咱们有八万人,有火炮,有决心。这一仗,必胜!” 八万人齐声高呼。 张煌言拔刀向北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五万主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卢鼎率两万五千人随后跟进,负责侧翼掩护和粮道保障。 留守部队各就各位,山东腹地稳如磐石。 德州,东路军前线基地。 九月初七。 张煌言率前锋抵达德州。 德州是山东通往直隶的咽喉,控扼运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已在风中飘扬。 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军械库满当当。 卢鼎从济南调来的第二批粮草也到了,三十艘漕船泊在运河码头,正在卸货。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北边,是沧州的方向。 斥候已经回报,清军在沧州驻了一万五千人,城防坚固,火炮三十余门,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名叫伊勒图,是个硬骨头。 卢鼎走上来,低声道: “督师,斥候还探到,清军从天津调了五千人增援沧州,正在路上。预计五日后可到。”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北上沧州。先锋五千人,先到沧州城下,围而不攻。主力随后跟进。等天津的援军到了,咱们先打援,再攻城。”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开封,督师行辕。 九月初五。 堵胤锡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河南全境舆图。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在黄河以北划过。 中路军十四万人,分驻开封、怀庆、卫辉三地。渡河船只已备齐,粮草弹药充足。 “清军在黄河北岸设有炮台,” 李定国指着黄河渡口。 “孟津、延津两处都有。渡河时若被半渡而击,损失必大。末将拟从孟津、延津两路同时渡河,每路先派三千人乘小船偷渡,抢占滩头阵地。等站稳了脚跟,再架浮桥,让主力过河。” 堵胤锡点点头: “渡河之后呢?” 李定国道: “渡河之后,两路会师于彰德。彰德守军五千,城防一般。末将打算围城,劝降。若不降,再攻城。彰德拿下后,分兵两路——一路北上攻真定,一路东进攻邢台,与东路军会师。” 堵胤锡道: “本督坐镇开封,统筹粮饷。你只管打仗,后方的事,交给本督。” 李定国抱拳: “末将领命!” 怀庆,黄河南岸。九月初八。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一百门火炮在南岸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北岸的清军炮台。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对岸。 清军的炮台不大,但位置刁钻,架在高地上,俯瞰河面。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开炮!” 一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而出,砸在北岸的炮台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清军的炮台被炸得七零八落,几门火炮被掀翻,炮手死伤惨重。 对岸的炮火渐渐稀疏下来。 李定国举起手: “停止炮击。今夜子时,渡河。” 怀庆,黄河北岸。 九月初九,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几十条小船从南岸划出,船上坐着先锋营的士兵。 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里别着腰刀和骨朵,伏在船舱里,一声不吭。 船到中流,对岸的清军发现了动静,残存的几门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河里,激起高高的水柱,几条小船被炸翻,士兵落水。但更多的船继续往前划。 第一批士兵冲上北岸,抢占滩头阵地。 清军从炮台废墟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白刃战。 先锋营的士兵越聚越多,清军渐渐不支,开始溃退。 李定国率主力渡河,在北岸站稳了脚跟。 天亮时,浮桥已经架好。 十四万大军浩浩荡荡渡过黄河,向北开进。 彰德城下。 李定国率八万前锋抵达彰德城下。 彰德是河北门户,城高池深,守军五千。 李定国没有急着攻城。他在城外架起火炮,轰了三天。 城墙塌了,明军冲进去,与守军展开巷战。 彰德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李定国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际。 那边,是真定,是保定。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分兵两路。一路北上攻真定,一路东进攻邢台。与东路军会师后,合攻保定。” 第657章 兵围宝鸡 汉中,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朝廷的方略你们都知道了。” 刘文秀转过身,走下城楼。 “咱们的任务是牵制。拖到东路和中路打下保定,拖住清军西北主力不敢东援。” 马万年跟在他身后: “将军,您就说怎么打吧。” 刘文秀走回帅帐,来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汉中向北划过,落在宝鸡、凤翔的位置: “陕西清军主力驻西安、宝鸡一线。宝鸡有三万人,西安有六万。咱们不能硬碰。 我拟分两路——一路佯攻宝鸡,摆出要进攻西安的架势; 一路夺取凤县、留坝这些小据点,建立防御带,切断清军东援的粮道。” 马万年道: “末将去打宝鸡?” 刘文秀摇摇头: “你率白杆兵,去打凤县、留坝。这些地方守军不多,但地势险要,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你去最合适。我带主力佯攻宝鸡,吸引清军注意力。”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凤县。 马万年率两万白杆兵从汉中出发,沿陈仓道北上。 山路崎岖,白杆兵却如履平地。 他们穿着布甲,背着白杆枪、干粮、火药,在秦岭的崇山峻岭中穿行。 三天后,前锋抵达凤县城下。 凤县是陕西东部的小城,城不大,但城墙坚固,驻有清军两千人。 守将是陕西绿营的一个参将,姓马。 马参将早就知道明军会来,城墙上架了火炮,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穿着布甲、扛着白杆枪的明军,冷笑一声: “白杆兵?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多能打。” 马万年没有急着攻城。 他策马绕城一周,发现凤县城虽小,但地势险要,东、南、北三面都是陡坡,只有西门地势平坦。 清军在西门布了重兵,其他三门守军稀少。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今夜子时,佯攻西门,主攻东门。东门守军少,城墙也矮。派一千人从东门爬上去,打开城门,主力从东门进城。”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凤县城东。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千白杆兵摸到东城墙根,架起云梯,悄悄往上爬。 城墙上,几个清军靠在墙垛上打盹。 一个白杆兵爬上去,捂住哨兵的嘴,一刀割喉。 又一个白杆兵翻上墙头,扔下绳子。 更多的白杆兵爬上来,无声无息地控制了东门。 “杀!” 城门打开,白杆兵蜂拥而入。 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马参将带着亲兵冲向东门,迎面撞上马万年。 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马万年一枪刺穿马参将的胸膛。 凤县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马万年站在城楼上,对身边的副将道: “留五百人守城。其余人,明日北上,打留坝。” 留坝。 留坝比凤县还小,驻军只有一千人。 守将听说凤县丢了,马参将死了,连夜逃跑。 明军兵不血刃,拿下留坝。 马万年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的宝鸡。 宝鸡是陕西重镇,驻有清军三万人。 他知道,真正的仗在那里。 他转过身,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在留坝、凤县一线建立防御带。挖壕沟,筑土垒,架火炮。清军若来,就给我死死守住。” 刘文秀率三万五千主力抵达宝鸡城外。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扎营,架起火炮,每日派小股部队佯攻。 清军不敢出城,只能死守。 宝鸡守将是陕西绿营提督王一正的部下,姓王,是个汉军旗人。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明军的营寨,冷笑一声: “佯攻?本将倒要看看,你能佯攻到什么时候。” 刘文秀不急。 他每日派兵在城外喊话,劝降。 城上不回应。 他又派兵袭扰清军的粮道。 宝鸡的粮草从西安运来,必经凤翔。 刘文秀派出一支精锐小队,绕到凤翔以西,截住了清军的运粮队。 三千石粮食被烧,押粮的清军死伤大半。 王守将在城楼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将军,粮道被断,城里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再这么下去……” 王守将打断他: “半个月够了。西安的援军半个月内必到。告诉弟兄们,再撑半个月。” 宝鸡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宝鸡城。 城墙上,守军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士气还在。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加大佯攻力度。每日派五千人攻城,架云梯,撞城门。不用真打,但要让他们觉得咱们要攻城了。让城里的清军吃不下饭,睡不了觉。”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西安,八旗大营。 昂邦章京傅喀蟾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宝鸡的急报。 刘文秀六万人,分兵两路—— 一路佯攻宝鸡,一路夺取凤县、留坝。宝鸡告急,粮道被断。 凤县、留坝失守,明军正在建立防御带。 另一位昂邦章京李思忠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宝鸡和西安之间划过。 陕西总督白茹梅、巡抚贾汉复、绿营提督王一正分坐两侧。 傅喀蟾开口,声音低沉: “刘文秀这是要切断咱们东援的通道。若让他站稳了脚跟,咱们就过不去了。” 李思忠道: “傅喀蟾大人,明军西路只有六万人,咱们有十万。他佯攻宝鸡,主力在凤县、留坝一带建立防线。末将以为,不宜分兵。集中主力,先打掉他的佯攻部队,再回头收拾凤县、留坝。” 白茹梅摇头道: “李大人,宝鸡若失,西安门户洞开。刘文秀若从宝鸡东进,直取西安,咱们就被动了。末将以为,应先救宝鸡。宝鸡守住了,刘文秀就进不了陕西。” 傅喀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从西安抽调两万人,由李思忠统领,增援宝鸡。告诉宝鸡守将,再撑半个月。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把刘文秀打回去。白茹梅、王一正,你们留守西安,加固城防。贾汉复,你负责粮草,确保西安、宝鸡的补给不断。” 众人齐齐起身: “遵命!” 第658章 西安援军 宝鸡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宝鸡城。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但守军的身影比十天前稀疏了许多。 炮击、断粮、佯攻,轮番折腾,城里的士气已经被磨去了大半。 但他知道,宝鸡还没到极限。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几天,守将还在死撑,西安的援军随时可能到来。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派五百人,从城东摸过去,放火烧他们的粮仓。不用真烧,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以为咱们要夜袭,折腾一夜,明天没精神守城。”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刘文秀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西安的方向。 他已经派出了十几拨斥候,盯着西安的一举一动。 清军若出援,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他喃喃道: “傅喀蟾,你派援军吧。你派多少,本将就拖住多少。你不动,本将就在这里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宝鸡城东,粮仓。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五百白杆兵摸到城东的粮仓附近,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 他们蹲在黑暗中,等着信号。 城墙上,清军的巡逻队刚刚过去。 领队的把总低声对身边的人道:“点火。” 几十个火把同时点燃,扔向粮仓。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敌袭”,有人往城墙上跑,有人往粮仓跑。 白杆兵没有冲进去,扔完火把就撤,消失在夜色中。 粮仓没烧着,但守军折腾了一夜,天亮时个个筋疲力尽。 王守将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将军,明军这是故意折腾咱们。再这么下去,不用他们攻城,弟兄们自己就垮了。” 王守将咬咬牙: “传令下去,各营轮班休息。明军再来,不要全军出动,轮班应付。” 宝鸡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接到斥候回报: “将军!西安清军出动了!约两万人,由昂邦章京李思忠统领,正往宝鸡方向开进!前锋已过凤翔,预计三日后抵达!” 刘文秀冷笑一声: “来得好。传令下去,撤了宝鸡的围。主力退到凤县、留坝一线,依托防御带,阻击援军。告诉马万年,让他把壕沟挖深,鹿角布密,火炮架好。李思忠要来,就让他来。”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凤县,明军防线。 马万年站在寨墙上,望着北边的官道。 两万白杆兵已经在凤县、留坝一线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壕沟三道,鹿角三层,寨墙用石块和木料垒成,寨墙后架着佛朗机炮。 一个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 “将军!清军离此不到三十里!约两万人,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正沿官道南下!” 马万年点点头,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清军靠近了再打,不要急。” 凤县以北,官道。 李思忠率两万清军沿官道南下。 他是昂邦章京,从一品武职,在陕西八旗中地位仅次于傅喀蟾。 他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南边的凤县城。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城外,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壕沟、鹿角、寨墙,层层叠叠。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大人,明军已经撤了宝鸡的围,退到凤县、留坝一线。末将以为,他们是要在这里阻击咱们。” 李思忠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阻击?就凭这两万人?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进攻凤县。先拔掉这个钉子,再救宝鸡。” 凤县,明军防线。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清军的火炮开始轰击明军的寨墙。 炮弹落在寨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马万年站在寨墙后,举着千里镜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清军。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人。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进了百步,佛朗机炮齐射。燧发枪手列阵,三轮齐射后,换腰刀,白刃战。” 清军越来越近。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开炮!” 佛朗机炮同时怒吼,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但清军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燧发枪齐射,清军的前排倒下一片。 三轮齐射后,清军已经冲到了壕沟边。 “白杆兵,上!” 白杆兵端着白杆枪,从寨墙后冲出来,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白杆枪长一丈八尺,刺、挑、扫、砸,清军的马刀根本够不着。 一个白杆兵一枪刺穿一个清军骑兵的胸膛,又一枪扫翻另一个。 清军骑兵虽然勇猛,但面对白杆枪的长阵,根本冲不进去。 李思忠站在后方,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白杆兵这么能打。 他厉声道: “步卒,上!填壕沟,架云梯!” 清军步卒推着盾车,扛着云梯,朝明军营寨冲去。 白杆兵从寨墙上往下扔滚石擂木,巨大的石块砸在盾车上,盾车散架; 滚木横扫过来,把一排清军扫进壕沟。掌心雷从寨墙上扔下来,轰轰炸开,清军死伤惨重。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申时。 清军进攻了五次,被打退了五次。 夕阳西下,李思忠终于下令收兵。两万清军,折损三千余人,明军的防线还在。 李思忠脸色铁青,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进攻。本将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 凤县,明军防线。 马万年站在寨墙上,望着北边清军的营寨。 灯火如星,连绵数里。他的白杆兵今天折损了八百多人,弹药消耗大半,寨墙也塌了好几处。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清军就能长驱直入,东援华北。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连夜修补寨墙。把伤员送到后方,弹药从留坝调。告诉弟兄们,再撑几天。刘将军那边,也在撑着。”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马万年又望向南边。 那边,是汉中的方向。 他喃喃道:“刘将军,你那边怎么样了?” 第659章 沧州 济南,东路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际。 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卢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督师,沧州的斥候回来了。清军在沧州驻了一万五千人,城防坚固,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名叫伊勒图。天津的援军五千人,已经进了沧州城。” 张煌言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北上沧州。先锋五千人,先到沧州城下,围而不攻。主力随后跟进。等天津的援军到了,咱们先打援,再攻城。”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德州,东路军前线基地。 张煌言率前锋抵达德州。 德州是山东通往直隶的咽喉,控扼运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已在风中飘扬。 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军械库满当当。 卢鼎从济南调来的第二批粮草也到了,三十艘漕船泊在运河码头,正在卸货。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北眺望。 北边,是沧州的方向。斥候已经回报,清军在沧州驻了一万五千人,城防坚固,火炮三十余门,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名叫伊勒图。 卢鼎走上来,低声道: “督师,斥候还探到,清军从天津调了五千人增援沧州,已经进城了。沧州现在有两万人。”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两万人?正好。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北上沧州。先锋五千人,先到沧州城下,围而不攻。主力随后跟进。等天津的援军到了,咱们先打援,再攻城。” 沧州城下。 张煌言率五万主力抵达沧州城下。 沧州是直隶南部的重镇,控扼运河,城高池深。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守将伊勒图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张煌言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外架起火炮,轰了三天。 城墙塌了几处,但清军连夜用沙袋堵住。 张煌言又派人在城外喊话,劝降。伊勒图不降。 卢鼎策马上来,低声道: “督师,清军这是要死守。硬攻,伤亡太大。”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急。围城,断粮。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等他们断粮了,自然就垮了。” 沧州城北,清军大营。 伊勒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 围城三天,明军只围不攻。 他知道,张煌言是在等。 等城里的粮草耗尽,等他的兵饿得走不动路。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节约粮草。每天只吃一顿饭。再撑十天,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伊勒图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天津的方向。 他喃喃道: “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 围城第四日。 张煌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沧州城。 城门紧闭,城墙上清军往来巡逻,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外原本的吊桥早已收起,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枯叶。 城外三里之内,百姓的房屋已被明军征用,或是拆了木料搭建营寨,或是充作囤粮之所。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远远站在田埂上张望,但没有人敢靠近。 卢鼎策马上来,翻身下马,登上望楼,低声道: “督师,四面城门都封死了。城里的探子送不出消息,城外的人进不去。伊勒图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老鼠都爬不进去。”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点点头。 围城,本就是关门打狗。 “城里的粮草,能撑多久?” 卢鼎道: “沧州城里的粮草,战前囤了不少。据斥候估算,够两万人吃两个月。但伊勒图把城外百姓的粮也收进了城,具体能撑多久,不好说。”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两个月太久。咱们等不了两个月。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日派兵在城下喊话,劝降。 告诉他们,城外没有援兵,城里粮草有限,降了有饭吃,不降只有饿死。另外,火炮不要停,每天轰几轮。不轰城墙,轰城头,打他们的士气。”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沧州城头,清军阵地。 明军的火炮又开始轰了。 不是排山倒海的齐射,而是断断续续的冷炮,隔一会儿打一发,隔一会儿打一发。 炮弹落在城墙上,砖石飞溅;落在城头上,垛口崩塌。 清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伊勒图站在城楼的石柱后面,脸色铁青。 明军不攻城,只轰城头,每天轰几轮,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安生。 更让他头疼的是城下的喊话。 几百个明军士兵举着铁皮喇叭,轮番上阵,从早喊到晚。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朝廷大军已到,尔等孤城无援!何必为鞑子卖命?降了有饭吃,不降只有饿死!” “天津的援军来不了啦!北京的援军也来不了啦!你们是孤城!” “伊勒图不降,你们也跟着他等死吗?” 城墙上,几个绿营兵偷偷往城下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伊勒图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们。 没有人敢说话。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大人,明军这么喊下去,弟兄们的士气……” 伊勒图打断他: “传令下去,谁敢听明军喊话,军法从事。谁敢议论投降,就地正法。”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沧州城内,绿营营房。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个绿营兵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城外明军的喊话,他们都听见了。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城门口有满洲兵把守,谁也不敢靠近。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低声道: “明军说的是真是假?天津的援军真的来不了了?” 另一个老兵道: “谁知道呢。但城里粮草确实不多了。伊勒图每天只发一顿饭,弟兄们都饿着肚子。” 一个年轻兵道: “那咱们怎么办?” 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等。等粮吃完了,等伊勒图撑不住了,等明军打进来。到时候,该降的降,该跑的跑。” 第660章 强攻沧州 沧州城下,东路军大营。 围城第七日。 张煌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沧州城。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但巡逻的士兵比前几天少了。 他知道,城里的粮草在减少,士气在低落。 但他也知道,伊勒图还没到极限。 卢鼎走上来,低声道: “督师,斥候回报,天津方向没有动静。清军没有派援军的意思。”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没有援军最好。那就继续围。围到他们粮尽,围到他们自己开城门。” 卢鼎道: “督师,要不要派兵攻城?试探一下他们的防守。” 张煌言摇摇头: “不急。攻城就会死人。咱们的兵,不是拿来填壕沟的。等城里的粮吃完了,等他们的兵饿得拿不动刀了,再攻。” 沧州城头,清军阵地。 围城第十日。 城里的粮草开始紧张了。 伊勒图已经把每天的粮食配给减到了两顿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少,有的靠在墙垛上打盹,有的蹲在墙角发呆。 伊勒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降。 自永历朝廷在湖广大胜后,投降的满洲兵、蒙古兵以及绿营。 永历朝廷也只是放过了那些绿营士卒,将领有屠杀大明百姓者尽皆斩首。 至于他们这些满洲人和蒙古人,投降一概斩首。 甚至于德州满城五千余满洲贵族,其中不乏老幼和女人,也尽皆斩首,甚至筑京观。 从德州满城被屠后,他们这些满洲人便明白,永历皇帝和永历朝廷有多么的恨他们。 投降只能被羞辱一番后斩首。 还不如拼死一搏,至少站着死。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大人,城里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了。再这么下去……” 伊勒图打断他: “传令下去,把城里的马杀了,充作军粮。再撑半个月。” 副将低下头:“末将领命。” 沧州城下,东路军大营。 围城第十三日。 张煌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沧州城。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但巡逻的士兵几乎看不见了。 城内的炊烟也少了,一天比一天稀薄。 卢鼎走上来,低声道: “督师,城里的粮草快吃完了。伊勒图杀了马充饥,但马肉也撑不了几天。”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总攻沧州。”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月色昏暗,云层很厚,星月无光。 张煌言站在望楼上,最后一遍审视攻城部署。 卢鼎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令旗。 “北门是主攻。” 张煌言指着舆图上沧州城的北门。 “伊勒图把主力放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军最少,只有两千人,且多是绿营。 明日辰时,火炮先轰北门城墙,轰开缺口后,卢鼎你率一万精兵从缺口冲进去。 东门和南门各派五千人佯攻,架云梯,虚张声势,把清军的主力牵制住。 西门留空,让他们有路可跑。跑出去,咱们的骑兵在半路等着。”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道: “告诉将士们,城里的清军已经饿了半个月,走路都打晃。这一仗,必胜。 但必胜不等于不死人。城墙上还有箭,还有滚石擂木,还有火枪。冲在前面的,可能回不来。让他们心里有数。” 卢鼎低下头: “末将明白。” 沧州城北,明军阵地。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东门、南门外,各三十门轻型野战炮也已就位,准备佯攻。 张煌言站在北门外的土坡上,举起千里镜望着沧州城的北城墙。 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砌就,垛口后隐约可见清军的身影。 城墙上火炮不多,只有几门小炮。 城门前吊桥早已收起,护城河宽约两丈,水深不明。 他放下千里镜,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五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北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 第二轮齐射,城墙开始出现裂缝。 第三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清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伊勒图站在城楼里,脸色铁青。 明军的火炮比他预想的猛得多。 他厉声道: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炮声没有停。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五十门火炮分成两组,轮番轰击。 半个时辰后,北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碎砖烂瓦堆成一座小山,烟尘弥漫,遮住了缺口内侧的景象。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卢鼎,上!” 沧州城北,缺口处。 辰时三刻。 卢鼎一马当先,率一万精兵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长枪兵紧随其后,丈八长枪平举; 燧发枪手在最后,边冲边射,压制城头的清军。 盾车被推在最前面,车上蒙着浸湿的牛皮,能挡住大部分箭矢和流弹。 伊勒图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 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等着白刃战。 虽然饿了半个月,但困兽犹斗,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明军冲到缺口处,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在缺口外列阵。 燧发枪手排成三排,对准缺口内侧的清军,一轮齐射。 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缺口内侧的清军长枪手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把尸体拖开。 卢鼎在后面看得真切,厉声道: “掌心雷!扔进去!” 几百枚掌心雷从刀牌手头顶飞过,落在清军阵中,轰轰炸开。 清军的阵型被炸开一个口子,血肉横飞。 卢鼎挥刀向前:“冲!” 明军涌进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第661章 沧州城破 双方士兵挤在狭窄的缺口里,刀砍、枪刺、牙咬、拳打。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鲜血飞溅,尸体堆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明军刀牌手一刀砍翻一个清军,还没来得及收刀,就被另一个清军一骨朵砸在脑袋上,头盔凹陷,人软软倒下。 一个清军长枪兵一枪刺穿一个明军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个明军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溅三尺。 卢鼎冲在队伍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缺口内侧,清军的阵型纹丝不动。 满洲兵虽然饿了半个月,但困兽犹斗,拼死抵抗。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卢鼎的身边已经躺满了尸体。 三千先锋,折损近半,缺口还没突破。 张煌言站在土坡上,脸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鸣金,收兵。” 沧州城下,东路军大营。 第一天攻城结束。 卢鼎跪在张煌言面前,浑身是血,声音沙哑: “督师,末将无能。今日折损两千三百余人,缺口没打进去。清军死伤约一千余。”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扶起他: “起来。清军有两万人,城防坚固,一天打不下来,正常。传令下去,今夜火炮不停,轰他们的城墙。明天再攻。”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沧州城北,明军阵地。 五十门红衣大炮又轰了一个时辰。 北城墙的缺口被扩大到两丈宽。 张煌言再次下令攻城。 卢鼎率三千人冲上去。 同样的惨烈,同样的白刃战。 清军死伤一千余,明军又折损了两千余人。 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张煌言站在土坡上,眉头紧锁。 卢鼎浑身是伤,躬身抱拳: “督师,清军死守不退。末将无能。” 张煌言摇摇头: “不是你无能,是伊勒图太顽强。传令下去,明日再攻。” 沧州城北,明军阵地。 第三天攻城。 五十门红衣大炮轰了一个半时辰,北城墙的缺口被扩大到三丈宽。 卢鼎率三千人冲上去。 这一次,明军终于冲进了缺口。 但清军退到城内,依托街道、房屋继续抵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 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来,杀一个是一个。 明军吃了几次亏,改变了战术—— 遇到房子,先用掌心雷轰,轰完再冲进去清剿。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间间屋子被炸塌,里面的清军被活埋。 有些清军躲在屋顶上,用弓箭射下面的明军。 明军就用燧发枪还击,几轮齐射下来,屋顶上的清军像下饺子一样摔下来。 打到下午申时,明军已经推进到了城中心。 清军死伤惨重,一万五千人只剩不到五千。 明军也折损了四千余人。 伊勒图带着最后的一千多残兵,退到了城中心的鼓楼。 鼓楼是沧州城的制高点,四面都有射击孔,易守难攻。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卢鼎站在鼓楼下面,脸色铁青。 “掌心雷!往窗户里扔!” 他厉声道。几百枚掌心雷从窗户扔进去,轰轰炸开。 鼓楼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 清军从鼓楼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伊勒图挥舞着大刀,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砍翻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打。 卢鼎冲上去,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 伊勒图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反手一枪刺向卢鼎的肚子。 卢鼎侧身躲过,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 伊勒图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将军!西门外没有明军!快跑!” 一个亲兵冲过来,扶起伊勒图。 伊勒图挣扎着站起来,带着最后的一千多残兵,从西门冲了出去。 西门外没有明军,只有空旷的原野。 他们跑出城门,沿着官道向西狂奔。 跑了不到五里,前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明军骑兵从两侧杀出,拦住去路。 为首一将,正是张煌言手下的骑兵参将。 “伊勒图!督师早就算到你从西门跑!还不下马投降!” 伊勒图脸色铁青,拔出腰刀: “冲过去!” 一千多残兵齐声呐喊,迎头冲了上去。 明军骑兵五千,清军一千,兵力悬殊。 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骑兵冲进步兵阵中,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多残兵全军覆没。 伊勒图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枪折了。 他拔出匕首,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沧州城头,酉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张煌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鼓楼下。 卢鼎浑身是血,站在伊勒图的尸体旁,大口喘着气。 “督师,城里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清军战死一万二千余,俘虏六千余。我军折损五千余人。” 张煌言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沧州,拿下了。” 他转过身,对卢鼎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派人送信去南京——沧州已克。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衡水。”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 凤县,明军防线。 李思忠在凤县城下连攻三日,折损五千余人,明军的防线纹丝不动。 他站在营帐外,望着南边那座不大的县城,脸色铁青。 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道: “大人,正面硬攻伤亡太大,末将以为,不如分兵。” 李思忠转过身: “怎么分?” 副将指着舆图上凤县以西的山路: “凤县西边有一条小道,翻过山可直插留坝。留坝是明军的粮道枢纽,打下留坝,凤县的明军就断了补给,不战自溃。” 李思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谁去?” 副将道: “末将愿往。给我三千人,走小路,翻山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662章 偷袭留坝 李思忠点点头: “去吧。记住,动作要快,不能惊动凤县的明军。” 留坝以西,山道。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三千清军在山道上艰难行进,山路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崖壁,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 带队的副将姓佟,是李思忠的老部下,在陕西打了十几年仗。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抬头看天。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前锋终于看到了留坝城的轮廓。 佟副将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留坝城不大,城墙低矮,城头上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城门外,几辆粮车正在卸货,几十个民夫在搬运粮袋。 佟副将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等城门的粮车进了城,城门关上的时候,咱们冲过去。杀进去,占了粮仓,烧了粮草。” 留坝城东,明军营地。 马万年不在留坝。 他还在凤县指挥防御。 留坝的守将是白杆兵的一个千总,姓秦,三十来岁,跟了马万年七八年。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粮车一车一车地进城,心里盘算着这批粮草够前线吃多久。 突然,西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满脸惊惶: “秦千总!西边山道上发现清军!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千人,正往留坝赶来!离城不到十里!” 秦千总脸色大变。 留坝只有五百守军,粮草堆积如山,若被清军占了,凤县前线的两万白杆兵就断了粮。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手道: “快!派人去凤县报信!告诉马将军,清军抄了后路!其余人,跟我守城!把粮车推进城,关城门!” 留坝城西,山道。 巳时。 佟副将率三千清军冲到留坝城下时,城门已经关了。 城墙上,明军架起了佛朗机炮,燧发枪手列阵以待。 他厉声道:“架云梯,攻城!” 清军扛着云梯,朝城墙冲去。 城上的佛朗机炮开火了,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清军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城墙,清军开始往上爬。 城上的明军用滚石擂木往下砸,用燧发枪打,用掌心雷炸。 秦千总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守住!守住!援兵马上就到!” 凤县,明军防线。 马万年接到留坝的急报时,正在寨墙上巡视。 他看完急报,脸色铁青。 李思忠正面攻不破,就抄后路。 他手里只有两万人,正面要防李思忠,后方还要救留坝。 副将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留坝只有五百人,撑不了多久。若粮草被烧,咱们就完了。” 马万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在这里守着,我带五千人,回援留坝。” 副将一怔: “将军,清军正面还有一万五千人,您带走五千,正面防线……” 马万年打断他: “守不住也要守。留坝丢了,咱们全完。守住了,还有机会。” 留坝城下,申时。 秦千总带着五百人已经守了三个时辰。 清军攻了四次,被打退了四次。 城墙上尸体堆成了山,五百人折损大半,弹药也快打光了。 佟副将站在城下,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留坝这么难打。 “再攻!最后一次!拿不下留坝,提头来见!” 清军第五次冲锋。 云梯搭上城墙,清军蜂拥而上。 城上的明军已经没有弹药了,用石头砸,用滚木砸,用刺刀捅。 一个明军士兵被砍翻,另一个扑上去,抱住清军滚下城墙。 秦千总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他咬着牙,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清军,嘶声吼道: “兄弟们!援兵马上就到!再撑一刻钟!” 留坝城西,官道。 申时三刻。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马万年率五千白杆兵赶到留坝城下。 他骑在马上,举着白杆枪,厉声道: “白杆兵,杀!” 五千白杆兵从清军背后杀出,白杆枪如林,刺、挑、扫、砸。 清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佟副将带着亲兵拼死抵抗,被马万年一枪刺穿胸膛。清军溃散,四散奔逃。 马万年没有追。他策马冲进留坝城,翻身下马,登上城墙。 秦千总靠在墙垛上,浑身是血,看见马万年,咧嘴笑了:“将军,您来了。” 马万年蹲下身子,扶住他: “你守住了。留坝没丢。” 秦千总摇摇头: “末将的兵,打光了。五百人,还剩不到一百。” 马万年沉默了片刻,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好样的。下去养伤,留坝交给我。” 凤县,明军防线。 李思忠站在营帐外,望着南边的凤县城。 留坝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佟副将战死,三千人全军覆没。 他的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帐柱上。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人,留坝没打下来,凤县也攻不破。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兵就要打光了。” 李思忠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传令下去,明日撤兵。退回凤翔,等西安的援军到了,再打。” 副将一怔: “大人,那宝鸡……” 李思忠摆摆手: “宝鸡还撑得住。咱们在这里耗下去,才是真的撑不住。撤。” 凤县,明军防线。 马万年站在寨墙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边。 清军的营寨正在拆帐篷,队伍开始向北移动。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李思忠撤了。” 副将道:“将军,追不追?” 马万年摇摇头: “不追。咱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歼灭。他撤了,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传令下去,各营休整。派人送信给刘将军——李思忠退了,宝鸡安全了。”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宝鸡城外,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接到马万年的军报时,正在望楼上观察宝鸡城。 他看完军报,点点头,对身边的副将道: “李思忠退了。宝鸡的援军没了。城里的清军,撑不了多久了。” 副将道:“将军,咱们要不要趁机攻城?” 刘文秀摇摇头:“不急。佯攻继续,劝降继续。” 第663章 宝鸡城破 宝鸡城外,西路军大营。 李思忠退兵的消息传到宝鸡城里,守将王进忠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明军营寨,脸色灰败。 城里的粮草只够吃七天,援军没了,士气低到了极点。 但他不能降。 他是满洲正白旗的将领,降了也是死。 他只能死守。 刘文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宝鸡城。 他等了将近一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总攻宝鸡。把马万年从凤县调回来,白杆兵擅长攻城,让他打头阵。”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宝鸡城外,炮兵阵地。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宝鸡城东一字排开。 刘文秀把所有的火炮都集中到了东门—— 这是宝鸡城防最薄弱的地方,城墙比南门、北门矮了三尺,护城河也窄了一丈。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马万年站在刘文秀身边,手里攥着白杆枪,眼睛盯着宝鸡城的东城墙。 他的白杆兵已经从凤县调回了一万五千人,留坝、凤县只留了五千人防守。 他等了将近一个月,终于等到了攻城的命令。 刘文秀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六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六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宝鸡城东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 第二轮齐射,城墙开始出现裂缝。 第三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清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王进忠站在城楼里,脸色铁青。 明军的火炮比他预想的猛得多,六十门红衣大炮集中轰击一点,他的城墙撑不了多久。 他厉声道: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火炮,还击!” 城头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刘文秀脸色一沉,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调二十门炮,专打他们的炮位。把他们打哑了再轰城墙。” 宝鸡城东,缺口处。巳时。 一个时辰的炮战过后,清军的火炮终于哑了。 东城墙也被轰开了一个缺口,但缺口不大,只有一丈来宽,碎砖烂瓦堆成一座小山。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马万年,上!” 马万年一马当先,率三千白杆兵朝缺口冲去。 白杆兵端着白杆枪,腰里别着腰刀和骨朵,踩着碎砖烂瓦,冲过硝烟,杀进缺口。 王进忠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 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等着白刃战。 白杆兵冲到缺口处,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在缺口外列阵。 燧发枪手排成三排,对准缺口内侧的清军,一轮齐射。 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缺口内侧的清军长枪手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把尸体拖开。 马万年厉声道:“掌心雷!扔进去!” 几十枚掌心雷从白杆兵头顶飞过,落在清军阵中,轰轰炸开。 清军的阵型被炸开一个小口子,但立刻又被后面的人堵上。 马万年挥枪向前:“冲!”白杆兵涌进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双方士兵挤在狭窄的缺口里。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鲜血飞溅,尸体堆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白杆兵一枪刺穿一个清军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个清军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溅三尺。 一个清军长枪兵一枪刺来,白杆兵侧身躲过,反手一枪扫在他的腿上,清军惨叫着倒下,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马万年冲在队伍最前面,白杆枪如龙,连挑数人。 他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缺口内侧,清军的阵型纹丝不动。 满洲兵虽然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拼死抵抗。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白杆兵折损近半,缺口还没突破。 刘文秀站在土坡上,脸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再调两千人上去!告诉马万年,今天必须拿下缺口!” 宝鸡城东,缺口处。 午时。 第二批白杆兵投入战场。 明军的兵力优势开始显现,清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体力不支,阵型开始松动。 马万年抓住机会,带着几十个亲兵冲进了缺口内侧,厉声道: “列阵!列阵!” 白杆兵在缺口内侧列成阵型。 王进忠站在城楼上,看着缺口处的战况,脸色惨白。 他厉声道: “预备队,上!把明军赶出去!” 最后一千清军预备队投入缺口,与白杆兵展开白刃战。 但明军已经站稳了脚跟,白杆枪的长阵在狭窄的缺口处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清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打到下午申时,缺口处的尸体堆了半人高。 明军终于突破了缺口,涌进城内。 宝鸡城内,东门大街。 明军从东门涌入,沿着大街向西推进。 清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他们没有溃散,而是逐街逐巷地后退,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在打。 马万年带着白杆兵冲在最前面,燧发枪手跟在后面,遇到抵抗就一轮齐射,然后白杆兵冲进去清剿。 王进忠带着最后的八百满洲兵退到了城西的粮仓。 粮仓是一排青砖大瓦房,围墙高耸,只有前后两个门。围墙上有射击孔,清军躲在墙后,用火枪和弓箭封锁了街道。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马万年站在街口,脸色铁青。 这条街只有三丈宽,正面硬冲就是送死。 “架炮!”他厉声道。 第664章 中路克真定 几门轻型虎蹲炮被推到街口,炮口对准粮仓的大门。 轰的一声,炮弹砸在大门上,木屑飞溅,门板炸开一个洞。 第二炮,大门彻底倒塌。 但清军在大门内侧堆了沙袋,形成了新的掩体。 明军从缺口冲进去,迎面就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白杆兵应声倒下。 马万年咬咬牙,对身边的燧发枪手道: “你们上!推进到门口,往里面打!白杆兵掩护!” 燧发枪手猫着腰,借着街边墙角的掩护,一步一步往前挪。 清军的火枪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子弹打在墙角,溅起一串碎石。 一个燧发枪手中弹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推进到粮仓门口二十步,燧发枪手开始齐射。 一排铅弹打进大门内侧,沙袋后面的清军惨叫着倒下。 第二轮齐射,又倒下一排。第三轮齐射,清军的还击稀疏了。 马万年拔刀向前一指: “冲!” 白杆兵冲进粮仓大门,翻过沙袋,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粮仓里面堆满了麻袋,通道狭窄,双方挤在一起。 王进忠站在粮仓最里面,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 他浑身是血,刀砍卷了刃,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打。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白杆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逼到了墙角。 他没有投降,举起长枪,朝冲在最前面的白杆兵刺去。 马万年厉声道:“放!” 几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王进忠的身体被打穿了十几个洞,血雾喷溅,长枪从手中滑落,他靠着墙慢慢倒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马万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死不瞑目的满洲将领,弯腰捡起那颗脑袋,递给身边的亲兵:“将剩下鞑子的脑袋斩下来,用石灰腌了。” 亲兵接过脑袋,抱拳领命。 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将军,这些满洲兵的尸体……” 马万年冷冷道:“拖到城外,挖个坑埋了。 脑袋全砍下来,筑京观。” 宝鸡城外,官道旁。 几根长矛立在官道两侧,矛尖上挑着王进忠和十几个满洲将领的脑袋。 脑袋用石灰腌过,面目狰狞,风吹日晒,不会腐烂。 凤翔城下。 刘文秀率三万五千主力抵达凤翔城下。 凤翔是陕西东部重镇,驻有清军五千人,守将是绿营的一个参将,姓赵,汉军正红旗人。 赵参将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手心全是汗。 他早就听说宝鸡丢了,王进忠死了,脑袋被挑在长矛上,摆在官道旁。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后脑袋被腌了挑在长矛上。 刘文秀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外架起火炮,但没有开炮。 他派人在城下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宝鸡已破,王进忠已死!朝廷大军到此,尔等孤城无援!降者免死,不杀不辱!顽抗到底,王进忠就是你们的下场!” 喊话的士兵身后,几根长矛挑着王进忠和十几个满洲将领的脑袋,在风中晃来晃去。 城墙上,绿营兵们看着那些脑袋,脸色发白。 赵参将站在城楼上,手在发抖。 他不想死。 当天夜里,凤翔城门打开。 赵参将捧着官印,跪在城门口。 刘文秀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冷冷道: “降了就好。起来吧。你的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你,带本将去清点粮仓、军械库。” 赵参将连连叩首:“末将领命!末将领命!” 凤翔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西安的方向。 他喃喃道: “傅喀蟾,你的宝鸡丢了,凤翔也丢了。下一个,就是西安。” 中路军:彰德府,督师行辕。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彰德向北划过。 彰德拿下已有月余,粮草弹药从河南源源不断运来,各营休整已毕,士气正盛。 东路张煌言已克沧州,正在围攻衡水; 西路刘文秀已克宝鸡、凤翔,兵锋直指西安。 三路并进的局面已经形成。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北上。目标——真定。” … 真定城下。 李定国率八万主力抵达真定城下。 真定是河北重镇,控扼南北官道,北通保定,南接邢台,城高池深,驻有清军一万五千人。 守将是满洲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名叫穆里玛,是当年在河南战死的济度的族弟。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李定国没有急着攻城。 真定城东门外的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但清军在城墙上架了三十门火炮。 南门外有民房和树林,可以隐蔽接近。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先围起来。城南、城西、城北三面合围,城东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城西,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真定城外,炮兵阵地。 三十门红衣大炮,两百余门各种口径火炮,在城南、城西构筑炮阵。 李定国把大部分火炮集中到了南门——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开炮!” 八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南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城头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不到半个时辰,清军的火炮就被一门一门打哑。 轰了整整一天,南城墙裂开了几道大口子,但还没塌。 穆里玛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厉声道: “传令下去,今夜连夜修补城墙。把城里的百姓全赶上去。” 真定城下,明军阵地。 又是一天的炮击。 南城墙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巨响,整整三丈宽的城墙塌成一片废墟。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燧发枪手在最后。穆里玛早有准备,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 第665章 会师 先锋营冲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李定国脸色铁青,但没有停止进攻。 又三千人冲上去。 这一次,他们从缺口两侧爬墙,分散清军的兵力。 清军措手不及,被明军爬上了墙头。 双方在城墙上展开混战。 缺口处的清军被牵制,明军趁机从缺口涌入。 打到下午申时,明军终于突破了缺口,涌进城内。 真定城内,南门大街。 申时三刻。 明军涌入城内,沿着南门大街向北推进。 清军节节后退,依托街道、房屋负隅顽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 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穆里玛带着最后的一千多满洲兵退到了城北的关帝庙。 关帝庙建在高台上,四周空旷,无险可守。 明军从三面围上来,清军被困在庙里。 李定国站在庙外,没有急着进攻。 他派人在庙外喊话,劝降。庙里没有回应。 他下令架炮,对准庙门。 第一炮砸开庙门,第二炮炸塌了围墙。 清军从庙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穆里玛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 他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打。 李定国厉声道: “放!” 几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穆里玛的身体被打穿了十几个洞,倒在血泊中。 真定城头,酉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李定国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副将迎上来,抱拳道: “大帅,清军战死一万二千余,俘虏三千余。我军折损四千余人。”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 “真定,拿下了。” 他转过身,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派人送信给堵督师——真定已克。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保定。”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保定的方向。 他喃喃道: “下一步,保定。” 衡水城外,东路军大营。 沧州克复的消息传遍直隶南部,衡水守将刘良臣一夜没合眼。 他是汉军镶蓝旗人,手下只有六千绿营,城防破败,粮草不足。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城外那几根长矛—— 沧州守将伊勒图的脑袋正挑在上面,在秋风中晃来晃去,石灰腌过的面孔狰狞可怖,十里外都能看见。 张煌言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外架起火炮,却没有开炮,而是派人在城下喊话: “刘良臣,你是汉人,替鞑子卖命,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朝廷大军到此,沧州已破,伊勒图已死!开城投降,既往不咎!顽抗到底,伊勒图就是你的下场!” 城墙上,绿营兵们探头往城外看,看见那些长矛上的人头,脸色发白。 刘良臣站在城楼上,手在发抖。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后脑袋被腌了挂在长矛上。 当天夜里,衡水城门打开。 刘良臣捧着官印,跪在城门口。 张煌言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淡淡道: “降了就好。你的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 刘良臣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衡水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张煌言留下两千人守城,主力继续西进。 邢台城下。 邢台守将雅布兰没有投降。 他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手下一万五千人,其中有三千满洲兵。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明军的营寨,脸色难看。 张煌言围城三日,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 雅布兰不降,城里的绿营兵却开始动摇。 他们听说沧州、衡水的绿营降了之后,朝廷不但没杀,还发了路费。 有人偷偷议论,有人半夜摸到城门口张望,有人把明军的劝降书藏进怀里。 雅布兰杀了几个,但止不住。 他只能把绿营兵撤下城墙,换上满洲兵把守。 第五天夜里,绿营兵哗变了。 几百个绿营兵趁夜摸到西门,砍死了守门的几个满洲兵,打开了城门。 明军蜂拥而入,雅布兰从睡梦中惊醒,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 巷战打了一夜,雅布兰被围在县衙里,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没有投降,举刀自刎。 邢台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张煌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县衙前。 卢鼎迎上来,抱拳道: “督师,清军战死八千余,俘虏五千余。我军折损两千余人。雅布兰自尽了。” 张煌言点点头,望向北边。 那边,是保定。 他喃喃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派人送信给李定国——邢台已克,东路主力即日北上保定,与中路会师。” 保定城下。 李定国率八万主力从真定北上,张煌言率五万主力从邢台北上,两路大军在保定城南三十里处会师。 合兵十三万,旌旗蔽日,营寨连绵数十里。 保定是京畿南大门,清军在这里驻了三万人,由多尼统领。 多尼是豫亲王多铎之子,年轻气盛,但打仗不差。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李定国和张煌言并马立于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保定城。 城高池深,城头火炮密布,城外壕沟纵横,鹿角层层。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保定比真定难打。” 张煌言点点头: “但必须打下。保定不下,北京的门就关着。”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道: “围城,断粮。多尼再能打,城里没粮也得垮。等城里的粮吃完了,再攻。” 张煌言道: “围城期间,派人去劝降。多尼是满人,不会降,但他手下的绿营不一定。” 李定国点点头,拨转马头,回营部署。 保定城外,明军营寨连绵不绝。 十三万大军将保定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南、城西、城东三面合围,城北留空。 火炮架在阵前,炮口对准城墙。 斥候日夜巡逻,封锁了所有进出通道。 城里的清军,插翅难飞。 第666章 满清乱象 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顺治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冰凌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太和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数十个炭盆分布在殿中,热气蒸腾,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满朝文武的心,却比殿外的冰雪还冷。 三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在群臣手中传阅。 第一份:东路军张煌言、卢鼎连克沧州、衡水、邢台,前锋已抵保定城下。 第二份:中路军李定国克真定,与东路会师保定,十三万大军围城。 第三份:西路军刘文秀克宝鸡、凤翔,兵锋直指西安。 每一份军报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中鸦雀无声。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御座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按照祖制他早已到了亲政的年纪,但朝政大权仍牢牢握在摄政王多尔衮手中。 他看了一眼坐在御座右侧的多尔衮—— 多尔衮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带,头上戴着三层东珠的暖帽。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三份军报,指节泛白。 福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他说话的份。 殿中没有人敢开口。 就连平日里最爱抢着说话的御史们,此刻也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终于,一个人站了出来。 秘书院大学士金之俊。 他是吴江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明亡后先降李自成,随即降清。 此人历经三朝,最善审时度势。 他走出班列,躬身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王爷,明军三路并进,东路、中路已会师保定,西路兵临西安。形势危急,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多尔衮冷冷地看着他: “讲。” 金之俊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道: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保定、西安。同时……同时遣使赴南京,与永历朝廷议和。”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满洲亲贵们怒目而视。 礼部尚书、和硕亲王满达海第一个跳了出来,厉声道: “金之俊,你这是什么话?议和?大清江山是太祖、太宗皇帝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岂能割地求和!” 金之俊面不改色,拱手道: “王爷息怒。臣不是主张割地,臣是主张议和。明军三十万精锐,火器犀利,粮草充足,士气正盛。我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若再硬拼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 满达海逼问道。 金之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一口气: “王爷,明军西路已克宝鸡、凤翔,兵临西安。东路、中路围了保定。 保定若失,北京门户洞开;西安若失,山西、陕西不保。 到那时候,京师就成了孤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筹码,与永历朝廷议和。 以黄河为界,划江而治,或许还能保住半壁江山。” 满达海气得脸色发青,双手不由得紧握,青筋暴起: “金之俊,你是汉人,自然想议和!你心里还有没有大清?” 金之俊垂下眼帘,语气平静: “臣食大清俸禄,自然为大清着想。正因为臣是大清的臣子,才不忍心看着大清走上绝路。” 又一个汉臣站了出来。 吏部侍郎陈名夏,江南溧阳人,崇祯十六年探花。 此人先降李自成,后降清,历任吏部尚书、秘书院大学士,在南明弘光朝曾被列入“从逆”名单,逃往江南。 又辗转降清,是个反复无常的“四姓家奴”。 他抱拳道: “王爷,臣附议金大人。明军势大,不可硬拼。不如暂避锋芒,遣使议和,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待我军休整完毕,再图后举。” 金之俊又道: “王爷,臣听闻永历帝在江南轻徭薄赋、开海通商,江南士民皆称其有明太祖、成祖之风。此人非寻常之主,若我军继续硬拼,只怕……只怕连关外都保不住。”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几个满洲亲贵已经按捺不住,有人甚至想要上前殴打这群汉官,但被身边的人拦住。 “金之俊,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正白旗的苏克萨哈站了出来。 他冷冷道: “南明不过是残兵败将,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你们就怕成这样?大清铁骑天下无敌,当年入关时南明百万大军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金之俊苦笑一声: “苏克萨哈大人,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南明内斗不止,朝廷一盘散沙。 如今永历帝坐稳了江南,收服了孙可望,连吴三桂都被他杀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够了!” 多尔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多尔衮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他看到了金之俊的忐忑,看到了陈名夏的闪躲,看到了满洲亲贵们的愤怒,也看到了那些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汉臣们—— 他们有的是真心担忧大清的命运,有的则是两面三刀、暗中观望。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议和?划江而治?你们以为朱由榔会答应?他连孙可望都容得下,却把吴三桂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他要的是天下,不是半壁江山!你们现在去议和,是去送死,还是去求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了: “大清没有议和。谁再敢提议和,以通敌论处。” 金之俊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深深低下头,退回班列。 陈名夏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汉臣们面面相觑,有的暗暗叹气,有的暗自庆幸没有出头,有的则在心里盘算着后路。 满洲亲贵们虽然对多尔衮的决断感到满意,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满达海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苏克萨哈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他们不怕打仗,但他们怕的是打不赢的仗。 第667章 困局 顺治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了一眼多尔衮,又看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皇帝,但他说了不算。 他只能等,等多尔衮死了,等他自己亲政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多尔衮扫视群臣,冷冷道: “退朝。” 武英殿,东暖阁。 朝会散了,但多尔衮没有回府。 他坐在暖阁的炕上,面前摊着那三份军报。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但他还是觉得冷。 那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冷。 刚林跪在下首,范文程垂首而立。 殿中只有他们三个人。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盯着军报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恨明军势大,恨自己无力回天,恨那些汉臣在朝堂上提出议和—— 他们说的其实没错,但他不能答应。 答应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死。 他抬起头,看着范文程: “金之俊和陈名夏在朝堂上说的,是你授意的?” 范文程扑通跪下了,额头触地: “王爷明鉴,奴才没有授意他们。金之俊一向善观风向,陈名夏更是反复无常。奴才以为,他们是看明军势大,动了自保的心思。 奴才与金之俊虽同朝为官,但素无深交。奴才对大清的忠心,天地可鉴!”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范文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良久,多尔衮移开目光,冷笑一声: “自保?他们倒是会挑时候。金之俊这个人,本王早就看透了。当年他降李自成,又降大清,如今见南明势大,又想留后路。 这种人,用的时候是刀,不用的时候就是祸害。” 刚林轻声道: “王爷,陈名夏此人,当年曾劝王爷正大位,又屡次结党营私。臣以为,此人心术不正,不可不防。 还有金之俊,他在朝中门生故旧甚多,若他与南明暗通款曲……” 多尔衮摆摆手,打断他: “盯住他们。还有朝中那些汉臣,一个一个盯紧了。谁再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就让他们永远闭嘴。谁要是敢私通南明,灭门。” 刚林叩首: “臣遵旨。” 范文程抬起头,小心翼翼道: “王爷,金之俊和陈名夏虽然不该提议和,但他们有一点说得对——明军势大,不可硬拼。我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若再不想办法,只怕……只怕北京也守不住。”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靠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翻涌的,是这些年的一幕幕。 他想起顺治元年,他率军入关,秋风扫落叶般击溃李自成,定鼎北京。 那时候,他觉得天下已经握在手中。 他想起顺治二年,他派兵南下,攻破扬州,渡过长江,南京城头插上了大清的旗帜。 那时候,他觉得南明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他想起顺治三年、四年、五年,大清的军队一路南下,从江南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广西。 那时候,他觉得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没有想到,朱由榔会在广州登基,会一步一步收复失地,会从广西打到广东,从广东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直隶。 他没有想到,那个当初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大清的噩梦。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明军三路并进,东路、中路围了保定,西路兵临西安。保定若失,北京门户洞开。西安若失,山西、陕西不保。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兵?” 刚林道: “回王爷,京畿八旗还有三万,直隶绿营还有五万,加上从各地抽调来的,勉强凑了十万。山西、陕西还有七八万,但分散在各处,不能轻易调动。关外的八旗兵,盛京、宁古塔还有五万,但远水难解近渴。”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保定不能丢。传令多尼,死守不退。告诉他,援军马上就到,让他再撑一个月。” 刚林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援军不会到。 多尔衮也知道。 但这话不能说破。 一旦说破,军心就散了。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臣有一策。” 多尔衮看着他: “说。” 范文程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保定以南划过: “明军的粮草从江南、河南运来,必经德州、真定。 德州有明军重兵把守,不易得手。但真定刚刚被李定国攻下,城防尚未稳固,粮道沿线兵力薄弱。 若能派一支精兵,绕过保定,南下袭扰真定至保定的粮道,明军必乱。 只要保定守住一个月,明军粮尽,自然退兵。” 刚林道: “派谁去?从哪调兵?” 范文程道: “从京畿调兵。五千骑兵,轻装南下,不走大路,走小路,昼伏夜出。不需要攻城,只需要打运粮队。打了就跑,不要恋战。” 多尔衮沉吟了片刻,摇摇头: “五千骑兵?明军十三万围保定,五千骑兵去了也是送死。况且,李定国不是庸将,他不会不防粮道。” 范文程道: “王爷,正因为李定国是名将,他才会把主力放在攻城上。他料定我军不敢分兵,粮道防御必定松懈。若我军反其道而行之,派一支精兵突袭,反而能收到奇效。”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舆图,目光在真定和保定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缓缓道: “传令下去,从京畿抽调五千骑兵,由贝勒罗托统领,南下袭扰明军粮道。不要正面交锋,只打运粮队。打了就跑,不要恋战。记住,不要进城,不要攻城,只打粮。” 刚林叩首: “臣遵旨。” 多尔衮又道: “还有,从山西、陕西各抽调一万人,增援北京。 告诉傅喀蟾、李思忠,西安可以丢,但山西不能丢。山西丢了,北京就没了后路。 关外也要调兵。盛京、宁古塔的八旗兵,能调多少调多少。”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还有蒙古。科尔沁、喀喇沁诸部是大清的姻亲,唇亡齿寒。可命他们再抽调青壮支援。” 多尔衮点点头: “派人去蒙古,告诉科尔沁、喀喇沁诸部,大清若亡,蒙古也保不住。让他们出兵。告诉他们,仗打赢了,本王重重有赏。打不赢……大家都完蛋。” 刚林一一记下。 范文程和刚林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多尔衮说的是气话。 北京守得住吗?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多尔衮不会逃。 他是摄政王,是大清的顶梁柱。 他若逃了,大清就真的完了。 暖阁外,雪还在下。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即将被淹没的孤岛。 第668章 围攻保定 保定城南,明军大营。 雪已经下了五天,保定城外的壕沟被积雪填平,鹿角上挂满了冰凌,明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帐篷上压着厚厚的雪,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丘陵。 但营寨里的将士没有闲着。 炊烟从每个营帐升起,铁锅里煮着热粥和肉汤,士兵们围在火堆旁啃着干粮,没有人抱怨天冷。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张煌言坐在一旁,卢鼎、李过等将领分坐两侧。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是一片肃然。 李定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保定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每一个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高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稳: “保定城高三丈五,护城河宽三丈,水深一丈。城头火炮八十余门,守军三万,其中满洲兵一万,蒙古兵五千,绿营一万五。 多尼是豫亲王多铎之子,此人年轻气盛,但并非草包。他在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城墙上还架了铁蒺藜。硬攻,伤亡必大。” 张煌言道: “围城已近十日,城里的粮草能撑多久?” 李过道: “据斥候回报,多尼在战前囤了大批粮草,至少够吃三个月。围城困敌,耗不起。” 李定国点点头,手指在城南的位置点了点: “所以,不能只围。要打,但不能硬打。” 他顿了顿,看向卢鼎,“卢将军,你的工兵营能不能在护城河上架桥?” 卢鼎起身道: “回大帅,能。但需要时间。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撑不住人。末将拟用木板铺路,先填土,再铺板。” 李定国道: “给你两天时间,在南城、东城各架十座浮桥。记住,夜里架,白天藏起来。不能让城里的清军发现。”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看向张煌言: “张督师,你的水师能不能从上游调一批火船来?” 张煌言眼睛一亮: “你是要火烧保定?” 李定国摇摇头: “火烧不了石头城。但可以用火船封锁城北的漕运码头。保定城里的粮草,有一半是从天津经水路运来的。只要切断水路,城里的粮草就撑不了三个月。” 张煌言道: “水师战船吃水深,运河结冰后进不来。但火船可以。用平底小船,装柴草、火药,顺流而下,冲进码头烧了清军的粮船。我这就派人去沧州调火船,十日内可到。” 李定国点点头,又看向李过: “李将军,你的忠贞营擅长夜战。今夜子时,派三千人摸到北门外,放火、呐喊、敲鼓,虚张声势,把多尼的注意力引到北门。 让清军以为咱们要从北门主攻,一夜折腾下来,明天他们就没精神守城了。”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最后扫视诸将,沉声道: “诸位,天冷,鞑子冷,咱们也冷。但鞑子缩在城里,有房子住,有火烤。 咱们在城外,风餐露宿,比他们更冷。所以,咱们不能停。 停了,士气就散了。 传令下去,各营每日操练不辍,火炮每日轰击不停。让城里的鞑子知道,天冷,挡不住咱们。” 诸将齐齐起身: “遵命!” 保定城南,炮兵阵地。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南一字排开,炮身被雪覆盖,炮手们用麻布擦拭炮管,清理积雪。 装填手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一排排码在炮位旁边。 “开炮!” 炮队参将一声令下,八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保定城墙上,砖石飞溅,积雪纷飞。 城头上的清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几轮炮击过后,南城墙上的垛口被削平了一片,城楼的一角也被砸塌了。 多尼站在城楼里,脸色铁青。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 “将军,明军的火炮越来越猛了。城墙上已经塌了好几处,弟兄们死伤惨重。” 多尼咬咬牙: “传令下去,夜里修补城墙。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去,沙袋不够就用尸体。”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保定城北,明军营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照。 三千忠贞营士兵摸到北门外,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 他们蹲在雪地里,等着信号。 李过站在队伍后面,手里举着令旗。 他看了一眼天色,猛地挥下。 “点火!放炮!” 几百个火把同时点燃,照亮了半边天空。 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喊杀声此起彼伏。 城头上的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有人喊“明军攻城了”,有人往城下跑,有人往城墙上跑。 多尼从城楼里冲出来,厉声道: “火炮!还击!快!” 城头上的火炮漫无目的地朝城外轰击,炮弹落在雪地里,激起高高的雪雾。 明军没有攻城,只是呐喊、放火、敲鼓。 折腾了整整一夜,清军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天亮时,明军撤了,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累倒的士兵。 保定城南,明军大营。 卢鼎站在护城河边,看着工兵营的士兵在夜里架起的浮桥。 十座浮桥横跨护城河,桥面上铺着木板,木板上钉了草席防滑。 桥头堆着沙袋,作为掩护。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继续架桥。架到南城外一百步,让步兵可以一口气冲到城墙根。”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保定城北,运河码头。 十艘火船从上游顺流而下,船上堆满了柴草、火药、硫磺。 每艘船上只有两个水手,负责掌舵。 离码头还有一里,水手们点燃了柴草,跳上后面的小船,割断缆绳,火船借着风力和水流,直冲码头。 清军的粮船停在码头上,几十艘,密密麻麻。 火船冲进船队,撞上粮船,火势迅速蔓延。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不到半个时辰,码头上一片火海。 粮船被烧毁大半,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空。 多尼站在城楼上,看着码头的火光,脸色惨白。 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码头被烧了!粮船烧了大半!城里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了!” 多尼咬咬牙: “传令下去,各营节约用粮。每天只吃一顿饭。再撑一个月,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副将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援军不会到。 多尼也知道。 但这话不能说破。 第669章 粮草被劫 保定围城进入第十八天。 李定国和张煌言在城南大营紧锣密鼓地部署总攻,后方的粮道却出了大麻烦。 从真定到保定,二百里官道,每日有上百辆粮车往来。 粮食从德州运到真定,再从真定转运保定。 这条粮道是十三万大军的命脉,每天需要消耗数百石粮食,才能保证前线将士吃饱穿暖、弹药充足。 堵胤锡在开封亲自督运,一批批粮草从江南、河南各府县调集,经运河到德州,再从德州走陆路到真定,最后由真定转运保定前线。 这条千里补给线,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十三万大军就要饿肚子。 十二月初一,第一份粮道遇袭的军报送到了开封。 当天夜里,一支由三十辆粮车组成的车队在真定以北四十里处遭到清军骑兵袭击。 押运的五十名士兵阵亡四十余人,粮车被烧毁大半,只有七八个浑身带伤的士兵逃回了真定。 据幸存者描述,清军骑兵约五百人,打的是正白旗的旗帜,来去如风,从出现到撤退不到一刻钟。 十二月初二,第二份军报。 一支小型运粮队在清风店以南被袭击,二十辆粮车被烧,押运士兵死伤殆尽。 十二月初三,第三份。 一支运粮队在定州以北遇袭,粮车被劫,粮食被抢。 连续三天,三支运粮队被袭,上百辆粮车被烧,数百名押运士兵阵亡。 清军骑兵像一群饿狼,专挑小队的运粮车下手,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他们的战术很简单—— 派出斥候沿官道侦察,发现小股运粮队就围上去,骑兵冲锋,火把烧车,一刻钟内解决战斗,然后迅速消失在北方的丘陵地带。 堵胤锡坐镇开封,接到这些军报时脸色铁青。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在真定到保定的官道上重重一点: “清军骑兵南下袭扰粮道,人数多少?主将是谁?从哪里来的?” 斥候气喘吁吁: “回督师,据真定守军回报,清军约五千骑兵,打的是正白旗的旗帜,主将名叫穆尔察,是正白旗的一个贝勒,之前一直在京畿练兵,没打过什么大仗。 这些骑兵是从京畿抽调的正白旗精锐,骑射娴熟,来去如风。他们不打大仗,专打小队的运粮车,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堵胤锡沉默了片刻。 五千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派步卒去清剿,人家骑兵跑得快,根本追不上; 若放任不管,粮道迟早被切断,保定前线的十三万大军就会断粮。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徐啸岳来。率腾骧左卫、右卫,一万二千骑兵前去清剿,粮道上的清军骑兵,一个不留。” 徐啸岳接到命令时,正在许昌休整。 腾骧四卫是明军最精锐的骑兵,左卫、右卫共一万二千人,战马都是从蒙古、波斯买来的良马,甲胄齐全,装备燧发短枪和马刀,训练有素。 他看完堵胤锡的亲笔信,没有耽搁,当夜拔营,冒着大雪北上真定。 真定,腾骧骑兵大营。 十二月初八,入夜。 徐啸岳率一万二千骑兵抵达真定时,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在下,营帐上压着厚厚的雪,士兵们牵着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顾不上休息,径直走进中军大帐,命令亲兵点燃炭盆,铺开舆图。 粮道沿线的地形图摊在案上,从真定到保定,二百里官道穿过平原、树林、丘陵,有几处适合设伏的地方。 徐啸岳用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目光停留在“清风店”三个字上。 清风店是真定以北六十里处的一个小镇,官道从这里穿过,两侧是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土丘,地形复杂,适合骑兵隐蔽。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左卫指挥使陈虎、右卫指挥使赵龙。 这两人都是跟着他从广州打到南京的老部下,打了十几年的仗,骑战经验丰富。 “清军五千骑兵,领兵的是正白旗贝勒穆尔察。” 徐啸岳开门见山。 “此人是正白旗的年轻宗室,之前一直在京畿练兵,没打过什么大仗,但手下的兵都是正白旗的老底子,骑射娴熟,不可小觑。 他们不打大仗,只打小队。五天打了七次,烧了上百辆粮车。咱们不能跟他们捉迷藏,得把他们引出来,一举吃掉。” 陈虎道: “将军,怎么引?” 徐啸岳指着舆图上的官道: “用运粮队做饵。调十支运粮队,每队三十辆粮车,护送兵力减到一百人。 让他们分批上路,从南往北走。穆尔察打了好几天,尝到了甜头,以为咱们没有骑兵,一定会再来。” 赵龙道: “将军,清军不上当怎么办?” 徐啸岳冷笑一声: “穆尔察不是傻子,但他也不是神仙。他不知道咱们来了。 咱们把骑兵埋伏在清风店两侧的树林里,等清军出来打粮队,就从两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左卫埋伏在官道东侧的树林,右卫埋伏在官道西侧的土丘后面。 本将带两千预备队,在清风店南边等着,堵他们的后路。” 陈虎和赵龙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徐啸岳又道: “传令下去,今夜各营休整,明日卯时出发。士兵们吃饱睡好,马喂足草料。这一仗,要打就打个大的。” 真定以南,官道。 天色微明,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万二千骑兵从真定出发,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队伍拉得很长,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了防止被清军斥候发现,徐啸岳下令分成三路: 左卫走东侧的小路,右卫走西侧的野地,他自己带预备队走官道,三路相距不过十里,可以随时呼应。 行军途中,斥候不断回报。 清军昨天在清风店以北三十里处又打了一次运粮队,烧了二十辆粮车,然后往北撤了。 穆尔察的营地设在清风店以北五十里处的一个废弃村庄里,每天派出斥候向南侦察,寻找下一个目标。 徐啸岳听完斥候的回报,对身边的副将道: “穆尔察还在等。他不知道咱们来了。传令下去,让运粮队按计划出发。第一批,三十辆粮车,一百名步卒,午时从清风店南边出发,往北走。”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第670章 清剿后方骑兵 清风店,午时。 雪后的田野一片白茫茫,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南向北延伸。 三十辆粮车在官道上缓缓北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百名步卒分散在车队前后,有的端着燧发枪,有的握着长枪,警惕地望着两侧的树林。 押运的把总姓王,是个老兵油子,在河南打过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 他知道自己是饵,手心全是汗,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他骑在马上,不停地往两边张望,嘴里念叨着: “快走,快走,别掉队。” 两侧的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穆尔察站在树林深处,举着千里镜望着那支运粮队。 三十辆粮车,一百个兵,车辙很深,说明装满了粮食。 他放下千里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是正白旗的贝勒,二十多岁,年轻气盛。 他在京畿练了三年兵,一直没捞到仗打。 这次南下袭扰粮道,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 前几天打了几次,每次都得手,他渐渐觉得明军不过如此。 副将低声道: “贝勒爷,明军最近加强了戒备,这支运粮队会不会是诱饵?” 穆尔察摇摇头: “诱饵?他们哪来的骑兵?真定的骑兵早就调到保定去了。南边来的援军,最快也要十天。就算有,也是步卒,追不上咱们。打!老规矩,两翼包抄,一刻钟解决。”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刀,高声道: “兄弟们!打完这仗,回去吃肉喝酒!冲!” 五千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分两路朝运粮队包抄过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雪地从地面弹起,像白色的烟雾。 清军骑兵伏在马背上,举着马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 王把总看见清军冲出来,嘶声喊道: “列阵!列阵!圆阵!燧发枪手在外,长枪兵在内!” 一百名步卒仓促列阵,燧发枪手单膝跪地,举枪瞄准;长枪兵站在他们身后,枪尖朝外。清军骑兵冲到一百步时,王把总厉声道:“放!” 第一轮齐射,几十个清军骑兵应声落马,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但清军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五十步,第二轮齐射,又倒下一批。 但清军已经冲到了面前,马刀挥舞,人头滚落。 步卒的阵型被冲散,燧发枪手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就被砍翻在地。 长枪兵拼死抵抗,一杆杆长枪刺穿马腹,但清军骑兵的冲击力太强,长枪兵被撞飞,倒在雪地里。 粮车被点燃,浓烟滚滚。 王把总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弟兄。 他浑身是血,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咬着牙,嘶声吼道: “弟兄们!撑住!援兵马上就到!” 穆尔察勒住马,看着燃烧的粮车,正要下令撤退,突然,两侧的树林里响起了号角声。 那是明军的号角。 陈虎率左卫五千骑兵从东侧的树林里冲出来,赵龙率右卫五千骑兵从西侧的土丘后面冲出来,马蹄声震天,刀光如雪。 明军骑兵穿着铁甲,端着燧发短枪,冲在最前面的举着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穆尔察脸色大变: “有埋伏!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明军骑兵从两翼包抄,截断了清军的退路。 左卫和右卫像两把巨大的钳子,把清军团团围在官道上。 穆尔察厉声道:“朝北冲!冲出去!” 五千清军骑兵拼死朝北突围,与明军骑兵展开激烈的白刃战。 刀砍、枪刺、马匹碰撞、人喊马嘶。 一个清军骑兵挥刀砍向明军骑兵,明军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血溅三尺,尸体从马上栽下去。 一个明军骑兵被长枪刺穿胸膛,临死前扔出一枚掌心雷,炸翻了旁边几个清军。 战马嘶鸣,雪地被踩成泥浆,混着鲜血,暗红色的一片。 穆尔察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朝北冲,迎面撞上了徐啸岳率领的预备队。 两千明军骑兵列成三排,燧发短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穆尔察的马被击中,前腿跪倒,他从马上摔下来,滚在雪地里。亲兵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就跑。 徐啸岳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看着战场。 他的脸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镜筒。陈虎和赵龙各率五千人,从两翼压上去,清军的阵型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有的往东跑,被左卫截住; 有的往西跑,被右卫截住;有的往南跑,被预备队挡住。 只有往北的方向,还有一个缺口。 穆尔察带着几百人拼命往北冲,冲出了包围圈。 徐啸岳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陈虎、赵龙,不要追。收拢部队,清点战场。” 清风店战场,申时。 战斗已经结束。 清军战死三千二百余人,被俘一千五百余人,只有不到三百人跟着穆尔察逃了出去。 明军折损约八百人,伤一千余人。 官道上尸横遍野,雪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有的地方血还没凝固,冒着热气。 粮车还在燃烧,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徐啸岳策马走在战场上,看着那些死去的清军和明军。 一个年轻的明军骑兵躺在雪地里,胸口被砍了一刀,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马站在旁边,低头蹭着他的脸,发出低低的嘶鸣。 徐啸岳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记下他的名字,回头抚恤加倍。”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陈虎策马上来,抱拳道: “将军,俘虏怎么处置?” 徐啸岳道: “押回真定,交给堵督师。没受伤的,关起来。等打完了保定再说。战马能用的,收编;不能用的,杀了吃肉。” 陈虎抱拳: “末将领命!” 赵龙也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穆尔察跑了。要不要派人去追?” 徐啸岳摇摇头: “追不上。他带着几百残兵,往北跑,进了山就不好找了。 再说,咱们的任务是清剿粮道上的威胁,不是追杀溃兵。 穆尔察那点人,翻不起浪了。传令下去,各营在清风店扎营,休整一夜。明日分兵巡逻粮道,确保从真定到保定的官道畅通无阻。” 赵龙抱拳:“末将领命!” 第671章 总攻保定 真定,督师行辕。 堵胤锡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徐啸岳的军报。 军报写得很详细: 清风店伏击战,毙敌三千二百余,俘一千五百余,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军械无数。 我军折损八百余,伤一千余。 粮道已恢复畅通,腾骧骑兵正在沿线巡逻,确保后续粮队安全。 他看完军报,点点头,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拟一道嘉奖令,给徐啸岳和腾骧骑兵。告诉他们,打得好。另外,从后方调一批粮草,补充被烧毁的。保定前线不能断粮,让李定国、张煌言安心攻城。” 书记官飞快地记下。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喃喃道:“保定,快了。” 保定城南,明军大营。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堵胤锡从真定送来的军报。 他看完,递给张煌言: “粮道上的清军骑兵被徐啸岳收拾了。五千人,跑了不到三百。粮道通了,后顾之忧解除了。” 张煌言接过军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 “徐啸岳打得好。腾骧骑兵,名不虚传。” 李定国点点头,手指在保定城墙上划过: “粮道通了,弹药充足了,将士们吃饱穿暖了。总攻保定,可以开始了。” 李定国道: “从明天开始,火炮分成三班,昼夜不停。 白天轰城墙,晚上轰城头。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四道缺口。 南城两道,东城一道,西城一道。 缺口轰开后,四十门红衣大炮延伸射击,打缺口后面的清军预备队; 中型炮和虎蹲炮向缺口两侧延伸,压制城头火炮。工兵营在护城河上架桥,每道缺口前架三座浮桥,让步兵可以直接冲到城墙根。” 卢鼎起身道: “大帅,护城河结冰了,但冰层撑不住重兵。末将拟用木板铺路,先在冰面上铺一层稻草防滑,再铺木板,木板上钉草席。 每座桥宽一丈,可容十人并行。 一个时辰能架好一座桥。但需要炮火掩护,清军的火炮会打桥。” 李定国道: “炮火掩护的事,本帅来安排。你只管架桥。 桥架好了,先锋营冲缺口。每一道缺口,三千人,刀牌手在前,燧发枪手在后,长枪兵压阵。 冲进去之后,不要恋战,抢占城墙,向两侧扩展,给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诸将齐齐起身: “遵命!” 保定城南,炮兵阵地。 十二月十六,辰时。 大雪纷飞,天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二百步。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南、城东、城西一字排开,炮身覆盖着白雪,炮手们用麻布擦拭炮管,清理积雪。 装填手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一排排码在炮位旁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足够打上三天三夜。 李定国站在城南的高坡上,举起千里镜望着保定城。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风雪中飘摇,垛口后隐约可见人影往来奔跑。 城头的火炮被炮衣覆盖,看不清数量。 他放下千里镜,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六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六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第一轮齐射过后,南城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东城墙、西城墙也弹痕累累。 第二轮齐射,城墙开始出现裂缝。 第三轮齐射,裂缝扩大,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清军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多尼站在城楼里,脸色铁青。 明军的火炮比他预想的猛得多,六十门红衣大炮集中轰击,他的城墙撑不了多久。 他厉声道: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火炮,还击!” 城头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李定国脸色一沉,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调五十门中型炮,专打他们的炮位。把他们打哑了再轰城墙。” 保定城南,炮兵阵地。 十二月十七,申时。 连续两天的炮击,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 砖石剥落殆尽,夯土墙心裸露,裂缝纵横交错,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成人的拳头。 东城墙、西城墙也伤痕累累,但还没有坍塌。 多尼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城墙,搬沙袋、运木料、抬尸体,修补缺口。 百姓死了,就再赶一批。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看着那些被驱赶上城墙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多尼把百姓当肉盾。如此狠毒。”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打,百姓死更多。打进去,才能救活着的。传令下去,明日辰时,继续炮击。把缺口轰开。” 保定城南,炮兵阵地。 十二月十八,辰时。 第三天炮击。 四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南城墙的两段,十门对东城墙,十门对西城墙。 轰了整整一个上午,南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两段城墙同时倒塌,每段缺口宽约三丈。 碎砖烂瓦堆成小山,烟尘弥漫。 东城墙、西城墙也各轰开了一道缺口。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工兵营,架桥!” 卢鼎率工兵营冲上前去。 士兵们扛着木板、稻草、绳索,冒着城头的箭雨和铅弹,冲上护城河的冰面。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冰面上,冰层炸裂,河水喷涌。 几个士兵被炮弹击中,倒在冰面上,鲜血染红了白雪。 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卢鼎站在护城河边,厉声道: “铺稻草!先铺稻草,再铺木板!快!” 士兵们把稻草铺在冰面上,防滑; 木板上钉着草席,铺在稻草上。一块接一块,桥面向前延伸。 城头的清军用弓箭、火枪射击,明军用盾车掩护,燧发枪手还击。 一个时辰后,十二座浮桥架设完毕,横跨护城河,直抵城墙根。 第672章 缺口血战 保定城南,缺口处。午时。 卢鼎率三千先锋营冲上浮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浮桥上,木屑飞溅,几个士兵被炸落护城河,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 但更多的人冲过了护城河,踩着碎砖烂瓦,冲进缺口。 多尼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等着白刃战。 卢鼎冲进缺口,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冲!往里冲!” 先锋营的士兵涌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脸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第二波,上!再从东门、西门佯攻,牵制清军兵力!” 保定城东,明军阵地。 午时三刻。 东门的火炮开始轰击。 十门红衣大炮对准东城墙的缺口,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城头上的清军被牵制,不敢分兵支援南门。 卢鼎趁机率第二波先锋营冲进南城缺口,与清军展开拉锯战。 缺口处尸体堆成了山,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打到傍晚,明军终于在南城缺口站稳了脚跟。 但清军退到城内,依托街道、房屋继续抵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 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来,杀一个是一个。 一天的激战,明军在南城缺口处付出了三千余人的伤亡,终于将缺口两侧的城墙控制住。 但清军退入城内后,依托街道和房屋继续抵抗,巷战比攻城更加惨烈。 李定国一夜未眠,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保定城内的大街小巷上缓缓划过。 张煌言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同样没有合眼。 帐帘掀开,卢鼎大步走进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刀伤。 他抱拳道: “大帅,南城缺口两侧的城墙已经清干净了。清军退到了城内的第一条街—— 南大街,他们在街口筑了街垒,用沙袋、木料、还有…… 还有百姓的尸体堆了一道墙,高约一丈。 街垒后面至少有三千人,火枪、弓箭都有。末将试着攻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落在卢鼎脸上的刀伤上: “伤怎么样?” 卢鼎咧嘴一笑: “皮外伤,不碍事。大帅,南大街是保定城的中轴线,直通城中心的钟楼。拿不下南大街,咱们就进不了内城。多尼把主力都压在南大街了,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南大街的位置点了点: “南大街宽不过三丈,两侧都是店铺和民居。清军在南边筑了街垒,咱们从南往北打,地形不利。正面硬冲,伤亡太大。” 张煌言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就从两侧绕。南大街两侧的巷子窄,但可以走人。派兵从巷子穿过去,绕到街垒后面,前后夹击。” 李定国点点头,看向卢鼎: “今夜子时,派三千人从东西两侧的巷子摸过去。 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到了街垒后面,听号炮为令,一起动手。 正面再派两千人佯攻,牵制清军的注意力。拿下街垒之后,不要停,继续沿南大街向北推进。多尼会在每条街都筑街垒,咱们要一条一条地打。”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保定城内,南大街街垒。 十二月二十,子时。 夜色如墨,雪光映照。 三千明军分成两路,从南大街东西两侧的巷子悄悄摸过去。 巷子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两人并行。 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士兵们伏低身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 带队的千总姓刘,是个老兵,在河南打过仗。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翻过矮墙就是街垒的侧面。 刘千总趴在墙头,探头望去。街垒后面,清军正在烤火,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有人靠在沙袋上打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啃干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准备。 正面,卢鼎率两千人佯攻 燧发枪齐射,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有人喊“明军攻上来了”,有人往街垒前面跑,有人往后面跑。 卢鼎厉声道:“掌心雷!扔!” 几十枚掌心雷扔进街垒,轰轰炸开,硝烟弥漫。 刘千总听到号炮声,猛地翻过矮墙,嘶声吼道: “杀!” 三千明军从两侧杀出,冲进街垒。 清军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正面卢鼎率军冲上来,前后夹击。 清军死伤惨重,节节后退。 不到半个时辰,街垒被明军拿下。 清军丢下几百具尸体,退到了第二条街——鼓楼大街。 卢鼎站在街垒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刘千总走过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退到鼓楼大街了。那里也有街垒,比南大街更高更厚。” 卢鼎点点头: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进攻。” 保定城内,鼓楼大街。 鼓楼大街的街垒比南大街更高更厚,沙袋堆了七八层,中间夹着木料,最外面还浇了水,冻成了一层冰壳。 街垒后面,清军架了四门佛郎机炮,炮口对准街面。 多尼把这里作为第二道防线,驻了五千人,由正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统领。 卢鼎站在街垒南边,举着千里镜观察清军的布防。 街面太窄,正面冲就是送死。 两侧的巷子也被清军用砖石堵死了,绕不过去。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架炮。把虎蹲炮抬上来,抵近射击。” 第673章 通古斯食人族 几门虎蹲炮被推到街面上,炮口对准清军的街垒。 清军的佛郎机炮开火了,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碎石飞溅,几个士兵被击中,倒在血泊中。 明军的虎蹲炮也开火了,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但沙袋太厚,霰弹打不穿。清军的佛郎机炮继续轰击,明军死伤惨重。 卢鼎咬咬牙: “掌心雷!扔!” 几百枚掌心雷扔向街垒,轰轰炸开。 冰壳炸裂,沙袋飞溅,但街垒太厚,炸不塌。 清军的佛郎机炮还在轰。 刘千总爬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正面打不进去。咱们死伤太重了。” 卢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从屋顶上走。” 他指着街垒两侧的房屋,“爬上屋顶,从屋顶上过去,翻到街垒后面。” 刘千总眼睛一亮: “将军好计策!” 他带着几百个士兵,爬上街垒两侧的屋顶。 屋顶铺着瓦片,积雪很滑,士兵们小心翼翼地踩着屋脊,一步一步往前挪。 清军发现了他们,火枪齐射,几个士兵中弹,从屋顶上滚下去,摔在街面上。 但更多的人爬了过去,翻到街垒后面。 “杀!” 刘千总从屋顶上跳下来,一刀砍翻一个清军。 更多的明军翻过来,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清军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卢鼎率正面部队趁机冲上去,炸开街垒,涌入鼓楼大街。 到天亮,鼓楼大街也被明军拿下了。清军丢下上千具尸体,退到了第三条街——钟楼大街。 鼓楼大街失守的消息传到多尼耳中时,他正在钟楼下的临时指挥所里啃一块发霉的干粮。 干粮是上个月的陈粮,已经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碎渣往下掉。 他嚼了两口,咽不下去,端起碗灌了一口凉水。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将军,鼓楼大街丢了,明军已经推进到钟楼大街以南。卢鼎那厮正在重整部队,估计天亮后就会进攻。咱们的人还剩不到八千,弹药快打光了,粮仓……粮仓已经空了。” 多尼放下干粮,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城里的粮草本就不多,围城一个多月,水路被断,陆路被封,只出不进。 上个月就开始杀马,马肉吃完了,开始抢百姓的粮食。 百姓的粮食也抢光了,树皮、草根、皮具,能吃的都吃了。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粮仓空了?” 他的声音沙哑。 副将低下头: “空了。一粒米都没有了。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多尼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雪花飘落。 远处,明军的营寨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号角声。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 “百姓呢?城里还有多少百姓?” 副将一怔: “回将军,还有……还有一万多。这些天饿死了一些,冻死了一些,剩下的也快不行了。” 多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把百姓集中到钟楼广场。挑些年轻的,杀了,充作军粮。” 副将脸色大变,扑通跪下了: “将军!这……” 多尼打断他,声音冰冷: “人肉也是肉。不吃,兵就要饿死。兵饿死了,城就破了。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你以为明军会善待咱们?吴三桂的下场你没听说过? 凌迟处死,传首九边!李定国会放过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杀百姓,还能多撑几天。多撑一天,朝廷的援军就多一分希望。快去!” 副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站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保定城内,钟楼广场。 十二月二十一日,子时。 雪还在下,钟楼广场上点起了几十个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 几百个百姓被从藏身的地窖、废墟、破屋里拖出来,用绳子绑着,推到广场中央。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拄着拐杖的伤兵。 他们跪在雪地里,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饶,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清军士兵站在他们周围,手里握着刀。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盯着那些百姓,像饿狼盯着猎物。 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咕咕叫,胃像被火烧一样。 一个年轻兵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在发抖。 旁边的老兵低声骂了一句: “抖什么?不吃,你就饿死。” 年轻兵咬咬牙,握紧了刀。 带队的牛录额真站在台阶上,举着刀,高声道: “兄弟们!城里没粮了!不吃,咱们就得饿死!饿死了,城就破了!城破了,明军不会放过咱们!吃了,还能多撑几天!撑到援军来,咱们就能活!” 他举起刀,猛地往下一挥: “动手!” 几百把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白雪。 哭声、骂声、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尸体被拖走,拖到旁边的院子里,剥皮、剔骨、割肉。 肉被分给士兵,有的生吃,有的架在火上烤。 血水流了一地,冻成了冰。 钟楼广场上,雪还在下。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但盖不住血腥味,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腐臭。 保定城内,清军营房。 十二月二十一日,辰时。 士兵们蹲在营房里,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煮熟的肉。 肉是从百姓身上割下来的,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煮,加了些盐。 没有蔬菜,没有调料,只有肉和盐水。 士兵们大口吃着,有人吃得快,噎住了,灌一口水; 有人吃得慢,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一个年轻兵吃了两口,突然吐了,蹲在地上干呕。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吐什么?不吃,你就饿死!” 年轻兵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着牙,又端起碗,继续吃。 一个老兵坐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块骨头,啃得很仔细。 骨头上的肉啃完了,他用刀刮骨头上的筋,刮不下来,就放在嘴里嚼。 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又吐出来,继续嚼。 旁边的士兵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第674章 战事胶着 保定城内,钟楼大街。 十二月二十一日,夜。 雪下得更大了。 钟楼大街南端的明军营寨里,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得士兵们的脸忽明忽暗。 李定国站在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北边。 夜色中看不清钟楼的轮廓,但他知道多尼就在那里—— 那个杀百姓充饥的野兽,就在不到二里之外。 卢鼎从前面巡查回来,浑身是雪,甲胄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走到李定国面前,低声道: “大帅,街垒后面的清军还在增兵。多尼把最后的两千满洲兵全调上来了,街垒上又加了沙袋,浇了水,冻成了冰墙。正面强攻,伤亡不会小。”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 “伤亡不会小,也要攻。城里的百姓等不了。多尼每天杀一百个百姓当军粮,多拖一天,就多死一百人。” 他转过身,看着卢鼎,“明日辰时,总攻。把所有的红衣大炮都调上来,抵近射击。中型炮和虎蹲炮掩护步兵冲锋。告诉将士们,今日一战,不死不休。”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保定城内,清军营房。 十二月二十一日,夜。 多尼坐在钟楼下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烛火摇摇晃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将军,今天的百姓已经杀完了,肉分给弟兄们吃了。再杀下去,撑不了几天。” 多尼抬起头,目光阴鸷: “撑一天是一天。明军还没有总攻,咱们还有机会。朝廷的援军……”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朝廷没有援军。 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士气就散了。 他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儿子,是满洲贵族。 入关后跑马圈地、奸淫掳掠、屠城… 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情,每一件他都干过。 他明白大明百姓和大明朝堂对他们的恨。 即便没有之前的事情,仅凭此番将百姓充作军粮一事。 明军就不可能放过他。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尽量消耗明军士卒,为北京,为他的父王减轻压力。 想到此处,多尼心中轻叹一声。 “父王,孩儿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下一刻目光落到副将身上,虽未言语,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副将低下头,连忙拱手告退。 