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一章 回朝·香囊 大曲一百四十三年。 九月。 这一年,对于曲长缨来说,绝对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大曲年轻先帝——她的皇兄曲云政暴毙——她终于结束了四年为质陌凉的生涯,在大曲“归旐”的仪仗迎接下回朝。 御街上,国丧的白幡从宫城一直垂到外郭城门,像一条不见尽头的雪白长河。 宫门内,班直卫士分立两侧,头戴凤翅金盔。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也早已经跪伏等候;玄、绯、蓝、绿……各色官服,铺满了青石板,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然而,就在这等级分明的队伍里,有一人,却脱离了品阶、脱离了整齐的方阵,笔直的跪在百官之前、官道一侧。 曲长缨掀开锦缎厚帘。 人影浮动,灯火摇曳,隔着这满目的俯首与夜色,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然而—— 仅仅凭借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姿,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曲最年轻的御史中丞,四品大员的天之骄子—— 陆忱州。 曲长缨的冻疮未愈合的手,攥紧了车帘。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却冷的瘆人: “停轿。” 下轿后。 广场上,奏乐戛然而止。其他官员的眸光,也都偷偷看向这里,大气不敢出。 曲长缨慢慢上前,她朱红的锦履扬起的泥点,落在陆忱州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污渍。最终,她在他跪伏的指前停下。 “陆大人,四年未见,别来无恙?” 曲长缨语气算的上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点点笑意。 陆忱州没有动。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低得几乎要贴住地面。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回话——!”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凌厉如刀! 顿时,广场上那些低垂的头颅,霎时埋的更低,大气都不敢出了。 而陆忱州——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缓缓抬起眼。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眸色。那眸色,算得上平稳,更可以说是一种平静,而就是这平静,再次燃起了曲长缨眼眸中的怒火。 “陆大人乃朝中重臣。但大人可知,为何你非百官之首,本宫却偏要命你——跪在百官之前?” “臣……不知。” “你不知?” 曲长缨的裙摆扫过他的手背。轻叹一口气,声音冰冷:“当年陆中丞在大殿上,力劝先帝,将本宫与陛下送往陌凉为质,本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臣……当年只是依据国情,如实进谏。” “如实进谏?陆大人为国尽忠的‘大义’,真令人敬佩!”曲长缨冷笑一声。“那不知这‘百官之首’的位置,配不配得上你为国尽忠的凌然大义、配不配的上你当年‘提议送质’的良苦用心!!” 这话,嘲讽拉满——将当年陆忱州提议将公主送质的旧怨,提的明明白白,周围官员互瞅一眼,无不心领神会。 四年前。 金銮大殿上,先帝曲云政本已经有意让其他宗亲去陌凉为质了,但就是陆忱州一番慷慨激昂的“顾全大局”的陈词,最终让年轻的先帝改变了决策,曲长缨姐弟被送往陌凉为质。 眼下,听着公主旧事重提,陆忱州那张苍白的脸表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不自主的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的掐住手中一个物件——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像是个香囊。 曲长缨看着,她不想知道那香囊的出处、样式;也不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是他“投靠后党”的背叛、是他的“送质”提议,害的自己与弟弟差点惨死异乡、害的她的侍卫命丧黄泉! 夜风,掀起他额角的碎发。 也将过往冻结在这寒夜里。 她凌厉的掀起裙摆,语气变淡、变轻,却也更冷: “那既然陆大人如此‘为国为民’,那便有劳陆大人,今夜不要休息了。” 她顿了顿。 “今夜,本宫要帮陛下整理奏折,若有需要,随时召你——入、殿、答、话!”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凌厉上轿。 *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个时辰过去,当百官终于蒙恩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后,阳庆殿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最终,只剩下一道孤影。 夜雨冲刷着陆忱州清瘦的背脊,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背脊处的旧伤也渗出血水,湿红一片。 但自从跪下后,他就像一块冷石,钉在原地,只有夹着雨的夜风吹来,掀起他官袍的一角,才会露出下面已经跪到麻木的、微微颤抖的双膝。 曲长缨未能看到——或者,她假装自己看不到。 婢女雪莲不知何时走了上前,欲言又止。“殿下……要不然……” 曲长缨打断她:“你若是想向他求情——就免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这般恨他的。” 雪莲望着自己主子眼睛里颤抖的火焰,她知道那仇恨,是多么“特殊”、又是多么“复杂”…… 最终,纵有太多想说的话,她还是一一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轻轻的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道:“殿下……那您唤来的几位官员都已经在等着了,您还见吗?” 曲长缨指尖摩挲着一个绣着铁线莲的香囊,她收起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最终转身,走回殿内。 “宣。” *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曲长缨一夜未眠,先后见了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她在册子上,记录了许多: “吴庸——滑,不可轻信。” “郑文焕——暂时可用,待后续考察。” “卫明轩——可重用。可提升为侍卫首领。” …… 卫明轩走后。接着进殿的,是三朝老臣、旧朝派—— 陈运展。 此人,是旧朝派核心之一,是朝中少数敢与后党正面叫板的人物。 他进殿时,步履沉稳,不卑不亢,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上甚至未见一道明显的褶皱。 陈运展进殿后,依制行礼。 曲长缨立刻让雪莲奉茶、赐座。 “陈大人,虽然夜深,但本宫与陛下今日方才回朝,朝中各项事务不明,只有最快速度弄清楚状态,本宫才能安心。” 陈运展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与殿下心系朝堂,乃百姓之福。” 曲长缨轻笑:“陈大人过誉了。本宫现下有很多疑问,想要先向陈大人讨教一二。” “殿下请问。老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曲长缨不再客套,她首先向陈运展问了很多赋税、徭役、黄河水灾等民生问题。陈运展都一一回答,每一项都条理分明,言辞恳切。言语间,曲长缨还提及了先帝驾崩后,首相平大人‘尸谏’式辞官。 陈运展的回答,无不真诚恳切,滴水不漏。 曲长缨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似在闲聊:“平大人操劳半生,是该好好休息了。另外——” 她亦顿了顿。 随后,她观察起老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另外平大人——” 她的语调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先帝……本宫的皇兄——为何突然暴毙,本宫心中始终存有疑惑,甚是悲痛。不知道平大人……对先帝暴毙……可有什么想法……?”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陈运展的脸。她试图从这个以孤高、正直着称的老臣口中,窥探出先帝骤然崩逝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 可眼前,陈运展只是手指顿了瞬息,恍若被烫了一下,便再次若无其事,将茶水送入口中。 品了一口茶后,他枯皮般的手垂下来,发出一声无懈可击的悲叹。 “哎——先帝之死,臣等,痛失明君,日夜哀恸!” 他说的诚恳、痛惜,却又…… 毫无用途。 曲长缨眼睫微颤,紧绷的指尖放松下来,嘴角最终还是牵出一丝平静的、却没有温度的笑。恍若内心方才聚集到一处的紧张,瞬间泄了气,那紧张的心神,也跟着散尽了。 她亦端起一盏茶水,面带微笑,礼貌附和。 “本宫痛失兄长,亦是哀恸难过……” …… * 陈运展走后,曲长缨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她只是在边境时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有不少人说先帝狩猎时遇刺、但经过半月救治,已经好转,怎得会突然归天?他们姐弟得以从陌凉回朝?——这里面,定有蹊跷。 曲长缨听时,只当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而直到回朝后,她发现众人皆对此事皆采取了“闭口不谈”的态度——这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了—— 曲长缨这才心下警觉。 “后党是我们的仇人,不可信;清明派明哲保身;就连旧朝派老臣陈运展,都三缄其口。大曲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啊……” 曲长缨轻哼一声,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殿下,才刚回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雪莲将茶水接过。 “如何能睡着?”曲长缨拢了拢披风,眉头更紧。 而只是…… 就在曲长缨闭目喟叹时,她未能注意到,走出殿的陈运展,正与陆忱州擦身而过。 殿外,暮雨如丝,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陈运展从殿内走出,沿着廊下缓缓而行。当他走到陆忱州身边时,他忽然脚下一顿,袖中滑出一方帕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哎呀”一声,缓慢地弯腰去捡。就在俯身的那一瞬——他快速地、极轻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陆忱州的袖口。 那动作——极轻,极快,恍若只是袖口相碰。 陆忱州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就只是一瞬。 他已将那纸团,收入袖中…… ? ?1.本文为架空,虐恋权谋家国文,主打先婚后爱、双强对抗、以及极限拉扯。正剧向。结局hE。 ? 2.存稿充足,日更。(我终于不再犯以前的错误——没存稿了,这次一下存稿30万哈哈,绝无烂尾风险) ? 3.求收藏、票票,评论,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谢谢!!(任何想法、建议都欢迎留言,看到必回)~~ 第二章 玉佩 当夜。 曲长缨随后又见了另外的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回殿下,近年各地灾荒频仍,陛下体恤民情,屡次减免赋税,账面数字与实际入库确有出入。臣回去之后定当细细核算,再向殿下呈报。” ——这类狡猾的、推脱的借口,一晚上,曲长缨便听了不少。 而就在询问到最后一人时,外面忽然来人禀告:“殿下,陆大人方才……晕过去了。奴才们不敢轻易处理,特来请示殿下?” 曲长缨的笔,瞬息一顿。 * 曲长缨尤记得。 那年。 她七岁。陆忱州十一岁。 那年的除夕之夜,夜雨如瀑。在皇宫一片欢腾之时,她却穿着半旧紫裙,在宫道上冒雨奔走。 只因同胞弟弟曲长霜病了,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医院无人当值,更无人敢触怒中宫皇后,为她这个“灾星”请太医。 小小的曲长缨哭得嗓子都哑了,终究求助无门。 直到—— 远处烟花腾空的一瞬,一柄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个宫里的?莫急,我来帮你。” 自那一日起,陆忱州走进了她的生命。 事后为了谢他,她还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摘的酸枣,你尝尝好不好吃?……” 少年陆忱州露出惊诧的神色:“殿下亲自动手?为何不让内侍代劳?” “我不是什么殿下……这里的人畏惧皇后娘娘,没人愿帮我,也没人愿与我做朋友。”她怯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害怕被拒的惶恐:“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么?” 陆忱州沉思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他脸上的沉默化为了温然的一笑。 “殿下放心,我愿意。” …… 眼前,过去的回忆忽然扑入脑海,曲长缨攥紧了那手中的那支紫竹狼毫笔,几乎要将那笔掰断! “泼醒!” ——几乎脱口而出! 但话刚要出口,她又咽了回去。她指尖颤抖,毛笔上的墨,滴在了册页上,她也完全不自知。 最后还留在殿上的官员,见这情状,手中的卷宗哆嗦的差点掉地上,大气不敢出。 而书案后。曲长缨的指甲深入皮肤,她正用一道极其刺痛的掐痕,告诫自己——要清醒,不要被仇恨裹挟理智!她方才回朝,公然立威般惩戒四品大员,已属冒险,不可再火上浇油。 最终,她手指松开,纤细的胳膊上徒留一道月牙的痕迹。她嘶吼道:“找个太医看看,看完——让他回自己的宅子去!” 那内侍心如战鼓,听罢公主的指令,也终于松了口气。领命后,慌忙离去,再不敢滞留。 * 待那官员走后,曲长缨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她再次伫在窗口。 她看到陆忱州被人两个侍卫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他的头微微后仰,手臂却垂在袖口内。 已经十四年了…… 陆忱州,我们相识已有……十四年了………… 她目光如炬,穿透雨幕。 而只是——就在那身影快要被夜色吞没的瞬间,她忽然看见—— 担架因夜雨路滑颠簸了一下,陆忱州的手指跟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往更深处藏去。 这一幕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若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曲长缨猛地攥紧了窗棂,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雪莲!”她声音都变了调:“你看见了么?” 雪莲正在收拾东西,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熏香都差点掉了。“殿下,看见什么?” 她走到曲长缨身边,往担架的方向望去。可那担架已经越抬越远,雨幕如帘,将那道清瘦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曲长缨攥紧了手中的香囊。气息更颤。 陆忱州,你究竟是真晕…… 还是装的……?? 那一刻,一阵风忽然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衣角轻晃。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一名内侍匆匆进殿,脚步急促,踩着湿漉漉的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殿下,程寻大人在殿外等候,说有机密要事求见。” 曲长缨的眼眸仍盯着窗外,盯着那片被雨水浇透的夜色,像是没有听见。 内侍不敢再催,躬着身子,等在那里。 过了片刻——曲长缨的眸光微微一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她才收回眸色,眨了眨眼。 “急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是。程大人说,十万火急。” “程寻……” 她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两个字,把自己从那片雨幕里拉回来。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时,她神色沉静下来。 “宣吧。” 她最终缓缓坐回了书案后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面容平静,恍若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 程寻——他是清明派领袖,程幕连之子。 当年,就是他,护送的曲长缨他们姐弟去的陌凉;也是他,在风雪离别之际,红着眼,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放心,臣虽然能力有限,但臣必想尽一切办法,将两位殿下接回!” ——此话虽然天真、但这份雪中送炭的、真情实感的忠诚,始终被曲长缨记在了心里。 “毕竟当年朝中……能真心盼着我们姐弟俩好的,怕也只有他了……” 曲长缨嘴角牵出一丝轻笑。 * 眼前。 程寻进殿后。 他仍穿着他常穿的青色暗竹长袍,一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四年前分别时,分毫不差。 见到曲长缨后,他眸光中当即闪现出单纯的、炙热的喜悦,但随即,被严苛的礼节所拘束住。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毕恭毕敬: “微臣——程寻,参见殿下。” 曲长缨面含微笑,声音温和,“程大人,好久不见了,快请起。赐座。” 而程寻却并未坐下。他微微蹙眉,仍站的笔直。“方才臣见……陆大人……似乎晕过去了……” 曲长缨心下一滞。 “是啊。本宫还觉得,罚的轻了。” “轻……?” 程寻眼眸一滞,神色迷茫,似乎瞬间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曲长缨并未继续深入刚才的话头。 她继续道:“程大人,深夜求见,是为何事呢?” 程寻收回眼眸,不再纠结适才话题,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 “殿下,臣斗胆深夜求见,是因为在今夜,臣刚一回到府邸,便收到了这封密函,此事甚急,臣不敢耽搁。请殿下过目——”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心中越发紧张。 “这是——密信?谁送来的?” 程寻摇头:“臣也不知。方才臣刚回到府邸,这封信和玉佩,就放在了臣的案头了。” 曲长缨未再追问。她屏住呼吸,从雪莲手中接过信。 接着,一行特意被隐藏了书写习惯的字迹,扑入眼帘: “臣匿名举报: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曲长缨双手发颤。她的目光,被这两行小楷,死死钉住。 而不等她反应,接着,一块混着泥土的玉佩,再次由雪莲递到眼前。 而望着那沾满泥土的玉佩,曲长缨的心,霎时间,一片空白—— “忱州哥哥,今日你生辰,我给你备了两个礼。” 耳旁,再次回响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夜,夜色如水,微风轻柔。她坐在旧殿的石凳上,靠在陆忱州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那块刻着“州”与“缨”的玉佩,按进了他的掌心。 而他刚想推脱,她便气鼓鼓道:“不许退。这可是我亲自让人雕的。” “可是这太贵重——” 而还未等他说完,她猛的凑近——靠近他的脸庞,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庞,而后她的嘴角距离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几乎微不可测,她轻轻道:“还有更珍贵的呢……” 说罢,她轻笑,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唇片,而后再加重力道,将她的整个唇片,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指尖收紧。心跳如鼓。 而当她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惊讶的发现,那时他的目光里翻涌的,却不是惊喜、或是紧张。而是极其复杂的——类似悲哀一般的神色。 那时,她不懂。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大殿上,提出了要将他们姐弟作为质子、送去陌凉——她才知道,她送的玉佩、和她的初吻,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枚玉佩。 直到—— 现在。 ——那玉佩被程寻,当作物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死士……” “阻拦回朝……” 曲长缨笑了。 她攥紧了那玉佩。而后——猛地一抛,将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那玉佩没有碎。但那声巨响,在殿内炸开,已然盖过了窗外的雨幕。 雪莲被吓到了,头猛地一缩。 程寻的头,也垂的更低。 “殿、殿下……您知道……是谁么?” “知道。本宫当然知道。” 她冷笑一声。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夜。“本宫还是太心善了啊……亏得本宫,让他回宅子养伤……” 她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 雪莲拿不定主意,站在一旁,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又看看地上的玉佩。她等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那殿下,还要给陆大人……叫回来么?” “不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先探探大雁坡的真伪,再审他,也不迟。”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可那淡薄的弧度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而如若是真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玉佩上。 “陆忱州,你便是本宫的——” “必、杀、之、人!” ? ?刚开始,细节和线索可能比较多,有点复杂。但请放心,后续章节会反复提醒、梳理关系的。 ? (因为开篇原来不是这样的,为了签约,把主要矛盾前置了。其实最开始的开篇是女主陌凉为质时的成长线,但这部分几乎完全没有出现男主,男主只在暗线,签约过不了,所以只能这样采用插叙、回忆的办法补全线索。不过请放心,我已经将回忆穿插进现在时当中了。而且现在不懂,也没太大影响,因为后续还会反复串线索) 第三章 姐弟 回朝的第一夜,因发生了太多的事,曲长缨几乎一夜未眠。 交杂在脑海里的,除了先帝之死的疑窦、朝中三派(陈运展为代表的旧朝派、程家为首的清明派,以及陆忱州效忠的后党)的混乱局势、此外,还有大眼坡的那个玉佩,和那封密信: “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 一桩桩、一件件,都令她难以安眠。 …… “忱州哥哥啊……” 梳妆镜前,曲长缨的这声二人幼年最温软的称呼,猛然唤出,惊的雪莲手下一抖,象牙梳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她慌忙稳住,抬起头,看着镜中曲长缨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曲长缨望向镜中的自己,露出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疲惫的笑:“本宫只是……再次看清了,某些人的真实面目罢了。” 一声轻飘飘、却又极重的叹息,从唇间溢出。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忠心的婢女,“不说那‘叛徒’了,雪莲,梳妆快些,陛下那边,该等着急了。” * 曲长霜,是曲长缨的同胞弟弟。 他有着和曲长缨相似的眉眼。不过与曲长缨不同的是,他从小体弱多病,这使得他的脸庞,并无一点红润的血色,倒常年透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 当曲长缨梳妆罢,来到阳庆殿时,内侍省的人已经在为这位新帝丈量尺寸,赶制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服了。 殿内,两个老内侍躬着身子,一个拿着软尺在曲长霜腰间比划,一个捧着册子记录数字。 曲长霜站在铜镜前,双臂平展,像一只正在被丈量翅膀的鹰。 看到曲长缨进殿后,他欢喜的猛然一动,引得老内侍惶恐道: “陛下,还没量好了……” 曲长霜抬起左臂,目光却依旧紧跟着姐姐。 “皇姐!” 曲长缨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铜镜里两个人并肩的身影。笑容温柔。 “今后,我就不能叫长霜,只能叫陛下了。” “谁说不行?”他目光从镜中移开,笑意落在她脸上。“皇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只要我在这个皇位上,皇姐永远都是这大曲最尊贵的监国公主。” 他说的随意、信誓旦旦,好似大曲国是自家后院的玩物。曲长缨微微叹气。而未等她细劝,曲长霜再次开口,语气更为得意: “皇姐,听闻您罚陆忱州跪了一夜,半夜的时候,昏过去了?” 曲长缨手下一滞。 这事,并没有外传,也仅有极个别人知道,弟弟是怎么知晓的? 曲长缨微微蹙眉,但终究,她没有深究。 她只是轻轻回了一声:“嗯。” 不重、不淡。 曲长霜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他不是投靠后党么?呵,他这次被罚,不仅后党之首——那赵瑞鹤没出面给他求情,就连他父亲,看着儿子被罚,也什么话都不敢说——真是太解气了!” 曲长缨帮他整理领口的手指,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淡淡道: “早就听闻后党并非铁板一块,后党之手赵家,和后党中坚力量的陆家,早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一试,看来是真的了。既然这样,今后对付后党,倒也简单许多。”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错。”曲长霜应和道:“但是我更欢喜的,倒还不是他们后党的破绽。” 他的笑,忽然变得更冷了一些,落在姐姐眼眸中。 “我开心的是,阿姐亲自罚了陆忱州。皇姐终于肯听信我的话——‘他陆忱州是后党的走狗,不是好人’了。阿姐也终于,肯和我一起同仇敌忾了。” 他说的毫不避讳,甚至还带着点点未曾脱离的稚气,好似幼童在玩什么拉帮结派的游戏—— 你终于不跟那个坏孩子玩、跟我玩了。 曲长缨垂下眼眸,再未置一言。她只是反复摩挲起弟弟手腕处的在陌凉留下的旧疤,像是在安抚弟弟,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陛下,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顺利度过完登基大典,是当下最紧要的大事。