多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明军的营寨灯火通明。 保定城内,钟楼大街。 十二月二十二日,辰时。 天刚亮,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明军的火炮已经部署完毕—— 八门红衣大炮在钟楼大街南端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清军的街垒。 中型炮和虎蹲炮分布在两侧的巷子里,准备压制城头的清军火炮。 李定国站在炮阵后面,举着千里镜观察清军的街垒。 一夜之间,街垒又加固了一层,沙袋堆了十几层,外面浇了水,冻成了一堵冰墙,高约两丈。 冰墙上开了射击孔,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街面。 街垒后面,清军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千人。 更远处,钟楼上也架了火炮,炮口对准南边。 他放下千里镜,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八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街面的积雪都跳了起来。 八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冰墙上。 冰屑飞溅,沙袋炸裂,冰墙上出现了几个大坑。 但冰墙太厚,炮弹打不穿。 清军的火炮也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个炮手被击中,倒在血泊中。 李定国脸色铁青,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继续轰!不要停!把冰墙轰塌为止!”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八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炮弹一刻不停地砸在冰墙上。 冰墙上的坑越来越大,裂缝越来越深,但就是不塌。 清军的火炮也一刻不停地还击,明军的炮手死伤惨重,一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全部阵亡。 打了半个时辰,冰墙还没有塌。 李定国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调中型炮上来,抵近射击。步兵准备冲锋。” 二十门中型炮被推到街面上,距离冰墙不到百步。 炮手们冒着清军的炮弹,拼命装填、发射。 炮弹砸在冰墙上,冰屑飞溅,裂缝扩大。 清军的火炮打得更猛了,明军的中型炮一门接一门被击毁,炮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卢鼎,上!” 卢鼎率三千先锋营朝街垒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的火枪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子弹打在藤牌上,噗噗作响; 打在士兵身上,鲜血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刀牌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到冰墙下,卢鼎厉声道: “掌心雷!扔!” 几百枚掌心雷从刀牌手头顶飞过,落在冰墙上,轰轰炸开。 冰屑飞溅,沙袋炸裂,冰墙上终于炸开了一个缺口。 卢鼎挥刀向前:“冲进去!” 明军涌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卢鼎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又被清军堵上了。 李定国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第二波,上!再把东门、西门的预备队调上来!” 保定城内,钟楼大街。 午时。 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又是三千人冲上去,又是同样的惨烈。 清军把百姓的尸体堆在冰墙后面当掩体,明军的掌心雷炸开冰墙,炸出的是百姓的残肢断臂。 士兵们看见那些被炸碎的老人、妇女、孩子的尸体,手在发抖,眼睛红了。 一个年轻兵蹲在街边,吐了。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吐什么?那些是鞑子杀的,不是咱们杀的!冲进去,替他们报仇!” 年轻兵擦干嘴,端起燧发枪,又冲了上去。 第675章 平定保定 第三波进攻。第四波进攻。 打到下午申时,明军已经进攻了五次,折损了三千多人,冰墙还在清军手里。 张煌言站来到李定国身边,低声道: “李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了。再打下去,将士们士气就要耗尽了。”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 保定城内,钟楼大街。 十二月二十二日,夜。 夜色如墨,雪光映照。 几百个士兵推着几十辆柴草车,朝清军的街垒冲去。 柴草车上堆满了干柴、稻草、硫磺,浇了油。 士兵们点燃柴草,推着燃烧的柴草车冲向冰墙。 清军的火枪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子弹打在柴草车上,噗噗作响; 火箭射过来,柴草车燃得更旺了。 士兵们推着车,冲到冰墙下,扔下车,转身就跑。 几十辆柴草车在冰墙下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冰墙被烧得吱吱作响,冰水往下流,沙袋被烧穿,木料被烧断。 清军从街垒后面冲出来救火,明军的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轰炸开,清军死伤惨重。 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冰墙终于塌了。 沙袋、木料、砖石、百姓的尸体,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清军退到钟楼下,依托钟楼的石墙继续抵抗。 保定城内,钟楼。 十二月二十三日,辰时。 钟楼是保定城最后一道防线。 石墙厚约三尺,高约五丈,四面都有射击孔。 多尼带着最后的两千满洲兵退到钟楼里,把门堵死,在窗口架起火枪和弓箭。 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钟楼围得水泄不通。 李定国站在钟楼下,举着千里镜看着钟楼上的清军。 多尼站在钟楼顶上,浑身是血,脸上没有表情。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 几门红衣大炮对准钟楼,一轮齐射,钟楼的石墙被轰塌了半边。 清军从废墟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保定城头,十二月二十三日,午时。 大明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的战斗已经结束,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钟楼周围的废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清军和明军的尸体,鲜血在雪地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李定国站在钟楼下,手中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刚刚亲手砍翻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满洲兵,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大口喘着气,目光扫过战场,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边还有人!” 卢鼎厉声道,带着几个亲兵冲过去。 他们搬开几块倒塌的石板,从下面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着满洲正白旗的将领甲胄,甲片碎裂,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披头散发,满脸血污。 他的左腿被石板压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触目惊心。 但他还活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往外冒着血沫。 卢鼎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脸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多尼!是多尼!” 李定国快步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个被拖出来的满洲贝勒。 多尼——豫亲王多铎之子,保定守将,杀百姓充军粮的野兽。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卢鼎把他扔在地上,多尼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没死。” 卢鼎踢了他一脚,“还活着。”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抬回去。别让他死了。让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保定城内,原清军指挥所。 十二月二十三日,申时。 多尼被抬进指挥所时,里面的将领已经到齐了。 张煌言、卢鼎、李过,还有各营的参将、游击,黑压压站了一片。 多尼被扔在地上,左腿的断骨处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 他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像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周围的人。 李定国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保定城防舆图。 他没有看多尼,只是沉默了很久。 帐中无人说话,只有炭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多尼粗重的喘息。 良久,李定国抬起头,目光落在多尼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多尼,你在城里杀了多少百姓?” 多尼没有说话。 他咬着牙,眼睛瞪着李定国。 卢鼎走上前,一脚踩在他断腿上,狠狠碾了一下。 多尼惨叫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求饶。 “说!” 卢鼎厉声道,“你杀了多少百姓?” 多尼喘着粗气,嘴角扯动了一下,竟然笑了。 笑声沙哑,像夜枭在叫: “杀多少?本将记不清了。几千?几万?本将只知道,没有那些百姓的肉,本将的兵早就饿死了。” 帐中一片死寂。 几个将领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睛通红。 李过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冲上去,一脚踹在多尼脸上,多尼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牙齿飞出去两颗,血从嘴角淌下来。 李过又要踹,被李定国喝住了。 “够了。”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多尼面前,低头看着他。 多尼仰面躺着,满脸是血,眼睛却死死盯着李定国,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以为本将砍了你的脑袋?不会。砍了你,太便宜你了。你在城里杀百姓充军粮,吃人肉,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你是人还是畜生?你们这群鞑子,野猪皮,连畜生都不如的砸碎。”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下去,所有被俘清军,明日辰时,在钟楼广场公开行刑。凌迟的凌迟,腰斩的腰斩。多尼——活剐。” 诸将齐齐抱拳: “遵命!” 第676章 凌迟食人族 保定城内,俘虏营。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 城北校场上,五千多名清军俘虏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 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他们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在城里杀了百姓,吃了人肉,明军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栅栏外,明军士兵端着燧发枪,冷冷地看着他们。 一个年轻兵蹲在栅栏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 “怎么不吃了?” 年轻兵摇摇头,声音沙哑: “吃不下。一想到那些百姓被他们吃了,我就吃不下。” 老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还要行刑,不吃哪有力气?” 年轻兵低下头,没有说话。 保定城内,钟楼广场。 十二月二十四日,辰时。 天亮了,雪停了。 钟楼广场上,人山人海。保定城里的百姓,活着的都来了——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抱着孩子。 他们站在广场四周,眼睛通红,等着看那些吃人的野兽受到惩罚。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绑着几十个清军将领,多尼被绑在最中间,浑身是血,披头散发。 高台下面,五千多名清军俘虏被押着跪在雪地里,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李定国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清军俘虏,又看了看广场四周的百姓。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保定城的父老乡亲们!这些鞑子,在城里杀你们的亲人,吃你们的骨肉。今日,本将替你们讨回这笔血债。”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刽子手道: “动手。” 刽子手们走上高台。 第一个被拉上来的是一个满洲牛录额真,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被按在木桩上,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去,腰斩。 上半身还在挣扎,下半身已经离体,肠子流了一地。 广场上一阵惊呼,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凌迟的凌迟,腰斩的腰斩。 刽子手们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砍。 清军的惨叫声、百姓的骂声、叫好声混成一片,在广场上空回荡。 最后,轮到多尼。 刽子手把他从木桩上解下来,按在一块宽大的木板上。 多尼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左腿断骨处还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得像纸。 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死死盯着李定国。 刽子手举起小刀,从多尼的胸口开始割。 第一刀,割下一小块皮肉,薄如纸片。 多尼闷哼一声,浑身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每一刀都割下一小片肉,薄如蝉翼。 多尼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呻吟。 百姓们齐声数着: “一!二!三!……” 割到第一百刀的时候,多尼已经昏死过去。 刽子手用冷水泼醒他,继续割。 第二百刀,第三百刀,第三百六十刀——最后一刀割下去,多尼已经死了一会时间。 刽子手一刀砍下他的脑袋,高高举起: “多尼伏诛!” 广场上,万众欢呼,声震云霄。 保定城外,官道旁。 十二月二十五日。 多尼的脑袋被用石灰腌制了,装在一个木匣里。 木匣外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满洲正白旗贝勒多尼,守保定期间杀百姓充军粮,食人肉数千。今已伏诛,凌迟处死,传首诸城。凡替鞑子卖命者,以此为鉴。” 一队骑兵带着这个木匣,向北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把多尼的脑袋送到还在满清手中的每一座城池,让守城的清军看看,替鞑子卖命是什么下场。 真定,督师行辕。 十二月二十六日。 堵胤锡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李定国从保定送来的军报。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拟一道奏报,送南京。保定克复,多尼伏诛,清军全军覆没。” 书记官飞快地记下。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西安城外,西路军大营。 宝鸡克复的消息传到西安时,傅喀蟾正在昂邦章京府中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宝鸡、凤翔、留坝、凤县已经全部插上了大明的旗帜,刘文秀的三万五千主力正在向西安推进,前锋已到咸阳。 他的手指在咸阳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西安,久久没有移开。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刘文秀前锋离城不到百里。 粮草充足,够吃半年。城防加固完毕,城外壕沟、鹿角、陷阱已布设妥当。末将以为,刘文秀不敢攻城。” 傅喀蟾摇摇头,目光阴沉: “他敢。宝鸡他敢打,凤翔他敢打,西安他凭什么不敢打?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城墙上多备滚石擂木。刘文秀若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西安城外,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率三万五千主力抵达西安城外。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这座西北第一重镇的城防。 西安城周四十里,墙高四丈,底厚三丈,顶宽两丈,护城河宽五丈,深两丈。 城头火炮六十余门,其中红衣大炮十门。 四门皆有瓮城,城门外设有千斤闸,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里架着强弓硬弩。 马万年站在他身边,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城比宝鸡大了五倍,城墙高了两丈。硬攻,得填进去多少人?” 刘文秀没有回答。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不急。先围起来。城南、城西、城东三面合围,城北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城西,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马万年一怔: “将军,西安城墙高四丈,红衣大炮轰三天未必能轰开。” 刘文秀道: “轰不开也要轰。”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凤县、留坝,调马万年的白杆兵过来。” 第677章 西路军西安之战 西安城外,炮兵阵地。 四十门红衣大炮炮口对准西安城墙。 炮手们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刘文秀站在城南的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四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四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西安城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但城墙纹丝不动。 西安城墙太厚了,四十门红衣大炮根本轰不塌。 城头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刘文秀脸色铁青,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继续轰!不要停!轰不塌城墙,也要把他们的士气轰垮!” …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白茫茫。 西安城头清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城下明军的营寨连绵十余里,炊烟与雪雾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刘文秀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这座西北第一重镇,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刘文秀放下千里镜,看向马万年道:“今日除夕,传令下去,每人加一碗肉,一碗酒。让弟兄们吃好喝好,但决不能喝醉。” 马万年抱拳:“末将领命!” 西安城内,昂邦章京府。 除夕夜。 傅喀蟾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明军已经围城三天,每天炮击不断,但城墙纹丝不动——西安城墙高四丈,底厚三丈,四十门红衣大炮根本轰不塌。 他的脸色却不好看,不是因为城防,是因为士气。 城里的清军虽然人多,但成分复杂。 八旗兵还好,绿营兵大多是汉人,士气低落,暗中议论明军打过来了、大清要完了之类的话。 他已经杀了十几个,但止不住。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今天是除夕。弟兄们想喝点酒,暖暖身子……” 傅喀蟾打断他: “不许喝酒,不许放鞭炮。明军在城外架着炮,随时可能攻城。让弟兄们打起精神,过了这一关,天天都是过年。”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西安城外,西路军大营。 正月初一,辰时。 天刚亮,刘文秀就站在了望楼上。 一夜的大雪,城上城下都是白茫茫一片。 他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西安城的城防。 南城门是西安城防的薄弱点——不是城墙薄,是瓮城。 瓮城是城门外的半圆形堡垒,一旦轰塌,城门就暴露在明军面前。 马万年走上来,低声道: “将军,白杆兵已经到了,两万人,就在城外。什么时候攻城?” 刘文秀摇摇头: “不急。先围着。想办法他们自己乱。” 马万年一怔: “自己乱?怎么乱?” 刘文秀道: “西安城里三万人,其中两万是绿营。绿营是汉人,他们不想替鞑子卖命。 只是不敢降,怕家人被杀。咱们派人往城里射劝降书,告诉他们降者免死,不杀不辱。 再告诉他们,朝廷已经在山东、河南、直隶打了胜仗,保定都拿下了,大清快完了。城里的绿营知道了,自然会动摇。” 马万年眼睛一亮: “将军这是要攻心?” 刘文秀点点头: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能不打就不打,能少死人就少死人。” 西安城内,绿营营房。 正月初一,夜。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低声说话。 城外明军的劝降书射进来了,有人捡到了,偷偷传阅。 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念完一遍又一遍。 “明军在山东打了胜仗,在河南打了胜仗,在直隶也打了胜仗。保定都拿下了,大清快完了。” “降者免死,不杀不辱。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压低声音: “这是真的假的?” 另一个老兵道: “真的假的,谁知道呢。但明军确实打过来了,城外好几万人围着。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八旗兵又不信任咱们,把咱们当炮灰。” 年轻兵道: “那咱们怎么办?” 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等。等明军攻城的时候,咱们就反。不替鞑子卖命了。” 西安城外,西路军大营。 正月初五。 围城八天,刘文秀没有进攻。 他每天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 城上没有回应,但他不急。 他知道,城里的绿营已经开始动摇了。 马万年走进帐中,抱拳道: “将军,斥候回报,城里的绿营在暗中串联。有几个千总派人出城联络咱们,问投降后能不能保住性命。” 刘文秀眼睛一亮: “怎么回的?” 马万年道: “末将告诉他们,降者免死。不但免死,还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朝廷大军,照样发饷。” 刘文秀点点头: “好。继续派人联络。告诉他们,明军攻城之日,就是他们动手之时。谁先打开城门,本将给他请功。” 西安城内,昂邦章京府。 正月初八。 傅喀蟾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大人,绿营那边这几天不太平。有人在暗中串联,末将抓了几个,但不知道是谁在领头。” 傅喀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抓不到领头的人,就杀。每天杀几个,杀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西安城外,西路军大营。 正月初十。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西安城。 城墙上,清军的身影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兵力减少,是因为绿营兵被撤下了城墙,换上了八旗兵。 傅喀蟾不信任绿营了。 但八旗兵只有一万,要守四十里长的城墙,兵力捉襟见肘。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总攻西安。先打南门。南门的瓮城是弱点,轰开瓮城,城门就暴露了。白杆兵主攻,燧发枪手掩护。记住,不要恋战,冲进城去,抢占城墙,给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第678章 西安满城 西安城南,炮兵阵地。 正月十一,辰时。 四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南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南城门的瓮城。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四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四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瓮城的石墙上。 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第一轮齐射过后,瓮城的石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但石墙纹丝不动。 西安的城墙太厚了,四十门红衣大炮根本轰不塌。 城头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刘文秀脸色铁青,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继续轰!不要停!轰不塌城墙,也要把他们的士气轰垮!”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四十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炮弹一刻不停地砸在瓮城的石墙上。 石墙上的弹坑越来越多,裂缝越来越深,但就是不塌。 清军的火炮也一刻不停地还击,明军的炮手死伤惨重,一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全部阵亡。 轰了整整一个上午,瓮城终于塌了半边。 碎砖烂瓦堆成一座小山,烟尘弥漫。 南城门暴露在明军面前。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马万年,上!” 西安城南,瓮城缺口。 午时。 马万年率一万白杆兵朝南城门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道道血路。 但白杆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到城门口,清军从城门内侧涌出来,与白杆兵展开白刃战。 白杆枪长一丈八尺,刺、挑、扫、砸,清军的马刀根本够不着。 一个白杆兵一枪刺穿一个清军的胸膛,又一枪扫翻另一个。 清军虽然勇猛,但面对白杆枪的长阵,根本冲不进去。 马万年冲在最前面,白杆枪如龙,连挑数人。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冲!往里冲!” 白杆兵涌进城门,与清军展开巷战。 西安城内,南大街。 午时三刻。 明军涌入城内,沿着南大街向北推进。 清军节节后退,依托街道、房屋负隅顽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来,杀一个是一个。 明军吃了几次亏,改变了战术——遇到房子,先用掌心雷轰,轰完再冲进去清剿。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间间屋子被炸塌,里面的清军被活埋。 一个清军躲在屋顶上,用弓箭射下面的明军。 明军燧发枪齐射,几轮下来,屋顶上的清军像下饺子一样摔下来。 一个清军从巷子里冲出来,挥舞着大刀砍向明军,被刀牌手挡住,三把腰刀同时砍在身上,血溅三尺,倒在街边。 打到傍晚,明军已经推进到了城中心的钟楼。 傅喀蟾带着最后的满洲兵退到钟楼上,拼死抵抗。 刘文秀站在钟楼下,举着千里镜看着钟楼上的清军。 钟楼是西安城的制高点,石墙厚约三尺,高约五丈,四面都有射击孔。 清军在窗口架起火枪和弓箭,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刘文秀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 几门红衣大炮对准钟楼,一轮齐射,钟楼的石墙被轰塌了半边。 清军从废墟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傅喀蟾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燧发枪手一轮齐射打成了筛子。 西安城头,正月十一,酉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刘文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钟楼下。 马万年浑身是血,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两万余,俘虏三万余。我军折损五千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西安,拿下了。” 他转过身,对马万年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城中百姓,不得惊扰。”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西安城内,满城。 西安满城设在城东北隅,占地数百亩,四周筑有高墙,与汉城隔绝。 墙内是满洲八旗贵族和家眷的居所,街道整齐,院落深深,与外面残破的汉城判若两个世界。 刘文秀攻破西安后,满城的城门便紧紧关闭,墙头上站满了八旗兵,刀出鞘,箭上弦。 马万年率五千白杆兵将满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派人喊话,劝降。 城上没有回应。 他又派人射劝降书进去,城上还是没有回应。 围了一天一夜,满城里的满洲贵族终于撑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们想降,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城外是明军,城内没粮,水源也被切断。 老弱妇孺哭成一片,青壮年也饿得没了力气。 正月十二清晨,满城的城门打开了。 一个留着金钱鼠尾辫的老者走在最前面,穿着满洲正黄旗的贝勒服,手里捧着满洲八旗的旗纛和印信。 身后,跟着一百多个满洲贵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再后面,是一万多满洲八旗的家眷,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老者走到马万年马前,跪了下去,双手捧起旗纛和印信,声音颤抖: “败军之将,率满洲八旗家眷一万三千二百余口,请降。求将军开恩,饶我等一命。” 马万年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旗纛和印信,而是对身边的副将道: “去请刘将军。这事我做不了主。” 西安城内,原昂邦章京府。 正月十二,午时。 刘文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西安城防舆图。 马万年站在下首,把满城投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他补充道: “将军,满城里的满洲贵族有一万三千多人,男女老幼都有。怎么处置,请将军示下。” 刘文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的脑海中翻涌的,是东路军克复德州时的情景。 张煌言在德州满城俘获了五千多八旗贵族,飞书南京请旨。 皇帝的旨意只有四个字:尽皆斩首。 五千多颗人头落地,筑成京观,立在官道旁。 那些脑袋用石灰腌过,面目狰狞。 旁边的木牌上写着: “满洲八旗贵族,圈地跑马,屠杀汉民,今尽斩之,以祭死难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马万年,缓缓道: “陛下是如何处理德州满城的那些满洲贵族的?” 马万年一怔,随即道: “尽皆斩首。” 刘文秀点点头: “那就照办。一万三千二百余口,一个不留。” 马万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抱拳道: “末将领命。” 第679章 满城之屠 西安城内,满城。 一万三千二百多名满洲八旗贵族被押到满城外的空地上。 老人、妇女、孩子,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棉布,有的抱着婴儿,有的拄着拐杖。 他们跪在雪地里,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求饶,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马万年骑在马上,站在人群前面。 他的身后,一千名白杆兵列成三排,手里握着刀。 马万年举起手,高声道: “大帅有令,满洲八旗贵族,圈地跑马,屠杀汉民,今尽皆斩首,以祭死难百姓。动手!” 一千把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喷涌,染红了白雪。 哭声、骂声、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尸体一具一具倒下,堆成了小山。 刽子手们砍了一轮又一轮,刀砍卷了刃,换一把继续砍。 从申时砍到天黑,天黑了点火把继续砍。 砍到半夜,一万三千二百多颗人头全部落地。 马万年站在尸堆前,沉默了很久。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将军,脑袋怎么处置?” 马万年道: “筑京观。旁边立块碑,把他们的罪状写清楚。”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西安城外,官道旁。 一万三千二百多颗人头堆成了一座京观。 一层人头,一层土,一层人头,一层土。 京观高两丈,底座宽五丈,远远望去,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京观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 “满洲八旗贵族,圈地跑马,屠杀汉民,食人肉,屠城池,罪孽滔天。今尽斩之,筑京观于此,以祭陕西死难百姓,以告天下。” 百姓们从城里涌出来,围在京观前。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往京观上扔石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京观前,老泪纵横: “儿啊,朝廷给你报仇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看着京观,喃喃道: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西安城内,原昂邦章京府。 刘文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陕西全境舆图。 马万年站在下首,抱拳道: “将军,满城的满洲贵族已经处置完毕。” 刘文秀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万年又道: “将军,下一步怎么打?” 刘文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延安的位置点了点: “北上,进逼延安府。延安府拿下,陕西就全定了。陕西定了,山西就暴露在咱们面前。山西拿下,北京就没了后路。”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西安克复后的第四天,雪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刘文秀站在西安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际。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进军路线图,等着他开口。 城墙下,五千明军正在忙碌。 有的在清理废墟,把倒塌的房屋砖瓦搬走,把堵塞的街道疏通; 有的在修缮城墙,填补炮击留下的大坑,加固垛口; 有的在搬运粮草,一袋袋粮食从仓库搬出来,装车,准备运往前线。 陈忠站在城门口,指挥着士兵和民夫。 他是刘文秀留下的守将,负责西安的善后事宜—— 清剿残敌、安抚百姓、维护粮道、看管俘虏。 五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稳住这座西北第一重镇,够用了。 刘文秀转过身,看着马万年: “各营休整得怎么样了?” 马万年道: “回将军,我军共折损五千余,末将从宝鸡、凤翔调来的守军,加起来可战之兵约四万。粮草弹药充足,后方运来的补给已经堆满了仓库。各营将士吃饱穿暖,只等将军下令。” 刘文秀点点头,目光落在路线图上。 延安。 陕北重镇,控扼延水河谷,北通榆林,西接宁夏,东连山西。 拿下延安,陕西全境便尽入囊中。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北上。留五千人守西安,由陈忠统领,负责清剿残敌、安抚百姓、维护粮道。其余人马,随本将北上,收复陕西全境。”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西安城北,官道。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五万大军在西安城北列阵完毕,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燧发枪手列成方阵,刺刀如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白杆兵站在最前面,一杆杆白杆枪如林而立,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骑兵分列两翼,战马打着响鼻,甲胄铿锵。 刘文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北边的天际。 那边,是三原,是耀州,是宜君,是延安,是整个陕西。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站在路旁,有的在挥手,有的在磕头,有的在抹眼泪。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碗酒,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刘文秀勒住马,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把碗还给老者,策马而去。 三原县城。 正月十六,午时。 前锋抵达三原县城。 三原是西安北部的门户,城小墙低,驻有清军五百人。 守将是个绿营千总,姓赵,陕西本地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手在发抖。 他早就听说西安丢了,傅喀蟾死了,满城一万多满洲贵族全被砍了头,脑袋堆成了京观。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后脑袋被腌了挂在城墙上。 刘文秀没有下令攻城。 他派人在城下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西安已破,傅喀蟾已死!朝廷大军到此,尔等孤城无援!降者免死,不杀不辱!顽抗到底,傅喀蟾就是你们的下场!” 赵千总犹豫了片刻,转身看着身后的士兵。 那些士兵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茫然。 第680章 西路北进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手道: “开城门。” 城门打开。赵千总捧着官印,跪在路旁。 刘文秀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淡淡道: “降了就好。起来吧。你的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 赵千总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三原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留下二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北上。 百姓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些穿着崭新甲胄的明军士兵,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喃喃道: “朝廷的兵,终于来了。” 耀州。 耀州比三原大些,城墙也高些,驻有清军一千人。 守将是个满洲人,姓富察,镶黄旗的牛录额真,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但他不能降。 他是满洲人,降了也是死。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明军若来攻,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刘文秀没有犹豫,下令架炮。 三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轰了不到一个时辰,城墙塌了。 明军从缺口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 富察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抵抗,退到城中心的县衙,依托县衙的石墙继续打。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马万年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百枚掌心雷从窗户扔进去,轰轰炸开。 县衙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 富察从废墟里冲出来,挥舞着大刀,一刀砍翻一个白杆兵,又一刀砍向另一个。 马万年一枪刺穿他的胸膛。富察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倒在血泊中。 耀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北上。 宜君。 宜君是陕北门户,城不大,但地势险要,驻有清军两千人。 守将是个汉军旗人,姓李,四十来岁。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手心全是汗。 他听说西安丢了,傅喀蟾死了,耀州也丢了,三原投降了。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 但他犹豫—— 降了,朝廷会不会杀他? 不降,城破必死无疑。 刘文秀没有急着攻城。 他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 喊了整整一天,李守将没有回应。 第二天,刘文秀下令架炮。 三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李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终于撑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手道: “开城门。” 城门打开。 李守将捧着官印,跪在路旁。 刘文秀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冷冷道: “降了就好。你的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你,带本将去清点粮仓、军械库。” 李守将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宜君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延安城外。 刘文秀率五万主力抵达延安城外。 延安是陕北重镇,城周九里,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 驻有清军五千人,守将是陕西绿营提督王一正的旧部,姓马,是个汉军旗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马万年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延安守军不多,但城墙坚固。硬攻,伤亡不会小。” 刘文秀摇摇头: “不用硬攻。先围起来。城南、城西、城东三面合围,城北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延安城外,炮兵阵地。 三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南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炮手们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延安的城墙比西安薄得多,不到半天就塌了一处。 马守将站在城楼上,脸色惨白。他厉声道: “传令下去,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明军没有靠近。炮声没有停。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轰了整整一天,城墙又塌了两处。 马守将知道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降。他虽是汉军旗人,随着满清入关后,杀了不少大明百姓和官员,手上血债累累,降了也是死。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突围。从北门走。” 延安城北,官道。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马守将带着三千残兵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向北疾走。 跑了不到十里,前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明军骑兵从两侧杀出,拦住去路。为首一将,正是马万年。 “马守将!刘将军早就算到你今夜逃跑!还不下马投降!” 马守将脸色铁青,拔出腰刀: “冲过去!”三千残兵齐声呐喊,迎头冲了上去。明军骑兵五千,清军三千,兵力悬殊。 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骑兵冲进步兵阵中,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马守将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枪折了。他拔出匕首,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延安城头,正月二十七,辰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刘文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县衙前。 马万年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我军折损五百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延安,拿下了。” 绥德。二月初一。 延安克复后,刘文秀分兵两路。 一路由马万年率领,北上榆林; 一路由他自己率领,东进攻取绥德、葭州,准备东渡黄河,进入山西。 绥德是陕北东部重镇,驻有清军一千人。 守将听说延安丢了,连夜逃跑。 明军兵不血刃,拿下绥德。 绥德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东边的黄河方向。 他喃喃道:“下一步,葭州。” 第681章 两路入晋 榆林。 马万年率一万白杆兵抵达榆林城下。 榆林是陕北最北端的重镇,北接蒙古,驻有清军两千人。 守将是蒙古八旗的一个佐领,名叫巴图,四十来岁,膀大腰圆。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脸色铁青。 马万年架炮轰了三天,城墙塌了。 白杆兵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 巴图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抵抗,退到城中心的鼓楼,依托鼓楼的石墙继续打。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马万年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百枚掌心雷从窗户扔进去,轰轰炸开。 鼓楼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 巴图从废墟里冲出来,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榆林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马万年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草原,沉默了很久。 他喃喃道:“陕西,全定了。” 葭州。 刘文秀率主力抵达葭州城下。葭州是黄河西岸的渡口,对岸就是山西。 驻有清军五百人,守将是个汉人,姓王,四十来岁,瘦高个。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手在发抖。 刘文秀派人劝降,王守将犹豫了半天,开城投降。 刘文秀站在黄河西岸,望着东边的山西大地。 黄河已经解冻,河水浑浊,奔流不息。 对岸,是山西的保德州。 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传令下去,各营在葭州休整。派人过河侦察,摸清山西清军的布防。”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西安,原昂邦章京府。 刘文秀的军报送到南京时,朱由榔正在文华殿与群臣议事。 军报很厚,详细叙述了西路大军收复陕西全境的经过——西安克复,满城斩首一万三千余; 三原、耀州、宜君、延安、绥德、榆林、葭州,尽皆拿下。 陕西全境,尽归大明。 朱由榔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瞿式耜道: “陕西收复了。刘文秀打得好。” 瞿式耜起身,抱拳道: “陛下,西路大军已定陕西,下一步便是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山西一克,只剩京市直隶。” 朱由榔点点头,走到舆图前。 “陕西定了。保定也定了。” 朱由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下一步,就是山西。山西是北京最后一道屏障。山西拿下,北京就无险可守。” 吕大器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西的位置划过: “陛下,山西地势险要,东有太行,西有吕梁,北有长城,南有黄河。 清军在山西驻有重兵,太原、大同、潞安、泽州各城皆有守军,总兵力不下五万。 但山西清军成分复杂,绿营居多,士气低落。若能两路夹击,山西可下。” 秦良玉道: “陛下,老臣以为,当两路并进。一路由刘文秀从陕西东渡黄河,攻取山西西部;一路由李定国从保定西进,攻取山西东部。两路会师太原,则山西定矣。” 瞿式耜点头道: “秦卿说得是。刘文秀在陕西休整已毕,兵精粮足,可抽调三万精兵,东渡黄河,攻取蒲州、绛州,直逼太原。 李定国在保定休整后,率六万主力西进,攻取井陉、苇泽关,进入山西腹地。两路合兵,清军顾此失彼,必败无疑。”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陕西移到山西,从山西移到直隶,最后落在北京。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众人: “传旨。”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西路军刘文秀,即日率三万精兵,从陕西东渡黄河,进攻山西。目标:蒲州、绛州、太原。” “第二,中路军李定国,率六万主力,从保定西进,进攻山西。目标:井陉、苇泽关、太原。” “第三,东路军靳统武、卢鼎巩固后方,维护粮道。其余人马,随李定国西进。” “第四,户部调拨粮草,优先供给西路、中路。工部赶造渡河船只,保证刘文秀部顺利渡河。” 他顿了顿,又道: “告诉刘文秀和李定国,山西是北京最后一道屏障。拿下山西,北京就是孤城。朕在南京,等他们的捷报。” 西安,原昂邦章京府。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山西全境地图。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朝廷刚刚送来的圣旨。 “朝廷让咱们东渡黄河,进攻山西。” 刘文秀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抽调三万精兵。留两万人守陕西,由陈忠统领。” 马万年道: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渡河?” 刘文秀走到窗前,望着东边的天际。 黄河在百里之外,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 对岸,是山西的蒲州。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待朝廷水师抵达,兵发蒲州。” 保定,中军大帐。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山西东部的地形图。 靳统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朝廷让咱们西进山西。” 李定国指着舆图上的井陉、苇泽关。 “这两处是山西东部的门户,清军在这里驻了重兵。井陉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易守难攻。苇泽关更是天险,城墙依山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靳统武放下茶杯,站起身: “硬攻,伤亡太大。不如分兵。一路佯攻井陉,牵制清军主力;一路从北边的平山绕过去,翻过太行山,直插苇泽关背后。” 李定国眼睛一亮: “张督师好计策。传令下去,各营准备。五日后,兵发井陉。” 太原,山西巡抚衙门。 三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几乎是同时送到山西巡抚白如梅案上的。 第一份:陕西全境失守,昂邦章京傅喀蟾战死,西安满城一万三千余满洲贵族尽数被屠,刘文秀大军已抵黄河西岸,正在筹措渡河。 第二份:直隶保定失守,多尼被俘后凌迟处死,传首九边,李定国、靳统武十三万大军正在休整,下一步必是西进山西。 第三份:朝廷从北京发来密谕,只有四个字——死守山西。 白如梅看完三份军报,手微微发抖。 第682章 渡河 他是汉军镶红旗人,在山西当了六年巡抚,深知山西的兵力底细。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师爷道: “传柯永盛、赵良栋、彭有德、穆成格,即刻到巡抚衙门议事。” 太原,山西巡抚衙门。 大堂上,山西提督柯永盛坐在左侧,太原镇总兵赵良栋坐在右侧,大同镇总兵彭有德坐在赵良栋下手,满洲正红旗将领瓜尔佳·穆成格坐在柯永盛下手。 四人面色凝重,军报已在各自手中传阅了一遍。 白如梅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陕西丢了,保定丢了。刘文秀在黄河西岸,李定国在保定。两路明军,少说也有十万人。咱们山西,夹在中间。朝廷的旨意,诸位都看到了——死守山西。” 柯永盛率先开口。 他是山西提督,从一品武职,节制全省绿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西全境划过: “抚台,山西现有兵力如下。太原镇总兵赵良栋,辖本标三营,分防太原、汾州、潞安、泽州各府,总兵力约两万五千人。 大同镇总兵彭有德,辖本标三营,分防大同、朔平、宁武各府,总兵力约两万人。 抚标、提标各营,约五千人。以上绿营合计五万人。 满洲八旗兵,由穆成格统领,约八千人。 蒙古八旗兵,约两千人。满蒙合计一万人。全省总兵力约六万人。” 赵良栋站起身,补充道: “抚台,末将已在太原、潞安、泽州各城加固城防,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城墙上备足了滚石擂木。各城粮草充足,够吃三年。弹药也充足,够打一年。” 彭有德也站起身: “抚台,末将在大同、朔平、宁武各城也加固了城防。长城沿线的关口,杀虎口、偏头关、宁武关,都派了重兵把守。 刘文秀若从陕西渡河,只能走蒲州、绛州一线,进不了晋北。 李定国若从保定西进,必经井陉、苇泽关。这两处都是天险,末将已派人加固了防线。” 白如梅点点头,又看向穆成格: “穆成格将军,你的满蒙骑兵,怎么安排?” 穆成格站起身,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正红旗的老将,打过松锦之战,入过山海关,在山西驻防多年。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西中部划过: “抚台,末将的满蒙骑兵,不守城。末将拟将骑兵驻扎在太原、汾州之间,作为机动兵力。明军若从陕西渡河,末将就率骑兵驰援蒲州;明军若从保定西进,末将就率骑兵驰援苇泽关。不让他们轻易突破。” 白如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好。诸位回去准备。本抚即刻上疏朝廷,请求援兵。同时,派人去陕西、直隶方向侦察,摸清刘文秀、李定国的动向。记住,明军不来则已,一来就是雷霆万钧。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蒲州,黄河西岸。 刘文秀站在黄河西岸,望着对岸的蒲州城。 黄河已经解冻,河水浑浊,奔流不息。 对岸,清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火炮从垛口伸出,黑洞洞地对着河面。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水师什么时候到?” 马万年道: “回将军,朝廷派的水师已经从洛阳出发,逆水而上,预计三日后可到。共一百艘战船,配有火炮,可以压制对岸清军的炮台。” 刘文秀点点头: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水师一到,立刻渡河。” 蒲州,清军大营。 山西提督柯永盛亲自坐镇蒲州。 他在城外架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墙上架了五十门中型火炮,沿河布置了五千步卒,日夜巡逻。 他知道,刘文秀一定会从蒲州渡河。 蒲州是陕西进入山西的门户,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对岸明军的营寨,脸色凝重。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人,明军水师快到了。咱们的炮台虽然多,但明军的船上有炮,咱们在岸上,他们在水里,对射起来,谁输谁赢不好说。” 柯永盛摇摇头: “不怕。本将在蒲州布了重兵,刘文秀就算渡过黄河,也进不了城。传令下去,各营严加戒备。明军若渡河,就给我往死里打。” 蒲州,黄河西岸。 朝廷的水师到了。 一百艘战船逆水而上,在黄河西岸一字排开。 船上有火炮,船头有撞角,船身覆盖着浸湿的牛皮,能挡住大部分箭矢和流弹。 水师统领姓陈,是张名振的旧部,在广州水师干了十几年。 他策马来到刘文秀面前,抱拳道: “末将陈虎,奉旨率水师一百艘战船,协助将军渡河。” 刘文秀扶起他: “陈将军辛苦。对岸清军有三十门红衣大炮,五十门中型炮,沿河布了五千步卒。你们的船能压住他们的炮吗?” 陈虎道: “能。末将的船上有火炮,每艘四到六门,一百艘就是四百多门。对岸只有八十门,压得住。但需要时间。末将拟先派二十艘船,抵近对岸,炮击清军炮台。等他们的炮哑了,再派船渡河。” 刘文秀点点头: “好。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水师炮击开始后,白杆兵先渡河。抢滩之后,建立滩头阵地,掩护后续部队过河。” 蒲州,黄河东岸。 二十艘战船驶向对岸。 船上的火炮开始轰击清军的炮台。 炮弹落在岸上,激起高高的尘土,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 炮弹落在河里,激起高高的水柱。双方对射了半个时辰,清军的炮台被炸塌了半边,几门红衣大炮被掀翻,炮手死伤惨重。 陈虎站在船头,厉声道: “全船前进!抵近射击!” 二十艘战船加速冲向对岸。 船上的火炮一刻不停地轰击,清军的炮火渐渐稀疏下来。 陈虎拔刀向前一指:“登陆!” 白杆兵从船上跳下来,涉水冲上滩头。 清军从炮台废墟里冲出来,与白杆兵展开白刃战。 一个白杆兵一枪刺穿一个清军的胸膛,又一枪扫翻另一个。白杆兵越来越多,清军渐渐不支,开始溃退。 马万年率主力渡河,在滩头站稳了脚跟。 第683章 进兵井陉 柯永盛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厉声道: “火炮!还击!把明军的船打沉!” 但清军的火炮已经被打哑了,剩下的几门炮根本挡不住明军的船队。 刘文秀站在对岸,举着千里镜看着渡河的部队。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渡河。今日,拿下蒲州。” 蒲州城下。 三万明军渡过黄河,将蒲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柯永盛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惨白。 他知道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退。 他是山西提督,退也是死。 刘文秀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外架起火炮,轰了三天。 城墙塌了,白杆兵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 柯永盛带着几百个亲兵退到城中心的鼓楼,拼死抵抗。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马万年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百枚掌心雷从窗户扔进去,轰轰炸开。 鼓楼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 柯永盛从废墟里冲出来,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蒲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鼓楼下。 马万年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我军折损五百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蒲州,拿下了。下一步,绛州。” 保定,中军大帐。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保定向西划过,越过太行山,落在山西的版图上。 井陉、娘子关、固关—— 这三道关口是山西东部的门户,也是北京西面的屏障。 拿下它们,山西的门户洞开,北京的西翼便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 靳统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南京送来的军报。 他看完,递给李定国: “朝廷的旨意,西路军刘文秀已经从蒲州渡河,正在围攻绛州。咱们这边也该动了。” 李定国接过军报,匆匆看了一遍,放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西进。目标——井陉。” 保定城西,官道。 六万大军列阵完毕。 龙骧军四万,忠贞营两万,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李定国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太行山,是井陉,是山西。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开去。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井陉关外,明军大营。 六万大军抵达井陉关外。 井陉是太行八陉之一,山势陡峭,谷道狭窄,两侧是万丈悬崖。 关城建在山谷最窄处,城墙依山而筑,高约四丈,用青条石砌成,缝隙灌了糯米浆,坚固异常。 城头上架着二十门红衣大炮,垛口后密密麻麻全是清军。 李定国策马登上高处,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井陉关的布防。 关城正面只有一条宽约三丈的谷道,两侧山崖上也有清军的营寨,居高临下,可以用滚石擂木攻击谷道中的敌人。 若从正面强攻,明军的兵力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往里填。 靳统武策马上来,低声道: “井陉不好打。正面太窄,两侧还有伏兵。硬攻,伤亡太大。”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分兵。一路从正面佯攻,牵制清军主力;一路从北边的山岭绕过去,翻过太行山,插到井陉背后。” 靳统武道: “北边的山岭比井陉还险,翻过去至少要三天。” 李定国道: “三天就三天。本将亲自带兵绕路。正面佯攻,交给你。” 靳统武抱拳: “末将领命!” 井陉关外,明军阵地。 靳统武率两万人在正面列阵。 三十门红衣大炮在谷道中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关城。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谷道中,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靳统武脸色铁青,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继续轰!不要停!把他们的火炮打哑了再攻城。” 轰了整整一天,清军的火炮渐渐稀疏下来,但关城纹丝不动。 靳统武没有下令攻城。 他的任务是佯攻,不是真攻。 他只需要把清军的注意力吸引在正面,给李定国创造绕路的机会。 井陉关北侧,山岭。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李定国率两万精兵从北边的山岭开始攀爬。 山岭陡峭,根本没有路。士兵们攀着藤蔓,踩着石缝,一寸一寸往上挪。 燧发枪背在背上,腰刀别在腰间,掌心雷装在布袋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李定国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咬着刀,双手抠着石缝,指甲磨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两万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旁边的士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上来。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谁也不敢出声。 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李定国站在山脊上,举着千里镜向南望去。 井陉关就在脚下,关城内的清军正在忙碌,搬运弹药,修补城墙。没有人发现他们。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翻山。天黑之前,必须插到井陉背后。” 井陉关北侧,山岭。 两万明军翻过了三道山脊,终于插到了井陉关的背后。 从这里下山,便是井陉关的北门。 北门是井陉关的后门,城墙比南门矮得多,守军也少得多。 清军的注意力全在南门,北门只有几百个老弱残兵把守。 李定国站在山顶,举着千里镜观察北门的布防。 城墙上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城门紧闭,门外没有壕沟,没有鹿角。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北门攻城。先派人摸到城下,架云梯爬上去,打开城门。主力从城门冲进去。”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第684章 井陉关 井陉关北侧,山岭。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李定国率两万精兵从北边的山岭开始攀爬,计划绕到井陉关背后,从北门偷袭。 山岭陡峭,根本没有路。 士兵们攀着藤蔓,踩着石缝,一寸一寸往上挪。 燧发枪背在背上,腰刀别在腰间,掌心雷装在布袋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 李定国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咬着刀,双手抠着石缝,指甲磨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两万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李定国站在山脊上,举着千里镜向南望去。 井陉关就在脚下,关城内的清军正在忙碌,搬运弹药,修补城墙。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翻山。天黑之前,必须插到井陉背后。” 井陉关内,清军指挥所。 守将伊尔根正在关城内巡视,突然听到北侧山岭上传来异响。 他猛地抬头,举起千里镜望去。 山脊上,隐约有人影在移动,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 他的脸色骤变,厉声道: “有埋伏!明军从北边翻山过来了!快!传令下去,北门加强戒备!把预备队调到北门去!” 副将脸色大变: “大人,明军怎么会从北边过来?那边根本没有路!” 伊尔根冷冷道: “没有路,他们也能过来。快!别愣着!” 清军从南门、东门、西门抽调兵力,增援北门。 城墙上,火炮调转炮口,对准北侧的山岭。 弓箭手、火枪手在墙垛后列阵,等着明军下山。 井陉关北侧,山岭。 李定国率两万精兵翻过了三道山脊,正准备下山,突然听到关城内号角齐鸣。 他举起千里镜望去,脸色一沉。 北门城墙上,清军已经列阵完毕,火炮、火枪、弓箭,严阵以待。 城门外还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他们发现了。”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偷袭不成,只能强攻。” 副将脸色一变: “大帅,强攻?北门虽然守军不多,但地势险要,咱们从山上冲下去,清军在城墙上居高临下,伤亡太大。” 李定国道: “伤亡大也要攻。井陉关不拿下,咱们进不了山西。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北门强攻。先把火炮运下去,架在山脚下,轰击北门城墙。步兵冲锋,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北门。” 井陉关北门,山脚下。 几十门轻型野战炮被拆开,从山脊上运下来,在山脚下重新组装。 炮口对准北门城墙。李定国站在炮阵后面,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几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北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火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李定国脸色铁青,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继续轰!不要停!把城墙轰开为止!” 轰了整整一个时辰,北门城墙塌了一处。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冲锋!” 三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道道血路。 但明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到城墙下,清军从缺口处涌出来,与明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李定国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第二波,上!再从南门佯攻,牵制清军兵力!” 井陉关南门,明军阵地。 张煌言率佯攻部队在南门列阵。 三十门红衣大炮在谷道中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关城。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谷道中,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张煌言厉声道: “开炮!不要停!把他们的火炮打哑!” 轰了半个时辰,清军的火炮渐渐稀疏下来。 张煌言拔刀向前一指: “佯攻!架云梯,登城!” 几千明军推着盾车,扛着云梯,朝南门冲去。 清军被迫分兵防守南门,北门的兵力又少了一分。 井陉关北门,山脚下。 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又是三千人冲上去,又是同样的惨烈。 清军把滚石擂木从城墙上推下来,巨大的石块砸在人群里,血肉横飞。 明军的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士兵摔下来,砸在地上,骨断筋折。 但明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打到天亮,明军已经进攻了四次,折损了三千多人,北门城墙还在清军手里。 李定国站在后面,手在发抖。 张煌言从南门赶过来,低声道: “李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了。再打下去,将士们就要打光了。”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今夜,改用火攻。” 井陉关北门,山脚下。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几百个士兵推着几十辆柴草车,朝北门城墙冲去。 柴草车上堆满了干柴、稻草、硫磺,浇了油。 士兵们点燃柴草,推着燃烧的柴草车冲向城墙。 清军的火枪从城头打下来,子弹打在柴草车上,噗噗作响; 火箭射过来,柴草车燃得更旺了。 士兵们推着车,冲到城墙下,扔下车,转身就跑。 几十辆柴草车在城墙下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城墙上的清军被烧得受不了,有的跳下城墙,有的往城里跑。 明军趁机架起云梯,爬上去,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伊尔根带着几百个亲兵从南门赶过来,迎面撞上李定国。 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李定国一刀砍翻伊尔根。 井陉关南门的清军还在与张煌言的佯攻部队对峙,突然听到北门杀声震天,回头一看,北门已经失守,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清军军心大乱,四散奔逃。张煌言趁机率军从南门攻入,两面夹击。 打到天亮,井陉关内的清军全军覆没。 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明军折损三千余人。 李定国站在关城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苇泽关的方向。 他喃喃道: “井陉拿下了。下一步,苇泽关。” 第685章 进攻刘文秀 井陉关失守的消息传到太原时,已经是三月初四的傍晚。 信使从井陉关一路狂奔,换了三匹马,跑了一天一夜,进巡抚衙门时,靴子跑掉了一只,嘴唇干裂出血,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抚台……井陉……井陉丢了!伊尔根大人战死,明军……李定国六万人,已经破了关,正在往苇泽关方向推进!” 白如梅霍然站起,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沉稳: “伊尔根战死?六万人?你亲眼所见?” 信使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小人亲眼所见。明军从北边翻山过来,偷袭不成便强攻,打了一天一夜,北门城墙被轰塌,伊尔根大人被李定国亲手斩杀。关内守军三千余人,全军覆没。” 白如梅沉默了片刻,挥挥手让信使退下,转身对身边的师爷道: “快!去请赵良栋、彭有德、穆成格,即刻到巡抚衙门议事!” 太原,山西巡抚衙门。 大堂上烛火通明。 太原镇总兵赵良栋坐在左侧,大同镇总兵彭有德坐在右侧,满洲正红旗将领瓜尔佳·穆成格坐在赵良栋下手。 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井陉关丢了,李定国六万人正在西进; 蒲州丢了,绛州也丢了,刘文秀五万人正在北上。 两路明军,合计十一万,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山西。 白如梅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 “井陉丢了,蒲州丢了,绛州也丢了。李定国六万,刘文秀五万,合计十一万。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兵?” 赵良栋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山西全境划过: “抚台,太原镇现有兵力约两万,分防太原、汾州、潞安、泽州各城。 大同镇兵力约两万,分防大同、朔平、宁武各城。抚标、提标各营,约五千。 满蒙骑兵,穆成格将军麾下,约一万。全省总兵力约五万五千人。但各城都需要分兵把守,能机动的兵力,不到三万。” 彭有德补充道: “抚台,李定国从东边来,必经苇泽关。苇泽关比井陉还险,守军三千,赵良栋将军已派了援兵,加固了城防。 刘文秀从西边来,已经占了蒲州、绛州,下一步必然是临汾、霍州,然后北上太原。两路明军,一路比一路难对付。” 穆成格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满洲正红旗的老将,在山西驻防多年,打过松锦之战,入过山海关,见过大阵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蒲州移到绛州,从绛州移到临汾,又移到井陉、苇泽关。 “抚台,末将以为,不能分兵死守。” 穆成格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分兵死守,就是等死。明军两路夹击,咱们只有五万多人,守不住。不如集中兵力,先打一路。” 白如梅眼睛一亮: “打哪一路?” 穆成格指着舆图上的蒲州、绛州: “打刘文秀。李定国六万人,且背后有张煌言的后续部队,兵力雄厚,苇泽关、固关都是天险,能拖住他一段时间。 刘文秀只有三万人,且是孤军深入山西西部,没有后援。 他刚打了蒲州、绛州,兵力有所损耗,士气虽高,但立足未稳。 末将率一万满蒙骑兵,加上抽调绿营精兵五千,合计一万五千人,南下霍州,趁刘文秀北上临汾之际,半路截击。 若能击溃刘文秀,便可反攻陕西,切断明军西路,打乱他们的战略部署。” 赵良栋沉吟道: “穆成格将军,刘文秀虽然只有三万人,但白杆兵善战,龙骧军也是精锐。一万五千人对三万人,胜算几何?” 穆成格道: “野战,骑兵对步卒,一万五千对三万,末将有六成胜算。明军火器犀利,但白杆兵的长枪阵在野战中不如骑兵灵活。 末将拟用骑兵从两翼包抄,冲散他们的阵型,再以步卒跟进,逐个歼灭。若能击溃刘文秀,山西之围可解一半。” 彭有德道: “穆成格将军,你若带走一万满蒙骑兵和五千绿营精兵,太原、大同的防务怎么办?” 穆成格道: “明军两路夹击,刘文秀在西,李定国在东。李定国从东边来,必经苇泽关。苇泽关守得住,李定国就进不来。 苇泽关守不住,太原也守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各地等死,不如集中主力,先吃掉一路。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击溃刘文秀,提头来见。” 白如梅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他转过身,看着穆成格: “穆成格将军,本抚给你一万五千人。但你记住,这一万五千人是山西最后的机动兵力。打输了,山西就完了。” 穆成格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明白。末将必不辱命。” 白如梅又道: “赵良栋,你率太原镇主力,死守苇泽关。李定国若来,能守多久守多久。彭有德,你率大同镇主力,死守大同、宁武一线,防止明军从北边迂回。本抚坐镇太原,统筹粮草。” 赵良栋、彭有德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太原城南,校场。 一万五千大军列阵完毕。 满蒙骑兵一万,绿营精兵五千。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穆成格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南边的天际。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一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穆成格骑在马上,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昼夜兼程,三日内必须赶到霍州。刘文秀正在北上临汾,咱们要在半路上截住他。” 绛州,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临汾的位置点了点。 蒲州、绛州已克,下一步就是临汾。 临汾是晋南重镇,拿下临汾,便可北上太原。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斥候刚刚送来的军报。 “将军,太原方向有动静。清军抽调了一万五千人,正沿汾河南下,领兵的是满洲正红旗将领穆成格。骑兵一万,步卒五千,昼夜兼程,预计三日后抵达霍州。” 第686章 野战精锐 刘文秀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穆成格,满洲正红旗的老将,在山西驻防多年。 他这是要趁自己立足未稳,半路截击。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北上,就地休整。派出斥候,严密监视穆成格的动向。他要打,咱们就陪他打。在野战中歼灭他的骑兵,山西就再无机动兵力。”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霍州以南,汾河平原。 穆成格率一万五千大军抵达霍州以南的汾河平原。 这里是晋南少有的开阔地带,适合骑兵冲锋。 他勒住马,举着千里镜向南眺望。 南边的官道上,烟尘漫天,明军的队伍正在向北推进。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明军约三万人,前锋已到三十里外。看旗号,是刘文秀亲自统领。” 穆成格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全军列阵。骑兵分两翼,步卒居中。 等明军到了,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卒正面迎敌。记住,不要恋战,冲散他们的阵型就撤,再冲第二次。反复冲杀,直到他们溃败为止。” 汾河平原,明军阵前。 刘文秀率三万大军抵达汾河平原。 他勒住马,举起千里镜观察清军的阵型。 骑兵分列两翼,步卒居中,阵型严整,一看就是百战之师。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穆成格这是要用骑兵冲阵。白杆兵列圆阵,长枪在外,燧发枪在内。龙骧军列方阵,火炮架在阵前。清军骑兵冲过来,先用火炮轰,再用燧发枪打,等他们近了,白杆兵用长枪捅。”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汾河平原,战场。 穆成格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骑兵,冲!” 一万满蒙骑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朝明军阵型冲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明军的火炮开火了,炮弹落在骑兵阵中,炸开一道道血路。 但骑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燧发枪齐射,骑兵的前排倒下一片。 但骑兵已经冲到了明军阵前,马刀挥舞,人头滚落。 白杆兵的长枪阵迎上去,一杆杆长枪刺穿马腹,骑兵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白杆兵捅死。 但骑兵的冲击力太强,白杆兵的长枪阵被冲开一个口子,骑兵涌入阵中,与明军展开混战。 马万年浑身是血,站在阵中,嘶声吼道: “稳住!不要乱!燧发枪手往后退,重新装填!白杆兵顶上去!” 明军虽然被冲乱了阵型,但没有溃散。 燧发枪手退到后面重新装填,白杆兵用长枪与骑兵周旋。 骑兵在阵中左冲右突,但明军太多,杀了一层又一层。 穆成格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明军这么顽强。 “继续冲!” 他厉声道。 第二批骑兵冲上去。 但明军已经稳住了阵脚,火炮、燧发枪、长枪,层层叠叠,骑兵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打到傍晚,穆成格终于下令收兵 。一万五千清军,折损三千余人,明军也折损了两千余人。 穆成格脸色铁青,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进攻。刘文秀不好打,但咱们不能退。退了,山西就完了。” 绛州,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今日的战报。 清军折损三千,明军折损两千。穆成格的骑兵虽然被击退,但主力还在。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穆成格不会退。他要打,咱们就陪他打。传令下去,明日继续列阵迎敌。告诉将士们,只要击溃这支骑兵,山西就再无机动兵力。”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汾河平原,明军阵前。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穆成格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南边明军的营寨。 一夜之间,明军已经列好了阵型—— 白杆兵居中,列成三个圆阵,长枪在外,燧发枪在内; 龙骧军分列两翼,列成方阵,火炮架在阵前;阵前挖了壕沟,布了鹿角,壕沟后面还埋了尖木桩。 整个阵型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上下都是刺。 穆成格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 昨天打了一天,折损三千多人,明军的阵型纹丝不动。 他本想趁夜偷袭,但明军戒备森严,斥候遍布,根本找不到机会。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明军阵型太严整了。骑兵冲不进去。昨天折损了三千多,今天再打,只怕……” 穆成格打断他: “只怕什么?怕死?怕死就不要当兵。”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传令下去,全军列阵。骑兵分三路,左、中、右同时冲锋。步卒跟进,等骑兵冲开缺口,就杀进去。今天,必须击溃刘文秀。” 汾河平原,明军阵前。辰时。 刘文秀站在阵中,举着千里镜观察清军的动向。 一万多清军正在列阵,骑兵分三路,步卒在后,阵型严整。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穆成格要拼命了。传令下去,各营稳住。火炮先打,打散他们的队形。燧发枪手列三排,轮番齐射。白杆兵顶住正面,不许后退一步。”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汾河平原,战场。 穆成格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骑兵,冲!” 一万满蒙骑兵分三路,朝明军阵型冲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明军的火炮开火了,炮弹落在骑兵阵中,炸开一道道血路。 但骑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燧发枪齐射,骑兵的前排倒下一片。 三排轮射,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骑兵冲到壕沟前,战马收不住蹄,连人带马栽进壕沟,被尖木桩刺穿。 后面的骑兵绕过壕沟,撞上鹿角,马腿被绊断,骑兵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白杆兵捅死。 穆成格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厉声道: “冲过去!不要停!冲进他们的阵里!” 骑兵终于冲过了壕沟和鹿角,撞上白杆兵的长枪阵。 一杆杆白杆枪刺穿马腹,战马惨嘶,骑兵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白杆兵捅死。 但骑兵的冲击力太强,白杆兵的长枪阵被冲开几个口子,骑兵涌入阵中,与明军展开混战。 马万年站在阵中,嘶声吼道: “稳住!不要乱!燧发枪手往后撤,重新装填!白杆兵顶上去!” 明军虽然被冲乱了阵型,但没有溃散。 燧发枪手退到后面重新装填,白杆兵用长枪与骑兵周旋。 骑兵在阵中左冲右突,但明军太多,杀了一层又一层。 一个白杆兵被骑兵撞倒,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一个燧发枪手被砍翻,旁边的战友接过他的枪,继续射击。 打了数个时辰,骑兵的冲击力耗尽了。 战马疲惫,骑兵的刀也砍卷了刃。 穆成格咬咬牙,下令: “第二波,冲!” 第二批骑兵冲上去。 明军的火炮、燧发枪、长枪,层层叠叠,骑兵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地上堆满了骑兵的尸体,战马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穆成格站在后面,手在发抖。 他没想到明军这么顽强。 副将策马上来,满脸血污: “将军,弟兄们死伤惨重。再打下去,就要打光了。” 穆成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再冲最后一次。冲不进去,就撤。” 第687章 汾河平原血战 汾河平原。 第三波骑兵冲了上去。 这是穆成格最后的赌注。 三千骑兵,拼尽全力,朝明军阵型冲去。 明军的火炮已经打红了,炮管烫得冒烟,炮手们用沾水的麻布裹着炮身降温,手上烫起一串水泡,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燧发枪手的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了,肩膀被枪托震得青紫,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骑兵冲进明军阵中,与白杆兵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一个骑兵挥舞着马刀,一刀砍翻一个白杆兵,另一个白杆兵一枪刺穿他的胸膛。 一个骑兵被长枪刺中,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步兵踩死。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骑兵折损过半,明军的阵型依然稳固。 穆成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鸣金,收兵。” 汾河平原,清军阵前。 申时。 清军收兵了。 一万五千大军,折损八千余人,退回霍州。 穆成格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地上堆满了清军的尸体,战马的尸体,还有被丢弃的军旗、刀枪。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明军没有追。” 穆成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他们没有骑兵,追不上。传令下去,撤回霍州,休整待命。” 汾河平原,明军阵前。 申时。 刘文秀站在阵中,望着远去的清军。 马万年策马上来,浑身是血,抱拳道: “将军,清军撤了。我军折损三千余人,清军至少死了八千。追不追?” 刘文秀摇摇头: “不追。咱们没有骑兵,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也是步卒对骑兵,打不过。传令下去,各营清点伤亡,收拢伤员。就地休整,明日北上临汾。”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绛州,明军大营。夜。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今日的战报。 清军折损八千,明军折损三千。 穆成格的一万五千人被打残了,至少短期内无法再战。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骑兵,无法扩大战果。 腾骧四卫和京营的三千营都在保定一线,那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 他手里只有步卒,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推。 绛州,明军大营。 昨夜清点伤亡,明军折损三千二百余人,伤者四千余。 刘文秀站在伤兵营外,听着里面的呻吟声,沉默了很久。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进军计划。 “将军,伤员已经安置好了。轻伤的随军北上,重伤的留在绛州养伤。粮草弹药充足,后方运来的补给堆满了仓库。各营将士士气高昂,只等将军下令。”马万年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定。 刘文秀转过身,走回帐中,来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绛州向北移动,落在临汾的位置。 临汾,晋南重镇,汾水西岸,控扼南北官道。 拿下临汾,便可北上霍州、灵石,直逼太原。 “临汾守军多少?守将是谁?” 马万年道: “斥候回报,临汾驻有清军五千人,守将是山西提督柯永盛的旧部,名叫张弘业,汉军镶红旗人。 此人善于守城,城防坚固,粮草充足。 城墙上架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五千人,硬攻伤亡不小。但咱们没有骑兵,拖不起。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北上。目标——临汾。” 临汾城外,明军大营。 五万明军抵达临汾城外。 刘文秀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这座晋南重镇的城防。 临汾城周八里,墙高三丈,底厚两丈,顶宽一丈二。 护城河宽两丈,水深一丈。 城头火炮三十门,垛口后清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刘文秀回到阵前,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先围起来。城南、城西、城东三面合围,城北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临汾城内,绿营营房。 刘文秀的大军还在绛州休整,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临汾城。 蒲州丢了,绛州丢了,柯永盛战死,穆成格的一万五千人被刘文秀打得溃不成军,退回了太原。 临汾成了一座孤城。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城外明军的劝降书射进来了,有人捡到了,偷偷传阅。 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念完一遍又一遍。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他姓王,甘肃人,在临汾守了六年,见过满洲兵是怎么对待汉人的。 “你们知道吗?去年冬天,满洲兵在城东抢粮食,把一家老小五口全杀了。 老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了脑袋; 女人抱着孩子跑,被一箭射穿了后背;孩子哭,被摔死在石阶上。粮食抢走了,房子烧了,尸体扔在街上没人收。” 老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一个年轻兵咬着牙: “我也见过。前年秋天,满洲兵在城外圈地,把几百户汉人赶出家园。 有的房子被烧了,有的地被占了,百姓流离失所,冻死饿死无数。那些满洲贵族住着汉人的房子,吃着汉人的粮食,还把汉人当奴隶使唤。 我在城墙上站岗,亲眼看见一个满洲兵用鞭子抽一个老人,老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那满洲兵还不停手。” 另一个老兵道: “不止这些。你们记得吗?顺治五年,满洲兵在临汾屠城,杀了几千百姓。 我爹就是那时候死的。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妇女被奸淫,老人被砍头,孩子被摔死。那几天,城里的血都流成了河。 那些满洲兵杀完了人,还在城楼上喝酒庆祝。我当时在城外的山上躲着,亲眼看见城里的火光冲天,听见城里的哭声震天。” 营房里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老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明军打过来了。刘文秀将军在蒲州杀了柯永盛,在绛州杀了那些满洲兵。他的兵不杀百姓,不抢粮食,不奸淫妇女。 听说在陕西,他把满洲贵族全杀了,一万三千多颗脑袋堆成了京观。咱们还要替鞑子卖命吗?” 第688章 临汾兵变 年轻兵道: “不卖命,能怎么办?跑?城外是明军,跑出去也是死。降?城里的满洲兵盯着咱们呢。谁要是敢降,先杀全家。” 老王道: “所以,不能一个人干。要干,就大家一起干。城里的绿营有三千多人,满洲兵只有一千,蒙古兵五百。咱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咱们动手,他们挡不住。” 一个把总突然开口。 他姓赵,是临汾绿营的千总,四十来岁,在山西打了十几年仗。 他一直在角落里听,没有出声。 这时他站起身,走到老王面前,低声道: “老王,你说的是真的?明军真的不杀降?” 老王道: “赵千总,我亲眼看见的。明军在蒲州、绛州,降了的绿营一个没杀。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刘文秀的军令,降者免死,不杀不辱。” 赵千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联络各营。你们等我的消息。记住,不许走漏风声。谁走漏了,大家一起死。” 临汾城内,满洲兵营。 满洲兵营在城东北角,紧挨着粮仓。 一百多个满洲兵正在喝酒,划拳声、笑骂声、摔碗声混成一片。 地上躺着几个女人,衣衫不整,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们是被满洲兵从城里抢来的,有的是寡妇,有的是良家妇女,有的是还没出嫁的姑娘。 一个满洲兵喝得醉醺醺的,站起来,一脚踢在一个女人身上: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扔到城外喂狗!” 女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另一个满洲兵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口酒,把酒碗摔在地上,走过去,抓住另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到角落里。 营房外面,几个绿营兵蹲在墙角,听着里面的声音,脸色铁青。 一个年轻兵攥紧了拳头,被旁边的老兵按住: “别动。现在不是时候。” 年轻兵咬着牙,眼睛通红: “我妹妹就是被他们抢走的。她才十四岁。” 老兵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快了。等明军来了,咱们就动手。到时候,你想杀多少杀多少。” 临汾城内,赵千总的家。 赵千总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各营的把总、哨官,都是信得过的人。 他已经联络了三天,私下见了十几个把总,每个人都说愿意干。 但他不敢把所有名字都写上去,怕万一被人搜出来。 他只用脑子记。 妻子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碗稀粥,放在桌上,低声道: “当家的,你几天没合眼了。吃点东西吧。” 赵千总摇摇头: “吃不下。” 妻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要是出事,咱们一家老小怎么办?” 赵千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满洲兵在城里,想杀谁就杀谁。昨天,东街的王木匠被他们抓去修炮台,修完了不给饭吃,还打了一顿,回来就吐血死了。 前天,西街的李寡妇被他们拖进兵营,再也没出来。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 妻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千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 “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等明军来了,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临汾城内,城隍庙。 赵千总把十几个把总、哨官召集到城隍庙。 庙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得每个人的脸惨白。 赵千总站在神像前面,压低声音: “明军已经到城外了。刘文秀的先锋离城不到五十里。咱们动手的时候到了。” 一个把总道: “赵千总,怎么动手?” 赵千总道: “今夜子时,各营同时动手。先杀满洲兵和蒙古兵。杀完之后,打开南城门,迎接明军进城。” 另一个把总道: “满洲兵有一千多人,蒙古兵五百。咱们三千人,人多,但满洲兵都是老兵,不好对付。” 赵千总道: “不好对付也要对付。他们白天喝酒,夜里睡觉,防备松懈。咱们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各营分头行动——东营杀满洲兵营的,西营杀蒙古兵营的,北营杀城墙上巡逻的。记住,不许放跑一个。” 众人齐齐抱拳: “遵命!” 临汾城内,满洲兵营。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几百个绿营兵摸到满洲兵营外,手里握着刀,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拿着菜刀、木棍、铁锹。 赵千总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营房里没有点灯,满洲兵喝了一夜的酒,早就睡死了。 门口两个哨兵靠在墙上打盹,鼾声如雷。 赵千总走到哨兵面前,一刀割喉。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 他挥了挥手,几百个绿营兵冲进营房。 “杀!” 刀光闪烁,人头滚落。 满洲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没睁开眼就被砍了头,有的刚爬起来就被捅穿了肚子,有的光着身子往外跑,被堵在门口的绿营兵乱刀砍死。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但没有人停手。 那些被满洲兵奸淫掳掠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一个年轻兵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 “还我妹妹命来!” 一个老兵一刀砍断一个满洲兵的胳膊,那满洲兵跪在地上求饶,老兵一脚踹翻他,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不到半个时辰,营房里的一百多个满洲兵全部被杀。 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赵千总站在营房门口,浑身是血,厉声道: “去粮仓!把满洲兵看粮仓的人杀了!打开粮仓,分粮给百姓!” 临汾城内,蒙古兵营。 西营的绿营兵冲进蒙古兵营。 蒙古兵比满洲兵少,只有一百多人,同样在睡梦中被杀了大半。 有几个蒙古兵从后门逃跑,被守在外面的绿营兵截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蒙古兵营也被清理干净。 临汾城墙上,丑时。 北营的绿营兵冲上城墙。 城墙上巡逻的满洲兵不多,只有几十个。 他们看见绿营兵冲上来,有的扔下武器就跑,有的拼死抵抗。 第689章 后路 一个满洲兵挥舞着大刀,连砍两个绿营兵,被后面的人一枪捅穿后背。 另一个满洲兵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被追上去的绿营兵一刀砍死。 不到一个时辰,城墙上的满洲兵全部被杀。 赵千总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远处,灯火通明,旌旗如海。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副手道:“开城门。” 临汾南城门,丑时三刻。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赵千总捧着官印,跪在城门口。身后,跪着几百个绿营兵,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城外,刘文秀的斥候发现了城门的动静,飞马报信。 刘文秀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千总。 赵千总双手捧起官印,声音沙哑: “罪将赵德胜,率临汾绿营三千二百人,百姓数万,恭迎大军入城。满洲兵、蒙古兵已全部斩杀,一个不留。请将军入城。” 刘文秀翻身下马,接过官印,递给身边的副将。 他扶起赵千总,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绿营兵和百姓。 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泪,有仇恨,也有希望。 “起来吧。” 刘文秀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做得好。从今往后,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朝廷不会亏待你们。满洲人欠你们的血债,本将替你们讨回来。” 百姓们跪在地上,哭声一片。 有人喊“将军万岁”,有人喊“大明万岁”,有人抱着亲人的骨灰坛子,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刘文秀面前,跪下去,老泪纵横: “将军,我儿子被满洲兵杀了,我儿媳被他们糟蹋了,我孙子被他们摔死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刘文秀蹲下身子,扶起她: “老人家,别跪。本将受不起。您的仇,朝廷替您报。” 临汾城内,街道。寅时。 明军进城了。 燧发枪手列队沿主街推进,刀牌手和长枪兵逐巷搜索残敌。 赵千总带着绿营兵在前面引路,指着满洲兵的营房、粮仓、军械库,一一交代。 城中百姓从藏身的地窖、废墟、破屋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些穿着崭新甲胄的明军士兵。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往明军手里塞鸡蛋、干粮。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喃喃道: “朝廷的兵,终于来了。” 她旁边的老人叹了口气: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临汾城内,满洲兵营。 寅时三刻。 刘文秀站在满洲兵营的门口,看着里面的惨状。 地上躺着上百具满洲兵的尸体,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捅穿了肚子,有的光着身子,浑身是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酒味。 营房后面,关着几个被满洲兵抢来的女人,她们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人送她们回家。给她们粮食,给她们银子。”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刘文秀转过身,对赵千总道: “赵将军,你的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你,本将另有任用。” 赵千总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愿为朝廷效力!” 临汾城头,三月十五,辰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的百姓。 街道上,明军正在分发粮食,百姓们排着长队,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从军中拨出一半粮草,赈济百姓。派人去绛州、蒲州调粮,告诉后方,临汾克复,但城里百姓急需粮食。”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太原,巡抚衙门。 穆成格是在日落时分退回太原的。 一万五千精兵出城时旌旗蔽日,回来时只剩不到三千,且个个带伤、甲胄破碎、面如死灰。 穆成格骑在马上,左臂缠着绷带,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马鞍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城门守军看见这支残兵,先是愣住,随即慌忙让开道路。 消息比穆成格的马跑得还快——不到一刻钟,整个太原城都知道了: 穆成格败了,一万五千人打残了,刘文秀的大军正在北上。 巡抚衙门的大堂上,烛火通明。 白如梅坐在上首,手里攥着穆成格刚刚送来的战报,指节泛白。 赵良栋站在左侧,彭有德站在右侧,几个满洲佐领、汉军参将分列两侧。 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穆成格跪在堂下,头盔摘了,甲胄上的血还没干。 他的声音沙哑: “抚台,末将无能。刘文秀的火器太猛,白杆兵的长枪阵太硬,骑兵冲不进去。末将折损八千余人,只带回来不到三千。末将请罪。” 白如梅沉默了很久,放下战报,缓缓道: “起来吧。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下去歇息,把伤养好。” 穆成格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 白如梅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刘文秀四万人正在北上。临汾、霍州、灵石,守不住。太原,是山西最后一道防线。诸位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大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开口。 赵良栋是太原镇总兵,汉军镶红旗人,在山西打了十几年仗。 他站在左侧,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脑海中翻涌的,是这些年满洲人是怎么对待汉人的。 圈地、跑马、杀人、奸淫,他见过太多。 他的老家在辽东,顺治三年被满洲人圈了地,父母流离失所,冻死在路上。 他自己靠打仗升到了总兵,但满洲人从来不信任他,给他配的副将、参将都是满洲人,处处掣肘。 他心里恨,但他不敢说。 彭有德是大同镇总兵,汉军正蓝旗人,祖上早就投了满洲。 他在山西镇守多年,手里沾过抗清义士的血。 他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 他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战。 死战,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投降,必死无疑。 几个满洲佐领站在右侧,脸色铁青。 他们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满洲人入关后杀了多少汉人? 屠了多少城?圈了多少地? 这些债,明军一定会算。 他们不怕打仗,但他们怕打不赢的仗。 穆成格败了,一万五千人打残了,刘文秀四万人正在北上,李定国六万人正在围攻娘子关。 两路夹击,太原能守多久? 白如梅等了一刻钟,没有人说话。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 “既然都不说,那本抚说几句。刘文秀四万人,李定国六万人。两路明军,合计十万,正在逼近。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兵?” 赵良栋开口了,声音低沉: “抚台,太原镇现有兵力约两万,分防太原、汾州、潞安、泽州各城。 大同镇兵力约两万,分防大同、朔平、宁武各城。 满蒙骑兵残部,不到三千。 抚标、提标各营,约五千。 全省总兵力约四万五千人。 但各城都需要分兵把守,能集中在太原的,不到三万。” 白如梅点点头: “三万对四万,守城,够了。刘文秀没有骑兵,攻不了城。咱们只要守住太原,等李定国那边撑不住,自然会退。” 彭有德道: “抚台,李定国那边也不好打。娘子关是天险,赵良栋将军已派了援兵,加固了城防。李定国六万人,未必能攻下来。” 白如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城墙上多备滚石擂木。把城里的百姓也赶上去,搬沙袋,运木料。告诉弟兄们,太原是山西省城,丢了太原,山西就完了。” 第690章 拼死一搏 太原城内,汉军营房。夜。 营房里没有点灯。 几个汉军旗的将领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他们是赵良栋的部下,有的在太原镇当了十几年兵,有的刚从大同调来。 他们知道满洲人是怎么对待汉人的,也知道明军正在逼近。 一个参将姓刘,四十来岁,河北人。 他蹲在墙角,低声道: “你们听说了吗?刘文秀在蒲州、绛州,降了的绿营一个没杀。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在陕西,他把满洲贵族全杀了,一万三千多颗脑袋堆成了京观。” 另一个参将姓王,三十多岁,山西本地人。 他咬着牙: “我早就想反了。满洲人把咱们当猪狗,粮饷克扣,打仗冲在前面,赏赐没有份。我手下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粮也吃不饱。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打,自己就垮了。” 刘参将低声道: “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明军围城了,咱们再动手。到时候,打开城门,迎接明军进城。朝廷不会亏待咱们。” 王参将道: “赵总兵那边……” 刘参将摇摇头: “赵总兵不会反。他手上沾了血,明军不会放过他。咱们不一样。咱们只是当兵吃粮,没杀过百姓,没屠过城。明军来了,咱们降了,朝廷会饶了咱们。” 太原城内,满洲营房。夜。 几个满洲佐领挤在一起,脸色铁青。 他们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中的一些人,当年跟着多尔衮入关,在河北、山东、山西屠过城、杀过百姓、奸淫过妇女。 这些债,明军一定会算。 一个佐领姓瓜尔佳,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咬着牙: “怕什么?明军来了,就跟他们打。打不过,就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另一个佐领姓钮祜禄,三十多岁,脸色苍白: “打?拿什么打?穆成格一万五千人,打刘文秀三万人,折损八千,跑了回来。太原城里只有三万,刘文秀四万,李定国六万。两路夹击,怎么打?” 瓜尔佳冷冷道: “打不过也要打。投降?你以为明军会饶了你?你在山东屠过城,杀过几百个百姓。明军抓到你会怎么处置?凌迟!吴三桂的下场你没听说过?” 钮祜禄低下头,没有说话。 太原城内,巡抚衙门后院。 夜。 白如梅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山西舆图。 他的手指在太原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临汾、霍州、灵石。 刘文秀四万人正在北上,距离太原不到二百里。 他的手指又移到苇泽关。李定国六万人正在围攻,关城还在清军手里,但撑不了多久。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这些年他在山西的所作所为。 他是汉军镶红旗人,祖上早就投了满洲。 他在山西当了六年巡抚,推行过圈地、剃发、易服,镇压过反清起义,杀过不少抗清义士。 他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投了满洲,恨自己为什么替鞑子卖命。 他睁开眼,喃喃道: “死战。只有死战。” 太原城外,明军大营。 三月十三,夜。 刘文秀站在帐外,望着北边的天际。 那边,是太原。 马万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斥候刚刚送来的军报。 “将军,太原城内有人在暗中联络。几个汉军旗的参将派人出城,想跟咱们接头。他们说,愿意在攻城时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刘文秀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告诉他们,降者免死,不杀不辱。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但要等。等咱们围了城,再动手。现在动手,太早。”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太原城内,绿营千总王德胜的家。 王德胜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太原城防图——城门的位置、满洲兵营的位置、蒙古兵营的位置、粮仓的位置、巡抚衙门的位置,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联络了三天,私下见了十几个把总、哨官,每个人都说愿意干。 但他不敢把所有名字都写上去,怕万一被人搜出来。 他只用脑子记。 隔壁屋里传来妻子的低泣声。 王德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若是出事,一家老小全得死。 满洲兵杀人不眨眼,诛九族的事不是没干过。 但他没有退路。 不退,是死;退,也是死。 不退,还能拼一把。 拼赢了,全家活;拼输了,全家死。 他把城防图折好,塞进鞋底,吹灭了灯。 太原城内,绿营营房。 王德胜把十几个把总、哨官召集到营房后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堆着几十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刀、枪、火药、掌心雷——这是他这三天从军械库里偷偷搬出来的。 他把木箱打开,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兄弟们,明军已经围城了。刘文秀的大军就在城外,李定国的人马也在苇泽关那边打。” 王德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动手的时候到了。” 一个把总蹲在木箱旁边,拿起一把刀,试了试刃口:“王千总,怎么动手?” 王德胜蹲下身子,用刀尖在地上划出太原城的简图: “今夜子时,各营同时动手。东营杀满洲兵营,西营杀蒙古兵营,北营杀城墙上巡逻的。南营控制南城门,等城里的喊杀声响起来,就打开城门,放明军进城。” 另一个把总道: “满洲兵有两千多人,蒙古兵一千。咱们五千多人,人多,但满洲兵都是老兵,不好对付。” 王德胜道: “他们白天喝酒,夜里睡觉,防备松懈。咱们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各营分头行动——东营的,你们冲进满洲兵营,见人就砍。 西营的,你们冲进蒙古兵营,一个不留。北营的,你们上城墙,把巡逻的满洲兵全杀了。南营的,你们守住城门,等信号。” 众人齐齐抱拳: “遵命!” 王德胜又道: “记住,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大家一起死。” 第691章 太原城破 太原城内,满洲兵营。 满洲兵营里灯火通明。 两百多个满洲兵正在喝酒,划拳声、笑骂声、摔碗声混成一片。 地上躺着几个女人,衣衫不整,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们是被满洲兵从城里抢来的。 一个满洲佐领喝得醉醺醺的,站起来,一脚踢在一个女人身上: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扔到城外喂狗!” 蒙古兵营比满洲兵营安静些。 几百个蒙古兵正在吃晚饭,有的在啃骨头,有的在喝奶茶,有的在擦刀。 他们没有抢女人——不是不想,是不敢。 满洲兵抢女人,没人管; 蒙古兵抢女人,会被满洲佐领鞭打。 他们是二等奴才,比绿营高一等,但比满洲兵低一等。 一个蒙古佐领放下骨头,擦擦嘴,对身边的副手道: “明军围城了。听说穆成格败了,一万五千人打残了。太原守得住吗?” 副手低下头,没有说话。佐领叹了口气: “守不住也得守。投降?你以为明军会饶了咱们?咱们是蒙古人,不是汉人。” 太原城内,城墙上。亥时三刻。 北营的把总姓赵,四十来岁,满脸风霜。 他带着几十个绿营兵在城墙上巡逻,一边走,一边观察满洲兵的哨位。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个满洲兵哨位,每个哨位两个人,一共二十多个哨位,五十多个满洲兵。 他们有的靠在墙垛上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啃干粮。 赵把总走到一个哨位旁边,对两个满洲兵点头哈腰: “两位大人辛苦了。夜里冷,要不要末将去弄点热酒来?” 两个满洲兵摆摆手,示意他滚开。 赵把总陪着笑脸退开,转身时,手按在了刀柄上。 快了。再过一个时辰。 太原城内,王德胜家。 亥时。 王德胜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把刀。 刀是新的,他今天刚从军械库里拿的,刀刃磨得锃亮。 妻子站在里屋门口,眼眶通红,手里抱着三岁的儿子。 儿子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家的……” 妻子的声音发抖。 王德胜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今夜子时,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往南城跑。明军会从南城进来。你告诉他们,朝廷天兵不是满洲鞑子,不会伤害你们。” 妻子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你一定要回来。” 王德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拿起刀,插进腰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太原城内,绿营营房。 三月十七,子时。 王德胜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面前站着五百多个绿营兵 。他们手里握着刀、枪、菜刀、木棍、铁锹,有的还背着弓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月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惨白一片。 “兄弟们。” 王德胜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夜,咱们不替鞑子卖命了。咱们替自己卖命,替爹娘卖命,替妻儿卖命。杀一个鞑子,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 “王千总,走吧。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太原城内,满洲兵营。 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东营的绿营兵摸到满洲兵营外,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王德胜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营房里没有点灯,满洲兵喝了一夜的酒,早就睡死了。 门口两个哨兵靠在墙上打盹,鼾声如雷。 王德胜走到哨兵面前,一刀割喉。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 他挥了挥手,上千个绿营兵冲进营房。 “杀!” 刀光闪烁,人头滚落。 满洲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没睁开眼就被砍了头,有的刚爬起来就被捅穿了肚子,有的光着身子往外跑,被堵在门口的绿营兵乱刀砍死。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但没有人停手。 一个年轻兵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 “还我姐姐命来!” 一个老兵一刀砍断一个满洲兵的胳膊,那满洲兵跪在地上求饶,老兵一脚踹翻他,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一个满洲佐领光着身子从里屋冲出来,手里举着刀,一刀砍翻一个绿营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王德胜冲上去,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血溅三尺。佐领倒下,眼睛还睁着。 不到半个时辰,营房里的满洲兵全部被杀。 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王德胜站在营房门口,浑身是血,厉声道: “去粮仓!把满洲兵看粮仓的人杀了!打开粮仓,分粮给百姓!” 太原城内,蒙古兵营。 子时三刻。 西营的绿营兵冲进蒙古兵营。 蒙古兵比满洲兵少,只有几百人,同样在睡梦中被杀了大半。 有几个蒙古兵从后门逃跑,被守在外面的绿营兵截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蒙古兵营也被清理干净。 太原城墙上,丑时。 北营的绿营兵冲上城墙。 城墙上巡逻的满洲兵不多,只有几十个。 他们看见绿营兵冲上来,有的扔下武器就跑,有的拼死抵抗。 一个满洲兵挥舞着大刀,连砍两个绿营兵,被后面的人一枪捅穿后背。 另一个满洲兵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被追上去的绿营兵一刀砍死。 赵把总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厉声道: “放信号!” 几个绿营兵点燃了火把,在南城楼上挥舞。 三短三长,三短三长——城门,开了。 太原南城门,丑时三刻。 南营的绿营兵已经控制了城门。 他们把守门的几个满洲兵杀了,尸体扔在路边,然后推动绞盘,吊桥缓缓落下,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明军的斥候发现了城门的动静,飞马报信。 刘文秀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德胜。 王德胜双手捧起官印,声音沙哑: “罪将王德胜,率太原绿营五千二百人,百姓数万,恭迎大军入城。满洲兵、蒙古兵已全部斩杀,一个不留。请将军入城。” 刘文秀翻身下马,接过官印,递给身边的副将。 他扶起王德胜,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绿营兵和百姓。 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泪,有仇恨,也有希望。 “起来吧。” 刘文秀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做得好。从今往后,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第692章 攻克苇泽关 太原城内,巡抚衙门。 寅时。 白如梅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南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他脸色惨白,知道城破了。 