随后阿姐再陪你过一下流程……” …… * 随后,在丈量完监国公主的礼服尺寸后,曲长缨再一次陪着弟弟一遍遍过仪式流程、背诵那些冗长的、拗口的祭天文…… “维大曲一百四十三年,岁次丙寅,九月甲子朔,嗣天子臣霜,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惟天地眷命,付畀下民。朕以凉德,嗣守鸿图……” 曲长霜每次背到这里,都会卡住,他从喉间发出不耐烦的叹气。 曲长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帛书上,声音平稳地接下去: “夙夜祗惧,不敢荒宁……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康兆民……” 曲长霜苦着脸道:“记住了,但明天可能又忘了。皇姐,这实在太难了!要不直接把这个环节删掉罢!反正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长霜——不,陛下!”曲长缨慌忙打断他,“长霜,断不可儿戏,登基大典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断不能有一点闪失,被人抓住把柄。难也要背!” 曲长缨严肃道。她立刻将帛书捡起来,抚平,重新递回他手中。 曲长霜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接过帛书,这才继续。 …… 两人从正午,一直背到了晚上。 就连在晚膳时,曲长缨给弟弟说的,也都是朝中的各项事宜: “户部催要明年的预算,礼部在拟秋祭的名单,兵部那几个人还在扯皮——陛下,到时候批折子,户部的可以压一压,礼部的要细看,兵部的直接驳回去……” 她说的极快,曲长霜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他似乎太累了,脸上满是倦色—— 直到外面,一位内侍忽然风尘仆仆般进殿,在曲长缨耳旁轻唤:“殿下……”—— 曲长缨才止住话题,看向那个内侍。 曲长霜也才再次抬起眼,望向他们。 那内侍俯身,在曲长缨耳边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殿下,大雁坡……” 他嘀咕了许久——久到曲长霜的松懈的眉头,微微皱紧。 “皇姐,怎么了?” 他将一块鲜鱼块,夹进曲长缨的碗内。 曲长缨抬眼,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浓烈得像是要把整张桌子都烧穿。可那恨意,最终还是极快的便她被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一点小事。”她轻笑着,对曲长霜说。而后她扭头,转向那内侍,“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她声音冷冽,却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 曲长霜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几个不成句的音节。 曲长缨说罢,那内侍才躬身退下,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霜刚想再问,曲长缨却已经起了身。椅子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深处拖了出来。 她并未看到碗内的鲜鱼块。只是眼神平静,看向弟弟:“陛下,暖香阁还有些私事,皇姐去处理一下。晚膳,就不陪陛下吃了。明日,我们继续。晚膳后,再背背祭天文,务必做到烂熟于心。” 曲长霜口干舌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放下了玉箸。 “……那好。皇姐路上……小心。” 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只是,当她身影消失在眼前时,无人看到曲长霜皱起的眉头。他的视线,久久的落在了那块最终没动的鲜鱼块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嘴角吐出三个字。 “大雁坡……?” 第四章 试探 暮色四合。 当曲长缨回到暖香殿后,陆忱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陆忱州——二十出头的御史中丞,太先帝最看中的少年才俊、太先帝曾毫不避讳要以首辅之姿来培养的天之骄子。但后来太先帝去世,年轻的先帝云政帝即位后,他却沦为后党鹰犬,还是送质陌凉的提议者…… 稍懂朝堂之人,都明白他之前的所处的位置有多高,成为后党后,这几年在朝堂漩涡内被各种势力所倾轧,反而跌的有多深…… 此刻。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映得忽明忽暗。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松了,像是人瘦了,衣裳来不及改。 他垂手站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晚膳时,曲长缨接到了内侍的通传。 那内侍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雁坡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大雁坡东南方向的山道旁,确实有战斗痕迹,发现了丢弃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现场被人清理过。若要详查,恐怕需要费些时日。” 曲长缨听罢,她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可她的那手,却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忱州‘醒’了么?” “回殿下,好像已经醒了……” 曲长缨露出讽刺般的轻笑,“醒的挺‘快’的呀。传话下去——” 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带音怒火:“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本宫有话——要亲自审问他!” * 陆忱州进殿后。 依制行礼。 他脚步微滞。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消耗殆尽的苍白。在行礼时,他微敞的领口处,也若隐若现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色的纱布。 她的目光在他那处停了一瞬,又冷冷地移开。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雪莲都觉得紧张了,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液。 曲长缨才缓缓的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 “砰——!”一声,狠狠掷出,砸在地上。 那奏章的一角,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陆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颤。手背那处,也霎时红了一片。只是那手,仍然平稳的撑着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身体可好了……?”她随意的问。 陆忱州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多谢殿下。臣已经……无碍。” “陆大人,还真是‘娇贵’。”她轻笑,“而说起伤病——” 曲长缨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份奏章,先帝朱批‘陆忱州,尔欲死乎?’,而你以小楷复奏,举证更烈。本宫听闻,为此,你被廷杖三十,伤及肺腑。” 她紧盯着他紧绷的脊背和通红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审视一件证物。 “为何?” 陆忱州身形一晃,眸色微颤,仿佛再次回忆起了那次几乎丧命的经历。 “……御史之责,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这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曲长缨轻哼一声,“好一个职责所在。那怎么如此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也会‘趋利避害’,投靠那残害忠臣的后党呢?!” 陆忱州肩膀轻颤,却仍紧闭着双唇。 曲长缨眼神更利。钉了他一会,她最终转过身,颤声呼一口气: “罢了。” 她语调平稳,强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响:“说起来……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件趣事,想问问陆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佩。极慢的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本宫想问你——” 曲长缨拉长了语调。 “可曾听闻——” “大、雁、坡?” 她一字一顿。 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话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似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连呼吸都沉缓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渊,眉头紧缩之下,僭越之词竟脱口而出—— “长缨,不要查——” 他猛的抬头,对上曲长缨的瞬息停滞的、慌乱的、惊讶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后也会对长缨如此好吗?” “对长缨,自然如此,永不会变。” ——幼时,“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的称谓,在此刻响起,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滞、凝固下来。 “你叫本宫……什么?!” 陆忱州低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臣……失言……” 曲长缨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语气恢复正常。 “听陆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陆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杀驾之事之人,究竟是谁?” 陆忱州背脊更低,声音沙哑: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咬紧牙关。“陆大人既不知,那关于大雁坡的真相,本宫便只能……” “自、行、查、证了。” 她将“自行查证”四个字,说的极重,说罢,她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重新坐回书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她颤抖着,拿起朱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陆忱州唇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内正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是最终,他只是踉跄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浅,走的极缓、极慢,但在门口处,他似有不甘,再次回头,眸色复杂,极深地望了曲长缨一眼。 “殿下,真的……别查。” 他道。 曲长缨假装没听见。 陆忱州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殿门口。 “别查?” 陆忱州走后,曲长缨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是怕我查出来你谋逆的证据么?”她呼吸急促,凌乱,却撞的胸口生疼。 * 随后几日,曲长缨一边令人将她“不日即将亲赴大雁坡”的消息“不慎”泄露给御史台,一边令她亲自提拔的侍卫首领——卫明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陆忱州。 卫明轩也将每日,都会将陆忱州的行踪向曲长缨禀告: 他清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茶楼坐了多久、回府后几时熄灯、有没有出行的动态——事无巨细,一一呈报。 曲长缨听着那些禀报,不动声色,批着奏章的手没有停过,只有偶尔微微顿一下的笔尖,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以……风声放出去了,他看似也并没有被扰乱到……那她呢,她真的要去么?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宫里事务繁多,后党又虎视眈眈,千头万绪,她都要盯着,她拿不定主意。 为此,她还曾经向弟弟坦白了这一切。 而新帝曲长霜,他听到后,倒是恍若第一次听说一般,他的回答,倒是极其干脆:“皇姐,纵使那大雁坡有疑,但一切还应以皇姐安危为主。此事交给地方上去查便可,您何必亲自涉险?” 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随性——仿若只要他与姐姐现在是安全的,他就不甚在乎在那大雁坡,是否真的埋伏过想要刺杀他们的人。 曲长缨听罢,她面容上笑笑,眼眸低垂——她只觉得,弟弟的话,虽然是为她着想,可她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实际的安慰。 * 这日。 傍晚。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最后一抹晚霞吞没,宫墙上的琉璃瓦渐渐失了光泽,只余一片沉沉的灰蓝。 曲长缨刚同曲长霜一起用完晚膳,回到暖香阁,雪莲便再次收拾起各国送的贺礼。 她手里抱着个册子,一丝不苟地和其他内侍一起登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哇,这个玉石真好看,水头这么足,得值多少钱啊?” “那个也好看,这雕工,啧啧……” “怎么还有送玉枕的呢?这躺上去,不硌得慌?” …… 为了恭贺大曲新帝登基、公主监国,陌凉、靖国、大凉等各国都遣使送来了贺礼:金银玉器、锦缎貂裘,琳琅满目,堆了半间殿。 雪莲在旁一边和几个内侍一起,一边登记,一边惊叹。登记了半天后,她看到一只玄木长匣,她奇怪地眯起了眼,将它举得高高的,对着烛火左看右看。 “殿下,您看,这个靖国的玄木长匣,云锦底下还藏着一封信呢?”她歪着头,满脸疑惑,“奇了怪了,要是恭贺的信,不是应该放在显眼之处么?怎么会藏在最底下,还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么藏东西的游戏似的。” “又藏起……又显露?” 曲长缨一听,立刻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只玄木长匣上。“拿过来。” 雪莲赶忙上前,将信双手呈上。 曲长缨接过信。 只见信封是再寻常不过的粗麻纸,灰黄色,纸面粗糙,能看见细碎的草茎嵌在纸浆里,封口处用米浆粘合,没有火漆,没有印记,甚至没有落款。 它混在一堆异国的贺礼之中,既不贵重,也不起眼,可它最大的异常,便是一个异国的贺礼中,怎么会掺进来一封大曲最普通的麻纸写的信? 曲长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口,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瞬息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是谁的信呀?”雪莲见状,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脑袋探了探。 雪莲还未看到一个字,曲长缨便一声冷哼,而后将那封信不动声色地压在书下,动作带着几分狠戾的坚定。 “没谁。废纸罢了。” 她眸色一凛,样子甚至有些吓人。 雪莲见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她刚想退下去、接着整理那些贺礼,身后便传来曲长缨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笃定和决绝: “雪莲,传令下去——让卫明轩做好准备。等陛下的登基大典完成后,本宫要亲自出发,去大雁坡探查!” 雪莲一愣,手中的册子差点滑落,慌忙接住。她抬头看向曲长缨。烛火下,曲长缨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自禁的在心口想:殿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 ?求收藏,求票票,欢迎留言,看到必回!? 第五章 登基大典·宴席风波 随后几日,曲长缨便一心三用: 她一边盯梢弟弟的登基大典,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目,每一句祝文都要核对;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堂各项事务,奏章批到手腕发酸。 同时,她还秘密布置下去了此次的大雁坡之行。她令她新晋的侍卫首领卫明轩,亲自挑选三十名好手,十五人负责探查,十五人负责护卫。 五日后。 曲长霜的登基大典,举行了。 天未亮,曲都的街道便被禁军清空,从宫门到圜丘坛,十里长街铺上了崭新的黄土,洒水净街。 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玄、紫、绯、蓝、绿各色官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鸦雀无声。 曲长缨站在弟弟身侧,替他整了整冕冠上的十二旒。 “阿姐。” 曲长霜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曲长缨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一般: “没事,阿姐在。阿姐会永远在陛下身后,支持陛下,帮陛下稳住大局。” 曲长霜点点头,这才露出一抹镇定的、硬实的笑。“这朝堂之上,朕真正能信任的人,只有皇姐了。” “陛下,阿姐也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曲长霜面容恢复平静。他严肃的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宫门,登上玉辇,向圜丘坛驶去。 圜丘坛上,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常卿宣读祝文,声如洪钟。 曲长霜面南而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冕冠上的玉珠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 司礼监的声音在阳光下刺破寂静:“俯伏——!” 百官如被无形的浪潮席卷,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兴——!”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此反复,九跪,九兴…… 曲长霜站在最高处,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个图案都绣得极精细,像是把整个大曲国的天下,都缝进了这一件衣裳里。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锐利——如刚出鞘的新刀,虽未饮血,却已然锋芒初露…… * 晚上,是为庆祝新帝登基,皇宫内还设置了为期三日的国宴。 阳庆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 殿顶,藻井彩绘着祥云仙鹤,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要腾空而起;两侧的立柱上缠绕着金丝绣成的蟠龙,龙目嵌着宝石,在光影中灼灼生辉。 悠扬喜庆的《倾杯乐》曲声落下,曲长霜接受百官敬酒。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冕冠已经换成了轻便的九旒,玉珠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朕初登大宝,赖天地祖宗之灵,百官卿士之力。今日与诸卿共饮此杯,愿大曲社稷永固,万民安康。”他声音洪亮。 众臣,高呼万岁,为这喜庆的气氛更添喧腾。 然而——就在敬酒完毕、曲长霜落座时,后党一位官员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的,那谈论之声,竟然盖过了乐器,如针刺一般,刺进曲长霜与曲长缨的耳内: “先帝新丧不过一月,国宴便如此奢靡,还要一连举办三日,简直——!” “嘘——” 周围人听到,立刻吓得按住他的肩膀,而那人却借着“醉酒”之势,毫不在意,甩开那人的手。 “拦着我干什么,这本就是事实——” 而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下一瞬,曲长缨已然按住欲要发作的曲长霜,摇了摇头。 随后,她缓缓起身、慢步上前。 一步,两步,十步…… 不急不缓,她站在那醉酒的人面前。 “公、公主殿下……”那人慌忙起身。 而他身体还未离开椅子—— 只听哗啦——一声! 曲长缨手中的酒水,已然数从那人的头顶当头浇下!! 那人浑身湿透,扑通跪地! “殿、殿下……微臣……” “酒醒了?” 曲长缨居高临下,笑容未变,但语气明显更冷:“在国宴处耍酒疯,才是最大的有失体统。您说是吗,赵相?”她反而转身,看向纵容自家恶犬狂吠的后党之首—— 赵瑞鹤。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奏乐和袖舞都停了。众人大气都不出,举起的酒盏的手也都缓缓的放了下来。 而后党老臣——赵瑞鹤,缓缓起身。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朝曲长缨微微躬身:“殿下息怒。此人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殿下大人大量,何必与一个醉汉计较?” 曲长缨也跟着笑了。道:“既是胡言乱语,管不住自己的口,那这口,便又本宫代为管教了——不妨就……掌嘴二十,就在殿内执行,让他长长记性。从今往后,每逢开口,便先想想今日这二十下,疼不疼。” 赵瑞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很短,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便被压了回去。只是在曲长缨回身时,他才露出了眼底难掩的、更深的暴戾。 而那官员,更是酒也醒了、人也慌了,不停跪地求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曲长缨只当没听见,返回座位后,她一边看着那人被行刑,一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 * 宴席上的这一个短暂的插曲,无疑的,给这场盛大的宴席染上了一层恐怖的阴霾。 那官员被罚、拉出去之后,大殿内的丝竹声,喧嚣声依旧在继续;舞姬的衣袖,也依旧在飘扬翻飞——可那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让人脊背发凉。 而远处角落的席位上。 无人注意到——陆忱州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身躯坐得笔直,只是新伤叠旧伤,他的动作仍比平常,慢了许多。 只是,在曲长缨惩罚那后党官员时,他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端起了酒盏。 手背微红,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过在酒杯送到唇边的刹那——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 而更像是—— 看着自己珍爱了数年的幼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时的…… 欣赏…… 和欣慰。 只是,当曲长缨回到席间,再次俯瞰般望向众朝臣——同时带着刺骨恨意掠过他的脸庞时,他的脸上,却又恢复成了那死寂一般的平静:脸色苍白、嘴角平直、眸色低垂而倦怠。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 ?求支持,求收藏、票票和评论呀~ 第六章 启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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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傲权入狱·绝杀之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局势焦灼·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局势焦灼·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陆忱州死谏·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厌弃的怒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必杀之人·两封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廷秘阁失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谏与护的心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陆忱州入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痛苦的质问·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痛苦的质问·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联名上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朝局大乱·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朝局大乱·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孤注一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雪莲的孤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曲长缨内狱救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曲长缨杖杀杨宝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韫椟而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陆忱州转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争执·离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小像·秘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花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雪莲的探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先帝之死·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先帝之死·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小酒馆夜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曲长缨正面敲打赵瑞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半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半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程寻的秘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连夜返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迟来的锦书·逆水之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对峙·三个要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对峙·噩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凤凰山避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穷途末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偶遇与试探·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偶遇与试探·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穆赫的算计·陆忱州的布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攻与防·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攻与防·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洪牙山死战·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洪牙山死战·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洪牙山死战·其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洪牙山死战·其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穆赫的考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苏醒·大曲来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劝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局势多变·古丽热依的谋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陆忱州救下阿古拉·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陆忱州救下阿古拉·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水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穆赫的决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寄信·回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临行前的布局·赵家的后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辞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各自启程·三方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叛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网·噩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重逢·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重逢·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回朝·香囊 大曲一百四十三年。 九月。 这一年,对于曲长缨来说,绝对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大曲年轻先帝——她的皇兄曲云政暴毙——她终于结束了四年为质陌凉的生涯,在大曲“归旐”的仪仗迎接下回朝。 御街上,国丧的白幡从宫城一直垂到外郭城门,像一条不见尽头的雪白长河。 宫门内,班直卫士分立两侧,头戴凤翅金盔。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也早已经跪伏等候;玄、绯、蓝、绿……各色官服,铺满了青石板,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然而,就在这等级分明的队伍里,有一人,却脱离了品阶、脱离了整齐的方阵,笔直的跪在百官之前、官道一侧。 曲长缨掀开锦缎厚帘。 人影浮动,灯火摇曳,隔着这满目的俯首与夜色,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然而—— 仅仅凭借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姿,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曲最年轻的御史中丞,四品大员的天之骄子—— 陆忱州。 曲长缨的冻疮未愈合的手,攥紧了车帘。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却冷的瘆人: “停轿。” 下轿后。 广场上,奏乐戛然而止。其他官员的眸光,也都偷偷看向这里,大气不敢出。 曲长缨慢慢上前,她朱红的锦履扬起的泥点,落在陆忱州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污渍。最终,她在他跪伏的指前停下。 “陆大人,四年未见,别来无恙?” 曲长缨语气算的上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点点笑意。 陆忱州没有动。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低得几乎要贴住地面。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回话——!”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凌厉如刀! 顿时,广场上那些低垂的头颅,霎时埋的更低,大气都不敢出了。 而陆忱州——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缓缓抬起眼。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眸色。那眸色,算得上平稳,更可以说是一种平静,而就是这平静,再次燃起了曲长缨眼眸中的怒火。 “陆大人乃朝中重臣。但大人可知,为何你非百官之首,本宫却偏要命你——跪在百官之前?” “臣……不知。” “你不知?” 曲长缨的裙摆扫过他的手背。轻叹一口气,声音冰冷:“当年陆中丞在大殿上,力劝先帝,将本宫与陛下送往陌凉为质,本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臣……当年只是依据国情,如实进谏。” “如实进谏?陆大人为国尽忠的‘大义’,真令人敬佩!”曲长缨冷笑一声。“那不知这‘百官之首’的位置,配不配得上你为国尽忠的凌然大义、配不配的上你当年‘提议送质’的良苦用心!!” 这话,嘲讽拉满——将当年陆忱州提议将公主送质的旧怨,提的明明白白,周围官员互瞅一眼,无不心领神会。 四年前。 金銮大殿上,先帝曲云政本已经有意让其他宗亲去陌凉为质了,但就是陆忱州一番慷慨激昂的“顾全大局”的陈词,最终让年轻的先帝改变了决策,曲长缨姐弟被送往陌凉为质。 眼下,听着公主旧事重提,陆忱州那张苍白的脸表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不自主的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的掐住手中一个物件——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像是个香囊。 曲长缨看着,她不想知道那香囊的出处、样式;也不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是他“投靠后党”的背叛、是他的“送质”提议,害的自己与弟弟差点惨死异乡、害的她的侍卫命丧黄泉! 夜风,掀起他额角的碎发。 也将过往冻结在这寒夜里。 她凌厉的掀起裙摆,语气变淡、变轻,却也更冷: “那既然陆大人如此‘为国为民’,那便有劳陆大人,今夜不要休息了。” 她顿了顿。 “今夜,本宫要帮陛下整理奏折,若有需要,随时召你——入、殿、答、话!”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凌厉上轿。 *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个时辰过去,当百官终于蒙恩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后,阳庆殿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最终,只剩下一道孤影。 夜雨冲刷着陆忱州清瘦的背脊,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背脊处的旧伤也渗出血水,湿红一片。 但自从跪下后,他就像一块冷石,钉在原地,只有夹着雨的夜风吹来,掀起他官袍的一角,才会露出下面已经跪到麻木的、微微颤抖的双膝。 曲长缨未能看到——或者,她假装自己看不到。 婢女雪莲不知何时走了上前,欲言又止。“殿下……要不然……” 曲长缨打断她:“你若是想向他求情——就免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这般恨他的。” 雪莲望着自己主子眼睛里颤抖的火焰,她知道那仇恨,是多么“特殊”、又是多么“复杂”…… 最终,纵有太多想说的话,她还是一一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轻轻的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道:“殿下……那您唤来的几位官员都已经在等着了,您还见吗?” 曲长缨指尖摩挲着一个绣着铁线莲的香囊,她收起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最终转身,走回殿内。 “宣。” *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曲长缨一夜未眠,先后见了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她在册子上,记录了许多: “吴庸——滑,不可轻信。” “郑文焕——暂时可用,待后续考察。” “卫明轩——可重用。可提升为侍卫首领。” …… 卫明轩走后。接着进殿的,是三朝老臣、旧朝派—— 陈运展。 此人,是旧朝派核心之一,是朝中少数敢与后党正面叫板的人物。 他进殿时,步履沉稳,不卑不亢,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上甚至未见一道明显的褶皱。 陈运展进殿后,依制行礼。 曲长缨立刻让雪莲奉茶、赐座。 “陈大人,虽然夜深,但本宫与陛下今日方才回朝,朝中各项事务不明,只有最快速度弄清楚状态,本宫才能安心。” 陈运展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与殿下心系朝堂,乃百姓之福。” 曲长缨轻笑:“陈大人过誉了。本宫现下有很多疑问,想要先向陈大人讨教一二。” “殿下请问。老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曲长缨不再客套,她首先向陈运展问了很多赋税、徭役、黄河水灾等民生问题。陈运展都一一回答,每一项都条理分明,言辞恳切。言语间,曲长缨还提及了先帝驾崩后,首相平大人‘尸谏’式辞官。 陈运展的回答,无不真诚恳切,滴水不漏。 曲长缨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似在闲聊:“平大人操劳半生,是该好好休息了。另外——” 她亦顿了顿。 随后,她观察起老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另外平大人——” 她的语调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先帝……本宫的皇兄——为何突然暴毙,本宫心中始终存有疑惑,甚是悲痛。不知道平大人……对先帝暴毙……可有什么想法……?”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陈运展的脸。她试图从这个以孤高、正直着称的老臣口中,窥探出先帝骤然崩逝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 可眼前,陈运展只是手指顿了瞬息,恍若被烫了一下,便再次若无其事,将茶水送入口中。 品了一口茶后,他枯皮般的手垂下来,发出一声无懈可击的悲叹。 “哎——先帝之死,臣等,痛失明君,日夜哀恸!” 他说的诚恳、痛惜,却又…… 毫无用途。 曲长缨眼睫微颤,紧绷的指尖放松下来,嘴角最终还是牵出一丝平静的、却没有温度的笑。恍若内心方才聚集到一处的紧张,瞬间泄了气,那紧张的心神,也跟着散尽了。 她亦端起一盏茶水,面带微笑,礼貌附和。 “本宫痛失兄长,亦是哀恸难过……” …… * 陈运展走后,曲长缨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她只是在边境时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有不少人说先帝狩猎时遇刺、但经过半月救治,已经好转,怎得会突然归天?他们姐弟得以从陌凉回朝?——这里面,定有蹊跷。 曲长缨听时,只当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而直到回朝后,她发现众人皆对此事皆采取了“闭口不谈”的态度——这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了—— 曲长缨这才心下警觉。 “后党是我们的仇人,不可信;清明派明哲保身;就连旧朝派老臣陈运展,都三缄其口。大曲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啊……” 曲长缨轻哼一声,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殿下,才刚回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雪莲将茶水接过。 “如何能睡着?”曲长缨拢了拢披风,眉头更紧。 而只是…… 就在曲长缨闭目喟叹时,她未能注意到,走出殿的陈运展,正与陆忱州擦身而过。 殿外,暮雨如丝,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陈运展从殿内走出,沿着廊下缓缓而行。当他走到陆忱州身边时,他忽然脚下一顿,袖中滑出一方帕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哎呀”一声,缓慢地弯腰去捡。就在俯身的那一瞬——他快速地、极轻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陆忱州的袖口。 那动作——极轻,极快,恍若只是袖口相碰。 陆忱州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就只是一瞬。 他已将那纸团,收入袖中…… ? ?1.本文为架空,虐恋权谋家国文,主打先婚后爱、双强对抗、以及极限拉扯。正剧向。结局hE。 ? 2.存稿充足,日更。(我终于不再犯以前的错误——没存稿了,这次一下存稿30万哈哈,绝无烂尾风险) ? 3.求收藏、票票,评论,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谢谢!!(任何想法、建议都欢迎留言,看到必回)~~ 第二章 玉佩 当夜。 曲长缨随后又见了另外的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回殿下,近年各地灾荒频仍,陛下体恤民情,屡次减免赋税,账面数字与实际入库确有出入。臣回去之后定当细细核算,再向殿下呈报。” ——这类狡猾的、推脱的借口,一晚上,曲长缨便听了不少。 而就在询问到最后一人时,外面忽然来人禀告:“殿下,陆大人方才……晕过去了。奴才们不敢轻易处理,特来请示殿下?” 曲长缨的笔,瞬息一顿。 * 曲长缨尤记得。 那年。 她七岁。陆忱州十一岁。 那年的除夕之夜,夜雨如瀑。在皇宫一片欢腾之时,她却穿着半旧紫裙,在宫道上冒雨奔走。 只因同胞弟弟曲长霜病了,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医院无人当值,更无人敢触怒中宫皇后,为她这个“灾星”请太医。 小小的曲长缨哭得嗓子都哑了,终究求助无门。 直到—— 远处烟花腾空的一瞬,一柄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个宫里的?莫急,我来帮你。” 自那一日起,陆忱州走进了她的生命。 事后为了谢他,她还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摘的酸枣,你尝尝好不好吃?……” 少年陆忱州露出惊诧的神色:“殿下亲自动手?为何不让内侍代劳?” “我不是什么殿下……这里的人畏惧皇后娘娘,没人愿帮我,也没人愿与我做朋友。”她怯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害怕被拒的惶恐:“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么?” 陆忱州沉思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他脸上的沉默化为了温然的一笑。 “殿下放心,我愿意。” …… 眼前,过去的回忆忽然扑入脑海,曲长缨攥紧了那手中的那支紫竹狼毫笔,几乎要将那笔掰断! “泼醒!” ——几乎脱口而出! 但话刚要出口,她又咽了回去。她指尖颤抖,毛笔上的墨,滴在了册页上,她也完全不自知。 最后还留在殿上的官员,见这情状,手中的卷宗哆嗦的差点掉地上,大气不敢出。 而书案后。曲长缨的指甲深入皮肤,她正用一道极其刺痛的掐痕,告诫自己——要清醒,不要被仇恨裹挟理智!她方才回朝,公然立威般惩戒四品大员,已属冒险,不可再火上浇油。 最终,她手指松开,纤细的胳膊上徒留一道月牙的痕迹。她嘶吼道:“找个太医看看,看完——让他回自己的宅子去!” 那内侍心如战鼓,听罢公主的指令,也终于松了口气。领命后,慌忙离去,再不敢滞留。 * 待那官员走后,曲长缨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她再次伫在窗口。 她看到陆忱州被人两个侍卫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他的头微微后仰,手臂却垂在袖口内。 已经十四年了…… 陆忱州,我们相识已有……十四年了………… 她目光如炬,穿透雨幕。 而只是——就在那身影快要被夜色吞没的瞬间,她忽然看见—— 担架因夜雨路滑颠簸了一下,陆忱州的手指跟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往更深处藏去。 这一幕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若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曲长缨猛地攥紧了窗棂,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雪莲!”她声音都变了调:“你看见了么?” 雪莲正在收拾东西,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熏香都差点掉了。“殿下,看见什么?” 她走到曲长缨身边,往担架的方向望去。可那担架已经越抬越远,雨幕如帘,将那道清瘦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曲长缨攥紧了手中的香囊。气息更颤。 陆忱州,你究竟是真晕…… 还是装的……?? 那一刻,一阵风忽然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衣角轻晃。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一名内侍匆匆进殿,脚步急促,踩着湿漉漉的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殿下,程寻大人在殿外等候,说有机密要事求见。” 曲长缨的眼眸仍盯着窗外,盯着那片被雨水浇透的夜色,像是没有听见。 内侍不敢再催,躬着身子,等在那里。 过了片刻——曲长缨的眸光微微一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她才收回眸色,眨了眨眼。 “急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是。程大人说,十万火急。” “程寻……” 她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两个字,把自己从那片雨幕里拉回来。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时,她神色沉静下来。 “宣吧。” 她最终缓缓坐回了书案后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面容平静,恍若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 程寻——他是清明派领袖,程幕连之子。 当年,就是他,护送的曲长缨他们姐弟去的陌凉;也是他,在风雪离别之际,红着眼,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放心,臣虽然能力有限,但臣必想尽一切办法,将两位殿下接回!” ——此话虽然天真、但这份雪中送炭的、真情实感的忠诚,始终被曲长缨记在了心里。 “毕竟当年朝中……能真心盼着我们姐弟俩好的,怕也只有他了……” 曲长缨嘴角牵出一丝轻笑。 * 眼前。 程寻进殿后。 他仍穿着他常穿的青色暗竹长袍,一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四年前分别时,分毫不差。 见到曲长缨后,他眸光中当即闪现出单纯的、炙热的喜悦,但随即,被严苛的礼节所拘束住。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毕恭毕敬: “微臣——程寻,参见殿下。” 曲长缨面含微笑,声音温和,“程大人,好久不见了,快请起。赐座。” 而程寻却并未坐下。他微微蹙眉,仍站的笔直。“方才臣见……陆大人……似乎晕过去了……” 曲长缨心下一滞。 “是啊。本宫还觉得,罚的轻了。” “轻……?” 程寻眼眸一滞,神色迷茫,似乎瞬间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曲长缨并未继续深入刚才的话头。 她继续道:“程大人,深夜求见,是为何事呢?” 程寻收回眼眸,不再纠结适才话题,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 “殿下,臣斗胆深夜求见,是因为在今夜,臣刚一回到府邸,便收到了这封密函,此事甚急,臣不敢耽搁。请殿下过目——”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心中越发紧张。 “这是——密信?谁送来的?” 程寻摇头:“臣也不知。方才臣刚回到府邸,这封信和玉佩,就放在了臣的案头了。” 曲长缨未再追问。她屏住呼吸,从雪莲手中接过信。 接着,一行特意被隐藏了书写习惯的字迹,扑入眼帘: “臣匿名举报: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曲长缨双手发颤。她的目光,被这两行小楷,死死钉住。 而不等她反应,接着,一块混着泥土的玉佩,再次由雪莲递到眼前。 而望着那沾满泥土的玉佩,曲长缨的心,霎时间,一片空白—— “忱州哥哥,今日你生辰,我给你备了两个礼。” 耳旁,再次回响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夜,夜色如水,微风轻柔。她坐在旧殿的石凳上,靠在陆忱州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那块刻着“州”与“缨”的玉佩,按进了他的掌心。 而他刚想推脱,她便气鼓鼓道:“不许退。这可是我亲自让人雕的。” “可是这太贵重——” 而还未等他说完,她猛的凑近——靠近他的脸庞,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庞,而后她的嘴角距离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几乎微不可测,她轻轻道:“还有更珍贵的呢……” 说罢,她轻笑,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唇片,而后再加重力道,将她的整个唇片,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指尖收紧。心跳如鼓。 而当她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惊讶的发现,那时他的目光里翻涌的,却不是惊喜、或是紧张。而是极其复杂的——类似悲哀一般的神色。 那时,她不懂。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大殿上,提出了要将他们姐弟作为质子、送去陌凉——她才知道,她送的玉佩、和她的初吻,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枚玉佩。 直到—— 现在。 ——那玉佩被程寻,当作物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死士……” “阻拦回朝……” 曲长缨笑了。 她攥紧了那玉佩。而后——猛地一抛,将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那玉佩没有碎。但那声巨响,在殿内炸开,已然盖过了窗外的雨幕。 雪莲被吓到了,头猛地一缩。 程寻的头,也垂的更低。 “殿、殿下……您知道……是谁么?” “知道。本宫当然知道。” 她冷笑一声。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夜。“本宫还是太心善了啊……亏得本宫,让他回宅子养伤……” 她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 雪莲拿不定主意,站在一旁,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又看看地上的玉佩。她等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那殿下,还要给陆大人……叫回来么?” “不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先探探大雁坡的真伪,再审他,也不迟。”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可那淡薄的弧度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而如若是真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玉佩上。 “陆忱州,你便是本宫的——” “必、杀、之、人!” ? ?刚开始,细节和线索可能比较多,有点复杂。但请放心,后续章节会反复提醒、梳理关系的。 ? (因为开篇原来不是这样的,为了签约,把主要矛盾前置了。其实最开始的开篇是女主陌凉为质时的成长线,但这部分几乎完全没有出现男主,男主只在暗线,签约过不了,所以只能这样采用插叙、回忆的办法补全线索。