副将冲进来,满脸血污: “抚台!绿营反了!南城门被打开了!明军已经进城了!快撤吧!” 白如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撤?往哪撤?” 他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官印,捧在手里。 然后,他拔出腰刀,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血喷在墙上,顺着墙缝往下流。 他的尸体倒在案上,眼睛还睁着。 赵良栋带着几百个亲兵从府邸冲出来,迎面撞上一队明军。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咬咬牙,带着亲兵冲上去。 刀光闪烁,人头滚落。赵良栋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明军从背后冲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 他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一刀砍在脖子上。 他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 穆成格带着残存的几百个满洲骑兵从北门突围,但北门外早有明军埋伏。 燧发枪齐射,骑兵一排排倒下。 穆成格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枪折了。 他拔出匕首,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太原城头,寅时三刻。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刘文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巡抚衙门。 马万年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一万二千余,俘虏五千余。白如梅自尽了,穆成格自尽了,赵良栋战死。我军折损两千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城内。 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太原,拿下了。” … 井陉关克复后,李定国没有停歇。 他留下三千人守关,自率五万七千主力西进,直扑苇泽关。 苇泽关是山西东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关城建于山巅,两侧是万丈深渊,正面只有一条宽不足两丈的盘山道。 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名叫伊勒图,手下三千人,其中满洲兵一千,绿营两千。 关城上架了二十门红衣大炮,山道上布满了滚石擂木。 李定国策马来到关前,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 山道太窄,兵力展不开,火炮也运不上去。 正面强攻,伤亡必大。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苇泽关比井陉还险。硬攻,至少要填进去五千人。” 张煌言沉吟片刻,指着舆图上的北侧: “能不能从北边绕过去?井陉能绕,苇泽关也能绕。” 李定国摇摇头: “北边是万丈悬崖,没有路。南边也是山。只有正面一条路。”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分兵。正面佯攻,牵制清军注意力。另派一支精兵,从南边的山脊爬上去,翻过山顶,绕到关城背后。” 张煌言道: “南边的山脊比井陉还陡,爬上去至少要两天。” 李定国道: “两天就两天。本将亲自带兵去爬。正面佯攻,交给你。” 张煌言抱拳: “末将领命!” 苇泽关南侧,山脊。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李定国率五千精兵从南边的山脊开始攀爬。 山脊陡峭,根本没有路。 士兵们攀着藤蔓,踩着石缝,一寸一寸往上挪。 燧发枪背在背上,腰刀别在腰间,掌心雷装在布袋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李定国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咬着刀,双手抠着石缝,指甲磨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身后的五千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旁边的士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上来。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谁也不敢出声。 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李定国站在山脊上,举着千里镜向南望去。 苇泽关就在脚下,关城内的清军正在忙碌,搬运弹药,修补城墙。 没有人发现他们。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翻山。天黑之前,必须插到苇泽关背后。” 苇泽关南侧,山脊。 五千明军翻过了三道山脊,终于插到了苇泽关的背后。 从这里下山,便是苇泽关的北门。 北门是苇泽关的后门,城墙比南门矮得多,守军也少得多。 清军的注意力全在南门,北门只有几百个老弱残兵把守。 李定国站在山顶,举着千里镜观察北门的布防。 城墙上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城门紧闭,门外没有壕沟,没有鹿角。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今夜子时,从北门攻城。先派人摸到城下,架云梯爬上去,打开城门。主力从城门冲进去。” 苇泽关北门。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几百个精兵摸到北门城墙下,架起云梯,悄悄往上爬。城墙上,几个清军哨兵靠在墙垛上打盹。 一个明军爬上去,捂住哨兵的嘴,一刀割喉。 又一个明军翻上墙头,扔下绳子。 更多的明军爬上来,无声无息地控制了北门。 “杀!” 城门打开,五千明军蜂拥而入。 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李定国率军冲进关城,沿街追杀溃兵。 守将伊勒图带着几百个亲兵从南门跑过来,迎面撞上李定国。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李定国一刀砍翻伊勒图。 苇泽关南门的清军还在与张煌言的佯攻部队对峙,突然听到身后杀声震天,回头一看,关城内到处是火光,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北门升起。 清军军心大乱,四散奔逃。 张煌言趁机率军从南门攻入,两面夹击。打到天亮,苇泽关内的清军全军覆没。战死两千余,俘虏一千余。明军折损千余人。 第693章 东路攻城拔寨 固关。 苇泽关克复后,李定国率主力西进,直扑固关。 固关是山西东部的最后一道防线,守军只有一千人,守将听说苇泽关丢了,伊勒图死了,连夜逃跑。 明军兵不血刃,拿下固关。 李定国站在固关城楼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那边,是太原。 他喃喃道:“苇泽关、固关都拿下了。山西东部门户洞开。下一步,太原。” 寿阳。三月十二。 固关克复后,李定国率主力西进,抵达寿阳。寿阳是太原东部的门户,驻有清军三千人,守将是汉军旗的一个参将,姓马。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手在发抖。 李定国派人劝降,马参将犹豫了半天,开城投降。 寿阳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李定国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西进。 榆次。 榆次是太原东部的最后一个县城,驻有清军两千人。 守将是满洲人,名叫哈尔巴,不肯投降。 李定国架炮轰了半天,城墙塌了。 明军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 哈尔巴带着几百个亲兵退到城中心的鼓楼,拼死抵抗。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张煌言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百枚掌心雷从窗户扔进去,轰轰炸开。 鼓楼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 哈尔巴从废墟里冲出来,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榆次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李定国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西进。 太原城东,明军大营。 李定国率五万主力抵达太原城东。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已经在飘扬。 刘文秀策马出城,两人在城外相见。 李定国翻身下马,抱拳道: “刘将军辛苦。” 刘文秀还礼: “李将军辛苦。山西,拿下了。” 两人并肩入城。 刘文秀对李定国道: “太原城里还有不少残敌,正在逐巷清剿。城北的满洲兵还在抵抗,末将已派人围住了。” 李定国道: “交给我。龙骧军擅长巷战。”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龙骧军进城,清剿残敌。一个不留。” 太原城北,满洲兵营。 最后的几百个满洲兵被困在城北的兵营里,弹尽粮绝,但仍不肯投降。 李定国站在兵营外面,举着千里镜观察。 兵营围墙高厚,易守难攻。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架炮,轰。” 几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兵营,一轮齐射,围墙轰然倒塌。 明军冲进去,与满洲兵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满洲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不到半个时辰,全部被杀。 李定国站在兵营门口,看着里面的惨状,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派人送信去南京——太原克复。”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望向北边。 那边,是大同,是长城,是北京。 他喃喃道: “山西基本拿下了。下一步,北上大同。” 太原,巡抚衙门。 太原克复的捷报已经送往南京,但城中的硝烟尚未散尽。 巡抚衙门的大堂上,三把椅子品字形摆放—— 居中而坐的是督师张煌言,左侧是中路大军主帅李定国,右侧是西路大军主帅刘文秀。 三人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山西全境舆图,从太原向北,忻州、代州、朔州、大同,一直到长城外的杀虎口,标注得清清楚楚。 张煌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看了看李定国,又看了看刘文秀。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太原拿下,山西腹地已定。但山西还没有全下。北边还有忻州、代州、朔州、大同。大同是山西北方的重镇,也是长城防线的核心。 拿下大同,山西全境才算真正平定。而且,大同控扼杀虎口、得胜堡等长城关口,是满清从漠南蒙古进入山西的咽喉。大同在我们手里,北京北翼就彻底暴露了。”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太原向北划过,在忻州、代州、朔州、大同的位置一一停下。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 “督师所言极是。大同不克,山西不算全定。而且,大同镇总兵彭有德手里还有两万兵马,其中满洲、蒙古兵约五千,绿营一万五。 此人汉军正蓝旗出身,在山西镇守多年,忠诚于满清,手上沾过抗清义士的血,不会投降。必须硬打。” 刘文秀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大同的位置。 他的声音比李定国低沉一些,但同样坚定: “大同城高池深,城周十三里,墙高四丈,底厚三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火炮百余门,粮草充足。 彭有德在大同经营多年,城防坚固。硬攻,伤亡不小。但咱们没有退路。不拿下大同,山西北部的清军随时可以南下骚扰太原,后患无穷。” 张煌言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两位将军说得都对。本督问你们——你们打算怎么打?” 李定国和刘文秀对视一眼。 李定国率先开口: “督师,末将以为,打大同不能只从南边硬攻。大同北面是长城,东面是太行山余脉,西面是吕梁山,只有南面是开阔地。 若只从南面进攻,彭有德把兵力集中在南城,咱们伤亡必大。 末将建议,分兵三路—— 一路从南面正面佯攻,牵制清军主力; 一路从东面的山间小道绕过去,插到大同东门; 一路从西面的丘陵地带绕过去,插到大同西门。三面合围,城北留空,让彭有德有路可跑。” 刘文秀补充道: “李将军说得是。但大同城北是长城,彭有德若从北门突围,只能往长城方向跑。长城各关口有清军把守,他跑不远。咱们可以在城北设伏,等他出城,半路截杀。”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分兵三路,兵力怎么分配?” 李定国道: “末将率中路主力三万,从南面正面进攻。刘将军率西路主力两万,从西面绕行。再从末将麾下抽调一万,由张煌言督师亲自统领,从东面绕行。三面合围,总兵力六万。留五千守太原,五千守忻州、代州、朔州沿线,保障粮道。” 刘文秀道: “东面山路难行,一万兵力够不够?” 张煌言道: “本督亲自带队,够了。东面虽是山路,但本督当年在浙东山区打过游击,山地行军不是难事。” 李定国抱拳: “督师亲自出马,末将放心。那就这么定了。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第一站,忻州。” 第694章 太原会师 太原城北,校场。 三月二十一,辰时。 六万大军列阵完毕。 中路军三万,西路军两万,东路军一万。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燧发枪手列成方阵,刺刀如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白杆兵站在最前面,一杆杆白杆枪如林而立。 骑兵分列两翼,战马打着响鼻,甲胄铿锵。 李定国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北边的天际。 他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太原拿下了,但山西还没有全下。北边还有忻州、代州、朔州、大同。大同是山西北方的重镇,拿下大同,山西全境才算平定。陛下在南京等着咱们的捷报,咱们不能让陛下失望!” 六万人齐声高呼。 刘文秀拔刀向北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太原以北,官道。 三月二十三,午时。 前锋抵达忻州城外。 忻州是太原北部的门户,城小墙低,驻有清军一千人。 守将是绿营的一个参将,姓周,山西本地人。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手在发抖。 李定国没有急着攻城,派人在城下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太原已破,白如梅已死!朝廷大军到此,尔等孤城无援!降者免死,不杀不辱!顽抗到底,白如梅就是你们的下场!” 周参将犹豫了片刻,打开城门,捧着官印,跪在路旁。 李定国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淡淡道: “降了就好。你的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 周参将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忻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李定国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北上。 代州。三月二十五,申时。 代州是雁门关南口的重镇,城比忻州大些,驻有清军两千人。 守将是满洲人,名叫伊勒图,镶黄旗牛录额真,不肯投降。 李定国架炮轰了半天,城墙塌了。 明军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 伊勒图带着几百个亲兵退到城中心的鼓楼,拼死抵抗。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刘文秀厉声道: “掌心雷!往里面扔!” 几百枚掌心雷从窗户扔进去,轰轰炸开。 鼓楼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 伊勒图从废墟里冲出来,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代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北上。 朔州。三月二十八,辰时。 朔州是雁门关北口的重镇,控扼杀虎口通道。 驻有清军三千人,守将是汉军旗的一个副将,姓刘。 他听说太原丢了,忻州、代州也丢了,犹豫了一天,开城投降。 朔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李定国留下八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北上。 大同城外,明军大营。 四月初二,午时。 六万大军抵达大同城外。 大同是山西北方第一重镇,城周十三里,墙高四丈,底厚三丈,顶宽一丈五。 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 城头火炮百余门,其中红衣大炮四十门。 守军两万,由大同镇总兵彭有德统领。 彭有德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但他不能降。 他是汉军正蓝旗人,手上沾过抗清义士的血。 顺治五年,他带兵镇压过大同地区的反清起义,杀了几百个百姓。 明军不会放过他。 张煌言、李定国、刘文秀三人策马登上城东的高坡,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大同的城防。 南门是主攻方向——不是因为它弱,是因为它正对着明军北上的官道,火炮运输方便。 但南门外地形开阔,清军的火炮可以充分发挥威力。 东门外是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可以隐蔽接近。 西门外是汾河河谷,地形低洼,不利于火炮部署。 北门外是长城方向,道路狭窄,不适合大兵团展开。 张煌言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大同不好打。城高池深,火炮众多。彭有德是宿将,不会轻易出城野战。只能硬攻。” 李定国道: “硬攻也要打。末将拟分兵三路——南门主攻,由末将亲自统领,三万主力,架炮轰城;东门辅攻,由刘将军统领,两万人,从丘陵地带接近,架炮轰击东城墙;西门佯攻,由督师统领,一万人,虚张声势,牵制清军兵力。三面合围,城北留空。彭有德若从北门突围,末将在城北设伏。” 刘文秀道: “东门外的丘陵地带虽然可以隐蔽接近,但火炮运输困难。末将需要三天时间,把火炮运到东门外。” 张煌言道: “那就三天。本督在西门外虚张声势,让彭有德以为咱们要从西门主攻。李将军在南门架炮,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大同城外,明军阵地。 四月初三,辰时。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六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李定国脸色一沉,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调三十门中型炮,专打他们的炮位。把他们打哑了再轰城墙。” 大同城内,总兵府。 四月初三,申时。 彭有德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总兵大人,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城墙上已经塌了好几处,弟兄们死伤惨重。” 彭有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今夜连夜修补城墙。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去,沙袋不够就用尸体。告诉弟兄们,再撑几天。朝廷的援军会来的。” 他知道朝廷没有援军,但他不能说破。 第695章 北进大同 大同城外,东门丘陵地带。 四月初四,辰时。 刘文秀率两万主力从东面的丘陵地带悄然接近。 丘陵地带地势起伏,林木茂密,正好隐蔽。 士兵们推着轻型野战炮,在山间小路上艰难前行。 刘文秀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观察东城墙。 城墙比南门矮一些,但依然坚固。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万年道: “在这里架炮。三十门红衣大炮,对准东城墙。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大同城外,西门河谷。 四月初四,辰时。 张煌言率一万主力在西门外虚张声势。 他在河谷中扎下营寨,架起几十门火炮,每日轰击西城墙。 但炮弹稀疏,并不猛烈。他的任务是牵制,不是主攻。 但他要让彭有德以为,西门也是主攻方向之一。 彭有德站在西城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河谷中的明军营寨。 旗帜很多,营寨很大,但炮火不猛。他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 “佯攻。传令下去,西门只留一千人,其余调到南门、东门。” 大同城外,明军大营。 四月初五,夜。 三天的炮击,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 砖石剥落殆尽,夯土墙心裸露,裂缝纵横交错。 但城墙还没有塌。彭有德把百姓赶上城墙,搬沙袋、运木料、抬尸体,修补缺口。 百姓死了,就再赶一批。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看着那些被驱赶上城墙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彭有德把百姓当肉盾。咱们的炮弹打上去,死的都是无辜的人。”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不打,百姓死更多。打进去,才能救活着的。传令下去,明日辰时,继续炮击。把缺口轰开。” 大同城外,炮兵阵地。 四月初六,辰时。第四天炮击。 六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南城墙的两段,轰了整整一个上午,南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两段城墙同时倒塌,每段缺口宽约三丈。 碎砖烂瓦堆成小山,烟尘弥漫。东城墙也被轰开了一道缺口,西城墙佯攻方向也轰开了一道小口子。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工兵营,架桥!” 工兵营冲上前去。 士兵们扛着木板、稻草、绳索,冒着城头的箭雨和铅弹,冲上护城河的冰面。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冰面上,冰层炸裂,河水喷涌。 几个士兵被炮弹击中,倒在冰面上,鲜血染红了白雪。 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不到一个时辰,十二座浮桥架设完毕,横跨护城河,直抵城墙根。 大同城南,缺口处。午时。 李定国率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浮桥上,木屑飞溅,几个士兵被炸落护城河,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 但更多的人冲过了护城河,踩着碎砖烂瓦,冲进缺口。 彭有德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等着白刃战。 李定国冲进缺口,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冲!往里冲!” 先锋营的士兵涌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李定国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第二波,上!再从东门、西门佯攻,牵制清军兵力!” 大同城东,缺口处。 午时三刻。刘文秀率白杆兵冲进东城缺口。 白杆枪长一丈八尺,刺、挑、扫、砸,清军的马刀根本够不着。 一个白杆兵一枪刺穿一个清军的胸膛,又一枪扫翻另一个。 清军虽然勇猛,但面对白杆枪的长阵,根本冲不进去。 马万年冲在最前面,白杆枪如龙,连挑数人。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冲!往里冲!” 白杆兵涌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东城的清军守将是个满洲牛录额真,名叫哈尔巴,他带着几百个亲兵拼死抵抗,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打到傍晚,明军终于在南城、东城缺口站稳了脚跟。 但清军退到城内,依托街道、房屋继续抵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来,杀一个是一个。 明军吃了几次亏,改变了战术——遇到房子,先用掌心雷轰,轰完再冲进去清剿。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间间屋子被炸塌,里面的清军被活埋。 大同城内,总兵府。 四月初六,夜。 彭有德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南城丢了,东城丢了,西门还在佯攻。 他的兵死伤惨重,城里的粮草还够吃半年,但士气已经垮了。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总兵大人,明军已经进城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再打下去,只怕……” 彭有德打断他: “打不下去也要打。传令下去,各营收缩防线,退到内城。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去,堵缺口。明军要打,就让他们打。” 大同城内,巷战。 四月初七至四月初十。 连续四天,明军与清军在城内展开惨烈的巷战。 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子都在打。清军依托房屋、街垒负隅顽抗,明军逐屋清剿。 燧发枪齐射,掌心雷轰轰炸开,清军一拨一拨地倒下。 但清军顽强得可怕——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 彭有德把城里的百姓驱赶上街垒,用老人、妇女、孩子当肉盾。明军投鼠忌器,进攻速度大大放缓。 第696章 大同平定 李定国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被驱赶上街垒的百姓,脸色铁青。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彭有德这是要把百姓拖下水。咱们打,百姓死;不打,城拿不下来。”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打。不打,百姓死更多。打进去,才能救活着的。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加大攻势。不要心疼弹药,不要心疼人命。早日破城,百姓才能早日解脱。” 大同城内,粮尽。 四月十一。 城里的粮草还够吃半年,但彭有德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明军每天都在推进,每天都在缩小包围圈。 他的兵越来越少,百姓也快死光了。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脸色灰败。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总兵大人,明军已经打到钟楼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再打下去,只怕……” 彭有德打断他: “传令下去,把城里的百姓集中起来。每天杀一百个,充作军粮。” 副将脸色大变: “总兵大人,这……”彭有德冷冷道:“不杀百姓,兵就要饿死。兵饿死了,城就破了。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快去!” 大同城内,人间炼狱。 四月十二至四月十五。 城里的百姓被集中到几个大院子里,每天有清军来拉人。 拉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城里的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但没有人能救他们。 彭有德把百姓当粮食,每天杀一百个,尸体被抬走,肉被分给士兵。 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已经顾不上什么是人肉了。 明军还在攻城。 李定国知道城里在发生什么,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加快进攻速度,早日破城。 每一天,都有数百明军将士阵亡。 每一天,都有数百百姓被屠杀。 城里的血,流成了河。 大同城内,最后的抵抗。 四月十六。 城里的百姓被杀了几千,剩下的也饿得奄奄一息。 清军的士气彻底崩溃,有人开始逃跑,有人开始投降。 彭有德带着最后的两千满洲兵退到城中心的钟楼,依托钟楼的石墙拼死抵抗。 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钟楼围得水泄不通。 李定国站在钟楼下,举着千里镜看着钟楼上的清军。 彭有德站在钟楼顶上,浑身是血,脸上没有表情。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 几十门火炮对准钟楼,一轮齐射,钟楼的石墙被轰塌了半边。 清军从废墟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彭有德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燧发枪手一轮齐射打成了筛子。 大同城头,四月十六,酉时。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升起。 李定国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钟楼下。 张煌言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城里的惨状,让所有人都不忍直视。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的饿死,有的被杀,有的被吃掉。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李定国站在钟楼下,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张煌言道: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从军中拨出一半粮草,赈济百姓。派人去太原、朔州调粮,告诉后方,大同克复,但城里百姓急需粮食。” 张煌言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望向城内。硝烟尚未散尽,但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头飘扬。 他喃喃道: “大同,拿下了。” 大同城北,官道。 四月十八。 一队骑兵带着彭有德的脑袋,向北而去。 脑袋用石灰腌了,装在一个木匣里。木匣外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大同镇总兵彭有德,助纣为虐,屠戮汉民,今已伏诛。凡替鞑子卖命者,以此为鉴。” 骑兵们把木匣送到长城各关口,让守城的清军看看,替鞑子卖命是什么下场。 南京,文华殿。 捷报是清晨送到的。 八百里加急,信使从太原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整整五天。 朱由榔让他下去歇息,自己展开捷报,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张煌言、李定国、刘文秀三人联名奏捷,详细叙述了克复山西全境的经过—— 太原绿营起义,南城门大开,刘文秀率军入城; 忻州、代州、朔州传檄而定; 大同攻坚,血战十余日,彭有德授首,满蒙守军全军覆没。 山西全境,尽归大明。 朱由榔看完捷报,沉默了很久。 殿中,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等着他开口。 “山西全境,收复了。” 朱由榔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中一片肃然。 瞿式耜率先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山西克复,北京西翼门户洞开。直隶以西,再无险可守。此乃天大喜讯!” 吕大器也起身道: “陛下,山西既定,三路大军便可合围京师。西路出居庸关,南路出保定,东路水师封锁天津。北京,已是瓮中之鳖。” 朱由榔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大明的旗帜已经插满了江南、湖广、四川、河南、山东、陕西、山西。 黄河以北,只剩下直隶一隅,以及关外的辽东。 他的手指从山西向北划过,落在宣府、居庸关,又移到保定、涿州、良乡,最后落在北京。 “山西拿下了,大同拿下了。但仗还没打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直隶还有十几万清军,北京城高池深,多尔衮不会轻易投降。朕召你们来,就是商议下一步——收复京畿,合围北京。”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她已年过八旬,白发苍苍,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她的手指在山西北部划过: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山西、大同,防止清军从宣府方向反扑。同时,从南方调兵补充前线。” 吕大器道: “秦督说得是。北伐这几年,三路大军消耗不小。虽然沿途收编了绿营降兵,但精锐老兵折损严重。 老臣核过兵部册子——东路军原有八万,现有六万;中路军原有十四万,现有十一万;西路军原有六万,现有四万五千。合计二十一万五千。加上新收编的绿营,勉强凑够二十五万。 但需要分兵驻守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真正能用于进攻京畿的,不超过十五万。” 严起恒道: “陛下,山西、陕西、河南、山东都需要驻军,各地粮草也需要转运。户部核过账,若要在直隶投入十五万大军作战半年,至少需要粮草百万石,银子百万两。江南、四川粮仓充足,但运输需要时间。” 第697章 合围京畿计划 朱由榔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传旨。”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调云南沐天波部三万精锐步卒,即日北上,经四川入陕西,补充大同方面刘文秀部。 沐天波所部久驻云南,山地作战经验丰富,但需补充火器。 兵部从南京火器司调拨燧发枪一万支,随军运往大同。” “第二,调赣粤湘三边提督张家玉部三万精锐,由张家玉亲自统领,北上补充刘文秀部。 张家玉为副将,协助刘文秀统领西路大军。 两路援军合计六万,加上刘文秀原有四万五千,西路大军总兵力可达十万。” “第三,命秦良玉从江南、西南各镇抽调三万精锐,补充保定方面李定国部。 抽调后,各镇缺额由新募兵员补充。 保定方面原有十一万,加上三万,总兵力十四万。” “第四,命朱成功水师主力北上,彻底封锁渤海湾。 天津、大沽口、山海关一线,不许一艘清军船只出入。 同时,派小股水师登陆骚扰沧州、静海、武清,焚毁清军粮仓、驿站、运粮车队,切断京师漕运。” “第五,户部调拨粮草百万石,银百万两,分运保定、大同两路。 工部赶造偏厢车、拒马、壕沟器具,随军运往前线。 兵部从南京火器司调拨红衣大炮五十门,中型火炮二百门,燧发枪两万支,分送两路。” 他写完,放下笔,吹干墨迹,递给身边的太监: “即刻发出。” 文华殿中,众人重新落座。 朱由榔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兵力调拨完毕,粮草军械齐备。接下来,就是怎么打。朕拟了一个方略,诸卿听听。”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大同向东划过: “西路,刘文秀、张家玉率十万大军,从大同东出,攻取宣府、怀来,拿下居庸关。 居庸关是北京西北第一道天险,拿下居庸关,即可锁死清军向西逃窜、向蒙古求援的通道,同时从西山方向压迫北京外城。” 他的手指从保定向北划过。 “南路,李定国率十四万大军,从保定北进,攻取涿州、良乡、房山,步步为营,压缩北京南部防御空间。” 他的手指指向东边。 “东路,朱成功水师配合,无需大规模登陆,以水师运载数千精锐步兵,在京东地带机动,威胁通州——京师漕运枢纽。迫使清军分兵防守京东,无法集中兵力对抗西、南两路。” 瞿式耜沉吟道: “陛下此策,西守东攻,中路突进。但居庸关险峻,不易攻克。若西路受阻,清军从宣府方向反扑,大同侧翼暴露……” 秦良玉道: “瞿阁老放心。居庸关虽是险隘,但明军火器犀利,白杆兵擅长山地攻坚。刘文秀在四川打过山地战,在陕西打过攻城战,在山西也打过。居庸关难不住他。” 吕大器道: “陛下,南路十四万大军北推,华北平原无险可守,清军八旗骑兵可能从两翼包抄。末将建议,南路大军以车营结阵,步步为营,依托偏厢车、拒马、壕沟,克制骑兵冲锋。” 朱由榔点点头: “吕卿说得是。传旨李定国,南路大军必须车营结阵,不许孤军深入。每推进三十里,便筑垒屯粮,稳扎稳打。” 严起恒道: “陛下,东路水师封锁渤海,切断漕运,此策甚妙。北京百万人口,粮食全靠漕运。断漕三月,北京必乱。但朱成功水师需要长期驻守渤海,粮草补给从哪来?” 朱由榔道: “从登州、莱州运。山东已定,登莱港口在朝廷手里。户部在登州设转运仓,专供水师粮草。” 严起恒抱拳: “臣明白。” 朱由榔最后看向秦良玉: “秦卿,你坐镇南京,统筹后方。各路人马的粮草、弹药、兵员补充,都由你调度。” 秦良玉抱拳: “老臣遵旨。” 朱由榔走回御座前,重新坐下。 他望着舆图上北京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诸卿,北伐最后一战,就在今秋。朕在南京,等诸位的捷报。” 南京,兵部衙门。 吕大器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调兵文书。 下首,兵部各司郎中、员外郎黑压压站了一片。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念道: “云南沐天波部三万精锐,即日北上。兵部已行文贵州、四川、陕西各督抚,沿途接待,供应粮草。 火器司调拨燧发枪一万支,随军运往大同。” 又拿起另一份。 “赣粤湘三边提督张家玉部三万精锐,由张家玉亲自统领,北上补充刘文秀部。张家玉升任西路大军副将,协助刘文秀。” 又拿起一份。 “秦督从江南、西南各镇抽调三万精锐,补充保定李定国部。抽调后,各镇缺额由新募兵员补充。” 众人一一领命。 吕大器又道: “工部赶造偏厢车五百辆,壕沟器具一批,随军运往保定、大同。 火器司调拨红衣大炮五十门,中型火炮二百门,燧发枪两万支,分送两路。户部调拨粮草百万石,银百万两。各司必须在半个月内办妥,不得有误。” 南京,户部衙门。 严起恒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粮草调拨的账册。 从江南各府调粮,从四川调银,从山东登州转运水师粮草。他一项一项核对,眉头紧锁。 户部侍郎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江南各府粮仓充足,但需要时间运输。从南京运粮到保定,走水路经运河到德州,再转陆路,至少要一个月。” 严起恒道: “一个月就一个月。告诉各府,加紧运。保定前线十四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不能断顿。” 又看向另一个郎中,“登州转运仓准备好了吗?朱成功水师需要的粮草,从登州直接运。” 郎中道: “回大人,登州转运仓已备好,存粮五万石,足够水师三个月之用。” 严起恒点点头: “好。各司其职,加紧办理。” 第698章 京畿之危 南京,五军都督府。 秦良玉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各镇兵力册子。 她从江南、西南各镇抽调三万精锐,每个镇抽调三到五千人,不能伤筋动骨,又要保证前线补充。 下首,各镇将领派来的信使等着她开口。 “江南各镇,抽调一万五千人。浙江、江西、福建各抽五千。西南各镇,抽调一万五千人。湖广、四川、贵州各抽五千。” 秦良玉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抽调后,各镇缺额由新募兵员补充。新兵训练三月,再补入各镇。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将,朝廷不会亏待他们。抽调的精兵,打完仗就归建。” 众人齐齐抱拳: “遵命!” 云南,昆明。 沐天波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三万精锐步卒。 这些兵在云南练了三年,打过土司,打过缅甸,是百战精兵。 但他们的装备还是以长枪、弓弩为主,燧发枪不多。 朝廷调拨的一万支燧发枪还在路上,预计月底才能到。 赣州,三边提督行辕。 张家玉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朝廷的调令。 他是赣粤湘三边提督,麾下三万精锐,常年与山贼、海盗作战,战斗力不弱。 但北上大同,面对的是满清八旗,他心里没底。 南京,文华殿。 各路援军已经出发,调拨的粮草、军械正在路上。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翻看着各路的军报。 沐天波部已过贵阳,预计七月抵西安,八月抵大同。 张家玉部已过武昌,预计七月抵洛阳,八月抵保定。 秦良玉抽调的三万精兵已从江南、西南各镇出发,预计七月抵保定。 朱成功水师已从厦门北上,预计六月下旬抵登州,七月抵渤海。 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北伐最后一战,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好。 接下来,就是等。等各路大军到位,等秋收粮草充足,等多尔衮自己乱。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太监道: “传旨兵部,各路大军到位后,由各部主将商议决定具体进攻细节和时间。”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败报。 山西丢了,大同丢了,彭有德死了,穆成格死了,赵良栋死了,白如梅自尽了。 明军三路大军正在向直隶推进—— 西路刘文秀在大同,南路李定国在保定,东路朱成功水师已经出现在登州外海,随时可能北上封锁渤海。 殿中,范文程、刚林、以及几个满洲亲贵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刚林跪在下首,声音沙哑: “王爷,明军正在从南方调兵。云南沐天波部三万,赣粤湘三边提督张家玉部三万,正在北上。 预计八月,刘文秀部将增至十万。李定国部也在补充兵力,预计增至十四万。两路合计二十四万。 朱成功水师已从厦门北上,预计七月抵渤海。” 多尔衮没有说话。 他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宣府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居庸关。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明军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海上也要来。 直隶就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肉,四面都是火。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怒那些汉臣降将无能,怒八旗子弟不争气,怒朱由榔那个当初在广西山沟里东躲西藏的小子,如今竟骑到了他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声音沙哑但清晰: “明军下一步,必然是两路合围。西路从大同出宣府、居庸关,南路从保定出涿州、良乡。东路水师封锁渤海,断我漕运。” 他将手指重重落在居庸关的位置,“居庸关是北京西北第一道天险,拿下居庸关,明军就能从西山直逼外城。居庸关不能丢。” 范文程上前一步,抱拳道: “王爷明鉴。臣以为,西路宣府、居庸关一线,需以重兵把守。 宣府是大同东进的必经之路,宣府一失,居庸关侧翼暴露。 臣建议,调满洲八旗精锐驻守居庸关,调绿营协防宣府。同时,在宣府外围部署蒙古轻骑兵,警戒明军迂回。” 多尔衮点点头,看向刚林: “居庸关现有多少兵?” 刚林翻开册子: “回王爷,居庸关现有满洲兵三千,绿营两千。宣府现有满洲兵两千,绿营三千。蒙古骑兵三千在宣府外围巡逻。” 多尔衮皱眉: “不够。”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从京师调三千满洲兵,增援居庸关。从盛京调一千蒙古骑兵,增援宣府外围。告诉居庸关守将,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他又看向范文程,“宣府外围的蒙古骑兵,谁统领?” 范文程道: “察哈尔部台吉阿布鼐,此人忠诚可靠,但须以赏赐维系。” 多尔衮道: “赏。赏银五千两,绸缎一百匹。告诉他,守住宣府,大清不会亏待他。” 他又看向刚林: “南路涿州、良乡一线,连营结寨,层层设防。告诉守将,不许出击,只许坚守。明军若来攻,就用火炮打。明军若绕道,就报信。不许野战,不许追击。” 范文程道: “王爷,朱成功水师若封锁渤海,漕运断绝,京师粮草将成大事。臣建议,在天津、通州加固城防,同时从山东、直隶民间征集船只,组建简易水师,用于近岸防御。虽不能与朱成功水师正面交锋,但可延缓其登陆。” 多尔衮道: “准。从京营调三千人,增援天津。从绿营调五千人,增援通州。告诉天津守将,在沿海修建炮台,部署红衣火炮。朱成功若敢登陆,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刚林道: “王爷,盛京那边……”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盛京是大清的龙兴之地,祖陵所在。 他不想动盛京的兵,但又不得不动。 “传令盛京,调五千八旗兵入关,增援北京。” 范文程道: “王爷,漠南蒙古诸部近来不稳,察哈尔、科尔沁多有异动。明军势大,他们恐被拉拢。 臣建议,遣使前往各部落,赏赐金银、绸缎,重申盟约。同时,以满洲贵族女子与部落首领联姻,巩固关系。” 多尔衮点点头: “派谁去?” 范文程道: “臣举内大臣索尼之子索额图,此人精通蒙古语,善于交际。” 多尔衮道: “准。告诉索额图,若蒙古部落肯出兵助战,战后割让宣府周边土地给蒙古。若不肯,也不要勉强,只要他们不投靠明军就行。” 刚林又道: “王爷,京畿绿营多是前明降军,忠诚堪忧。南方明军势大,恐其有反正之心。臣建议,派八旗兵驻守各绿营营房,监督其行动。谁敢议论投降,就地正法。” 多尔衮道: “准。各绿营营房派五十名满洲兵驻守,谁敢聚众议论,杀。谁敢私通明军,灭门。” 第699章 多尔衮定策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各路部署已经下达。 居庸关增兵三千,涿州、良乡连营结寨,天津、通州加固城防,漕运加紧抢运。 多尔衮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全新的直隶防务舆图。 舆图上,各色标注密密麻麻——蓝色是明军,红色是清军。 蓝色从西、南、东三个方向逼近,红色缩在直隶一隅。 刚林站在下首,禀报着各路人马的到位情况: “王爷,居庸关现有满洲兵六千,绿营三千,蒙古骑兵三千。宣府现有满洲兵三千,绿营五千,蒙古骑兵两千。 涿州、良乡一线,满洲兵一万,绿营两万,偏厢车三百辆,火炮八十门。 通州、天津,满洲兵五千,绿营一万五千,沿海炮台二十座。 京师内城,满洲兵一万五千,京营三万。 盛京八旗五千正在入关途中,预计八月抵京。”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明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林道: “据斥候回报,刘文秀部前锋已到宣府以东六十里处,正在加固营寨,并未进攻。李定国部前锋已到定兴,离涿州不到百里,正在构筑车营。郑成功水师已到渤海湾,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封锁了海面。漕运……已断。” 殿中一阵骚动。 几个满洲亲贵脸色大变,有人低声议论 。漕运断了,京师的粮草怎么办? 百万人口,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多尔衮猛地一拍御案: “吵什么?”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冷冷道: “漕运断了,就从陆路运。直隶各府县还有存粮,全部征调进京。百姓的口粮减半,八旗兵的口粮不减。百姓饿不死就行。” 范文程道: “王爷,直隶各府县的存粮也不多了。若明军围城…… 多尔衮打断他: “那就抢。从蒙古部落抢,从关外运。传令盛京,把仓库里的粮食全部运来。”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召集范文程、刚林以及各旗亲贵,再次商议防御细节。 殿中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明军虽然没有进攻,但包围圈在一天天收紧。 斥候回报,刘文秀部已经推进到宣府城下,李定国部在涿州以南扎下了连营,郑成功水师在渤海湾耀武扬威。 范文程指着舆图上的居庸关: “王爷,居庸关虽然增兵,但明军若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关隘,一路从山间小道绕行,走延庆、怀柔,直插昌平,则居庸关侧翼暴露,守军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臣建议,在居庸关以东的昌平、怀柔一线部署预备队,随时支援。” 多尔衮看向刚林: “昌平、怀柔现有多少兵?” 刚林道: “昌平有绿营两千,怀柔有绿营一千。预备队……没有。” 多尔衮皱眉: “从京师调两千满洲兵,驻昌平。从盛京调一千蒙古骑兵,驻怀柔。”他顿了顿,又道,“告诉昌平、怀柔守将,明军若绕道,就地坚守,报信京师。不许出击,不许追击。” 刚林一一记下。 范文程又道: “王爷,南路涿州、良乡一线,虽已连营结寨,但华北平原无险可守。明军若以车营结阵,步步为营,以火炮开路,清军的红衣大炮未必能挡住。臣建议,在涿州以北的房山、良乡之间,挖掘壕沟,布设陷马坑、拒马,延缓明军推进速度。” 多尔衮道: “准。从绿营调五千人,挖壕沟。从百姓中征发民夫,不限人数。十天之内,必须挖好。” 范文程又道: “王爷,东路通州、天津,水师虽已封锁渤海,但明军若从武清、香河登陆,直插通州后方,则通州漕运枢纽不保。臣建议,在武清、香河部署少量警戒部队,发现明军登陆,立即点燃烽火,通州、天津出兵围剿。” 多尔衮道: “准。从绿营调两千人,分驻武清、香河。” 武英殿中,气氛越来越紧张。范文程和刚林轮番禀报,多尔衮一一决断。 到了具体粮草分配时,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刚林道: “王爷,京师的粮草只够吃两个月了。直隶各府县的存粮已征调大半,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若再征调,只怕激起民变。” 一个满洲亲贵站出来,厉声道: “激起民变也要征。汉人如草芥,死多少都不可惜。八旗兵不能饿肚子。” 另一个亲贵也附和道: “对,八旗兵是大清的根基。汉人饿死几个算什么?” 范文程脸色微变,但不敢反驳。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百姓的口粮减半,八旗兵的口粮不减。但也不许滥杀。传令各府县,百姓若有反抗,就地镇压。但不许屠城。北京周边若屠城,明军更会疯狂进攻。” 刚林低下头: “臣遵旨。”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明军的进攻迫在眉睫。 多尔衮再次召集众人,商议应急预案。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从居庸关移到涿州,从涿州移到天津,最后落在北京。 他的手指在居庸关的位置点了点: “若明军主攻西路,调南路部分八旗骑兵驰援西路,坚守关隘。同时派蒙古骑兵迂回明军后方,袭扰其粮道。 告诉居庸关守将,不许出战,只许坚守。拖一天是一天。” 他的手指移到涿州,“若明军主攻南路,集中八旗骑兵,依托连营工事,与明军展开野战。同时令西路守军出兵牵制明军侧翼。” 他的手指移到天津。 “若郑成功水师大规模登陆,调京师京营部分兵力驰援通州、天津,集中火炮轰击登陆水师。同时烧毁沿岸漕粮仓库,不让明军获得补给。”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北京,“若明军三路合围京师,坚守内城,等待盛京八旗驰援。同时遣使向蒙古部落紧急求援。若驰援未到、内城将破……”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若内城将破,他就带满洲贵族、核心八旗精锐北逃漠南蒙古,再联合蒙古、关外八旗,图谋反扑。 范文程轻声道: “王爷,若北逃,京师百姓……” 多尔衮打断他: “百姓?百姓是汉人。汉人不是大清的百姓。他们死多少,跟大清有什么关系?保住满洲贵族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武英殿中,众人沉默。 没有人敢反驳。 第700章 联营结寨 多尔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 “各路人马按部署执行。谁若敢临阵脱逃,杀无赦。谁若敢私通明军,灭门。传令下去,京畿各州县,严查奸细。一人通敌,全家连坐。” 众人齐齐跪倒: “遵旨!”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明军的进攻时间越来越近。 多尔衮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刚林站在下首,禀报着最新军情: “王爷,刘文秀部前锋已到宣府城下,正在架炮。李定国部前锋已到涿州以南十里,正在构筑车营。郑成功水师已到天津外海,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封锁了海面。漕运……已彻底断绝。” 多尔衮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北京的位置。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一下,两下,三下。 殿中无人敢开口。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传令下去,各营节约粮草。百姓的口粮再减半,八旗兵的口粮不减。告诉百姓,明军围城,粮食不够,大家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盛京催粮。” 刚林道:“王爷,盛京的粮草也不多了……” 多尔衮摆摆手: “不多也要运。能运多少运多少。” 范文程道: “王爷,臣还有一事。京畿绿营近来多有议论,说南方明军势大,大清气数已尽。 臣担心,若明军围城,绿营可能哗变。” 多尔衮冷笑一声: “哗变?传令各绿营营房,派八旗兵驻守。谁敢议论投降,就地正法。谁若敢哗变,杀无赦。告诉绿营士兵,降明也是死。他们在山西、山东杀过多少百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 范文程低下头: “臣明白。” 保定,中军大帐。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保定向北缓缓移动。 定兴、高碑店、涿州、良乡——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标注着清军的兵力、火炮数量、营垒规模。 张煌言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上。 帐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斥候最后一次回报,清军在涿州、良乡一线构筑了连营三十余里。” 李定国的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从涿州城南开始,每隔三里设一寨,寨墙高两丈,外挖壕沟,沟底插竹签,壕沟外布鹿角三层。 寨内驻兵五百到一千不等,寨与寨之间有壕沟相连,可以互相支援。 涿州城本身是核心据点,驻有满洲兵三千、绿营五千,城头架了十门红衣大炮。涿州以北,房山、良乡一带,还有第二道防线,也是连营结寨。” 张煌言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看了半晌,缓缓道: “多尔衮这是把当年明军的乌龟壳战术学去了。连营结寨,层层设防,正面强攻,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 李定国道: “所以不能强攻。强攻就是送死。咱们得拔钉子,一颗一颗地拔。” 他指着舆图上的定兴以北,“清军的第一道防线在定兴以北二十里处,叫白沟驿。那里驻了五百人,是涿州的前哨。先打白沟驿,拔掉这个钉子,再往前推。” 张煌言沉吟道: “白沟驿虽小,但位置关键。拿下白沟驿,清军的连营就暴露在咱们面前。但白沟驿的守军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向涿州求援。涿州的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 他顿了顿,“所以,打白沟驿的同时,要在东、西两翼部署兵力,阻击援军。” 李定国道: “末将拟分兵三路。中路一万五千人,由末将亲自统领,攻打白沟驿。左翼五千骑兵,由卢鼎统领,在白沟驿以东设伏,阻击涿州来的援军。右翼五千步卒,由李过统领,在白沟驿以西设防,防止清军从侧翼包抄。主力四万人在后跟进,随时支援。” 张煌言点点头: “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进攻白沟驿。” 保定城外,校场。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原野。 四万主力列阵完毕,燧发枪手在前,车营在后,火炮在车队中间。 偏厢车排列成行,车上架着弗朗机炮,车后跟着刀牌手和长枪兵。 李定国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最后落在北边。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四万大军缓缓向北移动。 队伍沿着官道行进,车营在两侧护卫,斥候在前方探路。 晨雾中,清军的连营隐约可见——黑压压一片,像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巨龙。 白沟驿。 辰时三刻。 白沟驿是涿州南面的一个小镇,官道从镇中穿过。 清军在这里筑了一个土寨,寨墙高约一丈五,四面各有一座望楼。 寨内驻有五百绿营兵,配有四门佛郎机炮。 守将是个千总,姓刘,汉军镶蓝旗人。 他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南眺望。 晨雾中,黑压压的队伍正在逼近。 他的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他对身边的副手道: “快,点狼烟,向涿州求援!” 副手领命而去。刘千总又厉声道: “各营准备!等明军靠近了再打!不要乱放枪!” 白沟驿以南,明军阵前。 巳时。 李定国策马登上一个土坡,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白沟驿的布防。 土寨不大,但寨墙坚固,望楼上的佛郎机炮黑洞洞地对着南方。 寨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寨墙。先轰开一个缺口。” 二十门中型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土寨。 炮手们光着膀子,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佛郎机炮开火了,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几枚炮弹击中了一门火炮,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李定国脸色一沉:“还击!”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土寨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清军的佛郎机炮继续还击,但明军的炮火越来越密集。 不到半个时辰,寨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第701章 步步蚕食 一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杀伤力。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了不到一刻钟,先锋营已折损近百人。 李定国站在后面,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土寨也这么难打。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掌心雷!往缺口里扔!” 几十枚掌心雷扔进缺口,轰轰炸开。 清军的阵型被炸开一个口子。先锋营趁机冲进去,与清军展开混战。 刘千总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抵抗,被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白沟驿被明军拿下。明军折损二百余人。 李定国策马入寨,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北上。” 白沟驿以北,清军连营。 午时。 明军继续北上,迎面撞上了清军的第一座连营大寨。 这座寨子比白沟驿大得多,寨墙高两丈,外有壕沟三道,鹿角五层。 寨内驻有满洲兵三百、绿营兵七百,配有十门红衣大炮。 守将是满洲正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名叫伊尔根。 李定国策马登高,观察清军营寨的布防。 寨墙坚固,壕沟深阔,鹿角密布。 正面强攻,伤亡不会小。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这个寨子不好打。正面冲,至少要填进去一千人。” 张煌言沉吟道: “那就先轰。把火炮全部调上来,轰他三天。把寨墙轰塌,把壕沟填平,把鹿角炸碎。等他的防御工事毁了,再冲锋。” 李定国道: “轰三天,清军的援军会从涿州来。” 张煌言道: “所以,要在东、西两翼部署足够的兵力阻击援军。卢鼎的骑兵在东,李过的步卒在西。只要挡住涿州的援军,这个寨子就是孤寨。” 李定国点点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传令卢鼎、李过,按计划部署。传令炮队,架炮轰击。” 清军连营前,炮兵阵地。 未时。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阵前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寨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忙碌着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红衣大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李定国对炮队参将道: “调二十门中型炮,专打他们的炮位。把他们打哑了再轰寨墙。” 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清军的红衣大炮被一门一门打哑,寨墙被一段一段轰塌。 天黑时,寨墙上已经多了十几个缺口,但明军没有冲锋。 李定国的策略是——白天轰,晚上不攻,让清军一夜不睡地修补城墙。 夜里,清军打着火把修补城墙,沙袋、木料从寨内搬出来,往缺口处填。 明军的火炮又响了,炮弹落在火把最密集的地方,炸死一片。 清军修了一夜,明军轰了一夜。天亮时,寨墙上的缺口还是那么大,清军却死伤了几十人。 清军连营前,明军阵地。 第二天,明军的火炮继续轰击。 六十门红衣大炮、一百门中型炮轮番上阵,寨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壕沟被炸得面目全非,鹿角被炸碎。 清军的红衣大炮已经哑了大半,寨内的守军士气低落。 李定国站在阵前,举着千里镜观察。 寨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有的靠在墙垛上打盹。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先锋营,准备冲锋。掌心雷准备,破开缺口后扔进去。” 清军连营前,明军阵地。午时。 先锋营冲上去。 刀牌手在前,燧发枪手在后,长枪兵压阵。 清军的火炮稀疏地打了几发,杀伤了几个明军。 先锋营冲到寨墙下,从缺口处涌进去。 清军从寨内冲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伊尔根带着几百个满洲兵拼死抵抗,但明军太多了。 打到申时,清军溃败,伊尔根被围在寨内,被乱刀砍死。 明军折损六百余人,拿下了第一座连营大寨。 李定国策马入寨,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明日继续北上。” 清军第二座连营大寨。 第三天,明军继续北上,直面清军的第二座连营大寨。 这座寨子比第一座更大,驻有满洲兵五百、绿营兵一千,配有十五门红衣大炮。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名叫哈尔巴。 李定国没有急着进攻。 他策马绕寨一周,发现这座寨子的东侧是一片洼地,地势低洼,不利于骑兵冲锋; 西侧是一片树林,可以隐蔽接近。他回到阵前,对张煌言道: “正面硬攻,伤亡太大。末将拟派兵从西侧的树林迂回,绕到寨子侧面,两面夹击。” 张煌言道: “西侧的树林虽然可以隐蔽,但清军若在树林里设了伏兵……” 李定国道: “末将已派斥候探过,树林里没有伏兵。清军把兵力都集中在正面了。” 张煌言点头: “那就依计行事。” 清军第二座连营大寨,西侧树林。 巳时。 三千精兵从西侧树林悄然接近。 树林里光线昏暗,地面潮湿,士兵们踩着落叶,一步一步往前挪。 带队的千总姓王,是个老兵,在河南打过仗。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腰刀。 树林尽头,寨墙隐约可见。 王千总蹲下身子,举着千里镜观察。寨墙上的守军注意力都在正面,没有人注意西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准备。 正面,李定国下令开炮。 六十门红衣大炮轰鸣,炮弹砸在寨墙上,砖石飞溅。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战再次展开。 王千总听到正面的炮声,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冲!” 三千精兵从树林里冲出来,朝寨墙扑去。 清军措手不及,西侧的守军只有几十个人,被燧发枪一排齐射打倒,剩下的抱头鼠窜。 精兵架起云梯,翻过寨墙,打开寨门。 李定国在正面看得真切,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冲锋!” 明军从正面和西侧同时涌入寨内,与清军展开混战。 哈尔巴带着几百个满洲兵拼死抵抗,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打到申时,第二座连营大寨也被明军拿下。 明军折损四百余人,清军战死八百余,俘虏五百余。 三天,两座寨子,推进不到二十里。 李定国站在第二座寨子的寨墙上,望着北边的涿州城。 涿州城在二十里外,城墙上清军的旗帜隐约可见。 第702章 西路军合练 大同,西路军大营。 云南的三万兵到了,领兵的是沐天波麾下第一勇将,副总兵王辅臣。 此人原是吴三桂旧部,吴三桂伏诛后归顺朝廷,转隶沐天波麾下,在云南打了三年仗,以骁勇着称。 赣粤湘边兵也到了,领兵的是张家玉本人。 张家玉是崇祯年间进士,南明弘光朝授翰林院编修,后奔走抗清,累官至赣粤湘三边提督。 此人能文能武,麾下三万精兵,是朝廷在南方的一支劲旅。 六万生力军,加上刘文秀原有的四万五千人,十万三千大军云集大同。 问题是,这十万人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不同的口音,用着不同的兵器,打着不同的仗法—— 云南兵擅长山地作战,装备以长枪、弓弩为主,燧发枪不到三成,且从未在北方平原作战; 赣粤湘边兵常年与山贼、海盗作战,擅长小股突袭、水网地带机动作战,列阵攻坚、平原会战非其所长; 刘文秀的嫡系白杆兵和龙骧军倒是百战精锐,但经过山西连番血战,老兵折损不少,新补充的兵员也需要时间磨合。 刘文秀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张家玉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戎装,腰间悬着长剑。 王辅臣站在张家玉身侧,身材魁梧,满脸胡茬,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三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但从未共事过。 “刘将军,” 张家玉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命末将为西路副将,协助将军。末将初来乍到,对山西地形、清军布防尚不熟悉。请将军示下,下一步如何打算。” 刘文秀转过身,看着张家玉,又看了一眼王辅臣。 他没有客套,直接走进大堂,来到舆图前。 大堂内烛火通明,舆图上标注着宣府、怀来、延庆、居庸关,密密麻麻。 “诸位请看。” 刘文秀的手指从大同向东划过。 “西路的目标是宣府、居庸关。宣府是大同东进的必经之路,清军在这里驻了五千人,其中满洲兵三千、绿营两千。 宣府城高池深,不易攻克。但更棘手的是居庸关—— 居庸关是北京西北第一道天险,城墙依山而筑,易守难攻。若强攻居庸关,伤亡必大。” 王辅臣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瓮声瓮气道: “刘将军,末将所部,山地攻坚是强项。但末将的兵没在北方打过,天冷,风大,平原上列阵也不熟。能不能先让弟兄们练练?” 刘文秀点头: “王将军说得是。眼下第一要务,不是打仗,是练兵。” 大同城外,校场。 十万大军分成五个方阵,在城外的旷野上列阵。 云南兵、赣粤湘边兵、白杆兵、龙骧军,各占一方。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但队形参差不齐—— 云南兵的长枪阵齐整,但燧发枪手装填缓慢,且士兵们缩着脖子,显然不适应北方的风沙; 赣粤湘边兵行动敏捷,但列阵时东张西望,对车营战法陌生; 白杆兵和龙骧军倒是严整,但人数只有四万,且老兵脸上带着疲惫。 刘文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身后跟着张家玉和王辅臣。 张家玉望着自己的部队,低声道: “刘将军,末将的兵在南方打惯了水网地带,列阵攻坚不是强项。末将请调龙骧军教官,教习车营战法。” 王辅臣也道: “末将的兵在云南打惯了山地,燧发枪用得少,平原地形列阵也确实生疏。末将请调白杆兵教官,教习燧发枪阵列和北方冬季作战要领。” 刘文秀点头: “准。从今日起,白杆兵、龙骧军各抽调五百老兵,分赴云南兵、赣粤湘边兵各营,担任教官。训练科目有四: 第一,燧发枪三排轮射;第二,车营结阵反骑;第三,攻城登墙;第四,北方冬季行军宿营。半个月之内,必须练熟。练不熟,不许吃饭。” 张家玉、王辅臣抱拳: “遵命!” 大同城外,校场。 训练开始了。 白杆兵的老兵教云南兵燧发枪三排轮射——第一排跪姿射击,第二排立姿射击,第三排装填。 云南兵学得快,但装填速度慢,老兵一遍遍地教,从装药、压实、装弹到击发,每一个动作拆开反复练。 王辅臣亲自下场,光着膀子跟士兵一起练装填,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 龙骧军的老兵教赣粤湘边兵车营结阵——偏厢车排成两排,车后藏燧发枪手,两侧部署长枪兵,车前布拒马。 赣粤湘边兵以前没玩过车营,推车转弯时七扭八歪,撞倒了好几个拒马。 张家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但没有骂人。 他走到一队正在练习的士兵面前,接过偏厢车的辕杆,自己推着车绕场一周,示范如何转弯、如何定位。 士兵们看着提督大人亲自推车,一个个红了脸,咬着牙继续练。 太阳落山后,训练继续。 夜战也是必修课。 北方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八月下旬巳时还是白天,到了酉时天就黑了。 刘文秀下令,各营轮番进行夜间行军、夜间列阵、夜间宿营训练。 云南兵第一次在北方平原上过夜,冻得直哆嗦,但没有人抱怨。 大同,西路军大营。 半个月的训练结束。 刘文秀再次召集诸将,商议进攻细节。 帐中,刘文秀、张家玉、王辅臣、马万年、以及各营参将分坐两侧。 舆图上,宣府、居庸关的标注密密麻麻,刘文秀用红笔标注了清军的兵力、火炮位置、粮道走向。 刘文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大同向东划过: “宣府是大同东进的必经之路。清军在宣府驻了五千人,满洲兵三千,绿营两千。 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城头架了红衣大炮二十门。 宣府以东,怀来、延庆也有清军,但兵力不多。 居庸关是北京西北第一道天险,驻有满洲兵六千、绿营三千,蒙古骑兵三千在外围巡逻。红衣大炮四十门,粮草弹药充足。” 他扫视诸将,继续道: “本将拟分三步走。第一步,扫清宣府外围。 宣府以东三十里,有清军的前哨据点鸡鸣驿,驻有绿营五百人。 先拿下鸡鸣驿,拔掉这颗钉子。第二步,分兵攻取怀来、延庆,切断宣府与居庸关的联系。 宣府孤立后,围三阙一,逼其投降或突围。 第三步,集中主力围攻居庸关。居庸关是天险,硬攻伤亡大,但咱们有白杆兵,有云南兵,有足够的火炮。打到清军撑不住为止。” 第703章 围攻宣府 王辅臣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鸡鸣驿: “刘将军,鸡鸣驿交给末将。云南兵虽未经平原实战,但攻坚拔寨是强项。末将请令,三日之内拿下鸡鸣驿。” 刘文秀点头: “准。王将军率本部一万,主攻鸡鸣驿。马将军率五千白杆兵,在鸡鸣驿以东设伏,防止宣府清军来援。张将军率本部一万,作为预备队。” 张家玉道: “刘将军,怀来、延庆谁去打?” 刘文秀道: “张将军率本部一万,攻取怀来。怀来守军不多,但城池坚固。张将军不必硬攻,围城断粮,逼其投降。马将军打完鸡鸣驿后,分兵五千,攻取延庆。两路同时进行,限十日内拿下。” 张家玉、马万年抱拳: “遵命!” 大同城外,校场。 大军开拔。 王辅臣率一万云南兵先行,直奔鸡鸣驿。 刘文秀亲自送行,握着王辅臣的手道: “王将军,这一仗是云南兵在北方第一仗。打好了,全军士气大振;打不好,后面的仗就难打了。” 王辅臣咧嘴一笑: “刘将军放心。末将的兵,打不赢就不回来。”他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出发!” 云南兵列队而行,长枪如林,步伐整齐。 经过半个月的训练,他们已经学会了燧发枪三排轮射,学会了车营结阵,也适应了北方的气候。 但实战毕竟是实战,谁也不知道战场上会出什么意外。 鸡鸣驿。 鸡鸣驿是宣府东南面的一个小土寨,官道从寨旁经过。 寨墙高约一丈五,四面各有一座望楼,寨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寨内驻有绿营兵五百人,守将是汉军旗的一个千总,姓马。 马千总站在望楼上,举着千里镜向南眺望。 晨雾中,黑压压的队伍正在逼近。 他的脸色发白,手在发抖。他对身边的副手道: “快,点狼烟,向宣府求援!” 王辅臣策马登高,举着千里镜观察鸡鸣驿的布防。 土寨不大,但寨墙坚固,望楼上的佛郎机炮黑洞洞地对着南方。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寨墙。先轰开一个缺口。” 二十门中型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土寨。清军的佛郎机炮开火了,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几枚炮弹击中了一门火炮,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王辅臣脸色一沉:“还击!”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土寨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清军的佛郎机炮继续还击,但明军的炮火越来越密集。 不到半个时辰,寨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王辅臣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一千云南兵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云南兵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云南兵的长枪阵发挥出威力,一杆杆长枪刺穿清军的胸膛。 马千总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抵抗,被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鸡鸣驿被云南兵拿下。 明军折损百余人。 王辅臣策马入寨,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按计划在鸡鸣驿以东设伏,等宣府的援军。” 宣府,总兵府。 穆尔察站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鸡鸣驿的求援信。 鸡鸣驿丢了,明军正在向东推进。 他的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明军前锋约一万人,就扎在鸡鸣驿。末将以为,应当出兵夺回鸡鸣驿,否则明军就能直接威胁宣府。” 穆尔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派五百骑兵,去鸡鸣驿探探虚实。”副将领命而去。 鸡鸣驿以东,官道。 五百清军骑兵沿官道东进,马蹄声如雷。 他们不知道,白杆兵已经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埋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马万年趴在一棵大树后面,举着千里镜盯着官道上的烟尘。 等到清军骑兵全部进入伏击圈,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 “放炮!” 几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清军骑兵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白杆兵从树林里冲出来,白杆枪如林,刺、挑、扫、砸。 清军骑兵虽然勇猛,但面对白杆枪的长阵,根本冲不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清军骑兵全军覆没,战死三百余,俘虏一百余。 马万年站在官道上,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俘虏押回大营。告诉刘将军,宣府的清军已经上钩了。” 大同,西路军大营。 八月初五。 捷报传回。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鸡鸣驿向东移动。 他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宣府的外围拔掉了,接下来就是怀来和延庆。张将军,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家玉抱拳: “末将的兵已经训练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刘文秀道: “好。明日辰时,张将军率本部一万,攻取怀来。马将军率白杆兵五千,攻取延庆。两路同时出发,限十日内拿下。本将坐镇宣府城外,统筹全局。” 张家玉、马万年齐齐抱拳: “遵命!” 宣府城外,西路军大营。 鸡鸣驿克复后第五日。 宣府城外的明军营寨连绵二十余里,旌旗如云,灶烟如雾。 十万大军将这座塞北重镇围得水泄不通——城南、城西、城北三面营垒森严,城东留空,那是刘文秀故意给守军留的“生路”。 围三阙一,自古攻城的不二法门。 守将穆尔察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寨,脸色铁青。他知道,宣府已是孤城。 刘文秀没有急着攻城。他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城上没有回应。 他又派人在城外架起火炮,轰了几轮,专打城楼和垛口,不攻城墙。 他的目的不是破城,是让城里的守军睡不着觉。 打到第五天,城墙上已经弹痕累累,几处垛口被削平,城楼的一角也塌了。 与此同时,张家玉和马万年分兵两路,直扑怀来和延庆。 第704章 掌灯,夜攻 怀来城下。 张家玉率一万赣粤湘边兵抵达怀来城下。 怀来是宣府与居庸关之间的咽喉要道,城虽不大,但控扼官道,位置险要。 城周六里,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 守军一千五百人,其中满洲兵五百,绿营一千。 守将是满洲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名叫伊勒图。 张家玉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城防。 怀来城的东门地势平坦,适合大军展开;南门外有民居和树林,可以隐蔽接近; 北门靠近山脚,地形狭窄;西门正对官道,清军在那里架了最多的火炮。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先围起来。东门、南门、北门三面合围,西门留空。火炮架在东门、南门,先轰一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怀来城外,炮兵阵地。 三十门红衣大炮在东门、南门外一字排开。 炮手们光着膀子,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张家玉脸色一沉,对炮队参将道: “调十门中型炮,专打他们的炮位。把他们打哑了再轰城墙。” 炮战持续了一个时辰。清军的火炮被一门一门打哑,城墙被一段一段轰塌。 午后,东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缺口。 张家玉没有下令冲锋。他还在等——等南城墙也轰开。 申时,南城墙也塌了。 张家玉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一千先锋营朝东城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燧发枪手在后,长枪兵压阵。 伊勒图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 先锋营冲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到傍晚,明军折损三百余人,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张家玉脸色铁青,但没有停止进攻。 他下令:“掌灯,夜攻。” 怀来城外,明军阵地。 夜,戌时。 火把通明。明军再次进攻。 这一次,张家玉改变了战术——佯攻东门,主攻南门。 南城墙的缺口比东门大,且靠近民居,便于隐蔽接近。 他派五百人在东门外虚张声势,呐喊、放炮、架云梯,吸引清军注意力。 主力两千人从南门缺口突击。清军果然中计,将预备队调往东门。 南门缺口守军薄弱,明军一举突入,与清军展开巷战。 伊勒图带着几百个满洲兵从东门赶过来,迎面撞上明军。 双方在街道上展开白刃战。 张家玉亲自上阵,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清军溃败。伊勒图被围在城中心的钟楼上,明军扔进几十枚掌心雷,钟楼轰然倒塌。 伊勒图被埋在瓦砾下,当场毙命。 怀来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张家玉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钟楼下。 副将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八百余,俘虏五百余。我军折损三百余人。” 张家玉点点头,望向西边。 那边,是宣府的方向。他喃喃道: “宣府的侧翼,断了。” 延庆城外。 马万年率五千白杆兵抵达延庆城下。 延庆是居庸关的外围据点,城小墙低,但驻有清军两千人,其中满洲兵八百,绿营一千二百。 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名叫哈尔巴。 此人凶悍,曾在山海关与明军打过仗,不把白杆兵放在眼里。 马万年没有急着攻城。 他策马绕城一周,发现延庆城的北墙比南墙矮了三尺,且城外有一片树林,可以隐蔽接近。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今夜子时,佯攻南门,主攻北门。白杆兵从北门爬上去,打开城门。”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延庆城外,北门树林。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千白杆兵摸到北门外的树林里,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马万年趴在一棵大树后面,举着千里镜观察北门。 城墙上,几个清军哨兵靠在墙垛上打盹。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等南门打响,咱们就动手。” 南门方向,号炮响起。佯攻开始了。 几百个士兵推着盾车,扛着云梯,朝南门冲去,呐喊声震天。 城上的清军被惊动,纷纷跑向南门。北门的守军也紧张起来,探出脑袋往南张望。 马万年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上!” 一千白杆兵从树林里冲出来,架起云梯,悄悄往上爬。 城墙上,几个哨兵发现了动静,刚要喊叫,就被爬上来的白杆兵一刀割喉。 更多的白杆兵翻上墙头,扔下绳子。 不到一刻钟,北门被控制。 城门打开,白杆兵蜂拥而入。 哈尔巴从南门赶回来时,北门已经失守。 他带着几百个满洲兵拼死抵抗,但白杆兵已经占据了半座城。 马万年一枪刺穿哈尔巴的胸膛,哈尔巴倒在血泊中。 延庆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马万年站在城楼上,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留五百人守城,其余人马,明日返回宣府。” 宣府城外,西路军大营。 怀来、延庆克复的消息传回。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宣府向东划过,落在怀来、延庆,最后指向居庸关。 他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宣府的侧翼全断了。现在,他就是瓮中之鳖。” 张家玉道: “将军,宣府何时攻城?”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急。再围几天。等城里的绿营自己乱。”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每天往城里射劝降书。告诉城里的绿营,怀来、延庆已破,宣府是孤城。降者免死,不杀不辱。” 第705章 宣府之战 宣府城内,总兵府 穆尔察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怀来、延庆的败报。 宣府彻底孤立。 城里的粮草还够吃半年,但士气已经垮了。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大人,绿营那边不太平。有人在暗中串联,末将抓了几个,但不知道是谁在领头。” 穆尔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抓不到领头的人,就杀。每天杀几个,杀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宣府城外,明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宣府城。 城墙上,清军的身影比前几天少了许多。 他知道,城里的绿营已经被杀怕了,但仇恨也在积累。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总攻宣府。” 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 宣府城南,炮兵阵地。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六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不到半个时辰,清军的火炮就被一门一门打哑。 轰了整整一天,南城墙塌了两处。 刘文秀没有下令冲锋。 他还在等——等城里的绿营动手。 宣府城内,绿营营房。 几百个绿营兵挤在营房里,压低声音说话。 城外明军的劝降书射进来了,有人捡到了,偷偷传阅。 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念完一遍又一遍。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低声道: “兄弟们,明军已经围城了。怀来丢了,延庆丢了,宣府已是孤城,等朝廷天军攻城,咱们杀出去,为天军开城门!” 闻言众人议论纷纷。 一些年轻的士卒眼神之中既有担忧、恐惧,也有决绝与疯狂。 北方大地被满清占据十多年时间,他们早已受够了满清对他们的压迫。 如今眼见大明复国有望,他们不愿在这个时候继续为满清卖命。 一个把总站起身,低声道: “各营准备。等明军攻城的时候,咱们就反。打开城门,迎接明军进城。” 宣府城南,明军阵地。 明军的炮火再次轰鸣。 城墙上,清军的火炮已经哑了,守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刘文秀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南城门。 突然,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城头上,绿营兵举着火把挥舞——三短三长,三短三长。城门开了。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冲锋!” 明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穆尔察带着几百个满洲兵从府衙冲出来,迎面撞上明军。 刀光闪烁,人头滚落。 穆尔察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马万年一枪刺穿他的胸膛,穆尔察倒在血泊中。 宣府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刘文秀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总兵府。 张家玉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我军折损千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东边。 那边,是居庸关的方向。 他喃喃道: “宣府拿下了。下一步,居庸关。” 保定,中军大帐。 白沟驿和第一座连营大寨拿下后,李定国没有停歇。 他率主力继续北推,迎面撞上了清军的第二道防线——涿州以南三十里处,清军构筑了连绵十余里的营寨群。 与第一道防线不同,这道防线不再是孤立的土寨,而是以涿州城为核心,向外辐射出十几个大小营寨,寨与寨之间有壕沟相连,寨墙上架着红衣大炮,寨前挖了三道壕沟,布了五层鹿角。 每个寨子驻兵三百到一千不等,寨内囤积了足够的粮草弹药,可以长期坚守。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清军的布防。 他的眉头紧锁。这道防线比第一道难打十倍。 清军把当年明军的乌龟壳战术学到了精髓——以堡垒对堡垒,以壕沟对火炮,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同样面色凝重。 “李将军,这道防线纵深三十里,大小营寨十六座。正面强攻,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 张煌言的声音低沉。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不能急。急就是送死。咱们一座寨子一座寨子地拔。东边的寨子靠近涿水,取水方便,清军在那里驻了重兵; 西边的寨子靠近山脚,地形狭窄,不易展开兵力。末将拟先打西边的寨子,拿下之后,再逐步向东推进。” 张煌言沉吟片刻: “西边的寨子叫什么?” 李定国道: “石门店。驻有清军八百人,满洲兵三百,绿营五百。寨墙高两丈,外有三道壕沟。守将是满洲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名叫哈尔巴拉。” 张煌言点头: “那就先打石门店。拿下石门店,就撕开了清军防线的西翼。” 石门店。 李定国率两万主力抵达石门店外。 石门店坐落在涿州西南二十里处,背靠一片丘陵,寨墙用石块和夯土筑成,异常坚固。 寨前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隐蔽。 李定国策马绕寨一周,发现这个寨子虽然坚固,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寨内没有水井,饮水全靠寨外的一条小溪。 若切断水源,寨内的守军撑不了几天。 他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围而不攻,断其水源。寨里的清军没有水,撑不过三天。” 张煌言道: “寨里没有水井,但他们可以在夜里派人出来取水。咱们要派兵封锁小溪。” 李定国点头: “传令下去,在石门店东、南、西三面扎营,北面留空。派五百人把守小溪,不许清军取水。” 石门店外,明军营地。 清军果然派人出来取水。 几十个绿营兵摸黑走到小溪边,刚要打水,明军的燧发枪响了。 一排子弹射过去,几个清军应声倒地,剩下的扔下水桶就跑。 寨内又派了几批人,都被打了回去。 哈尔巴拉站在寨墙上,脸色铁青。 他知道,没有水,他撑不了几天。 石门店内,清军营地。 寨里的水已经喝完了。 士兵们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士气低落。 第706章 步步推进 哈尔巴拉咬着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今夜,全军突围。从北门走,往涿州方向跑。” 副将脸色一变:“大人,北门外是开阔地,明军没有驻扎,但可能有埋伏……” 哈尔巴拉打断他:“埋伏也要跑。留在寨里也是渴死。” 石门店北门外。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八百清军从北门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向北疾走。 跑了不到三里,前方突然火光冲天。 明军从两侧杀出,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哈尔巴拉带着几百个满洲兵拼死突围,被白杆兵团团围住。 他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一枪刺穿胸膛。 石门店寨墙,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李定国策马入寨,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半日。午后,继续北上。” 李定国率主力继续北上,迎面撞上了清军的第二座寨子——柳河屯。 这座寨子比石门店更大,驻有清军一千二百人,其中满洲兵五百,绿营七百,配有十门红衣大炮。 守将是满洲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名叫伊克坦。 寨前是一道宽约两丈的河流,河水不深,但河底淤泥深厚,步兵涉渡困难。 李定国没有急着进攻。他派斥候探明河流的深浅,发现上游三里处有一座木桥,桥头有清军把守。 他对张煌言道: “派兵夺取木桥,从上游过河,包抄寨子侧翼。” 张煌言道:“要不要佯攻正面?” 李定国道: “要。正面佯攻,牵制清军主力。上游夺桥,侧翼突破。” 柳河屯,上游木桥。巳时。 一千精兵摸到木桥附近。 桥头有五十个清军把守,架着两门佛郎机炮。 明军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派弓箭手躲在树后,射杀桥头的哨兵。 几个清军中箭倒下,剩下的慌乱起来。明军趁机冲锋,燧发枪齐射,清军丢下十几具尸体,溃逃回寨。 木桥被明军控制。 主力过河,从侧翼逼近柳河屯。 伊克坦在寨墙上发现侧翼的明军,脸色大变。 他急忙调兵支援侧翼,正面的兵力随之减少。 李定国抓住机会,下令正面强攻。 火炮轰鸣,寨墙被轰开一个缺口。 先锋营冲进去,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侧翼的明军也攻入寨内,两面夹击。 打到申时,柳河屯被明军拿下。 伊克坦带着几十个亲兵拼死抵抗,被乱刀砍死。 明军折损四百余人,清军战死八百余,俘虏三百余。 两天,两座寨子,推进不到十里。 清军连营,第三座寨子。 李定国率主力继续北上,面对的是清军的第三座寨子——南庄。 这座寨子是涿州南面最后一道防线,驻有清军两千人,其中满洲兵八百,绿营一千二百,配有十五门红衣大炮。 寨墙高三丈,外有壕沟三道,鹿角五层。 守将是满洲正黄旗的佐领,名叫阿尔哈图,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李定国站在阵前,举着千里镜观察。 南庄寨的防御比前两座寨子更加严密,寨墙上的火炮射程远,精度高。 他放下千里镜,对张煌言道: “这座寨子不好打。正面强攻,至少要填进去两千人。” 张煌言道: “那就先轰。把火炮全部调上来,轰他三天。把寨墙轰塌,把壕沟填平,把鹿角炸碎。”李定国点头:“传令炮队,架炮轰击。” 南庄寨外,炮兵阵地。 巳时。 八十门红衣大炮在阵前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寨墙。 清军的红衣大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数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李定国脸色铁青,对炮队参将道: “调三十门中型炮,专打他们的炮位。”炮战持续了整整一天。清军的红衣大炮被一门一门打哑,寨墙被一段一段轰塌。但清军的寨墙太厚,轰了一天,只炸开几个浅坑。 夜里,清军打着火把修补寨墙。 明军的火炮又响了,炮弹落在火把最密集的地方,炸死一片。 清军修了一夜,明军轰了一夜。 天亮时,寨墙上的缺口还是那么大,清军却死伤了几十人。 南庄寨外,明军阵地。 第二天炮击。 红衣大炮继续轰击。 火炮全部对准南寨墙正中,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轰了整整一个上午,寨墙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巨响,塌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一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阿尔哈图早有准备。 缺口内侧,清军已经布好了阵势——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弓箭手在更后方。 满洲兵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和骨朵。 先锋营冲进缺口,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李定国站在后面,脸色铁青。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第二波,上!再从东、西两翼佯攻,牵制清军兵力!” 南庄寨东侧,明军阵地。 午时三刻。 卢鼎率五千骑兵从东侧佯攻。 骑兵在寨外奔驰,呐喊、放炮,虚张声势。 阿尔哈图被迫分兵防守东侧,正面的兵力减少。 李定国抓住机会,下令第三波进攻。 又一千人冲上去。这一次,明军从缺口两侧爬墙,分散清军的注意力。 阿尔哈图顾此失彼,缺口处的守军被牵制,明军趁机涌入。 打到傍晚,明军终于在南庄寨缺口站稳了脚跟。 但清军退到寨内,依托房屋、街垒继续抵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阿尔哈图带着几百个满洲兵退到寨中心的粮仓,依托粮仓的厚墙拼死抵抗。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李定国厉声道: “架炮,轰!” 几门红衣大炮对准粮仓,一轮齐射,粮仓的墙壁被轰塌了半边。 清军从废墟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阿尔哈图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南庄寨被明军拿下。 第707章 人心已乱 明军折损一千二百余人,清军战死一千五百余,俘虏五百余。 三天,一座寨子,推进不到十里。 加上前两座,从白沟驿到南庄寨,明军一共推进了不到三十里,折损三千余人。 李定国站在南庄寨的废墟上,望着北边的涿州城。涿州城在十五里外,城墙上清军的旗帜隐约可见。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十天,推进三十里,折损三千。照这个速度,打到涿州城下还要五天,折损还要加两千。打到良乡,还要半个月。打到北京,至少还要两个月。”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两个月就两个月。鞑子现在不过苟延残喘,优势在我们。” 他转过身,走下废墟,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一夜。明日继续北上,目标——涿州。”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宣府失守的军报送到时,多尔衮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 殿中无人敢出声。刚林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范文程垂首而立,脸色灰败。 “宣府丢了。”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穆尔察死了。怀来、延庆也丢了。居庸关……成了孤关。” 刚林低声道: “王爷,居庸关守将阿布鼐派人来报,说关内粮草充足,弹药充足,还能坚守。但明军若从宣府东进,绕过居庸关,直取昌平,则京师西北门户洞开……” 多尔衮打断他: “传令居庸关守将,死守不退。关在人在,关亡人亡。传令昌平守将,加强戒备。明军若绕道,就地坚守,报信京师。从京师调三千满洲兵,增援昌平。” 范文程道: “王爷,还有一件事。盛京来报,明军水师封锁渤海后,关外与京师的联系已断。盛京的粮草运不过来,京师的粮草只能靠直隶各府县的存粮。而直隶的存粮,快征光了。”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征。征到百姓吃树皮草根为止。八旗兵不能饿肚子。”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再言。 武英殿中,气氛凝滞。 几个满洲亲贵站在两侧,面色各异。 有人咬着牙,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他们,冷冷道: “你们有什么话,就说。” 一个亲王站了出来。 他是代善的孙子,贝勒岳乐。 他抱拳道: “王爷,明军两路合围,西路已破宣府,南路已到涿州。京师虽固,但粮草日蹙,民心浮动。臣以为,应当早做打算。” 多尔衮盯着他: “什么打算?” 岳乐道: “盛京是大清龙兴之地,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若京师不保,可退守盛京,再图恢复。” 殿中一片死寂。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岳乐。 良久,他缓缓开口: “退守盛京?北京丢了,我等还有什么脸面回盛京?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会饶了我等?”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下去,谁再敢言退,以通敌论处!” 岳乐脸色一变,低下头,退回了班列。 但退守盛京的念头,像种子一样在每个人心中生了根。 北京,岳乐府邸。九月初二,夜。 岳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舆图。 他的手指从北京向东划过,经过山海关,落在盛京。 他的心腹幕僚站在下首,低声道: “贝勒爷,王爷不许退,但形势比人强。明军两路合围,西路已破宣府,南路已到涿州。京师虽固,但粮草只够吃三个月了。三个月后,粮尽援绝,怎么办?” 岳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本贝勒已经派人去盛京,暗中联络留守将领。若京师不保,咱们就从东门突围,经山海关退往盛京。家眷、细软,已经开始分批运出。” 幕僚道: “王爷若知道……” 岳乐打断他: “王爷知道又如何?他是摄政王,但他也是人。他不想退,但咱们不能跟着他陪葬。” 北京,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府邸。 九月初三,夜。 苏克萨哈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摊着一份舆图。 他是正白旗的都统,麾下有五千八旗兵,是京师防御的中坚力量。 他的弟弟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哥,岳乐那边已经在往外运家眷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 苏克萨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不能急。王爷盯着呢。再等等,看居庸关能不能守住。居庸关若丢了,明军就能从西山直逼外城。到时候,王爷自然会让退。” “那粮草呢?京师粮草只够吃三个月了。三个月后,就算明军不攻城,城里也要饿死人。” 苏克萨哈道: “粮草的事,王爷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抢百姓的。汉人那么多,杀一批,粮就够了。”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九月初五。 多尔衮召集范文程、刚林,密议后路。 殿中只有他们三人。多尔衮坐在上首,声音低沉: “宣府丢了,居庸关危险。南路明军已到涿州城下。京师……守得住吗?”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王爷,若居庸关不失,明军西路就被堵在关外。南路明军虽强,但连营结寨,推进缓慢。京师至少还能守半年。半年之内,若蒙古援军赶到,或许还有转机。” 多尔衮道: “蒙古那边,有消息吗?” 刚林道: “察哈尔部阿布鼐已经答应出兵,但要求先付赏银。科尔沁部也在观望,说等明军真正围城了再出兵。” 多尔衮冷笑一声: “观望?等明军围了城,他们出兵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从内库拨银十万两,赏赐蒙古诸部。告诉他们,出兵越快,赏银越多。” 刚林道: “王爷,内库的银子也不多了……” 多尔衮摆摆手:“不多也要拨。银子没了可以再抢,北京丢了,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第708章 商人逐利 北京,前门大街。 天色未明,前门大街的店铺还没开门,街面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满洲贵族低着头,行色匆匆,进了街东头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叫“聚贤居”,是介休范氏家族的产业,表面上卖茶,暗地里是晋商家族的心腹们聚会商议买卖的地方。 范氏产业自明末以来便由范永斗经营,如今老爷子年过七旬,早已退居幕后,生意交给了长子范三拔打理。 范三拔四十出头,精明干练,继承了其父在张家口、北京、归化城一带的庞大产业网络,与满洲内务府往来密切,是八大晋商家族在京师的实际主事人之一。 今日他召集各家的心腹,正是为了商议满洲贵族抛售产业一事。 二楼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檀木圆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没人动。 在座的七人,皆是八大晋商家族派来的心腹管事—— 范三拔,范氏家族长公子,四十出头,留着短须,一双三角眼精明而阴沉,在范、王、靳、王、梁、田、翟、黄八家合办的“八大家联号”中担任总理; 王登库的侄子王秉乾,三十五六,圆脸微胖,看着憨厚,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替他叔叔打理京城铺面; 靳良玉的长子靳世清,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静,此前多在张家口打理边贸,近日才被召回京城; 王大宇的次子王和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一张方脸满是络腮胡子,掌着家族在京师的所有当铺生意; 梁嘉宾的侄子梁尚义,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梁家在京城的“坐地掌柜”,负责联络满洲贵族; 田生兰的次子田世荣,三十七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实则手段狠辣,专管田家在京师放债收租的生意; 翟堂的族弟翟文华,四十出头,瘦高个,脸色阴沉,掌着翟家在京师的绸缎铺和钱庄; 黄云发的长孙黄世恩,三十出头,唇红齿白,一身锦缎长袍,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但脑子精明,掌着黄家在京师的酒楼、戏院等产业。 八人面色各异,有的焦躁,有的阴沉,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茶楼外面,几个伙计守着楼梯口,不许闲人上来。 范三拔坐在主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别的事。城里的满洲老爷们,最近都在往外运东西。 宅子、田庄、铺面、当铺,什么都有,价格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有的甚至开到了五分之一。急等用钱,只要现银。” 王秉乾接话道: “范兄说得是。我那边也有几家来问,正白旗的一个佐领,想把宣武门内的一处三进宅子出手,只要两千两。那宅子我见过,搁去年,少说值八千两。” 靳世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两千两是便宜,但这宅子来路不正。当年圈地的时候,那佐领从汉人手里抢来的。城破了,朝廷能认吗?” 此言一出,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范三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所以,本家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这件事。买,还是不买?买多少?怎么买?” 王和顺性子急,第一个开口: “买!怎么不买?三分之一的价,转手就是两倍的利。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梁尚义摇头: “王兄,账不能这么算。你只算了利,没算祸。明军早晚要打进北京,城破了,朝廷清算汉奸,你买了满洲人的产业,就是替满清销赃。 到时候,抄家灭族,你赚那点银子有什么用?” 王和顺冷笑一声: “抄家灭族?咱们哪个家族不是替满清办过事的?当年给关外运粮、运铁、运盐,哪一样不是杀头的罪?” 靳世清道: “王兄这话不对。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大明还在,咱们家族给满清办事,确实是大罪。 但如今永历帝在南京坐了龙庭,江南半壁已定,北伐势如破竹。 那一位是英主。他用人不拘一格,孙可望降了,照样封王。 关键看你有没有用,有没有罪。咱们若能在明军进城时为朝廷出力,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田世荣扶了扶眼镜,声音低沉: “靳兄说的有理。但怎么出力?咱们手里没兵,没枪,拿什么出力?捐银子?咱们捐,那些汉人商人也能捐。能捐出个什么名堂?” 翟文华道: “田兄,捐银子只是其一。其二,是给朝廷通风报信。满清贵族抛售产业,说明他们已经在做逃跑的准备了。 这个消息递到南京,就是功劳。其三,是稳住北京城里的百姓,避免城破时大乱。这些事,咱们都能做。” 范三拔听着众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他的思绪飘到了几十年前。 他父亲范永斗当年带着八大晋商,冒着杀头的风险,把粮食、铁器、盐巴偷偷运出关外,换回人参、貂皮、银子。 那时候,他觉得后金是大明的祸患,但也是他们发财的机会。 崇祯年间,后金几次入关劫掠,他们暗中资助粮草、军械,甚至还提供了明军的驻防情报。 满清入关后,顺治帝在紫禁城便殿设宴,亲自召见了他们八家的当家人,赐给服饰,封为“皇商”,世代沿袭。 他们以为站对了队,以为满清能坐稳天下。 可如今,南明打回来了,山西丢了,河南丢了,山东丢了,陕西丢了,四川丢了,保定丢了,宣府也丢了。 北京,就像一座孤岛,被明军团团围住。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当年给满清办事,是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给自己留后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诸位说的都有理。买,不能明着买。不买,又不甘心。本家有个主意——化名买,用地下的渠道,不经过官府。 买下来的产业,契纸上不写真名,写张三李四。等明军进城,这些契纸一把火烧了,谁知道是咱买的? 再说了,明军进城,忙着清算满洲贵族,谁有功夫查老百姓的房子是谁买的?” 第709章 利字当头 王秉乾眼睛一亮: “范兄这主意好。化名买,不留痕迹。” 靳世清却摇头: “范兄,化名买能瞒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明军进城后,要清查满洲贵族的产业,那些房产田庄都在官府册子上,一查就知道谁买了。契纸烧了,底册烧不了。” 范三拔道: “那就连底册一起烧。明军进城之前,花点银子,买通户部的书办,把底册毁了。没有底册,死无对证。” 众人沉默。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盘算。 范三拔沉吟片刻,继续道: “诸位,眼下的形势,大家心里都有数。明军兵临城下,北京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满洲贵族急着抛售产业换现银,无非是想逃回关外。咱们若跟着买,赚到的银子未必带得走,但若不买,这几十年攒下的人脉、渠道、消息,可就全白费了。 我的意思,量力而行,别贪。买三成,留七成现银。三成产业,即便将来被朝廷没收,损失也有限。 七成现银,无论是捐给朝廷买命,还是散给百姓买名声,都能派上用场。” 王和顺点头: “范兄说得是。倾家荡产去买,那是找死。不买,又不甘心。三成,合适。”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梁尚义叹了一声: “说起来,咱们这几家当年若没有替满洲人办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叔叔梁嘉宾在世时,常念叨后悔。他说,当年在张家口,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脏的,都是汉人的血。 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山西老家的槐树,怕是看不到了’。” 雅间里一片沉默。 众人低头喝茶,没有人说话。 范三拔放下茶盏,缓缓道: “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走错了,回不了头。现在能做的,就是别再错下去。 城中百姓和绿营之中,愿意反正者不在少数。满洲贵族跑了,汉人朝廷回来了,咱们若能在城破之前做些事,将来清算的时候,或许能从宽处理。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秉乾抬起头,看着范三拔,欲言又止。 范三拔道: “那件事也该办了。各家回去之后,暗中联络城里的绿营旧部、镖局武师,备足粮食、药材、银两。 明军攻城时,若能献上北门或东门,便是天大的功劳。” 黄世恩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问道: “范兄,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万一走漏了风声,满清先动手,咱们几家的脑袋可就全搬家了。” 范三拔道: “风险大,收益也大。满洲贵族已经在抛售产业、暗中收拾细软,他们自己都在准备跑路,哪还有心思管外面?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咱们小心谨慎,不出纰漏,等到明军兵临城下那天,或许就是咱们翻身的时候。” 众人纷纷点头。 范三拔站起身,抱拳道: “诸位,今日就到这里。各家的行事,各自斟酌。只一条——无论成与不成,都别忘了,咱们是汉人。满洲人跑了,明军入城,汉人的天下,终究是汉人的天下。” 范氏宅邸,书房。 范三拔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 这是他父亲范永斗留下的产业清单——在北京、张家口、归化城、江南各地的当铺、粮铺、茶庄、马店,还有京郊的几千亩良田。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滑动,一项一项地盘算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的,是小时候听父亲讲的那些事。 张家口外,骆驼队望不到头,粮食、铁器、盐巴,一车一车地运往后金营地。 他知道,那些粮食会变成八旗兵的口粮,那些铁器会变成八旗兵的刀枪,会砍在汉人百姓的身上。 但父亲说,生意就是生意,银子就是银子。 大明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自己找出路。 可现在,银子救不了他们的命。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收手,不是没有想过给自己留后路。 可满清盯得紧,稍有异动,就是杀身之祸。 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现在,明军打过来了,他的末日也快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捐助明军军饷”。 他打算捐八十万两银子,给明军做军饷,以期将来城破时能够保命。 他把册子塞进袖子里,决定明天就派人送往南京。 八十万两,若能保命,值了。 八大皇商联号“聚义堂”内。 八家的心腹再次聚首。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范三拔把捐助军饷的想法说了出来。 众人沉默片刻,王秉乾第一个响应: “王家捐三十万。” 靳世清道: “靳家也捐三十万。” 其他人也纷纷报数。 八家合计认捐二百八十万两。 这笔银子,将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南京,连同八家联署的“效忠书”,写明八家愿在明军围城时献出北门或东门,以赎往日之罪。 范三拔压低声音: “银子的事,就这么定了。眼下还有一桩买卖——满洲贵族抛售产业的事,诸位打算怎么处置?” 王秉乾道: “我这边已经暗中收了三处宅子,都是化名,用的心腹的名字。契纸藏好了,底册也买通了户部的书办,等明军进城前就销毁。” 靳世清道: “我收了两处田庄,京郊的,水浇地,便宜。也是化名。” 王和顺道: “我收了一间当铺,前门大街上的,位置好。也是化名。” 范三拔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记住,谁也不许走漏风声。谁走漏了,大家一起死。” 田家后宅,田世荣书房。 田世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契纸。 契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周三”,是他在城外庄子上雇佣的一个长工的名字。 契纸下面,还有两张房契,是他刚买的两处宅子,一处坐落于崇文门内,三进三出,带花园,原价一万二千两,他只花了三千两; 另一处是东四牌楼的一间铺面,原价五千两,他只花了一千两。 他算过,明军进城后,就算宅子被没收,他也不亏——三千两,搁平时连一进都买不到。 第710章 转移产业 他把契纸收好,塞进墙里的暗格。 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发迹,是从他父亲田生兰给满清运粮开始的。 他父亲当年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靠着胆子和机灵,一步步做到了八大皇商之一。 他们家有钱了,有势了,有宅子了,可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在汉人百姓眼里是汉奸后代,在满洲贵族眼里是奴才,在明军眼里是叛徒。他左右不是人。 他想起那年回山西老家,他奶奶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个畜生,你爷爷给鞑子办事,你爹也给鞑子办事,你还要给鞑子办事?你对得起你死去的老祖宗吗?” 他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奶奶还是不认他。 他走的时候,奶奶在门口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哭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值了,他觉得值了。 银子是真的,宅子是真的,权力是真的。 其他的,都不重要。 范氏宅邸,后院。 范三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捐助军饷的册子。 他已经派人送去南京了,连同八十万两银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命,但至少他努力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砖泛着白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他父亲范永斗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父亲把他叫到跟前,指着这棵树说: “三拔,咱家这棵树,根扎得深,风刮不倒。可根再深,也得看天。天要下雨,树挡不住。” 他不明白父亲的话,如今他明白了。 满清的天要塌了,他们这些靠满清吃饭的商人,树再大,也得倒。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汉朝那一页。 他看着刘邦的故事,心想,刘邦当年也不过是个亭长,后来却得了天下。 朱由榔当年也不过是个流亡藩王,如今却要收复天下。 天命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 他把书放回去,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喃喃道: “爹,您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连根拔起?树大,根深,可这天要变了。” 北京,前门大街。 满洲贵族抛售产业的规模越来越大。 正白旗的一个贝勒,把西单牌楼附近的五间铺面打包出售,只要五千两。 镶黄旗的一个佐领,把京郊的一千亩水浇地出售,只要八百两。 消息传开,不仅八大皇商的心腹们,连一些汉人小商人也动了心思。 有人买铺面,有人买宅子,有人买田地。 前门大街上的牙行,生意兴隆,人来人往。 也有一些精明商人脑子清醒,不敢下手。 一个姓胡的粮商,对朋友说: “满洲人的东西,来路不正。买得起,怕没命住。” 另一个姓张的布商说: “明军就要打进来了,到时候清算汉奸,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我劝你也别掺和。” 朋友笑他胆小,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崇文门外,晓市。 崇文门外的晓市上,一个满洲贵族正在低价抛售一批古玩。 字画、瓷器、玉器,堆了一地,只卖半价。 围观的人很多,买的人却很少。 范家的一个心腹伙计蹲在摊子前,挑起一件瓷器,看了看底款,又放下。 那人低声道: “大人,这件瓷器怎么卖?” 满洲贵族不耐烦地说: “五百两,你要就拿走。” 伙计摇摇头: “太贵了。三百两。” 满洲贵族犹豫了一下: “拿走。”伙计掏出三张银票,塞进他手里,抱起瓷器,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这样的场景,在北京城里每天都在上演。 满洲贵族忙着变现,皇商们的心腹们忙着抄底。 但所有人心里都知道,这些产业,这些银子,这些古玩,都可能只是过眼云烟。 明军已经兵临城下,北京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北京,范氏宅邸,后院密室。 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范三拔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范家在京师、张家口、归化城、江南各地的产业账目。 册子旁边是两张地图,一张是关外到盛京的路线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北京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盛京,又从盛京到宁古塔。 手指停了一会儿,又移向北方,从张家口出关,经察哈尔到漠北蒙古。 最后又划向东南,从天津出海,绕过辽东半岛,到朝鲜。 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下首的范家二管家赵德茂。 赵德茂四十出头,是范家的老人,管着范家在京城的所有地下钱庄和典当生意,对关外的路子也熟。 范三拔又看了看边上站着的账房先生李荣,五十来岁,跟着范家三十年了,范家的银子每一笔都是他经手,嘴巴最严。 “赵叔,关外那边的路,你熟。盛京、吉林乌拉、宁古塔,哪条路最安全?哪条路满洲兵少?” 赵德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公子,走山海关进盛京,路最好走,但山海关有清军把守,查得严。 走喜峰口,从承德绕过山海关,路难走,但清军少,只要银子到位,守关的蒙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去蒙古,张家口出关最便当,过了草原就是察哈尔,再往北就是漠北。朝鲜那边最远,得从天津出海,走海路到仁川。 海上有郑成功的水师巡查,风险不小。” 范三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分三路。第一批,黄金、古玩、字画、银票,走喜峰口,送去盛京。 第二批,现银、粮食、药材,走张家口,送去察哈尔。 第三批,铜器、绸缎、茶叶,走天津出海,送去朝鲜。 三路分开走,谁也不知道哪一路才是大头。族人也分三路跟过去。记住,不要一起去,分批走,不引人注意。” 李荣算盘打得飞快: “大公子,此番若要如此安排,花销不少。关外的打点、雇人、车队、船只,少说也要几万两。” 范三拔摆摆手: “银子的事好说。留三成在京师,七成送出去。” 赵德茂迟疑道: “大公子,这些事,要不要和八家一起商议?” 范三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商议是商议,动作要各做各的。八家虽联号,但生死关头谁还能顾得上谁?咱们先动,动完了再告诉他们。不是说各人自扫门前雪吗?” 第711章 狡兔三窟 北京,介休范氏老宅后院。 范家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六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车里装的是黄金、白银、古玩、字画、银票,还有几箱上好的绸缎和茶叶。 两辆载人马车,坐的是范家的女眷和孩子,十几个妇人,五六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 范三拔的妻子抱着小儿子,眼圈红红的,忍着没哭。 女婿们骑在马上,腰间别着刀,负责押运。 范三拔站在大门口,看着车队从后院鱼贯而出,卷起一路烟尘。 他走上前,拍了拍大女婿的肩膀,压低声音: “路上小心,遇到盘查不要慌。银子该花就花,能过去就行。” 又对二女婿叮嘱道: “到了盛京先去王家商号落脚,人生地不熟,不要乱走。我会派人去接应。咱们的人在那里置办了几处院子,够住。” 女婿们抱拳领命。 车队走了。 范三拔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灯火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身边的赵德茂低声道:“大公子,该回去了。” 范三拔叹了口气: “走。回屋。还有一堆事儿要办。” 北京,前门大街,王家商号。 王秉乾也忙起来了。 王家的车队比范家还多几辆。 王秉乾亲自站在院子里清点货物,黄金一百箱,白银三百箱,装得满满当当。 车队分三路。第一路走喜峰口往盛京,第二路走张家口往察哈尔,第三路走天津出海往朝鲜。 王家的族人也跟着分三路走。 王秉乾对管家王福叮嘱道: “这批货送到盛京后不要放在一起,分几个地方藏。买几处宅子,分散藏着。出了关,咱们王家的根不能断。” 王福低头道: “大公子放心,小人都安排好了。”王家商号后院,王家车队整装待发。 靳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各大商号也纷纷行动。 入秋后的北京,夜风微凉,但城里的气氛比天气更凉。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刚林跪在下首,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近日有人频繁出城,携带大量细软、财物。城里几个汉商大户,都在往关外转移家产。” 多尔衮抬起头,目光阴冷:“都有谁?” 刚林压低声音: “范家、王家、靳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八家都在动。另外还有几家粮商、盐商,也在往出搬东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多尔衮忽然笑了,笑声嘶哑: “跑吧。让他们跑。银子带出去,到了关外还是大清的。” 范文程心中一凛。 他懂了,多尔衮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汉商们把银子运出关外,到了满洲人的地盘,还不是任人宰割。 刚林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要不要派人拦截?那些财物……” 多尔衮摆摆手,冷冷道: “不用。让他们运。出关的银子,不会长腿跑回关内。让他们运,越多越好。把北京城里的银子全运出去,等明军进城,一粒米、一文钱都找不到。” 多尔衮心中没有说的是,现在的形势,满清退出关外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他之所以在永历朝廷已经收复大半江山的形势下还如此坚守直隶和北京。 