不过请放心,我已经将回忆穿插进现在时当中了。而且现在不懂,也没太大影响,因为后续还会反复串线索) 第三章 姐弟 回朝的第一夜,因发生了太多的事,曲长缨几乎一夜未眠。 交杂在脑海里的,除了先帝之死的疑窦、朝中三派(陈运展为代表的旧朝派、程家为首的清明派,以及陆忱州效忠的后党)的混乱局势、此外,还有大眼坡的那个玉佩,和那封密信: “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 一桩桩、一件件,都令她难以安眠。 …… “忱州哥哥啊……” 梳妆镜前,曲长缨的这声二人幼年最温软的称呼,猛然唤出,惊的雪莲手下一抖,象牙梳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她慌忙稳住,抬起头,看着镜中曲长缨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曲长缨望向镜中的自己,露出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疲惫的笑:“本宫只是……再次看清了,某些人的真实面目罢了。” 一声轻飘飘、却又极重的叹息,从唇间溢出。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忠心的婢女,“不说那‘叛徒’了,雪莲,梳妆快些,陛下那边,该等着急了。” * 曲长霜,是曲长缨的同胞弟弟。 他有着和曲长缨相似的眉眼。不过与曲长缨不同的是,他从小体弱多病,这使得他的脸庞,并无一点红润的血色,倒常年透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 当曲长缨梳妆罢,来到阳庆殿时,内侍省的人已经在为这位新帝丈量尺寸,赶制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服了。 殿内,两个老内侍躬着身子,一个拿着软尺在曲长霜腰间比划,一个捧着册子记录数字。 曲长霜站在铜镜前,双臂平展,像一只正在被丈量翅膀的鹰。 看到曲长缨进殿后,他欢喜的猛然一动,引得老内侍惶恐道: “陛下,还没量好了……” 曲长霜抬起左臂,目光却依旧紧跟着姐姐。 “皇姐!” 曲长缨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铜镜里两个人并肩的身影。笑容温柔。 “今后,我就不能叫长霜,只能叫陛下了。” “谁说不行?”他目光从镜中移开,笑意落在她脸上。“皇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只要我在这个皇位上,皇姐永远都是这大曲最尊贵的监国公主。” 他说的随意、信誓旦旦,好似大曲国是自家后院的玩物。曲长缨微微叹气。而未等她细劝,曲长霜再次开口,语气更为得意: “皇姐,听闻您罚陆忱州跪了一夜,半夜的时候,昏过去了?” 曲长缨手下一滞。 这事,并没有外传,也仅有极个别人知道,弟弟是怎么知晓的? 曲长缨微微蹙眉,但终究,她没有深究。 她只是轻轻回了一声:“嗯。” 不重、不淡。 曲长霜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他不是投靠后党么?呵,他这次被罚,不仅后党之首——那赵瑞鹤没出面给他求情,就连他父亲,看着儿子被罚,也什么话都不敢说——真是太解气了!” 曲长缨帮他整理领口的手指,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淡淡道: “早就听闻后党并非铁板一块,后党之手赵家,和后党中坚力量的陆家,早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一试,看来是真的了。既然这样,今后对付后党,倒也简单许多。”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错。”曲长霜应和道:“但是我更欢喜的,倒还不是他们后党的破绽。” 他的笑,忽然变得更冷了一些,落在姐姐眼眸中。 “我开心的是,阿姐亲自罚了陆忱州。皇姐终于肯听信我的话——‘他陆忱州是后党的走狗,不是好人’了。阿姐也终于,肯和我一起同仇敌忾了。” 他说的毫不避讳,甚至还带着点点未曾脱离的稚气,好似幼童在玩什么拉帮结派的游戏—— 你终于不跟那个坏孩子玩、跟我玩了。 曲长缨垂下眼眸,再未置一言。她只是反复摩挲起弟弟手腕处的在陌凉留下的旧疤,像是在安抚弟弟,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陛下,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顺利度过完登基大典,是当下最紧要的大事。随后阿姐再陪你过一下流程……” …… * 随后,在丈量完监国公主的礼服尺寸后,曲长缨再一次陪着弟弟一遍遍过仪式流程、背诵那些冗长的、拗口的祭天文…… “维大曲一百四十三年,岁次丙寅,九月甲子朔,嗣天子臣霜,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惟天地眷命,付畀下民。朕以凉德,嗣守鸿图……” 曲长霜每次背到这里,都会卡住,他从喉间发出不耐烦的叹气。 曲长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帛书上,声音平稳地接下去: “夙夜祗惧,不敢荒宁……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康兆民……” 曲长霜苦着脸道:“记住了,但明天可能又忘了。皇姐,这实在太难了!要不直接把这个环节删掉罢!反正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长霜——不,陛下!”曲长缨慌忙打断他,“长霜,断不可儿戏,登基大典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断不能有一点闪失,被人抓住把柄。难也要背!” 曲长缨严肃道。她立刻将帛书捡起来,抚平,重新递回他手中。 曲长霜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接过帛书,这才继续。 …… 两人从正午,一直背到了晚上。 就连在晚膳时,曲长缨给弟弟说的,也都是朝中的各项事宜: “户部催要明年的预算,礼部在拟秋祭的名单,兵部那几个人还在扯皮——陛下,到时候批折子,户部的可以压一压,礼部的要细看,兵部的直接驳回去……” 她说的极快,曲长霜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他似乎太累了,脸上满是倦色—— 直到外面,一位内侍忽然风尘仆仆般进殿,在曲长缨耳旁轻唤:“殿下……”—— 曲长缨才止住话题,看向那个内侍。 曲长霜也才再次抬起眼,望向他们。 那内侍俯身,在曲长缨耳边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殿下,大雁坡……” 他嘀咕了许久——久到曲长霜的松懈的眉头,微微皱紧。 “皇姐,怎么了?” 他将一块鲜鱼块,夹进曲长缨的碗内。 曲长缨抬眼,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浓烈得像是要把整张桌子都烧穿。可那恨意,最终还是极快的便她被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一点小事。”她轻笑着,对曲长霜说。而后她扭头,转向那内侍,“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她声音冷冽,却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 曲长霜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几个不成句的音节。 曲长缨说罢,那内侍才躬身退下,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霜刚想再问,曲长缨却已经起了身。椅子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深处拖了出来。 她并未看到碗内的鲜鱼块。只是眼神平静,看向弟弟:“陛下,暖香阁还有些私事,皇姐去处理一下。晚膳,就不陪陛下吃了。明日,我们继续。晚膳后,再背背祭天文,务必做到烂熟于心。” 曲长霜口干舌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放下了玉箸。 “……那好。皇姐路上……小心。” 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只是,当她身影消失在眼前时,无人看到曲长霜皱起的眉头。他的视线,久久的落在了那块最终没动的鲜鱼块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嘴角吐出三个字。 “大雁坡……?” 第四章 试探 暮色四合。 当曲长缨回到暖香殿后,陆忱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陆忱州——二十出头的御史中丞,太先帝最看中的少年才俊、太先帝曾毫不避讳要以首辅之姿来培养的天之骄子。但后来太先帝去世,年轻的先帝云政帝即位后,他却沦为后党鹰犬,还是送质陌凉的提议者…… 稍懂朝堂之人,都明白他之前的所处的位置有多高,成为后党后,这几年在朝堂漩涡内被各种势力所倾轧,反而跌的有多深…… 此刻。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映得忽明忽暗。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松了,像是人瘦了,衣裳来不及改。 他垂手站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晚膳时,曲长缨接到了内侍的通传。 那内侍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雁坡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大雁坡东南方向的山道旁,确实有战斗痕迹,发现了丢弃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现场被人清理过。若要详查,恐怕需要费些时日。” 曲长缨听罢,她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可她的那手,却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忱州‘醒’了么?” “回殿下,好像已经醒了……” 曲长缨露出讽刺般的轻笑,“醒的挺‘快’的呀。传话下去——” 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带音怒火:“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本宫有话——要亲自审问他!” * 陆忱州进殿后。 依制行礼。 他脚步微滞。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消耗殆尽的苍白。在行礼时,他微敞的领口处,也若隐若现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色的纱布。 她的目光在他那处停了一瞬,又冷冷地移开。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雪莲都觉得紧张了,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液。 曲长缨才缓缓的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 “砰——!”一声,狠狠掷出,砸在地上。 那奏章的一角,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陆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颤。手背那处,也霎时红了一片。只是那手,仍然平稳的撑着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身体可好了……?”她随意的问。 陆忱州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多谢殿下。臣已经……无碍。” “陆大人,还真是‘娇贵’。”她轻笑,“而说起伤病——” 曲长缨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份奏章,先帝朱批‘陆忱州,尔欲死乎?’,而你以小楷复奏,举证更烈。本宫听闻,为此,你被廷杖三十,伤及肺腑。” 她紧盯着他紧绷的脊背和通红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审视一件证物。 “为何?” 陆忱州身形一晃,眸色微颤,仿佛再次回忆起了那次几乎丧命的经历。 “……御史之责,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这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曲长缨轻哼一声,“好一个职责所在。那怎么如此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也会‘趋利避害’,投靠那残害忠臣的后党呢?!” 陆忱州肩膀轻颤,却仍紧闭着双唇。 曲长缨眼神更利。钉了他一会,她最终转过身,颤声呼一口气: “罢了。” 她语调平稳,强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响:“说起来……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件趣事,想问问陆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佩。极慢的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本宫想问你——” 曲长缨拉长了语调。 “可曾听闻——” “大、雁、坡?” 她一字一顿。 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话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似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连呼吸都沉缓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渊,眉头紧缩之下,僭越之词竟脱口而出—— “长缨,不要查——” 他猛的抬头,对上曲长缨的瞬息停滞的、慌乱的、惊讶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后也会对长缨如此好吗?” “对长缨,自然如此,永不会变。” ——幼时,“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的称谓,在此刻响起,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滞、凝固下来。 “你叫本宫……什么?!” 陆忱州低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臣……失言……” 曲长缨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语气恢复正常。 “听陆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陆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杀驾之事之人,究竟是谁?” 陆忱州背脊更低,声音沙哑: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咬紧牙关。“陆大人既不知,那关于大雁坡的真相,本宫便只能……” “自、行、查、证了。” 她将“自行查证”四个字,说的极重,说罢,她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重新坐回书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她颤抖着,拿起朱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陆忱州唇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内正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是最终,他只是踉跄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浅,走的极缓、极慢,但在门口处,他似有不甘,再次回头,眸色复杂,极深地望了曲长缨一眼。 “殿下,真的……别查。” 他道。 曲长缨假装没听见。 陆忱州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殿门口。 “别查?” 陆忱州走后,曲长缨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是怕我查出来你谋逆的证据么?”她呼吸急促,凌乱,却撞的胸口生疼。 * 随后几日,曲长缨一边令人将她“不日即将亲赴大雁坡”的消息“不慎”泄露给御史台,一边令她亲自提拔的侍卫首领——卫明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陆忱州。 卫明轩也将每日,都会将陆忱州的行踪向曲长缨禀告: 他清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茶楼坐了多久、回府后几时熄灯、有没有出行的动态——事无巨细,一一呈报。 曲长缨听着那些禀报,不动声色,批着奏章的手没有停过,只有偶尔微微顿一下的笔尖,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所以……风声放出去了,他看似也并没有被扰乱到……那她呢,她真的要去么?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宫里事务繁多,后党又虎视眈眈,千头万绪,她都要盯着,她拿不定主意。 为此,她还曾经向弟弟坦白了这一切。 而新帝曲长霜,他听到后,倒是恍若第一次听说一般,他的回答,倒是极其干脆:“皇姐,纵使那大雁坡有疑,但一切还应以皇姐安危为主。此事交给地方上去查便可,您何必亲自涉险?” 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随性——仿若只要他与姐姐现在是安全的,他就不甚在乎在那大雁坡,是否真的埋伏过想要刺杀他们的人。 曲长缨听罢,她面容上笑笑,眼眸低垂——她只觉得,弟弟的话,虽然是为她着想,可她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实际的安慰。 * 这日。 傍晚。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最后一抹晚霞吞没,宫墙上的琉璃瓦渐渐失了光泽,只余一片沉沉的灰蓝。 曲长缨刚同曲长霜一起用完晚膳,回到暖香阁,雪莲便再次收拾起各国送的贺礼。 她手里抱着个册子,一丝不苟地和其他内侍一起登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哇,这个玉石真好看,水头这么足,得值多少钱啊?” “那个也好看,这雕工,啧啧……” “怎么还有送玉枕的呢?这躺上去,不硌得慌?” …… 为了恭贺大曲新帝登基、公主监国,陌凉、靖国、大凉等各国都遣使送来了贺礼:金银玉器、锦缎貂裘,琳琅满目,堆了半间殿。 雪莲在旁一边和几个内侍一起,一边登记,一边惊叹。登记了半天后,她看到一只玄木长匣,她奇怪地眯起了眼,将它举得高高的,对着烛火左看右看。 “殿下,您看,这个靖国的玄木长匣,云锦底下还藏着一封信呢?”她歪着头,满脸疑惑,“奇了怪了,要是恭贺的信,不是应该放在显眼之处么?怎么会藏在最底下,还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么藏东西的游戏似的。” “又藏起……又显露?” 曲长缨一听,立刻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只玄木长匣上。“拿过来。” 雪莲赶忙上前,将信双手呈上。 曲长缨接过信。 只见信封是再寻常不过的粗麻纸,灰黄色,纸面粗糙,能看见细碎的草茎嵌在纸浆里,封口处用米浆粘合,没有火漆,没有印记,甚至没有落款。 它混在一堆异国的贺礼之中,既不贵重,也不起眼,可它最大的异常,便是一个异国的贺礼中,怎么会掺进来一封大曲最普通的麻纸写的信? 曲长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口,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瞬息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是谁的信呀?”雪莲见状,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脑袋探了探。 雪莲还未看到一个字,曲长缨便一声冷哼,而后将那封信不动声色地压在书下,动作带着几分狠戾的坚定。 “没谁。废纸罢了。” 她眸色一凛,样子甚至有些吓人。 雪莲见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她刚想退下去、接着整理那些贺礼,身后便传来曲长缨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笃定和决绝: “雪莲,传令下去——让卫明轩做好准备。等陛下的登基大典完成后,本宫要亲自出发,去大雁坡探查!” 雪莲一愣,手中的册子差点滑落,慌忙接住。她抬头看向曲长缨。烛火下,曲长缨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自禁的在心口想:殿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 ?求收藏,求票票,欢迎留言,看到必回!? 第五章 登基大典·宴席风波 随后几日,曲长缨便一心三用: 她一边盯梢弟弟的登基大典,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目,每一句祝文都要核对;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堂各项事务,奏章批到手腕发酸。 同时,她还秘密布置下去了此次的大雁坡之行。她令她新晋的侍卫首领卫明轩,亲自挑选三十名好手,十五人负责探查,十五人负责护卫。 五日后。 曲长霜的登基大典,举行了。 天未亮,曲都的街道便被禁军清空,从宫门到圜丘坛,十里长街铺上了崭新的黄土,洒水净街。 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玄、紫、绯、蓝、绿各色官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鸦雀无声。 曲长缨站在弟弟身侧,替他整了整冕冠上的十二旒。 “阿姐。” 曲长霜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曲长缨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一般: “没事,阿姐在。阿姐会永远在陛下身后,支持陛下,帮陛下稳住大局。” 曲长霜点点头,这才露出一抹镇定的、硬实的笑。“这朝堂之上,朕真正能信任的人,只有皇姐了。” “陛下,阿姐也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曲长霜面容恢复平静。他严肃的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宫门,登上玉辇,向圜丘坛驶去。 圜丘坛上,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常卿宣读祝文,声如洪钟。 曲长霜面南而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冕冠上的玉珠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 司礼监的声音在阳光下刺破寂静:“俯伏——!” 百官如被无形的浪潮席卷,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兴——!”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此反复,九跪,九兴…… 曲长霜站在最高处,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个图案都绣得极精细,像是把整个大曲国的天下,都缝进了这一件衣裳里。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锐利——如刚出鞘的新刀,虽未饮血,却已然锋芒初露…… * 晚上,是为庆祝新帝登基,皇宫内还设置了为期三日的国宴。 阳庆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 殿顶,藻井彩绘着祥云仙鹤,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要腾空而起;两侧的立柱上缠绕着金丝绣成的蟠龙,龙目嵌着宝石,在光影中灼灼生辉。 悠扬喜庆的《倾杯乐》曲声落下,曲长霜接受百官敬酒。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冕冠已经换成了轻便的九旒,玉珠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朕初登大宝,赖天地祖宗之灵,百官卿士之力。今日与诸卿共饮此杯,愿大曲社稷永固,万民安康。”他声音洪亮。 众臣,高呼万岁,为这喜庆的气氛更添喧腾。 然而——就在敬酒完毕、曲长霜落座时,后党一位官员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的,那谈论之声,竟然盖过了乐器,如针刺一般,刺进曲长霜与曲长缨的耳内: “先帝新丧不过一月,国宴便如此奢靡,还要一连举办三日,简直——!” “嘘——” 周围人听到,立刻吓得按住他的肩膀,而那人却借着“醉酒”之势,毫不在意,甩开那人的手。 “拦着我干什么,这本就是事实——” 而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下一瞬,曲长缨已然按住欲要发作的曲长霜,摇了摇头。 随后,她缓缓起身、慢步上前。 一步,两步,十步…… 不急不缓,她站在那醉酒的人面前。 “公、公主殿下……”那人慌忙起身。 而他身体还未离开椅子—— 只听哗啦——一声! 曲长缨手中的酒水,已然数从那人的头顶当头浇下!! 那人浑身湿透,扑通跪地! “殿、殿下……微臣……” “酒醒了?” 曲长缨居高临下,笑容未变,但语气明显更冷:“在国宴处耍酒疯,才是最大的有失体统。您说是吗,赵相?”她反而转身,看向纵容自家恶犬狂吠的后党之首—— 赵瑞鹤。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奏乐和袖舞都停了。众人大气都不出,举起的酒盏的手也都缓缓的放了下来。 而后党老臣——赵瑞鹤,缓缓起身。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朝曲长缨微微躬身:“殿下息怒。此人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殿下大人大量,何必与一个醉汉计较?” 曲长缨也跟着笑了。道:“既是胡言乱语,管不住自己的口,那这口,便又本宫代为管教了——不妨就……掌嘴二十,就在殿内执行,让他长长记性。从今往后,每逢开口,便先想想今日这二十下,疼不疼。” 赵瑞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很短,短得像烛火跳了一下,便被压了回去。只是在曲长缨回身时,他才露出了眼底难掩的、更深的暴戾。 而那官员,更是酒也醒了、人也慌了,不停跪地求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曲长缨只当没听见,返回座位后,她一边看着那人被行刑,一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 * 宴席上的这一个短暂的插曲,无疑的,给这场盛大的宴席染上了一层恐怖的阴霾。 那官员被罚、拉出去之后,大殿内的丝竹声,喧嚣声依旧在继续;舞姬的衣袖,也依旧在飘扬翻飞——可那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让人脊背发凉。 而远处角落的席位上。 无人注意到——陆忱州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身躯坐得笔直,只是新伤叠旧伤,他的动作仍比平常,慢了许多。 只是,在曲长缨惩罚那后党官员时,他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端起了酒盏。 手背微红,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过在酒杯送到唇边的刹那——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 而更像是—— 看着自己珍爱了数年的幼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时的…… 欣赏…… 和欣慰。 只是,当曲长缨回到席间,再次俯瞰般望向众朝臣——同时带着刺骨恨意掠过他的脸庞时,他的脸上,却又恢复成了那死寂一般的平静:脸色苍白、嘴角平直、眸色低垂而倦怠。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 ?求支持,求收藏、票票和评论呀~ 第六章 启程 夜宴后段。阳庆殿内,丝竹喧闹,酒气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曲长缨见殿内已经平稳,无人再敢造次,便借着整理仪装的借口,由雪莲陪着,从殿内出来,透了透气。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喧嚣隔绝在内。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她脸上薄薄的红晕,也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 她扶着栏杆,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边缘,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白玉棋子。她忽然想到—— “长缨,如果日子艰难了,不妨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是谁在她耳边,这样说过? 她抬头,一动不动,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间,露出一个微醺的、冷冽的苦笑。 “殿下,外头凉。” 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绕过她的发梢,将系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殿下,您方才真的好威风。奴婢瞧着,所有朝臣都不敢说话了。” 曲长缨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也没有接她的话。 “各国送的贺礼,都清点完了?此事,需要在我亲赴大雁坡之前,全部做完。” “都弄好了。陌凉的、靖国的……都已经登记在册,一样不落。”雪莲掰着手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快起来,“殿下,陌凉四王子穆赫,还单独送了个贺礼呢,特别用心。您猜是什么?” 曲长缨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没心思猜。” “殿下,陛下顺利继位,如今您也正式监国,这都是好事——您别有无精打采的呀。” 曲长缨眼眶干涩,淡淡道:“没事,只是……” 她深深叹息。 “有点累了。” “那我给您说说穆赫殿下的贺礼,您应该会感兴趣。” 雪莲脸上漾着笑意,嘟囔道:“穆赫殿下送的是一对白狐裘。说是陌凉以北的雪山,才有这种白狐,三年才猎到一对,冬日里穿在身上,轻得像云,暖得像火。他还附了一封信,写了好多字,奴婢没敢拆……” 曲长缨没有接话。 雪莲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说起来,咱们殿下生的好看,又身份尊贵,好像已经有好几人,都暗慕殿下了呢。奴婢知道的都有程寻大人、陌凉的穆赫殿下……” 她拿不定主意,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没有制止,才壮着胆子继续,“还有……” “陆……大人……” “雪莲!” 曲长缨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打断她。 “你是愈发大胆了!怎么什么不成体统的话都敢往外说!” 她罕见的,用凶凶的目光,瞪向雪莲。 雪莲撇了撇嘴,低下头。她想说,方才席间,她看见陆大人的眼神一直复杂地看向殿下,似乎有难言之隐——可这句话也被她吓得,也没敢再说下去。 曲长缨别过脸,不再看她。 “要是闲了,不如就去把行李好好收拾一番。后日就启程了!” 说罢,她将披风解下,塞进雪莲手中,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返回宴席。 雪莲抱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披风,站在廊下。待曲长缨彻底走远,才敢轻轻叹息。 公主殿下生的好看——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眉眼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不笑时清冷如山巅的雪,笑起来却又像春天里最早化开的那一泓水。陆大人也是样貌端正,虽然沉默如井,却身姿挺拔如竹,站在那里不说话,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名士。 更何况两人又是幼时结缘…… “哎……明明以前,多好的一对人儿啊。” 她望着曲长缨的背影,轻轻摇摇头。 * 随后两日。 在朝中事务基本上安置完毕后,曲长缨的大雁坡之行,也开始了。 这日清晨。 鸟鸣啁啾,晨雾如纱,笼罩着大曲的宫阙。 曲长缨的轿辇在宫道上一路向西,急促而又平稳,轿帘低垂,将外面的晨雾隔绝在外,只有轿杠的“吱呀”声,和轿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里回荡。 曲长缨正在轿内闭目养神,忽然—— “殿下……”雪莲的声音,在轿帘外响起。 “前面好似停着……御轿,好似是……陛下!” 曲长缨一愣。她掀起轿帘,透过薄雾,她看到果然御轿旁,一道身影,正模糊的站在那里。 正是她的弟弟,年轻的帝王——曲长霜。 曲长缨立刻道:“停轿!” 让轿辇停下后,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穿过晨雾,来到弟弟身边。 “陛下,不应该在上朝么,怎么来了?” “朕还是不放心皇姐。皇姐,您真的——要亲自去这一趟么?” 曲长缨道:“陛下,程寻大人也帮忙查出,那大雁坡当地的官员,是后党的人,让后党的人来查后党,必然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这趟探查,皇姐要去。” 曲长霜眼眸微动。 “可是皇姐,朕还是觉得不安。您说十日前收到了密信,那信中,可附带什么证据?朕总是害怕,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曲长缨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她扭头,微微的避开了弟弟的目光,声音干涩,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还……没有证据。” 她顿了一下,立刻道:“但是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若能在大雁坡发现后党谋逆的确凿证据,届时,什么参议、什么党羽,皆可跳过!以‘谋逆大罪’论处,一举便能将后党连根拔除、肃清后党余毒!” “可是……” “陛下放心,”曲长缨握住弟弟的左手,那手背处,仍盘踞着一道在陌凉风雪中留下的冻疮旧疤。 “为策万全,护卫已增至三十精锐,路线亦经反复推敲。倒是陛下,之前说的户部的李非,眼下证据只够钉死他一人,可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另外通政司右参议李文瀚,可以以他为突破口,明正典刑……” 曲长缨最后叮嘱了他很多安稳朝堂的事项。而曲长霜,听着曲长缨的话,却面无表情—— 只因为。 他完全没认真听她后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了—— 她说—— “没有证据”。 曲长霜的眼眸,垂了下来。 晨光,初显。 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官道上。 曲长霜最终叹了口气:“好。”他道:“那皇姐此行,定要万事小心!朕也暗自派了十名皇城司的人,暗中保护皇姐!” 萧瑟的晨风之中,曲长缨轻笑,“好,陛下在朝堂上,也要万事谨慎。”说罢,她将相依为命的弟弟,拥入怀中。 * 与弟弟告别后,曲长缨登上马车。 晨风掠过她披风下的后颈,带着深秋特有的沁凉,让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触感,连同风中隐约的气息,蓦地撕开记忆。 曲长缨想到,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浓雾的清晨,她也是在此处,看见了陆忱州。 他就那样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掉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却又隐忍的目光。 那时候,她即将出发去陌凉。只看到他一眼,她便狠绝的放下了帘子,再不愿看他。 而这次—— “皇姐,怎么了?” 曲长霜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滞。 曲长缨收回了目光,余光却最后瞟了一眼同样的角落,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无事,回吧,陛下。” “好……” 最终,在最后望了一眼弟弟不舍的目光之后,曲长缨放下了车帘。 车队辘辘,渐渐驶离宫门。 而就在许久之后——久到曲长缨车队、曲长霜的御轿,双双离开了一阵子之后,方才曲长缨盯着的宫殿的暗处,一道影子,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比四年前更紧张、更忧惧。 “‘那人’……”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剩一丝凝重的气音。 “果然混在了车队中。” ? ?接下来慢慢的,前期很多线索会串起来~ 第七章 “行舟”之信·大雁坡探查 “大雁坡有诈,此行危险,勿去!” 出行的路上。 马车颠簸,曲长缨指尖按着那日跟着贺礼一起收到的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有诈? 勿去? 呵。 曲长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这字迹,她太熟悉不过。 年幼时的,他曾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话带着温热的气息,从她耳畔拂过,晕红了她的耳朵:“长缨,握笔要稳,下笔时悬肘、悬腕。” “忱州哥哥,你再写个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够了、够了。” 写完一个字后,他慌忙松开了手,而后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耳廓都红了。 ——故而,对于此信的‘警告’,她完全不担心。 她忧虑和担心的,是另一封信—— 落款“行舟”。 她从随身带的那个铁线莲的香囊里,掏出了那封“行舟”写给她的信。 与刚才的信不同,“行舟”这封信,字迹温润、秀美,有些像赵孟頫的字,但却又总在不敬意间,带出一些凌厉的笔画,似乎本人有意识的在隐藏书写习惯—— 也正因为此,回朝,已经十几日了,曲长缨即使派了人暗查,却一直未能找到这个人—— 这个她在陌凉四年,暗中帮扶了她多次的恩人。 耳旁,再次响起自己的侍卫在死时,那个侍卫的遗言: “殿下莫怕……大人……定会……派其他人……保护您的……” 那时候,曲长缨痛哭,且不解:“大人……?”“大人”是谁? 而后来,曲长缨才知道,那“大人”,便是“行舟”,那个为保护她而死的侍卫,也是“行舟”秘密安派的死士。 回到当下。 曲长缨眼神迷离,再次轻叹道:“这人……究竟是谁?帮了本宫和陛下,立下如此大功,为何不主动现身,领赏受封呢?” 曲长缨蹙眉,目光始终落在那封密信上,像是在问雪莲,又像是在问自己。 雪莲坐在一旁,身形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殿下,此人既然匿名,想必是不想被人发现身份,您看他连字迹,都有意识的隐藏起来了,想必找到此人,是得费一些功夫。” “嗯。”曲长缨道,“我知道。只是找不出此人身份,总觉得寝食难安。尤其,他还是运筹千里之外,帮助我们度过难关的恩人。” 雪莲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公主那忧思的暗淡的眸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 “殿下,实在不行,或许可以等到回宫后,奴婢想想办法,将朝中各位大人们的手书弄来一些,好让殿下对比,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您看可以么?” 曲长缨猛然抬眼,那眸光终于亮了一下,指尖也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个办法。”她说。“还是你机敏。” 雪莲被夸的不好意思,笑了笑。 前方,驾着马车的卫明轩的声音适时传来,在颠簸的路上,声音微颤: “殿下,请坐稳了,前面的路,很不好走。” 曲长缨回到当下,她将那封信放回了香囊内,同时将香囊重新握在手心。 “那回朝后,就这样办。”她对雪莲道。 雪莲望着曲长缨总算轻松下来一丝的脸庞,笑容更甜。“好咧。殿下,此事交给奴婢,您放心好了!” * 车队在碎石路上行驶着。 期间,侍卫首领卫明轩始终提着精神,观察着官道两侧的山崖,倒是一路上,天气始终变化无常,到了第三日,暴雨突至,原定七日抵达的大雁坡,最终第九日,才堪堪到达。 当一行人抵达大雁坡时,深秋的风,已经将大雁坡刮的碎石遍地。 “这里好荒凉啊。”雪莲望着成片的裸露的黄土,她的头发被北风刮得一片凌乱。 “就是这里,是么?”曲长缨问卫明轩。 “没错,殿下。” “卫大人,务必仔细勘察!” 卫明轩眼神灼灼:“卑职领命!” 随后,卫明轩勘察片刻,对着众士兵下令“开挖!” 众人铁锹瞬息入土。那“咚咚”、“砰砰”的脆响,也打破了大雁坡长久以来的死寂。 曲长缨沿着这片黄土慢慢走着。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卷起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眯起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她尤记得,一个月前回朝的车驾途径这里的场景。 那时,她掀开轿帘,望着这片陌生的山野,心里想的是:自己终于回朝了。而她怎么也想不到,这里——这条她回朝的必经之路,竟然差一点就变成她和弟弟的坟墓。 “殿下——此处有发现!” 曲长缨心想着,身后卫明轩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曲长缨抬起头,看见前方一阵骚动,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指着坑底,说着什么。 曲长缨加快了脚步。走近时,卫明轩上前劝阻:“殿下,此处污秽……” 曲长缨只是平静望着那片土坑,语调毫无波澜:“无碍。在陌凉,我自己的侍卫死时……”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香囊——那侍卫的遗物:“他的尸首,还是本宫亲手安置的。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这监国之位,不如让给别人。” 说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曲长缨靠近:只见坑底,蜷着一具尸体。面目被刀划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污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软化、溶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上面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闻着那刺激的腐味,曲长缨皱了皱眉。“还能想办法,查出此人身份么?”她问卫明轩。 卫明轩面露难色:“殿下,不太好查了。不过从身形和骨骼上看,此人经常练武,且旧伤不断,绝非普通兵卒。” 绝非普通兵卒…… 此话说的委婉。 但曲长缨怎会听不明白——是死士,是刺客。 甚至是……陆忱州派来的刺客。 曲长缨轻笑一声,未再说什么。她只是让大家细细查、慢慢查,务必将大雁坡的每一个细节勘察到位,所有有功之人,回去定有重赏。 于是一下午的时间里,七八件形状狭长,内渗着发黑的血的兵器——‘勾魂刃’的残片、一些断掉的箭矢、几件衣服的碎片、以及另外的三具尸体……被挖掘了出来。 …… 傍晚十分,掂量着那‘勾魂刃’的残片上渗透的血痕,曲长缨的心,也一寸寸凉透。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这片埋骨之地,寒意彻骨:“那么,卫大人,本宫还有一个疑问,倍感不解……” “殿下请问。” “依你之见——最后那支‘黄雀在后’,将这些死士尽数斩杀、又帮我们扫清道路的力量……究竟是谁?为何立下如此大功,却隐忍不发,甚至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 一阵冷风吹来。卫明轩面色凝重,沉吟道:“回殿下,臣不知。此事干系太大,手法也太老辣。背后之人所图,恐怕绝非简单的‘勤王救驾’之功。或许是怕打草惊蛇;或许只是未找到时机,又或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人本身,就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之下,不得不藏。” “漩涡中心?” “不得不藏?” …… 曲长缨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心头某根弦被猝然拨动。 她下意识的掏出香囊里贴身收藏的‘行舟’密信,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力透纸背的“行舟”二字。 为何“行舟”写信要匿名,为何本回宫后,他仍甘愿隐于幕后,连半分痕迹都不露? 难道……那匿名人,也正身处同样的困境? 她蹙紧眉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后。 曲长缨不动声色,目光并未看向卫明轩,而是迎向骤然刮起的山风,轻声道:“卫大人。” “卑职在。” “本宫予你四日时限。务必将这大雁坡,翻查殆尽!所有物证,必须一件不落,带回曲都,一一查证!” 卫明轩单膝跪地,当即领命。 “另,本宫还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曲长缨继续:“不论何人——哪怕是官职在你之上的御史中丞陆忱州,只要他现身,胆敢靠近物证,你都可视情况……当场拿下,甚至……就地格杀!” 卫明轩心头一凛,瞳孔放大,望着曲长缨的坚定的脸庞,他竟开不了口应答。 只因那陆忱州,文武双全、刚正不阿,曾经是他长久以来极为敬佩之人。更况且,自己刚调入职那年,不懂阿谀奉承,有一回奉命押送公文被几个老者刁难,还是路过的陆忱州的一句“他是我的人,我让送的公文,怎么还得给各位老人报备么!”——这才帮他解了围。 眼下,卫明轩动了动嘴唇,似被回忆绊住,头越来越低。 “可有问题?”曲长缨扭头,看向他。 卫明轩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他才声音沙哑,音量却比之前轻了许多: “卑职……领旨……” 第八章 遇险·其一 曲长缨一行人,在大雁坡一呆,便是三日。 前两日,挖出尸骸六具,兵器碎片无数。 第三日时,尸骸已达到十具,其中,还有两块云雷回纹的铜片。 傍晚,收队前夕,曲长缨刚走过最后一个坑,正欲转身,目光便猛地被坑底一处一闪即逝的碎光攫住。 “等等!” 曲长缨指向一具尸骸的身侧:“这里,还有东西。” ——而后,士兵入坑,再次将一枚新发现的铜质环捧上前。 “这个铁环……”曲长缨蹙眉。她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夜。 在回驿馆的途中,曲长缨握着这枚单独被她扣下来的环扣,她仍在细细回忆着可能见过的场景…… 回宫还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见过后党赵瑞鹤、陆忱州;晴明派的程寻;工部和礼部的一些官员……还有…… 旧朝派的…… 陈运展! 对,老臣陈运展! 回朝当夜,她曾传唤过他问过先帝暴毙的事情,她曾经在他的身上见到过一个新的。是旧的掉在了此处,怕人追问,而后又换了枚新的? 可是…… 大雁坡……竟然牵扯出了旧朝派? 这又是怎么回事? 暗杀不应该是后党所为么? 曲长缨在轿内,手支着头,思虑难安。 远处,寂静的山谷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引得雪莲猛的抓住了曲长缨的手臂,曲长缨也跟着一惊。 “怎么了?” “殿下,奴婢怎么总觉得……这附近……不对劲。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另外的眼睛,看着我们似的……” 曲长缨拍拍她的手,反而安慰起了这个从小胆子便小的婢女。“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咱们不是还兵分三路,以策万全了么?” 这几日,为了防陆忱州、也为了设防背后可能存在的‘有心之人’,曲长缨特令所有人分成了三组:一组,镇守物证;二组,由卫明轩亲自率领,大张旗鼓,前往故意泄露的官驿,‘明修栈道’;三组,则由卫明轩信任的副首领黄成利,护送她以及剩余最精锐的十人,改道西南,前往更为偏僻的的‘大雁驿’,‘暗度陈仓’。 “话虽如此……” 雪莲撇撇嘴,眼神不停地咕噜乱转。“奴婢怎么还是觉得……阴森森的呢。” “快到了。不用害怕,我们这么多人了。” 说罢,曲长缨掀开车帘,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黑黝黝的山体。她问黄成利,还要多久。 黄成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殿下,约莫还有一刻钟。但是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看样子,要下雨。” “下雨?”曲长缨蹙眉,“这里不是几个月都未下雨了么?” 而话音刚落地,几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不待瞬息,“噼里啪啦”的雨滴便开始敲击着马车的车顶。 马车速度加快。 很快,夜间的山路也开始变得泥泞不堪,坐在车内的曲长缨和雪莲的身体,被马车的颠簸弄得左右摇晃,但是有惊无险的是,一刻钟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安全的抵达了‘大雁驿’。 下马后。 所有人,有条不紊的开始完成自己的事: 有人搀扶曲长缨,带着她迅速往驿站内走去;有人牵着马匹往后院走,马蹄踏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提着水桶往厨房去;有人守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夜,守在驿站的最外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走一步,一切有条不紊,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曲长缨进到驿站之内后,大门便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冷风。 只是此刻,无人知道的是——大雁驿对面的半山腰处,不止一双眼睛,已经紧盯住了这家灯火寂寥的驿站。 雨越下越大。那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但是他们却始终像是石雕一样,望着对面曲长缨的驿站,一动不动…… * 进到“大雁驿”后。 一进到房间内,雪莲便揉着酸痛的腿,毫无形象地坐了下来。 “哎,累死了。” 曲长缨摘下沾尘的帷帽,也轻轻舒了口气。 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雪莲,去端些热水进来吧,”她看向小侍女皱成一团的脸,轻轻的掐了一下,语气温和:“咱们先咱们先一同沐足,解解乏。自己也别忘了喝口热汤,驱驱寒气。” “好咧。殿下,您等我。”雪莲出门。 而不一会儿,雪莲便双手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进来了。 “水还热乎着呢。殿下,我来伺候您洗。” “不必了。”曲长缨疲累的笑笑。“一起洗。” “这、这怎么行……”雪莲连退两步。 “怎么不行。在陌凉时候,咱们还一个被窝取暖呢……” 曲长缨拍拍身侧的床榻,“过来。本宫命令你——过来。” 雪莲望着曲长缨的微笑的脸庞,这才大胆地,缓缓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两个人的玉脚便同置于一个大桶之中。 望着曲长缨的疲累的双眸,雪莲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歪着头,试探一般,声音压得极轻:“殿下,您说……陆大人真的会落入陷阱么?” “这得问他了。不能问我——得问他,是否真的,竟绝情至此,想要本宫的性命。” “可是殿下……奴婢还是觉得……” “雪莲!” 曲长缨却一改方才温和的态度,她语气严厉起来,喝止她:“我看忘不掉‘旧事’的人,是你吧。那时候多给你带几块糕点,你便记到了现在?别忘记诺诚去世的时候,你的眼泪比谁都多!” 雪莲小声嘟囔:“奴婢还不是害怕您……” 雪莲低下头,她始终未敢告诉曲长缨,她偷偷瞅见了四年前的那个轻吻。 那时候,她偷偷躲在廊柱后面,看到殿下和陆大人如此亲密的动作、看到两个人在那一刻定情…… ——她几乎比那两人更兴奋! 她紧紧捂住嘴,窃笑不已,却又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会打扰到那两人。她都憋得难受死了…… 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怎么就…… 哎! 雪莲正想着。 忽然—— “砰砰砰!”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回忆。 “谁?”曲长缨问。 黄成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 再次回到驿站的大厅时,只见副统领黄成利正在迅速指挥手下清理房间、检查门窗,他又安排了四名好手于门外廊下彻夜轮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只是在安排守夜时,曲长缨注意到黄成利将两名卫明轩安排的、该值守在她卧房外侧窗下的侍卫,调去了驿舍大门处,理由是大门处更为紧要。 曲长缨若有所思,但想着,此话也对,大门乃是第一道防线,便不再深究。 简单用过些清淡饭食,草草洗漱后,浓重的倦意便席卷了曲长缨全身。 才躺下不过多时,曲长缨和雪莲便已经沉沉睡去。 * 深夜。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更加绵密起来,雨水敲打着驿舍年久失修的瓦片和窗外泥地,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而就在丑时三刻,深陷沉睡的曲长缨,意识却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恍惚与挣扎。 她似乎听到极轻的、仿佛隔着厚厚水层的呼唤声,在叫她的名字:“……长缨……长缨!” 那声音熟悉,又遥远,带着难以言喻的焦灼。 她想睁眼,想警觉,可身体却沉重如千斤,眼皮像被黏住,就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不对……这感觉不对……! 残存的意志在尖叫。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晚膳的……那碗汤?还是那熏香……? 曲长缨,不行!危险!快醒! 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拼命拉扯!