甚至不惜调动关外满洲兵马以及不惜代价拉蒙古派兵填进这个绞肉场。 除了还抱有一丝侥幸外,更多的还是他后续的布置。 实际上他也已经准备好满洲高层贵族,他已经在暗中安排秘密出关。 他要为后续的转移以及退回关外后的所有事情做好安排。 范文程欲言又止。 他想说,这些银子运出关外,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一旦清军战败,满洲贵族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这些财物? 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北京,崇文门,范家宅邸书房。 范三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盛京东城王家商号掌柜寄来,说车队已安全抵达,货物入库,人员安置妥当。 范三拔看完信,长长舒了一口气,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赵德茂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公子,第一批货已经安全到了。第二批货真要从天津出海往朝鲜?海上还有郑成功的水师巡哨,万一被扣下……” 范三拔打断他: “朝鲜那边的路,也得走。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满洲人靠不住,蒙古人靠不住,朝鲜人好歹还是明朝的藩属,见着大明的旗号,不会为难。再说,这批货不是运去卖,是运去存。到了朝鲜,找个偏远地方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范三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满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喃喃道: “天冷了,该收的收,该藏的藏。过了今年冬天,明年春天……” 他没有说下去。 北京,前门大街。 十月中旬,天气转冷。 满洲贵族抛售产业的规模越来越大,价格越来越低。 正白旗的一个贝勒把东四牌楼的一处大宅子挂牌三千两,搁去年至少一万两。 镶黄旗的一个佐领把京郊两千亩水浇地挂牌两千两,搁去年至少五千两。 八大皇商的心腹们忙着抄底。 范家、王家、靳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各家的管家们在前门大街牙行进进出出,手里攥着银票。 牙行老板姓马,回民,在京城做了三十年房地产生意。 他接了一笔单子,报给范家三管家刘全: “刘爷,佟贝勒那处宅子已经谈妥了,两千八百两。房契、地契都在这里,您过目。” 刘全接过契纸仔细看了一遍,从怀里掏出银票,数了三十张,递给马老板: “马掌柜的,这是两千八百两,您数数。” 马老板接过银票,嘴里说着“不敢不敢”,手里飞快地数了一遍。 笑着道: “刘爷,您放心,这笔买卖保您满意。” 刘全收好契纸,起身告辞。 走出牙行门口时,正碰上王家总管事王福。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打招呼,各走各的路。 这些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明军要来了。城要破了。满洲人要跑了。 他们这些汉奸,跑不了,也不打算跑。他们要在城破之前,把钱花出去,把名声挣回来,把命保住。 第712章 谋划后路 北京,文昌阁,晋商会馆。 八大皇商家族的几个主事人再次秘密聚首。 范三拔、王秉乾、靳世清、王和顺、梁尚义、田世荣、翟文华、黄世恩,八个皇商家族在京城的代表聚在一间密室里。 房门紧闭,窗户用厚布遮住,不露一点光。 范三拔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还是商议那件事。” 王秉乾问: “范兄,银子的事差不多了吧?” 范三拔点头: “差不离了。各家出去了六七成,剩下的三成留作打点之用。今日要商议的,不是银子的事。是城破之后,咱们如何保命。” 靳世清接话: “范兄,城破之后咱们该如何?” 范三拔缓缓道: “献城门。献东门或北门。献城门之前,若能替明军做事,就多做几件。” 靳世清沉吟道: “献城门的事,风险太大。万一走漏了风声,满清先动手,咱们的脑袋搬家。” 范三拔道: “所以不能急,要等到明军兵临城下,城里的满洲贵族自己乱成一团的时候再动手。” 黄世恩问: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拿什么作信物?明军的主帅,凭什么相信咱们?” 范三拔道:“信物已经送出去了。” 众人吃了一惊。 范三拔继续说: “半个月前,我已派人去南京,送了一封信,还有一份八大皇商联名的效忠书,连同八十万两银票。” 王和顺脸色阴沉: “范兄,这么大的事,你和联号知会过一声没有? 万一风声走漏,满清先动手,咱们八家全都完蛋。到那时候,你范家早跑了,我们呢?” 范三拔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 “我范三拔不是那种人。今日告诉诸位,就是让大家心里有数。联号联了这么多年,不是白联的。” 梁尚义冷笑: “联号?当年是我叔父梁嘉宾站在最前面,替八家打通满洲人的人脉。靠的是梁家的脸面。如今你范三拔一个人去南京递效忠书,把我梁家放在哪里?” 范三拔也急了: “梁兄,若你现在想去递效忠书,还来得及。南京又不远,几天就到了。” 眼看要吵起来,威望较高的老者王秉乾出声劝道: “都少说两句!眼下是什么时候?是吵架的时候吗?” 雅间内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范三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效忠书是我八家联名,银两也是各家出大头的。到了功成那天,谁也跑不了。都别争了。” 北京,范三拔府邸。十月底。 第一批族人已经安全抵达盛京,第二批也到了察哈尔。 范三拔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北边的方向。 妻子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件披风,轻声道: “当家的,该添衣裳了。天冷了。” 他接过来披上,握了握妻子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生死由天,富贵由命。 家人、银子、货物都运出了关外,城里的产业折成了银子、银子又换成了宅子。 他想:范家的根,保住了。 至于他自己,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独坐殿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北京城被蓝色的箭头三面合围——西边刘文秀已破宣府,兵锋直指居庸关;南边李定国已克涿州,连营结寨步步紧逼; 东边郑成功水师封锁渤海,漕运断绝。 红色的清军旗帜缩在北京一隅,像困兽犹斗。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满洲八旗的贵族、亲贵、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人数、护卫兵力、需要多少车辆。 这是他让刚林秘密统计的。 刚林跪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名单已造册完毕。各旗合计贵族家眷六千三百余口,需车辆一千二百辆,护卫兵力八千。 另有贵重物品、金银细软、粮食药材,需另加车辆六百辆。” 多尔衮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名单。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代善的子孙、济尔哈朗的子孙、豪格的遗孤、多铎的儿子…… 这些人里有支持他的,有反对他的,有墙头草,但此刻,他必须把他们全部带走。 “传令下去,”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 “十日后开始分批撤离。第一批,老弱妇孺、贵重物品,走喜峰口,经承德,出关。 第二批,青壮、护卫,走山海关,护送家眷。两批之间间隔三日,避免被明军一网打尽。” 刚林道: “王爷,喜峰口路险,老弱妇孺走不动……” 多尔衮打断他: “走不动也得走。山海关明军盯得紧,走喜峰口虽然难走,但清军少,不容易被发现。多派些车辆,走慢点,总能到。” 他顿了顿,“告诉各旗主,车辆不够就征民间的。马车不够用驴车,驴车不够用人力。总之,十日后必须出发。” 范文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多尔衮看着他: “有什么话就说。”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 “王爷,八旗家眷撤出京师,朝野震动,军心浮动。若明军此时大举进攻……” 多尔衮冷冷道: “明军不会大举进攻。他们还在打涿州,还在打居庸关。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兵临城下。半个月,够撤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本王在京畿留了八万人,足够守到年底。年底之前,盛京的援军也该到了。” 北京,各满洲贵族府邸。 消息传开了。 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满洲贵族要跑了。 崇文门内,正白旗的一个佐领正在指挥家仆装车。 箱子、包袱、被褥,乱七八糟地往车上扔。 佐领的妻子站在门口,眼圈通红,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细软。 儿子骑在马上,腰里别着刀,等着出发。 佐领满头大汗,一边喊“快,快”,一边往车里塞东西。 隔壁镶黄旗的一户人家也在装车。 女人们哭成一团,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东四牌楼,好几个满洲贵族府邸门口都停着车,人来人往,嘈杂声传出去老远。 消息传到汉人街巷,百姓们议论纷纷。 前门大街茶馆里,几个老人低声说话。 一个白胡子老头说: “满洲人要跑了,明军要进城了。这回天真的要变了。” 另一个老头摇头: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大清这回怕是真的完了。” 一个年轻人冷笑: “亡了才好。鞑子占了咱们的江山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第713章 人心惶惶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他是范家的管事,一大早就听说满洲贵族要撤,特意来打探消息。 消息很快传到范三拔耳朵里——八旗家眷要撤,多尔衮下令十天后走。 范三拔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紧了紧。满洲人走了,明军进城之前,他们这些汉奸怎么办?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召集各旗主、都统、参领,部署撤离事宜。 殿中文武分列两侧,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多尔衮坐在上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 “明军两路合围,京师危急。本王已决定,八旗家眷即日起分批撤往盛京。” 殿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 多尔衮猛地一拍御案,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吵什么?本王还没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家眷撤了,兵不撤。京师还有八万人,足够守住。只要守到年底,关外援军一到,明军自然退兵。退一万步说,就算京师守不住,大清还有关外,还有盛京。只要人在大清不会亡!” 众人齐齐跪倒: “遵旨!” 多尔衮开始分配任务: “正黄旗家眷走第一批,三日后出发。镶黄旗走第二批,五日后出发。正白旗走第三批,七日后出发。其余各旗依此类推。各旗主亲自带队,沿途负责家眷安全。护卫兵力各旗自出,不够从京营补。” 镶黄旗都统穆里玛出列,抱拳道: “王爷,家眷撤了,京师的八旗兵会不会军心浮动?” 多尔衮冷冷道: “军心浮动也要守。告诉他们,家眷撤了,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了,正该死战。” 穆里玛低下头,退回班列。 多尔衮又道: “护卫兵力从各旗抽调最精锐的骑兵。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各出三千。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各出两千。合计两万。由肃亲王豪格之子富绶统领,沿途警戒,防止明军截击。” 富绶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武英殿中,众人陆续离去。 多尔衮独坐,刚林和范文程留了下来。 刚林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两万骑兵抽调后,京城的兵力……” 多尔衮打断他: “京城还有六万,够守了。京师城墙高大,火炮众多,明军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只要居庸关和涿州守住,北京就安全。” 范文程道: “王爷,明军西路刘文秀已破宣府,正在围攻居庸关。若居庸关失守,明军可从西山直逼外城……”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居庸关守将阿布鼐是本王的老部下,忠诚可靠。关内粮草弹药充足,至少能守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本王自有办法。”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各旗家眷撤离时,贵重物品全部登记造册,不许私藏。到了盛京,统一分配。” 范文程心中一凛——多尔衮这是要借撤离之机,把各旗贵族的家产集中起来,以便日后控制。 他低下头:“臣明白。” 北京,肃亲王府,富绶府邸。 富绶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多尔衮把两万骑兵交给您,就不怕您反他?” 富绶冷笑一声: “反他?现在反他,明军高兴,满洲人遭殃。我不反他,但不代表我忘了他杀我父王的仇。” 他顿了顿,“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先把家眷安全送到盛京,再说别的。” 北京,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府邸。 苏克萨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他是正白旗的都统,麾下有五千八旗兵,是京师防御的中坚力量。 弟弟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哥,王爷让富绶统领两万骑兵,抽调的都是各旗精锐。咱们正白旗出了三千,这三千人走了,咱们的兵力就少了。” 苏克萨哈沉默了片刻: “生死存亡之际,不必再说其他。” 弟弟道: “大哥,若是城破……” 苏克萨哈打断他: “城破就破。咱们是满洲人,死也要死在北京。不能像那些汉人一样,摇尾乞怜。” 他顿了顿,“况且,王爷不会让北京轻易破的。他留了后路,咱们也留后路。盛京那边,我已经派提前派了人安排。万一城破,咱们从东门杀出去,直奔山海关。” 北京,范三拔府邸。十月十五,夜。消息传来越来越多。 八大皇商的心腹们再次秘密聚首,商议对策。 “满洲人要撤了,咱们怎么办?”王秉乾问。 范三拔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等明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靳世清道: “可若是明军还没到,满洲人先跑了,咱们怎么办?” 范三拔道:“无所谓,咱们控制了东门和北门,到时候明军一来,咱们开出城门,也是功劳。” 众人点头。 散会后,范三拔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滑动,一项一项地盘算。 城里的产业已经抛售了大半,银子也运出去了大半。 他想,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生死由天,富贵由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砖泛着白光。 他喃喃道: “爹,您在天上看着,儿子能不能保住范家?”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正黄旗的六百辆大车从德胜门出发,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车上坐着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一箱箱金银细软。 护卫骑兵三千,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队伍绵延十余里。 多尔衮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刚林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王爷,第一批家眷已安全出城。预计十天后可到喜峰口,二十天后到盛京。” 多尔衮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那边,是居庸关的方向。 炮声隐隐约约,那是刘文秀在攻城。 他喃喃道: “居庸关……能守住吗?”刚林低下头,不敢回答。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镶黄旗的五百辆大车从东直门出发,护卫骑兵三千。 队伍中多了几十辆小车,装的是从各旗收集来的贵重物品——多尔衮下令统一登记造册,不许私藏。 各旗主虽然不满,但不敢不从。 富绶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城墙上大清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摇。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他转身,策马向北。身后,家眷们的哭声渐渐远离。 武英殿中,多尔衮独坐。 殿中只有他一个人。 刚林和范文程被他遣了出去。 各旗家眷已撤,两万骑兵已走。 他留在京城里,带着六万兵,等着明军来攻。 第714章 议奸 南京,奉天殿。大朝会。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数百名京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的堂上官全部到齐,连翰林院、国子监、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以及在京的侯伯勋贵,也一概奉旨入朝。 起因是一封从北京送来的密信,连同八十万两银票。 信是八大晋商家族——范、王、靳、梁、田、翟、黄——联名写的效忠书,愿意在明军围城时献出东门或北门,迎王师入城。 八十万两银票,说是“助充军饷”。 消息在朝堂上传开后,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朱由榔决定大朝会议,让所有人都把话说明白。 殿中,兵部右侍郎张同敞站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木匣,声音洪亮地念完了那封效忠书。 念完后,殿中一片死寂。 朱由榔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八大晋商,崇祯年间便私通后金,运粮运铁、贩卖情报、资助敌国。 入清之后,被伪朝册封为皇商,垄断边贸,专替满清筹措军饷、物资,是汉奸中的汉奸。 如今见王师北伐,大势已去,又想献城门、献银子,买一条活路。诸卿以为,朝廷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左都御史钱邦芑立即出班。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此八家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崇祯年间,国事艰难,后金在关外肆虐,正是这些奸商,将粮食、铁器、盐巴源源不断运出关外,资敌养寇。 没有他们,后金撑不到入关!如今他们见大势已去,又想摇尾乞怜,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臣请旨,将此八家列为逆臣,待京师克复后,尽诛九族,以正国法!” 殿中一阵骚动。 刑部尚书徐孚远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附议钱大人。八大晋商之罪,不在吴三桂之下。吴三桂开关降清,遗臭万年。 这些奸商资敌数十载,其罪更深。若朝廷饶了他们,何以告慰那些在抗清中捐躯的将士? 何以告慰那些被鞑子屠杀的百姓?臣请旨,将此八家列入《逆臣录》,待克复京师后,全家抄斩,九族株连。” 户部左侍郎张有誉却站了出来,摇头道: “陛下,臣有异议。八大晋商固然有罪,但眼下正值北伐紧要关头。他们若能在城破时献出城门,可减少我军伤亡,速定京师。 若拒之门外,他们一怒之下投靠满清,反而成了祸患。臣以为,可虚与委蛇,许其自新,待城破之后,再行处置。不必急着诛九族。” 钱邦芑冷笑一声: “张大人,你这是在教陛下与虎谋皮!投靠满清?他们现在就是想投靠满清,满清也要跑!他们还能掀起什么浪? 至于献城门,我军兵临城下,城中绿营、百姓纷纷反正,还缺他们几家奸商?他们的银子,收下可以,但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能饶!”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支持严惩的大多是御史、刑部官员,以及一些年轻气盛的翰林; 主张宽待的大多是户部、兵部官员,以及一些务实的老臣。 殿中吵成一团。 朱由榔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注意到角落里站着几个翰林,也在低声议论。 终于,内阁首辅瞿式耜站了出来。 他先看了看钱邦芑,又看了看张有誉,缓缓道: “诸位,听老臣一言。” 殿中安静下来。 瞿式耜走到殿中央,面向御座,抱拳道: “陛下,臣以为,此八家之罪,不待审而明。论法,当诛九族;论情,天下人皆曰可杀。然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要杀八家,是想杀给谁看?” 朱由榔看着他: “瞿先生此话怎讲?” 瞿式耜道: “若陛下是想杀给天下人看,表明朝廷惩奸除恶的决心,那么诛八家九族,足以震慑天下。但若陛下是想以此立威,让北方士民知道朝廷的严正,那么只诛八家,还不够。 满清的皇商,不止这八家。还有那些替满清做事的官员、将领、士绅,比比皆是。若八家可杀,那些人杀不杀?若都杀,北方还剩下谁?” 钱邦芑怒道: “瞿阁老,你这是在替奸商开脱!该杀的杀,该办的办,有什么杀不得的?北方百姓被鞑子压迫了几十年,难道还会替奸商喊冤?” 瞿式耜摇头道: “钱大人,我不是替奸商开脱。我是提醒陛下,清算汉奸,要有章法,不能一杀了之。 八大晋商之首恶,必须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但九族之中,老弱妇孺,未必知情。臣以为,可诛首恶,从犯从宽。既不纵容奸佞,也不滥杀无辜。” 殿中又吵了起来。 有人认为瞿式耜说得有理,有人认为他太过宽仁。 朱由榔一直没有表态。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北京被红色箭头三面合围。 他的手指落在北京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殿中群臣停止了争论,齐齐望向皇帝。 朱由榔转过身,缓缓开口: “诸卿争论了半日,朕都听明白了。瞿先生问朕,杀八家是要杀给谁看?朕告诉你们,杀给天下人看,也杀给后人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八家,从崇祯年间便开始资敌。那时候,后金还没有入关,他们就把粮食、铁器、盐巴偷偷运出关外,换成银子。 他们知道,那些粮食会变成八旗兵的口粮,那些铁器会变成八旗兵的刀枪。但他们不管。 因为银子进了他们的腰包。崇祯十七年,吴三桂开关降清,八旗入关。这八家争相巴结,被伪朝封为皇商,垄断边贸,继续替满清筹措军饷、物资。 他们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汉人的血。今天,他们见王师北伐,大势已去,又想献城门、献银子、买活路。朕问你们,这样的人,能饶吗?” 殿中一片肃然,无人敢应。 第715章 拔寨 朱由榔道: “饶了他们,怎么对得起那些在抗清中战死的将士?怎么对得起那些被鞑子屠杀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朕意已决——八大晋商,诛九族。所有参与资敌的家族成员,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处斩。 家产充公,宅邸没收。在朝的、在野的、在官的、在民的,凡替满清办事的汉奸,城破之后一律清算。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做汉奸,就是这个下场!”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 朱由榔转过身,走回御座前,重新坐下。 瞿式耜又道: “陛下,八大晋商之罪罪无可赦,臣无异议。但九族之中,尚有老弱妇孺,未必知情。若一概诛杀,恐有伤陛下圣仁之名。臣请陛下开恩,罪止八家嫡系,旁支从轻发落。” 钱邦芑立即反驳: “瞿阁老这是妇人之仁!旁支从轻,嫡系从严,那嫡系的后代怎么算?年幼的怎么办?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臣请陛下,九族一律处斩。” 朱由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九族之刑,历代罕用。朕也不是嗜杀之人。但八大晋商之罪,不是一人之罪,是举族之罪。 他们全族上下,几十年来靠资敌吃饭,人人沾着汉人的血。 没有家族的合力,他们做不成这么大的生意。所以,九族皆诛。” 朱由榔又道: “还有一事。那八十万两银子,收下,入兵部军饷专用。银子是民脂民膏,不是八家的私产。 退回去,就是送到关外去,变成鞑子的军饷。不能退。但效忠书,不回复。朝廷不接受他们的效忠,也不给他们任何承诺。” 吕大器道: “陛下,若不回复,他们万一不敢献城门……” 朱由榔冷笑一声: “他们不敢献,自然有别人献。京城里盼着朝廷打回去的百姓有的是。” 朱由榔最后道: “传旨刑部、都察院,即日起拟定《清算汉奸条例》,待京师克复后施行。条例分三等:一等,首恶,诛九族;二等,从犯,本人处斩,家眷流放;三等,胁从,本人流放,家眷免罪。具体标准,由刑部、都察院会商,朕御览后颁行。” 刑部尚书徐孚远、都察院左都御史钱邦芑齐齐出列: “臣领旨!” 朱由榔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朕知道,有人会说朕太严苛。朕不怕别人说。朕只知道,汉奸不除,国无宁日。 这些年来,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是因为汉奸太多。 吴三桂、洪承畴、钱谦益……一个又一个,没有他们的背叛,鞑子能入关?没有他们的资敌,鞑子能站稳脚跟?如今,朕要收复河山,清算这笔血债。” 朱由榔挥了挥手: “散朝。” 文华殿,东暖阁。散朝后,朱由榔召瞿式耜、钱邦芑、徐孚远三人议事。 瞿式耜道: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声色俱厉,群臣震慑。但臣担心,清算条例一旦颁布,北方震动。 那些替满清办过事的汉人,人人自危,恐怕会死心塌地跟满清走。” 朱由榔道: “瞿先生,朕知道你的意思。但朕不能因为怕他们跟满清走,就不清算。他们若是懂事的,就该趁早反正,戴罪立功。若是死心塌地跟满清走,那就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朕。” 钱邦芑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清算条例不仅要惩奸,也要褒忠。北方士民中,不乏心向大明者。朝廷应颁布恩诏,赦免无辜,表彰忠义。如此一来,奸佞无所遁形,忠良得其所哉。” 徐孚远道: “钱大人说得是。臣拟在条例中增加‘褒忠’一章,凡在满清统治期间不仕清、暗中资助抗清义军的,朝廷予以表彰,赐匾额,免赋税。 这样,北方士民才知道,朝廷不是一味严刑峻法,也是有恩有威的。” 朱由榔点点头: “准。条例要严,但也要有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喃喃道: “北京,快了吧。” 保定至涿州的官道上,积雪没过脚踝,寒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李定国站在涿州城南门外的土坡上,望着这座刚刚落入手中的城池。 城墙上弹痕累累,多处坍塌,清军的旗帜已经扯下,大明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龙骧军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一队队俘虏被押往城北的营地,伤员被抬进城中的医馆,尸体被拖到城外焚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与雪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压抑。 张煌言从城里走出来,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 他走到李定国身边,低声道: “涿州拿下了,但打得太苦。折损两千三百人,伤者四千余。清军战死三千,俘虏两千。阿尔哈被白杆兵围在粮仓里乱刀砍死。城里的粮草够吃两个月,火药也还充足。” 李定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北边的天际,那边是良乡,是北京。 从白沟驿到涿州,一百二十里路,他打了两个月,折损七千余人。 清军死伤近两万,但防线只被撕开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良乡,在卢沟桥,在北京城下。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五日。” 李定国的声音沙哑,“五日后,北上良乡。” 涿州城中,原清军守将府邸。 大堂内烛火通明。 李定国坐在上首,面前摊着直隶北部的舆图。 张煌言坐在左侧,卢鼎、李过等将领分列两侧。 诸将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带着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张煌言指着舆图上的良乡: “良乡是北京南面最后一道屏障。清军在良乡驻了五千人,满洲兵两千,绿营三千,城头架了十门红衣大炮。 城外挖了壕沟,布了鹿角,还在城墙上浇了水,冻成冰墙。”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良乡以北还有卢沟桥。卢沟桥是跨永定河的咽喉要道,清军在桥头筑了堡垒,驻了两千人。若明军绕过良乡,他们可以从侧翼袭击;若明军正面进攻良乡,卢沟桥的守军可以南下支援。两座据点互为犄角,硬攻一处,另一处必来援。” 第716章 鏖兵 卢鼎抱拳道: “督师,末将以为,先打卢沟桥。卢沟桥的守军只有两千,比良乡少。拿下卢沟桥,良乡就成了孤城。” 李过摇头: “卢沟桥虽小,但地形险要。桥头堡垒依河而建,正面只有一条路。强攻卢沟桥,伤亡不会比良乡小。” 李定国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良乡和卢沟桥之间划过。 沉默良久后,他缓缓开口: “分兵。卢鼎率两万人,打卢沟桥。李过率两万人,打良乡。本将率主力八万人,居中策应。两路同时进攻,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诸将齐齐起身: “遵命!” 良乡城外,明军阵地。 大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李过率两万人抵达良乡城下。 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城防。 良乡城比涿州小,但城墙更高,护城河更宽。 城墙上浇了水,冻成一层厚厚的冰壳,滑不留手。 云梯靠上去,梯子会滑倒; 士兵爬上去,手抓不住墙缝。 李过回到阵前,对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城墙。不要轰正面,轰墙根。把冰壳炸碎,把墙砖炸松。” 炮队参将领命。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南一字排开,炮口压低,对准墙根。 炮弹砸在城墙上,冰屑飞溅,砖石崩裂。 轰了整整一天,城墙根被炸出一个大坑,冰壳碎裂了一大片,但城墙还没有塌。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 城头上火光闪烁,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雪雾。 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李过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继续轰!不要停!” 卢沟桥,明军阵地。 卢鼎率两万人抵达卢沟桥。 永定河已经封冻,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桥头的堡垒用青条石砌成,墙高三丈,外有壕沟,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 守将是满洲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名叫安崇阿,手下两千人,其中八百满洲兵。 卢鼎没有急着进攻。 他派斥候探明河面的冰层厚度,回报说冰层有一尺厚,可以走人,但走不了火炮。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副将道: “派三千人从冰面上过河,绕到堡垒背后,前后夹击。” 副将一怔: “将军,冰面上没有掩护,清军的火炮会打……” 卢鼎打断他:“所以夜里过河。夜里黑,他们看不见。” 卢沟桥,堡。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三千明军从冰面上摸黑过河,每人嘴里咬着一根木棍,不许出声。 冰面很滑,有人摔倒了,旁边的士兵赶紧把他扶起来。 走到河心时,堡垒上的清军似乎发现了动静,射了几支火箭。 火箭落在冰面上,烧出几个小洞,但没有伤到人。 明军加快脚步,冲过河面,绕到堡垒背后。 卢鼎在正面下令开炮。 几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堡垒的石墙上,砖石飞溅。 安崇阿从睡梦中惊醒,带着清军冲上墙头还击。 黑暗中枪炮声震耳欲聋,火光时明时灭。 绕到背后的明军趁乱架起云梯,翻过墙头,打开寨门。 “杀!” 喊杀声震天。 明军从前后两面涌入堡垒,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清军虽勇,但寡不敌众。 安崇阿被围在堡内,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 卢沟桥被明军拿下。 明军折损四百余人,清军战死一千二百余,俘虏八百余。 卢鼎站在桥头,望着南边的良乡方向。那边,炮声还在隆隆作响。 良乡城外,明军阵地。 李过还在轰城。 六十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城墙上已经布满了弹坑,城墙根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但城墙主体还没有坍塌。 清军的火炮也还在还击,双方都有死伤。 李过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眼睛熬得通红。 一个斥候从北边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卢鼎将军已拿下卢沟桥!守将安崇阿被斩!” 李过眼睛一亮,转头对炮队参将道: “传令下去,加把劲!卢沟桥拿下了,良乡是孤城!今天必须拿下良乡!” 炮声更密了。 午时,良乡城墙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巨响,南城墙塌了一个缺口。李过拔刀向前一指:“先锋营,上!” 两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双方在缺口处挤成一团。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李过站在后面,死死盯着缺口。 打了半个时辰,缺口处尸体堆了半人高,先锋营还没有突破。 李过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预备队调上来!从两侧爬墙,分散他们的兵力!” 一千预备队投入战场。 明军从缺口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清军措手不及,墙头上也打起来了。 缺口处的压力减轻,先锋营趁机往里涌。 打到傍晚,良乡城门被明军撞开,大部队涌入城中。 守将是个满洲佐领,名叫哈尔巴拉,带着几百个满洲兵退到城中心的鼓楼,拼死抵抗。 明军用火炮轰塌鼓楼,哈尔巴拉被埋在瓦砾下。 良乡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明军折损一千二百余人,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 涿州,中军大帐。十一月二十五。 李定国坐在舆图前,面前摊着良乡和卢沟桥的捷报。 卢沟桥克复,良乡克复,清军在直隶南部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从保定到良乡,明军推进了一百五十里,耗时两个半月,折损八千余人。 清军死伤两万余,被俘五千余。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李将军,下一步怎么打?”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手指点在舆图上北京的位置: “兵临城下。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头,“传令下去,各营休整十日。补充粮草弹药,治疗伤员,等待后方援军。十日后,北上北京。” 第717章 居庸关南口 居庸关南口,西路军大营。 宣府克复的消息传来时,刘文秀正在大帐中与诸将商议进军路线。 捷报没有让任何人露出喜色——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前面。 居庸关,北京西北第一道天险,不是宣府那种塞北边镇能比的。 关城坐落在两山之间,城墙依山而筑,南门外的山道狭窄弯曲,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上面凿满了射击孔,清军的火枪手藏在里面,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家玉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宣府向东划过,落在居庸关的位置,声音低沉: “居庸关守将阿布鼐,满洲正白旗,是多尔衮的亲信。此人曾在松锦之战中立过战功,以善守闻名。关内守军满洲兵六千,绿营三千,外加两千蒙古骑兵在外围游弋。 关上架了三十门红衣大炮,粮草弹药充足。 更麻烦的是,居庸关的地形——南门外只有一条两丈宽的山道,两侧山壁上凿了上百个射击孔,清军的火枪手藏在里面,可以居高临下射击。 咱们的火炮只能架在南口,距离关城至少五里,打到城墙上已经没什么威力了。” 王辅臣瓮声瓮气道: “张将军,五里就五里。末将在云南打过山地战,山壁上的射击孔,可以用火炮轰。把山壁炸塌,射击孔就没了。” 刘文秀摇头: “山壁是石头,火炮轰不塌。就算轰塌了,石头滚下来,反而把山道堵死了,咱们更过不去。只能派人从山壁上爬上去,拔掉那些射击孔。” 马万年站起身,抱拳道: “将军,白杆兵爬上去。山壁陡,但白杆兵爬得了。给末将三千人,三天之内,拔掉所有射击孔。” 刘文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山壁上覆盖着积雪,夜间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爬上去谈何容易?而且,清军在山上也有巡逻,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马万年道: “末将知道。但正面强攻,死伤更大。” 帐中沉默。 诸将都知道,居庸关不好打。 这座关隘在明朝时就号称天险,李自成当年打北京,是从东边的八达岭绕过去的,没敢硬攻居庸关。 如今清军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城防比明朝时更加坚固。 刘文秀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正面佯攻,不能停。让阿布鼐以为咱们要从南门主攻,把兵力吸引在南门。白杆兵从西侧的山壁爬上去,先拔掉射击孔,再绕到关城西侧,两面夹击。” 他看向马万年,“马将军,给你五千人。十天之内,拿下西侧山壁上的所有射击孔。” 马万年抱拳: “末将领命!” 居庸关南口,明军阵地。 刘文秀在南门正面展开佯攻。 六十门红衣大炮在南口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关城。 炮手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精准地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雪雾。 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 张家玉策马上来,低声道: “刘将军,距离太远,咱们的炮打不穿城墙。山道太窄,火炮也推不上去。” 刘文秀沉声道: “我知道。继续轰,不要停。让阿布鼐以为咱们要从南门主攻。” 炮声隆隆,持续了一整天。 到了夜里,明军没有停止,而是换了一批炮手继续轰,炮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关城上的清军不敢睡觉,轮流值守,疲惫不堪。 居庸关西侧,山壁。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马万年率五千白杆兵摸到西侧山壁下,开始攀爬。 山壁陡峭,几乎垂直,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手抓不住,脚踩不实。 士兵们用刀斧凿出浅坑,一步一步往上挪。 白杆枪背在背上,腰刀别在腰间,掌心雷装在布袋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马万年走在最前面,嘴里咬着刀,双手抠着石缝,指甲磨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身后的五千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旁边的士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上来。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谁也不敢出声。 山壁上的清军射击孔内,火枪手正在打盹。 他们没有发现山壁上的动静—— 这么大冷的天,谁会在夜里爬山? 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白杆兵只爬了不到三分之一。 马万年蹲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举着千里镜往下看。 关城内,清军正在忙碌,搬运弹药,修补城墙。 南门方向,明军的火炮还在轰击,炮声在山谷中回荡。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继续爬。天黑之前,必须爬到射击孔的位置。” 居庸关西侧,射击孔。 白杆兵终于爬到了第一排射击孔的位置。 射击孔凿在山壁上,每个孔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可容两三个火枪手。 石室有木门,门后堆着弹药。 白杆兵趴在石室外面,用刀撬开门,往里面扔掌心雷。 轰的一声,石室里浓烟滚滚,火枪手被炸死。 清军发现了他们,开始从其他射击孔射击。 铅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白杆兵无处可躲,只能趴在雪地里,一个接一个中弹,顺着山壁滚下去。 马万年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清军的射击孔布置得这么密集,每个石室都可以互相支援。 拔掉一个,旁边的就会打过来。 “掌心雷!往旁边的石室扔!” 他厉声道。 几十枚掌心雷扔进旁边的石室,轰轰炸开。 清军的火力减弱了。 白杆兵趁机往前爬,一个石室一个石室地拔。 打到天黑,白杆兵拔掉了三十多个射击孔,自己也折损了三百多人。 马万年下令停止进攻,就地休整。 他蹲在岩石后面,大口喘着气,清点人数。 副将爬过来,低声道: “将军,今天折损了三百二十人,拔掉了三十七个射击孔。还有六十多个,至少还要两天。” 马万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两天就两天。告诉弟兄们,今夜轮班休息,明天继续。” 第718章 居庸关焦灼 居庸关南口,明军阵地。 刘文秀接到马万年的军报,眉头紧锁。 五千白杆兵,两天拔掉了三十七个射击孔,折损三百多人。 还有六十多个射击孔,至少还要三天。 他放下军报,对张家玉道: “马万年那边还需要时间。南门这边,加大佯攻力度。让阿布鼐以为咱们要攻城了,把清军的兵力牵制在南门。” 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 居庸关南口,明军阵地。 刘文秀下令在南门外架设云梯、冲车,做出攻城的架势。 几百个士兵推着盾车,扛着云梯,在山道上列阵。 清军的火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山道上,炸死几个士兵。 明军没有冲锋,只是列阵,虚张声势。 阿布鼐站在关城上,举着千里镜观察明军的动向。 他看见明军在城外列阵,但没有进攻。 他冷笑一声: “佯攻?本将倒要看看,你能佯攻到什么时候。” 副将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大人,西侧山壁上的射击孔被明军拔掉了三十多个。白杆兵还在往上爬。” 阿布鼐脸色一沉: “传令下去,西侧增兵五百。把预备队调到西侧,守住剩下的射击孔。” 居庸关西侧,山壁。 白杆兵继续往上爬。 剩下的射击孔位置更高,山壁更陡,积雪更深。 清军增兵后,抵抗更加顽强。 白杆兵每拔一个射击孔,都要付出伤亡。 掌心雷扔进石室,轰轰炸开;清军的火枪从其他石室打过来,白杆兵无处可躲,只能趴在雪地里,用同伴的尸体当掩体。 马万年浑身是血,左臂中了一枪,用布条缠住,继续往上爬。 他身后的白杆兵越来越少,但没有人后退。 打到傍晚,白杆兵又拔掉了二十多个射击孔,折损了四百多人。 副将爬过来,满脸血污: “将军,弟兄们快打光了。五千人,折损了快两千。还有四十多个射击孔,再打下去……” 马万年打断他: “打下去。不打,前面那两千弟兄白死了。传令下去,今夜继续爬。天亮之前,必须拔掉所有的射击孔。” 居庸关西侧,山壁。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白杆兵继续往上爬。 剩下的射击孔在最上面,接近山脊的位置。 清军已经没有预备队了,但残存的火枪手还在拼死抵抗。 掌心雷用完了,就用刀砍;刀砍卷了刃,就用石头砸。 马万年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一个石室,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他浑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火枪手,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石室里的清军终于被杀光了。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 副将爬过来,低声道: “将军,最后一个射击孔,拔掉了。” 马万年点点头,望向山下的关城。 关城里灯火通明,清军往来巡逻,不知道头顶上的射击孔已经被拔光。 他喃喃道: “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一夜。明日,从西侧攻城。” 居庸关南口,明军阵地。 刘文秀接到马万年的军报,当即下令: “全军总攻!南门佯攻,牵制清军兵力。马万年从西侧主攻,拿下关城。” 居庸关西侧,山壁。巳时。 马万年率残存的白杆兵从山壁上往下爬。 这一次,没有射击孔的威胁,他们爬得很快。 午时,白杆兵摸到了西城墙根。 城墙上,守军不多,只有几百人。 马万年没有犹豫,下令架云梯,爬墙。 清军发现了他们,开始往下扔滚石擂木。 巨大的石块砸下来,几个白杆兵被砸中,惨叫着摔下去。 但更多的人爬了上去,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马万年第一个翻上墙头,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 白杆兵源源不断地翻上墙头,清军节节后退。 阿布鼐从南门赶过来,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 双方在城墙上展开惨烈的拉锯战。 白杆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少,清军不断增援,把他们压了回去。 马万年被围在城墙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刘文秀在南门看得真切,厉声道: “全军冲锋!” 南门的明军开始强攻。 山道狭窄,兵力施展不开,但佯攻变成了实攻。 阿布鼐被迫分兵防守南门,西侧的压力减轻了。 马万年趁机组织反攻,又从城墙上突了进去。 打到傍晚,双方都死伤惨重。 白杆兵折损过半,城墙上尸横遍野。 清军也死伤了上千人,但关城还在他们手里。 刘文秀站在南口的高坡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居庸关这么难打。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刘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了。再打下去,白杆兵就要打光了。”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 居庸关南口,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伤亡统计。 白杆兵折损两千三百人,龙骧军折损八百,合计三千一百人。 清军折损约两千,关城还在他们手里。 张家玉站在下首,低声道: “刘将军,居庸关比预想的难打。阿布鼐把守城战打到了极致,咱们的伤亡太大了。” 刘文秀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换打法。停止正面强攻,改为围困。派兵封锁居庸关所有的粮道,把清军困在关内。他们粮草再多,也有吃光的一天。” 张家玉道: “将军,围困需要时间。李定国那边已经在永定门外了……” 刘文秀打断他: “那就让他们多等几天。居庸关不拿下,咱们的侧翼就不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传令下去,分兵两路。一路留在南口,继续佯攻。一路绕到居庸关北边,切断他们的退路。” 居庸关内,关城。 阿布鼐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城防舆图。 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 副将站在下首,脸色灰败: “大人,明军封锁了北面的退路。关内的粮草只够吃两个月了。” 阿布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两个月够了。传令下去,各营节约粮草。告诉弟兄们,再撑两个月,朝廷的援军就到了。” 他知道朝廷没有援军,但他不能说破。 第719章 喜峰口援兵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居庸关的战报送到多尔衮案头时,已是深夜。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居庸关告急,白杆兵已攻上西城墙,虽被击退,但明军已封锁南北通道。 阿布鼐的军报只有一行字: “关城尚在,援兵速来。” 多尔衮放下军报,沉默不语。 刚林小心翼翼地道: “王爷,阿布鼐已经撑了一个月。白杆兵拔掉了西侧山壁上所有的射击孔,明军随时可能从西侧再次进攻。若居庸关失守,北京西北门户洞开,明军可从西山直逼外城……” 多尔衮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他: “本王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居庸关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守军九千,明军七万”。 他的手指在居庸关与北京之间划过,落向关外—— 喜峰口、古北口、山海关,那些关隘后面,是盛京,是关外八旗的驻地。 “传本王令,从喜峰口调兵。” 他的声音沙哑。 “喜峰口守军一万,分出五千,由正红旗参领哈尔巴率领,增援居庸关。 再从古北口调三千,由镶黄旗参领额尔赫率领,增援居庸关。再从山海关调两千,由正蓝旗佐领穆克坦率领,增援居庸关。 合计一万人,限十日内赶到。” 刚林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喜峰口、古北口、山海关都是关外门户,调走守军,万一明军从北边绕过来……” 多尔衮打断他: “明军主力在南边,西边,北边没有明军。再说,关外还有盛京的兵。丢了喜峰口可以再夺回来,丢了居庸关,北京就没了。快去!” 刚林叩首,起身去传令。 喜峰口,关城。 喜峰口是长城上的重要关隘,控扼蒙古与关内通道。 守将是正红旗参领哈尔巴,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 他接到多尔衮的调令时,正在关城上巡视。 调令很短,只有几行字: “率本部五千精兵,星夜驰援居庸关。关城交副将把守。十日内不到,提头来见。” 哈尔巴收起调令,对副将道: “关城交给你了。我带五千弟兄去居庸关。” 副将脸色一变: “大人,五千人走了,关城只剩三千,万一明军从北边来……” 哈尔巴摆摆手: “明军不会来。北京那边才是要命的地方。” 他转身走下城楼,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五千八旗兵在关城内列队。 他们穿着厚重的棉甲,背着火绳枪、弓箭,腰里别着腰刀。 战马在风雪中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冻硬的土地。 哈尔巴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高声道: “兄弟们,居庸关告急,王爷有令,咱们去增援!北京是大清的都城,居庸关是北京的门户。门丢了,家就没了。咱们去守门!” 五千人齐声低吼。哈尔巴拨转马头,向南一指: “出发!” 古北口,关城。 镶黄旗参领额尔赫接到调令时,正在用早膳。 他是皇太极时期的老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他放下饭碗,展开调令看了一遍,对身边的副将道: “王爷让我带三千人去居庸关。关城交给你了。” 副将抱拳: “大人放心。” 额尔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出屋子,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集合。一刻钟后出发!” 山海关,关城。 正蓝旗佐领穆克坦接到调令时,正在城墙上巡视。 他是年轻将领,三十出头,跟着多尔衮打过松锦之战,以勇猛着称。 他看完调令,对身边的副将道: “王爷让我带两千人去居庸关。关城交给你了。” 副将低声道: “大人,山海关是关内关外的咽喉,两千人走了……” 穆克坦打断他: “王爷的旨意,谁敢违抗?照办!” 他转身走下城楼,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集合。即刻出发!” 三路大军,一万人,从三个方向赶往居庸关。 他们将在北京城北的昌平会合,然后一起南下,经南口进入居庸关。 从喜峰口到昌平,八百里,哈尔巴的五千人走了六天; 从古北口到昌平,六百里,额尔赫的三千人走了五天; 从山海关到昌平,七百里,穆克坦的两千人走了六天。 昌平,会合点。 三路大军在昌平会合。 哈尔巴的五千人、额尔赫的三千人、穆克坦的两千人,合计一万人。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队伍绵延数里。 但八旗兵的脸上没有喜色——他们知道,居庸关的仗不好打。 哈尔巴、额尔赫、穆克坦三人聚在一起商议军情。 哈尔巴道: “明军七万人围居庸关,咱们一万人。打硬仗,打不过。只能守。到了居庸关,咱们分散布防,把兵力集中在西侧。白杆兵从西侧爬墙,咱们就在西侧等着他们。” 额尔赫道: “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不可轻敌。老夫在辽东打过仗,见过川兵。白杆兵是川兵中的精锐,爬山如履平地。守西侧,不能只守城墙,要在山坡上设伏。” 穆克坦道: “末将听两位将军的。咱们赶紧出发,尽快进关。” 居庸关,关城。 一万人进关。 阿布鼐站在城楼上,看着源源不断入关的援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哈尔巴、额尔赫、穆克坦三人登上城楼,向阿布鼐报到。 阿布鼐道: “三位将军来得正好。白杆兵已经拔掉了西侧山壁上的射击孔,随时可能从西侧再次进攻。哈尔巴,你带五千人守西侧。额尔赫,你带三千人守南门。穆克坦,你带两千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哈尔巴抱拳: “末将领命!” 额尔赫抱拳:“末将领命!” 穆克坦抱拳:“末将领命!” 居庸关南口,西路军大营。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居庸关。 关城内,旌旗突然多了起来,往来人影更加密集。 他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张家玉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多尔衮的援军到了。从喜峰口、古北口、山海关调来的,约一万人,领兵的是哈尔巴、额尔赫、穆克坦。”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一万人,加上原有的九千,将近两万。居庸关更难打了。” 张家玉道: “将军,咱们还要不要攻?” 刘文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攻。但不能硬攻。继续围困,断其粮道。两万人要吃要喝,关内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传令下去,各营加强封锁,不许一粒粮进入居庸关。” 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 第720章 对峙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顺治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夜。 乾清宫大殿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通红,暖意融融,与殿外呼啸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十七岁的顺治皇帝福临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殿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等待的那个人已经迟到了一刻钟—— 在整个紫禁城里,只有那个人敢让他等。 殿外传来靴子踏在金砖上的沉重声响。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到——” 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 多尔衮大步走进殿内。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带,头上戴着三层东珠的暖帽。 他走到御阶前,没有跪拜,只是拱手行了一礼: “皇上。” 福临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从他六岁登基到现在,整整十一年,多尔衮在他面前从来不跪。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摄政王深夜入宫,有何要事?” 多尔衮抬起头,目光落在福临脸上,又移向御座旁边那个空着的凤座。 他知道那座子是给谁留的,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来。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明军两路合围,西路刘文秀已破宣府,正在围攻居庸关。南路李定国已克涿州、良乡,兵临永定门外。京师危在旦夕。” 福临接过折子,展开细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从顺治元年入关到现在,大清的铁骑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他是皇帝,但他不能在小太监面前失态。 他看完了折子,抬起头,声音依然平静: “摄政王的意思是?” 多尔衮道: “两路明军合计二十余万,京师只有六万守军,兵力悬殊。且漕运断绝,粮草日蹙。臣请皇上及太后、皇后、诸皇子、皇女,即日撤往盛京。臣已安排妥当,由正黄旗、镶黄旗各出三千精骑,沿途护送。” 福临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多尔衮的眼睛,那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涌了无数次,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当初你为什么不早做准备? 当初你为什么不让吴三桂死守? 当初你为什么丢了河南,丢了山东,丢了山西,丢了陕西? 他想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的无能,才让大清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但他不能说。 他还得靠多尔衮守城,还得靠多尔衮保住最后这点基业。 “摄政王安排便是。朕和太后、皇后什么时候动身?”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十七岁的少年。 多尔衮道: “明日。第一批家眷已经出关,皇上和太后走第二批。臣已派肃亲王之子富绶率两万骑兵护送,沿途设有驿站,粮草已备足。 皇上到了盛京,盛京留守已经准备好了行宫,一应供应不会短缺。 只是盛京比不得北京繁华,皇上暂且委屈些日子。待臣击退明军,再把皇上接回来。” 福临站起身,点点头: “朕知道了。摄政王退下吧。” 他顿了顿,忽然加了一句: “摄政王也要保重。” 多尔衮微微一怔,随即再次拱手,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他没有看到,福临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的那一丝阴冷的恨意。 乾清宫偏殿,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寝宫。 同夜。 顺治皇帝福临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皇太后这里。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身后的桌上摆着多尔衮带来的那份折子。 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佛珠,低声诵经。 “额娘。”福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博尔济吉特氏停下诵经,抬起头:“皇上?” “摄政王让咱们撤往盛京。明日动身。” 博尔济吉特氏沉默的点了点头。 福临走回窗前,又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他喃喃道: “摄政王说,大清不会亡。可大清已经亡了大半。 江南丢了,西南丢了,河南丢了,山东丢了,陕西丢了,山西丢了。 如今连北京也快丢了。朕是皇帝,可朕说了不算。他说撤,朕就得撤。 他说守,朕就得守。朕算什么皇帝?朕是他的傀儡!” 博尔济吉特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皇上,隔墙有耳。” 她指的是多尔衮遍布宫廷的耳目。 福临冷笑一声: “隔墙有耳?这紫禁城里,到处都是他的耳朵。朕早就习惯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博尔济吉特氏轻声问: “皇上要写什么?” 福临摇摇头,放下笔,缓缓道: “朕想写罪己诏。可朕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朕六岁登基,如今十七岁。 十一年来,朝政都是他在管。战败是他在败,丢地是他在丢,如今北京守不住了,也是他守不住。与朕何干? 可天下人不会这么想。天下人会说,是皇帝无道,才丢了江山。他们说朕是昏君,是亡国之君。” 博尔济吉特氏低声道: “皇上,这不是你的错。” 福临摇摇头: “是不是朕的错,不重要。天下人说是朕的错,就是朕的错。朕能解释吗?朕能告诉天下人,朕只是一个傀儡,什么事都做不了主?不能。朕是皇帝,朕必须承担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盛京……朕从未去过盛京。那是太祖、太宗起家的地方。朕去了,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这孩子的苦,却无法替他分担。 … 同夜。 博尔济吉特没有睡。 她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身边没有一个宫女。 她知道多尔衮会来。她等了很久。 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到——” 殿门被推开,多尔衮走了进来。 第721章 大势已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炕上的博尔济吉特,沉默了很久。 博尔济吉特也看着他,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她是他的嫂子,是皇太极的遗孀,是当今皇帝的生母。 他当年为了皇位,拥立了她的儿子,她则帮他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 他们之间有的是利益的牵扯,权利的交换,以及那段谁也不敢提起的隐秘关系。 “太后。” 多尔衮开口,声音沙哑。 博尔济吉特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多尔衮走过去,坐下。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只有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博尔济吉特先开口了: “明军围城了。皇上说,你要撤往盛京。” 多尔衮道: “是。臣已安排妥当。太后明日与皇上一起动身。”博尔济吉特沉默了片刻:“你呢?你不走?” 多尔衮道: “臣不走。臣留在北京,守城。” 博尔济吉特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了解他,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不甘心。 北京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从李自成手里夺来的,是他一手建成了大清的都城。 他舍不得。 “你一个人守不住。北京城太大了。” 博尔济吉特的声音很低。 多尔衮道: “守不住也要守。臣是大清的摄政王,不能弃城而逃。” 他顿了顿,又道: “太后放心,臣在北京城里还有六万兵马,城外还有蒙古援军。只要守住居庸关和永定门,明军就进不来。等到冬天过去,辽东的援军到了,明军自然会退。” 博尔济吉特知道他在说安慰的话,但她没有拆穿。 她低下头,手里佛珠转得更快了。 “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她忽然问。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记得。那年皇太极驾崩,臣拥立福临,太后垂帘听政。臣是摄政王,太后是皇太后。那些年……” 他没有说下去。 那些年,他们并肩而坐,共同处理朝政。 那些年,他们的关系被无数人猜测,被无数人诟病。 那些年,他们在深夜的慈宁宫密谈,有时谈到天亮。 他知道她心里有他,她心里也知道他心里有她。 但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们是叔嫂,是君臣,是盟友,但永远不能是情人。 博尔济吉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十几年的摄政王生涯,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了一个苍老的中年人。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多尔衮,你后悔吗?” 她轻声问。 多尔衮怔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自己当皇帝。”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刀,直刺他的心脏。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顺治元年,他率军入关,秋风猎猎,旌旗蔽日。 他本可以自己登上皇位,宗室中有不少人支持他。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福临,选择了她。 这个选择,让他当了十一年的摄政王,却也让他背了十一年的骂名。 如今大清丢了半壁江山,所有人都把罪责推到他身上。 他后悔吗?他说不清楚。 “臣不后悔。” 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臣答应过先帝,要辅佐皇上。臣做到了。” 博尔济吉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擦拭。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流泪,可忍不住。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缩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 “太后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 博尔济吉特坐在炕上,手里的佛珠停在半空。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喃喃道:“多尔衮,你为什么要来?” 没有人回答她。 盛京。 顺治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八,夜。 第一批撤离的八旗家眷已经安全抵达盛京。 范、王、靳、梁、田、翟、黄八大家族的管事们也陆续到了。 他们在盛京置办宅子、田地、商铺,把银子、黄金、古玩、字画藏进地窖。 盛京的街道上,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满洲贵族们拖家带口,挤在临时安置的院子里。 有人抱怨条件太差,有人担心北京的家产,有人暗自庆幸跑得快,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范三拔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 身边的赵德茂低声道: “大公子,财产都安置好了。宅子置办了三处,田地买了五千亩,铺面买了十几间。银子、黄金、古玩都藏在地窖里,保准安全。” 范三拔点点头,喃喃道: “爹,范家的根保住了。”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殿中只有多尔衮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直隶的舆图。 明军的位置用蓝色标注:李定国在永定门外,刘文秀在居庸关,郑成功的水师在渤海湾封锁了海面。 他看了很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花飘落,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顺治元年他率军入关的那一天。那一天,秋风猎猎,旌旗蔽日,他骑在马上,望着北京城,心中豪情万丈。 他以为他是天下的主人,以为大清的江山会千秋万代。可如今,他只剩下一座孤城。 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刚林的声音响起: “王爷,皇上和太后已经安全抵达盛京。富绶将军派人来报,说沿途没有遇到明军,一切平安。” 多尔衮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的雪,喃喃道: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刚林又道: “王爷,今夜是除夕。御膳房准备了年夜饭……” 多尔衮打断他: “撤了。本王不饿。” 刚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多尔衮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该写给谁。 写给福临? 福临恨他,他比谁都清楚。 他是福临的舅舅,也是福临的仇人。 他杀了豪格,杀了济尔哈朗,杀了无数反对他的人。 福临表面尊敬他,心里巴不得他早点死。 他写给博尔济吉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722章 国运 南京,文华殿。 南京也下雪了,但比北京小得多。 雪花飘落在秦淮河上,转瞬即逝。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有李定国从永定门外送来的军报,有刘文秀从居庸关送来的军报,有郑成功从渤海送来的军报,还有锦衣卫指挥使赵城亲自呈送的密报。 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 赵城立在御案前,神色凝重。 朱由榔拿起最上面那份锦衣卫密报,又看了一遍。 密报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详细记录了满洲贵族撤离北京的过程—— 哪一旗哪一天走的,走了多少人,带了多少车,哪条路线的护卫兵力多少。 密报的最后,还附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八大晋商家族暗中转移财产、族人分批出关的详情,甚至连各家家主在盛京置办的宅院、田地数量都一一列明。 朱由榔放下密报,看向赵城: “这份密报,锦衣卫是怎么弄到的?” 赵城道: “回陛下,臣在盛京和北京都布了眼线。盛京那边,有潜伏多年的暗桩,专门盯着满洲贵族的动向。 北京那边,八大晋商虽然行事隐秘,但他们雇佣的车队、船队太多,动静瞒不过人。 臣的人在张家口、喜峰口、山海关都设有哨卡,专查可疑车辆。这些情报,是花了三个月才陆续汇总的。” 朱由榔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人: “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 瞿式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满洲贵族撤离北京,说明多尔衮已经做好了城破的准备。这对前线的将士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敌人的军心已经动摇。但另一方面,这些撤离的贵族携带了大量金银细软,一旦在关外站稳脚跟,日后必成后患。 尤其是八大晋商,他们把财产转移到盛京,是铁了心要跟满洲人走。 若不及时铲除,将来他们在关外继续替满洲人筹措粮饷、物资,北伐的成果就会大打折扣。” 吕大器接话道: “瞿阁老说得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攻下北京。北京一下,关外的满洲贵族就失去了政治号召力,那些汉奸商人也失去了靠山。到时候,朝廷再派兵出关清剿,事半功倍。” 严起恒道: “陛下,臣担心的是银子。八大晋商转移出关的财产,少说有数以千万计。这些银子若被满洲人用来招兵买马,日后必成大患。臣建议,等北京克复后,立即派兵出关,追缴这些财产。” 秦良玉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 此时她抬起头,缓缓道: “陛下,老臣以为,眼下不能分心。居庸关还在打,永定门外还在围,北京城里还有六万清军。 这个时候,说什么出关清剿,都是空话。没有兵,拿什么去追? 老臣在五军都督府核过账,北伐三路大军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万,分驻山西、河北、山东,能用于攻打北京的,只有十五六万。 这点兵力,打下北京都吃紧,哪还有多余的去追缴什么财产?” 朱由榔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秦卿说得对。眼下不能分心。北京是第一位的。北京拿不下来,一切都是空谈。”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北京被蓝色箭头三面合围,但居庸关的位置还标注着红色的“交战”字样。 他的手指在居庸关点了点: “刘文秀那边,打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拿下居庸关。阿布鼐死守不退,多尔衮又调了一万援军进去。居庸关不拿下,西路军就出不了山,无法与李定国会师北京城下。” 吕大器道: “陛下,刘将军已经改变了战术,从强攻改为围困。居庸关内的粮草虽然充足,但两万人要吃要喝,撑不了多久。” 朱由榔道: “告诉刘文秀,居庸关可以慢慢打,但不能拖太久。李定国那边已经在永定门外扎下了连营,单凭他一路,攻不下北京。必须两路会合,才能对北京形成真正的合围。” 他转过身,又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盯着北京城里的动静。多尔衮什么时候跑,城里的绿营什么时候反正,都要第一时间报来。 还有,八大晋商虽然跑了,但他们在京城的产业还在。城破之后,立即查封,一粒米、一匹布都不许运出城。” 赵城抱拳: “臣遵旨。” 朱由榔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锦衣卫密报上,沉默了很久。 殿中无人敢出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 “八大晋商,范、王、靳、梁、田、翟、黄。崇祯年间就开始资敌,运粮运铁,把大明卖给后金。 如今又想跑,把银子运到关外,继续给满洲人当奴才。 等北京拿下,朕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算账。九族诛灭,家产充公,让他们看看,做汉奸是什么下场!”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南京,兵部衙门。同日。 吕大器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直隶的舆图。 他拿起一份军报,是李定国从永定门外送来的,请求后方增调火药、炮弹。他放下军报,对身边的郎中道: “传令下去,从南京火器司调火药五万斤,炮弹两万发,即刻运往保定,再由保定转送永定门外。十日内必须送到。” 郎中抱拳: “遵命!” 吕大器又拿起另一份军报,是刘文秀从居庸关送来的,请求增调粮草、冬衣。 他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居庸关那边天寒地冻,将士们缺冬衣。传令户部,从江南各府调棉衣三万套,星夜运往居庸关。” 郎中又抱拳: “遵命!” 吕大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北京的位置。 他知道,这一仗打到现在,拼的已经不是战术,是国力。 江南的粮仓、银子、火药、棉衣,正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而清军的粮道断绝,补给困难,此消彼长,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第723章 攻坚 南京,都察院。同日。 左都御史钱邦芑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那份锦衣卫密报的抄本。 他看着名单上八大晋商的名字,面色铁青。 他是崇祯年间的老臣,经历过明朝的覆灭,亲眼看着这些奸商把粮食、铁器运出关外,资敌卖国。 如今他们又想跑,把银子运到关外,继续给满洲人当奴才。 他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 “此等奸商,罪不容诛。待京师克复,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御史道: “传令下去,都察院各道御史,即日起搜集八大晋商的罪证。凡与满洲勾结的,一律登记造册,以备清算。” 御史抱拳: “遵命!”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翻看着各路送来的军报。 居庸关还在围困,永定门外还在对峙,渤海湾还在封锁。 北京城里的清军还在死守,多尔衮还在等蒙古援军。 战事胶着,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瞿式耜走进殿中,手里捧着一份贺表,是群臣联名恭贺新年的。 朱由榔摆摆手: “这种虚文,放到一边,等北京拿下了再贺不迟。” 瞿式耜将贺表放在案角,轻声道: “陛下,这一年来,陛下一日未尝安寝,老臣看在眼里,心中不忍。” 朱由榔摇摇头:“朕睡不着,前线的将士更睡不着。朕在南京,有炭盆,有热茶,有棉衣。他们在雪地里挖壕沟、架火炮、爬城墙,吃的都是冷饭,喝的雪水。朕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 “瞿先生,你说,北京什么时候能拿下?” 瞿式耜沉吟片刻: “陛下,老臣不敢妄言。但老臣知道,居庸关的粮草撑不过两个月,北京城里的粮草也撑不过三个月。 朱成功的水师封了渤海,关外的粮运不过来。多尔衮只能靠直隶各府县的存粮,而直隶的存粮,快被征光了。 等到开春,冰雪消融,明军的火炮、火药不再受潮,攻城就更有利。老臣以为,最迟明年春天,北京必下。” 朱由榔点点头,望向窗外。窗外,雪停了。 他喃喃道:“春天,快了。” 大年初一,南京城爆竹声声,万家灯火。 文华殿内,朱由榔批阅了一夜的军报,天亮时才伏在案上小憩。 永定门外的围城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里,李定国没有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 他每日只以火炮轰城,打一阵,停一阵,不急不缓。 城上的清军起初还严阵以待,后来渐渐松懈,以为明军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李定国等的不是这个——他在等后方弹药和援军,也在等永定门外清军连营被一点一点拔除。 这两个月里,后方从南京、湖广、江西运来了大批火药、炮弹、粮草,补充了六千新兵,伤兵也陆续归队。 如今,十二万大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与帐外呼啸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永定门外缓缓划过。 舆图上,清军的连营标注得密密麻麻——土寨、炮台、壕沟、鹿角,层层叠叠,从永定门一直延伸到南苑。 这是清军在永定门外经营了两年的防御体系,核心是五座大寨,呈梅花状分布,寨与寨之间有壕沟相连,可以互相支援。 每座大寨驻兵一千到三千不等,寨墙高三丈,外有三道壕沟,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外是五层鹿角,鹿角外是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寨墙上架着红衣大炮,少则五六门,多则十余门。 寨内囤积了足够的粮草弹药,可以长期坚守。 李定国已经拔掉了最南边的两座小寨,但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前面——永定门外最后三座大寨,呈品字形排列,互为犄角。 主寨是最大的,驻有满洲兵两千、绿营三千,寨墙上架着二十门红衣大炮。 副寨稍小,各驻兵一千,寨墙上架着十门红衣大炮。 三座寨子之间相距不到五里,可以互相支援,攻打任何一座,都会遭到另外两座的火力夹击。 守将是满洲正红旗的固山额真,名叫锡保,五十余岁,曾在松锦之战中立过战功,以善守闻名。 此人不但善于守城,还擅长组织反击,多次在明军进攻受挫时派出小股部队夜袭,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张煌言站在李定国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上。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 “李将军,这两个月来,将士们拔掉了南边的两座小寨,但真正的硬骨头还是这三座大寨。 末将以为,应当先打东侧的副寨。 东侧副寨靠近一片洼地,火炮架设不易,清军的火力也弱一些。拿下东寨,西寨就孤立了。再拿西寨,最后攻主寨。” 李定国点头: “督师与我不谋而合。不过,末将以为不能分兵同时打两座。清军三寨互为犄角,同时打两座,他们反而会集中兵力支援一处,不如先集中全力打东寨,西寨和主寨的援军来了,就用预备队挡住。” 他顿了顿,手指在东寨的位置用力一点,“卢鼎,你率两万人,打东寨。本将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拿下。”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将军放心,末将若拿不下东寨,提头来见。” 李定国又道: “李过,你率一万五千人,在西寨南面列阵,但不是佯攻,是实攻。你要做出要强攻西寨的架势,让锡保以为咱们要同时打两座。他若从主寨调兵支援西寨,正合我意;他若不调,你就真打西寨,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要牵制住。”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最后看向张煌言: “督师坐镇中军,统筹调度。末将亲率主力四万五千人,居中策应。东寨打响之后,主寨若派兵支援,末将就半路截杀。”诸将齐齐抱拳:“遵命!” 永定门外,东侧副寨。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原野。 卢鼎率两万人抵达东侧副寨南面。 第724章 蒙军野战 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策马绕寨一周,仔细观察清军的布防。 副寨不大,寨墙高约两丈五,外有三道壕沟,壕沟宽一丈五,深一丈,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外是五层鹿角,鹿角外是铁蒺藜。 寨墙上架着十门红衣大炮,守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守将伊克坦站在寨墙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卢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手下有一千二百人,其中满洲兵四百,绿营八百,粮草弹药充足。 卢鼎回到阵前,对炮队参将道: “架炮,轰寨墙。先轰开一个缺口。不要分散打,集中轰中间那一段。” 三十门红衣大炮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寨墙中段。 炮手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几门红衣大炮被击中,炮架炸裂,炮手死伤惨重。卢鼎脸色铁青,对身边的副将厉声道: “调十门中型炮,专打他们的炮位!把他们打哑了再轰寨墙!” 十门中型炮调转炮口,对准寨墙上的清军火炮。 双方对射了半个时辰,清军的火炮被一门一门打哑,寨墙也逐渐出现了裂缝。 轰了一个时辰,寨墙中段被轰开了一个缺口,但缺口不大,只有一丈来宽。 卢鼎没有下令冲锋,而是对炮队参将道: “继续轰,把缺口轰到三丈宽。”半个时辰后,缺口扩大到三丈。卢鼎拔刀向前一指:“先锋营,上!” 一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伊克坦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带着满洲兵堵在缺口处。 先锋营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去,折损了三百多人。 缺口处尸体堆了半人高。 卢鼎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样硬攻不是办法。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预备队调上来!从两侧爬墙,分散他们的兵力!” 一千预备队投入战场。 明军从缺口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清军措手不及,墙头上也打起来了。 伊克坦被迫分兵去守墙头,缺口的兵力减少。 先锋营趁机往里涌,终于突入了寨内。 巷战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伊克坦带着残兵退到寨中心的粮仓,依托粮仓的厚墙拼死抵抗。 卢鼎下令用火炮轰塌粮仓,伊克坦被埋在瓦砾下。 傍晚时分,东侧副寨被明军拿下。 明军折损六百余人,清军战死八百余,俘虏三百余。 卢鼎站在寨墙上,望着西侧的方向。 那边,炮声隆隆,李过正在进攻西寨。 永定门外,西侧副寨。 李过率一万五千人抵达西侧副寨南面。 他没有强攻,而是采用了围困战术。 他在寨外挖壕沟、筑土垒,把寨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同时,派人在寨外喊话,劝降。西寨守将哈尔巴拉不降。 李过下令架炮,轰了两天两夜,寨墙塌了好几处,但哈尔巴拉每次都在夜里带人修补,白天又恢复原样。 正月十三,李过改变战术。 他派三千人从东侧佯攻,牵制清军兵力,主力从西侧爬墙。 西侧寨墙外是一片树林,可以隐蔽接近。 三千人摸到树林里,等到天黑后突然冲出,架起云梯爬墙。 清军措手不及,被明军爬上了墙头。 双方在墙头上展开白刃战。哈尔巴拉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但明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打到半夜,西寨被明军拿下。 哈尔巴拉被围在寨内,被乱刀砍死。 明军折损四百余人。 永定门外,清军主寨。 两座副寨被拔掉,主寨成了一座孤寨。 李定国率主力六万人抵达主寨南面。 主寨比副寨大两倍,寨墙高四丈,外有三道壕沟,鹿角五层,寨墙上架着三十门红衣大炮。 寨内驻有满洲兵两千、绿营三千,守将锡保站在寨墙上,面色铁青。 他没想到两座副寨三天之内就丢了。 李定国策马绕寨一周,仔细观察主寨的布防。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主寨寨墙太厚,红衣大炮轰不塌。硬攻,至少要填进去两三千人。末将拟用地道攻城。” 张煌言道: “寨外有壕沟,地道挖不过去。” 李定国道: “不挖到寨墙根,只挖到壕沟边。在壕沟边埋火药,炸塌壕沟,填平一段,然后步兵冲锋。” 张煌言沉吟片刻: “此计可行。需要多少人?”李定国道:“五百人,五天。” 工兵营开始挖地道。 他们在夜里挖,白天停工,用木板盖住洞口,上面铺土。 挖出来的土用布袋装好运回营中,悄悄堆在营寨后面。 清军毫无察觉。 五天后的夜里,地道挖到了壕沟边。 工兵在地道尽头埋下八百斤火药,接上引线。 李定国亲自到地道口查看,对工兵营参将道: “点火。” 正月十九,子时。 一声巨响,壕沟被炸塌了二十几丈,碎土填平了沟底。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总攻!火炮先轰一刻钟,然后步兵冲锋!” 一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寨墙上。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清军的炮手根本抬不起头。 一刻钟后,李定国下令冲锋。 三千先锋营朝填平的壕沟冲去。 清军从寨墙上往下扔滚石擂木,巨大的石块砸下来,几个士兵被砸中,惨叫着倒下。 先锋营冲过填平的壕沟,撞开鹿角,冲到寨墙下,架起云梯爬墙。 清军的火枪手从墙垛后射击,箭如雨下,明军一个接一个中箭摔下来。 卢鼎浑身是血,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 他第一个爬上墙头,一刀砍翻一个清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更多的明军爬上来,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锡保站在寨墙上,脸色铁青,厉声道: “预备队,上!把明军赶下去!” 五百满洲兵冲上寨墙,与明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明军寡不敌众,被打了下来。 第725章 野战歼敌 卢鼎从墙头摔下来,摔断了左臂,还在嘶声吼道: “再上!再上!” 李定国站在后面,面色凝重。他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把红衣大炮全部调上来,轰寨墙。不要停。步兵再冲。” 一百门红衣大炮对准寨墙,轰了整整一天。 寨墙被轰开了几个缺口。 先锋营从缺口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 锡保带着满洲兵退到寨中心的粮仓,依托厚墙拼死抵抗。 明军用火炮轰塌粮仓,锡保被埋在瓦砾下。 主寨被明军拿下。明军折损一千八百余人,清军战死三千余,俘虏两千余。 李定国策马入寨,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望着北边的永定门。 永定门城楼上的清军旗帜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他对张煌言道: “永定门外清军的连营被全部拔除。下一步,就是永定门。” 居庸关南口,西路军大营。 居庸关的围困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 刘文秀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而是每日以火炮轰城,同时派白杆兵从西侧山壁攀爬,试图拔除清军的射击孔。 清军在山壁上加强了防守,白杆兵多次攀爬都无功而返,折损了上千人。 多尔衮调来的一万满洲援军已经进关,加上原有的九千守军,居庸关内清军总兵力近两万。 然而,真正让刘文秀头疼的不是满洲兵,而是蒙古援军。 蒙古援军是从漠南察哈尔部调来的,共一万五千骑兵,由察哈尔亲王阿布鼐亲自统领。 阿布鼐是多尔衮的姻亲,其妹嫁给了多尔衮的弟弟多铎。 多尔衮以割让宣府、大同的部分土地为条件,换取了察哈尔部出兵。 阿布鼐率一万五千蒙古骑兵从草原南下,经张家口进入居庸关。 这些蒙古兵与满洲兵不同,他们不习惯守城,擅长的是野战——骑射、冲锋、迂回包抄。 进入关城后,阿布鼐每日登上城楼,观察南口明军的营寨,心中渐渐滋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正月十二,阿布鼐来到守将穆彰阿的指挥所。 穆彰阿是满洲正白旗的将领,四十多岁,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 阿布鼐开门见山: “穆彰阿将军,明军围城三月,将士疲惫。 末将带来的蒙古骑兵擅长野战,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出城与明军决战。若能击溃刘文秀的主力,居庸关之围自解。” 穆彰阿摇头: “亲王殿下,刘文秀兵精粮足,白杆兵善战,明军火器犀利。我军人少,出城决战风险太大。还是固守待援妥当。” 阿布鼐冷笑一声: “待援?哪里还有援军?盛京的兵不能动,北京的兵自身难保。 本王的一万五千骑兵若是只守不攻,与废物何异?你在城墙上守了三个月,明军可曾退兵?没有。你守得越久,明军越多。 再守下去,关内的粮草吃完了,不用明军打,自己就垮了。” 穆彰阿沉默了片刻: “亲王殿下,出城决战,你有多少胜算?” 阿布鼐道: “本王率五千精骑,从北门出关,绕到明军侧翼,袭扰其粮道。明军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若是刘文秀分兵护粮,正面兵力必然减弱,你再出城反击,两面夹击,必能击溃刘文秀的主力。” 穆彰阿沉吟良久,最终点头: “亲王殿下,五千人够不够?要不要多带一些?” 阿布鼐摇头: “五千足矣。兵贵精不贵多。本王麾下五千精骑,都是跟随本王多年的老部下,骑射娴熟,以一当十。你在城内守好了,等本王的消息。” 正月十二,入夜。 居庸关北门悄然打开,阿布鼐率五千蒙古骑兵鱼贯而出。 马蹄上裹着麻布,落地无声。骑兵们没有点火把,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西绕行。 阿布鼐的计划是从西侧绕到明军大营背后,袭击明军的粮草辎重。 然而,他低估了刘文秀的警惕。 明军围城三月,刘文秀每日派出大量斥候,在关城四周严密监视。 阿布鼐的骑兵刚从北门出来,就被明军斥候发现了。 斥候飞马回报。 刘文秀接到消息时,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 他霍然站起,走到舆图前,厉声道: “蒙古人出城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斥候道: “约五千人,往西去了。是察哈尔亲王的旗号。” 刘文秀冷笑一声: “阿布鼐想绕到咱们背后袭扰粮道。传令下去,各营准备迎敌。马万年率白杆兵在大营西侧设伏。王辅臣率云南兵在大营东侧设伏。本将率主力正面迎敌。放他们进来,关起门来打。” 正月十三,寅时,天色未明。 阿布鼐率五千蒙古骑兵绕过居庸关西侧的山岭,从西南方向朝明军大营扑来。 他们以为明军还在睡梦中,马蹄声如雷,雪雾弥漫。 突然,前方火光冲天。明军的火炮开火了。 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阿布鼐脸色大变: “有埋伏!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杆兵从西侧杀出,白杆枪如林,拦住了蒙古骑兵的退路。 王辅臣率云南兵从东侧杀出,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正面,刘文秀亲率主力列阵迎敌。 五千蒙古骑兵被包围在旷野上,四面都是明军。 阿布鼐拔出腰刀,厉声道: “兄弟们!冲出去!” 他带着亲兵朝正面冲去,想从明军主力薄弱处突围。 明军车营在前,偏厢车排成两排,车上架着弗朗机炮。 车后是燧发枪手,三排轮射。 车前布了拒马、壕沟、鹿角。蒙古骑兵冲过壕沟,撞上鹿角,马腿被绊断,骑兵从马上摔下来。 明军的火炮、燧发枪轮番射击,蒙古骑兵一排排倒下。 阿布鼐浑身沾满了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冲到车阵前,一刀砍翻一个明军炮手,又一刀砍向另一个。 白杆兵从侧翼围上来,一杆白杆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阿布鼐低头看着那杆枪,嘴角渗出血沫,从马上栽了下去。 打到天亮,五千蒙古骑兵全军覆没。明军折损八百余人。 第726章 居庸关破 刘文秀策马走在战场上,望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军旗。 张家玉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这一仗打得好。蒙古援军折损了五千,关内还有一万。阿布鼐死了,蒙古兵群龙无首。” 刘文秀点头,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阿布鼐的尸体用长矛挑着,送到关城下。让关内的蒙古兵看看,他们的亲王已经死了。再派人喊话,告诉他们——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降者免死,不杀不辱。” 正月十三,午时。 居庸关北门紧闭。 城墙上的蒙古兵看见了阿布鼐的尸体,军中大乱。 有人要求投降,有人要求突围,有人要求杀满洲兵报仇。 穆彰阿杀了几个闹事的蒙古将领,暂时压住了阵脚,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正月十四,辰时。 刘文秀下令总攻居庸关。 白杆兵从西侧山壁攀爬,云南兵从东侧山壁攀爬,正面主力强攻南门。 三面同时开打。 关内蒙古兵士气低落,无心恋战。 白杆兵从西侧翻过城墙,打开西门。 云南兵从东侧翻过城墙,打开东门。 明军蜂拥而入。 穆彰阿带着满洲兵退入内城,依托城墙继续抵抗。 打到正月十五,居庸关内城被明军攻破。 穆彰阿自焚而死。 居庸关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明军折损四千余人。 刘文秀策马入关,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关城中央。 张家玉迎上来,抱拳道: “刘将军,居庸关拿下了!穆彰阿死了,清军全军覆没!蒙古兵战死四千余,俘虏六千余。我军折损四千余人。” 刘文秀点点头,望向东边。 那边,是北京。 他喃喃道:“居庸关拿下了。北京西北门户洞开。传令下去,各营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北京。”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 永历十四年正月二十,辰时。 永定门外最后一座清军大寨被拔掉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李定国没有急于进攻永定门,而是下令全军休整。 各营都在忙碌——清点伤亡、收拢伤员、补充弹药、整理兵器。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诸将分坐两侧,面前摊着厚厚的伤亡统计册和弹药消耗册。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是一片肃然。 李定国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诸将。 帐中无人说话,只有炭盆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张煌言站起身,手中捧着一份刚刚汇总的军报。 他的声音沉稳,但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李将军,诸位将军。永定门外之战,从正月十一到正月十九,历时九天。 我军攻克清军大寨三座,中型寨五座,小型寨十二座,共计二十座。毙敌六千三百余人,俘虏四千二百余人,缴获红衣大炮十二门,中型火炮八十余门,马匹一千二百匹,粮草、军械无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伤亡数字上,声音低了些,“我军阵亡一千九百余人,重伤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三千余人。总伤亡六千余人。” 帐中一片沉默。 六千多人的伤亡,换来了清军一万多人的覆灭,以及永定门外所有防御工事的拔除。 这个战果不可谓不大,但代价也不可谓不重。 卢鼎的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他率先开口,声音粗犷: “六千多人伤亡,换清军一万多,不亏。但弹药消耗太大了。 末将那边,光是红衣大炮的炮弹就打了两千多发,中型炮弹五千多发,掌心雷用了三千多枚。 火药更不用说,每天都要消耗几百斤。末将的营里,弹药库都快见底了。若是再打一场这样的仗,只怕炮要哑火,兵要肉搏。” 李过也点头道: “卢将军说得是。末将那边也是。西寨的寨墙太厚,轰了三天才轰开,炮弹打得库房都快空了。 掌心雷也用了一千多枚。火药更别提,打着打着就不够了,还得从后方调。 末将的兵,打到后来都不敢放枪了,怕子弹打完清军冲出来没法招呼。若不是锡保最后撑不住了,那一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炮队参将站起身,翻开手中的册子,声音低沉却清晰: “诸位将军,末将统计了一下。永定门外之战,我军共消耗红衣大炮炮弹八千余发,中型炮弹一万五千余发,虎蹲炮弹两万余发,掌心雷八千余枚,火药六万余斤。 库存已经见底,若不补充,下一仗没法打。特别是红衣大炮的炮弹,南京火器司每月只能造两千发,这八千多发打了两个月,库房已经空了。中型炮弹还好些,但也不多了。 掌心雷更是重中之重,攻城时缺了它,爬城墙就是送死。” 李定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弹药是攻城时消耗的,打没了可以再造、再运。兵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六千多伤亡,加上之前拔除连营的损失,四个月来我军总伤亡已过万。 若不及时补充兵力,打到北京城下也是强弩之末。” 他看向张煌言。 “督师,给朝廷写奏报,把弹药消耗、兵力损失写得详细些。请求补充红衣大炮炮弹五千发,中型炮弹一万发,虎蹲炮弹一万五千发,掌心雷八千枚,火药五万斤。 再征调新兵八千,补充各营缺额。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因为弹药短缺或兵力不足而功亏一篑。北京城就在眼前,但城里的清军还有好几万,多尔衮不会轻易投降。” 张煌言点头,提起笔,铺开纸: “李将军所言极是。本督这就拟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弹药的事,南京火器司日夜赶工,应该能造出来。 新兵的事,江南各府青壮不少,征调不难。只是运输需要时间,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 李定国道: “一个月就一个月。正好让将士们休整。” 他看向诸将,“传令下去,各营就地休整。新兵到了再操练,弹药到了再攻城。北京城跑不了。咱们打了四个月,不在乎多等一个月。” 第727章 补给 战场上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清军的尸体被一车一车运到城外焚烧,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仔细收敛,登记造册,准备运回后方安葬。 卢鼎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士兵们从碎砖烂瓦中拖出一具具清军尸体,沉默了很久。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清军主寨里又找到了几十具尸体,都是被埋在粮仓下面的。锡保的尸体也找到了,被压在房梁下面,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卢鼎点点头,没有回头,“锡保是条汉子。好好埋了,别让他暴尸荒野。” 副将抱拳领命。 远处,几个士兵正在清点缴获的清军火炮。 红衣大炮十二门,中型火炮八十余门,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炮身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 卢鼎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门的炮管,对炮队参将道: “这些炮,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回炉。清军的炮虽然不如咱们的,但也差不到哪去。修修还能用。” 炮队参将点头: “将军放心,末将已经安排人检修了。能用的至少有一半,可以补充咱们的损耗。” 永定门外,新兵训练营。 朝廷的补给陆续到了。 第一批弹药是从南京火器司直接运来的,三十辆大车,满载着炮弹、火药、掌心雷。 押运的官员是个年轻的兵部主事,姓周,第一次上前线,满脸风尘,但精神抖擞。 第二批补给是棉衣和粮食,从山东德州调运的,五十辆大车,堆满了营寨的空地。 新兵也到了,三千人,都是江南各府招募的青壮年,有的扛着行李,有的背着干粮,有的空着手,站在营门口东张西望,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 他们从南京出发,经运河到德州,再转陆路到永定门外,走了一个多月。 李定国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新兵从大车上跳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督师,新兵来了,得练。不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张煌言点头: “本督已经安排好了。从各营抽调老兵当教官,训练新兵燧发枪三排轮射、车营结阵、攻城登墙。 半个月之内,必须练熟。江南来的兵,虽然没打过仗,但手脚麻利,脑子活,半个月能把基本战法学会。剩下的,在实战中慢慢磨。” 李定国道: “半个月不够,一个月。咱们反正要等弹药,不急。” 张煌言道: “那就一个月。正好让老兵也歇歇。” 新兵训练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营地里就响起燧发枪的射击声。 居庸关,西路军大营。 居庸关克复已有三日。 刘文秀同样没有急于东进,而是下令全军休整。 三天的休整期,各营都在清点伤亡、补充弹药、收拢俘虏、整理兵器。 中军大帐内,诸将分列两侧,面前摊着厚厚的伤亡统计册和弹药消耗册。 张家玉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军报,声音沉稳: “刘将军,诸位将军。居庸关之战,从正月十二到正月十九,历时八天。 我军攻克关城一座,外围据点六座。毙敌满洲兵三千二百余人,蒙古兵四千一百余人,俘虏满洲兵一千二百余人,蒙古兵六千三百余人,缴获红衣大炮二十门,中型火炮一百二十门,马匹三千余匹,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帐中一阵低声议论。 居庸关之战的缴获比永定门外还要丰厚,特别是那些蒙古马,三千多匹,都是好马,可以补充骑兵。 马万年站起身,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他瓮声瓮气道: “刘将军,白杆兵折损了八百多人,伤了上千。白杆枪折了上千根,掌心雷打光了,火药也没剩多少。 不补充,下一仗没法打。还有,白杆兵的棉衣破了,北方的冬天太冷,冻伤了好几百人。 末将的兵,好些人手指都冻黑了,再不打仗,怕是要截肢。” 王辅臣也站起身,抱拳道: “将军,末将的云南兵也折损了六百多,伤了八百。棉衣不够,冻伤的人比打伤的还多。 末将在云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冷的天。 将军,得向朝廷要棉衣,不然弟兄们扛不住北方的冬天。还有,云南兵的火器用得少,这次打居庸关,弹药消耗比预想的大得多。 末将的兵打光了子弹,只能肉搏,折损了不少。” 刘文秀坐在上首,面色沉静,听完诸将的禀报,缓缓开口: “居庸关虽然拿下了,但代价不小。白杆兵、龙骧军、云南兵、赣粤湘边兵,都折损了不少。弹药消耗巨大,棉衣也不够。 若不补充,东进北京就是送死。” 他看向张家玉,“给朝廷写奏报,把伤亡数字、弹药消耗写得详细些。 请求补充红衣大炮炮弹三千发,中型炮弹五千发,虎蹲炮弹一万发,掌心雷五千枚,火药三万斤。再征调新兵五千,补充各营缺额。棉衣要两万套。告诉朝廷,西路军需要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兵发北京。” 张家玉点头,提起笔,铺开纸: “刘将军所言极是。本将这就拟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棉衣的事,江南各府应该有不少库存,调运不难。弹药的事,南京火器司产能有限,可能要等些日子。新兵征调也需要时间。” 刘文秀道: “那就等。一个月不够,就等两个月。北京城跑不了。咱们打了三个月,不在乎多等一个月。” 蒙古俘虏被关在关城北面的空地上,六千多人,密密麻麻,蹲在雪地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马万年走过去,看着那些蒙古俘虏,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凡满洲、蒙古、入关前边加入汉军八旗的士卒将领,尽皆斩首!” “是,将军。” 副将领命,转身去安排。 居庸关,新兵训练营。 朝廷的补给送到了。 八十辆大车,满载着炮弹、火药、掌心雷,还有两万套棉衣和五千双棉靴。押运的官员是个户部郎中,姓李,四十来岁,是严起恒的门生。 新兵也到了,五千人,从湖广、江西招募的青壮年,坐了半个多月的船,才到汉中,又走了半个月才到居庸关。 第728章 厉兵木马 刘文秀站在关城上,看着那些新兵从大车上跳下来,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张将军,新兵训练这些事情,接下来便要劳驾将军多多担待。” 张家玉抱拳: “末将已经安排好了。从白杆兵、龙骧军抽调老兵当教官,训练新兵燧发枪三排轮射、车营结阵、攻城登墙。 一个月之内,必须练熟。白杆兵的新兵还要加练山地攀爬。 居庸关能爬上去,北京城的城墙也能爬上去。云南兵的新兵要练火器,他们在云南用惯了弓弩,燧发枪用得少,得从头学起。” 南京,文华殿。 两份八百里加急奏报同时送到了朱由榔的御案上。 一份是李定国从永定门外送来的,详细汇报了永定门外之战的经过、伤亡数字、弹药消耗,以及请求补充弹药、新兵的恳请。 一份是刘文秀从居庸关送来的,详细汇报了居庸关之战的经过、伤亡数字、弹药消耗,以及请求补充弹药、棉衣、新兵的恳请。 朱由榔看完两份奏报,沉默了很久。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王化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等着朱由榔开口。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殿外寒风呼啸,殿内却是一片肃然。 朱由榔缓缓开口: “李定国和刘文秀都打完了。永定门外的清军连营被全部拔除,居庸关也被拿下。两路大军都伤亡不小,弹药消耗巨大。他们请求补充弹药、火药、掌心雷、棉衣、新兵,需要休整一个月。” 吕大器起身,抱拳道: “陛下,两路大军的弹药消耗确实巨大。 兵部核过账,永定门外之战消耗的红衣大炮炮弹八千余发,中型炮弹一万五千余发,虎蹲炮弹两万余发,掌心雷八千余枚,火药六万余斤。 居庸关之战消耗的红衣大炮炮弹四千余发,中型炮弹八千余发,虎蹲炮弹一万余发,掌心雷五千余枚,火药三万余斤。 南京火器司的库存已经用了一大半,若不及时补充,下一仗确实没法打。 臣建议,从广州火器司调拨一批弹药,走海路运到天津,再转陆路送到前线。” 严起恒也起身道: “陛下,户部已经核过账。 北伐以来,军费开支巨大,各地粮草、军饷、抚恤、弹药,户部已经拨了不下五百万两。 但江南富庶,税赋充足,海贸收入稳定,还能撑得住。 臣建议,从江南各府再征调一批粮草、银两,专项用于北伐。 广州火器司的弹药调运需要花银子,新兵征调需要花银子,棉衣棉靴也需要花银子。臣估摸着,至少还要五十万两。” 秦良玉道: “陛下,老臣以为,两路大军休整一个月是必要的。 北京城高池深,守军还有好几万,多尔衮还在死守。 若是弹药不足、兵力不足,贸然攻城,只会徒增伤亡。 休整一个月,补充弹药、新兵,让将士们养精蓄锐,再图攻城。 老臣在五军都督府核过兵册,两路大军加上新兵,总兵力可达二十五万,足够攻城。但弹药是关键,没有弹药,再多的兵也是送死。” 朱由榔点头,提起笔,铺开纸: “准。传旨。”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沉稳有力。 “第一,从南京火器司调拨红衣大炮炮弹五千发,中型炮弹一万发,虎蹲炮弹一万五千发,掌心雷八千枚,火药五万斤,分送李定国部。 从广州火器司调拨红衣大炮炮弹三千发,中型炮弹五千发,虎蹲炮弹一万发,掌心雷五千枚,火药三万斤,分送刘文秀部。走海路经天津转运,限一个月内送到。” “第二,从江南各府征调新兵一万三千人,其中八千补充李定国部,五千补充刘文秀部。 限两个月内送到。新兵必须经过基本训练,不能把没摸过枪的百姓送上战场。户部负责安置新兵家属,免税三年。” “第三,从江南各府调拨棉衣五万套,棉靴五万双,分送两路大军。 限一个月内送到。北伐将士在北方寒冬里打仗,不能让他们冻着。” “第四,户部拨银五十万两,专项用于北伐。其中三十万两用于购买弹药、棉衣,二十万两用于新兵安家费和前线将士的赏赐。 银子从海贸税收中出,不够从内库补。” “第五,告诉李定国和刘文秀,休整一个月,补充弹药、新兵,养精蓄锐。 一个月后,两路并进,合围北京。朕在南京,等他们的捷报。”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 朝廷的补给陆续送到了。 第一批弹药是从南京火器司直接运来的,三十辆大车,满载着炮弹、火药、掌心雷。 第二批补给是棉衣和粮食,从山东德州调运的,五十辆大车。 新兵也到了,三千人,都是江南各府招募的青壮年,虽然没打过仗,但胜在年轻,学得快。 李定国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新兵从大车上跳下来,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督师,新兵来了,得练。不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棉衣也发下去,北方的冬天冷,不能让将士们冻着。兵部调来的弹药也清点入库,按各营需求分配。” 张煌言点头: “本督已经安排好了。从各营抽调老兵当教官,训练新兵燧发枪三排轮射、车营结阵、攻城登墙。 一个月之内,必须练熟。江南来的兵,虽然没打过仗,但手脚麻利,脑子活,一个月能把基本战法学会。剩下的,在实战中慢慢磨。” 李定国望向北边的永定门,沉默了片刻,喃喃道: “北京,快了。” 同一时间刘文秀部补给,朝廷也同样送达。 两路大军屯兵北京城外只待时机。 而北京城内的满洲贵族大部分已经逃往关外盛京。 第729章 多尔衮的算计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尔衮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直隶全境的舆图。 舆图上,两支巨大的蓝色箭头从西、南两个方向指向北京—— 西路刘文秀已破居庸关,兵锋直指昌平; 南路李定国已拔永定门外连营,大军压境。 两支箭之间的距离,不到百里。他的手边,放着三份军报。 第一份:居庸关失守,穆彰阿自焚,察哈尔亲王阿布鼐战死,蒙古骑兵全军覆没。 第二份:永定门外连营全线崩溃,锡保战死,明军兵临城下。 第三份:盛京来报,八旗家眷已全部安全抵达,盛京留守已安排好安置事宜。 刚林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喘。 范文程垂首而立,脸色灰败。 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明军还有多久能到城下?” 刚林道: “回王爷,刘文秀前锋已到昌平,离德胜门不到四十里。李定国主力已到永定门外,离城不到十里。两路明军合计约十五万人,预计三日内完成合围。李定国已经在架炮了,明日就能轰城。”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城里的兵,还有多少?” 刚林翻开册子: “回王爷,城内现有满洲八旗兵六千人,蒙古兵八千,汉军八旗一万五千,绿营三万五千。合计约七万人。其中能战之精锐,约三万。 红衣大炮四十门,中型野战炮二百门,火绳枪一万二千支,燧发枪约三千支。粮草充足,够全城吃两年。” 范文程抬起头,轻声道: “王爷,兵力悬殊。” 范文程低下头: “王爷,明军的火器太猛了。北京城墙虽厚,也经不住几百门炮日夜不停地轰。” 多尔衮没有说话。 殿中沉默了片刻。 刚林小心翼翼地道: “王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多尔衮道: “讲。” 刚林道: “京师已不可守,王爷为何还要死守?家眷已安全撤往盛京,王爷何不……” 多尔衮打断他: “何不什么?弃城而逃?本王是大清的摄政王,不是丧家之犬。北京是大清的都城,丢了北京,本王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 “本王不是做困兽之斗。本王是要耗。耗到明军筋疲力尽,耗到他们不敢再往北打。满洲的家眷撤到了盛京,但盛京只有两万兵。 明军若是打完北京继续北上,盛京拿什么守?所以,本王要在这里,把明军的有生力量消耗掉。 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万是一万。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出关。” 范文程终于明白了。 多尔衮留在北京,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送死。 用自己的死,换明军的血。 用北京城下的尸山血海,为关外的满洲人争取喘息的时间。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刚林也不敢再言。 北京,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府邸。 苏克萨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永定门外的军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怒明军势大,怒清军无能,怒多尔衮把大清的江山败到了这个地步。 弟弟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哥,明军已经到城下了。居庸关丢了,永定门外也丢了。硬守,守得住吗?” 苏克萨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守不住也要守。王爷说了,死守。” 弟弟道: “大哥,家眷已经撤到盛京了。咱们为什么不跟着走?留在北京,明军打进来,咱们都得死。” 苏克萨哈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 “走?往哪走?本王是正白旗都统,麾下有五千八旗兵。本王要是走了,这五千人怎么办?跟着本王跑?” 弟弟低下头,不敢再说。 苏克萨哈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死守,死守到底。” 北京,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府邸。 穆里玛是鳌拜的弟弟,鳌拜被多尔衮害死后,他隐忍多年,对多尔衮恨之入骨。 如今明军兵临城下,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明军快围城了。咱们怎么办?” 穆里玛冷笑一声: “怎么办?等。等机会,本王就开城投降。” 副将脸色大变: “大人,城里的满洲兵……” 穆里玛打断他: “满洲兵?满洲兵也恨他。他杀了多少人?豪格、济尔哈朗、臣工、宗室,他杀了多少人?大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死了,满洲兵不会替他报仇。” 副将欲言又止,低下头不再说话。 满洲贵族们聚集在一处隐秘的宅子里。 他们不敢在白天聚会,怕被多尔衮的耳目发现。 这里已经被明军围了快一年,城内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打,自己就先垮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亲王低声道: “王爷到底在想什么?家眷都撤了,咱们为什么不撤?留在北京等死吗?” 另一个中年贝勒道: “他是在等明军来攻。他要消耗明军的有生力量。” 老亲王道: “消耗?拿什么消耗?拿咱们的命消耗?” 众人沉默。 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多尔衮是什么意思。 “王爷是要用北京城当磨盘,把明军的血磨干。可咱们呢?咱们是磨盘上的粮食,先被磨碎的就是咱们。” 老亲王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时候就跟在身边,没想到临了要死在明军手里。罢了,罢了,死就死吧。老夫这把年纪,死在哪里都一样。” 中年贝勒道: “王爷,咱们真的不走?” 众人又沉默了下来。 多尔衮召集诸将,部署城防。 殿中诸将分列两侧,满洲将领面色凝重,蒙古将领沉默不语,汉军将领低着头。 多尔衮坐在上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 “明军两路合围,十五万人,兵临城下。本王拟分兵防守——北城,由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统领,兵一万,守德胜门、安定门。 西城,由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统领,兵一万,守西直门、阜成门。 南城,由正红旗固山额真阿兰泰统领,兵两万,守永定门、右安门、广渠门。 东城,由镶蓝旗都统伊尔登统领,兵一万,守东直门、朝阳门。内城,由本王亲自统领,兵两万,镇守紫禁城。” 第730章 心思各异 永定门城楼上,清军士兵正在搬运弹药、加固城防。 城墙上架着二十门红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南边。 远处,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一望无际。 积雪覆盖的原野上,明军的火炮阵地清晰可见,上百门大炮炮口闪烁着黝黑寒光,同样对着北京城。 绿营兵们蹲在墙垛后面,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啃干粮。 一个绿营老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旁边的年轻兵低声道: “哥,你说,明军打进来,会杀咱们吗?” 老兵摇摇头: “杀咱们干什么?咱们是汉人,又不是满洲人。明军杀的是满洲人,不是咱们。只要咱们不抵抗,明军不会为难咱们。再说了,咱们手里又没沾过血,怕什么?” 旁边另一个老兵凑过来低声道: “你小声点,别让满洲兵听见。” 年轻兵嘟囔道: “听见又怎样?满洲兵还能把咱们都杀了?” 老兵脸色大变,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上个月北城有绿营想开城投降,被满洲兵发现了,砍了一百多颗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你想死,别拉上老子!” 年轻兵挣开他的手,“我又没说开城投降。我就是问问。” 老兵瞪了他一眼,“问也别问。心里知道就行。” 年轻兵低下头不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哥,你说,王爷为什么不撤?家眷都撤了,他留在北京等死?” 老兵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放不下这座城,也许是想给关外的满洲人争取时间。王爷的心思,咱们猜不透。” 年轻兵道: “那他死了,咱们怎么办?” 老兵道:“他死了,城就破了。城破了,咱们就降。降了,就能回家。” 年轻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北京南城,永定门内侧。正月二十,夜。 绿营兵的营房设在永定门内侧的空地上。 营房里没有点灯,几百个绿营兵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 “小子,想家了?” 年轻兵摇摇头,眼眶发红: “想。想我娘。我娘在山东,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老兵叹了口气: “活着,肯定活着。等你打完仗回去,给她磕头。” 年轻兵道: “哥,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老兵道: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年轻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哥,我不想打了。我想回家。”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打也得打。城外的明军打进来,咱们就能回家了。到时候朝廷发路费,咱们回山东种地去。” 另一个年轻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哥,我听说,王爷在内城留了两千精锐,准备从东门突围。到时候,他带着这两千人跑,咱们这些守城的,就是弃子。他根本就没打算带咱们走。” 老兵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年轻兵道: “大家都这么说。城里都传遍了。北城的绿营说的,西城的绿营也这么说。” 老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传就传吧。反正咱们也管不了。王爷跑不跑,那是他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道城。等明军打进来了,该降就降。” 众人纷纷点头。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正月二十一,辰时。 多尔衮召集诸将,部署城防。 殿中诸将分列两侧,满洲将领面色凝重,蒙古将领沉默不语,汉军将领低着头。 多尔衮坐在上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军两路合围,十五万人,兵临城下。本王拟分兵防守,部署如下。” 诸将齐齐抱拳。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城划过: “北城,德胜门、安定门一线,由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统领,兵一万。 其中满洲兵两千,蒙古兵一千,绿营七千。 城墙上架红衣大炮八门,中型野战炮四十门。你的任务是死守北城。北城若丢了,你提头来见。” 苏克萨哈出列抱拳: “末将领命!王爷放心,北城在,末将在;北城丢,末将死。” 多尔衮点点头。 “西城,西直门、阜成门一线,由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统领,兵一万。其中满洲兵两千,蒙古兵一千,绿营七千。城墙上架红衣大炮八门,中型野战炮四十门。” 多尔衮看向穆里玛,目光冷厉。 穆里玛出列抱拳,面无表情: “末将领命。”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 “穆里玛,本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本王不怪你。但城防的事,你不能马虎。” 穆里玛低下头: “末将明白。” 多尔衮没有再说什么。 “南城,永定门、右安门、广渠门一线,由正红旗固山额真阿兰泰统领,兵两万。 其中满洲兵三千,蒙古兵两千,绿营一万五千。城墙上架红衣大炮十二门,中型野战炮六十门。南城是明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 阿兰泰,你守得住吗?” 阿兰泰出列,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声音洪亮: “王爷放心,南城交给我。明军来多少,末将杀多少!” 多尔衮点头:“好。” “东城,东直门、朝阳门一线,由镶蓝旗都统伊尔登统领,兵一万。其中满洲兵两千,蒙古兵一千,绿营七千。城墙上架红衣大炮八门,中型野战炮四十门。” 伊尔登出列抱拳: “末将领命!” “内城,紫禁城、皇城一线,由本王亲自统领,兵两万。其中满洲兵五千,蒙古兵三千,汉军八旗五千,绿营七千。 红衣大炮四门,中型野战炮二十门。” 多尔衮目光扫过诸将,“各门的绿营,由满洲兵、蒙古兵督战。谁敢退,斩。谁敢降,诛九族。告诉绿营的兵,大明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在山东、山西杀过多少百姓?在直隶圈过多少地?他们手里沾了血,洗不干净。只有死守,才有一条活路。” 诸将齐齐抱拳:“遵命!” 第731章 两路大军会师 北京,紫禁城,内城。正月二十一,夜。 多尔衮连夜召见了内城的满洲精锐。 两千人,都是从各旗抽调的精锐老兵,身经百战。 他们站在殿外的空地上,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多尔衮站在御阶上,目光扫过他们,高声道: “本王不需要你们守城。你们的任务是——明军若攻破外城,你们随本王从东门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出关。 记住,大清的根在关外,不在关内。北京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两千精锐齐声低吼,声震云霄。 多尔衮走下御阶,来到一个老兵面前。 那老兵五十多岁,满脸风霜。 多尔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抱拳: “回王爷,末将伊勒图,正白旗,跟着王爷打过松锦,入过关。” 多尔衮点头: “好。你是老兵了,知道该怎么做。” 伊勒图道:“王爷放心,末将这条命是王爷给的,王爷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 多尔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北京,正白旗都统苏克萨哈府邸。 正月二十二,夜。 苏克萨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城防图。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满了血丝。 城防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门的兵力、火炮、粮草、弹药。 他一项一项地核对,一项一项地计算。 弟弟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哥,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了,歇歇吧。” 苏克萨哈摇摇头: “歇什么?明军随时可能攻城。本王歇了,城就丢了。” 弟弟欲言又止。 苏克萨哈知道他想说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有什么话就说。” 弟弟深吸一口气: “大哥,王爷把最精锐的两千人留在内城,准备从东门突围。咱们守北城的,就是弃子。大哥,咱们为什么不也跟着撤?趁明军还没合围,从北门杀出去,直奔关外。” 苏克萨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弟弟道: “大哥,咱们不走,明军打进来,这五千人也得死。与其白白死在这里,不如拼一把,冲出去。” 苏克萨哈摇摇头: “冲不出去。明军十五万人,三面合围,北面虽然留了空,但那是明军故意留的。城北有骑兵埋伏,等着咱们自投罗网。本王不是没想过突围,但突围就是送死。守城,还能多撑几天。”弟弟低下头,不再说话。 苏克萨哈叹了口气: “本王这辈子,跟着太宗皇帝打松锦,跟着摄政王入关,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没想到临了要死在明军手里。罢了,罢了,死就死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朱由榔,你来吧。本王在北京城下等着你。”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正月二十二,夜。 多尔衮独自坐在殿中,面前空无一人。 刚林和范文程被他遣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忽长忽短。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殿外传来脚步声,刚林的声音响起: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走出殿外,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他望着南边的天际,望着永定门的方向。 那边,明军的营寨灯火通明,火炮的炮口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永历十四年正月二十五,辰时。 永定门外的风沙停了,天色依然阴沉。 连日炮击留下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明军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海,从永定门外一直铺到南苑。 十余万大军云集于此,等待着最后的总攻。 辰时三刻,西边官道上烟尘大起。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将白袍银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青骢马,正是西路主帅刘文秀。 身后跟着张家玉、马万年、王辅臣等西路军将领。 他们从昌平一路赶来,走了整整一夜。 李定国率卢鼎、李过等将领迎出营门外。 两军主帅在营门口勒住马,互相打量。 李定国拱手道: “刘将军一路辛苦。居庸关打得漂亮,末将佩服。” 刘文秀拱手还礼: “李将军过奖。永定门外连营二十座,五天之内全部拔除,末将也佩服得紧。”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大营。 身后,两路将领鱼贯而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张巨大的直隶舆图铺在案上,北京城的每一座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高点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定国和刘文秀分坐两侧,张煌言坐在上首。 诸将按序落座,帐中很快坐满了人。 除了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三位主帅,还有卢鼎、李过、张家玉、马万年、王辅臣以及各营参将、游击,黑压压一片。 张煌言先开口,声音沉稳: “诸位将军,两路大军会师,总兵力十五万七千,火炮三百门。北京城里,清军满打满算七万,火炮四十门。 兵力、火力都是明军占优。但北京城不是永定门外那些土寨,墙高三丈五,底厚三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火炮四十门。 多尔衮把最精锐的满洲兵放在了内城,绿营放在外城当炮灰。如何以最小代价拿下北京,是今日要议的头等大事。诸位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帐中安静了片刻。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永定门划过西直门、东直门,最后落在内城的位置: “末将以为,北京城大,四面合围需要太多兵力,咱们只有十五万人,围不过来。 不如围三阙一,南城、西城、东城三面进攻,北城留空。清军有路可跑,就不会死战。” 刘文秀点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城的位置: “李将军说得是。末将以为,主攻方向应选在西城。西城的守将是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此人虽然是满洲将领,但他哥哥鳌拜被多尔衮害死,他对多尔衮恨之入骨。 锦衣卫密报,穆里玛应该不会替多尔衮卖命,只要咱们攻得猛,他就会退。西城只有一万守军,其中满洲兵两千,蒙古兵一千,绿营七千。城墙上只有八门红衣大炮。兵力薄弱,士气低落,是北京城防的薄弱点。” 第732章 兵力配置 张煌言沉吟道: “刘将军,穆里玛真的会退?万一锦衣卫的情报不准……” 刘文秀道: “锦衣卫在穆里玛府上安插了一个管事,此人跟了穆里玛几年,深得信任。 他传出的消息,应该可靠。再说,就算穆里玛不退,西城也只有一万人,咱们在西城放四万人,一百门炮,三天之内,必破西城。” 李定国道: “末将附议。西城作为主攻方向,南城、东城作为辅攻,牵制清军兵力。” 张家玉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西直门和阜成门的位置划过: “末将以为,西城进攻,应当兵分两路。一路攻西直门,一路攻阜成门。 两门相距不到五里,可以互相支援。 清军兵力少,分兵把守,两处都薄弱。 咱们集中兵力攻一处,另一处佯攻,等西直门拿下,再攻阜成门。” 马万年站起身,抱拳道: “刘将军,白杆兵擅长爬墙。末将请令,从西直门爬墙。” 王辅臣也起身道: “云南兵也擅长爬墙。末将请令,从阜成门爬墙。” 刘文秀看看两人,点头道: “好。西直门由马万年主攻,阜成门由王辅臣主攻。各带五千人,架云梯爬墙。本将率主力两万人,在城门下列阵,等你们打开城门,就冲进去。” 卢鼎站起身,抱拳道: “李将军,末将以为,东城也不能光佯攻。东城的守将是镶蓝旗都统伊尔登,此人是个硬骨头,不会轻易投降。 末将请令,率两万人,在东城架炮轰城,逼他分兵。他若不分兵,末将就真打;他若分兵,西城的压力就小了。” 李定国点头: “准。东城交给你。只轰城,不爬墙。把伊尔登的兵力牵制在城墙上。” 李过也起身道: “李将军,南城是清军防守的重点,阿兰泰有两万人,其中满洲兵三千,蒙古兵两千,绿营一万五千。 城墙上架了十二门红衣大炮。末将以为,南城不能只佯攻,要做出主攻的架势,把清军的预备队吸引到南城来。 末将请令,率两万人,在南城架炮轰城,每日派小股部队佯攻,架云梯、推冲车,做出要爬墙的架势。 让阿兰泰以为咱们要从南城主攻,把预备队调过来。他调了预备队,西城的兵力就更少了。” 张煌言点头道: “李过将军此计甚好。围点打援的变种,不攻其城,攻其心。” 李定国道: “准。南城佯攻,由李过统领。只造势,不真攻。把清军的兵力牵制在南城,给西城创造机会。” 帐中诸将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有人主张先打南城,理由是南城离明军大营最近,火炮运输方便; 有人主张先打东城,理由是东城离通州近,拿下东城可以切断清军的退路; 还有人主张四面同时进攻,让清军顾此失彼。 争论了将近一个时辰,李定国和刘文秀始终没有表态。 张煌言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等到议论声渐渐小了,他缓缓开口: “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人多就能赢。 北京城不是永定门外那些土寨,这是大明的都城,城墙用糯米浆灌缝,用铁水浇筑城门,不是几百发炮弹就能轰塌的。 咱们只有十五万人,若是四面同时进攻,兵力分散,每一面都攻不进去。不如集中兵力,攻其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永定门划过西直门: “本督以为,西城是清军防线的薄弱点。穆里玛与多尔衮有仇,不会死战。 西城守军只有一万人,城墙上的火炮只有八门。 咱们在西城放五万人,一百门炮,三天之内,必破西城。 西城一破,内城就暴露在咱们面前。到时候,南城、东城的清军成了孤军,不战自溃。” 刘文秀点头道: “末将附议。” 李定国道: “末将附议。南城由末将亲自统领,佯攻牵制。东城由卢鼎统领,佯攻牵制。北城留空,让多尔衮有路可跑。” 张煌言又道: “还有一个问题——攻城的方法。北京城墙太高,云梯不够长,爬墙风险大。 本督以为,应当采用地道攻城。在城墙根埋火药,炸开缺口,然后步卒冲锋。” 李定国道: “督师,末将在永定门外用过地道,效果不错。但北京城墙地基太深,地道挖到城墙根至少要一个月。 末将以为,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先用火炮轰城,把城墙上的垛口、城楼轰平,把清军的火炮打哑。 第二步,再挖地道炸城墙。火炮轰城的同时,工兵营挖地道。两不耽误。” 张煌言点头:“好。就这么办。火炮轰城,地道炸墙。” 刘文秀道: “末将还有一个想法。西城的城墙虽然比南城矮一些,但也不低。 白杆兵和云南兵虽然擅长爬墙,但云梯不够长,爬不上去。 末将以为,可以让工兵营在西城外垒土山,垒到与城墙齐平,然后步卒从土山上冲过去。” 张煌言眼睛一亮,思忖片刻后缓缓道: “此计可行。垒土山需要大量人力、时间,清军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一定会出城破坏。 所以,垒土山的同时,必须在城外部署重兵,保护土山,同时还要防备清军出城偷袭。 这样一来,兵力又要分散。” 刘文秀道: “末将明白,但这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 李定国道: “刘将军,末将以为可以先火炮轰城,再垒土山。火炮轰城的同时,工兵营垒土山。 清军的火炮被打哑了,不敢还击,垒土山就安全了。土山垒成,城墙也被轰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步卒从土山上冲过去,比爬墙省事得多。” 刘文秀点头: “好。就这么办。西城交给末将,末将一定拿下。” 张煌言道: “好。那本督就分配兵力了。” 众人齐齐起身。 “第一,西城为主攻方向,由刘文秀统领,兵马五万,火炮一百门。其中白杆兵五千、云南兵五千、龙骧军两万、赣粤湘边兵两万。任务是垒土山、挖地道、轰城墙,半个月内拿下西城。” “第二,南城为佯攻方向,由李定国统领,兵马四万,火炮一百门。任务是牵制清军主力,每日炮击,派小股部队佯攻,做出要从南城主攻的架势。不许真攻,不许爬墙,不许强攻。” “第三,东城为佯攻方向,由卢鼎统领,兵马两万,火炮五十门。任务是炮击朝阳门、东直门,牵制东城清军。不许真攻,不许爬墙,不许强攻。” “第四,北城留空,不设兵。清军若从北城突围,不追。让他们跑。跑出去也是孤军,成不了气候。” “第五,工兵营负责在西城外垒土山、挖地道。垒土山需要多少人力,从各营抽调。挖地道需要多少人力,也从各营抽调。半个月内,必须完成。” “第六,预备队三万人,由李定国亲自统领,驻扎在永定门外,随时支援西城、南城、东城。” 帐中诸将齐齐抱拳:“遵命!” 第733章 即将攻城 部署已定,诸将散去,各回各营准备。 马万年和王辅臣留下来,与工兵营参将商议垒土山的具体方案。 李定国和刘文秀站在舆图前,盯着北京城的位置,久久不语。 张煌言走过来,低声道: “两位将军,此战关系北伐成败,关系大明国运。只能胜,不能败。” 李定国道:“督师放心,末将必拿下北京。” 刘文秀也道:“末将也必拿下北京。” 诸将连夜返回各自营地,开始按照部署展开行动。 永定门外、西直门外、朝阳门外,三处战场同时忙碌起来,火炮、辎重、民夫、工兵,如蚁群般涌动。 永定门外,南城佯攻阵地。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永定门城楼。 晨雾尚未散尽,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南城炮位,按会议部署,一百门红衣大炮分三组。第一组三十门,轰城楼;第二组三十门,轰城墙垛口; 第三组四十门,压制清军炮位。明日辰时开始炮击,打一阵,停一阵,不急不缓。 要让城里的清军以为咱们要从南城主攻,但又猜不透什么时候真攻。”炮队参将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李定国又看向李过: “李将军,你的佯攻部队,每日派小股兵力推盾车、架云梯,做出爬墙的架势。不要真爬,虚张声势即可。让阿兰泰把预备队钉在南城。” 李过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最后看向负责后勤的副将: “粮草、弹药,分三处囤放。永定门外主囤,西城、东城分囤。各营每日消耗须登记造册,不得浪费。”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西直门外,西城主攻阵地。 刘文秀策马绕城一周,选定了土山的位置。 西直门以南约三百步处,地势平坦,土质坚硬,适合垒土。 他对身边的工兵营参将道: “垒土山,底宽三十丈,顶宽五丈,与城墙齐平。需要多少人力?” 参将算盘打得飞快: “回将军,至少五千人,昼夜轮班,半个月可成。” 刘文秀道:“给你八千人,十天。十天后,土山必须垒成。” 参将咬咬牙:“末将领命!” 马万年策马上来,抱拳道: “刘将军,白杆兵五千人已就位。何时开始爬墙?” 刘文秀道: “不急。等土山垒成,火炮把城墙上的垛口轰平了,再爬。这十天,白杆兵的任务是训练。新兵爬墙还不熟练,你带他们练。西直门外的城墙,就是最好的训练场。” 马万年抱拳:“末将领命!” 王辅臣也策马上来,抱拳道: “刘将军,云南兵五千人已就位。末将的兵在云南爬惯了山,但爬城墙还生疏。末将请求在西直门北侧架云梯,每日训练。” 刘文秀点头: “准。记住,不要真爬,不要惊动城上的清军。训练时用麻布包住云梯顶端,避免发出声响。” 王辅臣抱拳: “末将领命!” 张家玉策马上来,低声道: “刘将军,地道的事,工兵营已经开始挖了。从西直门外五百步处开挖,地道宽一丈,高八尺,直通城墙根。 预计十天后可挖到。届时在地道尽头埋火药,炸开城墙。” 刘文秀道: “地道口要隐蔽,白天用木板盖住,上面铺土,不许露出痕迹。挖出来的土连夜运走,不许堆积。” 张家玉抱拳:“末将明白。” 朝阳门外,东城佯攻阵地。 卢鼎率两万兵马抵达朝阳门外。 他策马绕城一周,选定了炮位的位置。 朝阳门城楼上的清军旗帜比永定门少得多,守军也稀疏。 他对身边的炮队参将道: “东城炮位,五十门红衣大炮分两组。第一组三十门,轰城楼;第二组二十门,轰城墙垛口。每日炮击,打一阵,停一阵。清军还击,就压下去;不还击,就停。不要浪费弹药。” 炮队参将领命。 卢鼎又看向副将: “东城佯攻,也要派小股兵力推盾车、架云梯,做出攻城的架势。但不要真攻。让伊尔登以为咱们要从东城动手,把兵力牵制住。”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 入夜。李定国坐在帐中,面前摊着各营的进度汇报。 南城炮位已部署完毕,弹药已分发到位,粮草充足。 帐外传来脚步声。 张煌言掀帘而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走到李定国面前坐下: “李将军,还不歇息?” 李定国睁开眼: “睡不着。” 张煌言道: “是在担心西城?还是担心南城?” 李定国道: “担心西城。西城城墙太高,垒土山需要时间,挖地道也需要时间。一个月,多尔衮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派兵出城破坏。到时候,西城就是一场硬仗。”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 “刘文秀知道。他会做好准备。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南城、东城的清军牵制住,不让他们分兵去西城。” 李定国点头:“督师说得是。” 西直门外,明军阵地。 天刚亮,工兵营就开始垒土山了。 八千民夫和士兵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地运土,一锹一锹地堆。 土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马万年率白杆兵在西直门外架起云梯,训练新兵爬墙。 新兵们一个个往上爬,有的爬到一半就滑下来,有的爬到顶端不敢翻过去。 马万年站在下面骂娘: “爬!爬不上去,上了战场就是死!你死了,你娘没人养!爬!” 新兵咬着牙,又往上爬。 王辅臣的云南兵在北侧训练爬墙。 云南兵虽然擅长爬山,但爬城墙是头一回。 云梯比山壁陡得多,稳定性也差,爬上去摇摇晃晃。 好几个士兵从云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王辅臣脸色铁青,但他没有骂人。 他把摔伤的士兵抬下去,换一批接着练。 张家玉亲自督阵地道挖掘。 地道口设在西直门外五百步处的一个低洼地里,周围用帐篷围住,外面的人看不见。 工兵营的士兵们光着膀子,在地道里挥汗如雨。 一筐一筐的土从地道里运出来,被连夜运走。 地道以每天三十丈的速度向西直门方向延伸。 朝阳门外,东城佯攻阵地。 卢鼎下令开炮。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朝阳门城墙上,砖石飞溅。 城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密了,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卢鼎下令: “打一阵,停一阵。不要停太久,让城里的清军睡不了觉。” 炮队参将领命。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入夜后才停。 但到了半夜,炮声又响了。 城上的清军刚睡着,又被炸醒。 永定门外,南城佯攻阵地。 李定国下令开炮。一百门红衣大炮分三组轮番轰击。 第一组轰城楼,第二组轰垛口,第三组压制清军炮位。 城上的清军火炮还击,但明军的炮太猛了,不到半个时辰,清军的火炮就被打哑了七八门。 李过率佯攻部队推着盾车、扛着云梯,在城外列阵,做出爬墙的架势。 城上的清军紧张地盯着城下,不敢松懈。 李过没有下令爬墙,只是在城外转了一圈就退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次。反复几次,城上的清军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第734章 北京城内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天还没亮,多尔衮已经起身。 两个太监伺候他穿上甲胄——这是他入关以来第一次披甲上城。 甲胄是太宗皇太极赐给他的,铁叶乌沉,金钉錾花,十几年没穿过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老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甲胄还合身,穿甲的人已经老了。 他从墙上取下那柄跟随他半辈子的腰刀,抽出半截,刀锋依然雪亮。 还刀入鞘,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刚林已经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多尔衮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刚林和十几个亲兵。 他要亲眼看看这座他守了十几年的城,到底还能撑多久。 永定门城楼,卯时三刻。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多尔衮登上永定门城楼时,守将阿兰泰正在指挥士兵修补昨夜被明军轰塌的城墙。 城墙上弹痕累累,多处坍塌,空气中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阿兰泰看见多尔衮,连忙迎上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城上危险,明军的火炮随时可能打过来。”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城垛边,举着千里镜向南眺望。 晨雾中,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 火炮阵地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墙。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民夫在搬运土石,似乎在垒什么工事。 他放下千里镜,问阿兰泰: “明军在垒什么?” 阿兰泰道: “回王爷,末将派斥候探过,明军在西城外垒土山,已经垒了三天了。看样子,是要从西城攻城。”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西城?穆里玛守西城。传本王令,西城增兵两千。把内城的预备队调过去。” 阿兰泰一怔: “王爷,内城的预备队……” 多尔衮打断他:“调。西城丢了,内城也保不住。” 阿兰泰抱拳:“末将领命。” 多尔衮又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楼。 走到台阶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楼他来过无数次,但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西直门城楼,辰时。 多尔衮登上西直门城楼时,穆里玛正在城楼上巡视。 他看见多尔衮,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抱拳行礼: “末将穆里玛,参见王爷。”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如刀。 穆里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垂下头不敢对视。 多尔衮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穆里玛,西城交给你了。守住了,本王给你请功。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穆里玛抱拳: “末将必死守西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多尔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城垛边,举着千里镜向西眺望。 城外,明军的土山已经垒了一丈多高,黑压压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上面搬运土石。 更远处,明军的火炮阵地已经部署完毕,炮口对准城墙。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刚林低声道: “穆里玛身边,你安插了几个人?” 刚林低声道: “回王爷,三个人。一个亲兵,一个马夫,一个厨子。都是信得过的人。穆里玛的一举一动,臣都知晓。” 多尔衮道:“盯紧了。他若有异动,立即拿下。不必报本王。” 刚林点头:“臣明白。” 多尔衮又望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楼。 他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德胜门。 德胜门城楼,巳时。 德胜门是北城的正门,守将是苏克萨哈。 他看见多尔衮登上城楼,连忙迎上来。多尔衮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到城垛边往北眺望。 北城外一片荒凉,没有明军营寨,只有几条官道通向远方。 他放下千里镜,问苏克萨哈: “北城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苏克萨哈道: “回王爷,北城外没有明军,只有几拨斥候远远地转一圈就走了。” 多尔衮点头: “围三阙一,老把戏了。他们留北门,是想让本王跑。” 苏克萨哈抱拳: “王爷,末将守在北城,绝不会让明军从北城进来。” 多尔衮摆摆手: “本王不是担心明军从北城进来,是担心有人从北城跑出去。传本王令,北城各门,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苏克萨哈抱拳: “末将领命。” 紫禁城,武英殿。午时。 多尔衮回到武英殿,刚林跟进来。 多尔衮把腰刀解下放在御案上,问刚林: “穆里玛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刚林低声道: “回王爷,没有。穆里玛这几天一直在城墙上巡视,没有与外人接触。他府上也没有陌生人出入。” 多尔衮冷笑一声: “没有?他是在等一个机会,他就开城投降。告诉盯着他的人,只要他敢动,格杀勿论。” 刚林点头:“臣明白。” 多尔衮又问道: “绿营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人暗中联络想要哗变?” 刚林低下头: “王爷,绿营被分散在各处城墙上,夜间也睡在城头,没有机会聚在一起。末将还派了满洲兵在各门督战,谁退斩谁。绿营的兵现在都老实了。没有王爷的手令,谁也不能擅自离岗。北城前些日子有几个想逃跑的,已经被斩首示众了。现在各城的绿营都不敢动。只是……” 多尔衮目光一冷:“只是什么?” 刚林硬着头皮道: “只是绿营的士气很低,士兵们面黄肌瘦,很多人冻伤了。末将担心,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攻城,自己就垮了。”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发棉衣。从内库调棉衣,发给绿营。告诉他们,守住了城,本王重重有赏。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刚林低下头: “臣明白。” 北京南城,永定门内侧。夜。 绿营兵们挤在城墙上,裹着单薄的棉衣瑟瑟发抖。 北风呼啸,冻得他们嘴唇发紫。 一个年轻兵低声问身边的老兵: “哥,上面什么时候发棉衣?” 老兵摇摇头:“谁知道呢。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发。” 年轻兵低下头:“哥,我冷。” 老兵叹了口气:“冷也得忍着。忍到明军进城就好了。” 年轻兵抬起头:“明军什么时候进城?” 老兵望着南边明军营寨的灯火,喃喃道:“快了。快了吧。” 第735章 正阳门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北京城南的原野。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动静。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正阳门是内城的南门,城高三丈六,底厚三丈五,顶宽一丈八。城墙用巨大的青石砌成,比外城坚固得多。红衣大炮轰不塌,只能靠地道。” 张煌言点头: “地道挖了几天了?” 李定国道: “五天。已经挖到正阳门外八十步处。再挖五天,就能到城墙根。五天后,埋火药,炸开城墙。” 张煌言望向正阳门城楼,城楼上清军的火炮正在还击,炮弹落在明军阵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他沉声道: “多尔衮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挖。他已经派了好几批清军出城破坏地道,都被打回去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天,他还会派兵出城。” 李定国点头: “所以,正阳门外要部署重兵。本将已从南城、西城抽调三万人,围住正阳门。清军若出城,就地歼灭。”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 二月初八,辰时。 刘文秀站在正阳门外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城墙的构造。 正阳门的城楼高大巍峨,城墙上架着二十门红衣大炮,守军约两万人,由多尔衮亲自统领。 他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正阳门的城墙全是青石砌的,红衣大炮轰不塌。只有挖地道,埋火药,炸开缺口。” 张家玉点头: “地道已经挖了五天,进度正常。再挖五天,就能到城墙根。” 刘文秀点头,又望向城头: “多尔衮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派兵出城破坏地道。所以,正阳门外要部署重兵,保护地道口。同时,还要用火炮压制城头,不让清军抬头。” 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 正阳门外,地道口。 张家玉站在地道口,举着火把往下看。 地道已经挖到了正阳门外八十步处,工兵营的士兵们在地道里挥汗如雨,一锹一锹地挖。 地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火把的光越来越暗。 他大声对下面喊: “注意通风!挖通了就撤出来!不许停留!” 下面传来回应。 张家玉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再挖五天,就能到城墙根。五天后,埋火药,炸开城墙。告诉刘将军,准备攻城。”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 李定国在南城继续佯攻。 一百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永定门城楼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城墙上的垛口也所剩无几。 清军的火炮已经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还击。 李过率佯攻部队再次在城下列阵,推着盾车、扛着云梯,做出爬墙的架势。 城上的清军紧张地盯着城下,但明军就是不爬。 反复几次,城上的清军已经麻木了。 阿兰泰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明军的营寨,面色灰败。 他知道,明军迟早会从正阳门突破,而他只能在这里干等。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二月初八,夜。 多尔衮又派了一批清军出城,约有二百人,朝明军的地道口冲去。 他们举着火把,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想破坏地道。 明军早有防备,马万年率白杆兵从两侧杀出,拦住去路。 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带队的是个满洲佐领,身披重甲,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二百清军全军覆没。 明军折损十余人。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 城墙上,火把通明,清军往来奔跑。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多尔衮疯了。他派兵出城送死,一天派了三批。他是想用命填,也要破坏地道。告诉马万年,加强戒备。清军若再出城,就地歼灭。一个不留。” 永定门外,明军阵地。 二月初九,辰时。 李定国继续在南城佯攻。 炮击密度减半,佯攻频率不变。 李过率佯攻部队再次在城下列阵,推着盾车、扛着云梯,做出爬墙的架势。 城上的清军已经麻木了,连看都不看了。 阿兰泰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明军的营寨,面色灰败。 他知道,明军迟早会从正阳门突破,而他只能在这里干等。 李过对身边的副将道: “南城佯攻差不多了。清军的火炮已经哑了,阿兰泰的兵力也被牵制住了。从明天开始,南城减少炮击,把炮弹省下来给正阳门。”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正阳门外,地道。 二月初九,午时。 地道已经挖到了正阳门外七十步处。 工兵营的士兵们挖到了石头,进度慢了。 张家玉站在地道口,对身边的副将道: “用钢钎凿,用锤子砸。石头再硬,也硬不过人的意志。” 副将点头,下地道去指挥。 刘文秀站在正阳门外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的火炮还在还击,但稀疏了很多。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正阳门城墙上还有二十门红衣大炮,虽然被咱们压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开火。告诉炮队,加强压制,不许清军抬头。” 张家玉抱拳: “末将领命!”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 二月初九,夜。 多尔衮又派了一批清军出城,约有三百人,推着盾车、扛着铁锹,朝明军的地道口冲去。 他们是想破坏地道,把地道填平。 明军早有防备,白杆兵从两侧杀出,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带队的是个满洲将领,身披重甲,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不到一个时辰,三百清军全军覆没。 明军折损二十余人。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往来奔跑,火炮不断轰击。 他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多尔衮已经黔驴技穷了。他派兵出城送死,一批比一批少。告诉马万年,加强戒备。清军若再出城,就地歼灭。一个不留。” 第736章 地道掘进 永定门外,明军阵地。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永定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已经破败不堪,多处城墙已经坍塌,城楼只剩下半截。 守军的身影稀疏了许多,但旗帜还在,炮口还在。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南城炮击了几天,城上的清军火炮已经哑了,城楼也塌了。但阿兰泰还在死守。传令下去,南城停止炮击,只留佯攻。把所有的炮弹都运到正阳门。” 张煌言点头:“好。” 正阳门外,地道。 二月初十,午时。 地道已经挖到了正阳门外六十步处。 工兵营的士兵们继续一锹一锹地挖,石头越来越密,进度越来越慢。 张家玉站在地道口,对身边的副将道: “再挖四天,就能到城墙根。四天后,埋火药,炸开城墙。” 副将点头。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 二月初十,申时。 马万年率白杆兵在正阳门外列阵,严阵以待。 城墙上,清军的火炮还在轰击,但明军的火炮更猛,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的火炮还在还击,但稀疏了很多。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正阳门城墙上还有二十门红衣大炮,虽然被咱们压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开火。告诉炮队,加强压制,不许清军抬头。”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 二月初十,夜。 多尔衮又派了一批清军出城,约有一百五十人,朝明军的地道口冲去。 明军早有防备,白杆兵从两侧杀出,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带队的是个满洲佐领,身披重甲,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五十清军全军覆没。 明军折损十余人。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往来奔跑,火炮不断轰击。 他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多尔衮已经没有多少兵可派了。他派兵出城送死,一批比一批少。告诉马万年,加强戒备。清军若再出城,就地歼灭。一个不留。”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二月十二,夜。 多尔衮又派了一批清军出城,约有五十人,朝明军的地道口冲去。 明军早有防备,白杆兵从两侧杀出,燧发枪齐射,清军一排排倒下。 带队的是个满洲佐领,挥舞着大刀,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不到半个时辰,五十清军全军覆没。 明军折损数人。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往来奔跑,火炮不断轰击。 他对身边的张家玉道: “多尔衮已经没有兵可派了。他派兵出城送死,一批比一批少。告诉马万年,加强戒备。清军若再出城,就地歼灭。一个不留。” 正阳门外,地道。二月十三,辰时。 地道终于挖到了正阳门城墙根。 工兵营的士兵们从地道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大口喘着气。 张家玉站在地道口,指挥士兵往里搬运火药。 一袋一袋的火药被送进地道,码在城墙根下。 半个时辰后,八千斤火药全部码好。 张家玉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燃烧,迅速向地道深处延伸。 张家玉和工兵营的士兵们退出地道,跑到安全距离外。 刘文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城墙。 马万年率白杆兵在土山后列阵,王辅臣率云南兵在北侧架好云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隆——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正阳门城墙根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砖烂瓦飞上半空,烟尘弥漫。 城墙上的清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被落石砸死,有的被气浪掀下城墙。 一段城墙轰然倒塌,缺口宽达五丈。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冲锋!” 白杆兵从土山上冲过去,云南兵从北侧架起云梯爬墙。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白杆兵展开白刃战。 马万年冲在最前面,白杆枪如龙,连挑数人。 他浑身沾满了血,嘶声吼道: “往里冲!不要停!” 清军拼死抵抗,滚石擂木往下砸,火炮、火枪一起开火。明军一波一波地冲上去,一波一波地倒下。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从缺口涌进内城。 打到午时,明军终于在缺口处站稳了脚跟。 但清军退入内城,依托城墙、房屋继续抵抗。 巷战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双方都死伤惨重。 明军折损三千余人,清军折损两千余人。 正阳门还在清军手里。刘文秀站在正阳门下,满身是血,望着城墙上飘荡的清军旗帜,面色凝重。 张家玉策马上来,低声道: “刘将军,正阳门还是没有拿下来。多尔衮把内城的预备队全部调到了正阳门,清军拼死抵抗。咱们的伤亡太大了。末将以为,应当暂停进攻,重新部署。” 刘文秀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明日再攻。” 夜幕降临,正阳门下尸横遍野。 明军的营寨里,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定国和刘文秀站在高坡上,望着灯火通明的正阳门城楼。 明军折损三千余人,清军折损两千余人。 正阳门虽然被炸开了缺口,但清军还在死守。 李定国沉声道: “多尔衮把内城所有的兵力都调到了正阳门。他是在拼命。” 刘文秀点头: “拼命就拼命。咱们奉陪到底。明天,继续进攻。” 正阳门下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灯火通明的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在加固被炸开的缺口。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今日折损三千二百人,清军折损约两千。正阳门还在他们手里。多尔衮把内城所有的预备队都调到了正阳门,他是真的在拼命。” 张煌言点头,面色凝重: “刘将军那边也折损了上千人。明军两路合计折损四千余。弹药消耗巨大,仅今日一天就打掉了三千发炮弹、五千枚掌心雷。火药消耗更是不计其数。若不及时补充,明日攻城将无弹药可用。” 李定国道: “后方补充的弹药已经在路上了,预计明日清晨可到。告诉刘文秀,今夜休整,明日继续进攻。” 张煌言点头:“好。” 第737章 炸城 正阳门下,明军阵地。二月十三,夜。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随军郎中们提着药箱,在伤兵营里穿梭。 有的在锯腿,有的在包扎,有的在往伤口上撒药粉。 一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布条死死扎着,血已经止住了,但人烧得厉害,嘴里不停地说胡话。 郎中蹲在他身边,给他灌药。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定国站在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将军”。 李定国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 “别说话。好好养着。” 年轻兵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李定国站起身,走出伤兵营。 刘文秀正站在营门口,望着正阳门的方向。 他走过去,低声道: “刘将军,今夜让将士们好好歇息。明日,继续进攻。” 刘文秀点头: “好。末将已经安排好了。白杆兵、云南兵、龙骧军,各营轮番上阵。明日辰时,继续攻城。” 李定国道:“弹药明日清晨到。到了之后,先给西城补足。正阳门还是主攻方向。” 刘文秀点头:“好。”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二月十三,夜。 多尔衮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正阳门失守又夺回的军报。 他的面色灰败,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刚林跪在下首,声音沙哑: “王爷,正阳门虽然夺回来了,但明军还在城外,明日还会进攻。今日一战,我军折损两千余人,内城的预备队已经打光了。若是明军明日再攻,末将担心……” 多尔衮打断他: “担心什么?担心守不住?守不住也要守。传本王令,从各城门抽调兵力,增援正阳门。每个城门抽五百人,凑齐三千人,明日天亮前必须到位。” 刚林一怔: “王爷,各城门都抽调兵力,万一明军从其他城门进攻……” 多尔衮冷冷道: “明军不会从其他城门进攻。他们的主攻方向是正阳门。把兵力集中在正阳门,守住正阳门,北京就还在我们手里。” 刚林低下头:“臣遵旨。” 北京,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府邸。二月十三,夜。 穆里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正阳门的军报。 正阳门差点被攻破,多尔衮把内城所有的预备队都调到了正阳门,终于把明军打了回去。 但明军还在城外,明日还会进攻。 他知道,北京城守不住了。 他等的机会,快来了。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正阳门差点被攻破。王爷把内城所有的预备队都调到了正阳门,才勉强守住。若是明军明日再攻,末将担心……” 穆里玛打断他: “担心什么?担心守不住?守不住就降。” 副将脸色大变: “大人,这话……” 穆里玛冷笑一声: “这话怎么了?大清丢了半壁江山,北京城也快丢了。多尔衮把大清害成这样,还要咱们替他卖命?他死了活该。咱们不能跟着他陪葬。”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言。 穆里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喃喃道:“本王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窗外暗处,一个黑影悄悄离去,向着紫禁城的方向奔去。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刚林匆匆走进殿中,跪在多尔衮面前,低声道: “王爷,穆里玛府上的暗桩传来消息,穆里玛说:‘北京城守不住了,守不住就降。’他还说,王爷把大清害成这样,不能跟着王爷陪葬。”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本王就知道,他靠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冷厉,“传本王令,派人盯着穆里玛。他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若他敢有异动,立即拿下。格杀勿论。” 刚林叩首:“臣遵旨!” 正阳门外,明军阵地。二月十四,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正阳门城楼。 后方的弹药送到了,三十辆大车满载着炮弹、火药、掌心雷。李定国下令: “火炮全部调上来,轰城。” 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在正阳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在寒风中装填火药、炮弹。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正阳门下,明军阵地。 地道又被挖通了。 工兵营的士兵们从地道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大口喘着气。 张家玉站在地道口,指挥士兵往里搬运火药。 一袋一袋的火药被送进地道,码在城墙根下。 半个时辰后,六千斤火药全部码好。 张家玉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燃了引线。 轰隆——一声巨响,城墙又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白杆兵,上!” 马万年率白杆兵冲上去,云南兵从两侧爬墙。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白杆兵展开白刃战。 马万年冲在最前面,白杆枪如龙,连挑数人。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往里冲!不要停!” 打到午后,明军再次在缺口处站稳了脚跟。 但清军退入内城,依托城墙、房屋继续抵抗。 巷战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双方都死伤惨重。 明军折损两千八百余人,清军折损一千八百余人。 正阳门还在清军手里。刘文秀站在正阳门下,满身是血,望着城墙上飘荡的清军旗帜,面色凝重。 张家玉策马上来,低声道: “刘将军,正阳门还是没有拿下来。多尔衮把内城最后的预备队都调到了正阳门,清军拼死抵抗。咱们的伤亡太大了。末将以为,应当暂停进攻,重新部署。” 刘文秀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各营退回阵地,休整。明日再攻。”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二月十四,夜。 多尔衮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正阳门再次失守又夺回的军报。 他的手在发抖,脸上没有表情。刚林跪在下首,声音沙哑: “王爷,正阳门差点又被攻破。明军挖了地道,炸开了城墙,幸得守军拼死抵抗,才把明军打了回去。今日一战,我军折损一千八百余人。内城的预备队已经打光了。明日明军再攻,末将担心……” 多尔衮打断他: “担心什么?担心守不住?守不住也要守。传本王令,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去,搬运沙袋、修补城墙。告诉他们,城破了,明军不会放过他们。” 刚林低下头: “臣遵旨。” 第738章 包围穆里玛府邸 北京,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府邸。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穆里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正阳门的军报,面色阴沉如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等的机会,快来了。 副将站在下首,低声道: “大人,正阳门差点又被攻破。王爷把城里的百姓都赶上了城墙,才勉强守住。若是明军明日再攻……” 穆里玛打断他,目光冷厉,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担心。北京肯定守不住了,今夜告诉咱们的兄弟,明日趁乱冲出去,回盛京。明军攻城的时候,正阳门必定大乱,咱们从东城杀出去,走山海关。” 副将脸色大变,犹豫了片刻,终于抱拳: “是,大人。”他躬身退出,着手安排。 穆里玛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手按在刀柄上。 他不知道的是,窗外暗处,一个黑影悄悄地盯着他,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同一时刻。 刚林匆匆走进殿中,跪在多尔衮面前,低声道: “王爷,穆里玛府上的暗桩传来消息,穆里玛明日要趁乱冲出城,回盛京。他已经让副将去联络部下了。”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厉如刀: “这个叛徒。本王就知道,他靠不住。传本王令,调一百名亲卫,包围穆里玛府邸。本王亲自去处决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刚林叩首:“臣遵旨!” 多尔衮走出殿外。 院中,一百名亲卫已经列队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正白旗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对他忠心耿耿。 多尔衮翻身上马,披着玄色披风,腰悬宝刀,向前一指: “走!” 马蹄声踏破紫禁城的宁静,一百名亲卫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穿过长安街,直奔镶黄旗副都统穆里玛府邸。 穆里玛府邸。 一刻钟后。 多尔衮的亲卫行动极快,从紫禁城到穆里玛府邸,不到一刻钟便已抵达。 一百名亲卫将府邸团团围住,刀出鞘,箭上弦,火把通明,照得府门前如同白昼。 府门前的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卫按倒在地,缴了兵器。 府内的家丁听见动静,冲出来查看,看见外面黑压压的甲士和火把,吓得缩了回去。 多尔衮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府门。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身后的亲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府邸的各个角落。 穆里玛听见外面的动静,从书房冲出来,看见多尔衮站在院中,脸色骤变。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但身后几个亲卫已经拔刀对准了他。 多尔衮看着他,冷冷道: “穆里玛,你要去哪?” 穆里玛面色铁青,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刀柄,冷笑道: “王爷深夜带兵包围臣的府邸,不知臣犯了什么罪?” 多尔衮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跟进来的穆里玛,目光如刀: “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清楚。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说。” 穆里玛站在书房中央,身后的亲卫虎视眈眈。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反而镇静了下来。 他盯着多尔衮,缓缓道: “王爷既然知道了,何必多问?臣确实要出城,回盛京。北京城守不住了,臣不能在这里等死。难道王爷不想走吗?家眷都撤了,王爷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等死?”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本王是大清的摄政王,不能弃城而逃。北京是大清的都城,丢了北京,大清就丢了半壁江山。 本王要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为大清争取时间。你呢?你是镶黄旗副都统,麾下有几千八旗兵。 你若是跑了,这几千人怎么办?跟着你跑?跑到盛京,若是明军打到盛京,之后又要跑去何处?” 穆里玛咬着牙,眼眶通红: “臣管不了那么多了。臣的大哥被您害死,臣隐忍了十几年。臣不想再忍了。臣想活,想带着兄弟们活。难道这也有错吗?”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 多尔衮的目光冷厉如刀,穆里玛的目光怨毒如火。 “你大哥鳌拜,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意图谋害本王,篡夺皇位。 本王杀他,是国法,是大清的律法。你若是觉得本王杀错了,可以去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告状。但你不能背叛大清。”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穆里玛心上。 穆里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大哥没有谋反!是你!是你怕他夺你的权,所以害死了他!你害死了多少满洲将领?豪格、济尔哈朗、索尼、我大哥……你杀了多少人? 大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你害的!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说什么流尽最后一滴血?你是在用别人的血,给你自己铺路!” 多尔衮冷冷道: “说完了?” 穆里玛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多尔衮缓缓道: “豪格谋反,证据确凿。济尔哈朗结党,罪证如山。索尼、鳌拜,图谋不轨。本王杀他们,问心无愧。 至于大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本王承认,有本王的错。本王低估了朱由榔,低估了南明。但你没有资格指责本王。 你在北京城里,吃着大清的粮饷,穿着大清的官服,心里却想着背叛大清。你和你大哥一样,都是大清的罪人。” 穆里玛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说得好!多尔衮,你说得真好!你是大清的忠臣,你是大清的脊梁。我们都是罪人,都是叛徒。那你就守在这里吧,守到明军破城,守到你自己死在这里。臣不奉陪了!” 他转身要走,两个亲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回过头,盯着多尔衮: “王爷,你要杀臣?”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墙上那柄腰刀上。 那是鳌拜留下的刀,穆里玛一直挂在书房里,睹物思人。 多尔衮走过去,取下那柄刀,抽出半截。 第739章 防务调整 刀锋依然雪亮,映着烛火,泛着寒光。 “你大哥的刀,本王还给他。” 多尔衮将刀插回鞘中,扔给穆里玛,“自己动手吧。本王给你留个全尸。” 穆里玛接住刀,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惨然一笑: “多尔衮,你会后悔的。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你会后悔的。” 他拔出刀,横在颈上。 血光一闪,穆里玛倒在血泊中。 多尔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刚林走上前,低声道: “王爷,穆里玛死了。要不要把他的尸体……” 多尔衮摆摆手: “厚葬。毕竟是镶黄旗的副都统,给他留点体面。” 多尔衮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一百名亲卫齐刷刷跪下。 多尔衮目光扫过他们,高声道: “穆里玛背叛大清,图谋不轨,已被本王正法。镶黄旗副都统的防务,暂由正白旗参领伊尔根接管。传本王令,从正白旗调一千满洲兵,增援西城。即刻执行!” 刚林抱拳: “臣遵旨!”伊尔根也抱拳:“末将领命!” 多尔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穆里玛府邸。 火把通明,照得门前的石狮子忽明忽暗。 府门大开,里面隐约传来哭声。 他没有停留,策马离去。 马蹄声踏破长街,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多尔衮回到殿中,解下腰刀放在御案上。 刚林跟进来,低声道: “王爷,穆里玛的副将已经被控制住了,他手下的几个千总也被监视起来。西城的防务,伊尔根已经接手。一千正白旗兵正在调往西城,明日天亮前可到位。” 多尔衮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城里的其他将领,有没有异动?” 刚林道: “目前没有。但臣担心,穆里玛的死会让他们更加不安。毕竟都是满洲将领,兔死狐悲。” 多尔衮睁开眼睛,目光冷厉: “传本王令,各城门守将,明日到武英殿议事。本王有话要说。” 刚林叩首: “臣遵旨!”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那边是正阳门,是明军的营寨,是朱由榔的大军。 他知道,穆里玛不会是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城里的满洲将领,还有多少人想背叛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尽可能的消耗明军兵力,为盛京争取时间。 北京,西城,西直门城楼。 穆里玛伏诛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传遍了西城各营。 正白旗参领伊尔根接手防务时,城墙上还有不少士兵在低声议论。 火把的光映在那些疲惫的脸上,有人惶恐,有人愤怒,有人茫然。 伊尔根站在城楼上,举着火把,目光扫过众人。 他是多尔衮的亲信,从关外时就跟着摄政王,打过硬仗,见过血,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立威。 他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各营将领,即刻到城楼议事。无故不到者,以通敌论处。” 西直门城楼,议事厅。 十几个将领挤在昏暗的厅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 伊尔根坐在上首,面色冷峻,目光扫过众人。 厅外,多尔衮派来的正白旗亲兵持刀而立,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穆里玛背叛大清,图谋不轨,已被王爷正法。” 伊尔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诸位都是大清的将领,知道该怎么做。王爷有令,西城防务由本将接管。各营即刻清点人数,上报伤亡、弹药、粮草。擅离职守者,斩;聚众议论者,斩;散布谣言者,斩。” 厅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一个镶黄旗的参将抬起头,欲言又止。 伊尔根盯着他: “佟佳,有话就说。” 那参将咬了咬牙: “伊尔根大人,穆里玛大人毕竟是镶黄旗副都统。王爷杀了他,镶黄旗的弟兄们心里不安。末将斗胆问一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镶黄旗的兵?”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伊尔根。 伊尔根冷冷道: “王爷说了,穆里玛是穆里玛,镶黄旗是镶黄旗。只要你们忠于大清,王爷既往不咎。但若有谁想步穆里玛的后尘,别怪本将刀快。” 众人面面相觑,缓缓低下头。 伊尔根挥了挥手: “都回去各司其职。今夜,西城各门增派双岗。没有王爷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明军若来攻,给本将往死里打。退一步者,斩。” 诸将抱拳: “遵命!” 正白旗援军抵达。子时。 一千正白旗满洲兵从内城赶到西城,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他们是从内城抽调的精锐,由参领穆克坦率领。 穆克坦登上城楼,向伊尔根抱拳: “伊尔根大人,末将奉王爷之命,率一千正白旗兵增援西城。请大人吩咐。” 伊尔根指着西直门和阜成门的城墙: “分兵两路。五百人守西直门,五百人守阜成门。各门原有的镶黄旗兵,分散编入正白旗营中,一人带一个,不许他们单独行动。” 穆克坦抱拳: “末将领命!” 西城各门,重新布防。 西直门城墙上,原来的镶黄旗兵被分散编入正白旗的队伍中,与正白旗兵混在一起。 他们有的沉默,有的惶恐,有的面露不甘。 正白旗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按刀柄。 城墙上架着八门红衣大炮,炮手多是镶黄旗的人。 伊尔根不放心,把正白旗的炮手换了上去。 原炮手被调到后面搬运弹药。 一个镶黄旗的老兵蹲在墙垛后面,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 “穆里玛大人死了,咱们镶黄旗以后怎么办?” 同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老兵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阜成门,同样的场景。 五百正白旗兵登上城墙,接管了防务。 镶黄旗的兵被分散编入正白旗队伍中,原有的将领被调到二线,不再直接指挥战斗。 伊尔根亲自巡查每个炮位,检查弹药储备,确认了各门的旗语信号。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寨。 明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他知道,天亮后,又是一场血战。 第740章 突入城池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夜。 刚林跪在下首,低声禀报: “王爷,西城防务已经调整完毕。伊尔根接管了西城,一千正白旗兵已经到位。镶黄旗的兵被分散编入正白旗营中,各门将领都已表态效忠。目前没有异动。”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镶黄旗的将领,还是要安抚。传本王令,镶黄旗各营,每营赏银五百两,米一百石。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守城,本王不会亏待他们。” 刚林叩首: “臣遵旨!”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西城的位置划过。 西城是明军的主攻方向,西城一破,内城就暴露在明军面前。 穆里玛死了,西城暂时稳住了。 但能稳多久? 他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一天算一天。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 天色还是暗的,城墙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往来。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昨夜城头有动静。西城方向,火把移动频繁,似乎是在换防。” 张煌言道: “清军内部出了变故?要不要派出斥候打探?” 李定国摇摇头: “不急。天亮后自然知道。” 天亮了。晨雾中,正阳门城楼上的旗帜依然飘扬。 但西城方向,城墙上守军的身影明显多了,甲胄衣色也与之前不同。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缓缓道: “清军换防了。西城换了人,可能是镶黄旗被调走了,换了正白旗上来。” 张煌言眉头微皱: “多尔衮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了?” 李定国道: “不是信不过,是穆里玛靠不住。多尔衮肯定把他换了。但换上来的人,也不会比穆里玛强多少。正白旗也好,镶黄旗也罢,都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今日照常炮击。继续消耗清军的弹药和士气。”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城楼。 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往来奔跑,显然已经发现了明军的动静。 昨夜西城换防的消息已经确认——伊尔根接管了西城,正白旗兵替换了部分镶黄旗。 但多尔衮能换人,换不了城防的千疮百孔。 连日炮击,正阳门的城墙已经塌了好几处,虽然清军连夜用沙袋和木料堵住,但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刘文秀策马上来,勒住马,低声道: “李将军,地道已经挖好了。从昨夜开始,工兵营在正阳门东侧又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墙根。三千斤火药已经埋好,只等点火。”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目光如炬: “两条地道同时点火。一条炸西侧,一条炸东侧。让清军顾此失彼。” 刘文秀抱拳:“末将领命!” 正阳门外,地道口。辰时三刻。 张家玉站在东侧地道口,亲自检查引线。 地道是从填平的护城河下挖过去的,直抵城墙根。三千斤火药码在城墙基座下,用油布包裹,引线接了三根。 他直起身,对身边的副将道: “点火。” 副将点燃引线。 西侧地道同时点火。 两条引线嗤嗤燃烧,迅速向城墙方向延伸。 轰隆——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大地猛地震颤。 正阳门城墙两侧被炸开两个巨大的缺口,碎砖烂瓦飞上半空,烟尘遮天蔽日。 东侧缺口宽约四丈,西侧缺口宽约三丈。 城墙上的清军被震得东倒西歪,不少守军被落石砸死,有的被气浪掀下城墙。 张煌言见状,亲自擂鼓。 鼓声如雷,响彻原野。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白杆兵,上!云南兵,上!三路齐攻!” 正阳门东侧缺口。 巳时。 卢鼎率三千先锋营朝东侧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满洲兵身披重甲,手持大刀、骨朵,堵在缺口处。 先锋营与清军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卢鼎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满洲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往里冲!不要停!” 先锋营的士兵踩着尸体往前冲,清军也拼死抵抗。 缺口处尸体越堆越高,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明军刀牌手一刀砍翻一个清军,还没来得及收刀,就被另一个清军一骨朵砸在脑袋上,头盔凹陷,人软软倒下。 一个清军长枪兵一枪刺穿一个明军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个明军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溅三尺。 正阳门西侧缺口。巳时一刻。 马万年率白杆兵朝西侧缺口冲去。 马万年冲在最前面,一枪刺穿一个满洲兵的胸膛,又一枪扫翻另一个。 清军虽然勇猛,但面对白杆枪的长阵,根本冲不进去。 城墙上,清军的火炮还在轰击,但明军的火炮更猛,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王辅臣率云南兵从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云南兵虽然擅长爬山,但城墙比山壁陡得多。 他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城上的清军往下扔滚石擂木,巨大的石块砸下来,云梯断折,士兵摔下。 但更多的人爬上去,与墙头上的清军展开白刃战。 正阳门内,大街。午时。 明军终于从东西两侧缺口涌入了内城。 卢鼎率先锋营沿大街向北推进,马万年率白杆兵从西侧巷子迂回,王辅臣的云南兵已经从城墙上杀了下来,三路齐头并进。 清军节节后退,依托街道、房屋负隅顽抗。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每一条巷子都要厮杀。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来,杀一个是一个。 明军吃了几次亏,改变了战术——遇到房子,先用掌心雷轰,轰完再冲进去清剿。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间间屋子被炸塌,里面的清军被活埋。 推进到正阳门内大街的中段时,明军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多尔衮把内城最后的预备队全部调到了这里—— 两千满洲兵,由他亲自督战。他们在街道上筑起了街垒,沙袋堆了五六层,后面架着十几门佛郎机炮。 街垒前面挖了壕沟,布了鹿角。 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卢鼎浑身是血,站在街垒前,脸色铁青。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火炮推上来!轰开街垒!” 几门红衣大炮被推到街口,炮口对准街垒。 开炮!炮弹砸在沙袋上,沙袋炸裂,木屑飞溅。 轰了半个时辰,街垒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卢鼎拔刀向前一指:“冲锋!” 先锋营再次冲上去。 清军从街垒后面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多尔衮亲自站在街垒后面,挥舞着腰刀,嘶声吼道: “不许退!退者斩!” 满洲兵拼死抵抗,不退一步。 明军冲上去一波,被打回来一波; 再冲上去,再被打回来。 缺口处尸体堆了半人高,鲜血汇成了小溪。 第741章 战局焦灼 正阳门内,大街。申时。 明军已经进攻了整整一天,推进到了正阳门内大街的北段,离紫禁城不到一里。 但清军的抵抗越来越顽强,多尔衮亲自上阵,满洲兵发了疯似的冲锋。 明军伤亡惨重,进攻势头被遏制。 李定国站在正阳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大街上的战况,面色铁青。 他看见卢鼎浑身是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看见马万年的白杆枪折断了,换了腰刀继续砍; 看见王辅臣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肉里,他咬着牙一刀砍断箭杆,继续挥刀。 张煌言策马上来,低声道: “李将军,今日折损已超过两千。清军至少也折损了一千五,但紫禁城还在他们手里。天色已晚,不如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李定国缓缓点头:“鸣金,收兵。” 正阳门内,大街。申时三刻。 明军撤退了。 清军没有追,他们也没有力气追了。 多尔衮站在街垒后面,浑身是血,腰刀砍卷了刃。 他望着撤退的明军,手在发抖。 刚林走上前,低声道: “王爷,明军退了。”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满地的尸体。 这条大街上,躺着上千具尸体——有清军的,有明军的。 血浸透了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定国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望着撤退的部队。 伤兵被抬下来,一队一队,从城门口经过。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满脸是血,有的已经没了呼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李将军,今日虽然没有拿下紫禁城,但清军的预备队已经打光了。多尔衮把最后的兵力都押在了大街上。明日,他拿什么守?” 李定国睁开眼,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缓缓道: “明日,继续进攻。” 永定门外,明军大营。永历十四年二月十七,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残破的北京城。 正阳门城楼上的清军旗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旗帜残破,旗杆上弹痕累累。 连日炮击,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 南城、西城、东城的城墙已经塌了十几处,清军用沙袋、木料、甚至尸体堵住缺口,但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正阳门城楼。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清军已经撑不住了。今日,总攻。传令南城李过、东城卢鼎、西城刘文秀,辰时三刻,三面同时进攻。本将亲率主力从正阳门正面佯攻,牵制清军预备队。” 张煌言点头,面色凝重: “李将军,正阳门是清军防守重点,多尔衮把最后的精锐都放在了这里。正面佯攻,伤亡不会小。” 李定国道: “本将知道。但只有把清军的预备队牵制在正阳门,其他三门才有机会突破。告诉将士们,今日,北京必下。” 南城,永定门。辰时三刻。 李过率两万兵马在南城发起进攻。 经过连日炮击,永定门城墙早已千疮百孔。 八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在寒风中装填火药、炮弹。 李过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一挥: “开炮!” 八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城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轰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就塌了好几处。 李过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 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长枪兵在后,丈八长枪平举。 守将阿兰泰带着满洲兵从缺口内侧涌出来,拼死抵抗。 他是满洲正红旗的老将,五十多岁,打过松锦,入过关,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 他身披重甲,手持大刀,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嘶声吼道:“满洲的兄弟们!明军不会放过咱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满洲兵发了疯似的往前冲,不退一步。 他们知道,城破之后,明军清算,他们这些手上沾满汉人鲜血的满洲贵族、八旗兵,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投降后被凌迟,不如战死沙场,好歹还能落个全尸。 先锋营与清军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李过站在后面,面色铁青。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预备队调上来!从两侧爬墙,分散他们的兵力!” 一千预备队投入战场。明军从缺口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清军措手不及,墙头上也打起来了。 阿兰泰被迫分兵去守墙头,缺口的兵力减少。 先锋营趁机往里涌,终于突入了城内。 阿兰泰带着残兵退入城内街道,依托民房节节抵抗。 城内到处是街垒,清军用沙袋、木料、车辆筑起一道道防线。 每道防线后面都有几十个满洲兵,火枪、弓箭、滚石、擂木,统统用上。 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李过下令: “不要逐屋争夺,用火炮轰!用掌心雷炸!把街垒炸平!” 几门轻型火炮被推到街口,对准街垒。 轰了几炮,街垒被炸开缺口。 明军冲进去,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阿兰泰带着亲兵拼死抵抗,身边的满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左臂中了一箭,他咬着牙一刀砍断箭杆,继续挥刀。 打到午时,阿兰泰身边的兵只剩不到二百人,退入一座大宅院中。 明军围住宅院,用火炮轰塌院墙,掌心雷从缺口扔进去,轰轰炸开。 阿兰泰被埋在瓦砾下,残兵投降。 永定门方向,明军彻底控制南城,但清军在内城还有防线,南城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第742章 破城 东城,朝阳门。辰时三刻。 卢鼎率两万兵马在东城进攻。 五十门红衣大炮对准朝阳门,轰了半个时辰,城墙塌了。 先锋营冲进去,守将伊尔登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 伊尔登是镶蓝旗都统,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以勇猛着称。 他站在城楼上嘶声吼道: “满洲的兄弟们!明军不会放过咱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满洲兵发了疯似的抵抗,不退一步。 东城的清军虽然兵力不如西城,但抵抗同样顽强。 卢鼎的先锋营从缺口涌入,与清军展开巷战。 伊尔登把兵力分散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每一条巷子都变成了杀戮场。 明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卢鼎下令用火炮轰击街垒,但东城的街道狭窄,火炮施展不开。 他只好增派兵力,从侧翼迂回。 打到午时,伊尔登身边的满洲兵死伤大半,但他仍然不退,带着最后的几十个亲兵退入一座城隍庙中。 明军围住城隍庙,卢鼎派人喊话劝降。 庙里没有回应。 卢鼎下令放火,城隍庙燃起大火,伊尔登带着亲兵从火中冲出,与明军做最后的搏杀。 他一刀砍翻两个明军,自己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倒在血泊中。 东城被明军拿下,但清军在内城还有防线,明军伤亡惨重。 西城,西直门。辰时三刻。 刘文秀率三万兵马在西城进攻。 经过连日炮击和地道爆破,西直门的城墙早已塌了好几处。 一百门红衣大炮对准城墙,轰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又塌了两处。 刘文秀拔刀向前一指: “白杆兵,上!云南兵,上!龙骧军,上!” 马万年率白杆兵朝缺口冲去,王辅臣率云南兵从两侧爬墙,龙骧军从正面涌入。 守将伊尔根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 多尔衮把西城作为防御重点,在这里放了三千满洲兵。 白杆兵与清军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马万年的白杆枪刺穿一个满洲兵的胸膛,又横扫砸翻另一个。 他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往里冲!不要停!” 西城的清军是满洲正白旗的精锐,战斗力最强。 他们依托城墙内侧的工事,节节抵抗。 伊尔根站在城楼上,亲自指挥。 他命人把火炮推到城内街道上,对准缺口轰击。 明军刚冲进来,就遭到火炮的杀伤。 刘文秀在后面看得真切,厉声道: “把咱们的火炮也推上去!对轰!” 明军的红衣大炮被推到城内,与清军展开炮战。 双方对轰了半个时辰,清军的火炮被一门一门打哑。 伊尔根带着满洲兵退入城内,依托街垒继续抵抗。 西城的巷战比南城、东城更加惨烈。 清军在这里的兵力最多,抵抗最顽强。 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要争夺。 清军躲在屋里,等明军经过时突然冲出,杀一个是一个。 明军吃了几次亏,改变了战术——遇到房子,先用掌心雷轰,再冲进去清剿。 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间间屋子被炸塌,里面的清军被活埋。 打到午后,明军推进到西城的中段,离内城还有不到两里。 但清军的抵抗仍然顽强,伊尔根带着残兵退入一座教堂中,依托教堂的石墙拼死抵抗。 明军用火炮轰塌教堂的墙壁,白杆兵冲进去,与清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伊尔根被围在教堂内,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 西城被明军拿下,但清军在内城还有防线,明军伤亡惨重。 正阳门,明军阵地。午时。 三面城门被攻破的消息传到正阳门,守军军心大乱。 李定国抓住机会,下令正面强攻。 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对准正阳门,轰了整整一个时辰,城墙塌了好几处。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冲锋!” 一万先锋营朝正阳门冲去。 守将是满洲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名叫阿尔哈图,他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 正阳门的清军是最后的精锐,他们知道,正阳门一破,紫禁城就暴露在明军面前。 阿尔哈图站在城楼上,挥舞着腰刀,嘶声吼道: “不许退!退者斩!大清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咱们!” 满洲兵发了疯似的抵抗,不退一步。 先锋营冲到缺口处,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阿尔哈图亲自带着亲兵堵在缺口处,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的腰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 明军冲上去一波,被打回来一波;再冲上去,再被打回来。 缺口处尸体堆了半人高,鲜血汇成了小溪。 李定国站在后面,面色铁青。 他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把预备队调上来!从两侧爬墙,分散他们的兵力!” 三千预备队投入战场。明军从缺口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阿尔哈图被迫分兵去守墙头,缺口的兵力减少。 先锋营趁机往里涌,终于突入了正阳门内大街。 内城,正阳门内大街。未时。 明军从四个方向涌入内城,清军退入紫禁城外围,依托街道、房屋负隅顽抗。 多尔衮亲自站在正阳门内大街上,指挥最后的满洲兵。 街道上到处都是街垒,清军用沙袋、木料、车辆筑起一道道防线。 每道防线后面都有几十个满洲兵,火枪、弓箭、滚石、擂木,统统用上。 卢鼎率先锋营从南边推进,马万年率白杆兵从西边杀来,李过率龙骧军从东边包抄。 三路明军合围,清军被压缩在紫禁城前的狭小区域。 多尔衮站在第一道街垒后面,挥舞着腰刀,嘶声吼道: “不许退!退者斩!” 满洲兵拼死抵抗,不退一步。 明军冲上去一波,被打回来一波; 再冲上去,再被打回来。街垒前面尸体堆了半人高,鲜血汇成了小溪。 李定国站在正阳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街垒,面色铁青。 他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把火炮推上来!轰开街垒!” 二十门红衣大炮被推到街口,对准街垒。炮弹砸在沙袋上,沙袋炸裂,木屑飞溅。 轰了半个时辰,街垒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全军冲锋!” 第743章 攻入紫禁城 卢鼎一马当先,率先锋营冲上去。 清军从街垒后面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多尔衮亲自站在缺口处,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的腰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明军越来越多。 刚林冲过来,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王爷!快走!明军从东华门杀进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多尔衮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回头一看,东华门方向火光冲天,大明的旗帜已经在城楼上飘扬。 他知道,紫禁城守不住了。 他咬咬牙,对刚林道: “走!从神武门出去,杀出城!” 内城,神武门。申时。 多尔衮带着二百多个亲卫从神武门冲出,沿着皇城北墙向东奔去。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 他们骑着马,拼了命地跑。 神武门外是皇城北墙,沿着北墙向东,可以到东华门,再从东华门出去,沿东城墙根往北,就能到德胜门。德 胜门外没有明军,是他们最后的生路。 刚林骑马跟在他身边,气喘吁吁: “王爷,明军会不会在城外埋伏?”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知道明军可能设伏,但他没有别的路。 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北京城外,德胜门外。申时三刻。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一万二千骑兵,在北京城北已经埋伏了整整三天。 腾骧四卫是明军最精锐的骑兵,战马都是从蒙古、波斯买来的良马,甲胄齐全,装备燧发短枪和马刀。 徐啸岳站在德胜门外五里处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德胜门方向。 城门紧闭,吊桥高挂。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做好准备。清军若从北门突围,放近了再打,不许放跑一个。” 内城,紫禁城。酉时。 多尔衮带着亲卫跑了,内城的清军群龙无首,但抵抗并没有停止。 满洲兵、蒙古兵、汉军旗,都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拼死抵抗。 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清军被压缩在紫禁城外的几个街区。 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在厮杀。 李定国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面色凝重。 张煌言策马上来,低声道: “李将军,今日折损已超过三千。清军至少也折损了两千,但紫禁城还在他们手里。天色已晚,不如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鸣金,收兵。” 夜幕降临,北京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停歇。 明军占领了外城和部分内城,但紫禁城和皇城还在清军手里。 双方都在舔舐伤口,准备明日再战。 这一日,明军付出了沉重代价,却没有拿下整个北京。 清军也损失惨重,但还在负隅顽抗。 李定国站在城楼上,望着灯火通明的紫禁城,喃喃道: “明日,继续进攻。”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残破的北京城。 正阳门城楼上的清军旗帜已经在昨夜换成了大明的旗帜,但紫禁城方向,皇城的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紫禁城。 午门的城楼高大巍峨,城墙上隐约可见守军往来奔跑。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皇城内还有多少清军?” 张煌言道: “据俘虏供称,皇城内还有满洲兵约两千,蒙古兵约八百,都是最精锐的。汉军旗的人已经没了—— 他们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昨夜趁着天黑,有的跑了,有的自尽了,有的换了便装混入百姓中。 但满洲兵和蒙古兵跑不了,他们也不想跑。多尔衮跑了,把这些人抛弃了。但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战死。”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辰时三刻,总攻皇城。南城、西城、东城同时进攻。本将亲率主力从午门正面强攻。” 紫禁城,午门。辰时三刻。 李定国率三万兵马在午门正面列阵。 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对准午门城墙,炮手们光着膀子,在寒风中装填火药、炮弹。 李定国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一挥: “开炮!” 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午门城楼上的清军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轰了整整一个时辰,午门的城墙被轰开了几个缺口。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工兵营,上!破门!” 工兵营的士兵们推着巨大的破门锤,朝午门冲去。 破门锤是一根巨大的木桩,顶端包着铁皮,下面装着轮子,需要几十个人才能推动。 清军的火炮从城墙上打下来,炮弹落在破门锤周围,炸死炸伤不少士兵,但更多的人冲上去,推着破门锤继续往前冲。 城墙上,清军往下扔滚石擂木,巨大的石块砸下来,破门锤剧烈晃动,推车的士兵被砸死好几个,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破门锤撞在午门上,轰的一声,城门剧烈震颤。一下,两下,三下——午门的城门被撞开。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朝午门冲去。 清军从城门内侧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守将是满洲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名叫阿尔哈图,他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 阿尔哈图站在城门内侧,挥舞着腰刀,嘶声吼道: “满洲的兄弟们!明军不会放过咱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满洲兵发了疯似的往前冲,不退一步。 先锋营与清军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城门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一杆杆长枪刺来,明军士兵根本躲不开。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李定国站在后面,面色铁青。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预备队调上来!从两侧爬墙,分散他们的兵力!” 一千预备队投入战场。明军从缺口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清军措手不及,墙头上也打起来了。 阿尔哈图被迫分兵去守墙头,城门的兵力减少。先锋营趁机往里涌,终于突入了午门。 紫禁城,太和门广场。午时。 明军从午门涌入,清军退入太和门广场。 广场宽阔,无险可守。 阿尔哈图带着满洲兵在广场上列阵,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后,火枪手在两侧。 明军从午门涌出,在广场上列阵。 双方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李定国站在午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广场上的清军,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清军这是要决一死战了。传令下去,火炮推上来,轰散他们的阵型。” 几十门红衣大炮被推到午门城楼下,炮口对准广场上的清军。 阿尔哈图看见明军的火炮,脸色大变。 他厉声道: “冲锋!不能让他们开炮!” 满洲兵齐声呐喊,朝明军冲去。 李定国冷冷道:“开炮。” 几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清军阵中,血肉横飞。 清军的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但满洲兵没有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明军的燧发枪齐射,前排的满洲兵一排排倒下。 阿尔哈图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明军,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马万年率白杆兵迎上去,白杆枪如林,刺、挑、扫、砸。 阿尔哈图被白杆兵团团围住,身中数枪,倒在血泊中。 紫禁城,太和殿。未时。 明军突破太和门广场,涌入太和殿前的广场。 清军退入太和殿内,依托殿宇继续抵抗。 太和殿是紫禁城最高的建筑,殿宇高大,墙壁厚实。 清军躲在殿内,从窗户向外射击。明军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李定国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太和殿,面色凝重。 他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把火炮推上来!轰开殿门!” 几门红衣大炮被推到太和殿前,对准殿门。 轰了几炮,殿门被炸开。 明军冲进去,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太和殿内空间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依托殿内的柱子、屏风负隅顽抗。 明军逐殿清剿,打到申时,太和殿被明军拿下。 第744章 惶惶丧家之犬 紫禁城,乾清宫。申时。 明军从太和殿推进到乾清宫。 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殿宇高大,墙壁厚实。 清军的最后残部退入乾清宫,约三百人,由蒙古将领巴图统领。 巴图是科尔沁部的勇士,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手持一柄铁骨朵,勇猛无比。 他站在乾清宫前,嘶声吼道: “蒙古的勇士们!明军不会放过咱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蒙古兵齐声呐喊,不退一步。 明军冲上去,与蒙古兵展开白刃战。 巴图挥舞着铁骨朵,一锤砸碎一个明军的脑袋,又一锤砸翻另一个。 马万年率白杆兵迎上去,白杆枪刺向巴图的胸膛。 巴图侧身躲过,一铁骨朵砸在马万年的白杆枪上,枪杆应声折断。 马万年脸色一变,拔刀迎战。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巴图力大无穷,马万年渐渐不支。 马万年瞅准一个破绽,一刀砍在巴图的胳膊上。 巴图惨叫一声,铁骨朵脱手。 马万年趁势一刀捅进他的胸膛。 巴图倒下,蒙古兵群龙无首,四散奔逃。 明军追上去,砍杀殆尽。 乾清宫被明军拿下。 紫禁城,神武门。酉时。 明军从乾清宫推进到神武门,这是紫禁城的北门。 清军的最后残部退入神武门城楼,约五十人,由满洲将领阿尔萨兰统领。 阿尔萨兰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明军,面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拔出腰刀,对身边的亲兵道: “兄弟们,大清完了。本王不降。你们……自便。” 亲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阿尔萨兰举刀自刎。 亲兵们有的跟着自刎,有的跪下投降。 神武门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紫禁城,乾清宫。酉时三刻。 李定国站在乾清宫的御阶上,望着殿外。 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张煌言走进来,抱拳道: “李将军,皇城内的清军已经基本肃清。满洲兵战死一千八百余,俘虏二百余。蒙古兵战死七百余,俘虏一百余。我军折损千余人。”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殿外。 他喃喃道: “紫禁城,拿下了。” 张煌言道: “多尔衮跑了。徐啸岳已经率腾骧四卫去追了。能不能追上,还不一定。” 李定国道: “追得上最好,追不上也无妨。北京城拿下了,多尔衮成了丧家之犬,翻不起浪了。”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各营清剿残敌,收拢俘虏。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派人送信去南京——北京克复。” 张煌言抱拳:“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望向殿外。从广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打了十几年,终于打回来了。 他喃喃道: “陛下,末将不负您所托。”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即将被暮色吞没。 德胜门外五里处的高坡上,徐啸岳趴在一棵枯树后面,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德胜门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身上落满了尘土,脸上被冻出两道口子,但他一动不动。 腾骧四卫一万二千骑兵分三路埋伏在官道两侧,左卫五千人埋伏在东侧树林,右卫五千人埋伏在西侧土丘后面,中卫两千人作为预备队,由徐啸岳亲自统领,在高坡后面待命。 战马的嘴被套上笼头,士兵们伏在马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马鼻声和风声。 副将爬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天快黑了。清军会不会从别的门跑?” 徐啸岳摇摇头: “不会。南城、西城、东城都在打,只有北城没有明军。多尔衮不是傻子,他知道从别的门跑是送死。他一定会从北门跑。”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打起精神。今夜,必有动静。” 德胜门。酉时三刻。 城墙上突然火把晃动,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催促声。 徐啸岳的眼睛猛地一亮,千里镜的镜筒里,德胜门的吊桥正在缓缓落下,城门随之打开。 紧接着,无数骑兵从城门蜂拥而出——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而是黑压压一大片。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火把如龙,蜿蜒数里。 一个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满脸惊惶: “将军!清军出来了!不是几百,是几千!至少有五六千人!多尔衮的帅旗在队伍中间!” 徐啸岳放下千里镜,冷冷道: “五六千?看来跟着跑的不少。多尔衮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刀,“传令下去,全军出击。左卫截断后路,右卫包抄侧翼,中卫随本将直取中军。记住,目标只有多尔衮,其他人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放过去,别纠缠!” 德胜门外,官道。酉时三刻。 六千余清军沿着官道拼命向北疾驰。 队伍拉得很长,骑兵在前,步卒在后,中间夹着马车,车上装着细软和家眷。 多尔衮骑在马上,面色铁青。他的身后是二百个正白旗亲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亲卫后面是两千满洲骑兵,再后面是两千蒙古骑兵和一千汉军八旗骑兵,最后面是几百个步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已经掉队了。 刚林骑马跟在他身边,气喘吁吁: “王爷,明军会不会追上来?”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烟尘漫天,火把如龙。 他知道明军一定会追,只希望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刚林又道: “王爷,步卒跑不动了。落在后面的,已经有几百人了。” 多尔衮冷冷道: “跑不动就别跑。死了算他们的命。”刚林低下头,不再说话。 德胜门外,明军伏击圈。酉时四刻。 “放箭!” 徐啸岳一声令下,埋伏在官道两侧的明军骑兵同时冲出。 左卫五千人从东侧树林杀出,右卫五千人从西侧土丘杀出,中卫两千人从正面压上。 一万二千骑兵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清军的队伍被截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第745章 活捉多尔衮 落在后面的步卒首先遭殃。 几百个步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明军骑兵追上。 燧发短枪齐射,步卒一排排倒下。 马刀挥舞,人头滚落。 不到一刻钟,几百个步卒全军覆没。 明军骑兵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追击。 汉军八旗的一千骑兵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听见后面的惨叫声,回头一看,脸色大变: “明军追上来了!快跑!” 一千汉军骑兵拼命抽马,朝前狂奔。 明军骑兵追上来,与汉军骑兵展开激战。 汉军骑兵虽然勇猛,但一路狂奔,人困马乏,根本跑不动。 腾骧四卫的战马养精蓄锐,越追越近。 燧发短枪齐射,前队落马;马刀挥舞,后队被砍。 一千汉军骑兵,不到半个时辰,死伤大半,被俘的不到百人。 但这一耽搁,多尔衮的主力又跑远了一段。 官道上,蒙古骑兵队。戌时。 蒙古两千骑兵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领队的是科尔沁部的一个台吉,名叫巴图尔,是阿布鼐的侄子。 他听见后面的枪声,回头一看,明军的火把越来越近。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咱们不能跑了。再跑下去,也是被追上。与其背对敌人被杀,不如回头跟明军拼了!” 副将脸色大变: “台吉,王爷在前面……” 巴图尔打断他: “王爷?王爷能把咱们救出去吗?他自顾不暇了!” 他拨转马头,拔出腰刀,厉声道: “蒙古的勇士们!跟明军拼了!” 两千蒙古骑兵回头,与追上来的明军骑兵展开激战。 蒙古兵骑射娴熟,在黑暗中射箭,明军措手不及,几十个骑兵落马。 但明军很快调整战术,燧发短枪齐射,蒙古兵一排排倒下。 白杆骑兵从两翼包抄,长枪如林,刺穿了一个又一个蒙古兵的胸膛。 巴图尔被围在中间,浑身是血,刀砍断了,枪折了,被几个明军骑兵同时刺中,从马上栽下去。 两千蒙古骑兵,战死一千五百余,被俘四百余。 明军折损百余人,又耽搁了半个时辰。 官道上,满洲骑兵队。亥时。 多尔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把越来越密,枪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蒙古兵和汉军旗已经完了。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两千满洲骑兵和二百亲卫。 刚林骑马跟在他身边,脸色惨白: “王爷,蒙古兵和汉军旗都没了。明军马上就会追上来。咱们怎么办?”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跑到关外,就安全了。” 他猛抽一鞭,马狂奔起来。 两千满洲骑兵紧跟其后。 官道上,明军追击。亥时三刻。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主力继续追击。 一路上随处可见清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军旗、辎重。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我军已经追出五十多里了。马快撑不住了。要不要歇一歇?” 徐啸岳摇摇头: “不能歇。多尔衮就在前面,歇一刻,他就跑远一刻。传令下去,换马。每人带双马,轮流骑。” 腾骧四卫的骑兵每人都带了一匹备用马,一路追来,只骑一匹,另一匹养精蓄锐。 徐啸岳下令换马,全军的速度又提了上来。 官道上,满洲骑兵队。子时。 多尔衮的马跑不动了。 连续跑了两个多时辰,战马口吐白沫,脚步踉跄。 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对刚林道: “换马。” 刚林连忙牵过备用的马。 多尔衮翻身上马,继续跑。 身后的满洲骑兵也纷纷换马,但有些人没有备用马,只能继续骑着疲惫的马跑。 渐渐地,落在后面的越来越多。 一个满洲将领策马上来,低声道: “王爷,弟兄们跑不动了。再跑下去,不用明军追,自己就垮了。” 多尔衮冷冷道: “跑不动就死。大清不需要跑不动的兵。” 满洲将领低下头,不敢再言。 官道上,明军追击。丑时。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已经追出八十多里。 路上不断遇到掉队的清军骑兵,有的马累倒了,正在徒步逃跑; 有的躲在路边草丛里,试图躲过追击; 有的举着白旗,跪在路边投降。 徐啸岳下令: “不要停!继续追!掉队的交给后面的弟兄收拾!” 腾骧四卫的主力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追去。 掉队的清军骑兵被后面的明军骑兵追上,死的死,降的降。 没有人能阻挡腾骧四卫追击的脚步。 官道上,多尔衮的末日。丑时三刻。 多尔衮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马跑不动了,人也跑不动了。 刚林策马上来,脸色惨白: “王爷,明军追上来了,离咱们不到五里。” 多尔衮回头一看,身后烟尘漫天,火把如星。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勒住马,缓缓道: “不跑了。” 刚林一怔: “王爷?” 多尔衮道: “跑了半夜,跑了快一百里,还是没跑掉。天意如此,不跑了。” 他翻身下马,拔出腰刀,看着身边的满洲兵,声音沙哑,“兄弟们,本王不跑了。你们想跑的,继续跑。不想跑的,跟本王一起,跟明军拼了。” 五百满洲兵面面相觑。 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刀,有人翻身下马,站到多尔衮身边。 一个老兵站出来,抱拳道: “王爷,末将跟了您二十多年。今天,末将跟您一起死。” 又一个将领站出来: “末将也不跑了。跑了一辈子,累了。” 一个接一个,最后剩下的五百人,全部站到了多尔衮身边。 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投降。 他们是满洲正白旗的精锐,跟随多尔衮多年,知道明军不会放过他们。 与其投降后被凌迟,不如战死沙场。 多尔衮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 “好。都是好样的。大清的好男儿。” 他转身,面对南边的官道。 远处,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官道上,最后的对决。寅时。 徐啸岳勒住马,举起手,全军停下。 前方五百步处,多尔衮带着最后五百满洲兵列阵。 甲胄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刀枪如林。 第746章 战后布置 徐啸岳策马上前几步,高声道: “多尔衮!你跑不掉了!下马投降,可免一死!” 多尔衮冷笑一声: “免死?本王是大清的摄政王,宁死不降。朱由榔要杀要剐,随他。本王皱一下眉头,就不姓爱新觉罗!” 他拔出腰刀,向前一指,“满洲的勇士们,跟本王冲!” 五百满洲兵齐声呐喊,朝明军冲去。 徐啸岳冷冷道: “放箭!” 几千支燧发短枪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满洲兵一排排倒下。 但满洲兵没有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多尔衮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个明军骑兵,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他的腰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明军越来越多。 徐啸岳策马冲上去,挺枪直刺多尔衮。 多尔衮侧身躲过,一刀砍在徐啸岳的马腿上。 战马惨嘶,前腿跪倒,徐啸岳从马上摔下来,滚在地上。 他爬起来,拔刀迎战。 两人在火把的光中交手十余回合,刀光闪烁,火星四溅。 多尔衮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跑了半夜,人困马乏,体力不支。 徐啸岳瞅准一个破绽,一刀砍在他右肩上。 多尔衮惨叫一声,刀脱手而飞,人也踉跄后退。 几个明军亲兵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多尔衮挣扎着抬起头,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明军骑兵,惨然一笑: “本王……输了。”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二月十八,辰时。 李定国站在御阶上,望着殿外。 张煌言走进来,抱拳道: “李将军,徐啸岳派人送信来了!多尔衮在顺义以北被擒了!腾骧四卫追了一百多里,斩敌数千,俘虏千余。多尔衮身边最后五百人全部战死,多尔衮被生擒,正押往大营。” 李定国转过身,目光一凝: “多尔衮被擒了?” 张煌言道: “是。徐啸岳亲手擒获的。多尔衮身边最后五百人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多尔衮被五花大绑,押在囚车上,正往北京送。”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殿外。 他喃喃道: “多尔衮被擒,鞑子距离灭亡不远。” 张煌言抱拳:“李将军,多尔衮押到后,如何处置?” 李定国道:“关入大牢,等陛下发落。此人罪大恶极,不是咱们能处置的。” 张煌言抱拳:“末将领命!” 北京城北,官道。午时。 囚车缓缓南行。 多尔衮站在囚车里,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甲胄被扒了,只穿着一身白色囚衣。 他的双手被铁链反剪,脖子套着木枷。沿途的百姓站在路两边,有的扔石头,有的吐唾沫。 多尔衮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徐啸岳骑在马上,走在囚车旁边。 囚车继续南行,朝北京城驶去。 城头上,大明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飘扬。 北京城,终于回到了大明的手中。 而多尔衮,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将在大明的天牢里,等待他的最终命运。 北京克复的第二天。 天色阴沉,昨夜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李定国坐在武英殿的御案前,面前摊着北京城的舆图。 刘文秀、张煌言、卢鼎、李过、马万年、王辅臣等将领分坐两侧。 殿中炭盆烧得通红,但众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打了将近一年的仗,从山西到直隶,从居庸关到永定门,从外城到内城,终于打进了北京城。 张煌言站起身,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声音沉稳: “李将军,刘将军,诸位将军。北京城内的清剿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昨夜各营连夜清剿残敌,共击毙满洲兵三百余人,蒙古兵二百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余人。 缴获红衣大炮四十门,中型野战炮二百门,火绳枪八千余支,燧发枪三千余支,火药、炮弹、粮草无数。 城内房屋损毁严重,尤其是南城、西城靠近城墙的街区,几乎被炮火夷为平地。百姓死伤惨重,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李定国点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城内的清剿不能停。满洲兵、蒙古兵还有散兵游勇躲在暗处,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传令下去,各营分片包干,逐街逐巷搜查。发现藏匿的清军,就地歼灭。百姓家有藏匿的,问清楚情况,若是家人,可以宽大处理;若是蓄意窝藏,严惩不贷。” 卢鼎抱拳: “末将领命!” 武英殿中,诸将依次禀报各营情况。 刘文秀道: “西城基本肃清,但满洲兵有几十人躲进了教堂,负隅顽抗。末将已派人围住,正在劝降。若是天亮后还不降,就放火烧。” 李定国点头: “尽快解决,不能拖。” 刘文秀抱拳:“末将明白。” 李过道: “南城发现了一个地下密室,里面藏着几十个满洲贵族,还有大量金银细软。末将已将他们全部抓获,金银细软全部封存。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 “满洲贵族,一律关押。等陛下的旨意。金银细软,登记造册,上交朝廷。” 张煌言又道: “还有一件事。城内的粮仓、库房、官署,需要派人接管。户部、兵部的档案文书,也需要整理封存。这些事,不是武将能做的。末将以为,应当尽快请朝廷派文官来。” 李定国点头: “督师说得是。本将即刻上书朝廷,请陛下速派文官进京,接管民政。同时,请陛下定夺北京城后续治理方略。” 张煌言抱拳: “末将这就拟奏报。” 城内清剿还在继续,但李定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北京以东。 山海关,是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 只有拿下山海关,才能真正锁住满洲人退回关外的通道。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北京向东划过: “山海关是关内关外的咽喉。多尔衮虽然被擒,但关外还有盛京,还有宁古塔,还有数万八旗兵。若是不拿下山海关,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刘文秀道: “李将军,末将愿率兵东进,收复山海关。” 李定国点头: “好。刘将军率三万兵马东进,收复山海关、永平府、蓟州一线。记住,稳扎稳打,不要冒进。山海关城坚,硬攻伤亡大,可以先围困,断其粮道,逼其投降。” 刘文秀抱拳:“末将领命!” 张煌言道: “李将军,除了山海关,还有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等长城关隘,也需要派兵驻守。这些关隘是北京北边的屏障,不能有失。” 李定国点头: “传令下去,各关隘各派一千人驻守。居庸关由马万年率白杆兵驻守,古北口、喜峰口由李过派兵驻守。” 马万年、李过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第747章 清剿北方残敌 李定国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奏报。 他提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写道: “臣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等谨奏:北京已于二月十七日克复。逆首多尔衮于德胜门外突围,被腾骧四卫追至顺义以北擒获。 城内清军主力已被全歼,满洲、蒙古、汉军八旗死伤无数,俘虏万余。 缴获红衣大炮四十门,中型野战炮二百门,火绳枪八千余支,燧发枪三千余支,火药、炮弹、粮草堆积如山。 山海关、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等关隘,已派兵收复。北京全城已在我军控制之下,城中百姓安堵如常。”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递给张煌言: “督师,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张煌言接过,看了一遍,点头道: “李将军写得很周全。只是还有一件事——多尔衮如何处置?末将以为,应当押送南京,由陛下亲自发落。” 李定国点头:“督师言之有理。传令下去,多尔衮及一干满洲贵族,即日押送南京。由徐啸岳率腾骧四卫沿途护送,不得有失。” 北京,大牢。 多尔衮被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牢房里。 牢房阴暗潮湿,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发霉的窝头。 他坐在稻草上,披头散发,闭着眼睛。 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牢门打开,李定国走了进来。 多尔衮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定国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多尔衮,明日押你回南京。陛下会亲自审你。” 多尔衮冷笑一声:“审本王?本王有什么好审的?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他。” 李定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北京,通州。 徐啸岳率腾骧四卫五千骑兵,押着多尔衮和一干满洲贵族,从通州出发,沿运河南下。 囚车走在队伍中间,多尔衮站在囚车里,披头散发,满脸血污。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城内的清剿工作基本结束。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北京城已经稳住了。接下来,是恢复民生。城里的百姓饿了一年多,粮仓里的粮食要尽快分发下去。” 张煌言点头: “末将已经安排了。从军粮中拨出十万石,分发给城中百姓。先发老人、孩子、病人。剩下的,按户发放。同时派人从山东、河南调粮,补充军需。” 李定国道: “好。还有,城里的房屋损毁严重,尤其是南城、西城靠近城墙的街区。百姓无家可归,需要安置。传令下去,各营抽调人手,帮百姓搭建窝棚。天气还冷,不能让人冻死。” 张煌言抱拳:“末将领命!” 北京,南城废墟。 明军士兵们正在废墟中清理尸体、搬运砖石。 尸体一车一车地运出城,砖石一块一块地搬开,清理出街道,搭建窝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废墟上,手里捧着一个瓦罐,瓦罐里是几块发霉的干粮。 一个明军士兵走过去,蹲下身子,递给他一块干饼: “老人家,吃这个。” 老者抬起头,接过干饼,老泪纵横: “军爷,谢谢……” 士兵摇摇头:“不谢。我们是朝廷的兵,是来帮你们的。”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刘文秀从山海关派人送来捷报: 山海关守军不战而降——守将听说多尔衮被擒,北京被克,知道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刘文秀兵不血刃,收复山海关。 留五千人驻守,正率主力返回北京。 李定国看完捷报,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山海关拿下了。关内的清军,彻底没有退路了。” 张煌言点头: “好。等清剿完北方境内残余清军,便可迎陛下返京。” 李定国点头: “本将已经拟好了奏报,请陛下速派文官进京,接管民政。同时,请陛下定夺北京城后续治理方略。”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朝廷的旨意还没有到,但李定国已经开始着手恢复北京城的秩序。 他下令打开粮仓,分发粮食给百姓;下令清理街道,掩埋尸体; 下令修缮房屋,安置灾民。 他还下令在城中各处设立粥棚,每日施粥,不让百姓饿肚子。 张煌言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升起的炊烟,对身边的李定国道: “李将军,北京城,稳住了。” 李定国点点头,望向南边。 那边,是南京的方向。 他喃喃道:“陛下,北京拿下了。臣不负您所托。” 北京克复已有十余日。 城内的秩序逐渐恢复,粮仓开仓放粮,百姓从地窖和废墟中走出来,开始清理家园。 但李定国知道,北京城内的清军虽然被肃清,北京城外、直隶境内,乃至山西、陕西、山东等地,仍有一些散落的清军残部。 有的是从北京溃逃出去的满洲、蒙古散兵,有的是各地驻防的绿营,有的是占据山寨顽抗的汉军旗。 这些残兵少则数十人,多则上千人,散布在城镇、乡村、山林之间,若不及时清剿,必成后患。 李定国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北京向外划过。 刘文秀、张煌言、卢鼎等将领分坐两侧。 他沉声道: “北京拿下了,多尔衮擒了,但仗还没打完。直隶境内,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各府,还有不少清军残部。 山西、陕西虽然已被我军收复,但仍有散兵游勇占山为王。朝廷要北伐关外,必须先清理后方的隐患。本将拟分兵三路,步骑结合,清剿北方境内所有残留清军。” 张煌言点头道: “李将军说得是。若不清理干净,将来大军出关,后方粮道随时可能被袭扰。 末将建议,三路兵马各由副将统领,每路步骑配合,以骑兵快速机动,以步兵攻坚拔寨。速度要快,手段要狠,不给残敌喘息之机。” 李定国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直隶的位置划过: “第一路,由腾骧四卫副将陈虎率领。腾骧四卫原有骑兵一万二千,但连日追击多尔衮,马匹损耗不少,需要休整。 本将拟抽调八千精骑,配合京营步卒五千,合计一万三千人,清剿直隶北部及长城沿线各关隘的残敌。陈虎跟随徐啸岳多年,骑战经验丰富。” 第748章 平定北方 陈虎出列,抱拳道: “末将领命!末将必扫清直隶北部,不留一个残敌。” 李定国点头,又道: “第二路,由京营副将周世德率领。京营现有步卒三万,本将拟抽调一万步卒,配合龙骧军骑兵三千,合计一万三千人,清剿直隶南部及山东北部的残敌。 周世德曾在湖广打过仗,步战经验丰富。” 周世德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 李定国最后道: “第三路,由龙骧军副将靳统武率领。龙骧军现有骑兵两万,步卒三万,本将拟抽调五千骑兵,配合京营步卒五千,合计一万人,清剿山西、陕西境内的残敌。靳统武跟随李过多年,熟悉山地作战。” 靳统武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 北京城北,校场。 三路大军列阵完毕,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陈虎率八千腾骧骑兵、五千京营步卒,共计一万三千人,列阵在最东侧。 士兵们甲胄鲜明,战马嘶鸣。 周世德率一万京营步卒、三千龙骧骑兵,列阵在中路。 靳统武率五千龙骧骑兵、五千京营步卒,列阵在最西侧。 李定国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高声道: “将士们!北京拿下了,多尔衮擒了,但直隶、山西、陕西还有不少清军残部。你们的任务,就是扫清这些残敌!一个不留!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北京城,分别向北、向南、向西开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第一路:直隶北部,陈虎部。 陈虎率一万三千兵马出德胜门,向北推进。 斥候回报,昌平、怀柔、密云一带,有清军残部约两千人,多是溃散的满洲兵和蒙古兵,占据山区,四处劫掠。 陈虎对身边的副将道: “骑兵先行,步卒跟进。骑兵负责侦察、包围、追击,步卒负责攻坚、清剿。遇到小股残敌,骑兵直接吃掉;遇到大股残敌,骑兵围住,等步卒上来再打。”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腾骧骑兵分三路,呈扇形向北搜索。 不到半日,前锋在昌平以北发现了一股清军残部,约三百人,正在一个村子里抢粮。 陈虎下令: “骑兵包抄,不许放跑一个。” 八百骑兵从三面围上去,燧发短枪齐射,清军死伤大半。 剩下的想跑,被骑兵追上,马刀挥舞,人头滚落。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清军全军覆没。 陈虎策马上前,看着满地的尸体,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继续搜索。不留一个残敌。” 怀柔县城。 斥候回报,怀柔县城里有清军残部约五百人,占据了县衙,紧闭城门,不肯投降。 陈虎率步卒抵达城下,架起火炮。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派人在城下喊话: “城里的清军听着!北京已破,多尔衮被擒!尔等孤城无援,何必为鞑子卖命?打开城门,降者免死!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没有回应。陈虎下令开炮,轰了半个时辰,城墙塌了一处。步卒从缺口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清军虽然困兽犹斗,但寡不敌众,不到一个时辰,五百清军被全歼。 陈虎入城,对身边的副将道: “留下二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北上。” 密云,古北口。三月初八。 陈虎率军抵达古北口。 古北口是长城上的重要关隘,有清军残部约八百人,据关死守。 陈虎没有硬攻,而是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牵制清军; 一路从侧翼的山间小道绕过去,插到关城背后。 腾骧骑兵在山地行进,虽然艰难,但最终还是绕到了关城背后。 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不到两个时辰,古北口被拿下。 守将被擒,押到陈虎面前,陈虎挥了挥手: “斩。” 古北口拿下后,陈虎继续向北推进,一直打到长城沿线。 喜峰口、冷口、界岭口,各关隘的清军残部或降或逃,半个月内,直隶北部的清军残部被基本肃清。 陈虎留下三千人分驻各关隘,自率主力返回北京。 周世德率一万三千兵马出永定门,向南推进。 直隶南部的清军残部比北部多,主要是从保定、河间溃逃的绿营兵,以及山东北部一些降而复叛的散兵。 周世德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每到一个县城,先派斥候侦察,再派兵包围,劝降。不降的,架炮攻城。 河间府。三月十二。 河间府城里有清军残部约一千五百人,多是溃散的绿营兵,守将是汉军旗的一个参将。 周世德率军抵达城下,派人在城下喊话。 守将犹豫了两天,第三天打开城门,投降。 周世德收编了降兵,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向南。 德州。三月十五。 德州城里有清军残部约两千人,多是满洲兵和蒙古兵,不肯投降。 周世德下令攻城。红衣大炮对准城墙,轰了一天一夜,城墙塌了。 步卒从缺口冲进去,与清军展开巷战。清军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 打到第二天,德州被拿下。守将自焚,残兵全部被歼。 周世德策马入城,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收拢俘虏。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向南。” 直隶南部及山东北部的清军残部被基本肃清。 周世德留下三千人分驻各城,自率主力返回北京。 第三路:山西、陕西,靳统武部。 靳统武率一万兵马出阜成门,向西推进。 山西、陕西虽然已经被刘文秀收复,但仍有大量散落的山贼、溃兵占据山寨,不服从朝廷管束。 靳统武采取“先剿后抚”的策略——先派兵清剿顽抗的残敌,再派员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太行山,某山寨。 斥候回报,太行山深处有一个山寨,盘踞着清军残部约一千人,多是溃散的汉军旗兵,占据险要地势,易守难攻。 靳统武策马来到山下,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放下千里镜后,对身边的副将道: “硬攻伤亡大。围而不攻,断其水源。” 明军在山寨四周扎营,切断了下山的水源。 围了五天,山寨里的清军断水,只好下山投降。靳统武收编了降兵,焚烧了山寨,继续西进。 … 随着时间推移,三路大军完成各自任务,返回直隶。 第749章 凌迟多尔衮 陈虎、周世德、靳统武三人,向李定国禀报战果。 陈虎道: “末将所部,清剿直隶北部清军残部三十余股,毙敌三千二百余人,俘虏一千八百余人。 缴获马匹、军械无数。长城各关隘均已被我军控制。” 周世德道: “末将所部,清剿直隶南部及山东北部清军残部四十余股,毙敌四千五百余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靳统武道:“末将所部,清剿山西、陕西清军残部二十余股,毙敌两千八百余人,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粮草、弹药无数。” 李定国点点头,缓缓道: “好。北方境内的残敌基本肃清。接下来,就是休整兵马,补充粮草,准备出关,收复辽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际,喃喃道: “盛京,等着。大明,来了。” 