而就在这时,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她纤长的眼睫,终于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在惊骇中,开始聚焦……先是白花花的一片,而后是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再接着,那人脸的五官开始聚拢,最后,在昏黄摇曳的微光下,她竟然清晰的看到了那张,此刻近在咫尺的五官—— 那竟然是…… 不对,一定不对……! 但是,微微闭合眼皮,再次勉强睁开后,那眼前之人,依然是—— 陆忱州!! 第九章 遇险·其二 “陆忱州!!” 曲长缨的呼叫,卡在了嗓子里。 而眼前,陆忱州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可怕,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死死锁定着她。 “你——!”曲长缨猛地回过神,惊惧交加,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竟只着一件单薄、近乎透明的素白中衣!湿冷的空气,毫无阻隔地贴上裸露的肌肤,肩头、锁骨,乃至更私密的轮廓。 寒意与羞愤,瞬间冲上头顶! 然而下一瞬,陆忱州已经将他自己那件湿冷的玄色外衣又严严实实地罩了上来,将她从头到脚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嘘——!” 不等她惊叫出声,他冰凉的手掌已用力捂住了她的嘴,那掌心带着薄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能走吗?长缨!快起来!!” 曲长缨被他眼中那份急迫与恐惧慑住,接着她猛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焦糊与烟味!与此同时,驿站其他房间也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嘶喊: “着火了!快跑啊——!” “救命!!”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要做什么?你把黄副统领怎么了!还有雪莲——!”她压低声音,惊怒交加。 陆忱州一边迅速扫视门口,一边极其快速的告诉她:“姜平在照顾雪莲了。”他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你还不明白么?那黄成利是赵瑞鹤的人!” 曲长缨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 而容不得她细想,陆忱州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手腕被握住的刹那,那难以言喻的、仿佛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熟悉,让曲长缨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陆忱州的好兄弟,她以前也经常见过的——姜平,正将雪莲搀扶在身侧,雪莲也是刚刚才清醒,眼神都还不甚聚焦。“殿下……您没事吧?” 而话音刚落,陆忱州一脚踹开房门!浓烟立刻翻滚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本该值守的两名侍卫早已不见踪影,狭窄的木质走廊一端已燃起熊熊火光,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慌乱逃窜的人的哭喊声、撞击声、木质结构倒塌声,一片混乱。 陆忱州用自己湿透的衣袖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紧紧环住曲长缨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压低她的身子:“低头!跟紧我!” 他带着曲长缨,身后跟着姜平和雪莲,四个人毫不犹豫地冲向火势相对较弱的一侧。灼热的气流炙烤着皮肤,燃烧的碎屑不断落下,然而,就在四人跌跌撞,撞冲到楼梯口时,曲长缨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顿住脚步:“我的香囊!!” 那是诺诚的遗物,那里面还有“行舟”的信! “不要了!”陆忱州回头嘶吼,眼中满是血丝,“先出去!” 但曲长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要往回冲。 “你——!”陆忱州目眦欲裂,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将她往楼梯转角一推,对雪莲和姜平急吼:“护住殿下,快撤!” 他撕下一块浸湿的衣摆捂住口鼻,竟反身又冲回了浓烟与烈焰之中! “陆忱州——!” 曲长缨的喊声被浓烟呛住,化为剧烈的咳嗽,心却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何…… 为何!? 一股混杂着惊惧、愤怒与一丝该死熟悉感的洪流,在刹那间擒住了她。 “殿下!火太大了!先出去!”一名侍卫赶来,焦急地喊道,伸手欲拉她。 姜平也在身侧大喊:“他会没事的,殿下,快走——!” 曲长缨被他们拉着,后退了两步,但她的目光死死钉住火焰翻腾的入口,脚下就是无法移动半分。 她猛地咳嗽了几声,攥紧了身上披着的、属于他的那件玄色外衣——布料粗糙冰冷,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寒意与一丝极淡的,药草的气息。 他怎么还不出来…… 她喘息越来越急,目光越来越焦灼—— 而后,就在火焰几乎要完全封死那狭窄通道的刹那,一道黑色身影如同浴火的鹰隼,猛地从浓烟中蹿出! 陆忱州的手臂和肩侧衣料已被燎燃,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枚铁线莲香囊。 他将香囊塞进怀里,指尖似乎触碰到了内侧那封熟悉的信笺,动作几不可察的一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被他狠狠压住。 “走!” * 曲长缨和雪莲被姜平护着,陆忱州断后,最终,五人沿着尚未完全烧毁的楼梯边缘,险之又险地冲下了楼,撞开了驿站的大门。 门外,陆忱州和姜平的两匹马正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陆忱州和姜平快速的将绳子解开。 陆忱州牵马,正要将曲长缨抱上马,却被曲长缨甩开了手。 “殿下?”陆忱州语气焦灼。 不远处,客栈的火光冲天,将半片夜空烧成了暗红色,热浪裹着雨雾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疼。 身后。一边是陆忱州和他的亲信姜平;另一边,是另外的刚才一起护送她出来的护卫,以及弟弟曲长霜安排的另外两个皇城司。“殿下……”那两个皇城司也上前,手扶着刀柄。 而大雨之中,该和谁走——曲长缨竟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陆忱州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他强硬的扣住她的手腕,不等她拒绝,直接扶着她的腰肢,就将她抱上了自己马背! “陆大人——!”皇城司中一人欲要阻止。 陆忱州恍若没有听到。 而后,曲长缨在马上还没有坐稳,陆忱州已经翻身上来,双臂从她身侧探过去,握住了缰绳。那姿势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殿下,臣对卫明轩的人品有了解。”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沙哑又急促:“臣现在谁也不相信,只相信卫明轩!殿下要彻查后党,也要先跟着卫明轩平安回到大曲!” 话音落下,不等那些士兵再次开口,亦不等皇城司的人上前阻拦——陆忱州一声高喝:“驾——!” 骏马长嘶,前蹄扬起,猛地冲了出去。 姜平紧随其后,马背上带着雪莲,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雨幕,奔向山的另一头。 身后,客栈的火光越来越远,喊叫声越来越模糊,被雨声吞没,被夜色吞没。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曲长缨坐在他身前,背脊绷得笔直,他的手环在她身侧。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在山道上奔驰着,马蹄声一下一下,踏进泥里。 …… 而在他们身后。 徒留下的那些皇城司,先是被方才的变故弄懵了一瞬——几个人的手还搭在刀柄上,眼神却空了,像是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看,该怎么办:是任由正四品大员陆忱州带走公主,还是立刻去追? 雨浇在他们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而后,随着一人高喝:“愣着干什么,追啊——!” 马蹄声才骤然炸开,响彻滂沱大雨的夜空。 第十章 矛盾的他 前方,山路上。 曲长缨坐在马前,背脊绷得笔直。夜雨扑面而来,她发丝上都滴着水。 而身后,陆忱州的双臂向前,紧紧的将她的身体环在怀里。他的身体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就贴在她的后背上,带着冰凉的、湿漉漉体感。 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疑惑,亦或许是为了抑制某种尴尬的情绪,曲长缨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 “你为何会知道,黄成利是赵瑞鹤的人?果然,后党的人,更清楚后党的内幕。是么?” 而身后,陆忱州则将情绪压得很好。随便她如何讽刺,他的眼底都未起一丝波澜。 “殿下。整个大雁坡,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您回朝时,后党确实埋了死士,但是早已经被悄然清理过……” 曲长缨的眼睫一颤。 他没有说是谁清理的,但是那未竟之言,已然明析。 ——是他清理的那些死士。他不是来杀他们的,而是来救他们的。 “而这次,”他平静道:“您遇险时,贴身刚好收着旧朝派的所谓证据。还有那玉佩——我的玉佩。”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哑了几分。“那么,一旦赵家阴谋得逞,将来彻查——我必死无疑,旧朝派最忠心的陈大人和几位大臣,也必死无疑。赵氏父子,轻而易举的就将‘谋逆’之罪,祸水东引,解决掉旧朝派他们最忌惮的对手。” 曲长缨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陆忱州声音更沉,隔着雨幕,忽近忽远。 “解决掉了殿下,那么陛下——归朝这几日,事事都听殿下的、还未能独当一面的陛下——必然只能成为赵氏的傀儡。赵氏若是想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能。毕竟他手上——” 他猛地顿住,话头掐断在雨声里。 曲长缨等了片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手上?” 她侧脸,追问。 他却又恢复了沉默。 耳廓旁。 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噼里啪啦的雨声。 急促的马蹄声。 以及他越发克制的呼吸声。 她微微扭头,看到他在疾驰的同时,目光时不时的望向山林深处,目光警惕。似乎那重重的树影下、那黑黢黢的缝隙里,还正暗藏着其他的什么。 “怎么了?”曲长缨再问。 而陆忱州只是摇摇头。 *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了很久。 最终,在山林深处的另一家更为隐蔽的驿站,他们的马停了下来。 雨夜下,陆忱州翻身下马,脚下却微微一晃。 他手伸向曲长缨。 曲长缨没有接。 她撑着马背,自己滑了下来。 陆忱州望着她,轻叹一口气,许久,才将仍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殿下先休息一下。我知道……”他顿了顿,“殿下信不过我。”他眼眸低垂了瞬息,看向驿站内的伙计,掩饰眼神里的郁结,“稍后,我会让姜平通知卫明轩来接殿下。也希望殿下除了卫明轩之外,不要再轻易相信其他人了。” 其他人——包括你么? 曲长缨苦笑。她很想这样问。 但是不知为何,那一瞬息——看着他走进驿站,开始忙活,安排热水、上等的客房的背影……她的话堵在了喉咙处,终究还是没开口。 随后,曲长缨和雪莲走近驿站内。 简单洗漱一番后,却只见简陋却干净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了。 陆忱州仍穿着那件湿衣,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后背,他正在检查门窗,并未回头:“殿下受惊了,吃点暖和的,缓解一下吧。” “那你呢……?”她声音干哑。“吃了么?” 陆忱州将窗户关严,没有回答。 曲长缨看着他忙活的、连湿衣都未来得及换的模样,心下猛的一窒,随即又是一恼。语气都不自觉的凌厉了许多。“换个衣裳,过来,一起吃。” “我要你试试菜——你找的驿站。我信不过。” ——又极快的补充了一句。 陆忱州抬着的手臂,这才一滞——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最终,他转身,向掌柜交代了几句,而后看了一眼曲长缨,极快的离开了。 “这气氛……怎么又恐怖、又奇怪、又……不对劲呢……” 雪莲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尤其是观察着主子还未等陆忱州回来,便已经开始平静的进食的模样,她只得将头垂的更低。 殿下不是说要等陆大人试菜的么,怎么…… 想到一半,她便再次放弃了。她默默将头埋进了自己的碗内:我还是只管吃自己的饭好了…… …… 不一会儿——甚至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陆忱州回来了。 他换上了一件粗布麻衣,月白色的,洗得发旧。虽然不像他平日穿的那些挺括的官袍,但却显现出另一种平静沉稳的气质。 他平静的坐在了曲长缨的对面。简单吃了两口,头也未抬,轻声道:“姜平,我已经让他去通知卫明轩了。” “嗯。” “现在就我一个人。所以一会儿——我会贴身守着殿下的安全。厢房是个套间,殿下在内间,臣在外间,绝不会打扰殿下。” 曲长缨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她只是平静的吃着饭,过了许久,才由一个字“嗯”,变成了三个字。 “知道了。” * 夜雨,还在下着。 但是比之前,已经小了。 半个时辰后。 曲长缨躺在厢房的床上,伴随着火光冲天的紧张感的远去。她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她望着烛光在屋顶上映出的淡淡的光晕,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忽然,没头没脑的喊了一句。 “陆忱州。” “臣在。” 他的回答,很快。 但是话音落罢,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了—— 继续问他那个千篇一律的问题——“他为什么背叛?”;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踪她?又或者是问他,刚才那会儿都看到了什么……? 何其可笑! 她翻了个身。 而只是,就在她以为尴尬会继续蔓延下去的时候—— “殿下。” ——她没想到,陆忱州竟然再次开口。那嗓音中透露着疲惫,好像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殿下,岭南的折子,臣之前瞥了一眼。拨下去的修堤款项,账目似有不清,恐有官员中饱私囊之嫌……” 曲长缨听着、听着,倏然皱起眉,几乎不假思索的,她猛然坐起身,掀起了一阵凉风。 他……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后党的核心、大雁坡刺杀案的嫌疑人、弟弟和她必定要铲除之人? ——他现在还在给她谈论折子? “陆忱州!” 隔着那道薄薄的绢纱,她难以置信的望向屏风后的人影——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墙,膝盖微屈,手搭在膝上。没有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陆忱州,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本宫说这些?” 屏风后,他依旧并没有动,声音平静,恍若他只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理所应当的事。 “臣……只是觉得,堤坝若溃,淹的是百姓田舍,苦的是黎民苍生。这与……派系之争无关。” “无关?” 曲长缨冷笑。 “你指出的是主事者,是赵家的人。而你又是后党核心,你说‘无关’?” 曲长缨攥紧了身上属于他的衣袍,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 她看不懂他了,完全看不懂了。她只觉得他……平静的、矛盾的、令她害怕……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最终,她只是别开脸,望向洞外无边的雨夜,声音低不可闻:“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说的咬牙切齿,同时猛得将她身上的那氅衣脱下。“啪”的一声,扔在了屏风那处的地上。 静置在了那里。 两人都同时看着被她丢弃的氅衣,眼光灰暗,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 陆忱州才收回目光。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更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 他顿了顿。而这一顿,就漫长的恍若一个时辰。 “您在陌凉……” 自戕一般,他缓缓的道出口了这个地名。 “您是如何,度过的……? ——话音落地的瞬息。 曲长缨只觉得她的整颗心,都被狠狠的,捏碎! 第十一章 回忆沉浮 “诺诚……不要——不要——!” 三年前。陌凉。 同样的暴雨如注的傍晚。 曲长缨拖着被泥水沾脏的裙摆,扑到那个少年侍卫身边时,他的胸口已经被一柄弯刀贯穿。刀柄是陌凉制的样式,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锋刃露在外面。 而诺诚——这个还不过十八岁的年轻护卫,倒在泥泞里,脸色白的吓人。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诺诚,不要死,求你……我求你……” 曲长缨跪在泥水里,爬到他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想按住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可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都堵不住。 “对不起……我之前,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混着雨声,碎得不成样子。 只是……你的沉默,你的站姿,你的举止投足——太像…… 太像我的仇人。 陆忱州。 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她没有说出口。可诺诚看着她,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明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呜咽。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滴在诺诚苍白的脸上,又被雨水冲走。 身边,陌凉士兵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站在雨里,抱着刀,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大曲公主,像看一场戏。 曲长缨充耳不闻。 而也就在此时—— 诺诚颤抖着抬起了手。 那只手,被血染红,指尖在雨中微微发颤。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腰间那枚香囊解下,按进她的手里。 那香囊已经被血浸透,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半朵铁线莲歪歪扭扭地绣在上面,看得出是他亲手所做。 “殿下……”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口气。 “莫怕……大人……定会……派其他人……保护您……” 大人……? 而曲长缨还未反应过来—— 一个陌凉士兵猛的推开她,将那刀柄,猛得拔出! “噗——” 温热的血,带着甜腥的气息,溅在她脸上。 热得烫人。 诺诚的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 深夜。 三年后的现在。 每每回忆到此,曲长缨只觉得自己的脸庞上,都还能幻觉到诺诚的血的温度—— 她背靠着墙,眼睛猩红,手下再次纂紧了那枚被陆忱州从火场中救回来的香囊。 那香囊里,还藏着后来她从诺诚的遗物里,终于找到的那个“大人”写的、诺诚还未能来得及交给她的信。 「长缨妆鉴: 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 ——行舟。」 曲长缨的手指,轻轻摩挲起“行舟”两个字的温润的笔画,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又悲悯。 “那时候——”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是陌凉的三殿下特尔班齐,和他母亲,故意将杀害他大哥的阴谋,嫁祸给我们——说路过的长霜是谋害的主谋。这才导致了这场无妄之灾。是诺诚,防止其他人强硬的带走我们,用性命保护了我们。” 她的目光穿过屏风,落在陆忱州的影子上。 “当我在雨里求诺诚活过来的时候——”她轻笑:“恐怕御史大人,您正在府上,享受着投靠后党带来的权利与富贵了吧。” 话音落下。 屏风那头,沉默了很久。 无人看到—— 陆忱州坐在墙边,手里同样攥着另一枚香囊。 针脚歪斜,布料发白,竟然与她的那枚,有些…… 如出一撤。 “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他摸着那香囊已经看不出花样的针线,继续问。 “我想办法,认识了陌凉的四殿下——穆赫。也就是特尔班齐最大的政敌。” 她顿了顿。 “我利用大曲外宾的身份,懵懂指出特尔班齐和他母亲的僭越之举。而穆赫,则在他们准备报复我们时,坐实、加重了他的罪行。我帮穆赫设计对付特尔班齐的计谋、帮助他利用中原星宿的学说打击特尔班齐,他保护我与弟弟不收欺凌……我与穆赫,也算是各取所需,我们暂时成为了……政友、盟友。” 屏风那头。 陆忱州坐在墙边,沉沉的自言自语。 “陌凉王。” “三殿下特尔班齐。他母亲——古丽热依。” 以及…… “四殿下……穆赫。” 陆忱州缓缓剐过那几个名字。 他没有直接与这些豺狼交过手。但这些名字,早已经耳熟能详。 ——特尔班齐,凶狠残暴;他母亲阴毒狡诈;四殿下穆赫谋略过人却心思极深…… 可他没有想到。 最终是他亲手,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推进了这堆狼窝。 他冷笑。指尖无声地攥紧了香囊。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 可最终—— 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长呼出一口气,眼底一片猩红。 * 随后,曲长缨还将他们所遭受的侮辱、弟弟差点病死、双手因为冻伤差点截肢的遭遇,也描述了出来。 “我们在去陌凉王宫的路上,就被人按进雪里羞辱、嘴巴里还被人塞满了雪……”她轻笑,好像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后到陌凉的第一年,长霜的双手都冻烂了。大夫说,要砍掉。” 她顿了顿。 “我跪了三天三夜。跪在那个陌凉大夫的门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尽量再试试试试’。幸好后来……手保住了……” “而后第二年,诺诚死了……” “接着第三年……”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反而燃起了更炙热的火…… 她没再说下去。 但陆忱州已经从这些轻描淡写的描述里知道了——他们所遭遇的那些痛苦,是多么的沉重。 房内,沉默了瞬息。 过了好一会儿,曲长缨才深深呼吸一口气,冷哼一声: “所以,陆忱州,你别以为你今夜救了我这一次、帮我取了香囊,我便会对你有所改观……”她的声音更厉:“回朝后,旧账仍在那里,旧恨也未消失一分,陛下更绝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几乎快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但是屏风后面,陆忱州却毫无反应。他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陛下不会放过……” 他只是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那……殿下呢?”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烛火照亮,又暗下去。 “你……” 而陆忱州未等她回答,便淡然笑笑,好像方才的话只是一个并不奢望对方听到的玩笑。他牵出一口轻叹,手中摩挲香囊的动作始终未停:“臣已经有预感了。殿下放下吧,臣对自己所做之事……” 他轻轻地,从香囊里取出,陈运展那夜塞给他的纸条——那夜,他不惜装晕,也要第一时间掌握的情报: “殿下对先帝之死已起疑心,慎之又慎!” 他轻哼一声,将那字条折好,放进香囊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安放什么。 “心里有数。” 他终于缓缓道。 “臣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臣……” 他顿了顿。 “不会躲。” “不会躲”这三个字出口的瞬息,那音色轻飘飘的,但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了曲长缨的心口,顿时,她的心失去了心跳。 曲长缨望着屏风后的人影,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只感觉到窗外的夜雨,似乎更冷。 ? ?1帮大家简单梳理一下时间线: ? 四年前,曲长缨姐弟被送质(陆忱州提议)——三年前,曲长缨姐弟被特班齐(和他母亲)迫害——诺诚死亡,同时将他的香囊遗物交给曲长缨、曲长缨发现‘行舟’的信,知道了他是一名被‘行舟’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死士——曲长缨结识穆赫,共同打击特尔班齐——四年后,曲长缨回朝…… ? 2请大家记住这几个陌凉人:三殿下特而班齐;和他母亲古丽热依;四殿下穆赫。这几个人,第二部分会把男主陆忱州害的很惨(当然,记不住也没关系,只要有个大概印象,知道有这几个人就行) ? 3题外话:穆赫是我写的最喜欢的一个配角,他和男主的对抗与较量是故事第二部分的一个亮点。但愿故事第二部分,他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第十二章 铁线莲 半个时辰后。 姜平总算是带着卫明轩以及余下的侍卫,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当卫明轩见到陆忱州后,他的眼神又亮、又愧疚,他当即重重行礼:“陆大人,卑职识人不清,让黄成利跟着殿下,差点铸成大错。幸得陆大人舍身救驾!” 而陆忱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道:“卫大人,我信得过你。那殿下,就拜托你了……” “卑职领命!” 陆忱州随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走出厢房。 背后,曲长缨的声音再次冰冷的响起,冷的就像碎冰:“卫大人,从今日起,你贴身保护本宫。而今夜过后,如若陆大人再接近车驾或挖掘现场——” “格杀勿论。” 当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卫明轩与陆忱州的心,同时跳漏了一瞬。 而曲长缨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情绪下说出的——是为了回答刚才他问的“殿下会怎么做”时她瞬息的、自己都鄙夷的停顿?还是仅仅是为了报复?