南京,文华殿。 永历十四年三月十五。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照在朱由榔的御案上。 案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报,是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三人从北京联名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由榔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北京已于二月十七日克复……” 他放下奏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秦淮河畔的柳树已经绿了,春风拂过,柳絮纷飞。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在广州登基时,惶惶如丧家之犬,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大明收复了江南,收复了西南,收复了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如今又收复了北京。 从南到北,万里江山,重新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陛下。” 太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将军派人押送多尔衮的囚车已到城外,兵部侍郎张同敞请旨,如何处置?” 朱由榔转过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多尔衮,凌迟处死。传旨,明日卯时,押多尔衮游街示众,午时三刻,菜市口凌迟。” 太监叩首: “臣遵旨。” 南京,通济门外。三月十六,卯时。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通济门外早已人山人海,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五里外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伤残老兵,有满脸稚气的孩童。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整整一夜,只为看一眼那个祸国殃民的鞑子头子。 城门两侧,京营甲士列成两排,刀枪如林。 锦衣卫缇骑穿梭其间,维持秩序。城楼上,大明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 囚车是用铁木打造的,四周围着粗大的铁栏,车轮足有半人高。 车里,多尔衮被铁链锁在铁柱上,双手反剪,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 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身上的白色囚衣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目光阴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囚车一出城门,人群便沸腾了。 无数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囚车。 有的砸在铁栏上,叮当作响; 有的砸在多尔衮身上。 南京,菜市口。午时三刻。 菜市口刑场高台之下,黑压压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高台上,多尔衮被绑在木柱上,五花大绑,披头散发。 刽子手站在一旁,腰间挂着一个牛皮袋,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刀具。 监斩官兵部侍郎张同敞站在高台上,高声念诵罪状: “多尔衮,满洲爱新觉罗氏,摄政王。崇祯十七年率清兵入关,定鼎北京,屠戮汉民,圈地跑马,推行剃发易服,致使神州陆沉,亿万同胞沦为奴隶。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今奉旨,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台下,万众欢呼。 刽子手走到多尔衮面前,冷冷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刀刃只有三寸长,薄如蝉翼。 他低声道:“多尔衮,你作恶多端,今日该还了。”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疯狂: “来吧,本王等着呢。” 刽子手一刀割了下去。第一刀,割在右肩。 多尔衮闷哼一声,浑身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台下的百姓齐声数着: “一!一!一!” 一刀一刀地割着,每一刀都割下一小片肉,薄如纸片。 多尔衮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百姓的喊声越来越大: “一百!一百!一百!” 刽子手割完最后一刀,收起小刀,转身抱拳: “大人,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少。” 张同敞点点头,挥了挥手。 刽子手一刀砍下多尔衮的脑袋。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高台边缘。 台下的百姓一阵惊呼,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同敞弯腰,捡起那颗人头,高高举起: “多尔衮已伏诛!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台下,万众欢呼,声震云霄。 南京,奉天殿。三月十八,辰时。 北京克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京城。 今日,朱由榔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百官齐聚,文东武西,气氛热烈。 朱由榔坐在御座上,身着明黄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严庄重。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两件事。 第一,北京克复,多尔衮伏诛,这是天大的喜事。朕要与诸卿共庆。 第二,朝廷该还都北京了。朕拟即日筹备,还都北京。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一片肃然。 内阁首辅瞿式耜出列,抱拳道: “陛下,北京是大明故都,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如今北京克复,还都北京,是顺天应人之举。臣以为,还都之事,宜早不宜迟。” 兵部尚书吕大器出列道: “陛下,北京城墙需要修缮,宫殿需要整修,六部衙门需要重建。还都之前,需先派工部官员前往北京,勘察修复。 臣建议,先派工部侍郎率匠人北上,预计半年可修复主要宫殿。” 户部尚书严起恒出列道: “陛下,还都需要大量银两。户部核过账,修缮宫殿、重建衙门、迁移百官、安置家眷,至少需要二百万两。臣建议,从海贸税收中拨付,不足再从内库支取。” 第750章 筹备还都 朱由榔一一听取,点头道: “瞿先生,还都之事,由内阁统筹。吕卿,工部即日派员北上,勘察修复。 严卿,户部筹措银两,不得有误。另外,传旨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让他们暂留北京,维持秩序,等待朝廷接管。 北京城的百姓,要安抚。粮仓要开,粥棚要设,不能让百姓饿肚子。” 瞿式耜躬身: “臣遵旨!” 吕大器、严起恒也齐齐躬身。 奉天殿中,议论纷纷。 有官员建议还都后立即举行殿试,选拔北方人才; 有官员建议在北京设太学,招收北方学子;有官员建议重修《太祖实录》,将北京克复载入史册。 朱由榔一一听取,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朝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午时才散。 乾清宫,东暖阁。三月十八,午后。 散朝后,朱由榔召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重臣,商议还都具体事宜。 瞿式耜道: “陛下,还都之事,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派工部官员北上,勘察北京宫殿、城墙、衙署的损毁情况,估算修缮所需银两、工匠。 第二步,分批迁移。朝廷六部、内阁、五军都督府,不可能一下子全搬过去。 可以先迁核心部门,比如内阁、兵部、户部、锦衣卫。 其余的,可以分批走。第三步,百官家眷安置。北京城房屋损毁严重,需要提前修建官员宅邸,以免百官到京无处安身。” 朱由榔点头: “准。第一批迁移的官员,随朕一起走。第二批、第三批,按计划进行。” 吕大器道: “陛下,北京城刚经过战乱,周边还有散兵游勇,需要驻军保护。臣建议,调京营五万驻守北京,腾骧四卫驻守城外,拱卫京师。” 朱由榔点头: “准。传旨李定国,让他暂留北京,统筹军务。待朝廷接管后,再率军返回。” 严起恒道: “陛下,还都需要银两,户部已经核过账。臣建议,从海贸税收中拨付一百万两,从内库拨付一百万两,合计二百万两。另外,从江南各府调运粮食,以供应北京百姓。” 朱由榔点头: “准。银子的事,严卿盯着。粮食的事,也要抓紧。北京百姓饿了一年多,不能再让他们饿肚子。”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还都之后,朕要祭拜孝陵。这是向天下宣告——大明回来了。这事要办得隆重,要让天下人都看见。” 瞿式耜抱拳: “臣明白。礼部会拟一个章程,请陛下过目。” 朱由榔最后看向赵城: “赵卿,锦衣卫那边,要提前派人去北京。一是盯着修复进度,二是盯着北京城里的动静。朕要看看,那些汉奸商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赵城抱拳: “臣遵旨。” 盛京,清宁宫。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卷着沙尘,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盛京的春天来得比关内晚得多,三月了,院子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墙角几株耐寒的梅花开了,惨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清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从关内送来的密报,虽然明军封锁严密,但总有消息灵通的商人用重金买通关卡,把消息带到关外。 密报上写着:北京城破,多尔衮被擒,后被凌迟处死,传首九边。另一份是留守盛京的宗室亲贵们联名上的折子,恭请皇上节哀,并奏请皇上亲政。 说多尔衮已死,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请皇上即日临朝,总揽军政大权。 福临将密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多尔衮死了,那个从他六岁起就压在他头上的大山终于倒了。 他想起多尔衮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他在自己面前从不跪拜的傲慢,想起他发号施令时自己只能唯唯诺诺的屈辱。 十一年了,他做了十一年的傀儡皇帝。 如今,他终于要亲政了。 皇后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轻声道: “皇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福临摇摇头: “睡不着。” 他指了指那份密报,“多尔衮死了。被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皇后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没有说话。 福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喃喃道: “多尔衮死了。朕终于可以亲政了。”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盛京,大政殿。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盛京的宫殿。 大政殿是盛京皇宫的正殿,当年皇太极在这里登基,在这里接受百官朝贺。 殿中,顺治皇帝福临坐在御座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朝冠。 这是他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殿中文武分列两侧,满洲八旗的旗主、都统、参领,蒙古诸部的王公台吉,汉军八旗的将领,黑压压站了一片。 但福临很快就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礼亲王代善。 他是太祖努尔哈赤的次子,太宗皇太极的哥哥,论辈分是福临的伯父。 代善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走路都颤巍巍的,需要两个太监搀扶。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列,抱拳道: “皇上,老臣有本。” 福临点头: “摄政王请讲。” 代善是清初四大贝勒之一,德高望重,福临对他很是尊重。 代善咳嗽了几声,缓缓道: “皇上,明军虽然打下北京,但关内还有山西、陕西、山东、河南等地,明军主力需要分兵驻守,短时间内无力出关。 咱们要趁这个机会,整顿兵马,恢复元气。老臣建议,从盛京、宁古塔等地征召八旗子弟,补充兵力。 同时,派人去蒙古各部,联络科尔沁、喀喇沁、察哈尔诸部,请他们出兵助战。 只要咱们能挡住明军的第一波进攻,明军粮草不济,自然会退兵。” 福临点头: “摄政王说得是。朕拟从盛京、宁古塔征召八旗兵一万,从黑龙江征召索伦兵五千。同时,遣使赴蒙古诸部,请求援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 福临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又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第751章 各安心思 还是没有人说话。 福临的目光落在镶黄旗几人身上,镶黄旗群龙无首,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福临的目光又落在正白旗旗主身上。 正白旗是多尔衮的嫡系,多尔衮死后,正白旗的将领们人心惶惶,生怕被清算。 他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福临的目光最后落在汉军旗的将领身上。 汉军旗的将领们更是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他们知道自己是汉人,在满清朝廷里地位最低,说话最没有分量。 殿中一片死寂。 福临坐在御座上,手心出汗,面色铁青。 他没想到,多尔衮死了,他还是不能说了算。 亲政,原来只是名义上的亲政。 各旗主各自为政,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代善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皇上,老臣以为,征召八旗兵的事,可以慢慢商议。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明军随时可能出关,咱们要早做准备。” 福临点点头,顺着台阶下来了: “摄政王说得是。传旨下去,各旗加紧操练,加固城防。征召兵马的事,稍后再议。” 他挥了挥手,“散朝。” 散朝后,福临没有回宫,而是留在了大政殿的偏殿中。 他坐在案前,面色阴沉。 刚林被多尔衮留在北京,如今生死不明。他身边最信得过的,只剩下几个当年从北京逃出来的正黄旗侍卫。 正黄旗侍卫统领叫鄂罗斯,是满洲正黄旗人,三十多岁,跟着福临从北京逃到盛京,忠心耿耿。 他站在下首,低声道: “皇上,今日朝堂上的情形,您都看见了。各旗主阳奉阴违,根本不把您的旨意当回事。” 福临冷冷道: “朕看见了。代善老了,说话不顶用。其他旗主,各有各的心思。 正白旗、镶白旗是多尔衮的嫡系,他们怕朕清算他们,表面上恭顺,暗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镶黄旗群龙无首,几个将领争权夺利,谁也不服谁。镶蓝旗济尔哈朗的旧部,对朕也没什么忠心。蒙古诸部更是墙头草,谁强跟谁。” 鄂罗斯道: “皇上,那咱们怎么办?” 福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怎么办?朕手里只有正黄旗两千兵。这两千人,是朕的底线。只要这两千人在,朕就还是皇帝。 各旗主再嚣张,也不敢明着反。传朕旨意,从正黄旗中抽调精壮,扩充到五千人。 同时,从盛京的八旗子弟中招募新兵,朕要亲自训练。朕要让各旗主看看,朕不是好欺负的。” 鄂罗斯抱拳:“臣遵旨!” 盛京,正蓝旗都统鄂扎府邸。 鄂扎是正蓝旗都统,五十多岁,跟随多尔衮打过松锦之战,入过关,在八旗中颇有威望。 多尔衮死后,正蓝旗的将领们都来找他,想让他牵头,与各旗联合起来,共同应对明军。 他的弟弟坐在下首,低声道: “大哥,明军迟早会打过来。咱们怎么办?” 鄂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打?拿什么打?关里的八旗精锐打光了,咱们手里这点兵,守城都不够,还怎么打?” 弟弟道: “那咱们跑?往北跑,跑到宁古塔,跑进老林子?” 鄂扎摇摇头:“跑?往哪跑?皇上还在盛京,咱们若是跑了,就是叛臣。明军追上来,一个都跑不掉。” “那咱们怎么办?” 鄂扎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肯定不可能和明军打,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咱们不着急,总有人着急,到时候再看。” 盛京,科尔沁部蒙古王公包租府邸。 包租是科尔沁部的台吉,如今多尔衮死了,明军兵锋正盛,他心里慌得很。 他的几个亲信围坐在他身边,有人提议南下投靠明军,有人提议往北逃入草原,还有人提议就在这里等死。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来,抱拳道: “台吉,末将以为,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明军迟早会打过来,咱们打不过,就得跑。草原那么大,明军追不上咱们。” 另一个将领摇头:“跑?往哪跑?草原上缺衣少食,咱们这点人马跑进草原,不用明军打,自己就饿死了。” 包租听他们吵了半天,摇了摇头,缓缓道: “别吵了。明军不会打过来。他们打下北京,需要时间消化。至少一两年,他们不会出关。咱们还有时间。 这一两年内,咱们要做的就是观望。看看朝廷能不能稳住,看看明军会不会真的出关。 如果朝廷能稳住,咱们就跟着朝廷。如果明军真的出关,咱们再跑也不迟。” 众人纷纷点头。 盛京,清宁宫。 福临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盛京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盛京到宁古塔,从宁古塔到黑龙江,从黑龙江到草原。 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如果明军打过来,他跑不了,只能死。 皇后走进来,轻声道: “皇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福临摇摇头: “睡不着。” 他看着皇后,忽然问,“你说,朕能守住盛京吗?” 皇后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福临苦笑一声: “守不住。就算守得住,朕也不想守了。朕当了十一年的傀儡皇帝,如今多尔衮死了,朕终于可以亲政了。可是,朕亲政了又能怎样?各旗主阳奉阴违,朕的旨意连大帐都走不出去。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 “皇上,您是皇帝。大清的皇帝。不管别人怎么想,您心里不能乱。您乱了,大清就真的完了。” 福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你说得对。朕不能乱。朕乱了,大清就真的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朕不会让大清亡在朕的手里。” 夜里三更,福临仍无睡意。 他召来贴身侍卫统领鄂罗斯,吩咐道: “明日早朝,你把朕的命令传达下去。各旗的兵马,十日内必须完成清点造册,报给兵部。粮草、军械库,也要重新清点。 从盛京、宁古塔、黑龙江征召八旗兵的事,必须尽快办。” 鄂罗斯抱拳: “臣遵旨。” 福临又道: “还有,派人去蒙古诸部,让他们出兵。告诉他们,唇亡齿寒。大清若亡,蒙古也保不住。他们要是不出兵,就别怪朕将来不认他们。” 鄂罗斯领命而去。 这一夜,盛京的许多人彻夜无眠。有人在庆贺多尔衮死了,有人在忧心忡忡,有人在暗中收拾细软,准备随时逃跑。 但福临不在乎。他知道,他必须撑住。 只要他在,大清就在。只要大清在,他就有机会。 第752章 铁杆汉奸 盛京,清宁宫。 三月里的盛京依旧寒冷,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卷着沙尘,打得窗棂沙沙作响。 福临独坐在暖阁中,面前的御案上摊着盛京的舆图。 他必须在明军来之前,把盛京的防线稳固下来。可各旗主阳奉阴违,他的旨意连大帐都走不出去,他手里只有两千正黄旗,能做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统领鄂罗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单膝跪地: “皇上,城外来了一人,说是从关内逃回来的,自称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 福临霍然站起:“范文程?他不是被明军抓了吗?” 鄂罗斯道:“他说他趁乱跑出来了。人就在城外,皇上见不见?” 福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带他进来。” 盛京,清宁宫偏殿。半个时辰后。 范文程被带进偏殿时,浑身是土,官袍破烂,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垢。 他的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他一进殿就跪下了,声音沙哑: “罪臣范文程,叩见皇上。罪臣无能,未能护卫摄政王周全,罪该万死。” 福临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曾经恨多尔衮,恨他把持朝政,恨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但范文程是多尔衮的心腹,是多尔衮的谋士。 如今多尔衮死了,范文程跑回来了。福临心中五味杂陈。 范文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子微微发抖。 他从北京一路逃回来,昼伏夜出,躲过了明军的盘查,躲过了沿途的溃兵,走了将近二十天,才从顺义跑到盛京。 路上他又饿又冷,靠啃树皮、喝雪水活了下来。 他知道,他必须回到盛京,必须见到福临。 因为在大清,只有一个人还能救他——就是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年轻皇帝。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你起来吧。” 福临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 范文程抬起头,看着福临,眼眶泛红: “皇上,罪臣……” 福临摆摆手,打断他: “朕不怪你。多尔衮的事,是他自己找死。你能跑回来,是你的本事。起来说话。” 范文程又重重叩了三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垂手而立。 福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说说,北京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文程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从他守城,到城破,到多尔衮突围,到他自己趁乱跑路。 他讲得很详细,福临听得很仔细。 当听到明军用火炮、地道、土山攻破城墙时,福临的手微微发抖; 当听到多尔衮带着亲卫从德胜门突围时,福临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听到多尔衮被腾骧四卫追了一百多里生擒时,福临沉默了很久。 范文程讲完了,殿中一片安静。 福临缓缓开口: “范文程,你在大清做了多少年的官?” 范文程道: “回皇上,罪臣自天命三年投奔太祖,至今已三十余年。” 福临点点头: “三十余年。你为大清出过不少力,朕都知道。如今多尔衮死了,朕身边缺一个能出谋划策的人。” 范文程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哽咽: “皇上,罪臣……罪臣何德何能……” 福临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起来。朕用你,是因为你有本事。多尔衮的事,是过去的事。朕只看以后。” 范文程热泪盈眶,连连叩首: “臣……臣必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 盛京,大政殿。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盛京的宫殿。 大政殿内,顺治皇帝福临再次召集诸王贝勒、各旗旗主、文武大臣议事。 今日的朝会,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范文程跪在御阶之下,向福临行三跪九叩大礼。 福临高声道:“范文程,秘书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领侍读学士,入值内院,参赞军机。” 殿中一片哗然。 礼亲王代善出列,抱拳道: “皇上,范文程是多尔衮的心腹,多尔衮祸国殃民,范文程罪不容诛。皇上不但不杀他,还加官进爵,老臣不明白。” 福临看着代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摄政王,范文程是多尔衮的谋士,这是事实。但范文程为朝廷出过力,也是事实。多尔衮犯的罪,不是范文程犯的罪。 朕用他,是因为他有才能。大清现在需要能臣,不是需要一个只会跪着喊‘皇上圣明’的废物。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正白旗的一位将领出列,抱拳道: “皇上,范文程是汉人。汉人不可信。当年洪承畴降清,后来还不是被南明杀了?汉人靠不住。” 福临冷冷道: “汉人靠不住?那你们呢?你们靠得住吗?朕的旨意出了大帐就没人听,你们算什么靠得住?” 那将领脸色一变,低下头,退了回去。 代善叹了口气,退回班列。其他人见代善都不说话了,也不敢再说。 盛京,清宁宫偏殿。三月十一,午后。 散朝后,范文程随福临来到偏殿。 福临屏退左右,只留范文程一人。 他坐在御案前,看着范文程,缓缓道: “范文程,朕给你官,给你权,不是白给的。朕要你替朕出主意。大清现在兵少粮少,各旗主阳奉阴违,朕的旨意走不出大帐。明军随时可能出关。朕该怎么办?你实话实说。” 范文程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福临道:“讲。”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皇上,大清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少粮少,不是明军强,而是人心散了。 当年太祖、太宗创业时,八旗上下同心,将士用命,所以能以一隅之地夺取天下。 如今,入关二十年,八旗子弟习惯了奢靡生活,不愿意打仗了。 各旗主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皇上您虽然亲政,但手里没有兵,各旗主阳奉阴违,您的话没人听。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打,大清自己就垮了。” 福临面色阴沉: “那你说,该怎么办?” 范文程道: “臣有三策。上策,效仿当年太祖、太宗,整顿八旗,裁汰老弱,补充精壮,重新整编。 皇上亲自掌握一支精锐,其他人,谁不听命,就削谁的权。此法见效慢,但根基稳。” 福临点点头: “中策呢?” 范文程道: “中策,联络蒙古诸部,让他们出兵助战。同时,从黑龙江征召索伦兵,从宁古塔征召八旗兵,扩充实力。 只要皇上手里有足够的兵,各旗主就不敢不听话。此法见效快,但蒙古人靠不住,索伦兵也不听指挥。” 福临又问: “下策呢?” 范文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下策,放弃盛京,退往宁古塔,甚至更北。明军粮草不济,不会追太远。到了北边,重整旗鼓,再图恢复。此法最稳妥,但大清就彻底失去了关外根基,再想打回关内,就难了。” 第753章 祭祖 福临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缓缓开口: “朕选上策和中策结合。整顿八旗,同时联络蒙古。盛京不能丢。丢了盛京,大清就真的完了。” 范文程叩首:“皇上圣明。” 盛京,正白旗营地 正白旗是多尔衮的嫡系,多尔衮死后,正白旗群龙无首,几个将领面和心不和。 福临派范文程去正白旗营地,宣读圣旨,整顿正白旗。 范文程走进正白旗营地时,几个将领正在喝酒。 他们看见范文程,有的冷笑,有的骂娘,有的装作没看见。 范文程站在帐中,展开圣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白旗乃大清精锐,多尔衮虽死,正白旗将士仍是大清的柱石。即日起,正白旗由皇上亲自统领,各营将领就地留任,听候调遣。钦此。” 帐中一片死寂。 一个将领站起身,冷冷道: “范文程,你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来宣读圣旨?” 范文程面不改色: “本官是秘书院大学士,领侍读学士,代天子传旨。请问,你是在质疑皇上吗?” 那将领脸色一变,低下头,不敢再言。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有人带头跪下接旨,其余人也跟着跪下了。 范文程收起圣旨,高声道: “皇上口谕,正白旗各营,三日内完成清点造册,报兵部备案。各营将领,三日后到大政殿议事,皇上要亲自训话。” 诸将抱拳:“遵旨!” 盛京,清宁宫。 范文程跪在福临面前,禀报着这些天的成果: “皇上,正白旗已经基本稳住了。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的旗主,也表示愿意听从皇上调遣。 只有正蓝旗、镶蓝旗还有些犹豫。另外,科尔沁部已经答应出兵五千,喀喇沁部出兵三千。 黑龙江的索伦兵,正在征召中,预计一个月内可到。” 福临点头:“好。你辛苦了。” 范文程道: “皇上,臣还有一事。” 福临道:“说。” 范文程道: “盛京的粮草不多了。臣核过账,现有的粮草,只够大军吃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是明军不来,咱们也要饿肚子。 臣建议,从民间征粮。同时,派人去朝鲜购粮,用金银换。” 福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征粮的事,你盯着。记住,不要逼得太狠,百姓也要过日子。” 范文程叩首:“臣明白。” 盛京,南门校场。 福临第一次亲自主持阅兵。 正黄旗五千人,正白旗三千人,镶白旗两千人,正红旗两千人,镶红旗两千人,合计一万五千人,列阵校场。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福临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身后跟着范文程、鄂罗斯等亲信。 他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大清还没亡!朕还在!你们还在!只要咱们上下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朕相信,总有一天,咱们能打回关内,夺回咱们的家园!” 一万五千人齐声高呼: “皇上万岁!大清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范文程跟在福临身后,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当年跟着多尔衮入关时的情景,那时候,八旗铁骑如日中天,所向披靡。 如今,只剩下这一万五千人,还要面对强大的明军。 但他知道,只要福临在,只要八旗的魂还在,大清就不会亡。 他抬起头,望着骑在马上的年轻皇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皇帝,也许真的能带着大清走出困境。 他喃喃道: “皇上,臣必不负您所托。” 南京,孝陵。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紫金山南麓,孝陵神道两侧,甲士林立,旌旗如海。 从下马坊到文武方门,从享殿到明楼,沿途铺着崭新的红毡,每隔十步便有一对锦衣卫甲士持戟而立,甲胄鲜明,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文武百官早已在享殿前列队等候,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从内阁首辅瞿式耜到六部九卿,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到在京的侯伯勋贵,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朱由榔身着明黄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玉佩,脚蹬赤舄,在太监的搀扶下从御辇中走出。 他的身后,跟着内侍捧着一应祭器、祭文。 晨风吹过,十二旒轻轻摇晃,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神道。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当年迁都南京时,曾来此祭告太祖。 那时的他,刚刚从广州打到南京,江南半壁尚未完全平定,脚下踩着的是废墟和硝烟,心中怀着的是忐忑与希望。 如今,他再次走在这条路上。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肃穆的文武百官,远处是巍峨的孝陵明楼。 江南已定,中原已复,北京已克,多尔衮已诛。 大明,回来了。 享殿前的月台上,礼部官员已经备好了祭案。 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酒醴,香烛青烟袅袅。 案前铺着明黄拜垫,拜垫两侧站着赞礼官、读祝官、执事官,各司其职。 朱由榔走上月台,在拜垫前站定。 赞礼官高声道引导仪式,声音拖得极长,在空旷的陵区中回荡。 朱由榔跪下。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数百人衣甲摩擦声汇成一片。 赞礼官又高声唱道: “瘗——毛——血——” 执事官将毛血埋入土中,象征告慰天地祖先。 接着是“迎神”,乐声起,钟鼓齐鸣,雅乐悠扬,在陵区上空回荡。 朱由榔行四拜礼,俯伏,平身。 然后是“奠帛”“初献”“亚献”“终献”,三献礼毕,乐声止。 赞礼官高声道: “读——祝——” 读祝官上前,从祭案上捧起祭文,展开,朗声诵读。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陵区中回荡,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维永历十四年,岁次甲申,三月初一,孝玄孙嗣皇帝由榔,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灵曰: 臣以菲德,嗣承大统。自登极以来,夙夜忧惧,不敢宁处。幸赖祖宗之灵,将士用命,扫清胡虏,克复神州。 初,臣播迁岭表,栖身草莽。赖高皇帝之德,天不弃我,得复江南。继而渡江北上,收复中原。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次第平定。今者,大军直捣幽燕,逆虏授首,故都光复。臣谨率百官,恭诣陵下,用告成功。 伏念胡虏入关以来,肆虐华夏,屠戮生灵,毁我宗庙,戮我人民。臣每念及此,痛心疾首。今幸得雪耻,祖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 然臣不敢以此自满。关外尚有残虏,辽东尚未克复。臣当励精图治,整军经武,犁庭扫穴,以竟全功。伏望圣灵昭鉴,佑我国家,一统山河,万世永昌。 臣不胜惶悚之至,谨告。” 读祝官读完,将祭文焚烧,纸灰飞扬,青烟袅袅升腾。 朱由榔再次行四拜礼,俯伏,平身。 最后是“送神”,乐声再起,钟鼓齐鸣。 赞礼官高声道: “礼——毕——”朱由榔站起身,望着那座巍峨的明楼。 从洪武元年太祖登基,到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大明享国二百七十六年。 从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到永历十四年北京克复,大明流亡了十八年。 如今,大明终于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大明回来了。” 百官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紫金山麓回荡,久久不息。 朱由榔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明楼,迈步走向御辇。 第754章 钦使抵京 北京。 从南京来的钦差队伍是清晨抵达的。 浩浩荡荡三百余人,三十辆大车,满载着银两、粮食、布匹、药材,以及朝廷新委任的一批文官。 为首的钦差是工部侍郎何腾蛟。 当年湖广兵败,何腾蛟葬送湖广,后被软禁于广西,如今朝廷收复山河,极缺官员,故而朱由榔重新起复。 不过何腾蛟如今再不能如当年的何督师一般,执掌一地军政大权,如今奉旨北上,主持北京城的修复工程。 随行的还有户部郎中钱嘉徵、礼部主事周应期,以及一批工部的匠师、算手、书吏。 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率诸将出正阳门迎接。 何腾蛟走下马车,拱手道: “李将军、刘将军、张督师,下官奉旨北上,主持北京修缮事宜。今后还要仰仗诸位将军鼎力相助。” 李定国还礼: “何大人客气。北京城刚打下来,百废待兴,正要仰仗何大人。” 三人看着头发花白的何腾蛟,又想到当年这位督师在湖广抗敌,执掌湖广军政大权,意气风发,后来兵败湖广,被罢官下狱。 自此沉寂十余年,如今再次起复,这位当年名震大明的湖广督师,却已不复当年风姿。 一时间几人心中唏嘘不已。 一番客套之后,众人并肩入城。 正阳门内,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听说朝廷派了官员来,纷纷出来观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在路边,老泪纵横: “朝廷终于派人来了……大明……大明回来了……” 何腾蛟勒住马,看着那老者,眼眶微微泛红。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者面前,扶起他: “老人家,起来。本官奉旨来北京,就是来帮你们过好日子的。” 老者紧紧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大人……大人……” 何腾蛟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上马。 抵达大营后。何腾蛟打开朝廷的旨意,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京乃大明故都,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今已克复,亟须修缮。 兹命工部侍郎何腾蛟为北京营缮使,总领城墙、宫殿、衙署修复事宜。户部拨银一百万两,粮十万石,专供修缮之用。 礼部、户部选派干员,随同北上,协助安抚百姓,恢复民政。钦此。” 他念完,将旨意收起,看着李定国等人: “陛下还有口谕:北京百姓受苦多年,朝廷不能不管。粮食要发,房子要修,秩序要恢复。诸卿要同心协力,把北京城治好。” 张煌言抱拳: “末将遵旨。北京的民政事务,末将已暂时接手。城内的粮仓已经清点完毕,存粮约五万石,加上朝廷运来的十万石,共计十五万石。够百姓吃一阵子了。” 何腾蛟点头: “好。粮食的事,钱郎中,你负责。” 户部郎中钱嘉徵起身,抱拳道: “下官遵命。下官已在城南、城北各设了一个粥棚,每日施粥。后续还要在各城门口设点,发放粮食。按户发放,每户一斗,先发一个月。” 张煌言道: “城里的房屋损毁严重。尤其是南城、西城靠近城墙的街区,几乎被夷为平地。百姓无家可归的,至少有两三万人。 末将已命人在城外搭建了窝棚,暂时安置。但天气渐渐热了,窝棚不能久住。要尽快修缮房屋。” 何腾蛟点头: “房屋的事,本官来办。工部带了二百匠人,加上从本地招募的民夫,可以开工了。先修南城、西城,再修其他城区。”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军中有没有能工巧匠?可以借调一些。” 李定国道:“有。龙骧军中有些木匠、铁匠,可以抽调二百人,归何大人调遣。” 何腾蛟抱拳:“多谢李将军。” 北京城南,一片废墟。 何腾蛟亲临南城,指挥修缮工作。 这里曾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碎砖烂瓦堆成小山,烧焦的梁柱横七竖八,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几百个民夫正在清理废墟,搬运砖石。 匠人们忙着测量地基,规划房屋布局。 何腾蛟站在一处高坡上,对身边的工部郎中道: “南城的房屋,大多是木结构,烧毁严重。街道要拓宽,排水沟要疏通。还有,城墙上被火炮炸开的地方,要尽快修补。” 郎中一一记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过来,怯怯地问: “大人,俺家的房子被烧了,朝廷能给俺盖新的吗?” 何腾蛟看着他,点点头: “能。朝廷出钱,给你们盖。不要急,一家一家来。” 老者跪下去,连连叩首: “谢大人!谢皇上!” 何腾蛟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老人家,别跪。这是朝廷应该做的。” 北京城北,粥棚。 钱嘉徵站在粥棚前,看着百姓们排队领粥。 队伍排了长长一溜,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至少上千人。 领粥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男人们大多在废墟中清理,或在修缮房屋。 钱嘉徵对身边的副手道: “粥要稠,不能稀。百姓饿了一年多,稀粥不顶事。每碗粥里加一小勺盐,补充体力。另外,从军粮中拨一些咸菜,搭配着发。” 副手点头。 北京,原顺天府衙门。 何腾蛟、张煌言、钱嘉徵等人齐聚一堂,商议北京城的重建规划。 何腾蛟指着舆图: “城墙要修,宫殿要修,衙署要修,民居也要修。银子只有一百万两,要花在刀刃上。本官拟分三步走: 第一步,修缮城墙,加固城防。这是重中之重。第二步,修缮宫殿,为陛下还都做准备。第三步,修缮民居,安置百姓。” 张煌言点头: “何大人说得是。但百姓的住房也不能等。天气越来越热,窝棚住不了多久。末将建议,先从军费中挪出一部分,优先修建一批简易住房,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 何腾蛟想了想: “也好。先从工部拨款中拿出十万两,修建五百间简易住房。不够再追加。” 钱嘉徵道: “何大人,百姓的粮食问题,下官已经基本解决了。十五万石粮食,够吃两个月。两个月后,江南的新粮也该到了。 下官以为,可以在北京城外开设官田,招募百姓耕种。一来可以解决粮食问题,二来可以让百姓有活干。” 何腾蛟点头: “此策可行。你拟一个章程,本官上报朝廷。” 第755章 虚与委蛇 北京,前门大街。 天气渐渐热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前门大街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虽然货物不多,但好歹有了人气。 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站在街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是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开粮行的王德茂,开绸缎庄的李文贵,开当铺的赵德胜,还有几个从山西来的票号掌柜。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在满清时期,与满洲贵族往来密切,替清廷办过事。 “听说了吗?朝廷派来的那个何腾蛟,油盐不进。我托了好几层关系,连他府上的门都进不去。” 王德茂叹了口气。 李文贵压低声音: “何腾蛟是工部侍郎,管修缮的。民政是张煌言在管。张煌言是武将,不好说话。我听说,他手下的人查抄了好几家满洲贵族的产业,一点情面都不讲。” 赵德胜道: “那咱们怎么办?城里的铺子、宅子、田地,都是咱们几十年的心血。若是被朝廷查抄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几人面面相觑,各怀心事。 王德茂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听说,何腾蛟虽然管修缮,但他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若是能攀上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文贵冷笑一声: “攀?拿什么攀?人家是朝廷命官,会看上你这点银子?” 王德茂道:“银子看不上,古玩字画呢?金银珠宝呢?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爱财的官。” 北京,原顺天府衙门。 何腾蛟处理完公务,正准备回住处,忽然门房来报: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山西来的商人,姓王,带了礼物。” 何腾蛟眉头一皱。 他到北京快一个月了,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 那些商人,想方设法要见他,无非是想保住在满清时期积攒的产业。 他本来想直接拒之门外,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德茂提着一个精致的木匣走进来,满脸堆笑: “何大人,小的王德茂,在前门大街开了间粮行。久仰大人威名,特来拜访。” 他双手将木匣递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 何腾蛟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尊和田玉佛,通体莹白,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看了一眼,合上木匣,淡淡道: “王掌柜,这礼太重了。本官无功不受禄。” 王德茂连忙道: “大人说哪里话。大人为北京城修缮操劳,小的看在眼里,心里敬佩。这点小意思,不过是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小的在满清时期,确实替鞑子办过事。但那都是被逼的。小的也是汉人,心里向着大明。如今朝廷来了,小的愿意捐献家产,助朝廷一臂之力。” 言下之意,是想用钱买平安。 何腾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王掌柜有心了。本官替朝廷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其他几位掌柜,只要真心归顺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家产,朝廷自有法度,不会乱来。” 王德茂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北京,何腾蛟住处。夜。 王德茂走后,张煌言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一直在暗中听着两人的对话。 何腾蛟将木匣递给他: “张督师,你看,这些商人开始动了。” 张煌言打开木匣,取出和田玉佛,看了看,冷笑一声: “好东西。可惜,来路不正。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从汉人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 他把玉佛放回木匣,“何大人,你真的要收下?” 何腾蛟摇摇头: “收下,但不是本官收。是朝廷收。这些人以为送点礼就能保住家产,就能逃过清算。 他们不知道,陛下早就定下了清算汉奸的条例。八大晋商,九族皆诛。 这些人虽然不是八大晋商,但替满清办过事,手上有血,一个都跑不了。 现在收了他们的礼,稳住他们,不让他们把财产转移走。等朝廷腾出手来,一并清算。” 张煌言点头: “何大人说得是。末将这边,也有人来送礼。前日有个姓李的绸缎商,送来一对翡翠白菜,价值连城。末将也收了,说了几句好话,把他打发走了。这些人现在以为花钱能消灾,个个欢天喜地。他们不知道,秋后算账的日子,不远了。” 北京,王德茂府邸。 王德茂回到府中,李文贵、赵德胜等人已经在等了。 他们听说王德茂见到了何腾蛟,连忙来打听消息。 王德茂眉飞色舞: “何大人收了!何大人还说,只要真心归顺朝廷,朝廷不会亏待咱们。” 李文贵松了一口气: “真的?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何大人府上拜访。” 赵德胜也道: “我也去。多带些礼物,保险。” 王德茂道: “对了,何大人还说,让咱们回去告诉其他几位掌柜,只要真心归顺朝廷,朝廷不会乱来。这是何大人的原话。” 李文贵和赵德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锦衣卫的暗探盯得死死的。 北京,锦衣卫暗桩。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虽然远在南京,但他在北京布下了大量暗探。 这些暗探混迹于市井之中,专门盯着那些与满清关系密切的汉奸商人。 一个暗探匆匆走进暗桩,将一份情报递给坐探头目: “大人,昨夜王德茂、李文贵、赵德胜等人聚会,商议如何贿赂朝廷官员。他们以为何腾蛟、张煌言收了礼,就万事大吉了。名单在这里。” 坐探头目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等着吧,秋后算账,一个都跑不了。继续盯着,他们去了谁家,送了什么东西,都记下来。” 暗探抱拳:“遵命!” 北京,张煌言住处。 李文贵提着一对翡翠白菜,来到张煌言住处。 张煌言亲自接见了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收了礼物,又好言安抚了几句。 李文贵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煌言将翡翠白菜放在案上,对身边的亲兵道: “登记造册,封存。” 亲兵抱拳:“遵命!” 张煌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喃喃道: “这些人,吃进去多少,到时候都得吐出来。一分一厘,都跑不了。” 他转过身,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各城门加强盘查。不许任何人携带大宗财物出城。若有可疑,立即扣留。” 亲兵抱拳:“遵命!” 北京,何腾蛟住处。五月二十,辰时。 何腾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这些天来给他送礼的商人。 礼物种类、数量、价值,一一列明。 他提起笔,在名单末尾写道: “以上人等,皆为满清时期与鞑子勾结之奸商。臣已虚与委蛇,稳住其心。其财产已暗中监控,待朝廷统一清算。” 他放下笔,将名单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递给身边的亲信: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呈陛下御览。” 亲信抱拳:“遵命!” 第756章 朝鲜密信 北京,前门大街。 王德茂站在自家粮行门口,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心中美滋滋的。 他以为,送了礼,攀上了何腾蛟,自己的家产就保住了。 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他更不知道,南京的御案上,已经摆着一份长长的清算名单。 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远处,一队明军骑兵从街上驰过,马蹄声如雷。 王德茂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铺子里。 他不知道,秋后算账的日子,不远了。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何腾蛟从北京送来的密信。 他看完,拿起笔,在密信上批了一行字: “知道了。稳住他们,等朕来。” 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太监道: “传旨,北京城的一切,按何腾蛟、张煌言的计划办。朕还都之日,就是清算之时。” 太监叩首: “遵旨!” 汉城,昌德宫。 消息是傍晚时分传入汉城的。 一艘从济州岛回来的商船带来了从海上漂来的消息——大明永历朝廷北伐成功,北京克复,多尔衮被擒,满清溃逃关外。 消息最先传到承政院,承旨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反复盘问那个商人,问明军如何攻城,问多尔衮如何被擒,问满清八旗如何溃败。 那商人把自己从海商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一一说了,虽然语焉不详,但大明的旗帜在北京城头重新升起来,这是确凿无疑的。 承旨金万基跌跌撞撞跑出承政院,直奔昌德宫。 他跑过仁政殿前的广场时,鞋跑掉了一只,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冲进了熙政堂。 殿中烛火通明,显宗李棩正与几位大臣议事,见金万基如此狼狈,吃了一惊。 金万基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殿下!天大的喜讯!大明……大明收复北京了!多尔衮被擒,满清逃出了关外!” 殿中一片死寂。 显宗霍然站起,手中的茶盏落地,碎成几片。 他盯着金万基,声音沙哑: “你说什么?”金万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把商人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显宗听完,沉默了很久,缓缓坐回御座。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 他是孝宗李淏的儿子,生于盛京,长于人质,从小听父亲讲大明对朝鲜的恩情,讲丙子胡乱之耻,讲北伐雪耻的志向。 父亲在位时日夜谋划北伐,甚至秘密训练“北学军”,终其一生都在为大明的恢复做准备。 然而至死,他也未能看到那一天。 如今,大明回来了。 熙政堂中,诸臣纷纷赶来。 领议政郑太和、左议政许积、右议政金寿兴,以及备边司、礼曹、兵曹的官员们很快到齐。 消息在口口相传中越来越具体—— 有人说大明从南京发兵,三路北伐,李定国攻破北京,多尔衮在德胜门外被生擒; 有人说刘文秀从居庸关杀入,满清八旗全军覆没; 有人说朱成功的水师封锁渤海,满清连海路都跑不了。 真假参半,但没有人在意真假。 他们只在意一件事——大明,真的回来了。 郑太和跪在御前,老泪纵横。 他是老臣了,经历过丙子胡乱,经历过南汉山城盟约之辱。 当年仁祖大王被迫出城,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大礼,他在场,亲眼目睹。 那种屈辱,刻骨铭心。 清兵入城时烧杀抢掠,宗室被掳,百姓被杀,汉城街头尸横遍野。 仁祖大王回城时,城门两侧的百姓跪地痛哭。 他至今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场面。 如今,大明打回来了,打回来了。 显宗没有哭。 他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手指却微微发抖。 他想起父亲孝宗临终前的话: “吾欲以大报之礼祀神宗皇帝,以雪国耻。今不能,命也。” 父亲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如今,他要替父亲完成这个心愿。 消息在汉城传开,举城欢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有人放鞭炮,有人焚香祷告,有人跪在街道上朝着西边磕头。 商人们挂出了大明的旗帜,士人们穿上了多年未穿的明朝衣冠。汉城街头,哭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礼曹判书金佐明走出宫门,看着满街欢呼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的同僚低声说: “金大人,咱们该给大明送国书了。” 金佐明点头,没有多说。 他想起一件事。 朝鲜虽已臣服清朝数十年,但私底下,朝廷从未停止对大明情报的收集。 每年的燕行使从北京带回各种消息,有关于南明永历朝廷的,有关于朱成功水师的,有关于各地抗清义军的。 虽然大多是只言片语,真假难辨,但朝鲜君臣始终关注着大明的动向。 十几年前,有商船从南方漂来,带来南明朝廷的消息,说是永历帝在广州登基。 那时候,朝野振奋,以为大明复兴在望。 后来消息渐渐断了,南明朝廷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有人说明军打到了南京,有人说明军收复了江南,有说孙可望降了,有说吴三桂死了。 真假莫辨,但朝鲜始终关注。 前年,有漂流人从海上漂到济州岛,自称是大明遗民,带来了一份模糊的消息—— 大明的军队已经打到了直隶。 如今,北京克复的消息终于确凿无疑地传来了。 回到熙政堂,显宗已经召集大臣连夜议事。 他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明克复北京,多尔衮被擒,此乃天大喜讯。朕欲遣使往南京,朝贺大明皇帝,以修藩邦之礼。” 郑太和出列,抱拳道: “殿下,此事需从长计议。清廷虽败,但关外尚有盛京、宁古塔,清廷未必甘心。若贸然遣使南京,被清廷侦知,恐生事端。” 显宗冷笑一声: “清廷?他们自顾不暇,还有心思管朕?多尔衮被擒,八旗精锐损失殆尽,他们逃到关外,连盛京能不能守住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臣,“朕意已决。遣使南京,贺大明皇帝。同时,联络大明,商讨联兵之事。” 第757章 朝露 殿中一片肃然。 金寿兴出列,抱拳道: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遣使南京,而是稳固朝鲜自身。 明军虽胜,但需休整。清廷虽败,但关外尚有残余。此时遣使,若被清廷截获,反为不美。 臣建议,先派密使前往北京,打探虚实,再决定是否正式遣使。” 显宗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谁愿往?” 金寿兴道: “臣举一人——礼曹参议宋时烈。此人忠贞可靠,精通华语,可当此任。” 显宗道: “准。宋时烈即日出发,以商贾身份潜入北京,打探明军虚实。待其回报,再定遣使之议。” 这一天夜里,汉城无人入眠。 显宗李棩坐在昌德宫的书房里,手中握着一卷《明实录》。 这是他父亲孝宗留下的。 书页翻得起了毛边,是父亲生前翻看了无数遍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当年的画面——他七岁那年,跟随父亲从盛京返回朝鲜。 出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父亲问他: “在看什么?” 他说:“看那座城。” 父亲说:“记住这个地方。大清用这座城关了我们八年。总有一天,我们要打回来。” 如今,大清败了,北京克复了。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睁开眼,将《明实录》放在案上,提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 他想写一份贺表,却不知从何写起。 大明对朝鲜的恩情太多了——太祖赐国号,太宗册封,世宗赐印,宣祖壬辰倭乱,大明两次出兵援救,倾天下之力,再造藩邦。 那一仗,大明出动了数万大军,消耗了无数粮草,才把倭寇赶出朝鲜。 朝鲜上下视大明为再生父母,建祠立碑,世代祭祀。 那一仗,朝鲜宣祖大王率百官在汉江边迎接明军,握着李如松的手哭着说: “大明之恩,没齿难忘。” 如今,大明回来了。 熙政堂中,诸臣还在议事。 显宗坐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们争论。 有人主张立即遣使,有人主张从长计议,有人主张先派人去北京探路,还有人担心清廷报复。 争来争去,最后定下三件事: 第一,派密使宋时烈赴北京,打探明军虚实,联络大明朝廷; 第二,停止使用清朝年号,内部改用干支纪年,但对外公文暂不改; 第三,修缮大报坛,准备举行祭祀大典,告慰大明皇帝在天之灵。 大报坛是孝宗在位时修建的,专门祭祀大明神宗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派兵援朝,再造朝鲜,功莫大焉。 大报坛建好后,一直空着,没有举行正式祭祀——朝鲜不敢在清朝面前祭祀大明皇帝。 如今,终于可以了。 散了朝,显宗独自来到大报坛。 夜色中,大报坛的殿宇巍峨,祭坛上铺着明黄绸缎,香炉里青烟袅袅。 他站在祭坛前,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大明神宗皇帝在上,臣朝鲜国王李棩,恭告先帝:大明克复北京,多尔衮被擒,胡虏遁逃。臣不胜欣喜,谨率百官,遥祝圣安。臣当励精图治,为大明藩屏,永世不忘再造之恩。” 他念完,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夜风吹过,殿外的松树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那片星空。 他知道,大明虽然回来了,但路途还很长。 清廷尚未彻底覆灭,盛京还有他们的残余。 大明需要休整,他也需要时间。 他必须在大明出关之前,把朝鲜的兵马粮草准备妥当。 他必须在大明皇帝面前,展现出朝鲜的忠诚与实力。 这是他父亲的遗愿,也是他毕生的志向。 汉城,宋时烈府邸。 三月初六,辰时。 宋时烈接过国王的密旨,看了一遍,收入怀中。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家人道: “准备行装。我要去北京。” 家人脸色一变: “大人,路上危险。” 宋时烈摇摇头: “不危险。大明已经拿回了北京,这一路,安全。” 他穿上平民装束,带上两个随从,从西门出城。 他没有带国书,没有带礼单,只带了一份密信,藏在鞋底。 信上写着:朝鲜国王李棩谨呈大明皇帝陛下,愿修藩邦之礼,永为臣属。 出城时,守门的士兵拦住他,问他去哪里。 他淡淡道: “去北京做生意。” 士兵看了看他的货物,挥挥手,放行。 宋时烈回头望了一眼汉城。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已经在晨风中飘扬——那是百姓们自己挂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西。 汉江边,柳树已经绿了,江水滔滔东去。他勒住马,望着西边的天际,喃喃道: “大明,我来了。” 朝鲜,忠清道,唐津浦。 宋时烈站在码头上,海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是两名随从,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箱货物——松子、人参、皮毛,都是朝鲜的特产。 货物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秘密藏在他鞋底那封密信里。 唐津浦是忠清道的一个小渔村,平时很少有商船停靠。 但宋时烈特意选择了这里,因为这里偏僻,没有清廷的耳目。 码头上停着一条商船,船主姓林,是济州岛的商人,常年跑中朝贸易,对海路熟悉,信得过。 林船主站在船头,朝宋时烈拱手道: “宋大人,风起了,可以启程了。” 宋时烈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土地。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船。 船帆升起,船缓缓离开码头。 宋时烈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望着那面在城头飘扬的大明旗帜。 黄海,某处海域。 船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天气晴朗,海面上风平浪静。 林船主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四处了望。 突然,他脸色一变,厉声道: “宋大人!前面有船!好几艘!挂着大明的旗帜!” 宋时烈从舱中冲出来,举着千里镜望去。远处海面上,几艘战船正朝这边驶来。 船身宽大,桅杆高耸,船首的龙熕炮黑洞洞地对准前方。 船帆上,大明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大明的水师。 第758章 渡海 林船主脸色发白: “宋大人,怎么办?” 宋时烈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靠过去。我们就是来面见大明皇帝的,怕什么?” 林船主咬了咬牙,下令转舵,朝明军战船驶去。 明军战船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艘大福船上,一个将领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望着他们。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准备登船。叫他们把帆降了,接受检查。” 副将领命。 明军战船靠过来,水兵跳上商船,迅速控制了船舱和甲板。 为首的是一个千总,三十来岁,满脸风霜,操着一口福建话: “你们是哪里的船?去哪里?做什么的?” 宋时烈走上前,拱手道: “将军,在下是朝鲜国的官员,奉王命前往南京,朝贺大明皇帝。请将军通融。” 千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穿着平民装束,但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商人。 他沉默了片刻,道: “朝鲜人?可有凭证?” 宋时烈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千总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随后抱拳道: “大人稍候,末将去禀报统领。” 片刻后,千总回来,恭声道: “大人,统领请大人上船说话。” 宋时烈点点头,带着随从,登上了明军的旗舰。 旗舰的统领姓陈,是朱成功麾下的参将,负责黄海海域的巡哨。 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宋时烈,看了令牌,又看了密信,确认了身份,拱手道: “宋大人,末将职责在身,不能擅离职守。末将派人护送大人前往北京,交由张督师处置。大人意下如何?” 宋时烈抱拳: “多谢将军。” 北京,正阳门。三月二十五,申时。 宋时烈一行在明军水师的护送下,在天津上岸,换乘马车,走了将近十天,终于抵达了北京。 远远望去,北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头上,大明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宋时烈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北京是大明的都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你要是有朝一日能去北京,替爹多看几眼。” 如今,他来了。 北京城已经是大明的北京,不是满清的北京了。 城门处,早有官员在等候。 负责接待的是礼部主事周应期,是个年轻官员,说话和气,待人周到。 他拱手道: “宋大人一路辛苦。张督师已在城内备好住处,请大人随下官进城。” 宋时烈还礼:“有劳周大人。” 进城后,宋时烈被安排在礼部会同馆。 会同馆是专门接待外使的驿馆,条件不错,院子宽敞,房间整洁。 宋时烈刚安顿好,张煌言就来了。 他亲自登门拜访,还带了礼物——几匹江南的绸缎,几盒南京的点心。 张煌言拱手道: “宋大人远道而来,本督未能远迎,失礼了。” 宋时烈连忙还礼: “张督师客气。下官奉王命而来,多有叨扰。”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张煌言问起朝鲜国王的起居,问起朝鲜的风土人情。 宋时烈一一作答。 张煌言又问起朝鲜对满清的态度。 宋时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瞒张督师,朝鲜虽迫于形势,对满清称臣,但心中从未忘记大明之恩。 丙子胡乱,清兵破城,掳走王室,百姓死伤无数。此仇此恨,刻骨铭心。先王孝宗大王在位时,日夜谋划北伐,训练北学军,准备与大明联兵,共讨胡虏。 惜乎天不假年,先王含恨而终。今上继位,虽隐忍不发,但尊明贬清之心,从未改变。如今大明克复北京,此乃天大喜讯。朝鲜上下,莫不振奋。” 张煌言点头: “朝鲜国王忠义之心,本督知道了。本督会上奏朝廷,请陛下定夺。宋大人且在这里安心住几日,待朝廷旨意下来,本督再安排宋大人南下。” 宋时烈抱拳:“多谢张督师。” 北京,张煌言住处。夜。 张煌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宋时烈带来的密信。 信上写着:朝鲜国王李棩谨呈大明皇帝陛下,愿修藩邦之礼,永为臣属。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点点头。 朝鲜国王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诚恳。他提起笔,写了一封奏报,将宋时烈来华的前因后果、朝鲜国王的态度,一一写明。 然后封好,交给亲兵: “六百里加急,送南京。” 亲兵抱拳,转身出府。 北京,会同馆。 宋时烈在北京住了几天。 白天,张煌言派人陪他游览北京城。 虽然宫殿还在修缮,到处都是脚手架和砖石,但他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生机。 晚上,张煌言设宴款待他,陪席的有何腾蛟、钱嘉徵等官员。 宴席上,大家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席间,何腾蛟问起朝鲜的风土人情,宋时烈一一作答。 他讲起朝鲜的山水,讲起汉城的宫殿,讲起百姓的生活,讲起士大夫对大明的怀念。 何腾蛟听后,感慨道: “朝鲜不忘大明之恩,难得。朝廷定会厚待。” 南京,文华殿。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张煌言的奏报。他看完,对身边的太监道: “传旨,朝鲜密使宋时烈,即刻来南京觐见。沿途各府县,好生接待,不得怠慢。” 太监叩首:“遵旨!” 北京,会同馆。 圣旨到了。 张煌言亲自来宣旨,宋时烈跪接。 张煌言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朝鲜国王李棩,忠义可嘉,所遣密使宋时烈,即日来京觐见。沿途各府县,好生接待,不得有误。钦此。” 宋时烈叩首:“臣遵旨!” 张煌言扶起他,笑道: “宋大人,恭喜了。陛下要见你,这是天大的恩典。” 宋时烈眼眶泛红: “臣……臣何德何能……” 张煌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准备一下,本督派人护送你去南京。路上小心,见到陛下,把朝鲜国王的忠心说清楚。” 宋时烈抱拳: “多谢张督师!” 宋时烈一行从正阳门出发,南下南京。 张煌言派了一队骑兵护送。宋时烈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南。 第759章 移都 身后的随从紧紧跟随,马车里装着朝鲜的特产,以及张煌言赠送的礼物。 队伍沿着官道疾行,沿途各府县早已接到朝廷的旨意,准备好了食宿、车马。 宋时烈每到一处,地方官都亲自迎接,殷勤款待。 他感叹大明的富庶,感叹朝廷的效率。 南京,通济门外。 宋时烈终于抵达了南京。远远望去,南京城的城墙比北京还要高大巍峨。 城头上,大明的旗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处,早有官员在等候。 为首的正是礼部侍郎郭之奇,他奉命出城迎接。 郭之奇拱手道: “宋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等候,请随下官入城。” 宋时烈还礼:“有劳郭大人。” 他跟着郭之奇进入南京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他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心中暗暗赞叹。 穿过秦淮河,穿过夫子庙,穿过御道,来到皇宫门前。 午门缓缓打开。 宋时烈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由榔端坐御座之上。 宋时烈跪在御阶之下,行大礼,声音洪亮: “朝鲜国王密使宋时烈,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由榔抬手:“平身。” 宋时烈站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榔看着他,缓缓道: “朝鲜国王的忠义,朕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国王,大明不会忘记朝鲜这个藩属。待朕出关扫清残虏,朝鲜的情义,朕必报之。” 宋时烈再次跪下,热泪盈眶: “臣替国王叩谢陛下天恩!” 朝鲜密使宋时烈在奉天殿觐见后,被安排在会同馆暂住。 会同馆是南京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驿馆,位于秦淮河畔,环境清幽,馆舍宽敞。 礼部侍郎郭之奇奉旨全权负责接待事宜,每日亲自过问宋时烈的饮食起居,不敢有丝毫怠慢。 宋时烈换上了明朝赐予的官服,虽是客卿身份,但礼数周全,不敢越雷池半步。 郭之奇拱手道: “宋大人,陛下有旨,朝鲜国王忠义可嘉,待朝廷还都北京后,朝鲜可遣正式使臣前来朝贺。届时陛下将亲赐册封,重续藩属之礼。此事关系重大,礼部需与宋大人商议妥当,再行奏报。” 宋时烈连忙起身,恭敬道: “郭大人客气。下官临行前,国王殿下再三叮嘱,一切听凭大明朝廷安排。下官唯命是从,绝无二话。” 郭之奇道: “朝鲜国王的心意,朝廷已知。只是大典礼仪,须按洪武年间定制。朝鲜国王的朝服、仪仗、贡单、使团规模,皆有定例。 宋大人请先将朝鲜方面的需求告知下官,下官呈报陛下御览,再行定夺。” 宋时烈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郭大人,这是国王殿下亲笔所书的国书副本。国王殿下盼大明如同赤子盼父母,只愿早日重续藩属之礼,其他一切听凭朝廷安排。” 折子上用汉字工工整整写着朝鲜国王李棩的请封之意,字迹端方,措辞恭谨。 郭之奇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点头道: “朝鲜国王的心意,礼部会尽快呈报陛下。宋大人且安心在此住下,礼部会安排宋大人参观南京的军器局、国子监、市舶司,看看大明的强盛。待朝廷还都北京之后,宋大人可随同北上,届时再行商议正式遣使之事。” 宋时烈感激不已,连连道谢。 他暗自庆幸,朝鲜几代国王的夙愿,终于要在自己这一代的使臣手中实现了。 一连数日,郭之奇陪同宋时烈参观了南京的几处要地。 第一站是国子监。国子监是明朝的最高学府,也是天下士子向往之地。 宋时烈走在太学门内,看着古朴的辟雍殿,看着明伦堂前林立的碑刻,心中感慨万千。 他轻声对随从说: “朝鲜的成均馆,就是仿照国子监修建的。当年太祖皇帝赐予朝鲜的《九经》和礼乐衣冠,至今还是我们士林的楷模。” 第二站是军器局。宋时烈亲眼看到了成排的燧发枪和各式火炮的生产流程,看着光着膀子的匠人将一根根枪管打磨得锃亮,看着炮台上整齐排列的红衣大炮。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记住了这些兵器的威力。 第三站是龙江关码头。站在码头上,望着长江上百舸争流,宋时烈心中涌起无限敬畏。 他亲眼看到明军水师操练,三十艘大福船劈波斩浪,船首的龙熕炮怒吼如雷。 他对郭之奇道: “大明水师,天下无敌。” 郭之奇笑道: “宋大人过奖。待朝廷还都北京,朝鲜使臣再来时,当能看到更盛大的场面。” 宋时烈连连点头。 会同馆内,宋时烈与郭之奇商议着正式遣使的细节。 郭之奇道: “按洪武年间定制,朝鲜使团正使应为议政府或六曹堂上官,副使为佥知或司仆寺正。使团规模通常为三十至五十人,不得超过六十人。 贡单方面,朝鲜应贡黄金、白银、人参、豹皮、鹿皮、水獭皮、白绵纸等物。具体数量,礼部会列出清单。” 宋时烈道: “下官明白。下官回去后,会如实禀报国王殿下。” 郭之奇又道: “大明朝廷赐予朝鲜国王的,通常是冕服、诰命、印信,以及赏赐的绸缎、瓷器、药材等。具体品级,按亲王例。朝鲜国王久慕大明文物,此番重续藩属之礼,陛下定会优渥相待。” 宋时烈抱拳:“多谢郭大人。” 郭之奇忽然正色道: “宋大人,还有一事需明言。满清虽然败退关外,但残余势力尚存。朝鲜与满清接壤,需小心提防,切不可与清廷再有任何往来。 若有军情,需及时奏报朝廷。” 宋时烈正色道: “郭大人放心,朝鲜上下视满清为胡虏蛮夷,若非迫于形势,绝不愿称臣。如今大明恢复中原,朝鲜自当与清廷断绝一切往来,只尊大明为正朔。若清廷胆敢犯境,朝鲜愿为大明藩屏,举兵迎敌。” 郭之奇满意地点头: “好。宋大人的话,本官会如实奏报陛下。” 宋时烈在南京住了半个月,每日不是参观访问,就是与礼部官员商议外交细节。 他亲眼看到了大明的富庶和强盛,也感到了大明朝廷对朝鲜的重视。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密信,派人先期送回朝鲜,禀报国王南京之行的所见所闻,以及大明朝廷的要求和期望。 第760章 重返故都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半年之后。 南京城秦淮河畔的柳树从碧绿转为枯黄,北京城头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半年来,何腾蛟、张煌言日夜督工,北京城的修缮工程进展迅速。 城墙缺口全部修补完毕,城楼重建一新;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三大殿的修缮已近尾声; 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衙署也已整饬一新; 城南、城西的民居重建了大半,百姓陆续搬入新居,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何腾蛟站在午门前,最后巡视一遍。 身边跟着工部郎中、户部郎中、匠作监大使等人。 他指着午门城楼: “彩绘还需再补一道漆,龙纹要描金。陛下的銮驾要从这里经过,不能马虎。瓦片检查一遍,有破损的立即更换,漏水不行。” 匠作监大使一一记下。 张煌言站在一旁,抱拳道: “何大人,城防也加固了。城墙上每百步设一座炮台,共设炮台一百二十座。红衣大炮已部署到位,弹药库也建好了。城外的营寨、马场、粮仓也都完工了。” 何腾蛟满意地点头: “好。陛下还都后,北京城的防御就交给你们了。” 南京,文华殿。 何腾蛟的奏报送到了朱由榔的御案上。 奏报很厚,详细汇报了北京城的修缮进度、城墙加固情况、衙署修复清单、民居安置数目以及所需后续银两。 何腾蛟在奏报末尾写道: “北京修缮,已逾半年。城墙、宫殿、衙署、民居皆已完工。臣请陛下择吉日,还都北京。” 朱由榔看完奏报,抬起头,看着殿中的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等人: “北京修缮已毕。朕拟还都。诸卿以为如何?” 瞿式耜起身道: “陛下,还都北京,顺天应人。臣请陛下即日下诏,昭告天下。” 吕大器道: “陛下,还都之前,需先派兵北上,确保沿途安全。尤其是山东、直隶境内,虽然清军残部已基本肃清,但仍需沿途驻军,以防万一。” 秦良玉道: “老臣已抽调五万京营精兵,提前北上,沿途布防。腾骧四卫一万二千骑兵,沿途警戒。陛下的銮驾安全,不会有失。” 严起恒道: “陛下,还都需要大量银两。户部已备银二百万两,专供还都之用。其中五十万两用于沿途供应,一百五十万两用于北京后续修缮及百官安置。” 王化澄道: “礼部已拟定《还都北京仪注》,共计三十六条。从陛下启程、沿途迎送、入城、祭陵、临朝,一应俱全。” 朱由榔点点头,提起笔: “传旨。十月初八,启程还都北京。” 十月初八,辰时。南京城外,龙江关码头。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码头上旌旗如海,甲士如林。文武百官齐聚,数百辆马车满载着朝廷的档案、印信、仪仗、器物,整装待发。 朱由榔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群臣簇拥下走出皇宫。 他登上御辇,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年的南京城。 秦淮河依旧静静流淌,夫子庙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他从广州迁都到这里,又从南京迁往北京。 这里不是他的起点,也不是他的终点。他放下车帘,御辇缓缓启动。 銮驾出了通济门,沿着官道向北行去。 腾骧左卫骑兵在前开道,京营步卒在两翼护卫,锦衣卫缇骑在前后巡逻,数百辆马车浩浩荡荡,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站在官道两旁,有的跪地磕头,有的焚香祷告,有的挥泪送别。 朱由榔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銮驾北上的消息早已传遍沿途各府县。 山东巡抚文安之亲率官员在德州迎驾,准备了粮草、饮水、车马。 直隶巡抚张煌言在保定城外设了行宫,迎接圣驾。 一路行来,朱由榔看到的是初冬的萧瑟。 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村庄炊烟袅袅,百姓们站在路旁,用好奇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他已经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上一次走,是从广州到南京。 这一次,是从南京到北京。 十月底,京师。 永定门外,午时。 銮驾抵达北京城下。 城门处,何腾蛟、张煌言、李定国、刘文秀等官员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永定门城楼上,大明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飘扬。 城门前架起了彩棚,红绸招展,鼓乐齐鸣。 朱由榔的御辇停在永定门外。 何腾蛟率百官跪迎,高声道: “臣何腾蛟,率北京文武官员,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官齐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朱由榔走出御辇,看着这座久违的城池。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城门。 祭天,太庙,临朝。 朱由榔按照礼部拟定的仪注,依次在圜丘坛祭天,在太庙告祭列祖列宗,最后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北京城恢复了帝都的尊严。 他还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见朝鲜密使宋时烈。 在武英殿,宋时烈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朝鲜国王的贺表和贡单。 朱由榔赐座,问起朝鲜国王的起居,问起朝鲜的风土人情。 宋时烈一一作答,言辞恳切。 朱由榔道: “朝鲜国王的忠义,朕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国王,大明不会忘记朝鲜这个藩属。待朕出关扫清残虏,朝鲜的情义,朕必报之。朝鲜正式遣使,可待明年春暖花开。届时朕在奉天殿接受朝贺。” 宋时烈再次叩首谢恩。 翌日,礼部官员陪宋时烈游览了修缮后的北京城。 他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望着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帝都,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他想起父亲对他的嘱托,想起国王对他的信任,想起朝鲜几代人对大明的怀念。 如今,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大明的旗帜在北京城头高高飘扬。 朱由榔站在紫禁城的宫墙上,望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从广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他走了整整十四年。 如今,他回来了。 大明,也回来了。 第761章 移都首次大朝会 北京,紫禁城,奉天殿。 十一月初十,朱由榔在奉天殿举行移都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次辅王化澄,六部尚书、侍郎,五军都督府秦良玉、卢鼎,以及李定国、刘文秀、张煌言等功勋将领,黑压压站了一片。 朱由榔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 “诸卿,朕移都北京已十日。北京城的修缮基本完成,朝廷各衙门已开始运转。但朕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北京城拿回来了,但北方还有无数百姓在受苦,关外还有鞑虏残余在窥伺,藩属国还在观望。 今日大朝会,朕要与诸卿商议三件大事。 第一,恢复藩属朝贡体系,昭告天下,大明回来了。 第二,厉兵秣马,招募兵员,补充战力,为出关清扫鞑虏做准备。 第三,北方民生恢复,免税赈济,鼓励农桑,疏通贸易。诸卿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礼部尚书王化澄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向朝鲜、琉球、安南、暹罗、吕宋等藩属国颁布诏书,告知我大明已收复北京,正朔重立。 令其恢复朝贡,重续藩属之礼。这些藩属国在满清入关后,有的被迫臣服,有的观望不前,有的断了联系。 如今大明中兴,应当宣示威德,召回旧藩。” 朱由榔点头: “准。诏书由内阁拟,礼部核,尽快发出。朝鲜已有密使在,可先行册封。其余藩属,遣使往告。 宣谕时,要讲清楚:大明不是当年的流亡朝廷,是收复了故都的正统王朝。满清已经败退关外,藩属国不必再畏惧鞑虏。 愿来的,大明以礼相待;但若与清廷暗通款曲,就别怪朕不客气。” 王化澄道: “陛下圣明。藩属国朝贡,贡物不必丰厚,重在心意。大明回赐,当从优厚,以示天朝怀柔之意。” 朱由榔道: “准。具体章程,礼部拟了呈上来。回赐要优厚,但也要有度。不能让他们以为大明的恩赏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定国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藩属之事,不在一时。关外尚有鞑虏残余,若藩属国首鼠两端,与清廷暗通款曲,不可不防。 尤其是朝鲜,与满清接壤,需小心提防。臣建议,在辽东沿海设立水师哨站,监视朝鲜与满清的往来。 同时,派锦衣卫暗探潜入朝鲜,搜集情报。” 朱由榔点头: “李卿说得是。传旨朝鲜国王,与清廷断绝一切往来,如有军情,及时奏报。若朝鲜敢暗通清廷,朕绝不轻饶。锦衣卫那边,赵卿,你安排。” 赵城出列抱拳: “臣遵旨!臣已在北京布下暗探,下一步将向朝鲜、辽东延伸。” 兵部尚书吕大器出列,抱拳道: “陛下,北伐以来,三路大军虽然战果辉煌,但折损也不小。 东路军、中路军、西路军合计折损约四万余人,伤者无数。 虽然沿途收编了部分降军,但精锐老兵损失严重。 如今移都北京,关外尚有盛京、宁古塔、黑龙江等地的清军残余,约两三万人。 若要出关犁庭扫穴,必须补充兵力,整训新军。” 朱由榔道: “兵部有何方略?” 吕大器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 “臣拟从四方面补充兵力。 第一,从江南、湖广、四川、山东、山西各镇抽调精兵两万,补充北伐各军缺额。抽调后,各镇缺额由新募兵员补充。 第二,在北方就地募兵。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地青壮年不少,许多人有从军经验。臣拟在各府县设募兵点,招募忠勇之士。 第三,整编降军。北京之战俘虏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兵,约有万余人。其中绿营降军,大多是汉人,愿留的可以收编,补入各营。 第四,从归降的蒙古部落中招募骑兵。漠南蒙古诸部,有的已遣使来降,愿意出兵助战。可从这些部落中招募精壮骑兵,补充腾骧四卫。” 朱由榔接过折子,翻了翻,点头道: “方略可行。但有一条,降军中的满洲、蒙古兵,不能收编。这些人手上沾了汉人的血,朕信不过。愿降的,此生发配到边远矿场劳役; 不愿降的,杀了。绿营降军,查明历史,手上没有血债的可以收编,有血债的一律严惩。” 吕大器抱拳: “臣明白!” 秦良玉出列道: “陛下,老臣补充几点。 第一,新兵招募后,需要严格训练。燧发枪的使用、车营结阵、骑兵冲锋,都要从头练起。老臣拟从各军抽调老兵担任教官,分驻各营。 第二,骑兵需要补充。腾骧四卫在追击多尔衮时马匹损耗不少,需要补充战马。北方蒙古马、东北马都是好马,可从关外、蒙古等地购买。 第三,火器需要补充。北京之战,火炮、火药、弹药消耗巨大。南京火器司正在日夜赶工,但产量有限。老臣建议,在北京也设火器局,就近生产,同时招募北方匠人,扩大产能。” 朱由榔点头: “准。秦卿,你拟一个详细的补充方案,兵部会商,十日之内呈上来。 募兵的事,要快,但不能强征。愿意来的,给安家费,分田地;不愿意的,不勉强。新兵训练,至少要三个月。 出关之前,必须练成精兵。火器局的事,工部配合,尽快落实。” 何腾蛟出列道: “陛下,北京设立火器局,场地、匠人、原料都需要筹备。臣建议,将城北废弃的兵营改造为火器局,从南京、广州调匠人北上,同时从北方招募铁匠、木匠。 原料方面,江南的铁料、硝石可以走运河运来,北方的煤炭、木材也可以就地取材。” 朱由榔道: “准。何卿,你牵头,工部、兵部会商,一个月内拿出方案。” 李定国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关外天寒地冻,冬季出关不利。臣建议,利用冬季这几个月,整军备战。 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再出关扫荡。同时,要派斥候深入辽东,侦察清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池防务。不打无准备之仗。” 朱由榔道: “准。明年开春,朕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战的雄师。斥候的事,锦衣卫和兵部协同办理。情报要准,不能出差错。” 第762章 免税赈济,恢复贸易 第三项议题:北方民生恢复,免税赈济,恢复贸易。 户部尚书严起恒出列,抱拳道: “陛下,北方连年战乱,百姓困苦。尤其是直隶、山东、山西、陕西等地,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饥民遍地。 北京之战,南城、西城房屋损毁严重,数万百姓无家可归。虽然何腾蛟、张煌言已做了不少工作,但杯水车薪。 臣请旨,北方各省,免税三年。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发放种子、耕牛,鼓励百姓复耕。” 朱由榔道: “准。免税三年,从今年算起。各府县要严格执行,不得加派,不得摊派。若有官吏敢违旨,杀无赦。 赈济的粮食,从江南调运。种子、耕牛,从各地征集。户部要拿出具体方案,十日内呈上来。 另外,免税期间,地方官员的俸禄由朝廷拨付,不许向百姓摊派一文钱。” 严起恒叩首: “臣遵旨!” 何腾蛟出列道: “陛下,北京城的修缮虽然基本完成,但还有大量民居、商铺需要重建。目前尚有数千百姓住在窝棚里,冬天寒冷,急需安置。 臣请旨,继续拨银修缮。同时,鼓励民间参与重建,官府给予补贴。另外,要尽快恢复北京城的商业活力。 前门大街、崇文门内大街的商铺,该开张的开张,该招商的招商。只有商贾云集,百姓才有活干,有饭吃。” 朱由榔道: “准。北京城的恢复,是重中之重。朕要在北京看到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何卿,你继续盯着修缮事宜,同时与户部、工部协调,尽快拿出商业恢复方案。” 张煌言出列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北方经过战乱,商业凋敝。尤其是与蒙古、朝鲜的贸易,几乎断绝。 臣建议,开放边关互市,与蒙古诸部、朝鲜进行贸易。以我之茶叶、丝绸、瓷器、粮食,换彼之马匹、毛皮、药材。 既能充实军资,又能繁荣边贸,还能笼络蒙古诸部,一举多得。” 朱由榔点头: “准。张家口、杀虎口、喜峰口等关口,设立互市。由户部、兵部共同管理。 蒙古诸部愿与大明通商的,一视同仁。但有一条,铁器、火药、粮食不能随意出口,需朝廷审批。 朝鲜的贸易,由礼部协调。另告诉宋时烈,命其回去告诉朝鲜国王,大明欢迎朝鲜商旅。” 张煌言又道: “陛下,还有一事。山东、直隶沿海的盐场、渔场,也要尽快恢复。 盐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不能长期荒废。臣建议,派员前往山东、直隶沿海,清查盐场,招募盐工,恢复生产。 渔业也要鼓励,渔民出海捕鱼,官府给予补贴,同时组织水师护航,防止倭寇骚扰。” 朱由榔道: “准。盐场的事,户部牵头;渔业的事,兵部配合水师。” 朝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辰时一直开到午时。 群臣共议,确定了恢复藩属、整军备战、恢复民生三大方略的具体措施。 朱由榔最后道: “诸卿,朕在南京时,常听人说‘中兴’。什么叫中兴?中兴不是朕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是天下百姓能吃饱穿暖,是鞑虏不敢再犯边,是大明的旗帜能在四海飘扬。 朕知道,这很难。但朕不怕难。朕相信,只要君臣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散朝后,各衙门抓紧落实。一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 群臣齐齐跪倒: “臣等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散朝后,各衙门开始忙碌起来。礼部大堂里,黄锦召集属官,拟诏书,派使者出使藩属。 朝鲜的册封诏书先行,礼部主事周应期奉命前往朝鲜,携带诏书、印信、赏赐物品,即日出发。 琉球、安南、暹罗的诏书也相继拟好,待使者招募完毕,陆续派出。 兵部衙门里,吕大器与李定国、秦良玉商议募兵事宜。 他们在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各府县设立募兵点,张贴告示,招募青壮。 告示上写着:愿从军者,给安家银十两,每月粮饷按时发放,立功者有赏,阵亡者抚恤。 消息传开,各地青壮踊跃报名。 短短十天,直隶就招募了三千人,山东招募了两千人,山西、河南各有千人报名。 新兵们被集中到北京城外的大营,由老兵教官进行训练。 燧发枪操练、车营结阵、攻城登墙,从早练到晚,没有人叫苦。 五军都督府里,秦良玉亲自编写了新兵训练手册,从燧发枪的装填、瞄准、击发,到车营的列阵、行军、宿营,到骑兵的冲锋、迂回、撤退,写得详细具体。 她还从各军抽调了五百名老兵担任教官,分赴各新兵营。腾骧四卫也在补充战马。 徐啸岳派人去蒙古购买良马,同时从缴获的清军战马中挑选健壮的补充入列。 一个月后,腾骧四卫的骑兵恢复到一万五千人,战马充足,士气高昂。 户部衙门里,严起恒正在与各省督抚沟通免税事宜。 免税三年,涉及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五省,赋税损失数百万两,但朝廷决心已定。 江南富庶,海贸兴旺,朝廷有底气。 同时,赈济粮草从江南调运,第一批十万石粮食已从南京出发,沿运河北上,预计一个月后抵达北京。 种子、耕牛也在各地征集,陆续运往北方。 工部衙门里,何腾蛟正在筹划北京火器局的建造。 城北的废弃兵营被征用,工匠们开始清理场地,修建厂房。 从南京、广州调来的老匠人陆续抵达,北方的铁匠、木匠也在招募中。 何腾蛟计划在年底前完成厂房建设,明年开春开始生产。 他还在城北设立了砖瓦窑、石灰窑,为北京城的继续修缮提供建材。 北京城的商业恢复也在进行。 前门大街、崇文门内大街的商铺陆续开张,粮行、布庄、茶馆、酒楼,一家接一家。 虽然货物还不充裕,但人气渐渐旺了起来。 朝廷还发布了招商告示,鼓励各地商人来北京经商,承诺三年免税。 消息传开,江南、山西、陕西的商人纷纷派人来北京考察商机。 第763章 拔毒 一个月后,各衙门的成效逐渐显现。 朝鲜正式遣使来朝,以议政府左议政许积为正使,率五十人的使团,携带贡单、国书,抵达北京。 朱由榔在奉天殿接见,赐宴,册封朝鲜国王李棩为“朝鲜国王”,赐九章冕服、诰命、印信,赏赐绸缎、瓷器、药材无数。 许积跪在御阶之下,三跪九叩,热泪盈眶。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大明恩重,不可忘。” 如今,他终于代表朝鲜,向大明皇帝行了臣子之礼。 新兵招募工作基本完成,共招募新兵两万五千人,分驻北京城外各营。 老兵教官们带着新兵日夜操练,燧发枪的射击声从早响到晚。 虽然新兵还显稚嫩,但进步明显。 李定国去视察时,对新兵的士气表示满意。 北方各省的免税政策得到严格执行,百姓负担大大减轻。 赈济粮草陆续运到,灾民们领到了粮食,不再饿肚子。 种子、耕牛也发放到户,百姓们开始复耕荒地。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大家翻地、积肥,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北京城的商业恢复初见成效,前门大街人流如织,商铺生意兴隆。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北京城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冰凌垂下来,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正旺,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名单。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城花了近半年时间才整理出来的——北方通敌商人黑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产业、罪行、与满清勾结的证据。 从八大晋商的白手套,到各地抗拒朝廷政策的士绅商户,共计一万三千余人,其中仅北京城就有两千余人。 赵城站在下首,声音沉稳: “陛下,锦衣卫已将北方各府县通敌商人的罪证全部查实。这些人,有的在满清时期替鞑子筹措粮饷,有的圈地跑马欺压汉民,有的暗中资助清廷残余势力,有的抗拒朝廷商税、隐匿财产。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朱由榔抬起头,目光冷厉: “八大晋商虽然跑了,他们的白手套还在。这些人以为躲在幕后就能逃过清算?朕不会让他们如意。” 赵城道: “陛下,八大晋商在北京、张家口、归化城等地的产业,大部分已被白手套控制。 这些人表面上是独立商人,实际上替八大晋商打理产业,每年往关外输送银子、粮食、军需。 仅北京城,就有二十余家商铺是八大晋商的产业。” 朱由榔冷笑一声: “这些人,比八大晋商更可恨。八大晋商至少还敢明着来,他们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 传朕旨意,腊月初十,北京城先行抓捕。所有通敌商人及其家眷,一个不留。 家产全部充公,商铺、宅院、田地,一律没收。各地抓捕行动,由锦衣卫统一指挥,地方官府配合。一个月之内,必须全部完成。” 赵城叩首:“臣遵旨!” 北京城,前门大街。腊月初十,辰时。 天还没亮,前门大街就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两千余名锦衣卫缇骑分成了四十个小组,每组五十人,由一名千户或百户带队,手持名单,分赴各商铺、宅院。 带队的千户姓陈,四十来岁,是赵城的老部下,办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他带着五十个锦衣卫,直奔前门大街的“聚源粮行”。 聚源粮行是北京城最大的粮行之一,老板姓王,叫王德茂,是八大晋商王登库的远房侄子。 王登库逃往盛京后,把北京的产业交给了王德茂打理。 王德茂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每年都往关外运送粮食、铁器,暗中资助清廷残余势力。 他还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囤积居奇,百姓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陈千总带着人冲进粮行时,王德茂还在后院睡觉。 他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发颤。 陈千总冷冷道: “锦衣卫。王德茂,你的事发了。带走。” 王德茂脸色大变,挣扎着喊道: “我犯了什么罪?我是正经商人!我要见何大人!我要见张督师!” 陈千总没有理会,挥挥手,几个锦衣卫将王德茂五花大绑,押出了粮行。 粮行里的伙计们也被控制住了,一个一个被带出来,蹲在街边。 街上的行人远远地看着,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拍手称快。 前门大街上,抓捕行动在同步进行。 绸缎庄、当铺、茶庄、酒楼、钱庄,一间接一间被查封。 锦衣卫按名单抓人,没有遗漏。有的商人试图反抗,被当场制服; 有的想从后门逃跑,被埋伏的锦衣卫截住; 有的跪地求饶,声称自己是被冤枉的,但锦衣卫手中的证据清清楚楚,不容狡辩。 一个上午,前门大街就有三十多家商铺被查封,二百余人被抓。 北京城其他街道也在同步行动。 崇文门内大街、宣武门内大街、西四牌楼、东四牌楼,到处是锦衣卫的身影。 抓捕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天,入夜时才基本结束。 这一天,北京城共抓捕通敌商人及家眷两千三百余人,查封商铺四百余家,宅院六百余座,田地数万亩。 金银、古玩、字画、粮食、布匹,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价值超过五百万两。 赵城亲自坐镇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各地的抓捕行动。 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一批批犯人从这里押往大牢。 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陛下要的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北京城外,菜市口刑场。 腊月十五,午时三刻。 第一批犯人被押赴刑场。 五百余人,跪在刑台上,黑压压一片。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监斩官、站在高台上,展开圣旨,高声念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王德茂、李文贵、赵德胜等,通敌卖国,资敌祸华,罪大恶极。今依律处斩,家产充公,以儆效尤。钦此。” 五百颗人头同时落地,鲜血喷涌,染红了刑台。 刽子手们砍了一轮又一轮,刀砍卷了刃,换一把继续砍。 看热闹的百姓围得人山人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 行刑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尸体被拖走,脑袋被装进木匣,送往各地示众。 菜市口的血迹,三天都没有干。 第764章 藩国来使 全国各地的抓捕行动也在同步进行。张家口、归化城、太原、济南、开封、西安、兰州,锦衣卫和地方官府联合行动,按照名单逐一抓捕。 有的商人闻风而逃,被锦衣卫追到天涯海角;有的商人试图销毁账册、转移财产,被锦衣卫当场截获; 有的商人贿赂地方官求情,地方官不敢收——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谁敢徇私,同罪论处。 抓捕行动持续了一个多月,共抓捕通敌商人及家眷一万三千余人,查封商铺两千余家,宅院三千余座,田地数十万亩,金银、古玩、字画、粮食、布匹,价值超过两千万两。 户部侍郎钱嘉徵负责清点查抄的财产,一项一项登记造册。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财产,都是这些奸商从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 如今,终于回到了朝廷手中。 他喃喃道: “陛下一声令下,这些奸商的家产就全归朝廷了。北方商业虽然短期受冲击,但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南京,文华殿。正月十五,元宵节。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赵城从北京送来的奏报。 奏报很厚,详细记录了全国抓捕通敌商人的经过、人数、财产数目。 他看完,对身边的太监道: “传旨,将此事通报天下。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在乱抓人,是在惩治奸佞。同时,鼓励百姓举报奸商,一经查实,赏银百两。” 太监叩首:“遵旨!”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他喃喃道: “这些奸商,以为大明还需要他们?以为朕不敢动他们?他们错了。大明的天下,不需要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奏报上批了一行字: “准。斩立决,家产充公。各地抄没的商铺、宅院、田地,由户部统一处置。可拍卖给守法商人,所得银两入国库。北方商业的空白,自然有人填补。不必担心。” 北方商业果然在短暂的震荡后迅速恢复。 朝廷将抄没的商铺、宅院、田地低价拍卖给守法商人,吸引了江南、山西、陕西等地的大量商人前来竞拍。 一时间,北京城商铺林立,商贾云集,比战前还要繁华。 那些空出来的商业位置,被新的商人迅速填补。 百姓们发现,少了那些奸商,粮食价格反而降了,布匹供应反而足了。 大家这才明白,那些奸商不仅通敌卖国,还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是百姓身上的吸血虫。 如今,吸血虫被清除了,百姓的日子反而好过了。 朱由榔的这一刀,砍得痛快,砍得及时。 通敌的商人被清除了,朝廷的威信树立了,百姓的心也安了。 大明,正在一点一点清除体内的毒瘤,恢复健康。 北京城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朱由榔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这座古老的帝都,心中充满了信心。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只要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光明的彼岸。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春深似海,紫禁城的海棠花开得正艳。 武英殿内,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礼部呈上来的奏报。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大明的使者们陆续返回,带回了一个又一个好消息。 琉球、安南、暹罗、吕宋、爪哇、满剌加,还有远在西域的叶尔羌汗国,都表示愿意重新臣服大明,遣使来朝。 礼部尚书王化澄今日精神格外好,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朗声念道: “陛下,琉球国王尚质遣正使向文龙、副使马国鼎,率使团四十二人,携带贡物,已于三月底抵达北京。 安南后黎朝国王黎维禧遣正使阮文诚、副使黎廷俊,率使团六十人,携带贡物,四月初二抵达北京。 暹罗国王遣正使昭披耶·哥沙铁、副使披耶·玛哈育,率使团五十人,携带贡物,四月初八抵达北京。 吕宋国王遣正使罗曼·德·拉·克鲁斯、副使胡安·德·门多萨,率使团三十五人,携带贡物,四月十二抵达北京。 爪哇、满剌加、占城等国的使团也正在路上,预计月底可到。 最远的是叶尔羌汗国,正使马黑麻·海答儿、副使阿卜杜拉·苏菲,率使团八十人,携带贡物,已于今日抵达城外驿站。” 朱由榔点头,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问: “各使团的接待事宜,安排得如何?” 王化澄道: “回陛下,光禄寺已备好驿馆,各国使臣按等级分别安置。琉球、安南、暹罗等国的正使住会同馆上房,副使及随从住东西厢房。 叶尔羌使臣人数较多,安排在城北的驿馆。礼部每日派人问候,供应饮食、衣物、药品,一切按祖制办理。” 朱由榔道: “好。传旨,明日辰时,各国使臣在奉天殿觐见。朕要亲自接见。” 他顿了顿,又道,“叶尔羌远道而来,路途遥远,赐御宴一桌,以示恩宠。其他使臣,按例赐宴。” 王化澄抱拳:“臣遵旨!” 次日,奉天殿大朝会。 天色微明,紫禁城午门缓缓打开,各国使臣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琉球使臣身穿宽袖长袍,头戴乌纱帽,典型的明制衣冠—— 琉球在服饰、礼仪上完全模仿明朝,使臣进殿时,那份庄重恭敬的神态,比某些藩属国更显真诚。 安南使臣穿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帽,队列整齐。 黎皇虽是傀儡,但使臣的礼仪丝毫不马虎,跪拜、行礼、进贡,一丝不苟。 暹罗使臣穿着白色长袍,头戴尖顶帽,赤足进殿——这是暹罗的习俗。 昭披耶·哥沙铁跪在御阶之下,奉上金叶表文,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 “暹罗国王谨奏大明皇帝陛下,愿永为藩属,世世称臣。” 吕宋使臣罗曼·德·拉·克鲁斯是西班牙裔,穿着欧洲服饰,与东方使臣迥异,但跪拜的姿势一丝不苟,不敢有任何马虎。叶尔羌使臣马黑麻·海答儿穿着突厥式长袍,头戴缠头巾,身材高大,须发浓密,跪在最后面,但目光炯炯。 赞礼官高声道: “跪——叩首——” 各国使臣齐齐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朱由榔端坐御座,抬手道: “平身。” 使臣们站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 “诸藩远道而来,朕心甚慰。大明中兴,扫除胡虏,正朔重立。自今以后,诸藩各守疆土,勿相侵扰。朝贡贸易,依洪武旧制。朕不额外索取,亦不许地方官吏刁难。尔等回去传话:大明依旧是那个大明,天朝上国,言出必行。” 第765章 朝贺 各国使臣再次跪倒,山呼万岁。 朝贺之后,朱由榔在奉天殿设宴款待各国使臣。 宴席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使臣们纷纷举杯。 琉球使臣向文龙第一个站出来敬酒,说琉球世受大明之恩,不敢忘本; 安南使臣阮文诚说后黎朝愿为大明屏翰;暹罗使臣昭披耶·哥沙铁说暹罗愿出兵助战; 吕宋使臣罗曼·德·拉·克鲁斯说吕宋愿开放海禁,与大明通商; 叶尔羌使臣马黑麻·海答儿说叶尔羌愿与大明恢复丝绸之路贸易,互通有无。 朱由榔一一回应,态度和蔼,但言辞间不失天朝威严。 此后数日,朱由榔分别召见了各国使臣,听取他们的诉求。 琉球使臣向文龙请求大明派船队去琉球,帮助琉球训练水师,抵御倭寇。 朱由榔道:“琉球水师,可由福建水师代为训练。朕派教官二十人,随你回琉球。另赐战船五艘,火枪三百支,助你抗倭。” 向文龙叩首谢恩。 安南使臣阮文诚请求大明册封黎维禧为安南国王,并赐九章冕服、印信、诰命。 同时,郑主郑柞请求大明册封他为“安南都统使”,阮主阮福濒请求册封为“广南都统使”。 朱由榔早已与内阁商议妥当,取出三份诏书,分别赐予三方。 他意味深长地警告道: “你们三方之间的恩怨,大明不管。但有一条,不许扰我边境。告诉郑柞,若要进犯广南,先问问大明的火炮答应不答应。” 阮文诚连连叩首,说一定转达。 暹罗使臣昭披耶·哥沙铁请求大明开放海禁,允许暹罗商船到广州、泉州贸易,同时希望大明能派工匠去暹罗,帮助暹罗修建佛寺。 朱由榔道:“海禁之事,朕已下旨开放。暹罗商船来华,照章纳税,一视同仁。工匠之事,可由礼部协调,派工匠二十人,随你回暹罗。” 昭披耶·哥沙铁感激涕零。 吕宋使臣罗曼·德·拉·克鲁斯请求大明允许吕宋商人在厦门、广州定居贸易,同时希望大明能购买吕宋的珍珠、宝石、香料。 朱由榔道: “吕宋商人在华贸易,需遵守大明法律,照章纳税。至于定居,需经地方官府批准。购买珍珠、宝石,可通过市舶司进行。” 罗曼·德·拉·克鲁斯连连点头。 叶尔羌使臣马黑麻·海答儿请求大明重新开放嘉峪关互市,允许叶尔羌商人到肃州、甘州贸易,并希望大明皇帝能赐予叶尔羌国王一份敕书,承认其地位。 朱由榔道: “丝绸之路,自古是东西商道。朕同意开放嘉峪关互市,叶尔羌商人来华贸易,照章纳税。 敕书之事,朕可赐予叶尔羌国王一份,但有一条——不许与满清残余势力勾结。叶尔羌若能助大明牵制西北清军,朕另有重赏。” 马黑麻·海答儿叩首: “叶尔羌愿为大明效力,绝不敢与清廷往来!” 各国使臣陆续告辞离京。 他们带回了大明的册封诏书、赏赐物品以及大明的威严。 琉球使臣带走了战船和教官;安南使臣带走了三分诏书;暹罗使臣带走了工匠和开放海禁的承诺; 吕宋使臣带走了贸易的许可;叶尔羌使臣带走了敕书和开放互市的承诺。 大明的藩属体系,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断裂后,终于重新建立起来。 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师。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感慨地说: “当年满清入关,藩属国纷纷背叛。如今大明中兴,藩属国又回来了。这就是天朝上国的气运!” 还有人提到,那些藩属国使臣进京时,许多人站在街头观看,见他们行三跪九叩大礼,无不自豪。 更有士子作诗赞颂:“万国衣冠拜冕旒,大明中兴复何求。” 朱由榔站在紫禁城城墙上,望着这座繁华的帝都,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藩属国的归附,标志着大明的国威远播四海。 他相信,只要大明足够强大,就会有更多的国家前来朝贡。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道: “传旨,嘉峪关互市正式开放,由户部、兵部共同管理。沿海各港口,鼓励外商来华贸易。大明要做的,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要让四海宾服。” 太监叩首,转身去传旨。 各国使臣陆续离去,北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武英殿内,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刚刚送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用火漆封口,上面盖着“绝密”二字。 赵城跪在下首,神色凝重。 这是他派往缅甸的暗探历经半年才传回来的消息,一路辗转,死伤了好几个弟兄,才把这份情报送到北京。 朱由榔打开密报,看了一遍,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密报上写着一行字: “缅甸国王莽达被其弟莽白弑杀,莽白自立为王。莽白遣使欲来北京朝贡,实则求大明承认其篡位之合法。” 朱由榔放下密报,沉默了片刻。 缅甸,他并不陌生。 前世读史,他知道这个国家与大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万历年间,缅军犯边,明军反击,打了几十年,互有胜负。 原本的历史上,永历帝朱由榔逃到缅甸,最终被缅王莽白交出,落入吴三桂之手,在昆明被勒死。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流亡缅甸的永历帝。 他从广州起兵,收复江南,迁都南京,北伐北京。 他从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落魄藩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如今,多尔衮被擒,北京克复,大明中兴。 他绝不可能接受莽白的朝贡,更不可能承认莽白对缅甸的统治合法。 “赵卿,还有别的消息吗?周边其他藩国,还有哪些没有派使者来?日本呢?有没有消息?” 赵城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报: “回陛下,日本方面也有消息。江户幕府(德川幕府,完全是同一个,只是叫法不同而已,中国和外国称其江户幕府。)依旧闭关锁国,只与荷兰、中国通商,且仅限于长崎一港。 第766章 如养肥的猪 幕府将军德川家纲对大明中兴持观望态度,既没有派人来朝贺,也没有与清廷勾结。 锦衣卫在长崎的暗探回报,日本商界对大明开放海贸颇为期待,但幕府高层尚无明确表态。 另,暹罗、真腊、占城等国已遣使来朝,但缅甸、老挝、八百等国尚未有动静。 缅甸莽白杀兄篡位,正遣使来朝,请求陛下承认其合法地位。 老挝、八百等国可能观望缅甸的动向,若大明承认莽白,他们可能会陆续来朝。 另外,西洋方向,葡萄牙、荷兰、英国等国也有商人来华,请求贸易。” 朱由榔冷笑一声: “缅甸莽白,杀兄篡位,还想让朕承认他?做梦。他以为大明还是那个偏安一隅的流亡朝廷?他以为朕还会像当年一样任人宰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笔账,朕记下了。现在先不跟他算,等朕腾出手来,有他好看。” 赵城叩首: “臣明白!陛下,如今大明刚刚收复北京,北方还有清廷残余,不宜再开战端。缅甸之事,是否暂时搁置?” 朱由榔摆摆手: “你去吧。把日本的消息也放一放。德川幕府既然观望,咱们也不急。等朕收拾了关外的鞑子,后面再说。 缅甸那边,派人继续盯着。莽白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赵城叩首:“臣遵旨!” 数日后,武英殿。 朱由榔召集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重臣,商议缅甸和日本事宜。 瞿式耜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缅甸莽白杀兄篡位,大逆不道。若朝廷承认其合法,则天下人皆可视篡位为常事,伦理纲常何在? 臣建议,对莽白不予承认,且应严厉谴责。” 吕大器道: “瞿阁老说得是,但眼下朝廷刚收复北京,百废待兴,关外尚有清廷残余。 若与缅甸交恶,缅甸联合清廷南北夹击,我军将腹背受敌。臣以为,可暂不表态,拖延时日。待剿灭关外清军,再腾出手来收拾缅甸。” 严起恒道: “臣附议吕部堂。如今朝廷的财力物力,只够支撑一场战争。若南北同时开战,粮草、军饷、弹药都不够。 臣建议,先北后南,先剿灭清廷残余,再图缅甸。” 秦良玉道: “陛下,老臣以为,缅甸之事不必急于一时。莽白杀兄篡位,不得人心。缅甸国内必有反对势力。 朝廷可暗中联络缅甸反对派,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铲除莽白。” 张煌言道: “日本方面,德川幕府闭关锁国,只与荷兰、中国通商。他们对大明中兴持观望态度,既不来朝贺,也不与清廷勾结。 臣以为,暂时不必理会。待朝廷剿灭清廷,海防稳固,再派使者去日本,晓以利害,促其来朝。若德川幕府仍旧冥顽不灵,可考虑经济封锁,限制贸易。” 朱由榔听着众臣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群臣的意见基本一致: 缅甸不承认,但现在不打;日本先不理,以后再说。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并不满足于只是促成日本朝贡。 作为一名穿越者,有能力有实力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灭了日本,这是每一个华夏儿郎心中的执念。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诸卿说得都有理。缅甸莽白杀兄篡位,朕绝不承认。但眼下朝廷的首要任务是剿灭关外的清廷残余,不宜再开战端。 传旨,缅甸使臣若来,朕不见。让他们等着,等朕腾出手来再说。 至于日本,江户幕府闭关锁国,咱们也不急。 待剿灭清廷,海防稳固,再派使者去日本。但有一条—— 日本若敢与清廷勾结,朕绝不轻饶。传旨沿海水师,加强对日本海域的巡逻,防止日本商船与清廷暗中往来。” 他继续道: “至于西洋各国,葡萄牙、荷兰、英国等,他们愿意来贸易,朕欢迎。 但有一条——必须遵守大明的法律,不许传教,不许干涉内政,不许与清廷勾结。 传旨沿海各港口,对外商一视同仁,照章纳税,公平交易。 但要加强管理,防止奸商走私、偷税漏税。市舶司要发挥作用,不能形同虚设。” 众臣齐齐叩首: “臣等遵旨!” 夜深了,朱由榔独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盛京,清宁宫。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卷着沙尘,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盛京的春天来得比关内晚得多,三月了,院子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墙角几株耐寒的梅花开了,惨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清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盛京城里的汉奸商人—— 当年从北京、山西、直隶等地逃出来的八大晋商及其他商人。 这些人带着金银细软,拖家带口,投奔关外,以为能在满洲人的庇护下继续过好日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范文程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皇上,这些商人的家产已经清点完毕。共有白银两千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古玩字画无数,粮食五万石,布匹、丝绸、茶叶、药材等堆积如山。臣已将这些财产全部收归国库,充作军费。” 范文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福临点点头,目光阴冷: “这些人,当年替多尔衮办事,替大清办事,朕本应感激他们。但如今,大清需要银子,需要粮草,需要军械。 他们的银子,就是大清的银子。传朕旨意,商人及其家眷,全部迁往宁古塔,开荒种地。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 范文程叩首: “臣遵旨!” 他顿了顿,又道,“皇上,这些商人中,有不少人是汉人,他们迁往宁古塔后,恐怕会逃跑。” 福临冷冷道: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兵看守,跑了就抓,抓回来就杀。杀一儆百。” 第767章 各安心思,一团散沙 盛京,南门校场。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盛京的城楼。 南门校场上,五千新兵列阵完毕,甲胄简陋,兵器参差不齐,但人人挺直腰杆,目光炯炯。 这些人是从盛京、宁古塔、黑龙江等地征召的八旗子弟,以及从关内逃出来的汉人青壮。 他们有的是为了吃粮当兵,有的是为了躲避战乱,有的是被强征来的。 但不管怎样,他们现在是大清的兵。 福临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身后跟着范文程、鄂罗斯等亲信。 他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大清还没亡!朕还在!你们还在!只要咱们上下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朕相信,总有一天,咱们能打回关内,夺回咱们的家园!” 五千人齐声高呼:“皇上万岁!大清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范文程站在福临身后,看着这支新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千人,比起当年入关时的八旗铁骑,连零头都不够。 但这五千人,是大清最后的希望。 他知道,福临也知道。 他们必须用这支新军,守住盛京,守住大清最后的一亩三分地。 训练开始了。 新兵们从最基础的队列、射箭、骑马练起。 教官是从正黄旗抽调的老兵,打过仗,见过血,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一个年轻新兵拉不开弓,教官一脚踹过去: “废物!连弓都拉不开,上了战场就是死!” 年轻兵咬着牙,拼命拉,弓弦终于拉开了。 教官点点头: “再来!每天拉一百次,拉不开不许吃饭!” 盛京,八旗旗主议事。 福临再次召集八旗旗主议事。 大政殿中,各旗主面色各异。 正白旗、镶白旗的多尔衮旧部,对福临阳奉阴违,表面上恭顺,暗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镶黄旗群龙无首,几个将领争权夺利,谁也不服谁。 正红旗、镶红旗的旗主也在观望,谁也不愿意率先表态。 礼亲王代善老了,说话不顶用。 其余旗主各有各的心思。 福临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心怀鬼胎的旗主,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诸位,朕拟从各旗抽调兵力,扩充新军。每旗出五百人,十日之内,报到南门校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殿中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 正白旗旗主阿卜泰出列,抱拳道: “皇上,正白旗的兵力本就不足,若再抽调五百人,连守城都不够了。” 福临盯着他: “守城?你们正白旗守城了吗?北京之战,正白旗跑了多少?你们以为朕不知道?朕不追究,不是朕忘了,是朕给你们机会。你们若不要这个机会,朕不介意换人。” 阿卜泰脸色一变,低下头,退回班列。 镶黄旗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也出列表示愿意遵旨。 其他旗主见风使舵,纷纷表示愿意遵旨。 福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些旗主怕的不是他,是他手里那支新军。 五千人虽然不多,但足以震慑这些心怀鬼胎的旗主。 他需要时间,时间站在他这边。 漠南蒙古,察哈尔部。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察哈尔部的营地连绵数里,帐篷如云,牛羊成群。 首领阿布鼐之子巴图尔站在营帐前,身后站着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等部的首领们。 他们刚从盛京回来,带回了福临的旨意—— 要求蒙古各部出兵助战,共同抵御明军。 巴图尔冷笑一声: “出兵?拿什么出兵?当年多尔衮在的时候,咱们听他的,是因为大清强盛。如今大清连北京都丢了,八旗精锐打光了,福临那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让咱们出兵?” 科尔沁部首领额尔德尼道: “巴图尔,话不能这么说。大清若亡了,明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巴图尔摇摇头: “额尔德尼,你错了。明军要打的是满清,不是咱们。蒙古与大明无冤无仇,当年大明还封咱们为顺义王,互市通商。 是满清逼咱们剃发易服,逼咱们替他们卖命。如今满清败了,咱们正好摆脱他们。” 喀喇沁部首领布达扎布道: “巴图尔说得有理。咱们蒙古人,凭什么替满清卖命?满清入关,抢了多少汉人的东西,分给咱们多少?没有。他们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如今他们败了,还想拉咱们垫背。做梦!”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达成了一个默契—— 撤回各自的兵马,不再听命于盛京。 巴图尔回到帐中,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割下了自己的金钱鼠尾辫,扔在地上。 他对身边的亲兵道: “传令下去,察哈尔部所有人,剪掉辫子,恢复咱们蒙古人的发式。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满清的奴才,是蒙古的勇士。” 亲兵领命而去。 消息传开,察哈尔部的男子纷纷剪掉辫子,有的剃光了头,只留头顶一撮头发,编成小辫。 他们穿上了蒙古传统服饰,骑上了战马,拿起了弓箭。 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等部也纷纷效仿,各部首领聚集在巴图尔的帐中,商议下一步的打算。 额尔德尼道: “巴图尔,咱们虽然摆脱了满清,但明军迟早会出关。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巴图尔道: “明军要打的是满清,不是咱们。咱们可以向大明称臣,恢复朝贡贸易。大明皇帝不是小心眼的人,只要咱们诚心归附,他不会为难咱们。” 布达扎布道: “可是,咱们当年跟着满清入关,也杀了不少汉人。大明皇帝能饶了咱们?”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那是满清逼咱们干的。咱们可以把罪责推到满清头上。大明要的是面子,不是咱们的命。 只要咱们服软,给足面子,大明不会赶尽杀绝。咱们蒙古人,当年也是大明的臣子。顺义王的封号,还在呢。” 众人纷纷点头。 巴图尔又道: “还有,咱们要恢复大元的光荣。当年成吉思汗的子孙,横扫天下,那是咱们蒙古人的荣耀。 如今,咱们要重振雄风,不能再做满清的奴才。咱们要联合漠北、漠西的蒙古诸部,共同抵御外敌,恢复大元的荣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闪着光。 但额尔德尼摇了摇头,低声道: “巴图尔,大元早就亡了。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恢复大元?先顾眼前吧。” 巴图尔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额尔德尼说的是实话。 蒙古诸部早已不是当年的蒙古铁骑,他们连统一的部落都没有,各怀心思,一盘散沙。 想恢复大元,谈何容易? 第768章 稳住心腹之患 盛京,清宁宫。 蒙古人撤回兵马的消息传到了盛京,福临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 范文程跪在下首,低声道: “皇上,蒙古诸部已经撤兵。察哈尔、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等部,都剪掉了辫子,恢复蒙古发式,不再听命于朝廷。” 福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朕就知道,他们靠不住。当年皇太极在时,他们俯首帖耳。如今皇太极不在了,多尔衮也死了,他们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范文程道: “皇上,蒙古诸部虽然撤兵,但他们未必会投靠明军。他们与明军也有仇,当年跟着满清入关,杀了不少汉人。 明军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臣以为,眼下可不必理会蒙古,集中力量固守盛京。待明军来攻,咱们以逸待劳,或许能打个胜仗。” 福临摇摇头: “打胜仗?拿什么打?五千新兵,能守住盛京吗?明军有几十万大军,有火炮,有燧发枪,咱们有什么?几门红衣大炮?几百支火绳枪?” 范文程低下头,不再说话。 如今的他们只希望大明出兵的时间尽可能推迟,给他们足够的发展时间。 无论是福临还是范文程,亦或是整个满清一众高层,谁都明白,大明若是全力进攻,他们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眼下最佳的局面是大明驻守山海关,他们能够像奴儿哈只时期那般,逐渐恢复实力,在途日后。 甚至于福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若是大明全力进攻,他已经做好放弃盛京的准备。 漠南草原,察哈尔部营地。四月初一,黄昏。 巴图尔站在高坡上,望着西下的夕阳。 草原上一片金黄,牛羊归圈,炊烟袅袅。 他的身后,是察哈尔部的营地,帐篷如云,战马嘶鸣。 他割掉了金钱鼠尾辫,留起了蒙古传统的发式。 他穿着蒙古长袍,腰挂蒙古刀,骑着一匹高大的蒙古马,仿佛回到了成吉思汗的时代。 额尔德尼策马上来,低声道: “巴图尔,大明派使者来了,说要见你。” 巴图尔一怔: “大明使者?来干什么?” 额尔德尼道: “来劝咱们归顺。”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让他来。” 大明使者是一个中年文官,姓周,礼部主事,说话和气,待人周到。 他见了巴图尔,拱手道: “巴图尔台吉,本官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与贵部商议归顺事宜。陛下说了,蒙古诸部若愿归顺大明,可恢复顺义王封号,开放边关互市,通商贸易。”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问: “大明皇帝不追究我们当年跟着满清入关的事?” 周主事道: “陛下说了,那是满清逼你们干的,不是你们的本意。但有一条——必须与满清断绝一切往来,不许再替满清卖命。若有违誓,大明绝不轻饶。” 巴图尔点点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额尔德尼、布达扎布等人。 他们都在等他表态。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拳道: “请周大人转告大明皇帝,察哈尔部愿归顺大明,永为臣属。从今往后,与满清一刀两断。若违此誓,天厌之!” 周主事大喜,拱手道: “台吉深明大义,下官回去后,定如实禀报陛下。” 当晚,巴图尔设宴款待周主事,宾主尽欢。 席间,额尔德尼低声问巴图尔: “巴图尔,你真的决定归顺大明?” 巴图尔点点头: “咱们打不过明军,若是继续与大明对抗,只有死路一条。归顺大明,至少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至于恢复大元……” 他摇摇头,“那太远了。先活下去再说。” 额尔德尼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知道,巴图尔说的是实话。 蒙古诸部早已不是当年的蒙古铁骑,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恢复大元? 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盛京,清宁宫。 范文程跪在福临面前,禀报蒙古诸部归顺大明的消息。 福临坐在御座上,面色灰败,手在发抖。 蒙古诸部的归顺,意味着大清彻底失去了外援。 如今,盛京成了一座孤城。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范文程,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回答。 明军迟早会来。 他只能轻声道: “皇上,只要咱们上下一心,总能撑过去的。” 福临苦笑一声: “上下一心?唉……” 范文程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珠,不知该说什么。 福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蒙古诸部归顺大明的消息传遍了草原。 巴图尔、额尔德尼、布达扎布等首领纷纷遣使去北京,向大明皇帝称臣纳贡。 朱由榔在奉天殿接见了蒙古使者,赐予他们顺义王、忠顺侯等封号,赏赐绸缎、瓷器、茶叶等华而不实之物。 蒙古诸部恢复了与内地的互市贸易,草原上的马匹、毛皮、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往关内,关内的茶叶、布匹也运往草原。 蒙古诸部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巴图尔站在草原上,望着南边的天际,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蒙古的春天,来了。 但巴图尔心里清楚,蒙古诸部只是名义上归顺大明,实际上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自治。 大明皇帝不干涉蒙古内政,蒙古只需名义上尊奉大明皇帝即可。 这种松散的藩属关系,正是巴图尔想要的。 他不愿意做满清的奴才,也不愿意做大明的奴才。 他只想做蒙古的主人。 总有一天,他要恢复大元的荣光。 但那一天,还很远很远。 北京,武英殿。 朱由榔看着户部送来的关于和蒙古诸部开展互市贸易的奏疏,心中冷笑一声。 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先稳住蒙古诸部,待他解决完满清鞑子,腾出手来,定然一并解决这个北方大患。 北方草原诸部在大明强盛时期俯首称臣,但大明若是稍稍显露颓势,那帮人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一般,立时便要扑上来。 他怎么可能留着这个心腹大患。 第769章 出关之前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秋高气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武英殿内,朱由榔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辽东全境的舆图。 舆图上,从山海关到盛京,从辽西走廊到辽东腹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次辅王化澄,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工部尚书何腾蛟,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以及张煌言、李定国、刘文秀、张佳玉、徐啸岳等将领分坐两侧。 这是移都北京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会议,也是决定满清残余命运的最后一次会议。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大明收复北京已近一年。一年来,朝廷休养生息,整军经武,囤积粮草,训练新军。 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是时候出关扫清残虏了。朕拟发兵十二万,出关进攻盛京,彻底歼灭满清残余。 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议定出关方略。如何打,分几步打,谁打头阵,谁守后方,今天都要定下来。诸卿不必拘束,畅所欲言。” 张煌言率先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是督师人选,总揽军政全局,对此次出关作战的方略已经思考了数月。 他手指从山海关向东划过,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臣以为,出关作战,不能急于求成。辽东是满清的老巢,清军虽然败退,但仍有四至五万兵力,且熟悉地形,死守故土。 我军若孤军冒进,一旦粮道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臣建议,分四阶段推进: 第一步,辽西清场,打通出关通道;第二步,辽河突破,割裂辽东防御; 第三步,合围盛京,肃清所有外围据点;第四步,总攻破城,全歼满清残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全胜。” 吕大器点头,补充道: “张督师说得是。出关作战,粮草是关键。辽东地广人稀,无法就粮于敌,必须从关内转运。 臣建议,以北京为总后勤中枢,山海关为出关枢纽,锦州为前沿中转站,构建三级粮草转运体系。 这样,即使前方战事胶着,粮草也能源源不断供应。” 严起恒接话道: “户部已备足粮草,可供十二万大军半年之用。臣已征调北方民夫两万人,漕运船只三百艘,骡马五千匹,专门负责转运。 另外,随军配备军医二百人,修缮工匠三百人,及时救治伤员、修复军械。 第一批粮草已运抵山海关,第二批正在路上。臣还从江南调运了一批药材、布匹,随军使用。” 何腾蛟道: “工部已修复山海关至锦州的官道,沿途桥梁、驿站均已加固。另外,臣还从各地征调了工匠,随军修缮攻城器械。盛京的城墙比北京还要坚固,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强攻损失会很大。” 朱由榔点头,目光转向兵部: “兵力编成如何?” 吕大器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已拟定了兵力编成方案。总兵力十二万,其中骑兵两万二千,步卒九万八千。具体分配如下: 腾骧左卫、腾骧右卫一万两千骑兵,由徐啸岳统领;京营三千营一万骑兵,由副将陈虎统领;共两万两千骑兵。 步卒方面,龙骧军两万、忠贞营两万、京营神机营及五军营六万,共十万步卒。 火器方面,百门红衣大炮,五百余门各种口径野战炮,火药十万斤,炮弹五万发。全军为常年平叛复土的百战精锐,士气鼎盛、装备精良,兼具步战、骑战、攻坚能力。” 秦良玉补充道: “陛下,老臣以为,骑兵虽然只有两万二千,但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腾骧四卫的骑兵,战马都是从蒙古、波斯买来的良马,甲胄齐全,装备燧发短枪和马刀,骑术娴熟。 三千营的骑兵也是京营中的精锐,打过北京攻城战。这两万二千骑兵,足以在野战中对抗清军任何骑兵部队。” 徐啸岳起身抱拳: “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骑兵的机动性,末将会用在刀刃上。清军若敢出城野战,末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朱由榔点头,又看向张煌言: “督师,你的人选定了吗?” 张煌言道: “回陛下,臣拟以李定国为平辽大元帅,统领全军;张佳玉为副元帅,佐理军务。 刘文秀负责后勤粮草运输。各部将领各司其职,听候调遣。臣坐镇中军枢纽,统筹全局,节制各路兵马,协调三军配合。” 李定国起身,面色沉静: “陛下,臣在安庆蹲了四年,在河南打了三年,在北京又打了一年。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出关作战,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张佳玉也起身: “末将擅长攻坚和阵地防御,辽西的堡垒、盛京的城墙,交给末将。末将必逐一拔除,不留后患。” 刘文秀起身道: “陛下,臣负责后勤运输。臣已将山海关至锦州的粮道勘查完毕,沿途设了十个转运站,每站驻兵五百,负责警戒。清军若想袭扰粮道,得先问问这些兵答不答应。” 朱由榔满意地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他看向张煌言: “张卿,你接着说方略。” 张煌言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 “第一阶段,辽西清场。张佳玉率四万部队为先锋,攻克宁远、锦州、松山、杏山等辽西传统要塞。 此区域为清军关外第一道防线,多为堡垒阵地,适合张佳玉攻坚。 采用稳步推进、逐城清剿战术,对小型卫所劝降为主,顽抗则强攻。” 张佳玉补充道: “陛下,末将拟分兵三路。左路攻宁远,右路攻松山、杏山,中路直取锦州。三路同时推进,让清军首尾不能相顾。 锦州是辽西重镇,城墙坚固,但末将已准备了足够的火炮和云梯,半个月内,必下锦州。” 李定国道: “臣率六万主力进驻山海关外前沿阵地,列阵戒备,随时待命阻击辽东方向增援的清军骑兵主力。清军若敢从盛京派兵援救锦州,臣就在野战中吃掉他们。形成前攻后堵的攻防格局。” 张煌言道: “臣同步启动后勤建设,以山海关为总后勤基地,在锦州新建前沿粮草中转站。同时,安抚辽西残余百姓,恢复地方秩序,杜绝敌后叛乱。辽西走廊的百姓,被满清统治了几十年,朝廷的恩泽要让他们感受到。” 朱由榔问: “辽西清场,需要多长时间?” 张佳玉想了想: “最快一个月,最慢两个月。辽西的城池不多,但清军可能采取坚壁清野战术,每个城池都死守。末将不能保证时间,但能保证一个不留。” 朱由榔点头: “准。不要急,稳扎稳打。朕不要速胜,要全胜。” 第770章 军事部署 张煌言继续道: “第二阶段,辽河突破。清军退守辽东后,依托辽河天险布置主力防线,以辽河为屏障阻击我军东进,同时分兵驻守辽阳、海城等侧翼城池,形成犄角之势。 李定国率六万主力兵分三路:中路集中火器力量正面压制辽河对岸清军主力,左右两路骑兵迂回渡河,绕至敌军侧翼与后方,突袭清军沿河营地。 战术重点:主力主打野战歼敌,不与敌军僵持阵地战,利用骑兵机动性穿插分割,击溃清军沿河机动主力,歼灭其有生力量。 张佳玉部配合推进,分兵围困海城、辽阳两座侧翼重镇,围而不杀、断粮困敌,阻止两城清军驰援辽河主战场。” 李定国指着舆图上辽河的位置: “陛下,辽河是清军的命脉。辽河一破,清军就失去了最后的屏障。臣拟在辽河上架设浮桥,多路同时渡河。清军兵力分散,顾此失彼。只要突破辽河,清军就只能退守盛京。” 张佳玉道: “辽阳、海城两城,末将拟围而不攻。每城围八千人,挖壕沟,筑土垒,断其粮道。城里的清军撑不过两个月。他们若出城突围,正好在野战中歼灭。若不出城,就困死他们。” 朱由榔问: “辽河突破,需要多长时间?” 李定国道: “一个月。辽河防线是清军的主力所在,这一仗是关键。臣会亲临前线指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突破。” 朱由榔点头: “准。辽河突破,朕等着你的捷报。” 张煌言继续道: “第三阶段,合围盛京,肃清所有外围据点。辽河防线崩溃后,清军残余主力全部退守盛京,放弃外围所有次要防线。 张佳玉率四万部队全面清剿盛京外围,逐一收复抚顺、铁岭、本溪等周边城池,彻底清空盛京方圆百里的清军武装,同时在盛京四面构筑围城工事、挖掘壕沟、布置拒马与火器阵地,完成全方位封锁。 李定国率六万主力驻扎盛京城外核心战场,作为总突击力量,重点戒备城内清军拼死突围、关外残余蒙古部落驰援偷袭,同时以火器部队远程压制盛京城墙防御,消耗敌军守城器械、兵力与粮草。 臣开展政治攻心战术,向盛京城内散发招降檄文,明确降者免死、归顺者既往不咎、百姓秋毫无犯的政策,分化城内八旗兵与普通百姓、降兵的人心,瓦解清军死守意志,减少攻城伤亡。” 张佳玉道: “盛京外围的抚顺、铁岭、本溪,城池不大,但清军可能派兵驻守。 末将拟分兵三路,同时进攻,半个月内清理完毕。然后集中兵力围困盛京。 围城工事,末将拟挖三道壕沟,布五层鹿角,架百门火炮。清军插翅难飞。” 李定国道: “臣的六万主力,将驻扎在盛京城外十里处,作为总预备队。若清军突围,臣率骑兵截杀;若清军死守,臣的火炮日夜不停轰击,消耗他们的意志。” 张煌言道: “招降檄文,臣已拟好。臣还准备在盛京周边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大明来了,不杀人,不抢粮,不烧房子。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来报仇的,是来救他们的。” 秦良玉道: “老臣补充一点。围城期间,要防止清军突围。盛京城内的满清宗室、八旗核心,一定会拼死突围。 李将军的骑兵要重点戒备,决不能让他们跑了。尤其是福临、范文程等人,必须生擒或击毙,不能让他们逃到更北的地方去。老臣建议,在盛京外围再设三道拦截线,层层堵截,确保万无一失。” 朱由榔点头: “准。福临、范文程,朕要活的。其他满清宗室,能生擒的生擒,不能的击毙。不要让他们跑了。” 张煌言最后道: “第四阶段,总攻破城,全歼满清残余。围城后期,城内粮草耗尽、军心彻底崩溃,此时发起总攻。 由张佳玉部攻坚步兵为主力,从盛京四面城墙同步发起强攻,利用前期部署的红衣大炮轰击城墙薄弱处,打开攻城缺口,步兵稳步入城清剿街巷残敌。 李定国率主力骑兵与精锐步军驻扎城外,重点围剿拼死突围的满清宗室、八旗精锐,彻底全歼敌军有生力量。 破城后,臣即刻入城接管政务,封存府库、安抚百姓、甄别降兵与顽敌。 对主动归顺的清军士兵、辽东百姓妥善安置,对负隅顽抗的满清核心权贵、死硬分子坚决肃清。” 张佳玉道: “陛下,末将建议,攻城时采用地道爆破和火炮轰击结合。盛京城墙虽坚,但禁不住红衣大炮的日夜轰击。 末将拟在东、南、西、北四面各选一处薄弱点,集中火炮轰击,同时挖掘地道,埋火药炸城墙。双管齐下,一个月内必破城。” 李定国道: “臣的骑兵会在城外游弋,任何从城里跑出来的,一律截杀。城破后,巷战由步卒负责,骑兵在外围警戒,防止清军趁乱逃跑。” 张煌言道: “破城后,臣会第一时间接管盛京,恢复秩序,安置百姓。清军降兵,愿留的收编,愿去的发路费。满清宗室、八旗核心,一律押送北京,听候陛下发落。” 朱由榔道: “好。攻城时,注意保护百姓,尽量减少伤亡。城破后,不要滥杀,不要抢劫。朕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盛京,不是一片废墟。” 接下来讨论后勤与军纪。 张煌言道: “陛下,后勤转运体系,臣已拟定。以北京为总后勤中枢,山海关为出关枢纽,锦州为前沿中转站,三级转运,确保粮草源源不断。 臣已征调北方民夫两万人,漕运船只三百艘,骡马五千匹,专门负责转运。 另外,随军配备军医二百人,修缮工匠三百人,及时救治伤员、修复军械。” 严起恒补充: “粮草方面,户部已备足半年之需。第一批粮草已运抵山海关,第二批正在路上。臣还从江南调运了一批药材、布匹,随军使用。若战事延长,户部还可从山东、河南调粮,保证不断顿。” 何腾蛟道: “工部已修复山海关至锦州的官道,沿途桥梁、驿站均已加固。 另外,臣还从各地征调了工匠,随军修缮攻城器械。盛京的城墙比北京还要坚固,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强攻损失会很大。” 刘文秀道: “臣负责后勤运输,已在山海关至锦州沿线设立了十个转运站,每站驻兵五百,负责警戒。清军若想袭扰粮道,得先问问这些兵答不答应。臣还派了斥候沿路巡逻,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 第771章 大军出征 朱由榔道: “好。后勤是命脉,不能出任何差错。刘卿,你多费心。张卿,军纪方面,你有什么安排?” 张煌言正色道: “陛下,臣已拟了铁律。不许屠戮百姓,不许劫掠财物,不许滥杀降卒,不许擅离阵地。有功必赏,违纪严惩。军纪的事,臣会亲自抓。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秦良玉补充道: “老臣在五军都督府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此次出关作战,面对的辽东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不能因为他们是满清统治下的百姓就歧视、劫掠。 要让百姓知道,朝廷的兵是来救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这样,战后治理才能顺利。” 朱由榔点头: “准。军纪要严,但也要有度。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杀人,但也不能姑息养奸。张卿,你看着办。” 最后讨论突发战况应急预案。 李定国道: “陛下,臣拟了三套应急预案。 第一,若盛京清军拼死突围,臣率机动骑兵主力正面拦截、快速围歼,张佳玉固守围城阵线,防止敌军分兵逃窜,确保突围之敌全数被灭。 突围方向最可能是北门,向北可逃往蒙古或更北的宁古塔。臣会在北门外设重兵埋伏,层层堵截。” 张佳玉补充: “末将也会在围城工事中预留兵力,防止清军从其他方向突围。四面都盯着,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朱由榔问: “第二套预案呢?” 李定国道: “第二,若蒙古部落驰援清军,臣分兵一路快速奔袭击溃,主打震慑,降服附庸部落,杜绝关外游牧势力干涉战局。 漠南蒙古大部分已经归顺大明,但仍有少数小部落可能被清廷收买。 臣已派斥候深入草原侦察,若有异动,先发制人。” 秦良玉道: “蒙古人骑射虽强,但阵型松散,不是我军对手。只要派一支精骑,就能击溃他们。关键是不要让他们与清军会合。” 朱由榔问: “第三套预案呢?” 李定国道: “第三,若盛京攻坚陷入僵持,不盲目损耗兵力,转而加大火器压制、持续断粮围困,同时强化招抚攻心,耗死敌军防御意志,以最小代价破城。 盛京城内粮草有限,围城方为上策。臣不会拿将士的命去填城墙。” 朱由榔点头: “好。这三套预案,都要准备周全。尤其是蒙古部落,虽然大部分已经归顺,但仍有少数小部落可能被清廷收买。 斥候要提前侦察,防患于未然。张佳玉,你的斥候部队要深入辽东腹地,侦察清军兵力、布防、粮草储备、出逃路线,实时情报同步给李将军和张督师。” 张佳玉抱拳: “陛下放心,末将的斥候已经出发了。盛京城内的情况,每周都有密报传来。 清军兵力约四万五千,其中满洲兵两万,蒙古兵八千,汉军旗一万七千。 粮草够吃三个月。城墙上架了六十门红衣大炮,弹药充足。守将是正白旗的伊尔根,是多尔衮的旧部,对福临忠心耿耿,不会投降。” 朱由榔冷笑一声: “忠?他忠于大清,就让他陪大清一起下地狱吧。” 秦良玉道: “陛下,战后收尾也要提前准备。辽东全境收复后,张煌言即刻着手地方治理,恢复州县建制、安抚流民、恢复农耕商贸。 李定国主力留守盛京周边,清剿山野残余散兵游勇。张佳玉整顿关隘防御,修缮辽东边防城池,构建大明关外边防体系,彻底巩固关外疆域,实现南北一统、边患永绝。” 张煌言抱拳: “臣明白。辽东百姓受苦多年,朝廷不能不管。臣会尽快恢复秩序,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有房住。辽东的土地肥沃,只要百姓安心耕种,几年就能恢复元气。” 李定国道: “臣会留两万精兵驻守盛京,其余部队分批撤回关内。清剿散兵游勇,大约需要半年时间。” 张佳玉道: “末将负责修缮辽东边防城池。宁远、锦州、盛京的城墙都要加固,炮台要增设,确保边防稳固。辽东的边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形同虚设。” 朱由榔最后道: “诸卿,出关作战,关系大明国运。朕只有一个要求——打赢,打漂亮,打干净。不要拖泥带水,不要留下后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盛京的位置点了点。 “福临、范文程,还有那些满清宗室,朕要活的。朕要让他们跪在太庙前,向列祖列宗谢罪。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大明、屠杀汉人的下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传旨,以张煌言为督师,总揽出关全局;李定国为平辽大元帅,统领全军;张佳玉为副元帅,佐理军务。徐啸岳统领骑兵。刘文秀负责后勤粮草运输。各部将领各司其职,听候调遣。九月十八,誓师出征。” 众人齐齐起身,跪倒在地: “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次日,兵部发出调兵文书。 腾骧左卫、腾骧右卫一万两千骑兵从北京北郊大营开拔,京营三千营一万骑兵从通州出发,龙骧军两万、忠贞营两万、京营神机营及五军营六万,分批北上。 百门红衣大炮、五百余门各种口径野战炮,用骡马拖拽,浩浩荡荡向山海关进发。 粮草、军械、药材、布匹,一车接一车,从北京、从山东、从河南,源源不断运往山海关。 沿途百姓夹道相送,有的送鸡蛋,有的送干粮,有的送鞋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路边,老泪纵横: “朝廷的大军,去打鞑子了!老天爷,保佑他们打胜仗啊!”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旁,喃喃道: “他爹就在军中,去打鞑子。他爹说,打完仗就回来。孩子,你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山海关城楼上,刘文秀望着源源不断开来的大军,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按序列驻扎,等待命令。粮草要囤够,军械要备足。出关之后,就是硬仗。” 副将领命。 第772章 大军出关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九月十五,夜。 朱由榔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从广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他走了十四年。 如今,他还要走出关,去完成最后一战。 大明,即将迎来最后一战。 距离陆师大军出征还有两日。 天刚蒙蒙亮,朱由榔已经起身。 他没有惊动太监,独自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山海关的位置。 从北京到山海关,八百里;从山海关到盛京,又一千里。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瞿式耜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走了进来,见皇帝已经起身,连忙行礼: “陛下,户部九月的财税汇总出来了。臣特来呈报。” 朱由榔接过文书,翻开细看。 文书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江南苏松常镇杭五府,夏税秋粮折银一百八十万两;福建、广东、浙江海贸税收,八月单月入账四十二万两; 台湾府蔗糖、鹿皮、硫磺出口,八月入账八万两; 湖广、江西、四川盐茶税,二十万两; 其余各省杂税,三十万两。合计八月单月财税收入二百八十万两。 支出方面:官员俸禄、地方行政、河工漕运等项,支出一百二十万两; 北伐军费,每月支出六十万两; 北方赈济、修缮,支出三十万两。 收支相抵,尚有盈余七十万两。 朱由榔合上文书,点了点头。 十四年前他在广西时,户部库存不足十万两,百官俸禄都发不出来。 如今,大明的国库充盈到可以同时支撑战争和重建,还不增加百姓一分一毫的赋税。 “瞿先生,江南的丝织业、瓷业、茶业,恢复得如何?” 朱由榔问。 瞿式耜道: “回陛下,苏州、杭州、松江的丝织作坊,已恢复到万历年间七成。景德镇的瓷窑,八成已恢复生产。 福建、浙江的茶园,更是比万历年间还多了三成。 海贸开通后,丝绸、瓷器、茶叶供不应求,洋船从广州、泉州、宁波、厦门四个港口源源不断地来。 去岁市舶司税收突破三百万两,今年只会更多。 台湾那边,沈佺期知府来信说,甘蔗长势良好,今年蔗糖产量可翻一番。 鹿皮、硫磺的出口也稳定增长。荷兰人被赶走后,南洋的商路彻底打通了。陛下,以我大明如今的发展,相信要不了多少年便能追上万历年间。” 朱由榔点点头,走到窗前。窗外,晨曦初露,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金光。 他转过身,看着瞿式耜: “北方各省的免税政策,执行得如何?有没有官员敢阳奉阴违? 直隶、山东、山西、陕西、河南,免税三年,朕不许任何官员加派一分一毫。若有贪墨,杀无赦。” 瞿式耜道: “陛下放心。有锦衣卫盯着,还没有官员敢在免税上做手脚。 去年山东有一个知县,私自加派了银两,被锦衣卫查实,陛下下令斩首,家产抄没。 从此以后,各省官员再也不敢了。如今朝廷给官员的俸禄也提高了,正七品知县年俸银六十两,外加养廉银,足够养家糊口。他们不必贪,也不敢贪。” 朱由榔冷笑一声: “不是不必贪,是不敢贪。朕的刀,还快着呢。” 他顿了顿,“传旨户部,今年北方各省的赈济粮款,加三成。免税归免税,赈济归赈济。不能让百姓饿肚子。朕不要听到北方百姓说朝廷只知道收税不知道救苦。” 瞿式耜深深一揖: “陛下仁厚,天下幸甚。” 同一时刻,北京城北,大校场。 九月的阳光洒在校场上,十二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腾骧左卫、腾骧右卫一万两千骑兵,京营三千营一万骑兵,甲胄鲜明,战马嘶鸣。 龙骧军两万、忠贞营两万、京营神机营及五军营六万,燧发枪如林,刺刀如雪。 百门红衣大炮、五百余门野战炮,在阵后一字排开,炮身乌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张煌言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身后跟着李定国、张佳玉、徐啸岳等将领。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马靴踏在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队伍两侧,百姓们黑压压地站着,送行的、看热闹的,挤满了官道两旁。 有人举着香烛,有人捧着酒碗,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高声呐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一碗酒,递给张煌言,老泪纵横: “将军,您一定要打赢啊!老朽等了十八年,等朝廷的兵去打鞑子,等了十八年啊!” 张煌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将碗还给老者,高声道: “老人家放心,此战必胜!鞑子欠下的血债,我们一笔一笔讨回来!” 张煌言策马来到阵前中央,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陛下在南京时,轻徭薄赋,开海通商,江南富庶,天下归心。 陛下在南京时,我们收复了江南、湖广、四川、河南、山东、山西、陕西。 陛下移都北京后,免北方各省三年赋税,百姓拍手称快。今日我们出关征战,不是为了抢钱抢粮,是为了彻底铲除满清残余,是为了让辽东百姓也能过上太平日子。 陛下有旨——全军将士,每人赏银五两,出关后再赏五两。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女由朝廷养至成年。受伤者,朝廷养一辈子。有功者,按功升赏,封妻荫子!” 十二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张煌言拔刀向北一指:“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喊声、祝福声混成一片。 通州,运河码头。 数不清的漕船停泊在码头上,民夫们喊着号子,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一捆捆布匹从船上卸下,装上骡车。 码头上堆满了物资,粮仓、军械库、药材库,一应俱全。 刘文秀站在码头边,对身边的副将道: “第一批粮草,今日必须运到山海关。第二批,三日内出发。第三批,五日内。前方打仗,后方不能断粮。” 副将领命而去。 刘文秀望着北边的天际,喃喃道: “出关之后,就是硬仗。粮道不能断,断了就是送死。” 第773章 惶惶如丧家之犬 前锋抵达山海关。 守将早就在城门外等候,见大军到来,连忙迎上。 山海关城楼巍峨高耸,“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城门洞开,大军鱼贯而入。城墙上,士兵们列队致敬。 徐啸岳策马入城,看着这座雄关,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当年吴三桂从这里开关降清,大明丢了天下。 如今,他要从这里出关,替大明收复天下。 他勒住马,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在关内扎营,休整一夜。明日出关。”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山海关外,辽东大地。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辽东大地。 山海关城门缓缓打开,十二万大军鱼贯而出。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马蹄声如雷,脚步声如潮。 张煌言勒住马,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雄关。 山海关的城楼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向东而去。 李定国策马上来,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 “督师,从山海关到锦州,三百里。清军在宁远、锦州、松山、杏山设有重兵。张佳玉的先锋已经出发了,预计三日后可抵宁远。” 张煌言点头: “告诉张佳玉,不要急,稳扎稳打。每一座城,都要干干净净地拿下来。不要留后患。” 李定国道:“末将明白。” 张煌言望向东方。太阳刚刚升起,金光洒在辽东大地上,万物复苏。 他喃喃道: “辽东,我们回来了。” 大军继续东进。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前锋是张佳玉的四万步卒,刀牌手在前,燧发枪手在后,长枪兵压阵。 队伍整齐,步伐沉稳,行进间卷起漫天尘土。 中军是李定国的六万主力,骑兵在两翼游弋,火炮在车队中间。 后军是刘文秀的辎重部队,粮车、弹药车、药材车,一车接一车,一眼望不到头。 徐啸岳率腾骧骑兵在前方探路,斥候四出,侦察清军动向。 山海关外的大道上,大军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这是甲申国乱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出关作战。 十二万大军,百门红衣大炮,五百余门野战炮,粮草充足,弹药齐备。 官兵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打完这一战,大明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打完这一战,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张煌言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中涌起一股自豪。 从广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山海关,他一路走来,见证了大明从偏安一隅到收复故都,从积贫积弱到富国强兵。 他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人——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 是他在广州登基,是他在南京定都,是他在北京中兴大明。 是他让江南富庶,是他让海贸兴旺,是他让官员不敢贪墨,是他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前方,是辽东大地。前方,是最后一战。前方,是胜利。 太阳升起来了。 金光洒在辽东大地上,洒在十二万大军的甲胄上,洒在旌旗上,洒在刀枪上。 大军继续东进。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辽东,大明来了。 盛京,清宁宫。 消息是黄昏时分传入盛京的。一个浑身是土的信使从辽西狂奔而来,马跑死了三匹,他自己也摔得鼻青脸肿。 他跌跌撞撞冲进清宁宫,扑倒在御阶前,声音嘶哑: “皇上!明军出关了!十二万大军,步骑协同,火炮无数,前锋已过宁远,直奔锦州!” 殿中一片死寂。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手在发抖。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礼亲王代善老态龙钟,拄着拐杖,脸上没有表情; 正白旗旗主阿卜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镶白旗旗主苏克萨哈面无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 范文程站在御阶下,面色灰败,他也刚刚得知消息,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但脸上没有露出分毫。 刚林从关内逃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如今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福临的目光最后落在范文程身上,声音沙哑: “范先生,明军十二万出关,咱们怎么办?”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走出班列,朝福临深深一揖,然后转向诸王、贝勒、旗主,声音沉稳: “皇上,诸位王爷,明军虽众,但劳师远征,粮道漫长。我军虽寡,但以逸待劳,熟悉地形。 胜负之数,尚未可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部署防御,阻滞明军推进,争取时间。同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代善咳嗽了几声,颤巍巍地开口: “范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最坏的打算?你是说咱们要跑?” 范文程看了代善一眼,不卑不亢: “礼亲王,明军十二万,我军不足五万。且明军火器犀利,士气正盛。若硬拼,必败无疑。臣的意思,不是跑,是战略转移。先阻滞明军,消耗其锐气,再视情况决定是守是撤。” 阿卜泰冷笑一声: “战略转移?说得好听。不就是跑吗?当年太祖、太宗打天下的时候,什么时候跑过?” 范文程面不改色: “太祖、太宗当年面对的是一盘散沙的明朝。如今明军上下齐心,火器犀利,不可同日而语。形势不同,对策也要不同。” 苏克萨哈冷冷道: “范先生,你是汉人,当然想跑。跑了,你还可以投靠明朝。我们满洲人,跑得了吗?” 范文程面色不变: “苏克萨哈大人,臣若是想投靠明朝,当年在北京就该投降。臣千里迢迢逃回盛京,为的就是大清。” 福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执,沉声道: “别吵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吵?朕叫你们来,是商议对策,不是吵架。” 殿中安静下来。福临看向范文程: “范先生,你说,怎么部署?” 范文程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西的位置划过: “皇上,明军出关,必经辽西走廊。宁远、锦州、松山、杏山,是辽西的四个屏障。 臣建议,在宁远、锦州各驻重兵,阻滞明军。 若能守住锦州,明军就被挡在辽西,进不了辽东。若守不住,就退守辽河。 辽河是盛京的最后一道天险,在辽河东岸布防,以火炮封锁河面,阻止明军渡河。 同时,在辽阳、海城、抚顺、铁岭、本溪等外围城池部署兵力,分散明军的注意力,消耗他们的兵力。” 第774章 出关 福临点点头,看向诸旗主: “诸位,谁愿守宁远?谁愿守锦州?” 殿中沉默。 没有一个人说话。 福临的面色沉了下来,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咬咬牙,目光落在正白旗旗主阿卜泰身上: “阿卜泰,你率正白旗守宁远。” 阿卜泰脸色一变: “皇上,正白旗兵力不足,只有三千人,怎么守宁远?” 福临道: “朕会从镶白旗、正蓝旗各调一千人给你,凑足五千。宁远城坚,守一个月没问题。一个月后,若守不住,可退往锦州。” 阿卜泰还想争辩,被福临的目光逼了回去,只能抱拳领命。 “镶白旗,守锦州。苏克萨哈,你率镶白旗五千人,朕从正红旗、镶红旗各调一千人给你,凑足七千。锦州是辽西重镇,绝不能轻易丢失。” 苏克萨哈沉默了片刻,抱拳: “臣领命。” 福临又看向尚善: “尚善,你率镶蓝旗,守辽阳。辽阳是盛京南面门户,不能丢。” 尚善年轻,血气方刚,抱拳道: “皇上放心,臣必死守辽阳。” 代善咳嗽了一声,缓缓道: “老臣年迈,不能上阵杀敌,愿率正红旗守盛京。” 福临点头: “好。其余各旗,分守海城、抚顺、铁岭、本溪。各旗主即刻回营,整军备战。” 诸旗主散去,殿中只剩下福临和范文程。 福临靠在椅背上,面色灰败。 范文程跪在下首,低声道: “皇上,臣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临苦笑: “讲吧。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范文程抬起头,看着福临: “皇上,各旗主虽然领命,但都没有出全力。正白旗阿卜泰,当年是多尔衮的心腹,他对皇上阳奉阴违,守宁远未必尽力。镶白旗苏克萨哈,为人狡诈,他守锦州,若形势不利,恐怕会提前撤退。其他旗主也各怀心思,指望他们死守,不现实。” 福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朕知道。但朕有什么办法?朕手里只有五千新兵,能做什么?” 范文程道: “皇上,咱们要早做准备。盛京城里的粮草、军械,要分批往北运。宁古塔、黑龙江,都要提前部署。万一盛京守不住,咱们还有退路。” 福临盯着他: “难道真的挡不住明军吗?” 范文程低下头: “皇上,如今的明军早已今非昔比,况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年太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才有了今天。只要皇上在,大清就在。” 福临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殿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沙沙作响。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传旨,从内库拨银十万两,购买粮草、军械,分批运往宁古塔。 另,派可靠的人去黑龙江,联络索伦、鄂伦春诸部,让他们出兵助战。 还有,派人去蒙古,看看还有没有愿意出兵助战的部落。告诉漠北蒙古,只要肯出兵,朕重重有赏。” 范文程叩首:“臣遵旨。” 盛京城内,各旗营房。夜。 各旗主回到营房后,各自召集心腹,商议对策。 阿卜泰坐在帐中,面色阴沉。 副将低声道: “王爷,皇上让咱们守宁远。宁远城小,兵少,怎么守?” 阿卜泰冷笑一声: “守?拿什么守?明军十二万,咱们五千人,守个屁。做做样子,打两下就撤。皇上要怪罪,就说兵力悬殊,守不住。” 副将点头:“末将明白。” 苏克萨哈坐在帐中,同样在部署。 他的亲信低声道: “大人,锦州城坚,但明军火炮厉害。咱们守得住吗?” 苏克萨哈冷冷道: “不要死守。打不过就撤,往盛京撤。皇上要问,就说伤亡太大,不得不撤。” 亲信点头。 尚善年轻气盛,回到营房后,立即召集将领,慷慨激昂: “皇上把辽阳交给咱们,是对咱们的信任。镶蓝旗的勇士们,誓与辽阳共存亡!”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 “共存亡?明军十二万,咱们这点人,怎么共存亡?” 尚善瞪了他一眼,那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代善回到府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儿子道: “大清,怕是保不住了。你暗中收拾细软,准备往北边撤。不要让人知道。” 儿子脸色大变: “阿玛,皇上还不知道……” 代善摆摆手: “皇上知道了又能怎样?各旗主各怀心思,谁也指望不上。咱们得自己给自己留后路。” 盛京,清宁宫。夜。 福临独坐在御座上,面前空无一人。 殿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催命的符咒。 盛京城内,暗流涌动。 各旗主各有心思,有的在准备撤退,有的在观望风向,有的在暗中联络明军。 福临虽然亲政,但手里只有五千新兵,根本压不住这些各怀鬼胎的旗主。 他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练兵,抓紧时间部署,抓紧时间给自己留后路。 天亮了。 盛京城头的旗帜还在飘扬,但人心,已经散了。 明军还在数百里之外,但恐慌,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范文程一夜未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辽东舆图。 他在想,如果盛京守不住,该往哪里撤。 宁古塔太远,黑龙江更远,但那是大清最后的退路。 他提起笔,给黑龙江的守将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 “备好粮草、营房,以备不时之需。” 他没有写明什么是不时之需,但他知道,对方一定明白。 盛京城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 有人开始往乡下跑,有人开始囤积粮食,有人开始变卖家产。 街道上,行色匆匆,人心惶惶。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蹲在街边,叹气道: “又要打仗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旁边的邻居低声道: “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老汉摇摇头,不再说话。 明军出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盛京这潭死水。 激起的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775章 拖延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大政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 下首,各旗主、将领分列两侧,无人敢出声。 昨夜部署已定,今日是各路人马出发的日子。 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范文程站在御阶下,手中捧着一份调兵文书,声音沙哑: “皇上,各路人马已准备就绪。请旨发兵。” 福临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阿卜泰,你率正白旗三千人,加上镶白旗、正蓝旗各调的一千,共计五千人,增援宁远。宁远原有守军一千五百,加上你的五千,共六千五百人。宁远城坚,只要守将得力,至少能撑一个月。” 阿卜泰出列,面色阴沉: “臣领旨。”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在盘算,宁远城小,六千五百人守城,面对明军十二万,能撑多久?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福临又看向苏克萨哈: “苏克萨哈,你率镶白旗五千人,加上正红旗、镶红旗各调的一千,共计七千人,增援锦州。锦州原有守军两千,加上你的七千,共九千人。锦州是辽西重镇,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务必死守。” 苏克萨哈出列,抱拳道: “臣领旨。” 他面无表情,心中却在盘算退路。 福临最后看向尚善: “尚善,你率镶蓝旗三千人,增援辽阳。辽阳原有守军一千,加上你的三千,共四千人。辽阳是盛京南面门户,不能有失。” 尚善年轻气盛,抱拳道: “皇上放心,臣必死守辽阳。” 福临点点头,挥了挥手: “出发吧。” 盛京城外,各旗兵马陆续开拔。阿卜泰率五千人向东,苏克萨哈率七千人向东南,尚善率三千人向南。 队伍稀稀拉拉,甲胄不全,士气低落。 阿卜泰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盛京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将道: “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副将低声道: “王爷,咱们真的要去宁远?” 阿卜泰冷笑一声: “去是要去的。守不守得住,那是另外一回事。”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言。 苏克萨哈的队伍更是一盘散沙。 镶白旗的兵多是老弱,新补的兵连刀都拿不稳。 苏克萨哈面色阴沉,对身边的亲信道: “传令下去,行军速度放慢。能慢就慢,能拖就拖。” 亲信一怔: “大人,皇上催得急……” 苏克萨哈冷冷道: “急?急什么?明军刚出山海关外,离锦州还有几百里。走快了,去锦州送死?慢点走,看看形势再说。” 亲信点头: “末将明白。” 尚善的队伍走得最快。 他年轻气盛,一心想建功立业,恨不得插翅飞到辽阳。 副将策马上来,低声道: “大人,咱们只有三千人,辽阳城里还有一千,总共才四千。明军十二万,怎么守?” 尚善瞪了他一眼: “守不住也要守。大清的江山,是咱们满洲人用命换来的。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副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宁远城。 宁远城是辽西走廊上的第一座坚城。 城墙高三丈五,底厚三丈,顶宽一丈八,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 城头上架着二十门虎蹲炮,垛口后清军往来巡逻。 守将叫佟图赖,汉军镶黄旗人,五十来岁,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的官道,面色凝重。 明军出关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宁远,他知道自己这六千五百人,面对十二万明军,凶多吉少。 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城墙上多备滚石擂木。明军若来攻,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副将领命而去。 阿卜泰的援军还没有到。 佟图赖不知道的是,阿卜泰正带着五千人慢吞吞地走在路上,一天走不到三十里。 从盛京到宁远,五百多里路,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走半个月。 明军却已经在山海关外集结完毕,前锋直指宁远。 山海关外,明军大营。 张煌言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边的官道。 身后,十二万大军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海,灶烟如云。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李定国道: “宁远城是第一关。拿下宁远,才能进逼锦州。” 李定国道: “督师,宁远城小,守军约六千五百人。末将拟以张佳玉部四万为主攻,徐啸岳骑兵在城外游弋,防止清军援兵。 末将率六万主力策应。攻城战术:先围三阙一,城南、城西、城北三面合围,城东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城西,轰开城墙后,步兵冲锋。” 张煌言点头: “准。告诉张佳玉,不要急,稳扎稳打。宁远城虽小,但城墙坚固,不可轻敌。” 张佳玉策马上来,抱拳道: “督师放心,末将已派斥候探明宁远城防。城头二十门虎蹲炮,护城河宽三丈,水深一丈。末将拟先填河,再挖地道,炸开城墙。” 张煌言道: “填河需要时间,清军会不会出城破坏?” 张佳玉道: “末将已安排好了。填河时,派刀牌手掩护,燧发枪手在后面压阵。清军若出城,就地歼灭。” 李定国道: “徐啸岳,你的骑兵在城外游弋,监视锦州方向。若清军从锦州派援兵,你立刻报信。” 徐啸岳抱拳:“末将领命!” 宁远城下。 四万明军前锋抵达宁远城下。 张佳玉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城防。 宁远城虽小,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 城头上,清军旗帜飘扬,火炮从垛口伸出。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在城南、城西、城北三面扎营,城东留空。火炮架在城南、城西,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开再说。” 明军开始扎营。 士兵们挖壕沟、筑土垒、搭帐篷、立望楼。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距离尚远,炮弹落在空地上,激起高高的尘土。 佟图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面色铁青。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明军这是要围城。传令下去,各门添兵把守。城墙上多备滚石擂木。” 副将领命而去。 第776章 半路撤退 宁远城外,明军炮兵阵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城南、城西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装填火药、炮弹。 张佳玉站在高坡上,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炮!” 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第一轮齐射过后,城墙上多了几十个弹坑。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佟图赖站在城楼上,面色惨白。 他厉声道: “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城上的清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城墙多处开裂,但还没有塌。 张佳玉没有下令冲锋。 他的策略是,先轰三天,把城墙轰塌了再冲。 宁远城外,明军阵地。 第二天炮击。 五十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佟图赖命人连夜修补城墙,用沙袋、木料堵住裂缝。 但明军的炮火太猛,堵了又塌,塌了又堵。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阿卜泰的援军还在路上,离宁远还有三百里。 张佳玉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观察城墙。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告诉炮队,集中轰击城南城墙的一处,不要分散打。” 副将领命。 宁远城外,明军阵地。 第三天炮击。 五十门红衣大炮集中轰击城南城墙的一处。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城南城墙塌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碎砖烂瓦堆成小山,烟尘弥漫。 张佳玉拔刀向前一指: “工兵营,填河!先锋营,准备冲锋!” 工兵营的士兵们推着盾车,扛着沙袋,冲上护城河。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道道血路。 但明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时辰后,护城河被填平了一段。 张佳玉拔刀向前一指: “先锋营,上!” 三千先锋营朝缺口冲去。 刀牌手在前,举着藤牌,挡箭挡弹;燧发枪手紧随其后,边冲边射;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佟图赖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不退一步。 缺口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清军的长枪阵发挥出巨大的杀伤力。 先锋营冲进去一批,被打出来一批。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先锋营折损近半,缺口还在清军手里。 张佳玉站在后面,面色铁青。他咬咬牙,对身边的副将道: “把预备队调上来!从两侧爬墙,分散他们的兵力!” 一千预备队投入战场。 明军从缺口两侧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清军措手不及,墙头上也打起来了。 佟图赖被迫分兵去守墙头,缺口的兵力减少。 先锋营趁机往里涌,终于突入了城内。 打到傍晚,明军已经控制了宁远城的大部分。 佟图赖带着几百个满洲兵退到城中心的鼓楼,依托鼓楼的石墙拼死抵抗。 张佳玉站在鼓楼下,厉声道: “架炮,轰!” 几门红衣大炮对准鼓楼,一轮齐射,鼓楼的石墙被轰塌了半边。 清军从废墟里冲出来,与明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佟图赖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白杆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宁远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张佳玉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鼓楼下。 副将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四千余,俘虏两千余。我军折损千余人。” 李定国接到捷报,当即下令: “传令张佳玉,在宁远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锦州。徐啸岳,你率骑兵先行,侦察锦州清军布防。” 徐啸岳抱拳:“末将领命!” 锦州城外,清军阵地。 苏克萨哈率七千援军终于抵达锦州。 锦州原有守军两千,加上他的七千,共九千人。 守将是汉军正白旗的副都统,名叫李永芳,是当年抚顺降将,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空荡荡的原野,面色凝重。 明军还在宁远,但很快就会来。 苏克萨哈登上城楼,与李永芳商议军情。 李永芳道: “苏克萨哈大人,明军势大,锦州城虽然坚固,但九千人守城,面对十二万明军,恐怕撑不了多久。” 苏克萨哈冷冷道: “撑不住也要撑。皇上说了,锦州不能丢。” 李永芳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苏克萨哈望向南边。 那边,是宁远的方向。 他知道,宁远已经丢了,明军很快就会来锦州。 他不知道的是,阿卜泰的援军还在路上,而且阿卜泰根本没有打算死守宁远—— 他在半路上就接到了宁远失守的消息,当即下令停止前进,率五千人退回盛京。 锦州,成了一座孤城。 锦州城下。 明军前锋抵达锦州城下。 张佳玉率四万兵马在城南扎营。 他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锦州的城防。 锦州城比宁远大一倍,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四丈。 城头上架着四十门红衣大炮,守军旗帜飘扬,戒备森严。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锦州不好打。先围起来,等李将军的主力到了再攻城。” 十日后,李定国率六万主力抵达锦州城外。 十二万大军将锦州围得水泄不通。 张煌言在城南设立中军大帐,召集诸将,部署攻城方略。 李定国指着舆图: “锦州城高池深,守军九千。硬攻,伤亡太大。末将建议,围三阙一,城南、城西、城北三面合围,城东留空。 火炮架在城南、城西,先轰十天,把城墙轰开再说。同时,在城外垒土山,架炮轰击城内。挖掘地道,埋火药炸城墙。三策并用,务求尽快破城。” 张佳玉道: “将军,锦州城外的地形平坦,适合垒土山。末将请令,在城南垒土山,与城墙齐平。土山上架炮,居高临下,轰击城内。” 李定国点头: “准。工兵营负责垒土山,限十日内完成。” 徐啸岳道: “将军,锦州以北是开阔地,适合骑兵冲锋。末将请令,在城北埋伏骑兵,等清军突围,半路截杀。” 李定国点头: “准。城北的骑兵,由你统领。记住,不要放跑一个。” 第777章 朝鲜的算计 锦州城外,明军阵地。 一百门红衣大炮在城南、城西一字排开,开始轰击城墙。 炮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夯土崩塌。 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清军的炮手刚露头就被炸飞。 苏克萨哈站在城楼上,面色惨白。 他厉声道: “不许退!等明军靠近了再打!” 城上的清军缩在墙垛后面,不敢露头。 李永芳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大人,明军的火炮太猛了。城墙撑不了多久。” 苏克萨哈冷冷道: “传令下去,把城里的百姓赶上去,搬沙袋,修补城墙。” 李永芳一怔: “大人,这……” 苏克萨哈打断他: “这什么这?城破了,他们也得死。现在上去,还能多活几天。” 李永芳低下头,不再说话。 炮击持续了三天三夜。 锦州城墙多处开裂,清军死伤惨重。 但苏克萨哈没有投降,城里的清军也没有投降。 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 守城,还有一线生机。 锦州城外,明军阵地。 土山垒到了一丈高。 工兵营的士兵们日夜不停地运土,一车一车,一锹一锹。 清军的火炮从城头打下来,炮弹落在土山上,激起高高的尘土,但土山纹丝不动。 张佳玉站在土山下,举着千里镜望着城墙,对身边的副将道: “再垒五天,土山就能与城墙齐平。” 副将点头。 地道也挖到了城墙根。 工兵营的士兵们在地道里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运土。 地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但他们不敢停。 张佳玉站在地道口,对身边的副将道: “再挖两天,就能到城墙根。两天后,埋火药,炸开城墙。” 副将点头。 锦州城外,明军阵地。 土山与城墙齐平。一百门红衣大炮被架上土山,居高临下,轰击城内。 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房屋倒塌,街道崩裂,火光冲天。 清军的火炮在城墙上,角度不够,打不到土山。 苏克萨哈站在城楼上,脸色惨白。 锦州守不住了。 地道也挖到了城墙根。 工兵营在地道尽头埋下五千斤火药,点燃引线。 轰隆一声巨响,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张佳玉拔刀向前一指:“全军冲锋!” 一万明军朝缺口冲去。 清军从缺口内侧涌出来,与明军展开白刃战。 苏克萨哈带着满洲兵拼死抵抗,不退一步。 但明军太多了,从缺口、从土山、从云梯,从四面八方涌来。打到傍晚,锦州城被明军拿下。 苏克萨哈带着几百个残兵从北门突围,头也不回的逃向盛京。 锦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升了起来。 张佳玉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城楼下。 副将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清军战死六千余,俘虏三千余。我军折损两千余人。” 张佳玉点点头,望向北边。 那边,是辽河的方向。 他喃喃道: “锦州拿下了。下一步,辽河。”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永历十五年十月十八,辰时。 辽东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宁远克复,锦州克复,明军正在辽西走廊休整,下一步便是渡过辽河,直捣盛京。 捷报传遍京师,百姓奔走相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场出关之战。 然而朱由榔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坐在武英殿的御案前,面前摊着辽东舆图,手指在盛京的位置点了又点。 他的心中盘算的不仅仅是即将到来的决战,还有战后的格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的声音响起: “陛下,礼部侍郎郭之奇求见,说朝鲜遣使来朝,有紧急军务。” 朱由榔抬起头,目光一凝:“宣。” 郭之奇快步走进殿中,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朝鲜官服的使臣。 那使臣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恭谨。 他一进殿便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 “朝鲜国王密使李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榔抬手: “平身。朝鲜国王有何事奏报?” 李浣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国书,双手呈上。 朱由榔接过,展开细看。 国书上用汉字工工整整写着:朝鲜国王李棩谨奏大明皇帝陛下,闻陛下兴师出关,扫清胡虏,不胜欣喜。 朝鲜世受大明厚恩,丙子胡乱,丁卯胡乱,国耻难忘。 今愿出兵五千,助大明剿灭满清残余,以雪国耻,以报皇恩。 伏望陛下允准。 朱由榔看了一遍,合上国书,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李浣脸上,缓缓道: “朝鲜国王有心了。朕知道了。你且在会同馆住下,容朕与诸臣商议。” 李浣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步履沉稳,心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李浣被礼部官员引到会同馆安顿。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北京城,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他第二次来北京。 上一次,是十年前随使团来朝贡,那时北京还是满清的天下,街头巷尾到处是辫子兵,汉人百姓低头弯腰,大气不敢喘。 如今,北京城已是另一番景象——街道宽阔,店铺林立,百姓穿着汉家衣冠,昂首挺胸,笑声朗朗。 大明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随从道: “把带来的贡品清点清楚,明日呈交礼部。” 随从领命。 李浣想起临行前国王李棩的密嘱。 那是在昌德宫的深夜,国王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国王面色凝重,缓缓道: “李浣,朕派你去北京,明面上是请求出兵助战,实际上有三层用意。 第一,丙子胡乱,丁卯胡乱,清兵破汉城,掳走王妃世子,屠杀百姓。此仇此恨,刻骨铭心。朕要报仇。 第二,大明中兴,势不可挡。满清苟延残喘,灭亡只是时间问题。朕此时出兵,是做给大明皇帝看的。 要让大明知道,朝鲜是忠臣,是藩属,是永远的朋友。将来大明论功行赏,朝鲜才能分得一杯羹。 第三,战后大明必在辽东建立牢固统治。 朝鲜与辽东接壤,若能与大明治下辽东保持良好关系,对朝鲜百利而无一害。 再者,朕听说大明皇帝英明神武,心胸开阔。只要朝鲜忠心,他必不会亏待朕。 所以,这一仗,朝鲜必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第778章 朝鲜出兵 李浣叩首: “臣明白。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国王又道: “还有一条。明军势大,朝鲜出兵五千,不过是锦上添花。不要抢功,不要冒进,听从明军调遣。安全第一,保全实力。 朕不想看到朝鲜子弟白白送死。打仗的事,交给明军去干。朝鲜兵做做样子,跟在后面打扫战场,收收俘虏,也就是了。 但要做得漂亮,要让大明皇帝看到朝鲜的忠心。” 李浣再次叩首:“臣明白。” 李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北京城,喃喃道: “殿下放心,臣一定把这事办妥。” 翌日,武英殿。 朱由榔召集内阁、兵部、礼部官员,商议朝鲜出兵事宜。 瞿式耜、吕大器、王化澄、郭之奇等人分坐两侧。 朱由榔将朝鲜国书递给瞿式耜: “瞿先生,你看看。朝鲜要出兵五千,助朕剿灭满清。你怎么看?” 瞿式耜看完国书,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朝鲜国王此举,名为助战,实有三层用意。” 朱由榔眉头一挑: “哪三层?” 瞿式耜道: “其一,雪耻。丙子胡乱,丁卯胡乱,清兵破汉城,掳走朝鲜王室,屠戮百姓。朝鲜国王一直引以为耻,只是迫于满清势大,隐忍不发。如今满清败亡在即,朝鲜要报仇,这是人之常情。 其二,表忠。大明中兴,势不可挡。朝鲜国王此时出兵,是做给陛下看的。要让朝廷知道,朝鲜是忠臣,是藩属,是永远的朋友。战后论功行赏,朝鲜才能分得一杯羹。 其三,求利。战后大明必在辽东建立牢固统治,朝鲜与辽东接壤,若能与大明治下辽东保持良好关系,对朝鲜百利而无一害。且朝鲜国王可能还指望战后朝廷减免贡物,赏赐恩典。总之,朝鲜国王不是傻子,他是在算账。” 吕大器点头道: “瞿阁老说得是。朝鲜国王此人,精明得很。他出兵五千,兵力不多,但姿态做足了。打好了,功劳是朝鲜的;打败了,损失也不大。算盘打得精。” 王化澄道: “陛下,臣以为,朝鲜出兵是好事。虽然只有五千人,但也是兵力。朝鲜兵熟悉辽东地形,可以作为向导。 且朝鲜兵与满清有仇,士气可用。至于朝鲜国王的小算盘,陛下不必在意。只要他真心助战,朝廷不妨成全了他。” 朱由榔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朝鲜半岛的位置。 他的脑海中翻涌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一仗,更是未来。 朝鲜,他想到了日本。 德川幕府闭关锁国,对大明中兴持观望态度,既不遣使来朝,也不与满清勾结。 但日本始终是大明海疆的潜在威胁,当年的倭寇之患,万历朝鲜之役,历历在目。 未来,他必须解决日本问题。 而要对付日本,朝鲜是最好的跳板和后勤基地。 朝鲜与日本隔海相望,若大明水师从朝鲜出发,进攻日本,距离近,补给方便。 而要让朝鲜心甘情愿提供后勤保障,除了大明实力强大,他们不敢生出宵小心思外,也得给些好处。 所以,朝鲜国王想讨好大明,大明也要笼络朝鲜。这是互利互惠的事。 至于朝鲜国王的那些小算盘,他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朝鲜在未来对日作战中的价值。 他转过身,回到御案前,缓缓开口: “诸卿说的都有理。朝鲜国王的心思,朕知道。他报仇是真,表忠是真,求利也是真。 朕不怪他。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利益至上。只要他真心助战,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 “传旨,准朝鲜出兵。命朝鲜国王李棩,即日派兵五千,赴辽东听候调遣。由李定国统一指挥。朝鲜军队的军械自备,粮饷由我军供应。 战后,论功行赏,朕不会亏待朝鲜。” 郭之奇抱拳: “臣遵旨。臣即刻拟诏,晓谕朝鲜国王。” 朱由榔又道: “还有,告诉李定国,朝鲜兵不擅长野战,不要让他们打头阵。安排他们守城、运粮、打扫战场即可。” 吕大器点头:“陛下考虑周全。” 朱由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舆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心中盘算着未来的棋局。 朝鲜,只是第一步。 日本,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但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需要先彻底解决满清,再休养生息几年,然后才能腾出手来对付日本。 而对付日本,朝鲜是最好的跳板和后勤基地。 朝鲜与日本隔海相望,若大明水师从朝鲜出发,进攻日本,距离近,补给方便。 朝鲜国王李棩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到时候,大明水师进驻朝鲜釜山,作为进攻日本的基地。 朝鲜提供粮草、劳力、港口,大明出兵出钱。 战后,日本裂土分封,朝鲜也能分一杯羹。他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敛,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知道,这些心思现在还不能说出来。 诏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朝鲜汉城。 朝鲜国王李棩接到诏书后,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征调五千精兵,由议政府左议政许积为都将,率军北上。 临行前,李棩在昌德宫召见许积,叮嘱道: “许大人,此去辽东,一切听从明军调遣。不要抢功,不要冒进。安全第一。记住,朝鲜的兵,不能白白送死。打仗的事,交给明军去干。 朝鲜兵做做样子,跟在后面打扫战场,收收俘虏,也就是了。但要做得漂亮,要让大明皇帝看到朝鲜的忠心。战后,朕会亲自去北京朝贡,面谢皇恩。” 许积叩首: “臣明白。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五千朝鲜兵从汉城出发,经义州渡鸭绿江,进入辽东。 他们穿着白色战袍,背着火绳枪,腰挂弓箭,士气高昂。 队伍浩浩荡荡,向北开去。沿途百姓夹道相送,有的送干粮,有的送布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路边,老泪纵横: “朝廷的兵,去打鞑子了。老天爷,保佑他们打胜仗啊!丙子年那场仗,我儿子被清兵杀了。如今,终于可以报仇了。” 许积勒住马,看着那老者,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翻身下马,扶起老者,低声道: “老人家,您放心。这一仗,我们一定打赢。” 老者紧紧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第779章 绝望情绪 十月底,五千朝鲜兵抵达辽西,与明军会合。 李定国在锦州城外设帐,接见许积。许积行三跪九叩大礼,恭声道: “朝鲜国都将许积,奉国王之命,率五千精兵,前来助战。请李将军调遣。” 李定国扶起他,笑道: “许大人客气。朝鲜国王忠义,本帅已知。朝鲜兵不擅长野战,本帅不会让你们打头阵。你们的任务是守城、运粮、巡逻。等打进了盛京,你们负责看守俘虏,维持秩序。” 许积抱拳:“遵命!” 朝鲜兵被安排在锦州城内,负责守城、巡逻。 他们第一次见到明军的燧发枪、红衣大炮,惊叹不已。 一个朝鲜士兵蹲在城墙边,摸着明军的红衣大炮,对身边的同伴道: “这炮真大!比咱们的火绳枪厉害多了。” 同伴道: “大明是天朝上国,当然厉害。” 士兵点头:“是啊,大明天兵,天下无敌。” 他们的眼中,满是敬畏。 锦州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李定国召集诸将,部署下一步行动。 他对张佳玉道: “锦州休整已毕。下一步,渡过辽河,直取盛京。张佳玉,你率四万步卒为先导,在辽河西岸架设浮桥。 徐啸岳,你率骑兵在两岸巡逻,防止清军偷袭。本帅率主力随后跟进。” 张佳玉抱拳: “末将领命!” 徐啸岳也抱拳: “末将领命!” 许积站在一旁,听着明军将领的部署,心中暗暗赞叹。 明军的军容之盛,部署之周密,远超他的想象。 他暗自庆幸,朝鲜选择了正确的一方。 他回到营帐,给国王写信,汇报明军的军容和部署,写道: “明军火器犀利,士气如虹,满清必败。大明中兴,势不可挡。朝鲜附骥尾,幸甚。” “另,我朝可想办法向大明求取火器,巩固海防……” 李定国站在辽河西岸,举着千里镜望着东岸。 辽河宽阔,水流湍急。对岸,清军的旗帜隐约可见。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张佳玉道: “辽河是天险。清军若在岸边布防,渡河不易。工兵营,架浮桥。” 工兵营的士兵们推着浮桥船,冲进辽河。 清军的火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河里,激起高高的水柱。 工兵营的士兵们顶着炮火,硬是把浮桥架了起来。 李定国拔刀向前一指: “渡河!” 先锋营冲上浮桥,朝对岸冲去。 清军从岸边涌出来,与先锋营展开白刃战。 李定国站在西岸,面色凝重。 他厉声道:“火炮,压制对岸!” 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对岸,炸得清军抬不起头。 先锋营趁机冲过浮桥,抢占滩头阵地。清军溃退。 张佳玉率四万步卒渡河,在辽河东岸站稳了脚跟。 徐啸岳的骑兵在两岸巡逻,防止清军偷袭。 李定国率主力渡河,大军继续东进。 许积率朝鲜兵跟在后面,负责守城、运粮。 他看着明军势如破竹,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当年清兵破汉城时的惨状,想起那些被掳走的王室宗亲,想起那些被屠杀的百姓。 如今,明军替他报仇了。 他喃喃道: “大明,天朝上国。朝鲜,永为藩属。” 盛京,清宁宫。 蒙古使臣归来的消息传入宫中时,范文程正在暖阁中与福临商议辽河防务。 前线的败报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宁远丢了,锦州也丢了,辽西走廊彻底沦陷,明军正在辽河西岸架设浮桥,随时可能渡河。 更可怕的是,那些从前线溃逃下来的败兵带回来的消息,明军的火炮铺天盖地,燧发枪如暴雨倾泻,白杆兵爬墙如履平地,腾骧骑兵追击如风,挡者披靡,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正白旗旗主阿卜泰在宁远一战中一触即溃,带着残兵逃往北方,连盛京都没有回; 镶白旗旗主苏克萨哈更干脆,锦州城破前就带着亲信跑了,同样直奔北方,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 侍卫统领鄂罗斯匆匆走进殿中,单膝跪地,面色灰败,嘴唇发白,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皇上,派去科尔沁的使者回来了。科尔沁部台吉包租说……说……” 福临盯着他,目光如刀:“说什么?” 鄂罗斯低下头,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 “说漠南蒙古诸部已归顺大明,不愿再与大清有任何瓜葛。 包租台吉还说了,昔日盟约,从今日起一笔勾销。科尔沁的兵马,一兵一卒都不会派。请皇上……请皇上自便。” 殿中一片死寂,冷得像冰窖。 范文程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福临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麻木。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弯下了腰。 范文程连忙上前扶住他,声音哽咽: “皇上,您保重龙体……” 福临推开他,踉跄着走回御座,跌坐下去,面色惨白如纸,目光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自便……包租让朕自便……” 他喃喃道,“当年太宗皇帝在时,科尔沁部与满洲结盟,世为姻亲,誓同生死。如今,他们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了。好,好得很。” 范文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皇上,蒙古人不可信,臣早就知道。他们的骑兵虽然凶悍,但见风使舵,毫无信义。 如今大明势大,他们自然倒向大明。皇上不必为此伤心。眼下最要紧的,是辽河防线。辽河若再失守,盛京就保不住了。” 福临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辽河?辽河守得住吗?阿卜泰跑了,苏克萨哈跑了,正白旗、镶白旗群龙无首。朕手里只有五千新兵,拿什么守辽河?” 范文程低下头,沉默了。 阿卜泰的逃跑彻底打乱了福临的部署。 他原以为阿卜泰再不济也能在宁远撑上一个月,没想到三天就被打得溃不成军,连盛京都没回,直接往北跑了。 接着是苏克萨哈,锦州城破前,他借口“出城迎战”,带着镶白旗的精锐趁夜溜出北门,一路狂奔,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们带走了最精锐的部队,留下的是一盘散沙的残兵和一片恐慌。 消息传到盛京,各旗旗主纷纷派出亲信打探风向。 有人暗中收拾细软,有人偷偷把家眷送往宁古塔,有人已经开始和明军暗通款曲。 福临知道,但他无力阻止。 他手里只有五千新兵,根本压不住这些各怀鬼胎的旗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一寸一寸地崩塌。 第780章 北逃 前线的溃兵源源不断地涌入盛京。 他们衣衫褴褛,甲胄不全,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满脸血污,有的目光呆滞。 他们带来了明军的消息,带来了前线的恐惧,也带来了绝望。 一个镶白旗的老兵蹲在街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对身边的人喃喃道: “明军的炮太猛了,几十门红衣大炮一起轰,城墙都塌了。我们的人死了一地,血流成了河。苏克萨哈大人说让我们顶住,他自己先跑了。”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盛京城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 粮价飞涨,人心惶惶。 有钱人开始往乡下跑,没钱人只能躲在家里听天由命。 街上的商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粮行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排在队尾,叹气道: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当年从辽阳逃到盛京,如今又要从盛京逃到北边去?大清,这是要亡了吗?”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 “小声点,别让官府听见。” 老者摇摇头,不再说话。 盛京,正白旗营地。夜。 阿卜泰跑了,正白旗群龙无首。 几个将领聚在帐中商议对策。 一个将领道: “皇上让咱们守盛京,可咱们只有这点人马,怎么守?” 另一个将领道: “守不住也得守。咱们是满洲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三个将领冷笑一声: “守?拿什么守?阿卜泰大人跑了,苏克萨哈大人也跑了。皇上自己都在准备跑路。咱们还守什么?” 众人沉默。帐中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盛京,镶白旗营地。 夜。苏克萨哈的副将召集部下,传达了苏克萨哈的命令——向北撤退,越快越好。 一个老兵站出来,抱拳道: “大人,皇上还没下旨,咱们就撤?” 副将冷冷道: “皇上?皇上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管得了咱们?” 老兵低下头,不再说话。 镶白旗的兵连夜收拾行装,天没亮就出了北门。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送行。 他们像一群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中。 盛京,清宁宫。夜。 福临独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辽东舆图。 舆图上,辽河以西已经全部标上了大明的旗帜。 盛京孤悬辽东,像一座孤岛,被明军团团围住。 他看了很久,提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盛京,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北方——宁古塔。 范文程站在下首,低声道: “皇上,臣已经安排好了。宁古塔那边,粮草、营房都已备妥。皇上的銮驾随时可以启程。从盛京到宁古塔,八百里,骑兵日夜兼程,五天可到。” 福临没有回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范文程,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回答。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明军已经渡过辽河,前锋直指盛京。 城里的兵,跑的跑,散的散。 阿卜泰跑了,苏克萨哈跑了,正白旗、镶白旗的溃兵也跑了。 代善老了,尚善年轻,镶蓝旗只有三千人。 福临手里除了那五千新兵,已经无兵可用了。 福临苦笑一声: “范爱卿,朕就算跑到宁古塔,可明军会只攻下盛京就停手吗?” 范文程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嘴巴微张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窗外,天色将明。 深秋的晨雾笼罩着盛京城,城头的大清旗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远处,隐约传来炮声——明军的火炮,已经在辽河东岸响起了。 辽河东岸,明军大营。 辽河防线崩溃的速度,比李定国预想的还要快。 他原以为清军会在辽河东岸布下重兵,依托河流天险负隅顽抗,至少也要打上十天半个月。 可当他率军渡过辽河时,对岸的清军阵地早已人去营空。 灶台还是温的,粮草还在,火炮丢了一地,旗帜扔在泥水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清军跑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张佳玉策马上来,满脸不可思议: “将军,清军跑了。斥候回报,辽阳、海城、抚顺、铁岭的清军都在往北撤。 看样子,是要放弃所有外围城池,死守盛京。末将在辽阳城外转了一圈,城门大开,城里只剩下百姓,清军连夜跑得精光,连当官的都不见了。” 李定国举着千里镜望着东边,冷冷道: “不是死守盛京,是连盛京也要跑。阿卜泰跑了,苏克萨哈跑了,那些旗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福临手里只剩下一群丧家之犬,拿什么守?”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目标盛京,限五日内抵达。” 辽阳城,明军前锋。十一月初二,午时。 张佳玉率两万前锋抵达辽阳城下。 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百姓探出头来张望。 张佳玉策马入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百姓从门缝里偷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街边,跪了下去,声音沙哑: “将军,你们是大明的兵吗?” 张佳玉翻身下马,扶起他: “老人家,我们是朝廷的兵。清军呢?” 老者老泪纵横: “跑了。昨天夜里,城里的清军就跑光了。当官的跑了,当兵的也跑了。将军,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十八年啊……” 张佳玉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千人守城,主力继续北进。 海城、抚顺、铁岭,一座座城池传檄而定。 清军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城池都不要了。 消息传回盛京,满朝震动。 福临坐在清宁宫中,面前的奏报堆成了山。 每一份都在告诉他:辽阳丢了,海城丢了,抚顺丢了,铁岭丢了。 明军前锋已过辽阳,直扑盛京,距离不到二百里。 殿中,代善、范文程、刚林、鄂罗斯等人分列两侧,无人敢出声。 第781章 驻扎盛京 代善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列,声音沙哑: “皇上,明军势大,不可硬拼。盛京城池虽然坚固,但守军不足两万,而且士气低落。各旗主阳奉阴违,阿卜泰、苏克萨哈等人已经跑了,正白旗、镶白旗群龙无首。臣以为,盛京不可守了。” 范文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皇上,礼亲王说得是。明军十二万,我军不足两万,兵力悬殊。且明军火器犀利,士气正盛。硬守,必败无疑。臣请皇上即刻启程,北撤宁古塔,以图后举。” 福临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如纸,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怒。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走?往哪走?宁古塔?再往北,就是黑龙江。再往北,就是不毛之地。朕还能往哪走?” 范文程抬起头,声音哽咽: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年太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才有了今天。只要皇上在,大清就在。宁古塔虽然荒凉,但可以休养生息。待明军退兵,咱们再图恢复。” 福临苦笑一声: “恢复?拿什么恢复?关内的地盘丢光了,关外的地盘也快丢光了。蒙古人背叛了朕,汉人背叛了朕,连满洲人也在背叛朕。朕还能恢复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他喃喃道: “朕不走。朕是大清的皇帝,死也要死在盛京。多尔衮能在北京等死,朕也能在盛京等死。” 代善老泪纵横,跪了下去: “皇上,您不能啊!大清不能没有皇上!您若是死了,大清就真的完了!” 范文程也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皇上,臣求您了!走吧!” 刚林、鄂罗斯等人齐齐跪倒:“皇上,走吧!” 福临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备马。走。” 盛京北门,子时。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北门悄然打开,五千正黄旗新兵鱼贯而出,甲胄简陋,兵器参差,但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队伍中间,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福临骑在马上,披着一件普通士兵的棉甲,混在队伍中,没有人认得出他。 范文程骑马跟在旁边,面色凝重。 代善的车队跟在后面,几辆马车装满了细软。刚林、鄂罗斯等人也混在队伍中。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行,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 跑了不到十里,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皇上,前方发现明军斥候!约二十骑,正在官道两侧活动!” 福临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范文程抢先道: “绕道。往东走,从山间小道绕过去。多走五十里,但能避开明军。” 福临点点头,队伍转向东,消失在黑暗中。 盛京城内,寅时。 天色微明,盛京城的百姓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城里的清军已经跑光了。 正黄旗没了,正白旗没了,镶白旗也没了。 就连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也跑了大半。 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军械、旗帜、辎重。 一个老者站在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喃喃道: “大清,完了。” 一个年轻人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大明的旗帜,爬到城楼上,插了上去。 大明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盛京城南,明军前锋。 张佳玉率两万前锋抵达盛京南门外。 城门大开,城头上插着大明的旗帜。 他策马入城,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只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站在街边,朝明军挥手。 一个老者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碗酒,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张佳玉翻身下马,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高声道: “老人家,清军呢?” 老者道: “跑了。昨天夜里就跑光了。皇上也跑了。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张佳玉留下五千人维持秩序,自率主力占领皇宫、府库、粮仓。 皇城内一片狼藉。宫门大开,太监宫女跑了大半。 福临的寝宫空荡荡的,御案上还摊着一份没来得及带走的舆图。 舆图上,盛京被红笔圈住,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北方。 张佳玉拿起舆图,看了一眼,对身边的副将道: “福临跑了。往北跑了。传令下去,封锁北门,全城戒严。同时,派人飞报李将军。” 午时,李定国率主力抵达盛京。 十二万大军在城外扎营,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他策马入城,踏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来到皇宫。 张佳玉迎上来,抱拳道: “将军,福临跑了。带走了五千正黄旗,还有范文程、代善、刚林等人。城里的清军跑的跑,散的散。还有些没来得及跑的,关在俘虏营里。 大约有两千多人,都是老弱妇孺,还有不少满洲贵族。盛京城里的八旗贵族,大部分都跑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跑不动的老人、女人、孩子。” 李定国问: “那些没跑掉的满洲贵族,怎么处置?” 张佳玉道: “末将已把他们关在城北大营。请将军示下。” 李定国走进清宁宫,看着空荡荡的御座。 福临就是在这里发号施令。 如今,这里已经是大明的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传令下去,盛京城内所有没来得及逃跑的满洲贵族,一律处死。一个不留。家产充公。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大明的国法。” 张佳玉抱拳:“末将领命!” 盛京城北,大营。 李定国走进俘虏营。 俘虏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等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啊!老妇人是无辜的!老妇人没有杀过人!” 李定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没有杀过人,但你的儿子、你的丈夫杀过。你们满洲人入关,杀了多少汉人?圈了多少地?抢了多少房子?你们享的福,都是汉人的血泪换来的。如今,该还了。” 第782章 继续北逃 老妇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张佳玉走过来,低声道: “将军,满洲贵族共五百余人,怎么处置?” 李定国道: “斩。一个不留。” 张佳玉抱拳: “末将领命!” 盛京城北,菜市口。 午时三刻。五百余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涌,染红了刑台。 百姓们围在外面,有的拍手称快,有的扔石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嘶声喊道: “爹,娘,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他的爹娘当年被满洲兵杀了,他一直记着。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盛京皇宫,清宁宫。夜。 李定国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辽东舆图。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李将军,福临往北跑了。徐啸岳的骑兵正在追。能追上吗?” 李定国道: “追得上最好,追不上也无妨。他跑到宁古塔,咱们就追到宁古塔。他跑到黑龙江,咱们就追到黑龙江。他跑到天涯海角,咱们也追到底。不把满清彻底消灭,决不收兵。” 张煌言点头: “好。盛京城已经拿下,接下来怎么部署?” 李定国道: “张佳玉率三万兵马留守盛京,负责清剿残敌、维持秩序、安抚百姓。臣率主力九万人,继续北上追击。 福临跑不了多远。他往北跑,只有两条路:一条往宁古塔,一条往黑龙江。 臣拟分兵两路,一路由臣亲自率领,经铁岭、开原,直扑宁古塔; 一路由徐啸岳率领,沿辽东海岸线北上,截断福临从海上逃跑的退路。两路齐头并进,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张煌言点头: “好。我留在盛京,统筹粮草、军械、政务。你放心追。” 盛京城内,百姓渐渐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街道上,明军正在清理废墟,搬运尸体。 百姓们有的在领粮,有的在认领亲人。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排着长队领粮。 孩子饿得哇哇哭,母亲哄着他,喃喃道: “别哭了,有粮了。朝廷发粮了。大明回来了,好日子来了。” 孩子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 母亲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盛京城南,大营。 十一月初六,辰时。 李定国率九万主力拔营北上。 张佳玉率三万兵马留守盛京。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行,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李定国骑在马上,望着北边的天际。 那边,是宁古塔的方向。 他喃喃道: “福临,你跑吧。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盛京城内,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目送大军北上。 一个老者跪在路边,高声道: “将军们,一定要把鞑子杀光啊!” 另一个老者道: “将军们,早点回来啊!” 李定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大军继续北上。 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辽东大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而福临的末日,也在一步步逼近。 宁古塔,城门外。永历十五年十一月十五,雪。 从盛京到宁古塔,八百多里路,福临的逃亡队伍走了整整十天。 他们没有走大路,专拣山间小道,昼伏夜出,躲过了明军骑兵的多次搜索。 十天后,当他们终于望见宁古塔那低矮的城墙时,队伍已经不成样子了。 五千正黄旗新兵,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跟随的官员家眷,总共不到一万人。 战马跑死了大半,人饿得面黄肌瘦,连旗子都举不起来了。 宁古塔是满清在东北的旧都之一,当年太祖努尔哈赤曾在此驻扎。 说是“都”,其实不过是一座土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房屋破败。 城中居民不过千户,多是流放的犯人、戍边的兵卒。 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福临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嘴唇冻得发紫。 范文程骑马跟在旁边,同样狼狈不堪。 代善的车队落在后面,还没到。 刚林、鄂罗斯等人也都疲惫不堪。 队伍停在城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宁古塔的守将叫萨布素,是个正黄旗的参领,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早就接到了福临要来的消息,带着几个兵在城门口迎接。 萨布素跪在雪地里,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萨布素,恭迎皇上。宁古塔偏僻荒凉,条件简陋,请皇上恕罪。” 福临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范文程连忙扶住。 福临推开他,踉跄着走进城。 宁古塔的将军府,是城里最好的房子,也不过是一进院子,几间土坯房。 屋里烧着炭盆,但也挡不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寒风。 福临坐在炕上,裹着一件旧棉袍,面色灰败。 范文程站在下首,低声道: “皇上,宁古塔虽然荒凉,但总比没有落脚的地方强。臣已命人清点粮草、营房。 城里有粮仓三座,存粮约五千石。营房可以容纳三千人,其余的人需要在城外搭帐篷。兵器、马匹也不多。 萨布素说,他手下只有五百兵,加上咱们带来的,勉强凑足六千。” 福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六千。明军十二万。六千对十二万,怎么守?”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回答。 代善的车队终于到了。 老代善被人从马车里扶出来,冻得浑身发抖。 他走进将军府,看见福临,颤巍巍地跪下: “皇上,老臣来迟了。” 福临扶起他,低声道: “礼亲王辛苦了。坐下说话。” 代善坐下,咳嗽了几声,缓缓道: “皇上,宁古塔不可久留。明军一定会追来。他们骑兵快,步卒多,不出半个月,就能到宁古塔。老臣以为,咱们应当继续北上,往黑龙江走。那边地广人稀,明军追不上。” 范文程摇头: “礼亲王,黑龙江更冷,人烟更少。且明军水师已封锁沿海,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臣以为,宁古塔虽小,但可以坚守。只要守住宁古塔,等明军粮尽,自然会退。” 代善冷笑一声: “坚守?拿什么坚守?六千人对十二万人?粮草只够吃两个月?范文程,你是汉人,不懂我们满洲人的心思。我们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被困在城里等死。” 第783章 此消彼长 福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雪还在下。宁古塔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个士兵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远处,隐约传来哭声。那是逃难的家眷,在寒风中哭泣。 他关上窗,转过身,看着范文程和代善: “别吵了。朕意已决,继续北上。往黑龙江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实在不行,就进老林子,打猎为生。” 范文程脸色大变: “皇上,进老林子?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皇上万金之躯……” 福临摆摆手,打断他: “万金之躯?朕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谈什么万金之躯?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继续北上。” 宁古塔城外,难民营。 夜。逃难的家眷们挤在帐篷里,冻得瑟瑟发抖。 孩子们饿得哇哇哭,女人们哄着孩子,男人们蹲在火堆旁,沉默不语。 一个老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塞回怀里。 旁边的人问他: “兄弟,咱们还要往北走?再往北,就是老林子了。进了老林子,还能活着出来吗?” 老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出不来也得走。留在宁古塔,等明军来了,也是死。走一步算一步吧。”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宁古塔,将军府。 夜。福临独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舆图。 舆图上,宁古塔以北,是大片的空白,只有几个地名:黑龙江、雅克萨、尼布楚。 那些地方,他从未去过。 他只知道,那里很冷,冷到能冻死人。 但他没有别的路。他提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北方,然后放下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宁古塔的夜,安静得可怕。 宁古塔北门,辰时。 天还没亮,队伍就开始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马车了——代善的车队陷在雪地里,拉不动了。 代善被抬上一匹老马,蜷缩在马背上,裹着厚厚的棉被。 福临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范文程骑马跟在旁边,面色凝重。 队伍沿着一条模糊不清的路,向北缓慢移动。 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 一个士兵摔倒了,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摇摇头,声音微弱: “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那人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摔倒的士兵趴在雪地里,看着队伍远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福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士兵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停。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范文程策马上来,低声道: “皇上,再往北,就是黑龙江了。那边有索伦、鄂伦春部落,他们也许能收留咱们。” 福临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大雪覆盖了一切。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身后,宁古塔的城墙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荒原。 没有路标,没有驿站,没有人烟。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雪,刺骨的寒风,和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福临骑在马上,身子冻得僵硬,嘴唇发紫。 范文程跟在他身边,同样狼狈不堪。 代善被几个士兵抬着,已经昏睡过去了。 刚林、鄂罗斯等人也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停下。 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往前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队伍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时,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搭起帐篷,生火取暖。 范文程走进福临的帐篷,跪在地上,低声道: “皇上,今日走了不到三十里。照这个速度,到黑龙江至少要半个月。粮草不多了,马也快撑不住了。臣担心……” 福临打断他: “担心什么?担心朕撑不住?还是担心大清撑不住?”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回答。 福临靠在帐篷上,闭着眼睛,喃喃道: “范文程,你说,朕是不是一个昏君?” 范文程一怔,连忙道: “皇上何出此言?” 福临苦笑一声: “朕六岁登基,做了十几年的傀儡。多尔衮死了,朕终于亲政了。可朕亲政不到一年,连盛京都丢了。朕不是昏君,是什么?” 范文程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皇上,这不是您的错。是天意。明军势大,非人力所能挽回。皇上能撑到现在,已是难能可贵。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皇上的。” 福临睁开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起来吧。朕不想听这些。朕只想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范文程站起身,垂手而立。 福临望向帐外。 风雪还在呼啸,帐篷在风中摇晃。 他喃喃道: “活着,就还有希望。” 大雪纷飞,天地苍茫。 满清的最后一点残余,正在风雪中挣扎。 而明军的铁骑,正在身后紧追不舍。 死亡,或者重生,没有人知道答案。 宁古塔以南,官道。 明军的追击队伍已经在风雪中行进了整整五天。 从盛京出发时,九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火炮辎重一眼望不到头。 可如今,队伍越拉越长,速度越来越慢。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北边的天际。 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他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身边的张煌言策马上来,低声道: “李将军,今日又只走了不到四十里。照这个速度,到宁古塔至少要半个月。福临他们轻装逃跑,一天能走七八十里。咱们追不上了。” 李定国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大军带着辎重、火炮、粮草,每天只能走三四十里。 而福临他们轻装逃跑,一天能走七八十里。 此消彼长,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今日必须走五十里。走不到,不许扎营。” 副将抱拳领命,策马去传令。 第784章 轻装追击 队伍加快了速度。 但大雪纷飞,道路泥泞,战马疲惫,士兵们也累得够呛。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队伍又慢了下来。 一个士兵摔倒了,趴在地上,被后面的人扶起来。 他的腿伤了,一瘸一拐,走不快。 旁边的老兵骂道:“快点!别掉队!掉队了,没人管你!” 年轻兵咬着牙,继续走。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走了不到五十里。 士兵们累得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就不想起来。 李定国站在营帐外,望着北边的天际,面色铁青。 张煌言走过来,低声道: “李将军,照这个速度,咱们永远追不上福临。他们轻装逃跑,咱们带着辎重火炮,走不快。而且,北方的冬天越来越冷,将士们冻伤了不少。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军打,自己就垮了。”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斥候。多派几路,往前探。我要知道福临现在到了哪里,离宁古塔还有多远。” 副将领命而去。 宁古塔以南,某处山岗。 一个斥候从北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满脸冻疮,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将军,福临的人马已经到了宁古塔!但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往北跑了!往黑龙江方向! 末将追出去一百多里,没有追上。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咱们根本追不上。 还有,将军,北边的路越来越难走,雪越来越深,马跑不动了。而且,清军对地形比咱们熟悉,他们专拣小路走,咱们的大部队根本过不去。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十天,他们就能钻进了老林子。到时候,更难追了。 进了老林子,骑兵进不去,步兵更进不去。他们躲在林子里,咱们上哪找去?” 帐中一片沉默。诸将面面相觑,面色凝重。 张佳玉站起身,抱拳道: “将军,末将以为,不能再这样追了。咱们带着辎重火炮,走不快。等咱们追到宁古塔,福临早就跑到黑龙江了。等咱们追到黑龙江,福临早就钻进老林子了。必须改变策略。”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从盛京到宁古塔,八百里;从宁古塔到黑龙江,又是八百里。 从黑龙江到老林子,还有几百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沉默了很久,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 “传令。分兵。” 帐中诸将齐齐看向他。 李定国道: “辎重、火炮、步卒,走得太慢。不能让他们拖累追击。本将决定,调集所有骑兵,轻装追击。 徐啸岳,腾骧左卫、右卫一万两千骑兵,全部出动。陈虎,京营三千营一万骑兵,全部出动。 再从龙骧军、忠贞营中抽调精锐骑兵八千,合计三万骑兵,由本将亲自统领。 带上轻型野战炮,拆开用骡马驮运。其余步卒、辎重、重型火炮,由张煌言督师统领,随后跟进。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屯放。” 张煌言点头: “好。本督负责步卒辎重,你只管追。” 李定国看向诸将,声音沉稳: “福临跑不了多远。他们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咱们骑兵轻装,一天能走一百里。十天,就能追上他们。” 徐啸岳抱拳: “末将领命!骑兵随时可以出发。” 陈虎也抱拳: “末将领命!三千营的骑兵早就憋坏了,就等将军下令。” 李定国点头,扫视众人: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休整,明日卯时,骑兵轻装出发。步卒辎重,随后跟进。记住,追上了,就地歼灭,不留活口。” 明军大营,骑兵营地。夜。 徐啸岳站在帐中,面前摊着辽东舆图,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各营骑兵准备好干粮、弹药、马料。每人带十日干粮,马料随行。轻型野战炮,每门配两匹骡马,拆开驮运。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副将领命而去。 徐啸岳望着舆图上宁古塔的方向,喃喃道: “福临,你跑不掉了。” 京营三千营的营地里,陈虎也在部署。 他站在火堆旁,对身边的将领道: “三千营的兄弟们,明天要追鞑子了。把刀磨快,把枪擦亮。追上了,别放跑一个。皇上在等福临的人头。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诸将齐齐抱拳:“遵命!” 龙骧军、忠贞营抽调的精锐骑兵也在准备。 他们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喂马。 一个老兵蹲在火堆旁,嘴里啃着干粮,对身边的年轻兵道: “小子,明天要追鞑子了。怕不怕?” 年轻兵摇摇头: “不怕。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老兵笑了: “好。明天跟着我,别掉队。”年轻兵点头:“是。” 明军大营,中军帐。夜。 张煌言站在舆图前,对身边的副将道: “骑兵走了以后,步卒辎重也不能停。传令下去,各营步卒明日卯时拔营,继续北进。能走多快走多快,不要拖后腿。但也不要掉队。粮草、弹药,要跟上。” 副将抱拳: “末将领命!” 张煌言又对另一个副将道: “派斥候跟在骑兵后面,随时传递消息。骑兵追到哪里,咱们就跟到哪里。” 副将领命而去。 张煌言望着舆图上宁古塔的方向,喃喃道: “李将军,你一定要追上。” 宁古塔以北,清军逃亡队伍。 福临的队伍已经离开了宁古塔,继续往北。 他们走的是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路,两侧是密林,积雪没过膝盖。 队伍稀稀拉拉,人困马乏。 福临骑在马上,面色灰败。 范文程骑马跟在旁边,同样狼狈不堪。 代善被几个士兵抬着,已经昏睡过去了。 一个斥候从后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满脸惊惶: “皇上!明军追上来了!全是骑兵,黑压压一片,离咱们不到二百里!” 福临脸色大变,手在发抖: “多少骑兵?” 斥候道: “至少三万!正日夜兼程往北赶!” 范文程面色凝重: “皇上,明军这是要拼命了。他们把辎重步卒都扔了,只带骑兵来追。照这个速度,三五天就能追上咱们。” 福临咬咬牙: “走!快走!往北走!进了老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 第785章 奔亡,断后 队伍加快了速度。 但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 一个士兵摔倒了,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摇摇头,声音微弱: “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那人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摔倒的士兵趴在雪地里,看着队伍远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代善醒了,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 “皇上,老臣不行了。你们走吧,别管老臣了。老臣活了七十多岁,够本了。” 福临眼眶红了,握住代善的手: “礼亲王,你不能死。大清还需要你。” 代善摇摇头: “大清?大清还有吗?皇上,您自己保重吧。”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福临咬咬牙,挥手让士兵抬着代善继续走。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身后,明军的铁骑正在步步逼近。 前方,是无边的雪原和密林。 福临知道,他必须跑,跑得越快越好。 跑到明军追不上为止。他不知道的是,李定国的骑兵,比他想象的更快。 宁古塔以南,官道。 三万骑兵列阵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李定国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骑兵,最后落在北边的天际,高声道: “将士们!福临就在前面,离咱们不到二百里。他们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咱们骑兵轻装,一天能走一百里。三天,就能追上他们。追上了,就地歼灭,不留活口。福临的人头,是陛下的。其他的人,你们的刀枪说了算。” 三万骑兵齐声高呼: “杀!杀!杀!” 李定国拔刀向北一指: “出发!”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三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轻型野战炮用骡马驮着,跟在队伍后面,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注定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追逐战。 李定国和他的三万铁骑,正在一步一步逼近满清的最后残余。 风雪交加,天地间一片混沌。 福临的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帐篷稀稀拉拉,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逃了整整十天,从盛京到宁古塔,从宁古塔再往北,他们已经精疲力竭。 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帐中烛火昏暗,福临坐在一块石头上,裹着旧棉袍,面色灰败。 范文程站在下首,同样狼狈不堪。代善躺在旁边的毡子上,咳嗽不止,脸色蜡黄。 刚林、鄂罗斯等人也都围坐在帐中,谁也不说话。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皇上!明军骑兵离咱们不到一百五十里了!全是骑兵,速度极快,一天能走一百多里!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就能追上咱们!” 帐中一片死寂。 福临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范文程面色铁青,低声道: “皇上,明军这是要拼命了。他们丢下步卒辎重,只带骑兵来追。咱们带着家眷,走不快。最多两天,就会被追上。” 代善咳嗽了几声,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 “皇上,不能再这样跑了。老臣老了,跑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老臣了。老臣留下来,带着几个人,挡一挡明军。能拖一天是一天。” 福临眼眶红了,握住代善的手: “礼亲王,您说什么?朕怎么能丢下您?” 代善摇摇头,缓缓道: “皇上,老臣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您还年轻,大清不能没有您。老臣留下来,替您挡住明军。您快走,往北走,进了老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 范文程摇了摇头,沉声道: “皇上,礼亲王一片忠心,臣明白。但光靠礼亲王一个人,挡不住明军。臣以为,应当分兵。在沿途的关隘、城池、险要地形留下兵力,层层阻击,拖延明军的速度。每处不必多,几百人足矣。只要拖住明军一天,咱们就能多跑一天。” 代善眼睛一亮: “范先生说得是。分兵阻击,层层设防。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等他们打到黑龙江,咱们早就进了老林子了。明军人多,但骑兵只有三万,他们分兵,力量就分散了。咱们集中兵力,跑得更快。” 福临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沙哑: “谁愿意留下?”帐中一片沉默。没有人说话。谁都知道,留下就是死。谁也不愿意死。 福临的目光落在刚林身上。 刚林低下头,不敢看他。 又落在鄂罗斯身上,鄂罗斯也低下了头。 福临苦笑一声,正要说话,一个年轻的将领站了起来。 他是正黄旗的一个佐领,名叫额尔登,二十多岁,满脸风霜,目光坚定。 他抱拳道: “皇上,末将愿意留下。” 福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叫什么名字?” 额尔登道: “末将额尔登,正黄旗佐领。” 福临点点头: “好。朕给你五百人,守住前面的山口。能拖多久拖多久。” 额尔登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走出帐外。 福临又看向其他将领: “还有谁愿意留下?” 又一个将领站了出来。 他是镶黄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名叫巴图鲁,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抱拳道: “皇上,末将也愿意留下。” 福临点头: “好。朕给你五百人,守住宁古塔北面的渡口。能拖多久拖多久。” 巴图鲁抱拳,转身出帐。 一个接一个,又有几个将领站了出来。 福临一一给他们分配了阻击地点。 有山口,有渡口,有桥梁,有险要的关隘。 每处三五百人不等。总共留下了三千人。 帐中只剩下福临、范文程、代善、刚林、鄂罗斯等核心人物。 福临看着他们,声音沙哑: “走吧。连夜走。明军越来越近了。” 众人起身,走出帐外。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福临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留下的将士。 他们站在风雪中,甲胄单薄,刀枪简陋,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知道,自己留下就是死。但他们没有退缩。 福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转过身,翻身上马,向北而去。 第786章 丢弃家眷 天色未明,风雪弥漫。 额尔登率领五百兵丁,在山口两侧的坡地上构筑了简易工事。 他们挖了雪壕,堆了雪墙,架了几门小炮。 五百人,不到半个时辰就部署完毕。 额尔登站在雪壕里,举着千里镜望着南边的官道。 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 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大人,明军真的会来吗?” 额尔登点点头: “会来的。咱们的命,就是为了拖住他们。弟兄们,怕不怕?” 副将摇摇头: “不怕。反正回去也是死。死在这里,还能给皇上换点时间。” 额尔登拍拍他的肩膀: “好。等明军来了,给我狠狠地打。” 天刚蒙蒙亮,明军的斥候就发现了前方的山口。 带队的千总姓马,是腾骧左卫的老兵,打过北京攻城战,见过大阵仗。 他策马上前,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 山口两侧地势险要,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道: “前面有埋伏。传令下去,停止前进。派人回报将军。” 副将领命而去。 马千总望着山口,冷笑一声: “就这点人,也想挡住咱们?找死。” 他拨转马头,等待主力。 李定国策马来到山口前,举着千里镜观察。 山口两侧,雪壕、雪墙,隐约可见清军的旗帜。 他放下千里镜,冷冷道: “几百人就想挡住朕?徐啸岳,给你一千人,拿下山口。不要留活口。” 徐啸岳抱拳,策马而去。 一千骑兵下马步战,刀牌手在前,燧发枪手在后。 他们踩着积雪,朝山口冲去。 清军的火炮响了,炮弹落在雪地里,激起高高的雪雾。 但明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燧发枪齐射,雪壕里的清军一排排倒下。 额尔登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打!打!不许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清军全军覆没。 额尔登被围在雪壕里,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 徐啸岳策马上前,看着满地的尸体,对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继续前进。不要停。” 副将领命。 巴图鲁率领五百兵丁,守在宁古塔以北的渡口。 河面已经结冰,但冰层不厚,走不了重兵。 巴图鲁在河对岸构筑了简易工事,架了几门小炮。 明军骑兵追到河边,没有贸然渡河,而是架起轻型野战炮,对轰了半个时辰。 巴图鲁的小炮被一门一门打哑,死伤惨重。 明军骑兵从冰面上冲过去,冰层破裂,几个骑兵掉进冰窟窿。 但更多的人冲了过去,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巴图鲁挥舞着大刀,连砍数人,被明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五百清军,全军覆没。 李定国策马过河,望着北边的天际,对身边的徐啸岳道: “福临就在前面。继续追。” 福临的队伍已经跑了一天一夜。 人困马乏,粮草将尽。 代善躺在马车上,气息奄奄。 范文程策马上来,低声道: “皇上,额尔登和巴图鲁都殉国了。五百人,全军覆没。但他们拖了明军一天。明军的速度慢下来了。” 福临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喃喃道: “走。继续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身后,明军的铁骑还在步步逼近。 前方,是无边的雪原和密林。 福临知道,他必须跑,跑得越快越好。 跑到明军追不上为止。 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出去的阻击部队,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歼灭。 而明军的铁骑,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死亡,或者重生,没有人知道答案。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福临的队伍已经在风雪中挣扎了整整五天。 从盛京到宁古塔,从宁古塔再往北,他们已经跑了上千里路。 人困马乏,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那些跟随着他们的家眷—— 老人、女人、孩子,已经成了最大的拖累。 车队的轮子陷在雪地里,拉车的马累得口吐白沫,女人和孩子冻得瑟瑟发抖,老人躺在马车里,气息奄奄。 队伍越拉越长,速度越来越慢。 后方的斥候不断传来消息。 明军的骑兵离他们越来越近,阻击部队已经全军覆没,没有一支能撑过半天。 帐中烛火昏暗,福临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灰败。 范文程站在下首,同样狼狈不堪。 代善躺在旁边的毡子上,咳嗽不止,脸色蜡黄。 刚林、鄂罗斯等人也都围坐在帐中,谁也不说话。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皇上!明军骑兵离咱们不到八十里了!额尔登大人殉国了,巴图鲁大人也殉国了,阻击部队全军覆没,没有一支能撑过半天。明军正在加速追来,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追上咱们!” 帐中一片死寂。 福临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范文程面色铁青,低声道: “皇上,不能再这样跑了。咱们带着家眷,走不快。明军骑兵轻装,一天能走一百多里。照这个速度,明天就会被追上。臣以为,必须丢下辎重、马车,所有人骑马,加快速度。” 代善咳嗽了几声,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 “范先生说得是。老臣老了,跑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老臣了。老臣留下来,挡一挡明军。能拖一天是一天。” 福临眼眶红了,握住代善的手: “礼亲王,您说什么?朕怎么能丢下您?” 代善摇摇头,缓缓道: “皇上,老臣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您还年轻,大清不能没有您。老臣留下来,替您挡住明军。您快走,往北走,进了老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 范文程摇了摇头,沉声道: “皇上,礼亲王一片忠心,臣明白。但光靠礼亲王一个人,挡不住明军。臣以为,必须做出决断。辎重、马车,全部丢掉。 所有人骑马,一人双马,轮流骑。女人、孩子,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只能留下。” 帐中一片死寂。 第787章 进林 刚林脸色大变: “范先生,你说什么?留下?” 范文程低下头,不敢回答。 福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传令下去,所有辎重、马车,全部丢掉。粮食,每人带三日干粮。马匹,一人双马。 女人、孩子,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留下。朕知道,这是不仁不义。 但朕没有别的办法。朕不能看着大清亡在朕的手里。朕要活下去,大清要活下去。谁愿意留下,朕不勉强。谁愿意跟朕走,朕带他走。” 帐中又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代善叹了口气,缓缓道: “皇上,老臣留下。老臣的马车,也走不动了。老臣留下来,带着几个老兄弟,替皇上挡一挡明军。” 福临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礼亲王……” 代善摆摆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一个又一个将领站了出来。 有的是老了,走不动了;有的是伤了,跑不了了; 有的是不愿意再跑了。 他们选择了留下,用自己的命,为福临争取时间。 福临没有阻止,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记住他们的脸。 福临站起身,走出帐外。 风雪扑面而来,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翻身上马,对身边的范文程道: “走。” 范文程点点头,策马跟上。 身后,留下的将领们跪在雪地里,朝着福临的背影磕头。 他们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永别。 天色微明,风雪依旧。 福临的队伍已经丢下了所有辎重和马车。 每人只带了三日干粮,一人双马,拼命往北跑。 队伍中少了很多人——老人留下了,伤员留下了,走不动的女人和孩子也留下了。 留下来的人,有的坐在雪地里等死,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祈祷。 没有人回头看他们。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去的队伍,泪流满面。 她的马死了,她走不动了。 她跪在雪地里,把孩子放在身边,用身体挡住风雪。 孩子饿得哇哇哭,母亲哄着他,喃喃道: “别哭了,别哭了,娘在这儿。皇上会派人来接我们的。皇上不会丢下我们的。” 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母亲抱着他,望着北边的天际。 她知道,皇上不会派人来接他们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冻成了冰。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面旗子。 那是正黄旗的旗帜,他跟了这面旗子一辈子。 他走不动了,腿冻坏了,肿得像萝卜。 他坐在雪地里,把旗子裹在身上,闭着眼睛,喃喃道: “太祖爷,太宗爷,老臣来了。老臣来找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是明军的斥候。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随后一抹刀光闪过,将其头颅斩下。 宁古塔以北,某处山岗。 明军骑兵追上了一批留下的家眷。 老人、女人、孩子,零零散散,散落在雪地里。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挣扎。 