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即使她已经再次把伤口都摊开了,但他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 这就,够了。 而一旁的姜平听罢,则立刻冲上前,欲要说什么,被陆忱州死死按住。他拽住他,猛地将他拉出门外。 “去驿站门口等我。” “我不!”姜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如刀,“陆忱州!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把甩开陆忱州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今夜过后,旧朝派和清明派视你为敌;后党发现你现身救驾,探出了你的虚实,他们再也容不下你!若是连公主和新帝都要对付你,你将三面无援!——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你这时候不告诉她,你准备什么时候说?死后托梦——” “姜平!!” 陆忱州猛地打断他。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我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没退路,也没得选!你是想让所有人都陪葬么!!”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烧了两团火,又像是那火已经烧尽了,只剩灰烬。 他一把抓住姜平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外推。姜平踉跄了一下,站稳,又被他推了一下…… “姜平!” 最终,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姜平才愤怒摔袖,口中大骂:“陆忱州,你记好了,将来你死了,我绝不会给你收尸——!绝不!!” 门口。卫明轩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犹豫要不要上前。 陆忱州则平静的走向他,再次向卫明轩交代了一些事项,包括挖掘的地点、防御的重点以及返回的路线。 交代完后。 陆忱州再次进屋,捡起了氅衣。他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最后,他抬起眼,看向屏风后的曲长缨。 那视线,在她身上依旧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臣,告退了……” 曲长缨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身。 但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顿了一下脚步,再次回头,声音嘶哑而平静:“那……臣的玉佩……殿下可以还给臣了么?”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再次皱紧了眉头。她盯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盯着他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的轮廓——恼怒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无法想象,他竟然会在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曲长缨很想骂他,但被自己压制住。 “陆忱州,首先,那玉佩是大雁坡的物证,岂能轻易给你?第二……” 她胸腔剧烈起伏,气息更冷。 “你我——情缘已尽,既是我送的,如今我收回,这玉佩,便再不是你的东西!你记好了!” 曲长缨攥着那玉佩。心口一下一下的,撞得生疼。 而陆忱州静默了瞬息,最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轻笑一声。 “臣……明白了。” 那声音平淡,却压制不住那喉咙里的失落。 * 随后的两日,卫明轩为曲长缨安排了新的驿站,对周围的守卫也更加严密—— 明哨暗哨各增一倍,巡逻的频次,也从半个时辰一次改为两刻钟一次。 而按照陆忱州给的地点,一行人又挖掘出了一些新的尸骸。 可现场很明显的,已经被提前清理过: 泥土翻动的痕迹新旧交叠,有些地方的土层塌陷得不自然,像是被人匆匆回填过,又用枯枝落叶做了伪装。士兵们掘地三尺,最终只找到半枚残破的铜质徽章,边缘被泥土腐蚀得发绿,纹样也模糊不清。有些像赵家的家徽,但具体的,已经无法分辨,也没有办法作为证供。 现场,黄土成泥。曲长缨站在坑边,望着这片泥泞的山地,微微眯起眼。 “有两种可能。”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山间的冷风。 “第一种,是陆忱州故意引我们来的这里,这些痕迹本就是他布的局。第二种——” 她顿了顿,蹲下身,从那半枚徽章旁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碾了碾。那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暗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是赵家或其他后党,早已经提前清理过证物。他们既能提前陷害旧朝派,放置假物证,也定然会先将自己的罪证抹去。” 她站起身,将指尖的泥土拂去,目光落在卫明轩脸上。 “今日彻底勘察后,物证必须好好保存,尽数带回,以备彻查,绝不可放过一个线索。另外,回朝后,立刻追查已经逃跑的黄成利,想办法挖出他身后的布局之人。” 卫明轩抱拳领旨,声音沉稳:“是。” 凌冽的寒风中,曲长缨眼神冷冽如冰,安排着最后的事项,同时巡视着最后的几个坑洞。 而她不知道的是—— 山道的另一头,有一道身影,正远远地望着她。 陆忱州站在一棵枯树下,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站的地方。 那里——是他半个多月前,浴血搏杀的地方。 那时候,他后背被“勾魂刃”砍中,玉佩掉了,也不自知。幸好姜平跟了上来,帮他处理了最后的几个人,他这条命,才没折在大雁坡。 手边,那香囊已经旧的看不出花样。但他每每思考,他都会每每摩挲。 “是你帮我‘缠住’了性命,对吧?” 针线歪斜的触感,再次传到指腹。耳边,他也再次回想起四年前的那夜,那个年轻人的紧张到结巴的话: “陆大人,家乡人说,铁线莲能‘缠住性命’,是护身符。我、我手笨,只能绣成这样。您别嫌弃——” 那时候——去陌凉的前夜,那个沉默寡言的、不善言辞的年轻人,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将那香囊压进他的手心。 而那时的陆忱州,看着那半朵鲜艳的铁线莲,嘴唇微动,半天发不出声音。 …… 烛火,微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 “照顾好,你自己……” …… “保护好,她……” 那时,他几乎调动了胸腔内的所有空气,他才只能说出那么两句话…… 话音落罢,他胸口闷的几乎喘不过气。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一别,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 “喂,看完了么?” 耳边,忽然响起姜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将他从回忆的泥潭里拽出。 陆忱州猛地回过头。 “走吧?”姜平问。 山风灌进衣领,陆忱州也有回答,也没有动,他只是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道紫色的身影——她正蹲在坑边,低头查看什么,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在灰色的天幕下轻轻飘动。 “……走吧。” 他最终道。他转过身,和姜平一起,一前一后,靴底踩着碎石,向山道的另一头走去。 …… 第十三章 改道 在大雁坡待了五日后。 曲长缨的车驾,终于返程了。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斜斜地刺下来,打在车顶,沙沙作响。 车队沿着泥泞的山道缓缓而行。卫明轩策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骑,分作三队,分别安排在另外的三个方向,保护曲长缨。 前两日,路上仍然是一片荒凉。 曲长缨坐在马车里,她有时会翻出“行舟”的信看看; 有时会思索起这几日的发现,思考着那些挖掘出来的家徽,用笔在纸上模画; 而在长路漫漫之时,她的脑海中,也曾经时不时的冒出一些前几日,他的碎语: “臣……只是觉得,堤坝若溃,淹的是百姓田舍,苦的是黎民苍生。这与……派系之争无关。” ——可笑。你还在装什么孤高。 “您在陌凉……是如何,度过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明知道,这是在引火自焚,他为什么还要问? 还有…… “臣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臣……” “不会躲。” ——不知为何,这几日,他的“不会躲”这三个字,总是会沉沉的压在她的心头上,让她呼吸都艰涩了一分。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对自己的前路,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可是……如果早知道是这般结果,他又为何一意孤行? 不会躲…… 不会躲什么?自己与陛下的报复、朝堂的倾轧、还是别的什么? 曲长缨只觉得一想起这些,她就心乱的厉害。 她只能再次拿起随身携带的一本书,强迫自己看起来,哪怕只是翻翻书,也好将他的这些所有讨厌的声音,驱逐出脑海…… * 车队依然在山路上前行着。 到了第三日,山路两旁开始出现了密密的林子,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一日傍晚,雪莲掀开车帘正看着,她忽然看到了什么,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殿下,奴婢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咱们。”她压低了声音,目光再次落在后方那片雨雾蒙蒙的山道上。 “奴婢已经瞧了好几回了,总是一晃眼就不见了,一开始以为是看错了,但刚才,好像又看到了,不过那个黑影,一晃眼,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曲长缨一眼。 “殿下,会是陆大人么?” 曲长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睫毛微微垂着。只有手中那块玉佩,被她的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摩挲得边缘都温润了一些。 雪莲不敢再问,只是又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要是陆大人,就好了。这一路就再也不怕坏人了。” 只是她刚说完,她就感受到了曲长缨的怒瞪。 曲长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睛红红的看着她:“正是因为有他,才危险——雪莲,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已经彻底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雪莲嘟囔:“只是前两日失火……被陆大人救了,心里头有点……” “雪莲!”曲长缨打断她,“你要是再提起他一次,我就命人给你嘴巴封起来。” 雪莲慌忙双手捂住嘴,默默低头,不敢再说话。 …… 就这样,卫明轩的严密的守护、以及那身后的视线的注视之下,曲长缨的车队终于驶出山路,拐上了正规的、通向曲都的官道。 官道宽阔,两旁是连绵的田地,雨也渐渐小了。曲长缨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她忽然觉得…… 和雪莲一样——那种她之前也能感受到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消失了。 不是淡了,不是远了,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像是有人主动的剪断了那跟风筝的线,至此——风筝的另一边,无人了。 曲长缨松开了手掌。沉默了片刻。 前方,卫明轩勒住马缰,退到车旁,压低声音道:“殿下,按这个脚程,明日便能抵达洛城县了。殿下,咱们可以在洛城县稍作休息,后日再赶路。您意下如何?” “洛城县……” 她咀嚼着卫明轩的话。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声音也跟着变严肃起来。 “卫大人,改道。西南。” 卫明轩微微一怔。“可是殿下……西南就绕远了。山路难行,恐怕要多走两三日……” “无碍。”曲长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可派人先将证物送回曲都。剩下的人,轻装简行,不必声张。” 她慢慢的,将手中的那块玉佩,放进了香囊里。声音虽然淡淡的,却格外的坚定。 “本宫……还有另外的打算。” 她要去见另一个人—— 先帝崩逝后辞官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泽。 曲长缨没有将这句宣之于口。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想道。 既然出来了。不妨就再走远一点。或许……她可以从这位已经辞官的、已经远离漩涡中心的刚正的臣子口中,得到一些她想知道的有关先帝暴毙的…… 秘密。 * 于是。 就这样,曲长缨的队伍分做了两波:一波先行返回曲都,护送物证;另一波随曲长缨秘密改道,向西南进发。 三日后,天终于放晴。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将小镇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下了轿辇,整了整衣冠,沿着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周泽家门前。她亲自抬手叩门,指节碰在斑驳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 雪莲上前通报。 …… 只是,曲长缨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她隐秘地拜访周泽、试图从这位辞官的忠臣口中,挖出先帝之死真相的时候,曲都的朝堂,正在面临腥风血雨的倾轧…… 而此次风波,不仅涉及了陆忱州,就连旧朝派的三朝老臣,都未能幸免。曲都的朝堂,早已经变了天…… ? ?求收藏、票票,欢迎评论,看到必回~(*^.^*) 第十四章 曲长霜的心思 而就在曲长缨在这阴雨连绵的气候里、改道驶向新目的地的时候,皇宫内,曲都的雨也一直未停。 十五日前—— 也就是曲长缨火场遇险的第三日。这场雨,便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酉初时分。 一名皇城司密探将信送到曲长霜的案头后,曲长霜便盯着窗外的雨,再没有了动作。 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周围的内侍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第一次见到新帝这般阴沉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他阴沉的由头。若是知道缘由,他们或许还能避避祸,小心着不说错话、不触霉头;可不知道,便只能什么话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得倦了。 忽然,户部一个官员捧着奏章,走到了殿门外。 他没有觉察出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异样,只是像往常一样,朝守门的内侍拱了拱手,声音慵懒:“麻烦通传一下,本官要见陛下,这折子……” 话还没说完。 殿内,曲长霜似乎听见了动静。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出去。” 那官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迈了半步。 “滚出去——!!” 那一声嘶吼,又高又厉!在殿内炸开!甚至梁柱上的灰尘都快要被震得簌簌落下。那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奏章差点脱手,赶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酉末。 雨还在下,密如织。 曲长霜只带了两三个内侍,沿宫道缓缓步行。 明黄华盖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身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经过了一处偏殿。那是他小时候得罪先太后,受罚的地方。 他又经过了一口枯井。那是母亲被推下去的地方。 但是走过时,他却出奇的平静—— 只因母亲被后党的人推进枯井的时候,姐姐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没看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没听见那声惨叫。如今,他已经连母亲的样貌,都不记得了。 他从那枯井经过,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 雨幕中,曲长霜先后经过了太祥殿、碧青阁、以及袖珍馆…… 每一处都沉在灰蒙蒙的雨帘里。 而行至御花园的太液池边时,忽然,他却停住了脚步—— 那脚步停的太忽然了。 身旁,撑着华盖的内侍赶忙停下,生怕撞着了眼前性情阴晴不定的新帝。他撑着的伞,也赶忙调整角度,生怕雨水溅到他身上一滴。 “陛下……” 内侍试探的想问。 却只见曲长霜完全没理会他。他走到池边,他盯着在荷叶间穿行的锦鲤,一动不动。 那锦鲤,红的,白的,红的,在灰蒙蒙的水色里,游的格外欢快。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曲长霜忽然开了口,笑了笑。 而曲长霜尤记得—— 那年,他和姐姐年仅六岁。他们偷偷溜到御花园玩儿——那时候先太后不允许他们踏足这里,他们只能趁人不备,从角门钻进来,看一眼,又飞快地跑出去。 那一回,姐姐趴在池边,望着那些锦鲤,眼睛亮晶晶的:“长霜,你看,那条红色的好漂亮。” 听罢,他忽然就想给姐姐捉一条。 他要来了捞鱼的小网兜,趴在池边,伸手去够。网兜太短,够不着,他便脱了鞋,踩进水里。结果,他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后来,还是姐姐想尽办法唤来了人,将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那时,姐姐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恼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淹死!你知不知道这个吃人的皇宫,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可以依靠!” 她哭得那样凶,那样急,可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是怕——害怕失去他。 这一刻,曲长霜知道,他和她的姐姐,是彼此的火源,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依靠。 但是…… 后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姐姐,还是他的火源。 可姐姐的火源,却不再是他了。 …… “长霜,你尝尝,这是忱州哥哥从宫外的‘归去来’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长霜,你看,忱州哥哥又从外面带过来了好些书和画册,你喜欢哪些,你先挑?” 她笑着,开始经常将不同的点心、吃食、书籍塞进他手里,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可她不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些东西。他只觉得那个名字格外的刺耳——忱州哥哥。忱州哥哥。忱州哥哥。 …… 他烦死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烦。 …… 眼前。 回忆飘过,就散了。 但是那种痛,却在心里发了芽,生了根。就像眼前,池面看着还是那池的水,但是它却已经被雨丝,彻底打乱。 曲长霜看着七零八落的涟漪,碎成一片,眼睛一片猩红。他的手边,也不自觉的再次攥紧了今日皇城司送来的那张薄纸。 “殿下前夜遇火,陆忱州现身救驾,殿下从之。” “从之……” 曲长霜望着那条红色的锦鲤,轻哼了出声。 “皇姐,您终究还是心软了啊……当初你手握着证据,却还要亲自探大雁坡,究竟是对他余情未了、想接着调查之名假意拖延,还是真的如你自己所说,全然是为了公事?这心思——只有你自己知道。” “而如今……” 他长叹一口气。 “您更是宁愿相信一个叛徒、跟一个叛徒走,你也不愿意相信朕派给你的皇城司……是么?” 这话——他竟不自觉的,说出了口。 身边的人垂着头,听见了,也只能假装听不见,不敢回应。 雨声沙沙,落在伞面上,落在池面上,落在他肩头。 倒是一个眼尖的内侍——杨宝忠,他咋了眨眼睛,似乎听出了什么。 这个内侍,三十来出头,在宫里时间虽然不是最长,但胆子却是最大的。别人不敢的,他敢;别人看不出来的,他却能第一时间嗅出来不对劲—— 就像此刻,别人都不敢上前,但他却能第一个躬着身子,凑近曲长霜,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的斗胆……敢问陛下说的,莫不是陆忱州——陆大人?” 这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了。新帝极恨后党。而后党之中,他提及最多的名字,就是陆忱州——也是他的仇人。 “陛下息怒。” 他继续奉承道,“那陆忱州不过是个后党的走狗,迟早是要被陛下踩在脚下的。至于殿下……殿下怕是受了那奸人的蛊惑,一时糊涂。等殿下回朝,自然还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再说了,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姐姐,血浓于水。那陆忱州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外人。陛下何必跟一个外人置气?” 曲长霜听着,没有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杨宝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说错什么时—— 曲长霜,才忽然开了口。 “外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总算勾起一抹弧度。 “罢了。”他叹一口气,表情终于松弛一些。“是了……朕跟一个外人,置什么气呢……他……” 他眯着眼睛,最终淡淡一笑。 “不配。” 说罢。 过了许久,曲长霜望了一眼杨宝忠,语气随意道:“百官已经在麟德殿候着了,是吧?” 杨宝忠一愣,随即飞快地抬眼,脸上堆起谄笑:“是,陛下。祭天后的表彰宴,就在麟德殿。百官都已经到了,就等陛下驾临了。” 曲长霜点了点头,转过身,向麟德殿的方向走去。 “你就跟着伺候吧。” 走了两步,他忽然道。 杨宝忠的眼睛猛地一亮,他连忙躬身:“是,是!小的遵命!”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小跑着跟上,伞也举得更高了一些。 第十五章 蒋傲权入狱·绝杀之棋 是夜。 为了庆贺前日骊山祭天礼成,曲长霜特意于麟德殿设宴,款待群臣。 当曲长霜进殿时,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仿佛不久前的国丧,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曲长霜端坐御座。 如今,经过了这几近一个月的锤炼,他的气质,也愈发沉稳——他时常板着脸,眉眼更加冷峻,那双曾经在陌凉风雪里哭过的眼睛,如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年轻帝王的气势,已然成型。 乐舞之下,他平静地让众臣随意,不必拘礼。 百官举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然而,就在乐舞之声达到沸点之时—— “钦天监。”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丝竹之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钦天监监正——三朝老臣范天闻,听闻新帝叫他,缓缓站起身。 他年纪大了,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酒盏,笑容恭谨。 “臣在。” “朕问你,”曲长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今夜星象如何?是否预示着我大曲将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范天闻微微一愣,随即挺直了腰背,声音却铿锵有力:“臣回禀陛下——臣夜观天象,景星庆云,乃是大吉之兆。且昨日祭祀之时,听闻山中曾有白象出没。鹿主寿,象主太平,确是预示了我大曲将风调雨顺、盛世太平!” 他振臂而呼,声如洪钟,在殿内回荡了许久。 但曲长霜听闻——却笑了笑。 那笑,却不是真正的开心的笑。倒像是—— 嘲笑。 他咬紧牙关,绷住下颌,整张脸的线条都像刀削出来的。 殿内,霎时安静。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何故。那些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乐师们的手悬在琴弦上,不敢拨下去;就连舞姬们都僵在原地,衣袖半垂。 “陛下……”范天闻试探着问。 曲长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 他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唇齿里,慢慢地咀嚼。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仅仅只是在做着一个咀嚼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范天闻的脸上,看了片刻。 “范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方才您说的,可是实话?” 范天闻慌忙放下酒盏,俯身跪下,额头几乎贴着金砖。“陛下圣明——臣、臣从不说谎!” “从不说谎?”曲长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范大人说从不说谎。那今日说我们大曲会风调雨顺、盛世太平——那为何在朕与皇姐年幼时,又曾说我二人是大曲的克星?” 范天闻的瞳孔猛地一缩。 “早些年朕的父皇——太先帝还在时,范大人就曾劝过太先帝,说我朝国事之鼎盛在于东南,西北方不详。而我们姐弟——就出生在西北。” 曲长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放下筷子,筷尾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而后您就说我们是‘灾星转世’。 他顿了顿。“那到底——我们是会让大曲兴盛太平,还是让大曲——遇难不详呢?!”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一言,连呼吸都屏住了。 范天闻跪在地上,腿哆嗦得像是筛糠。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微臣……微臣……那时……那时臣……” “就是因为钦天监大人的一句话,”曲长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朕幼年便再不得太先帝庇佑。