带队的千总姓马,是腾骧左卫的老兵。 他策马上前,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挣扎的人,沉默了很久。 副将低声道: “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马千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女人和孩子,送到后面,交给张督师安置。老人……给他们一个痛快。” 副将低下头: “末将领命。” 马千总望着北边的天际,喃喃道: “福临,你以为丢下这些人,就能跑掉?你跑不掉的。” 他拨转马头,厉声道: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不要停。” 福临的队伍已经跑了整整一天。 人困马乏,战马口吐白沫,人也是强撑着。 代善死了。 他没能撑过昨夜,死在了马车里。 福临下令把他埋在雪地里,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新雪。 范文程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福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那堆新雪。 刚林策马上来,低声道: “皇上,走吧。明军越来越近了。” 福临点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向北。 队伍中,又少了一些人。 有人倒在了路上,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悄悄溜走了,消失在风雪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 每个人都在拼命跑,拼命活。 宁古塔以北,密林边缘。 福临的队伍终于看到了密林。 那是无边无际的老林子,树木参天,积雪过膝。 进了林子,明军的骑兵就追不上了。 但林子里没有路,没有粮食,没有房子。 只有严寒和饥饿。 福临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队伍稀稀拉拉,不到三千人。 女人、孩子,几乎都没有了。 老人、伤员,也都没有了。 只有骑兵,只有士兵。 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范文程道: “进林子。” 范文程点点头:“臣在前面探路。” 他策马走进密林。 福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 那边,是盛京,是北京,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策马走进密林。 身后,队伍鱼贯而入。 风雪中,密林吞噬了一切。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也没有人知道,明军会不会追进林子。 但福临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大清皇帝。 大清,不能亡在他手里。 宁古塔以北,密林边缘。 午时。明军骑兵追到了密林边。 李定国勒住马,举着千里镜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老林子。 徐啸岳策马上来,低声道: “将军,福临进林子了。咱们追不追?”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追。但不是现在。林子太大,咱们不熟悉地形,贸然进去,反而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传令下去,在林子边缘扎营。派出斥候,沿着林缘搜索。同时,派人去黑龙江,联络当地的索伦、鄂伦春部落。他们熟悉这片林子,知道怎么找。” 徐啸岳抱拳:“末将领命!” 风吹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 没有人知道,这片林子里,埋葬了多少满洲人的希望。 也没有人知道,这片林子里,还有多少人在挣扎求生。 但李定国知道,他不急。他等得起。 第788章 向导 大雪封山,天地间一片银白。 李定国站在营帐外,举着千里镜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老林子。 密林深处,黑黢黢的,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 徐啸岳策马上来,翻身下马,抱拳道: “将军,末将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找到了索伦部和鄂伦春部的几个头人。他们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说要见将军当面谈。” 李定国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目光冷厉: “带他们来。” 徐啸岳抱拳,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几个穿着兽皮、头戴皮帽的索伦、鄂伦春头人被带进了大帐。 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目光中带着警惕和不安。 为首的是索伦部的一个头人,名叫阿穆尔,四十来岁,满脸风霜。 另一个是鄂伦春部的头人,叫巴图,三十多岁,膀大腰圆。 他们走进帐中,看见李定国端坐案后,甲胄鲜明,不怒自威,连忙跪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阿穆尔声音发颤: “大将军,我们索伦部世代住在黑龙江边,从来不问关内的事。您找我们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定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如刀。 阿穆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说。 李定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福临跑了,跑进了老林子。你们是这片林子的主人,知道怎么走,怎么找。 本帅要你们带路。还有,本帅这一路上收降了不少满洲人,骨头软的,愿意带路的,也给本帅带进去。 他们熟悉地形,知道清军逃跑的路线。他们带路,本帅就饶他们一命。不带,就杀。你们也一样。带路,本帅重重有赏; 不带,本帅灭了你们的部落。你们自己选。” 帐中一片死寂。 阿穆尔脸色大变,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巴图也是面色铁青,低着头,不敢看李定国的眼睛。 他们知道,这个将军不是在开玩笑。 他有兵,有炮,有刀。 他要灭一个部落,不过是举手之劳。 阿穆尔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大将军,我们带路。我们带路。只是……只是福临是满洲皇帝,我们若是带明军抓他,日后满洲人报复……” 李定国冷冷道: “日后?日后还有满洲人吗?福临一死,满洲就亡了。你还怕什么报复? 本帅保你部落平安,保你子孙富贵。只要你们忠心,大明不会亏待你们。” 阿穆尔咬了咬牙,叩首道: “小人遵命!小人愿为大将军带路!” 巴图也叩首: “小人也是。鄂伦春部愿为大将军效力。” 李定国点点头,挥了挥手: “起来吧。去准备。明日出发。” 宁古塔以北,明军大营。 收降的满洲人被带进了营地。 他们是这一路上被俘或主动投降的,有的是溃兵,有的是逃散的旗人,有的是被明军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总共有三百多人,个个面黄肌瘦,甲胄不全。 徐啸岳站在他们面前,高声道: “你们听着!将军有令,愿意带路进林子追福临的,饶你们一命!不愿的,就地正法!你们自己选!” 三百多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站了出来。 他五十多岁,满脸风霜,甲胄破烂,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抱拳道: “将军,小人愿意带路。末将跟着皇上从盛京一路跑到宁古塔,对这条路熟悉。末将带你们去。只是……只是末将有一个请求。” 徐啸岳盯着他: “说。” 老兵低下头,声音沙哑: “末将的家眷在盛京,落在你们手里。末将求将军,饶他们一命。末将这条命,换他们的命。” 徐啸岳没有说话,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老兵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道:“小人伊勒图,正黄旗。” 李定国道: “伊勒图,你带路。你的家眷,本帅保他们平安。但有一条——你要是敢耍花样,你的家眷一个不留。” 伊勒图跪下,重重叩首: “小人不敢!小人必尽心尽力!” 又一个满洲将领站了出来。 他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抱拳道: “将军,小人也愿意带路。小人叫额尔登,是镶白旗的佐领。小人对宁古塔以北的地形也很熟悉。小人愿为大将军效力。” 李定国点头:“好。你们俩,一人带一路。” 五千明军精锐列阵完毕。三千骑兵,两千步卒,带着轻型野战炮和干粮。 伊勒图走在最前面,指着密林深处,对李定国道: “将军,这条小路是通往黑龙江的捷径。当年太祖打猎时走过这条道,后来就荒废了。只有我们这些老猎人知道怎么走。福临肯定走这条路,因为其他路都不通。” 李定国点点头,对身边的徐啸岳道: “传令下去,进林子。伊勒图带路,你率骑兵在前。步卒跟进,火炮居中。大家小心,不要掉队,不要走散。林子里可能有埋伏。” 徐啸岳抱拳:“末将领命!” 大军开进密林。 林子里的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积雪没过膝盖,树木密不透风。 骑兵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步卒扛着枪,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火炮用骡马驮着,炮管上结了冰。 伊勒图走在最前面,用刀砍开树枝,拨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探。 他走得很快,对地形确实熟悉。 额尔登带着另一路人马,从北侧迂回,两路夹击。 走了不到十里,伊勒图突然停下,蹲下身子,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将军,这是福临的队伍留下的。脚印还很新,他们走过不到半天。他们人困马乏,走不快。咱们加快速度,天黑前就能追上。” 李定国点点头,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天黑之前,必须追上福临。” 密林深处,福临的营地。 申时。福临的队伍已经跑不动了。 人困马乏,粮草耗尽。 马已经杀了好几匹,肉都快吃完了。 帐篷也丢得差不多了,很多人只能露宿雪地。 代善死了,刚林也病了,躺在雪地里,发着高烧,说胡话。 范文程面色灰败,坐在火堆旁,啃着一块生马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鄂罗斯走过来,低声道: “皇上,明军追上来了。斥候发现,林子里有火光,离咱们不到三十里。” 福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还有多少人?” 鄂罗斯低下头: “不到两千。很多人在路上阿走散了,有的是跑了,有的是……死了。” 第789章 福临被俘 福临站起身,望着南边的密林,面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但他不想死。 范文程走过来,轻声道: “皇上,臣以为,咱们可以往西走,绕道蒙古。蒙古人虽然背叛了咱们,但也许还有人愿意收留咱们。” 福临苦笑一声: “蒙古?蒙古人连理都不理朕,还收留朕?朕不去。” 鄂罗斯道: “皇上,那咱们往东走,去海边。明军水师封锁了海路,但也许能找到船出海。” 福临摇摇头: “出海?出海之后我们又能去何处?朝鲜?还是倭国?” 范文程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自然知晓,随着永历朝廷收复故土,兵强马壮,原本不得已臣服满清的那些藩属国,自然而然的重新和大明建立朝贡关系。 若是他们跑到大明周边的几个藩属国,甚至于去蒙古,恐怕他们前脚刚到,后脚便会被扭送到北京。 密林深处十一月二十九,酉时。 天快黑了,明军终于追上了福临的后队。 那是几十个掉队的清军,有的在雪地里爬,有的靠着树,喘着粗气。 一个老兵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嘶声喊道: “降了!我们降了!别杀我们!” 徐啸岳策马上来,看着他们,冷冷道: “福临在哪?” 老兵道: “在前面,还有不到二十里。他们走不动了。皇上……福临也走不动了。他的马死了,他是走路的。” 徐啸岳转头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点点头: “继续追。不要让福临跑了。这些俘虏,派人送到后面,交给张督师。” 徐啸岳抱拳,策马向前。 大军继续追击。 林子里越来越暗,火把点起来了,星星点点,像一条火龙。 李定国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望着前方,喃喃道: “福临,你跑不掉了。” 密林深处,黑龙江畔。 天色微明,密林深处的光线依旧昏暗。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蜿蜒向北,直到黑龙江畔。 福临站在江边,望着对岸茫茫的雪原,面色灰败。身后的队伍已经不成样子了—— 不到两千人,个个衣衫褴褛,甲胄不全,有的连鞋都跑丢了,用破布裹着脚。 战马只剩几十匹,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范文程站在他身边,面色同样灰败。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林子里隐约有火光闪动,那是明军的火把。 追兵越来越近了,不到十里。 鄂罗斯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低声道: “皇上,明军追上来了。咱们……跑不掉了。” 福临没有说话。 他望着对岸,黑龙江已经封冻,冰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头。 对岸是更加荒凉的雪原,没有人烟,没有道路,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他知道,就算过了江,也跑不掉。没有粮,没有马,没有援兵,什么都没有。 身后,林子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无数火把如潮水般涌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明军骑兵从树丛中冲出,黑压压一片,将福临的残兵团团围住。 徐啸岳一马当先,勒住缰绳,厉声道: “福临,你跑不掉了!立刻投降!” 三千明军骑兵齐声呐喊,刀枪如林,火光映在甲胄上,泛着幽冷的光。 福临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范文程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皇上,降了吧。降了,至少能活。” 鄂罗斯也跪下了,重重叩首: “皇上,末将无能,护不了皇上了。皇上保重。” 身后的残兵纷纷扔下武器,跪了一地。 福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他松开刀柄,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徐啸岳。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徐啸岳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鞑子的伪皇帝,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随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绑了。” 几个亲兵跳下马,将福临五花大绑,按在雪地里。 福临挣扎着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太祖,太宗,皇父,儿臣……尽力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挣扎。 范文程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徐啸岳走到他面前,冷冷道: “范文程,你也跑不掉了。绑了。” 范文程没有反抗,任由亲兵将他绑了起来。 鄂罗斯被按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被一刀背砸在肩上,闷哼一声,不再动了。 明军大营,中军帐。午时。 李定国坐在案后,面前跪着福临、范文程、鄂罗斯等人。 李定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福临,你降不降?” 福临抬起头,看着他,冷冷道: “朕是大清的皇帝,宁死不降。要杀要剐,随你。” 李定国没有生气,语气不屑: “你们所谓的太祖、太宗,不过是一群小偷,趁着大明内乱,捡便宜入关,这么些年还真以为你们能够住在这汉家天下?” 此言一出,福临等人立即双目赤红,气喘如牛。 但李定国并未给他们辩驳的机会。 立即挥了挥手:“带下去。” 亲兵将福临拖了出去。范文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定国看着他,缓缓道:“范文程,你的罪罄竹难书。” 范文程抬起头,嘴唇哆嗦: “罪臣……罪臣愿降。罪臣愿为朝廷效力。” 李定国冷笑一声: “效力?你替满清效力了半辈子,杀了不少汉人。如今想降?晚了。不过,本帅也不杀你。押回北京,交给陛下发落。” 范文程瘫倒在地,被亲兵拖了出去。 黑龙江畔。 明军正在清理战场。 清军残兵死的死,降的降。 李定国策马走在江边,望着对岸茫茫的雪原。 徐啸岳策马上来,抱拳道: “将军,福临被俘了,范文程也被俘了。清军残兵投降了八百余人,战死一千余。缴获战马、军械无数。将军,咱们胜了。”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他想起十年前,他在广西跟着永历帝打天下。 那时候,他们连饭都吃不饱,甲胄不全,火器匮乏。 如今,他率领十二万大军,收复了辽东,俘虏了满清皇帝。 十年,弹指一挥间。 他转过身,对徐啸岳道: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班师回盛京。福临、范文程等人,押送盛京,交给张督师。告诉他们,要活的,不许虐待。” 徐啸岳抱拳:“末将领命!” 第790章 平定辽东 宁古塔,督师行辕。 张煌言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李定国从前线送来的军报。 详细叙述了追击的过程,进林子,抓俘虏,追到黑龙江畔,包围福临,生擒福临、范文程等。 军报的最后,李定国写道: “福临被围于黑龙江畔,穷途末路,被迫投降。范文程、鄂罗斯等被俘。清军残余,或降或死,皆已肃清。辽东全境,尽归朝廷。臣李定国顿首再拜。” 张煌言看完,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拟奏报,送北京。辽东平了。福临被俘。满清,已被扫灭。” 书记官提笔,蘸墨,铺开纸。张煌言一字一句道: “臣张煌言谨奏:永历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李定国率军追至黑龙江畔,清帝福临穷途末路,被迫投降。 范文程、鄂罗斯等被俘。满清残余,尽数歼灭。辽东全境,尽归朝廷。臣张煌言顿首再拜。 另,索伦、鄂伦春诸部头人阿穆尔、巴图等,主动归顺,愿为朝廷向导。臣已厚赏之。 满洲降兵伊勒图、额尔登等,戴罪立功,臣已酌情宽宥。其家眷,照律处置。余者,另行奏报。” 他写完,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身边的亲兵: “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亲兵抱拳,转身出帐。 张煌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喃喃道: “辽东,平了。大明,天下一统了。” 盛京,原清宁宫。 李定国率军返回盛京。 十二万大军在城外扎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福临被押在囚车里,从正阳门入城。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囚车里的福临,有的扔石头,有的吐唾沫,有的拍手称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路边,老泪纵横: “鞑子皇帝,你也有今天!我爹就是被你们杀的!我娘就是被你们逼死的!老天爷开眼了!” 福临坐在囚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石块砸在他身上,他也不躲。 范文程被押在后面,同样被百姓唾骂。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囚车缓缓驶过街道,来到原清宁宫前。 李定国翻身下马,走进宫中。 张煌言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李定国抱拳: “督师,末将不负所托,福临被俘,辽东平定。” 张煌言扶起他,眼眶泛红: “李将军,辛苦了。这一仗,你打得好。陛下知道了,一定会重赏。” 李定国摇摇头: “末将不要赏赐。末将只要大明的江山稳固。只要鞑子不再犯边,末将就心满意足了。” 张煌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捷报送到朱由榔的御案上。 殿中,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等着他开口。 朱由榔抬起头,缓缓道: “辽东平了。福临被俘了。满清,已被彻底扫灭。” 殿中一片肃然,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瞿式耜老泪纵横:“陛下,天下一统!大明中兴!” 吕大器同样老泪纵横:“陛下,臣等恭贺陛下!” 诸臣纷纷拜倒,山呼万岁。 朱由榔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辽东到广东,从东海到西域,万里江山,尽归大明。 他喃喃道:“大明,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传旨,福临、范文程等,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问。另,论功行赏,抚恤阵亡将士。辽东百姓,免税三年。索伦、鄂伦春诸部,赐予封号,赏赐绸缎、粮食。满洲降兵,酌情处置。满清宗室,押送北京,听候发落。”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北京,紫禁城,午门。 从盛京到北京的官道上,囚车走了整整二十天。 福临坐在第一辆囚车里,铁链锁身,木枷套颈,披头散发,面色灰败。 他的身后,是范文程、鄂罗斯等一干被俘的满清文武,以及代善的子孙、济尔哈朗的子孙、各旗旗主的家眷,共计三百余人。 囚车队伍绵延数里,押送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沿途百姓围观,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有人拍手称快。 囚车进了通济门,沿着主街一路向北。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从城门一直排到午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囚车旁,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朝福临砸去,嘶声喊道: “鞑子皇帝!你也有今天!还我儿子命来!” 拐杖砸在囚车的木栏上,福临没有躲,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泪流满面,喃喃道: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鞑子皇帝被抓了!大明赢了!” 孩子不懂事,睁着大眼睛,看着热闹的人群。 囚车缓缓驶过街道,来到午门前。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朱墙黄瓦,巍峨高耸。 门前的广场上,甲士林立,旌旗如海。 锦衣卫指挥使赵城站在午门下,面色冷峻。 他身后,是数百名锦衣卫缇骑,甲胄鲜明,腰悬绣春刀。 囚车停下,赵城走上前,看着车里的福临,冷冷道: “福临,到了。下车。” 福临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士兵打开囚车,把他拖了出来,押进午门。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辽东战报。 赵城在下首,低声道: “陛下,福临、范文程等一干钦犯,已押解进京,关在锦衣卫大牢。请陛下发落。” 朱由榔放下战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朕懒得见这些人。传旨,福临及满清宗室贵族,明日午时,菜市口斩首。范文程,凌迟处死。” 赵城叩首: “臣遵旨!” 朱由榔又道: “范文程这个狗汉奸,背叛祖宗,助纣为虐,凌迟时让百姓都来看看。 让天下人知道,当汉奸是什么下场。 福临等一众满洲贵族高层,尸体尽皆喂狗。” 赵城叩首: “臣明白!” 北京,菜市口。 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 刑台高筑,刽子手立于两侧,刀光闪闪。 福临被押上刑台,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台下百姓群情激愤,叫骂声此起彼伏。 第791章 清扫 范文程被押上另一座刑台,绑在木柱上。 他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赵城站在高台上,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酋福临,窃据辽东,僭号称尊,荼毒生灵,罪大恶极。今命斩首,以正国法。汉奸范文程,卖国求荣,助纣为虐,罪在不赦。今命凌迟处死,以儆效尤。钦此!” 台下万众欢呼。 刽子手走到福临面前,举起刀。 福临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 “太祖,太宗,儿臣来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百姓齐声叫好。 刽子手走到范文程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 范文程浑身发抖,嘶声喊道: “饶命!饶命!我愿意降!我愿意替朝廷效力!” 刽子手不理他,一刀割了下去。 第一刀,割在胸口。范文程惨叫一声,浑身颤抖。 台下百姓齐声数着: “一!一!一!”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每割一刀,范文程就惨叫一声。 割到第一百刀时,他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剩低低的呻吟。 割到三百六十刀时,范文程的血已经流干了,尸体被扔到乱葬岗。 百姓们拍手称快。 太庙,午时三刻。 朱由榔率百官,来到太庙。 他身着明黄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在赞礼官的引导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读祝官高声诵读祭文: “维永历十六年,岁次壬寅,正月初十,孝玄孙嗣皇帝由榔,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列圣在天之灵曰: 胡虏窃据中原,祸乱华夏,十有八年。臣承天命,扫清妖氛,克复故都,犁庭扫穴。今逆酋授首,残虏荡平。谨告成功,伏惟尚飨。” 朱由榔跪在太庙前,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十八年了,大明终于回来了。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百官,高声道: “诸卿,国土收复了!” 百官齐齐跪倒: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乾清宫,东暖阁。午后。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上,是满清宗室贵族、八旗旗主、高官显贵。 赵城低声道: “陛下,这些人都关在锦衣卫大牢。如何处置?” 朱由榔提起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冷冷道: “斩。一个不留。” 赵城叩首: “臣遵旨!” 朱由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明媚,蓝天白云。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北京,菜市口。正月十二,辰时。 第二批犯人被押上刑台。 他们是满清宗室贵族、八旗旗主、高官显贵,共三百余人。 跪成一片,黑压压的。 赵城站在高台上,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满清宗室贵族,助纣为虐,祸乱华夏,罪在不赦。今命斩首,以正国法。钦此!”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闪过,三百余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刑台。百姓们围在外面,有的拍手称快,有的扔石头。 北京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安宁。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满清宗室贵族被处斩已有三日,京城百姓还沉浸在欢庆之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辽东全境舆图,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从辽西到辽东,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礼部尚书黄锦、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良玉等人分坐两侧。 这是辽东平定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置辽东。 朱由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辽东虽然平了,但满洲人的根还在。不把根刨了,过几十年,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朕意已决,辽东地区,凡属满洲八旗、汉军八旗,无论高层还是士卒,尽皆斩杀。 包括他们的家属,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满洲所有贵族姓氏,爱新觉罗、佟佳、瓜尔佳、马佳、索绰罗、赫舍里、富察、那拉、钮祜禄等,尽皆处死。” 殿中一片肃然,无人敢出声。 吕大器出列,小心翼翼道: “陛下,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人。若尽皆斩杀,恐怕……” 朱由榔打断他: “恐怕什么?恐怕杀得太多?吕卿,你可知道,满洲入关时杀了多少汉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哪一个不是屠城?他们杀得,朕就杀不得?” 吕大器低下头:“臣不敢。” 朱由榔又道: “传旨李定国,辽东所有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凡身高超过车轮者,一律处斩。妇孺老幼,发配为奴。 满洲贵族,一个不留。朕要让他们知道,杀汉人是要偿命的。” 他顿了顿,又道: “斩草除根。朕不要后患。” 盛京,原清宁宫。 李定国接到圣旨时,正在清点辽东的户籍册子。 圣旨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里。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张煌言道: “陛下有旨,辽东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尽皆斩杀。满洲贵族,一个不留。” 张煌言接过圣旨,看了一遍,面色凝重: “十几万人……” 李定国点点头: “陛下说了,斩草除根。” 张煌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那就杀吧。陛下说得对,不杀干净,将来必然后患无穷。” 盛京,大校场。正月二十二,辰时。 第一批犯人被押上刑场。 他们是正黄旗、镶黄旗的满洲兵,以及他们的家眷。 男人站在左边,女人站在右边,孩子站在中间。 黑压压一片,哭声震天。 刽子手们站在旁边,刀斧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监斩官是李定国的副将,姓马,四十来岁,满脸横肉。 他站在高台上,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助纣为虐,祸乱华夏,罪在不赦。今命斩首,以正国法。钦此!” 第792章 辽东防务 随着监斩官话音落下,森白的刀光闪烁,刑场上无论男女老幼尽皆人头落地。 随后是汉军八旗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是当年投降满清的明军,有的是满洲人的包衣,有的是被掳掠的汉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将军,冤枉啊!我是汉人!我是被逼的!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马副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是汉人,却替鞑子卖命。你手上没有血,但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从汉人身上抢来的?杀。” 刽子手一刀砍下老者的脑袋。 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将军,求求你了,饶了孩子吧!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马副将低下头,不忍看。 他挥了挥手,示意刽子手动手。 从正月二十二到二月初一,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加上家眷等共计十二万余人倒在刀下。 杀戮还远未结束,整个辽东,包括北方地区,每天都有当地锦衣卫卫所,以及都指挥使司下辖卫所搜查寻找满洲八旗、汉八旗,以及在满清鞑子窃据山河时,为鞑子效命,欺压汉家百姓的人。 每天都有人被处死,这种杀戮还会继续进行下去,直到将满清鞑子余孽清理干净为止。 盛京城外的雪地,被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堆成了山,扔进万人坑。 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但没有人停手。 北京,国子监。 朱由榔坐在国子监的明伦堂上,面前站着六十名监生,都是从国子监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年轻,有朝气,有学问。 他高声道: “辽东初定,满洲人虽然被杀了,但那里的风俗还没有变。他们信萨满,不信孔孟;他们讲蛮力,不讲礼仪。 朕派你们去辽东,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儒家经典。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仁义礼智信,什么是忠孝廉耻。 朕要让他们变成大明的子民,而不是蛮夷。你们,愿意去吗?” 六十名监生齐齐跪倒: “学生愿往!” 朱由榔点头: “好。朕给你们每人赏银五十两,路费另支。到了辽东,各府县会安排你们的住处、饮食。你们要做的,就是教书育人。三年后,朕要看成果。”监生们再次叩首。 辽东,沈阳。 三月初一。 六十名监生抵达沈阳。 他们被分派到各府县,开设学堂,教授儒家经典。 第一批学生,是满洲百姓的后代——他们穿着汉人的衣服,学着汉人的礼仪。 起初,他们不习惯,有的哭闹,有的逃跑,有的抗拒。 但监生们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教。 几个月后,孩子们渐渐习惯了。 他们学会了写汉字,读《论语》,背《三字经》。 他们开始懂得,什么是孝,什么是忠,什么是礼。 辽东的风俗,在慢慢改变。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榔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春光。 瞿式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陛下,辽东的满洲八旗、汉军八旗,已经全部处斩。共计十二万三千余人。盛京、宁古塔、黑龙江等地的满洲贵族,也已全部处斩。辽东的满洲贵族,已经绝种了。” 朱由榔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传旨,辽东各府县,设立学宫,教授儒家经典。另外,辽东的百姓,免税三年。鼓励农耕,鼓励商贸。朕要让辽东,变成大明的辽东,而不是满洲的辽东。” 瞿式耜躬身: “臣遵旨。” 辽东既定,满清残余尽数荡平。 李定国站在盛京城楼上,望着这片广袤的黑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从辽西到辽东,历时数月,十二万大军出关征战,终于迎来了最终的胜利。 但仗打完了,善后之事才刚刚开始。 盛京,原清宁宫,如今已改为明军行辕。 大堂内,李定国、张煌言、张佳玉、徐啸岳等将领齐聚一堂,商议驻军与班师事宜。 张煌言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辽东全境舆图,手指从盛京向东北划过,沉声道: “辽东幅员辽阔,北接黑龙江,东临大海,西连蒙古,南靠山海关。虽然满清残余已灭,但边疆未固,须留重兵驻守。朝廷的意思是,留下五万兵马,分驻各要地,其余大军班师回朝。” 李定国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盛京的位置,声音沉稳: “盛京是辽东的中心,控扼南北,必须驻重兵。末将建议,留一万步卒,两千骑兵,由副将陈虎统领,镇守盛京,兼管辽阳、抚顺、铁岭等周边城池。” 他又指向宁古塔,“宁古塔是满清旧都,北接黑龙江,东临大海,地理位置重要,但路途遥远,补给困难。 建议留八千步卒,一千骑兵,由参将周世德统领,镇守宁古塔,兼管黑龙江流域的索伦、鄂伦春等部落。另在黑龙江沿岸设立哨所,定期巡逻,防止外敌入侵。” 张煌言点头,又指向锦州、宁远: “辽西走廊是关内外咽喉,锦州、宁远、山海关一线,必须重兵把守。 建议留一万步卒,三千骑兵,分驻各城,由副将李过统领,总揽辽西防务。” 张佳玉补充道: “将军,还有辽东沿海,金州、复州、海州等地,海防不可忽视。末将建议,留五千步卒,一千骑兵,分驻沿海各城,兼管水师哨船,防止倭寇从海上袭扰。另外,从盛京到宁古塔、黑龙江的官道,要设驿站,驻军巡逻,保障粮道畅通。” 徐啸岳道: “将军,骑兵留一万,步卒留四万,合计五万。腾骧左卫、右卫的骑兵是精锐,末将建议,留一部分在辽东,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各地。” 李定国道: “准。从腾骧骑兵中抽调三千,由参将赵虎统领,驻盛京,作为总预备队。其余骑兵,随本帅班师。” 部署已定,诸将各司其职。 陈虎、周世德、李过、赵虎等将领纷纷领命,开始安排驻军事宜。 李定国又对张煌言道: “督师,辽东初定,百姓困苦,朝廷的免税政策要尽快落实,粮食、种子、耕牛也要尽快运过来。不然百姓饿肚子,还是会闹事。” 张煌言点头: “本督已经行文户部,第一批赈济粮草不日即可运到。另外,朝廷还从江南调拨了一批棉花、布匹,用于辽东百姓过冬。免税三年,辽东百姓可以安心耕作了。” 第793章 锦衣卫密报 三日后,盛京城外,校场。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六万大军列阵完毕,准备班师回朝。 李定国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 身后跟着徐啸岳、张佳玉等将领。将士们甲胄在身,腰杆挺直。 打了大半年的仗,从山海关到宁古塔,从辽西到辽东,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李定国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辽东平定了!满清灭亡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六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李定国拔刀向南一指: “出发!” 鼓声大作,号角齐鸣。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三月二十,辰时。辽东班师的捷报传到北京,朱由榔大喜。 他召集内阁、兵部、户部官员,商议班师后的修整与补充事宜。 吕大器出列道: “陛下,出关大军在外征战半年,将士疲惫,急需休整。臣建议,班师后,各营放假半月,让将士们回家探亲。 同时,各营补充新兵,汰换老弱。出关之战,我军折损约一万五千人,伤者两万余,需要补充兵员。臣已在直隶、山东、山西各府设立募兵点,招募青壮。预计两个月内,可招募新兵两万,补充各营缺额。” 严起恒道: “陛下,户部已备好犒赏银两。出关将士,每人赏银十两,军官加倍。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女由朝廷养至成年。 受伤者,朝廷养一辈子。有功者,按功升赏。共计需银八十万两,户部已拨付。另外,辽东驻军的粮饷,户部也已安排妥当。” 秦良玉道: “陛下,老臣以为,大军班师后,应尽快恢复战斗力。出关之战,我军虽然胜了,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骑兵战马损耗严重,需要补充; 火器弹药消耗巨大,需要重新生产;将士们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 老臣建议,各营休整一个月后,恢复训练。骑兵要练习长途奔袭,步卒要练习火器阵型,炮兵要练习精准射击。” 朱由榔点头: “准。传旨,出关大军班师后,各营休整半个月,犒赏三军。半个月后,恢复训练。新兵招募,要快,要精,不要滥竽充数。 火器弹药,工部要抓紧生产。另外,辽东驻军的装备、粮饷,要优先保障,不能短缺。” 三月二十五,北京城北,大校场。 六万大军列阵完毕,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朱由榔亲临校场,检阅凯旋的大军。 他骑在马上,缓缓从阵前走过,将士们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朱由榔勒住马,高声道: “将士们!你们辛苦了!你们是大明的功臣!朕谢谢你们!” 六万将士齐声高呼: “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榔挥了挥手,大军依次入营。 各营开始休整,将士们分批放假回家探亲。 营地里,伤兵在疗伤,新兵在训练,老兵在擦拭武器。 伙房里,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 辽东的驻军也陆续到位,分驻盛京、宁古塔、锦州、金州等地。 陈虎率一万步卒、两千骑兵进驻盛京,修缮城池,安抚百姓。 周世德率八千步卒、一千骑兵进驻宁古塔,设立哨所,联络索伦、鄂伦春等部落。 李过率一万步卒、三千骑兵分驻锦州、宁远、山海关一线,加固城防,巡逻边境。 赵虎率三千腾骧骑兵驻盛京,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各地。 李定国在北京城外的大营中,召集将领,部署训练计划。他对徐啸岳道: “骑兵要练长途奔袭,从北京到山海关,三百里,两天内必须赶到。马匹要轮换,人不离鞍,马不停蹄。” 徐啸岳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又对张佳玉道: “步卒要练火器阵型,燧发枪三排轮射,车营结阵反骑,攻城登墙,都要练熟。新兵三个月内必须成军。” 张佳玉抱拳: “末将领命!”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照在朱由榔的御案上。 殿外海棠花开得正艳,蜂蝶飞舞,一片祥和。 但朱由榔的脸色并不祥和。 他面前摊着几份奏疏,是户部、兵部和都察院送来的,内容涉及军饷发放、边关粮草、盐税收入等日常事务。 这些奏疏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锦衣卫指挥使赵城刚刚送来的密报,却让他心头火起。 赵城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臣这几日查访京城及直隶各府县,发现不少官员和将领在四处置办田产、宅院,有的甚至接受商人投献。 那些被抄家的商人留下的产业,本以为会收归官府,但暗中已经有人通过各种手段接手。 这些人中,有功勋将领,有朝中官员,还有地方士绅。” 朱由榔抬起头,目光如刀: “都有谁?说具体。” 赵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单,双手呈上。 朱由榔接过,翻开细看。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官职、所置产业、资金来源、接受投献的商人姓名。 他看了几页,面色越来越阴沉,手指微微发抖。 他猛地合上名单,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 “朕从广州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辽东。朕以为,杀了一批奸商,抄了一批贪官,天下就能清静。 没想到,战争还没结束,这些人就开始挖大明的墙角了!赵城,你接着说,还有什么事?一次说完!” 赵城叩首,声音沉稳: “陛下,还有南京户部的官员,为一些商人大开方便之门。 这些商人通过贿赂户部书吏,获取盐引、铁器专卖权,插手盐铁商贸。盐铁是朝廷专卖,利润丰厚,这些人从中牟取暴利,朝廷的税收却流失严重。 目前还只是品级不高的官员涉案,比如户部主事、郎中,盐运司的知事、大使等。但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那些大商人。 而且,陛下,南方学子考中进士者,不乏有商人资助。这些商人出钱供学子读书、赶考,目的就是为了借助朝中有人,给自己牟利。 有的商人甚至同时资助多名学子,广撒网,只等其中有人入仕,便能里应外合。” 第794章 蛀虫 殿中一片死寂。 瞿式耜面色铁青,吕大器攥紧了拳头,严起恒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都是从南方一路追随朱由榔打过来的老臣,深知江南士绅集团与朝廷文官勾结、蛀空国家的历史。 当年天启、崇祯年间,东林党与江南商人盘根错节,把持朝政,垄断盐铁漕运,朝廷财政枯竭,百姓民不聊生,最终导致江山沦丧。 如今,这些人又想卷土重来。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春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但吹不散他心头的怒火。 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 “朕从广州起兵,一路打到北京。朕以为,朕的江山,不会再重蹈崇祯年间的覆辙。现在看来,朕还是太乐观了。 战争还没结束,辽东还有驻军,蒙古还不安定,这些人就开始想着怎么捞钱了。好,很好。 赵城,你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清楚,一个一个抓。朕不管他是功臣还是老臣,不管他有多大战功,只要贪了,朕就不饶。” 赵城:“臣遵旨!” 吕大器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有罪。这些官员多出自兵部、户部,臣御下不严,请陛下责罚。” 朱由榔摆摆手: “现在不是责罚的时候。朕要你查,兵部有没有人接受商人投献?有没有将领克扣军饷?有没有人倒卖军械?查出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吕大器躬身:“臣遵旨!” 严起恒也出列,面色羞愧: “陛下,户部盐铁之政,臣有失察之责。臣请旨,严查南京户部,整顿盐政铁政,堵塞漏洞。” 朱由榔点头: “准。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把户部清查一遍。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谁要是再敢伸手,朕砍他的脑袋。” 严起恒叩首:“臣遵旨!” 文华殿中,众人重新落座。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朕知道,这些人跟着朕从南方打到北方,自认为有功。他们觉得,江山打下来了,该享受了。该置地置地,该买房买房,该捞钱捞钱。 朕可以给他们赏赐,可以给他们升官,可以给他们荣耀。但朕不允许他们挖大明的墙角。谁挖,朕就埋谁。” 殿中一片肃然。诸臣齐齐跪倒: “臣等谨遵圣谕!”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点了点: “蒙古的骑兵还在草原上窥伺,西南的缅甸还在蠢蠢欲动。这些人倒好,已经开始享受了。朕不能忍。 传旨,从即日起,禁止官员、将领在任职地置办田产。严禁接受商人投献。违者,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另外,整顿盐政铁政,恢复朝廷专卖。任何人不得插手盐铁贸易,违者以通敌论处。 南方学子考中进士后,必须申报资金来源。凡商人资助者,一律登记造册。入仕后,不得与资助商人有任何经济往来。违者,革职永不录用。” 朱由榔最后道: “朕要你们拟一道诏书,晓谕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官员,不是为商人服务的。大明的将领,是保家卫国的,不是发财的。” 诸臣齐齐叩首: “臣等遵旨!” 数日后,锦衣卫开始行动。 北京城,官员、将领的府邸被查封,商人投献的田产被没收。 前门大街,茶楼、酒楼、钱庄,一家接一家被查。 南京户部,数名官员被革职拿问。 盐运司、铁冶所的贪腐窝案被揭开,涉案官员、商人一一落网。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但朱由榔知道,这只是开始。 贪腐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时刻挥舞屠刀。 因为大明的江山,来之不易。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糟蹋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 连日来,锦衣卫查抄贪官奸商的行动还在继续,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但朱由榔知道,光靠杀,杀不出一个清平世界。 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策,堵住漏洞,引导天下人走正道。 今日朝会,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解决贫寒学子的考试与入仕问题。 殿中,内阁首辅瞿式耜、次辅王化澄,吏部尚书严起恒、礼部尚书黄锦、户部侍郎钱嘉徵,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等人分坐两侧。 朱由榔开口,声音沉稳: “朕这几天在想一件事。商人资助学子,固然可恶,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 咱们的科举制度,对于贫寒学子来说,门槛太高了。 从县试、府试到乡试、会试,一路考下来,路费、食宿费、书本费、笔墨纸砚费,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 贫寒之家,根本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接受商人资助。 拿了人的钱,就得替人办事。入仕之后,自然要投桃报李。这样一来,朝廷的官员,就成了商人的代言人。朕不能让这种事继续下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朕要拿出一套办法,资助贫寒学子,让他们不用靠商人,也能读书、考试、入仕。 但不是全包。朕不养懒人,也不养白眼狼。朝廷的资助,是有条件的,是有考核的。朕要的是真正的人才,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 瞿式耜率先起身,抱拳道: “陛下圣明。朝廷若能资助贫寒学子,既可杜绝商人操控,又可为国家选拔真正的人才,一举两得。老臣以为,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朱由榔点头:“瞿先生请讲。” 瞿式耜道: “第一,设立‘助学银’。凡贫寒学子,通过县试者,可向所在州县申请助学银。每人每年不超过十两,用于购买书籍、笔墨、支付束修。 第二,设立‘路费银’。凡贫寒学子赴府试、乡试、会试者,可申请路费补助。赴府试者,给银二两;赴乡试者,给银五两;赴会试者,给银十两。 第三,设立‘廪膳银’。凡在官学就读的贫寒学子,朝廷提供免费食宿,每月给米一斗,菜钱一钱。” 刘宗周出列,正色道: “陛下,臣以为,光给银子还不够。必须严格审核,防止冒领。臣建议,申请助学银、路费银者,须由本地学政、知县、乡绅共同担保。 若发现冒领,担保人连坐。另外,接受朝廷资助的学子,入仕后不得与商人有任何经济往来。违者,革职永不录用。” 第795章 助学司 朱由榔点头: “刘都堂说得是。朕要的就是这个。朝廷的钱,不能养蛀虫。传旨,从即日起,各府县设立‘助学司’,专管贫寒学子资助事宜。 申请者,须提交家境清贫证明,由学政、知县、里长三级审核。冒领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担保人连坐。”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朝廷不能只给钱,不给约束。接受资助的学子,必须签订契约。 契约上写明:第一,所资助银两,只能用于读书、考试,不得挪作他用。违者,追回银两,取消功名。 第二,入仕后,不得与资助商人有任何经济往来。违者,革职永不录用。 第三,若中途退学、弃考,须退还全部资助银两。 第四,凡接受朝廷资助者,须在官学就读,接受学官考核。考核不合格者,停止资助。朕要的是人才,不是废物。” 王化澄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官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但各地的官学,有的年久失修,有的师资匮乏,有的甚至名存实亡。 臣建议,从国库拨银,修缮各地官学,延请名师,充实学官。让贫寒学子有书可读,有师可从。” 朱由榔点头: “准。户部拨银,工部修缮,礼部选派学官。各府县官学,三年内必须恢复元气。” 严起恒出列,抱拳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江南、湖广、四川等地,有不少私人书院,教学水平高,培养了不少人才。 但这些书院收费昂贵,贫寒学子读不起。臣建议,朝廷可出资购买书院的部分名额,免费给贫寒学子就读。 书院教得好,朝廷给补贴;教得不好,取消资格。” 朱由榔眼睛一亮: “此策可行。准。由礼部与各书院协商,朝廷购买名额,免费给贫寒学子。书院不得拒绝,拒绝者,取消办学资格。” 户部左侍郎张同敞出列,抱拳道: “陛下,助学银、路费银、廪膳银、修缮官学、购买书院名额,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户部核过账,每年至少需要三十万两。这笔银子从哪里出? 若从国库出,势必要增加赋税。臣以为,可从查抄的贪官奸商家产中拨付。 去年查抄的八大晋商及各地奸商,从中拿出三十万两,不过九牛一毛。以后每年,从盐税、海关税中拨付固定比例,专款专用。” 朱由榔点头: “准。从查抄家产中拨银三十万两,作为助学基金。以后每年,从盐税中拨十万两,从海关税中拨十万两,从内库拨十万两,共计三十万两,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挪用,挪用者以贪墨论处。” 朝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确定了资助贫寒学子的具体政策。 朱由榔最后道: “诸卿,朕今天说的这些,不是心血来潮。朕知道,打仗容易,治国难。朕杀了一批奸商,抄了一批贪官,但不能只靠杀。 朕要给天下人一条正道。让贫寒学子不用靠商人,也能读书、考试、入仕。让他们知道,朝廷是他们的靠山,而不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朕要让大明的官场,清清爽爽;让大明的学子,堂堂正正。这条路很难,但朕不怕。朕相信,只要君臣一心,没有走不通的路。” 群臣齐齐道: “臣等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北京,国子监。 朝廷的助学政策通过邸报传遍天下。 国子监的监生们议论纷纷。 有的说朝廷终于关心贫寒学子了,有的说条件太苛刻,有的说这是收买人心。 一个来自四川的贫寒监生跪在孔庙前,热泪盈眶。 他叫李秀才,家境贫寒,父亲早亡,母亲靠帮人洗衣供他读书。 他一路考到北京,路费是借的,吃的是馒头咸菜。 如今,朝廷有了助学银,他再也不用借钱了。 他叩首道: “皇上圣明!草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报效朝廷!”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各地的助学司陆续设立。 贫寒学子们奔走相告,踊跃申请。 各府县学政、知县、里长三级审核,严格把关。 冒领者被杖责、流放,担保人连坐。 官学修缮工程陆续开工,书院免费名额开始分配。 商人们很难在用银子操控读书人。 朝廷的助学政策,斩断了他们伸向科举的黑手。 但他们并不甘心,又在暗中寻找新的漏洞。 朱由榔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 即便是现在的政策也不过是暂时过渡,想要达到后世那种九年义务教育,以如今的大明国力根本支撑不了。 除了笼络人才为国家所用外,劣商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存在。 即便他现在挥舞屠刀,杀尽天下劣商,用不了太久还会有新的劣商出现。 这是无法避免的。 他必须时刻警惕,时刻准备挥舞屠刀。 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大明的官场,一定会清清爽爽; 大明的学子,一定会堂堂正正。 江南,苏州府,某处私塾。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苏州城外的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城内,一条幽深的小巷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是沈家私塾,坐落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进院子,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门楣。 沈夫子教了大半辈子书,满头白发,胡须花白,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听学生们读书。 他的学生不多,只有十几个,都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 束修收得少,一年不过几百文,连买纸笔都不够。 沈夫子不图钱,只图有个事做。 一个学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本,声音发颤: “夫子,朝廷出政策了!贫寒学子可以申请助学银,每年最高十两!赴府试给二两,赴乡试给五两,赴会试给十两!还免费食宿,每月给米一斗,菜钱一钱!” 学堂里炸开了锅。 学生们纷纷围过来,争着看邸报。 一个黑瘦的少年挤到前面,看着邸报,眼眶红了。 他叫狗儿,姓赵,家住城外,爹是个佃农,娘常年有病,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他聪明好学,沈夫子免了他的束修,还送他纸笔。 但要去府城考试,路费、食宿费加起来要好几两银子,他根本拿不出来。 如今,朝廷给路费了。 他跪在地上,朝北边磕了三个头: “皇上万岁!皇上万万岁!” 沈夫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喃喃道: “当年崇祯爷在的时候,要是能有这样的政策,何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 第796章 助学银落地,各方反应 他想起崇祯年间,多少寒门学子因为没钱考试,断了仕途。 那些有钱的商人,出钱资助学子,条件就是学子入仕后替他们办事。 官商勾结,把持朝政,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百姓的赋税却越来越重。 如今,永历皇帝一刀砍下去,断了商人的黑手。 他转过身,看着学生们,高声道: “你们要记住,朝廷的恩德,是大明皇帝、是朝廷给你们的。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报效朝廷,报效皇上。 不要学那些奸商,不要学那些贪官。要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 学生们齐声应道:“是!” 山东,济南府,历城县。 历城县学宫,是济南府最大的官学。 学宫占地数十亩,有大成殿、明伦堂、尊经阁、射圃、号舍,气势恢宏。 但年久失修,大成殿的屋顶长了草,明伦堂的墙壁裂了缝。 学官们领着微薄的俸禄,无心教学。 学生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偷偷看闲书。 今日,学正召集全体学生,宣读朝廷的助学政策。 学正姓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袍子,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手里捧着邸报,声音沙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贫寒学子,可申请助学银、路费银、廪膳银。各府县设立助学司,专管此事。冒领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担保人连坐。钦此。” 堂下一片哗然。 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学生站起来,声音哽咽: “王大人,这是真的吗?朝廷真的给银子?” 王学正道: “真的。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符合条件的,可以去助学司申请。” 那学生跪下,朝北边磕头: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 更多的人跪下,磕头如捣蒜。 堂下也有人议论。 一个穿着绸衫的学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朝廷这是收买人心。给那点银子,能干什么?”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 “你家里有钱,当然不稀罕。你知道我们这些穷学生,为了凑考试的路费,借了多少债?卖了多少地?” 绸衫学生不说话了,低下头,满脸通红。 消息传遍了济南府。 贫寒学子奔走相告,纷纷去助学司申请。 助学司门口排起了长队,有拄着拐杖的老童生,有面黄肌瘦的少年,有背着孩子的寡妇。 他们手里攥着里长开的贫困证明,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 助学司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审核、登记、发银。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童生领到五两银子,捧在手里,老泪纵横: “我考了二十年的举人,每次都是因为没钱去省城,耽误了。如今朝廷给路费,我终于可以去考了。” 旁边的人纷纷安慰他。 但也有不符合条件的,被拒之门外。 一个穿着破烂但面色红润的年轻人,拿着伪造的贫困证明,被学政识破。 学政厉声道: “你家里有三十亩地,还来申请助学银?你这是冒领!来人,拿下!” 几个衙役冲上来,将年轻人按在地上。 年轻人挣扎着喊道: “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学政冷冷道: “杖一百,流三千里。担保人连坐。” 年轻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活该,有的说可怜。 但没有人同情他。 朝廷的政策,不能养蛀虫。 广州府,南海县,某处庄园。 庄园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竹林,气派非凡。 主人姓陈,名茂才,是广州府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做的是海贸生意,船队远航南洋、西洋,运回香料、珍珠、宝石,运出丝绸、瓷器、茶叶。 虽家财万贯,但他心里不踏实。 他怕永历皇帝。 当年广州查抄奸商,杀得人头滚滚,他的前任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后来者,趁乱接手了前任的产业,又凭借精明能干,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知道,皇帝的眼睛,始终盯着他。 书房里,烛火通明。 陈茂才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下首坐着几个商人,都是广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的做丝绸,有的做茶叶,有的做瓷器,有的做药材。 他们都姓陈,是陈茂才的本家或亲戚。 一个中年商人压低声音道: “大哥,朝廷出了新政策,给贫寒学子发银子。以后咱们再想资助学子,怕是难了。那些穷书生拿了朝廷的银子,谁还稀罕咱们的?” 陈茂才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另一个商人道: “咱们以前资助的那些学子,有的已经中了举,有的已经当了官。他们拿了咱们的银子,签了契约,跑不了。朝廷的政策再好,也管不了他们。只要他们还在官场上,咱们就有办法。” 陈茂才摇头: “你们别忘了,皇帝陛下的手段。当年八大晋商,九族皆诛。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他折腾。” 第三个商人道: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收手?” 陈茂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收手?收不了。生意场上,不进则退。咱们要是收手,别人就会顶上来。到时候,不仅赚不到钱,连本钱都保不住。 但要小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资助学子的事,要更隐蔽。不要再签契约,不要再留把柄。银子给出去,就当丢了。他们以后帮不帮咱们,看良心。”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道: “那些穷书生,有几个有良心?拿了银子不办事的,多了去了。” 陈茂才叹了口气: “那就找有良心的。总有人知恩图报。” 另一个商人道: “大哥,咱们以前资助的那些学子,如今在朝为官,是不是该联络联络?” 陈茂才摇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皇帝正在查贪官,查奸商,风口浪尖上,谁出头谁死。让他们先安分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 陈茂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月色如水,荷塘里蛙声一片。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喃喃道: “永历皇帝,你狠。但你狠,我服。我只求保住这份家业,不给祖先丢脸。” 他不知道的是,锦衣卫的暗探,早已潜伏在他的庄园周围。 第797章 功臣 湖广,武昌府,江夏县。 江夏县学宫,是武昌府最大的官学。 今日,学正召集全体学生,宣讲朝廷的助学政策。 堂下坐着上百名学生,有的穿绸着缎,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精神抖擞,有的萎靡不振。 学正姓张,五十来岁,面色红润,声音洪亮。 他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高声道: “朝廷有旨,贫寒学子可申请助学银、路费银、廪膳银。你们符合条件的,可以去助学司申请。冒领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担保人连坐。” 堂下一片议论。 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学生站起身,抱拳道: “张大人,学生家里贫寒,父亲早亡,母亲多病,弟妹年幼。学生想去省城参加乡试,但路费、食宿费凑不齐。如今朝廷给路费,学生终于可以去考了。学生替天下贫寒学子,叩谢皇恩!” 他跪下,朝北边磕头。 更多的贫寒学子跪下,磕头如捣蒜。 消息传遍了武昌府。 南京,秦淮河畔,某处茶楼。 夕阳西下,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茶楼里,几个商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们都是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做的是绸缎、粮食、木材生意。 为首的是一个姓王的商人,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 他低声道:“朝廷出了新政策,给贫寒学子发银子。以后咱们再想资助学子,怕是难了。” 另一个商人道: “王兄,咱们以前资助的那些学子,如今有的在朝为官,有的在地方为吏。他们拿了咱们的银子,签了契约,跑不了。朝廷的政策再好,也管不了他们。” 王商人摇摇头: “你们别忘了,永历皇帝的手段。当年南京查抄奸商,杀得人头滚滚。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他折腾。那些契约,烧了吧。银子就当丢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道: “烧了?那可是几万两银子!” 王商人叹了口气: “不烧,等着抄家灭族?永历皇帝不是崇祯爷,他狠着呢。当年八大晋商,九族皆诛。咱们算什么东西?” 众人沉默。窗外,秦淮河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画舫上传来婉转的歌声。 王商人望着窗外的夜景,喃喃道: “崇祯爷在的时候,咱们这些商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朝廷的税银,咱们想交就交,不想交就拖。 官员们对咱们客客气气,因为咱们有钱。如今,永历皇帝比鞑子还狠。鞑子只是要钱,永历皇帝不仅要钱,还要抄家灭族。咱们惹不起。惹不起,就躲。” 众人纷纷点头。 朝廷的助学政策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天下。 贫寒学子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士绅富商们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朱由榔坐在北京紫禁城的乾清宫里,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面色平静。 天刚蒙蒙亮,朱由榔已经起身。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昨夜又是一夜未眠,手边摆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报——那些被查处的官员名单,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 北伐功臣,守城猛将,地方大员,户部书吏,盐运使,织造官,甚至宫中内侍,都有涉及。 他知道会有人伸手,但没想到伸得这么快。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 “严查不贷。不论何人,一查到底。” 他放下笔,望向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几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 那些刚刚在辽东立功回朝的将领们,有的在营帐中喝酒摔碗,有的在私宅中闭门不出,有的在暗中联络同僚,商议对策,有的则忙着烧毁账册、退赔赃款,心惊胆战。 京营大营,某处营帐。 夜。几个参将、游击聚在一起,喝闷酒。 一个满脸横肉的参将灌了一大口酒,把碗摔在桌上,骂骂咧咧: “老子从广州跟着皇上打到现在,打了十几年仗,身上伤疤比命还长。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想给家里置几亩地,让儿子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有什么错?皇上倒好,杀杀杀,杀得老子心惊胆战。” 旁边一个瘦高个游击低声劝道: “小声点,隔墙有耳。” 那参将不以为意,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点,“怕什么?老子又没贪,没拿商人的银子。那些庄子田产都是别人送给老子的。” 瘦高个叹气,他不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气,只是心里也委屈,“咱们跟着皇上打天下,如今天下打下来了,皇上却不让咱们享受。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未落,另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的将领开口了,他是腾骧左卫的一个千总,姓周,四十来岁,沉稳老练,从广州一路打到北京。 他放下酒碗,缓缓道: “诸位,你们只想着享受,可曾想过,咱们现在坐的江山,是怎么来的?是从鞑子手里抢回来的。 大明不是新朝,是复国。皇上不是开国皇帝,是中兴之君。你们拿自己当开国功臣? 大明三百年,积弊已深。皇上要中兴,就要革除积弊。贪腐就是积弊。皇上杀贪官,不是针对你们,是针对所有人。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众人沉默,面面相觑。 另一个年轻将领也附和: “周兄说得是。咱们跟着皇上打仗,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打鞑子。如今鞑子打跑了,天下太平了,咱们该知足了。 皇上的赏赐不少了,够咱们养老了。还想怎样?” 那参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灯火通明。 朱由榔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和群臣的奏疏。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城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陛下,锦衣卫暗探回报,军中有些将领私下聚会,发牢骚,说陛下杀得太狠,寒了功臣的心。还有人说,他们跟着陛下打天下,就该享受。” 朱由榔抬起头,目光冷厉,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寒了功臣的心?他们倒是有脸说。他们是功臣没错,他们出了力,朕不否认。朕给他们足够的赏赐,给他们升官,给他们荣耀。但朕不允许他们挖朕的墙角。” 赵城连忙叩首,他知道皇帝动了真怒。 第798章 军议,南北方略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了些,继续问道: “都有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赵城展开一份名单,念出了几个名字,都是在军中颇有资历的将领。 朱由榔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后,吩咐道: “传旨,各营将领,明日到武英殿议事。朕有话要说。” 赵城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武英殿。 朱由榔端坐御座,殿中诸将分列两侧,李定国、张煌言、刘文秀、张佳玉、徐啸岳等都在,气氛比平日凝重许多。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朕听说,有人觉得朕杀得太狠,寒了功臣的心。还觉得跟着朕打天下,就该享受。 朕今天告诉你们,你们的功劳,朕记得。朕给你们的赏赐,不够吗?你们的俸禄,不够吗?你们要置地,要买房,朕拦你们了吗? 朕拦的是贪腐,是勾结奸商,是挖朝廷墙角。”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刺进每个人心里,“你们跟着朕打了十几年仗,朕的脾气,你们应该清楚。朕对功臣,从不吝啬。但朕对贪官,从不手软。” 李定国率先拜倒,抱拳道: “陛下,臣等不敢。臣等深受皇恩,只知报效朝廷,绝无二心。” 张煌言、刘文秀、张佳玉、徐啸岳等人也纷纷拜倒。 朱由榔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忠心,朕说的不是你们。朕说的是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朕给他们机会,他们自己不要。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消息很快传到军中和官场。 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员和将领,暂时熄了心思。 但心中不忿的人,依然不少。 这天夜里,几个文官又聚在一起。 他们是兵部、户部的郎中、主事,品级不高,但手握实权。 一个姓张的主事忿忿不平: “咱们跟着朝廷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想给家里置办点产业,皇上却杀得人头滚滚。这叫什么道理?” 一个姓李的郎中冷笑一声,直言不讳: “什么道理?皇上的道理。皇上要中兴,就要革除积弊。咱们这些人的那点小心思,皇上岂能不知?劝你们安分点,别找死。” 众人沉默。 另一个官员叹了口气,还是不甘心。 “我不是说皇上不对。我是说,咱们跟着皇上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天下太平了,咱们想给子孙留点产业,这有什么错? 历朝历代,开国功臣不都是这样?太祖爷当年也没少赏赐。” 那李郎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第一,咱们不是开国功臣。大明不是新朝,是复国。第二,太祖爷当年杀功臣,杀得还少吗?第三,你想给子孙留产业,皇上没拦着你。皇上拦的是贪腐,是勾结奸商。你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那官员低下头,不敢再言。 与此同时,内阁首辅瞿式耜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瞿式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都是他的门生故旧。 他在想,这些天皇帝的雷霆手段,到底会波及多广。 儿子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您说皇上会不会对咱们这些人动手?咱们家里也有几亩地,几个铺子……” 瞿式耜放下名单,摇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咱们的产业,是皇上赏的,是光明正大来的,不是贪的,不是抢的,不是从商人那里收的。皇上查的是贪官,不是功臣。只要心里没鬼,怕什么?” 儿子这才放下心来。 瞿式耜叹了口气,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他想了想,又对儿子叮嘱道: “你记住,皇上要的是清官,不是贪官。你将来入仕,一定要清廉自守,不要给瞿家丢脸。” 儿子躬身:“儿子谨记。” 这天夜里,许多官员彻夜未眠。 他们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家产、产业、前途。 有人慌张地烧毁账册,有人派人去乡下退田,有人写辞呈,准备告老还乡。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安分守己,约束家人,不再伸手。 永历十七年,春,北京。 紫禁城太和殿,在经历了满清盘踞十余年后,重新焕发出大明皇权的威严。 金漆龙柱熠熠生辉,丹墀之上,文武百官分班而立,神情肃穆。 殿外,春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映出一片耀眼的白色。 京师百姓们都知道,今日大朝会,议的是军国大事—— 天下已定,四夷未宾,朝廷要择一方用兵了。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的宣唱,永历帝朱由榔身着明黄龙袍,从殿后缓步走出,登上御座。 这位年仅三十余岁的天子,面容清俊,眼神却比同龄人深沉许多。 如今,北至盛京、长白山,南至琼州、交趾,西至哈密、乌斯藏,东至琉球、台湾,尽皆纳入大明版图。 自万历末年以来的乱世,终于在永历朝画上了句号。 然而,天下虽定,四夷未宁。 朱由榔坐定,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 “众卿,今日朝会,议的是南、北二方,先取何处。北有蒙古,虽已称臣纳贡,然其部落众多,时有侵扰;南有缅甸,盘踞西南,僭称‘蟒白政权’,竟敢遣使上疏,求朝廷承认其伪号,而无一字提及朝贡。卿等以为,当先讨何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兵部尚书吕大器先出班: “陛下,臣以为当先北后南。蒙古自元末以来,即为中国大患。虽纳贡称臣,然其心叵测,若不趁我军威正盛之时彻底降服,日后必生变乱。”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王应龙便拱手反驳: “吕大人,蒙古草原辽阔万里,骑兵飘忽,即便倾十万大军出塞,也难以犁庭扫穴。 而缅甸不同——其国虽称雄西南,实则上下离心,土司各怀异志。 况其竟敢僭号,不称臣、不朝贡,公然挑战天朝威仪。若姑息之,则南洋诸国必生轻慢之心。臣以为,当先取缅甸,以正视听!” “王大人言之有理!” 云南巡抚马兆羲出班附和,“臣任职滇中多年,深知缅人习性。其王莽白,弑兄自立,本就不正,如今又捏造‘蟒白’伪号,妄图与天朝平起平坐。此等悖逆之态,若不痛加惩戒,南洋诸国纷纷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 第799章 定策南征 一位老御史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臣记得嘉靖年间,缅甸莽瑞体僭称缅甸王,侵扰滇西,朝廷尚且兴兵征讨。如今莽白比其先祖更为狂妄,不但不贡,反而求封伪号,此乃公然羞辱天朝。臣请陛下下旨征讨,以彰天威!”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片附议声中,李定国始终沉默。 永历帝注意到了,微微侧身,看向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的李定国:“李卿,你是全军主帅,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李定国大步出班,抱拳行礼。 “陛下,臣以为当先伐缅甸。”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原因有三。”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缅甸悖礼。大明中兴,四夷震动,南洋诸国纷纷遣使朝贡,唯独缅甸不但不来,反遣使要求朝廷承认其‘蟒白政权’,这是公然以藩属之地位与天朝平起平坐,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征讨,南洋必生变乱。” “其二,蒙古虽臣服,然其势未衰。草原万里,骑兵飘忽,仓促进讨,胜则难以久守,败则前功尽弃。不如先取缅甸,南疆既固,则可专心北向,从容布置。” “其三,臣已详查滇缅地理。缅北多为土司领地,素来两属,心向大明。莽白暴虐,缅民多有怨言。天兵一到,必有响应。我军依托滇西本土,粮道通畅,火器充足,水陆并进,可一举而下。” 他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永历帝微微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文安之。 这位老臣自朝廷播迁以来一直追随左右,以沉稳持重着称。 他缓缓出班,捋了捋长须: “陛下,延平王所言极是。臣只补充一点——粮秣军需。臣已会同沐国公详细计算过,滇西大理、永昌、腾越等地存粮,可支八万大军半年之用。再加就地征购、土司捐助,征缅之役,粮道无忧。” “好。”朱由榔站起身来,目光扫视殿中诸将。 “传朕旨意——” “命延平王李定国为征南大元帅,总领征缅诸军事,节制三路大军,总筹攻防、粮道、外交。” “命文安之为监军,整肃军纪、安抚土司、统筹钱粮。” “命沐天波为后勤总督,坐镇云南,总揽滇西粮台,调度转运。” “命白文选、刘文秀、李元胤分统三路主力,各领所部,整军备战。二十日后,于云南永昌府誓师出征!” “臣等领旨!” 殿中文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云南,永昌府。 这里是滇西重镇,自古为通缅要道。城外的演武场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八万余大军分驻各处营垒,只待誓师。 李定国驻节永昌府衙,连日来召集各军主将,逐一核验编制、配发火器、明确路线。 这一日,中军大帐内,众将齐聚。 帐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滇缅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李定国站在图前,手持竹鞭,身后站着文安之、沐天波,两侧坐着白文选、刘文秀、李元胤、祁三升、高文贵、刘镇国、杨武等一众将领。 “诸位,”李定国开口,声音沉稳,“此次征缅,朝廷倾注了心血。全军总计八万二千战兵,分三路主力,另留一万二千人守备云南各镇,两万五千民夫转运粮草。陛下将如此重担托付于我辈,我等必当勠力同心,不负圣恩。” 众将肃然。 李定国竹鞭指向地图: “下面,本帅宣布各路人马编制与将帅任命。” 第一路:北路军。 “北路军为主力突击方向,共计三万五千人。主将:白文选。” 白文选起身抱拳。 此人年近五旬,面容黝黑,身形精瘦,是李定国麾下最熟悉滇西边地的大将,擅山地攻坚与长途奔袭。 “副将:祁三升、高文贵。” 二人起身行礼。 李定国继续道: “北路军兵力构成为:精锐步军一万八千,其中长刀盾手四千,火铳手六千,长枪兵八千。 骑兵六千,以轻骑为主,负责斥候、迂回、截击逃兵。 山地土司兵七千,来自滇西各傣族、景颇族土司,熟稔丛林,可充向导、清剿伏兵。 工程兵四千,负责架桥、破栅、挖壕、筑垒、搬运轻型火炮。 配属火器:轻型佛郎机炮六十门。全军装备燧发枪,不配重炮——北线多山地,重炮转运困难。” 白文选仔细听着,待李定国说完,沉声道: “末将领命。北线山地崎岖,但末将麾下土司兵熟悉每一条小道,定能按时推进。” 第二路:中路军。 “中路军共计两万七千人,主将:刘文秀。” 刘文秀起身。 “副将:刘镇国。” 李定国竹鞭指向腊戍位置: “中路军构成为:标准步军一万二千,冷热兵器混编,常规列阵作战。弓弩手三千,负责丛林远距离袭扰、压制寨内守军。滇黔土司联军八千,负责丛林搜剿、侧翼警戒。炮兵分队四千,配中型红衣火炮十二门、臼炮八门,针对缅方土石寨堡、关隘。” 他加重了语气: “中路军职能是卡住缅东援军通道,与北路军形成夹击。切记——不贸然突进,稳扎稳打。刘文秀,你可能做到?” 刘文秀抱拳: “末将明白。稳扎稳打,不贪功,不冒进。” 第三路:南路水陆联军。 “南路水陆联军共计两万人,主将:李元胤。” 李元胤起身。此人是李成栋义子,年轻英武,熟稔西南江河作战,兼领水师。 “副将:杨武。” 李定国竹鞭指向伊洛瓦底江: “南路兵种构成:陆上步骑八千,沿岸推进,掩护水师登陆、清剿江岸据点。 内河水师七千,战船一百二十艘,分火力战船二十五艘(搭载小型火炮、火油、火箭,专攻缅军江防栅栏与战船),快船四十五艘(斥候、突击、登岸作战),运兵/补给船五十艘。傣、缅边境归附土兵五千,充当向导、招降缅境边民、策反边境寨兵。” “南路的核心职能是控制伊洛瓦底江支流,切断阿瓦南线水上补给,水陆并进,直逼阿瓦南郊。李元胤,水陆配合是关键,不可偏废。” 李元胤凛然:“末将必不辱命!” 第800章 誓死,大军进攻 后勤与留守 “后方留守守备兵力一万二千人,分驻大理、昆明、永昌、腾越等重镇,保护粮道、防备后方叛乱。由沐国公统一调度。” 沐天波起身,拱手道: “沐某世代镇守云南,滇缅地界、土司关系、粮运路线,了然于胸。诸位将军只管向前,粮草军需,沐某必按时送到。” 李定国点头,又道: “粮台转运兵夫两万五千人,分段转运粮草军械,由沿线州县征调,军事化管理。文监军,此事有劳你协调。” 文安之捋须道: “大帅放心,老夫已与各省巡抚议定,每三十里设一粮台,驻军守护,确保粮道不断。” 李定国扫视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陛下在京师日夜翘首以盼。缅甸莽白,僭号称尊,不朝不贡,辱我天朝。此战,必让南夷知我大明军威仍在,天朝上国不可轻犯!”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军营。 永昌府城外,征南大军誓师。 清晨,雾气未散,八万余战兵已在演武场上列阵完毕。 步兵方阵如棋盘般整齐,火铳手、长枪手、刀盾手各居其位; 骑兵在左翼列队,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右翼是土司兵,服装各异,却个个剽悍; 后方,水师将士列阵于江边战船旁,炮口擦得锃亮。 正中高台上,李定国身披大红战袍,腰悬长剑,威风凛凛。 他身侧站着文安之、沐天波,身后是白文选、刘文秀、李元胤等将领。 焚香祭天后,李定国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缅甸莽白,弑兄自立,僭号‘蟒白’,遣使求封而不称臣、不朝贡,悖逆至极。 朕承天命,中兴大明,四夷宾服,岂容南夷跳梁? 特命延平王李定国为征南大元帅,统率三军,征讨不庭。望将士用命,克日奏凯。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李定国收起圣旨,拔剑指天: “三军听令——北路军白文选,中路军刘文秀,南路水师李元胤,按既定方略,依次开拔!三月之内,本帅要在阿瓦城下会师!” “遵令!”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三路大军依次开拔,烟尘滚滚,向西、向南而去。 白文选率北路军三万五千人,自腾越州出发,南行经南甸、干崖、盏达三土司地界,沿途土司纷纷迎降,提供粮草向导。 第一道障碍是滇缅边境两大雄关——神护关、铜壁关。 缅军在此驻有少量守军,见天兵大至,不战而溃。 白文选遣骑兵追击,斩获三百余级,顺利接管关隘,建立前沿营垒。 第五日,大军抵达蛮莫。 蛮莫是缅北第一重镇,缅军前沿大本营。 缅将莽昂在此驻军五千,沿城外设置木栅、竹签、陷阱,企图据守。 白文选召集诸将: “蛮莫不破,北路不通。缅军依赖木栅防御,土司兵已探明外围小路。打法如下——”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道箭头: “祁三升率精锐步军正面强攻寨门,火铳手轮射压制城头;高文贵率骑兵迂回至蛮莫东南小路,截断缅军退路;土司兵由各寨向导带领,潜入两侧丛林,清剿伏兵,防止缅军从林中小道偷袭。” “三日之内,拿下蛮莫!” 次日拂晓,战斗打响。 北路军六千火铳手排成三列,在盾手的掩护下逼近蛮莫城寨。 随着一声令下,三段轮射开始——前排射击后退至后排装填,中排上前射击,循环往复,弹丸如雨点般射向寨墙上的缅军。 缅兵大多只有竹弓、刀枪,少数配有火绳枪,射程和射速远不及明军的燧发枪,被打得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六十门佛郎机炮在阵前展开,对准寨门和木栅狂轰。 炮弹砸碎木栅,碎片飞溅,缅军死伤枕藉。 正面强攻持续了一个时辰,寨门已被轰开一个大洞。 祁三升挥刀大吼: “长刀盾手,跟我上!” 四千盾手齐声呐喊,举着藤牌冲入缺口,与缅军展开肉搏。 长枪兵紧随其后,结成枪阵,步步推进。 缅将莽昂见正面难敌,遣一千余人从侧门出击,企图绕过正面袭击炮兵阵地。 然而土司兵早已埋伏在两侧丛林中,一声锣响,弓弩、火铳齐发,缅军伏兵反被伏击,死伤过半。 下午申时,高文贵遣骑兵来报: “东南小路已截断,缅军逃兵三百余人被我军斩杀,无一漏网!” 莽昂见突围无望,率亲兵退入寨中核心营垒顽抗。 白文选下令火攻,火箭、火油罐纷纷投入,营垒燃起冲天大火。 莽昂被烧死在里面,余部崩溃投降。 蛮莫城头,升起了大明日月旗。 此战,北路军斩首一千二百级,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粮草、象匹无数。 缅北第一重镇落入明军手中。 中路:腊戍外围肃清 与此同时,刘文秀率中路军两万七千人自永昌府西出,工程兵预先在怒江上搭建浮桥,三日内全军渡过天险,推进至姚关、湾甸一线。 缅军在腊戍外围设有多处木寨,彼此呼应。 刘文秀不急于强攻,而是将十二门红衣火炮和八门臼炮布置在腊戍城东的高地上,每日轰击城垣。 弓弩手则散布在城外丛林边缘,用强弓硬弩射杀出城巡逻的缅兵。 “火炮优先摧毁外围木栅和箭楼,臼炮抛射城内,制造恐慌。” 刘文秀下令,“弓弩手昼夜轮换,压得缅军不敢露头。” 不出五日,腊戍外围三座小寨的守军断粮投降。 中路军稳步推进,前锋已抵腊戍城下,切断掸邦方向援缅的通道。 南路:水陆并进,扫荡江防 李元胤率南路水陆联军两万人自孟养出发,沿伊洛瓦底江东岸南下。 孟养旧属云南,当地土司早已归附。 大军出发前,李元胤已遣快船沿江侦察,摸清了缅军江防哨卡的位置。 第一战是孟拱江防。 缅军在江心设有竹栅浮桥,两岸建有简易炮台,驻军约八百人。 李元胤的战术是:火力战船在前排成横队,用舰载火炮和火箭焚烧竹栅;快船穿插分割敌船;陆军沿东岸推进,用火铳压制岸上炮台。 战斗在清晨打响。 二十五艘火力战船顺流而下,火炮齐发,火油罐砸在竹栅上,烈焰腾空。 缅军水师的木船多为小船,毫无还手之力,被火箭点燃后纷纷起火,士兵跳江逃生,又被快船上的明军用长矛、刀枪击杀。 两岸缅军炮台试图还击,但火炮老旧,射程不足。 东岸的明军步骑用燧发枪齐射,将炮台上的缅军打得四散奔逃。 一个时辰后,江防被彻底摧毁。 水师前锋已推进至莫宁江段。 李元胤下令在莫宁建立前进基地,土兵开始招降沿岸村寨,缅北边境的傣、掸土司纷纷来投。 第一阶段结束,三路大军全部站稳缅北,打通三条进军通道,歼灭缅边境守军约一万二千人,收降边境土司十余部。阿瓦朝廷震动。 第801章 震动缅甸 阿瓦王宫。 缅甸王莽白正在后宫饮酒作乐。 他年约四旬,体态臃肿,面色灰黄,一双三角眼中透着阴鸷与多疑。 几年前,他弑兄莽达自立为王,为稳固王位,他清洗了所有可能威胁他的兄弟和朝臣,用血腥手段镇压了缅北掸邦土司的多次叛乱。 在他的治下,缅人畏威而不怀德,朝堂上下充斥着阿谀奉承之徒。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 “陛下!陛下!不好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内侍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声音颤抖: “前线……前线急报!” 莽白眉头一皱,放下酒杯: “何事惊慌?” “蛮莫……蛮莫失守了!莽昂将军战死,五千守军全军覆没!” 内侍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什么?!” 莽白霍然站起,脸色大变,“蛮莫有五千精兵,还有木栅、陷阱、箭楼,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了?明军来了多少人?” “据逃回来的溃兵说,明军北路军至少三万人,火器极多,炮火凶猛,寨门被轰开,象兵还未冲近就被火铳射杀。莽昂将军……被烧死在大营里。” 莽白跌坐回王座,额头渗出冷汗。 蛮莫是缅北第一重镇,失去蛮莫,等于敞开了通往阿瓦的北大门。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又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进来: “陛下!腊戍急报!明军中路军已兵临城下,外围各寨全部失守,腊戍被围,求援的使者被阻,城中粮草只够十日!” “蒲甘……蒲甘也丢了!” 第三个探马冲进来,“明军南路由水路而上,战舰百余艘,我军江防尽毁,蒲甘守将献城投降。明军水师已封锁伊洛瓦底江中游,南线粮道断绝!” 莽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短短二十天,缅北边境防线全线崩溃,三路明军齐头并进,蛮莫、腊戍、蒲甘三大重镇相继失守。 缅军损失一万二千余人,数十名将领战死或被俘。 而明军的主力还未真正露面。 “不可能……这不可能……” 莽白喃喃自语,“明国才收复中原不过一年多,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兵?哪里来的这么多火器?李定国……李定国不是在云南休整吗?他怎么会亲自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 殿中侍立的朝臣们脸色惨白,有人开始悄悄向殿门挪动脚步。 “都给朕站住!” 莽白猛地拍案,暴喝一声,“传旨——即刻召集所有大臣、将领,到金殿议事!迟来者斩!” 当日下午,阿瓦王宫金殿。 缅甸朝中重臣悉数到齐。 左边是文官,首辅大臣德钦丹、枢密院大臣吴昂基、礼宾司大臣耶博; 右边是武将:东路军统领莽既、王城卫戍将军奈温、水师提督拉敏、象兵统领波丹。 殿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莽白坐在金漆王座上,面色铁青。 “前线的情况,你们都听说了。” 莽白的声音低沉而阴冷,“明国以李定国为帅,统兵八万,分三路侵入我境。蛮莫、腊戍、蒲甘相继失守。谁能为朕分忧?” 殿中沉默良久。 首辅德钦丹首先出列,他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臣,经历过多次缅泰战争,深知军国大事。 他拱手道: “陛下,明军来势汹汹,火器精良,非我边境守军所能抵挡。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速调主力增援阿瓦外围,二是在阿瓦城下与明军决战。” “决战?” 莽既冷笑一声。 此人四十出头,是莽白的族弟,掌管缅东主力约两万人。 他站了出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怒色: “首辅大人说得轻巧。明军火铳射程远、射速快,我们的火绳枪一百五十步外就打不准,弓箭更是不及。明军还有大量火炮,我们只有几门老旧葡萄牙炮。怎么打?” “那你说怎么办?” 德钦丹反问。 莽既咬了咬牙: “只能靠象兵。我们有三百头战象,只要冲进明军阵中,步兵就会溃散。当年暹罗人也不怕我们的象兵?” 象兵统领波丹摇头道: “将军有所不知。据溃兵回报,明军对阵象兵已有专门战术——阵前置拒马、鹿角,长枪兵密集结阵,火铳手集中射杀象奴和大象眼耳。 我军在蛮莫之战中出动了二十头战象,不到半个时辰全军覆没。明军火器之犀利,远超想象。”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礼宾司大臣耶博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能否……能否与明国议和?他们发兵,名义上是因为我们僭号政权而不朝贡。如果我们削去伪号,上表称臣,再送些贡品……” “住口!” 莽白暴怒,抓起案上一只玉杯砸向耶博,正中额头,鲜血直流。 “议和?议你妈的头!明军已经打到阿瓦外围了,现在议和,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朕要割地赔款,送质子入京,从此沦为明国的附庸!朕不做亡国之君!” 耶博捂着头不敢再言。 枢密院大臣吴昂基出列,他是个务实之人,沉声道: “陛下息怒。耶博所言虽不合时宜,但有一句是对的——明军名义上是为朝贡之事兴师。陛下当初遣使求封‘蟒白’,确实未曾提朝贡,这是使臣的疏忽。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臣以为,既不能轻易议和,也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固守阿瓦,同时调集各地勤王兵马。” 莽白稍稍冷静下来: “如何固守?” 吴昂基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指着阿瓦城的位置: “阿瓦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与支流交汇处,城墙高厚,易守难攻。只要粮草充足,守上半年不是问题。臣建议——”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立即征集阿瓦城内及周边壮丁,充实城防。粮食、饮水、箭矢、滚木擂石,全部集中到城内各门,统一调配。” “其二,遣快船顺江南下,调勃固、卑谬、仰光等地驻军北上勤王。尤其是勃固驻军,有水师战船三十艘,可以突破明军江防,从南面威胁明军侧翼。” “其三,向掸邦各土司求援。掸邦山地,土兵剽悍,只要他们肯出兵,就能从东面牵制明军中路军。锡箔虽然被围,但掸邦高原还有小路可以绕到明军背后。” 第802章 蟒白的心思 莽白听罢,略略点头: “准。立即传令——奈温,你负责阿瓦城防,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城墙上站满守军,城门全部封堵,护城河加宽加深。” 王城卫戍将军奈温抱拳: “臣领命。” “拉敏,水师由你统领,速调勃固船队北上,不惜代价夺回江面控制权。” 水师提督拉敏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削老者,他面有难色: “陛下,明军水师有一百二十艘战船,其中火力战船二十五艘,装有火炮。我们的战船大多是运输船改装的,只有几艘有炮,恐怕……” “恐怕什么?” 莽白厉声道,“守不住江面,阿瓦就是孤城!朕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必须把明军水师堵在南边!” 拉敏不敢再辩,只得低头领命。 莽既上前一步: “陛下,臣愿领兵出城,在阿瓦外围与明军野战,挫其锋芒。” 莽白犹豫了。 他深知莽既有勇无谋,但又不愿在朝臣面前表现得怯懦。 他想了想,道: “莽既,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出城向东,在锡箔与阿瓦之间扎营,接应掸邦援军。但不得主动出击——只许固守营寨,等援军到达后再做打算。” “遵命!” 朝会散后,莽白留下德钦丹、吴昂基二人在偏殿密议。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三人面色忽明忽暗。 “吴昂基,你实话告诉朕。” 莽白压低声音,“阿瓦……守得住吗?” 吴昂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陛下若问臣的真心话——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什么意思?” “明军八万,装备精良,火器极多,主将李定国是当世名将,野战攻城无不擅长。 我缅军名义上可以召集五六万人,但真正能战的不过三万,且分散在各地。火器、战船、士气,无一能及明军。若正面硬拼,必败无疑。” 莽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是,”吴昂基话锋一转。 “阿瓦城高墙厚,明军火炮虽多,但多为轻型佛郎机炮,只有中路军配有十二门红衣大炮。红衣大炮射程远、威力大,但要轰塌阿瓦城墙,没有十天半月做不到。只要我们在城破之前拖到雨季——” “雨季!” 德钦丹眼睛一亮。 缅甸的雨季在每年五月中旬开始,届时暴雨连绵,江河暴涨,道路泥泞不堪,大军无法行动,粮道必然断绝。 历史上,任何入侵缅甸的军队,只要拖到雨季,就会因瘴气、疫病、补给断绝而崩溃。 莽白也明白了吴昂基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你的意思是,固守阿瓦,拖到雨季?” “正是。” 吴昂基点头,“陛下,明军远征,粮道从云南经缅北山路转运,本就艰难。雨季一到,道路断绝,他们不战自溃。只要我们撑过一个月——五月中旬雨季来临,明军必退。到时我军再乘势追击,可夺回失地。” “一个月……一个月……” 莽白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德钦丹,你立即派人去寺庙,请高僧占卜吉日,然后宣布朕要斋戒祈福,激励军民士气。” “吴昂基,你全权负责城防。阿瓦城内所有佛寺的铜钟、铜像,全部熔铸成炮弹、箭镞。 所有民宅的木材、石块,全部征集用来加固城墙。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民壮。敢违令者,斩!” “臣领命!” 莽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阿瓦城。 远处伊洛瓦底江的水声隐约可闻,江面上黑沉沉一片,看不到明军战船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些战船正在逼近。 “李定国……” 他咬着牙,低声吐出这个名字,“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在雨季之前攻下阿瓦。” 接下来的五天,阿瓦城陷入一片恐慌与忙碌之中。 奈温将军将城中所有工匠、民夫编成班组,日夜赶工加固城防。 东门、北门、南门三处城墙外侧被加厚了一层土袋,城门内侧堆满了巨石和沙包,只留下一条窄缝供人出入。 护城河被挖深到两丈,引入了伊洛瓦底江的活水,河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城墙上每隔十步设一座箭楼,每隔五十步堆一堆滚木擂石。 每段城墙指定一个头目,负责十名民壮,轮班值守,昼夜不断。 水师提督拉敏派人快船南下,五日后勃固的三十艘战船抵达阿瓦南郊江面。 这些船只有不到十艘装有小型火炮,其余只能靠弓弩和接舷战。 拉敏将船队分为三队,一队游弋于江心,侦察明军动向;一队停泊在南门码头,作为机动预备; 一队在江面布设竹栅、木桩,试图阻挡明军战船北上。 莽既率一万五千人出城,在阿瓦城东十五里处扎下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寨墙用粗木围成,寨外挖了壕沟、埋了竹签。 他派出多路探马,向掸邦方向求援,但杳无回音——掸邦土司们正在观望,谁也不愿意先出兵招惹明军。 象兵统领波丹将剩余的两百八十头战象集中在城北的一片空地,每日训练。 但战象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频频躁动不安,有三头战象在训练中受惊,踩死了七名象奴,波丹不得不下令将它们拴在更粗的木桩上。 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 富户们将金银细软埋入地下,准备随时逃难。 贫民们则涌向寺庙,焚香祷告,求佛保佑。 市场上米价飞涨,一担米从原本的三百文涨到了一千二百文,仍然有价无市。 不少商人趁机囤积居奇,莽白下令斩了三个米商,将首级挂在东门外示众,米价才稍有回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仓促的准备,究竟能挡得住明军多久,谁也没有把握。 当第五天的夕阳沉入伊洛瓦底江时,从北方传来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白文选的北路军正在向太公城发起猛攻。 阿瓦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只有寺庙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地敲响,似乎在为这座古都祈祷最后的安宁。 第803章 包围太公城 阿瓦惊变之后的第五日,北路军大营,太公城下。 白文选站在城外高坡上,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这座缅北最后的屏障。 太公城坐落在伊洛瓦底江东岸,城墙用红土与石块混筑,高约三丈,城外挖有双道壕沟,沟底插满竹签。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箭楼,旗帜飘扬,守军往来巡逻,显然已经有了充分准备。 “缅军不是傻子。” 白文选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祁三升道。 “据探马回报,阿瓦城内已紧急调兵,城东十五里处莽既率一万五千人扎下大营,城内奈温加固城防,南面拉敏调来了勃固水师。我们面前这座太公城,守军比预计多了至少两千人。” 祁三升皱眉: “大帅,那我们是否等中路军齐头并进再打?” “不等。” 白文选果断摇头,“李帅有令,三路并进,互相牵制。我们若停滞不前,缅军就能从北路抽调兵力去增援中路或南路。太公城必须打,而且要快打。” 他转身走回大帐,召集诸将。 帐中,白文选摊开地图,指着太公城的四门: “缅军守将卜东朗,是个老将,打过暹罗人,擅长防守。太公城原有守军三千,阿瓦增援后约有五千人,另有战象二十头。但缅军增援仓促,粮草储备不足,城内最多支撑半个月。” “我们的优势是火器。” 白文选目光扫过诸将。 “六十门佛郎机炮,六千火铳手。缅军的竹弓、火绳枪在射程和射速上都远不及我们。但卜东朗不会坐等我们轰塌城墙——他一定会出城野战,用战象冲击我们的炮兵阵地。” 高文贵起身抱拳: “末将愿率骑兵在两翼戒备,一旦战象受惊溃散,末将从两翼包抄,截杀缅军溃兵。” “好。” 白文选点头,“祁三升,你率长刀盾手和长枪兵列阵于炮兵之前,拒马、鹿角要布设三层。火铳手分三列,轮射不停,专打象奴和大象眼耳。土司兵潜入两侧丛林,防止缅军从小道偷袭。” “遵令!” 次日清晨,明军列阵于太公城北门外。 朝阳初升,雾气未散。 六千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盾手和长枪兵在前,六十门佛郎机炮在阵后一字排开。 两翼各有三千轻骑列阵,马衔枚、蹄裹布,随时准备出击。 城头缅军吹响了号角。 城门大开,二十头战象鱼贯而出。 每头战象背上驮着一个木制象轿,轿内有弓箭手三至五人,手持火绳枪或毒箭。 战象身披厚甲,额头和鼻子涂着红色油彩,看上去狰狞可怖。 象群后面,两千缅军步兵手持刀盾、长矛,列队出城。 卜东朗的中军大旗在城头飘扬,他亲自登城督战。 “象兵来了!” 明军阵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白文选骑在马上,面色沉稳。 他举起令旗,缓缓挥下。 “火炮——放!” 六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霰弹如同暴雨般泼向象群。 霰弹中的铁丸、铅子打在大象身上,虽有厚甲防护,但象腿、象鼻、象耳等薄弱部位仍被击中。 最前面的三头战象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腿跪倒,将背上的象轿摔了出去。 “火铳手——举枪——放!” 第一列两千名火铳手齐射,铅弹专打象奴。 象轿中的射手纷纷中弹跌落,失去控制的大象开始原地打转。 第二列上前再射,第三列再上前。 三段轮射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雨,将象群打得血肉横飞。 有两头受伤最重的大象彻底发狂,转身向后狂奔,冲入后续的缅军步兵阵中。 数百斤重的象身撞飞了十余名缅兵,象鼻横扫,又将七八人甩出数丈。缅军步兵阵脚大乱,哭喊声四起。 卜东朗在城头看得脸色铁青,急令鸣金收兵。 但为时已晚——明军两翼的轻骑已经迂回到了象群后方,截断了退路。 火铳手继续射击,长枪兵从拒马后杀出,配合骑兵围歼溃散的缅军。 二十头战象,非死即俘。 两千出城步兵,逃回城内的不足八百。 卜东朗不敢再出战,下令紧闭四门,死守待援。 白文选没有急于攻城。 他下令将佛郎机炮推到距城墙三百步处,开始昼夜不停地轰击。 炮弹砸在土石墙上,日复一日,墙皮剥落,墙体开裂。 同时,土司兵潜入太公城周围的山林,切断了城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第七日,城内粮尽。 第八日夜,卜东朗率残部从南门突围,被祁三升率骑兵截杀于城外五里处。 卜东朗力战而死,余部投降。 太公城破。 北路军打通了通往阿瓦北郊的最后一道屏障。 与北路军同时推进的中路军,在锡箔城外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硬仗。 刘文秀原本以为锡箔守军不过四千余人,稳扎稳打便可拿下。 但当他于第十五日率军抵达锡箔城下时,侦察骑回报的消息让他皱紧了眉头。 “大帅,城东十五里处有一支缅军大营,旗号是莽既,兵力约一万五千人,营寨坚固,依山而建。锡箔城内守军也有增援,大约六千人。” 刘文秀站在舆图前,陷入沉思。 莽既的一万五千人,加上锡箔城的六千人,缅军在锡箔方向总兵力超过两万——几乎是中路军的两万七千人的同等规模。 而且莽既的营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若中路军强攻锡箔城,莽既必然从侧后出击; 若先攻莽既大营,锡箔守军又会出城夹击。 “缅军这是要在这里跟我们打一场主力对决。” 刘文秀对副将刘镇国道,“莽白不是傻子,他知道阿瓦城防再坚固,也挡不住三面合围。他派莽既出城扎营,就是想在我们合围之前,在东面撕开一个口子,接应掸邦援军。” 刘镇国道: “大帅,那我们是否分兵——一部分围城,一部分抵御莽既?” “分兵则两处皆弱。” 刘文秀摇头,“缅军两万,我军两万七千,兵力优势不大。若是分兵,每一处都不足以快速解决战斗。必须想个办法,先吃掉莽既。”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掸邦援军……若是掸邦援军不来了呢?” 刘文秀当即派出数十名精明强干的斥候,化装成缅北土司的商贩,潜入掸邦各土司领地。 他们带着一个明确的任务——向掸邦土司们传递一个消息,大明只诛首恶莽白,胁从不问。 凡不援助阿瓦的土司,战后可保原有领地,甚至加封;凡援助阿瓦的,天兵到时,满门抄斩。 第804章 围攻王城 与此同时,刘文秀并未停止军事行动。 他命令炮兵分队将十二门红衣火炮和八门臼炮全部对准莽既的大营,而不是锡箔城。 臼炮抛射开花弹,落入莽既营中,杀伤虽有限,但爆炸声日夜不停,搅得缅军不得安宁。 “不打城,先打营?” 刘镇国有些不解。 “对。” 刘文秀道,“锡箔城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但莽既的营寨不是铁板一块。他远道而来,粮草全靠阿瓦供应,只要我们切断他的粮道,他撑不过十天。” 中路军派出两千骑兵,昼夜巡弋于莽既大营与阿瓦之间的道路上。 缅军运粮队三次被截杀,莽既大营中的存粮日渐减少。 莽既急怒攻心,三次派兵出营欲打通粮道,均被明军击退。 第十九日,掸邦方向的回报来了——没有一个土司愿意出兵援缅。 消息传到莽既耳中,他面色如土。 没有掸邦援军,他这一万五千人就是孤军。 出城野战,不是明军对手;固守营寨,粮尽必溃。 他唯一的希望是锡箔城的守军能出城与他会合,合兵一处撤回阿瓦。 但刘文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十一日,刘文秀派刘镇国率八千人,在锡箔城北门外佯攻,牵制城内守军。 自己亲率主力一万九千人,以十二门红衣火炮为前导,直扑莽既大营。 火炮轰开寨门,火铳手列阵齐射,长枪兵从缺口涌入。 缅军虽众,但士气低落,粮草不继,只抵抗了半日便开始溃散。 莽既率亲兵拼死突围,被明军火铳手乱枪打死于乱军之中。 一万五千缅军,战死四千,被俘七千,其余溃散。 锡箔城守军见援军覆没,斗志尽失。 第二十四日,守将开城投降。 中路军按计划占领锡箔,卡住了掸邦高原通往阿瓦的所有通道。 李元胤的南路水陆联军,在伊洛瓦底江上迎来了一场硬仗。 水师提督拉敏从勃固调来的三十艘战船,加上阿瓦原有的二十余艘,总数超过五十艘。 虽然船只老旧、火炮稀少,但胜在数量众多,且缅军水兵熟悉江流、水性极佳,擅长接舷战和火攻。 李元胤站在火力战船的船头,望着下游江面上密密麻麻的缅军船队,眉头紧锁。 “拉敏这是要跟我们决战。” 他对副将杨武道,“缅军船多,但火炮少。我们船少,但火力强。此战的关键是——不能让缅军靠近接舷。” 他将船队分为三队: 第一队,火力战船二十五艘,排成一线横队,用舰炮轰击缅军船队,尽可能在远距离击沉或重创敌船。 第二队,快船四十五艘,分为左、右两翼,待缅军船队被火力战船打散后,穿插分割,用火油罐、火箭焚烧敌船。 第三队,运兵船五十艘,停泊在上游安全水域,陆军步骑在岸上列阵,随时准备支援。 清晨,江面上薄雾弥漫。 缅军船队顺流而下,鼓声震天。 拉敏的旗舰是一艘双层甲板的大船,船头装有一尊老旧的葡萄牙铜炮,船两侧站满了弓箭手和火绳枪手。 “明军船队在前方!” 缅军了望手高喊。 拉敏举起令旗: “全军突击!靠近敌船,接舷作战!” 五十余艘缅军战船鼓足风帆,顺流冲下。 船上的缅兵齐声呐喊,弓箭手张弓搭箭,火绳枪手点燃火绳,准备接战。 李元胤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缅军船队,直到敌船进入火炮射程,才挥下令旗。 “开火!” 二十五艘火力战船同时开炮,一百多门大小火炮齐鸣,江面上硝烟弥漫。 炮弹砸入缅军船队,木屑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轮炮击,便有七艘缅军战船被击中。 其中一艘被炮弹击中船底,江水涌入,迅速下沉; 另一艘被击中船舱,火油罐爆炸,烈焰腾空,船上的缅兵纷纷跳江。 但缅军船队没有退却。 拉敏挥旗命令剩余船只全速冲锋,试图冲入明军船队近战。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缅军船队有了准备,船只散开,减少了被弹面积。 只有三艘被击中,其余船只加速冲向明军阵线。 “快船出击!” 李元胤令旗一挥,左右两翼的四十五艘快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这些快船船体狭长、速度快、转向灵活,每艘船上配有十余名水手,携带火油罐、火箭、钩镰枪。 快船没有与缅军船队正面碰撞,而是从两翼插入,将缅军船队分割成数段。 火油罐砸上敌船,火箭点燃帆布,一时间江面上火光冲天。 缅军水兵试图用钩镰枪勾住明军快船接舷,但快船灵活地一闪而过,反手将火油罐扔上敌船。 拉敏的旗舰被三艘快船围攻,船舱起火,帆布烧毁,船体开始倾斜。 “撤!快撤!” 拉敏在混乱中下令。 但为时已晚。 李元胤的运兵船此时也加入战斗,陆军步骑从两岸用火铳射击江面上的缅军船只,水陆夹击之下,缅军船队全线崩溃。 此战,缅军水师损失战船三十七艘,死伤水兵两千余人,水师提督拉敏被火烧伤,乘小船逃回阿瓦。 明军仅损失快船七艘,伤亡三百余人。 南路水陆联军彻底控制了伊洛瓦底江中游江面,阿瓦城的南线补给被完全切断。 第二十八日,三路大军在阿瓦城外完成合围。 李定国从中军大营出发,亲临阿瓦城北的高坡,俯瞰这座缅甸王都。 高坡上,三路主将齐聚。 白文选抱拳: “北路军已控制阿瓦北郊,城北所有道路全部封堵。缅军曾两次试图向北突围,均被我军击退。城北的缅军粮仓已被焚毁。” 刘文秀抱拳: “中路军已控制阿瓦东郊,火炮阵地已布置完毕,十二门红衣火炮全部就位,随时可以轰城。城东的莽既部已被全歼,掸邦方向无援军。” 李元胤抱拳: “南路水军已控制伊洛瓦底江江面,阿瓦南门码头在我军炮口之下。缅军水师残部龟缩在南门港内,不敢出战。城西江面也已封锁,缅军无法从水路逃走。” 第805章 劝降书 李定国点头,目光投向阿瓦城。 城墙上,缅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明显不如二十天前那般密集。 城头上巡逻的士兵少了许多,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 城内的寺庙钟声隐隐传来,听起来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哀鸣。 “莽白还在等雨季。” 李定国淡淡道,“再过二十天,雨季就要来了。到时候道路泥泞,粮道断绝,瘴气弥漫,我军确实很难撑下去。所以——必须在雨季来临之前,拿下阿瓦。” 他转身面对三将,声音沉稳而坚定: “第一,从今日起,三路大军昼夜轮番佯攻,消耗缅军精力,不让他们休息。” “第二,刘文秀,你的火炮阵地从现在开始,日夜不停地轰击东城墙。不求一蹴而就,只求持续消耗。要打得缅军不敢上城防守。” “第三,白文选,你派土司兵潜入城北山林,抓捕所有试图出城送信的信使,绝不能让莽白向任何方向求援。” “第四,李元胤,你的水师要日夜巡弋江面,防止缅军从水路运送粮草入城。同时派土兵化妆成缅人混入城内,散布消息——就说掸邦援军已全军覆没,莽既已战死,阿瓦已成孤城。” “遵令!” 三将齐声应诺。 李定国最后望了一眼阿瓦城,缓缓道: “莽白以为能撑到雨季。我要让他知道——大明军威之下,没有人能撑到他想撑到的那一天。” 城墙上,缅军守军望着城外三面合围的明军营地,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营帐和旗帜,望着江面上日夜巡弋的战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怕是撑不过去了。 阿瓦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死寂之中,只有城外明军营地中传来的号角声、鼓声和夜间的火铳射击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刻不停地逼近。 李定国将中军大营设在阿瓦城北五里处的一座小山上,山虽不高,却足以俯瞰整座城池。 山上遍插大明日月旗,山下营帐连绵,壕沟纵横,鹿角密布,俨然一座坚不可摧的兵城。 白文选的北路军驻扎城北,营寨横亘在通往缅北的所有大路小道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处哨台,台上日夜燃着火把。 骑兵昼夜巡逻,任何试图从北门突围的缅军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刘文秀的中路军驻扎城东,十二门红衣火炮整齐排列在事先夯筑的炮台上,炮口对准东城墙。 八门臼炮则布置在更靠前的位置,专为抛射开花弹入城。 火炮阵地两侧,火铳手和长枪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对缅军出城突击。 李元胤的水陆联军控制着城南和江面。 伊洛瓦底江上,明军战船日夜巡弋,火力战船停在江心,炮口锁定南门码头。 南岸的陆营与北、东两路形成三角夹击之势,彻底堵死了阿瓦向南逃窜的任何可能。 阿瓦城变成了一座孤城。 城墙上,奈温将军面色灰败地巡视着各处防区。 二十多天的连续作战和不断传来的败报,已经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王城卫戍将军憔悴了许多。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那是三天前在北门巡视时被明军冷铳所伤,铅弹打穿了皮肉,幸好未伤骨头。 “将军,东城又塌了一角……” 一名小校跑来禀报,声音中带着哭腔。 奈温咬了咬牙: “用沙袋堵!拆民房的砖石,拆寺庙的围墙,不管用什么,给我堵上!” 他走到东城墙上,往下望去。 明军的火炮阵地就在三百五十步外,十二门红衣火炮正轮流开火,每一声巨响都让城墙颤动。 砖石碎块簌簌落下,尘土弥漫。 城墙中段已经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随时可能完全坍塌。 城下的护城河早已被明军的土袋填出了好几段通道。 一旦城墙被轰开缺口,明军步兵就会从这些通道蜂拥而入。 “雨季……雨季还有多久?” 奈温问身边的幕僚。 “往年是五月中旬,将军。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奈温苦笑。这城墙还能撑半个月吗? 围城的第四日,李定国遣使入城。 使者是云南腾越州的一名通事,姓杨,名泰,精通缅语,曾在缅甸经商多年,对各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李定国亲自交代他: “进城之后,先把檄文交给城门守军,让他们转呈莽白。然后你就在城门口等着,不必进王宫。城里的百姓会来看热闹,你当众宣读檄文的缅文译本,让全城人都知道——大明只诛首恶莽白,胁从不问。” 杨泰领命而去。 当日上午,阿瓦东门外,明军暂停炮击。 杨泰一人一骑,手持白旗,缓步走到城门下。 城上缅军拉开弓弩对准他,他昂然不惧,用流利的缅语喊道: “大明征南大元帅遣使致书缅王,尔等速开城门!”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 有人飞报奈温,奈温犹豫片刻,下令放吊篮将杨泰吊上城头。 杨泰入城后,当即将李定国的檄文递上。 檄文以汉文书写,附有缅文译本,内容如下: “大明征南大元帅李定国,致书缅甸王莽白: 昔者,大明受命于天,君临万国,尔缅甸世为藩属,朝贡不绝。自尔莽白弑兄自立,不告于朝,朝廷以尔国远在边陲,且事属内乱,未遑问责。然尔不知感恩,竟僭号,遣使求封而不称臣、不朝贡,蔑视天朝,罪在不赦。 今天兵十万,已合围阿瓦。尔城孤粮尽,外援断绝。本王念尔国百姓无辜,不忍玉石俱焚,故给尔最后机会: 一、削去‘蟒白’伪号,去王号称‘缅王’; 二、上表称臣,岁岁朝贡; 三、遣王子入北京为质; 四、割让缅北蛮莫、江头城、太公城、腊戍等地,归云南布政使司管辖; 五、交出当年主使僭号之臣,押送北京问罪。 若依此五条,本王保尔王位,全尔宗庙,缅人不迁一民,不夺一田。若不依从,三日后火炮齐发,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尔宜深思,勿贻后悔。” 杨泰被带入王宫。 莽白看过檄文,面色青白交替,一言不发。 殿中群臣或惊或怒或惧,窃窃私语声不绝。 第806章 蟒白抉择 “五条……” 莽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割让缅北五城,遣子为质,还要朕去王号称‘缅王’?李定国欺人太甚!” 德钦丹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这是明军的最后通牒。臣以为,可以先缓一缓,拖到雨季——” “拖?” 莽白冷笑,“怎么拖?城外大炮一响,城里的百姓都要造反了!你听听,那杨泰在城门当众宣读檄文,现在满城都在传‘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朕要是再不答复,只怕不等明军攻城,城里就要有人拿朕的人头去请功了!” 吴昂基出列道: “陛下,臣有一计。不如先口头答应明使,就说‘请容三日商议割地细节’,三日后再以‘臣民不从’为由推托,往复几次,雨季就到了。明军粮道漫长,拖久了必然生变。” 莽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莽白遣吴昂基出城,到李定国大营回复,表示“愿意考虑五条要求,但割地之事关系重大,需要三日与群臣及地方土司商议”。 李定国听完吴昂基的话,微微一笑。 “三日?可以。” 他大度地挥挥手,“本王给你们三日。三日后若无答复,火炮齐发。” 吴昂基连忙道谢,退出大帐。 待吴昂基走远,文安之从侧帐转出,皱眉道: “大帅,莽白分明是在拖延时间。雨季将至,若是拖上十天半月——” “我知道。” 李定国收起笑容,“他拖他的,我打我的。三日之内,继续炮击,不要停。火铳手每日到城下挑衅,消耗缅军的箭矢和火药。土司兵继续在城内散布消息,让百姓知道莽白想拿全城人的命来陪葬。”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日后,不管莽白答不答应,总攻开始。” 三日内,阿瓦城如同置身炼狱。 明军的炮击没有一刻停歇。 红衣火炮日间用实心弹轰击城墙,夜间改用开花弹抛入城内,爆炸声此起彼伏,房屋被炸塌,街巷中处处是瓦砾。 城中百姓纷纷躲入佛寺和地窖,但仍不时有人被飞溅的弹片击中,死伤枕藉。 城内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斗米要五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 富户们藏粮不出,穷人们开始剥树皮、挖草根充饥。 奈温将军下令征缴民间存粮统一分配,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有粮的人不愿交出,没粮的人成群结队到富户门前哄抢,城内治安急剧恶化。 更糟糕的是,明军土司兵化装成缅人混入城中,到处散布谣言: “掸邦土司们已经投降大明了!” “莽既将军战死,一万五千人全军覆没!” “水师提督拉敏已经逃到勃固了,不会再回来了!” “明军说了,只杀莽白一人,其他人投降的都有赏!” 这些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守军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夜里常有士兵偷偷缒城逃走,奈温下令在城墙各处加派巡逻,抓住逃兵当场处斩,首级挂在城头示众。 即便如此,逃亡仍然屡禁不止。 第二日夜间,东城墙的一段在炮击中轰然倒塌,形成一个三丈多宽的缺口。 城内缅军拼死用沙袋和木栅堵住缺口,明军火铳手趁机抵近射击,打死打伤数十人。 奈温亲自带人顶上去,才勉强稳住阵脚。 第三日清晨,吴昂基再次出城,向李定国呈递了莽白的答复。 答复写得很长,大意是,去王号、称臣、朝贡都可以商量,但割地一事“祖宗基业,不敢擅弃”,请天朝收回成命。 至于遣子为质,“王子年幼,水土不服”,请求改为“每岁纳贡加一倍”。 李定国看完,冷哼一声,将答复掷于地上。 “吴昂基,你回去告诉莽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条一条不能少。明日辰时,若还不开城投降,本王亲自擂鼓攻城。” 吴昂基脸色惨白,欲再言,李定国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将他架了出去。 五月初三日,辰时。 李定国登上城北高坡,身后是文安之、沐天波等一众幕僚。 高坡下设有一座巨大的指挥台,台上令旗、金鼓、号角一应俱全。各军将领已按部署就位,只待一声令下。 朝阳升起,将阿瓦城照得一片金黄。 城墙上,缅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旗帜下的守军已经零零落落,许多人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 李定国举起令旗,向城东方向挥了三下。 “总攻——开始!” 令旗一挥,号角齐鸣,鼓声震天。 城东,刘文秀的十二门红衣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着砸向早已千疮百孔的东城墙,砖石飞溅,尘土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臼炮将开花弹抛入城内,在街巷中爆炸,火光冲天。 城北,白文选的六十门佛郎机炮也开火了。 炮弹打在城北箭楼上,木屑横飞,箭楼轰然倒塌,压死了下面十余名缅军守兵。 城南江面上,李元胤的水师战船开炮轰击南门码头,火箭、火油罐雨点般落入缅军船队残骸中,燃起冲天大火。 持续一个时辰的炮击之后,东城墙终于支撑不住—— 整段二十余丈的墙体轰然坍塌,碎石沙土倾入护城河,形成一个巨大的斜坡。 缅军用沙袋临时堵住的缺口也被炸开,城墙上出现了一道三十余丈宽的豁口。 “火铳手——前进!” 刘文秀一挥令旗,三千火铳手列队向前,在距城墙一百步处停下列阵,开始三段轮射。 密集的铅弹如暴雨般射向豁口两侧的城墙,将试图堵缺口的缅军打得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长刀盾手扛着云梯,在火铳手的掩护下冲向豁口。 他们没有从豁口直接攀爬——豁口处布满了坍塌后的砖石瓦砾,缅军在上面泼了油,点燃了火,火焰腾腾燃烧。 盾手们将云梯搭在豁口两侧还算完整的城墙上,开始向上攀登。 “杀——”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是北路军的一名百户,姓赵,名虎,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一手举藤牌挡住缅军投下的滚木,一口咬住短刀,三两步攀上城头,翻身跃入垛口内,挥刀砍翻了两个缅兵。 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上,在城头抢占了一块立足之地。 缅军守将奈温亲自督战,组织反扑。 数百名缅兵手持长矛、刀盾,疯狂冲击明军的登城阵地,试图将明军赶下城墙。 双方在城头狭窄的地段展开惨烈的肉搏战,刀枪相击,鲜血飞溅,惨叫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城下,明军火铳手继续射击,压制两侧城墙上试图增援的缅军。 刘文秀又投入了两千长枪兵,从豁口的斜坡往上冲,与城头的盾手会合。 “东城已破!东城已破!” 明军阵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正午时分,东城墙完全落入明军控制。 刘文秀的中路军主力从豁口和城头涌入城内,开始巷战。 第807章 缅甸战局已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暴君: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8章 大结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暴君: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