钦天监大人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人的命数——” 他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老的、涕泪纵横的脸。 “照朕说来,范大人才是大曲的——救、星、啊。” “微臣不敢!微臣有罪——!臣有罪——!!” 此刻,范天闻还哪里有之前的笃定稳重的气势?他声泪俱下,额头磕在金砖上,老泪横流! 而长霜只是淡淡的啜饮了一口酒,后放下酒杯,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欺君犯上,臀杖八十。就在这——殿上!” 此话一出! 满朝更惧!! 范天闻的哀嚎声、臀杖声,响彻大殿! 众人已彻底没有一点食欲了,几个老臣看不下去,想起身离席,但刚站起来便被旁边的同僚拽住:“坐下!你不要命了?陛下让在殿内行刑——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着的,你敢走?!” 他们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终,待范天闻被打的奄奄一息时,其中两个年纪最大的老臣,眼睛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宴席间,陈运展坐在前排,眉头紧皱。一声重重的叹息不自觉的从齿间溢出。 而后党之首赵瑞鹤坐在对面,与陈运展不同—— 他的面容,反而从一开始听闻“杖毙”的惊愕、到慢慢的变为了平静,到最后,他看着御座上那终于不受控制、开始发狂的、经验尚浅的幼狼,他的嘴角,竟不由自主的弯了一下,眼底也迅速的聚集起更为幽暗的光。 直到范天闻的尸体最后被拉出去,整个席间——也只有他,轻轻地将酒送进了口里。 他品了品。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果然——好酒。 * 宴席过罢。 赵瑞鹤刚回到家中,他的夫人便迎了上来,拽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她问今日陛下大发雷霆,拿先太后身边的范天闻开刀,他们赵家是不是也要大难临头了?” 赵瑞鹤皱了下眉。他素来不愿与这个粗鄙妇人多说,只冷冷抽回袖子,便将她撵了出去。 “去,请大少爷到书房见我。”他对身边的小厮道。 * 赵瑞鹤的嫡长子,叫赵权方。 进到书房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另一头蛰伏已久的、更为年轻的兽。 “父亲。” 赵瑞鹤让他最器重的儿子坐下,他拿起茶盏,眼眸中满是算计:“权方,那监国公主走了还不到半个月,陛下便终于耐不住——开始立威了。” 赵权方笑道:“如今朝中,兵部、枢密院,到处都是我们的人。盐铁漕运、钱庄商路——国家命脉,十之六七也都攥在咱们手里。他一个新登基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跟咱们斗?” 赵瑞鹤放下茶盏,站起身,发出一声冷笑。 “不过为父倒是觉得,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可以更快的、让他这个‘新朝’——变成‘旧朝’了。” 赵瑞鹤骤然转身,看向儿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道,既然“乱”,已经开始了,那他们不妨就彻底将这蹚水搅乱、搅浑,越浑越好—— “比如……先把那位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又曾因公务与先帝和太后有过‘友善往来’的——旧朝派前领袖,蒋傲权——拉下马!” “只要旧朝派乱起来,这姐弟,还能坐稳御座!?”赵瑞鹤冷笑。 赵权方跟着附和:“父亲妙计!另外,还有那个叛徒——陆忱州。” 赵权方上前一步,跟在父亲身后,眼神更厉:“我就说在大雁坡发现的那个玉佩,那个‘州’字,很是可疑。亏得他不显山、不漏水,藏了这么多年——这次大雁坡,也总是坐实了他的身份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眸中的算计,不比他父亲少:“而一旦蒋傲权入了狱,他这个自诩刚正不阿的、以‘纠察百官,谏诤君失’着称的御史中丞,是谏,还是不谏?” “谏——便是直指新帝的暴政!新帝会不恼他?” “而不谏——便是负了他‘铁面无私’的名声!到时候,咱们可以就此深挖——直到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无论他选择哪个——他都,死定了。” 赵瑞鹤听闻儿子分析,猛的转过身来,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的惊喜。 “我的好儿子啊!”他猛地走到赵权方面前,拍着他的肩:“为父竟没想到这一层!好,好,好!” …… 于是这也,两人就这般计谋,在密室内详细谋划起来。 …… 而就在所有的计谋都详细布置下去后。 果然,不出五日。 蒋傲权与后党交好的“罪证”,以及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大不敬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新帝最敏感的神经上,由内侍杨宝忠“恰到好处”的,送到了新帝曲长霜的案头。 * 五日后。 蒋府。 管家陈老头提着灯笼,正沿着回廊巡视。后院隐约传来小孙少爷嘹亮的啼哭,随后是少夫人温柔的哼唱声,哭声渐渐止息。 陈老笑了笑,心想明日得提醒小厨房,给小孙少爷炖些蛋羹。 就在这时—— “轰!” 府门被巨力撞开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火把的光,炽烈而蛮横,一簇接一簇地亮起,瞬间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禁军奉旨办差!所有人不得妄动!” 陈老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滚了两滚,彻底熄灭。 他看见黑压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不过多时,老爷蒋傲权便被反剪双臂,从书房里拖出;少夫人死死抱着襁褓被拽开,婴孩的哭声再次震天响起…… 陈老彻底瘫倒在地,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第十六章 局势焦灼·其一 而陆忱州,则也是在蒋傲权入狱这夜,恰巧回到曲都的。 在曲长缨的车队驶上安全的官道后,他便放弃了跟踪和保护。官道宽阔,沿途有驿站,有驻军,安全的很——不需要他了。于是他和姜平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曲都。 只因两个人心里都挂念着,陆宅里的另一位姑娘了—— 陆忱州的妹妹,陆襄儿。 陆襄儿——是陆忱州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只不过因为妹妹刚出生,他们的母亲便因为血崩而离世了,因此陆忱州对这个妹妹,格外的疼惜。可以说这么多年来,他既承担了当哥哥的责任,还承担了全权照顾妹妹的责任。 而姜平,则是在与陆忱州相识之后,认识陆襄儿的。如今,他与陆襄儿也早已经两情相悦、心照不宣。 “你说,襄儿这些日子在家,是想你这个哥哥多一些,还是想我这个未来的夫婿多一些?” 一进曲都城门,姜平的脸上便不自觉扬起笑,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这句话冲散了。 陆忱州瞪他一眼。“你连这也要比?” “那我就快要娶襄儿过门了,”姜平理直气壮,“我肯定希望襄儿心里只有我这一个男人。” “你——”陆忱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可笑。” “我可笑?”姜平哼笑一声。“陆忱州,究竟我‘可笑’还是你‘可笑’?”他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嘲讽: “我再可笑,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也不会自己都快要死了,还在害怕被她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自己的这皇位‘来路不正’选择隐瞒真相……” “姜平——!”陆忱州猛地打断他,目光冷冽:“你是不是喝多了!这可是在街上!有些话是可以在这说的么!” “在这又怎么了?街上又没有一个人?怎么,你做了那么多的荒唐事,还不能让人说说?” 陆忱州再次猛瞪他一眼。 “你这人神志不清——我不让妹妹嫁你了。” 他一夹马腹,快马一步,疾驰而去。 而直到听到这,姜平才露出慌乱的神色。 “别呀,别呀——!” 姜平在后面笑着追上来,“大不了我今后不拿公主打趣你了,我叫你‘大舅哥’、‘大舅哥’——?” 陆忱州再回瞪他一眼:“谁是你大舅哥?” “迟早的事嘛。”姜平不以为意,笑得眼睛都弯了。 两个人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 * 深夜,夜风极冷,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而只是,就在陆忱州的马拐过街角的瞬息,他迎面,便看见了前方一队禁军举着火把,正向这边行来。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队伍中间那一串被绳索捆着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踉踉跄跄地走在泥泞里。期间,更混杂着不过月余的婴孩的哭声! 而队伍最前面,被绑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官袍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是为官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姿态。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 蒋傲权!! 那时,陆忱州还以为看错了,他随即掉转马头——直到马匹靠近,确认是那被捕的的确是蒋傲权没错,他才觉得一口血,直冲胸口! 究竟发生何事了!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甚至当即就想去找旧朝派的陈运展商量。可是—— 他猛地勒住缰绳。 马匹在巷口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他不能去。 他身份特殊。他是人人口中的后党走狗。这时候去找陈大人,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无形的利刃。 姜平也在这时候跟来了。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姜平劝他。 陆忱州望着蒋傲权消失的方向。最终,他长叹一口气,无奈点头。 * 回到宅邸后。 陆忱州大步跨进门槛,第一件事,是去后院。 妹妹陆襄儿的房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外,隔着窗棂,看见那道纤瘦的身影正坐在灯下喝药。乖乖喝完药后,她拿出了书,安静的翻看,像往常一样。 他看了片刻,确认她无恙,这才松开了一直攥着的心。 “姜平。” 他对身后早已经按耐不住的兄弟道:“你去陪襄儿说会话吧,我去见见魏泓。记得——别太晚。襄儿要休息了。” “废话,你疼襄儿,我就不疼了?啰嗦。” 姜平笑了笑,表面上淡定,但身子早已经不受控制,往襄儿的屋里跑,只不过,才刚跑了两步,他便又停了下来,看向陆忱州,目光紧了一些:“你也别太担忧蒋傲权了,天塌了还有旧朝派那么多人顶着,你别冲动,知道了么?” 陆忱州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笑笑。“知道了。” 姜平走后。 “陆大人,魏大人到了。” 身后,一小厮对陆忱州道。 陆忱州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门内的姜平和襄儿的身影,最终叹息一声,不再犹豫。他转身,走向前院。 * 来到灯火明亮的书房里,陆忱州看到,有一人已经在厅中等着了—— 正是魏泓。 他是陆忱州的另外一个好兄弟。他比姜平矮一些,人却更为机敏、谨慎。此刻他正站在书案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陆忱州将门关好后,他立刻抬眼,上前。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陆忱州气喘吁吁,眉头紧蹙:“魏泓,我不在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魏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这二十日,先是钦天监正使,被杖毙。” 陆忱州的手指猛地一顿。 “接着户部侍郎因‘粮秣亏空’被拖入了诏狱。” “再然后,是工部员外郎——令下抄家。” 魏泓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再然后,就是今日。”他道:“蒋傲权,蒋大人,也下狱了。” 茶水已经送到了嘴边,陆忱州却连一点想喝的念头,都没了。他僵在原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将他的眉头映得格外深。 “钦天监正使……” 他将茶水放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倒是能想到,为何新帝会如此恨他。” “长缨……不,公主殿下他们年幼时,那钦天监正使为了攀附后党,没少散布他们姐弟是‘灾星’的谣言——也正因这谣言,他们姐弟再不受太先帝的庇护。这恨,怕是早已经融进了骨血。” “那也不应该,当着众朝臣的面杖毙啊。”魏泓道:“您都不知道,那日,有两三个老臣,都当场晕了过去。” 陆忱州猛地转过身。 “当着众朝臣的面?” “是。” 魏泓再次看向了门窗,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 “那新帝,前几日,好像还挺谨慎。就那日听见钦天监刻意奉承后,忽然就发作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直接就下令八十臀杖。” 他顿了顿。 “接着——就像尝到了什么甜头般,新帝再也把持不住。接连几日,后党、和有旧仇的大臣,一个个入狱。如今——” 他的声音低下去。 “更是还牵扯到了旧朝派的曾经的领袖蒋傲权。如今早朝,已经无人敢谏言。人人都害怕掉脑袋。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言,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朝堂,要乱了。 陆忱州坐下,手埋住脸。叹息散尽掌纹里。 毕竟,先帝在位时的朝堂清洗,还历历在目,若新朝廷再重蹈覆辙……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更揪心的是—— 这旧朝派当初可是顶着后党的天大的压力,历经千难万险、赌了那么多条人命和运数——才将他们姐弟接回来的啊。 若是失去了旧朝派的支持…… 长缨她…… 这王朝它…… 他不敢想象。 他深叹一口气。似乎将所有的未尽之言,消融在了这声叹息里。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窗棂咯吱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谁心口上。 陆忱州思虑着什么,有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几乎有半刻钟的时间,他仿佛才缓过来了精神,他抬头。眸色比刚才又坚定了几分。 “魏泓。” “在。” “几个较大的官道上,应该都还有我们的人吧?” “有。” “按照时辰计算,公主殿下的车驾,应该快到临水县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今夜,我连夜修书让人送到临水县。希望信能赶在明日,送到殿下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 “必须让殿下,立刻、即刻,回朝主持大局。不然——”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来不及了。” 说罢,毫无耽搁。 他手腕悬空,下笔落墨。 * 只是此刻,陆忱州大概万万想不到的是—— 曲长缨注定收不到这信。 因为为了探究先帝暴毙的真想,她已经改了道。 她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平山镇—— 旧臣——周泽的宅邸处。 第十七章 局势焦灼·其二 第二日。 清晨。早朝刚散。 御轿穿过宫道,两侧的宫墙,便被天光割成窄窄一条亮光。 轿中,年轻的帝王曲长霜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他确实尝到了权力在手的滋味。尤其当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目光时,那种云端之巅的感觉便格外浓烈。他甚至自己能察觉到——那曾经盘桓在他周遭的怯弱、犹豫的气息,已然消散大半。 是了。 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如今,谁才是“刀俎”、谁才是“鱼肉”,也该换换了。 轿帘纹丝不动。轿中,他满意的、平稳的呼吸声,不疾不徐。 身旁,内侍杨宝忠躬着身子,跟在轿侧,觑着那道帘子。他揣摩了许久,终于瞅准一个时机,立刻凑上前去,按照之前赵相吩咐要他说的,压低了声音: “陛下,蒋傲权那边……还没招。要不要吩咐下去,用些……” 而他没说完—— 一阵鸟叫,忽而在周围响起。 两三只鸟儿扑棱着翅膀,从仪仗头顶飞过。一只落在殿檐的鸱吻上,一只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干上。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无意间掉落在人间的几粒碎玉。 只见年轻的帝王将轿帘掀起,望着那只尾巴微微翘着的画眉,再次开始出神。 过了很久。 久到杨宝忠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他才忽然极轻的开口:“皇姐快回来了吧?” 杨宝忠一愣,正要接话,又听那声音继续道: “朕记得,阿姐还喜欢鸟。在陌凉时,阿姐就常说……要是能像鸟儿一样自由,就好了……” 曲长霜靠在轿壁上,不知道是在对谁吩咐,还是只是自言自语:“那只鸟,好看。把那鸟捉来。” 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活的。” 杨宝忠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弯下腰去:“是。” …… 过了一会儿,御轿继续向前。轿帘纹丝不动,只有鸟鸣声和年轻帝王的爽朗天真的笑声,从帘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碎在风里。 …… * 而就在年轻的帝王,对着这瞬息万变的朝堂毫无防备之时,程府和陆宅,都已经快急疯了。 面对着这岌岌可危的朝堂,清明派的程寻,也在四处打探着曲长缨的下落。 毕竟,蒋傲权也曾教导过他几日,对他影响很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迫切想要请求曲长缨回朝,救下这位风骨铮铮的老臣。 好在,父亲程幕连——清明派的领袖,在朝中眼线密布,他们立刻得知了曲长缨此刻在平山县的消息。 程寻立刻道:“父亲,我去接殿下。此事甚是急迫!” 程幕连作为三朝老臣,一向专注民生、力求明哲保身,不愿意多趟朝堂的浑水。但是如今,思索片刻,他亦不愿意看到旧朝派被迫害、赵家反坐收渔翁之利。 “去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路上小心。” * 而与此同时。 陆宅内。 这两日,陆忱州也在等。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更深露重。 他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模一样——没有看到公主的车驾。 “那有殿下行程的线索么?” 他坐在书案后,声音再也无法平静。 信使单膝跪地,衣衫上沾着连夜赶路的露水:“没有。” 陆忱州摆了摆手。信使退下。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他又等了一夜。 烛泪在铜灯台上堆成小山。 终于,夜半时分,亲信魏泓送来了消息——却不是公主回朝的消息,而是另外两条最新的消息:第一道是,蒋傲权被用刑了。第二道是,一位旧朝派的户部官员,傍晚刚想递折子劝谏,折子没递进去,自己反而被扣下了。 陆忱州的眉头猛地一蹙。“什么罪名?” 前来传信的魏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陛下说……他给蒋大人说情,便和蒋大人是一伙儿的,要以同罪论处。我还听见不止七八个肱骨老臣说,他们准备联名致仕、告老还乡。”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声轻响——陆忱州坐在那片摇曳的光影里,他才缓缓的、又极重的,叹息一声。 “等不及了。” 他说。 “您要做什么?”魏泓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发紧。 而陆忱州坐在那里,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无人能捞。 “陆大人……现在陛下立威正盛。蒋大人之事又处在风口浪尖,谁出头,谁必定遭殃……!”他试图委婉劝说。 只是,陆忱州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他仍没有一丝的反应——他没说“知道了”,更没说“他绝对不会”。 他只是空洞的望着他下笔已经写了一半的、敦促曲长缨回朝的无处可寄的信——将信,猛的折了起来。 那一瞬息,望着眼前陆忱州那张苍白的、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魏泓内心更加忧惧。 * 丑时初。 事已至此——陆忱州反而愈发的沉郁、平静了。 他走到书案前,抬手,将所有与曲长缨相关的私物——泛黄的信笺,干枯的花瓣,褪了色的绢帛,以及其他旧物——悉数收拢,锁进一只紫檀木匣。铜锁“咔嗒”扣上的轻响,如同在心口某处,也轻轻落下了一道锁。 而恰逢此刻,妹妹陆襄儿端着茶水进来,看到兄长正对着一只木匣发怔,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只因,作为哥哥身边唯一贴心的妹妹,她亦知道,曲长缨在哥哥心中的分量。 陆襄儿跨步进门,唇瓣翕动:“哥哥……” 陆忱州转身,看到妹妹衣着单薄,瞬息将外衣披在了妹妹肩头,急叹道:“这么晚了,襄儿怎得还不睡?” “哥哥不是也还未睡么?”陆襄儿望了望那盒子,又望了望陆忱州,眼眶更红:“哥哥,发生了何事?你要……做什么?” 陆忱州恍然回神。将盒子收起来。 “无事。” 他笑容极淡,声音也很平。 “本就是一场执念……既然如此,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轻叹一口气:“我与她……如今身份悬殊,误会已深,是我还存着不该存的幻想,忘了本分。”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将每一个字也刻进自己的心里。说罢,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妹妹的额发。 “襄儿,明日……哥哥的假到了,要上朝了。只是,这次可能……时间会比较久。” 他顿了顿。 “明日一早,我会让你姜大哥来接你。你去他那边,住上几日。” 陆襄儿的手指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拽的手都颤抖起来。 “哥哥!若只是上朝,为何我要离开?你要做什么!?” 像是已然预感到了什么,她声音嘶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日,你回来,没进屋看我,我就觉得不对劲。哥哥,襄儿答应你……好好吃药,再不让哥哥为我悬心。但哥哥你,我求你……你不要再做危险的事!”她恳求的声音,碎在着夜色里。 陆忱州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妹妹揽进怀里,嘴唇轻轻贴在她发间。那发丝上有淡淡的药香,是她这些年吃药吃出来的味道。 “襄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没事的。哥哥就只是……” 他顿了顿。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眶微红。 他看了看自己的书案。 ——镇尺之下,那里,正压着一封他提前写给陆襄儿的信。 他微微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 “哥哥就只是……” “上朝,罢了……” 他最后亲吻了一下她的发丝。 “我的襄儿……你定要,好好的……” 第十八章 陆忱州死谏·其一 第二日。 丑时刚过,天还未亮。 陆忱州便已起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唤身边常在身侧的小厮,也没有点灯,便只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穿好了衣裳。 绯色官服从架子上取下来,是新的。前几日刚送来的,领口挺括,袍角垂顺,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穿得很慢,系带,整袖,抚平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庄重的仪式。 丑时三刻,天未亮。他踏出了房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帘低垂,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除了一个牵马的马夫,没有任何人陪伴,陆忱州上了马车。 “走么?大人?” 马夫稳住马匹,问他。 他最后望了一眼妹妹的房间所在的方向,最终,放下了车帘,声音算的上平稳。 “走吧。” 马车声“哒、哒、哒”,在青紫色的寂静街道,回响…… 陆忱州没有回头,没有掀帘,只是坐在马车里,面容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一刻钟后。 妹妹陆襄儿的身影,才猛然追出宅门之外。 她披散着头发,外衫都没来得及系好,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街。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传,哥哥已经走了!?……”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 那不好的预感,敲击着她的心口,眼泪冲破眼眶,悲痛的哭泣让她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蹲了下来,埋头痛哭…… * 而半个时辰后。 早朝的阳庆殿上。 金砖倒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昏黄与青灰交错的、暧昧不明的光影里。 百官们,已然按照玄、绯、蓝、绿各色官服,早早站立。 然而,即便上朝的朝臣众多,殿内,却静得可怕,再没有人引经据典的议政、也再没有人为一个建议,而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的朝堂,有的——只剩下了那片粘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程幕连双目微闭,像是一尊入定的老佛,看不出心事; 赵家父子面无波澜。赵瑞鹤垂着眼,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其余后党诸人,则似乎生怕下一个会轮到他们,无不低垂着头颅; 旧朝派等人则脸色苍白,就连素来沉稳的陈运展,也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眼下青痕深深,眉心蹙着,像是几日没有合过眼了。 当陆忱州看向他时,他刚好也看了过来。 他微微的朝他摇了摇头,但是只摇了一半,见有人目光刚好看过来,他便停了,他终于还是没有暗示的太过明显。 而陆忱州即便看到了陈运展的目光——也明白了,但他依旧面容坚毅,并无微澜,似乎任何的暗示与劝说,都已然无法再改变他的某种决定。 陆忱州正想着,忽然殿外一声高呼—— “陛下驾到——” 众朝臣知道,今日的风暴,又将到来。 他们慌忙跪伏、行礼。 在磕头时,他们的头颅都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似乎连各自的心事,也都低进了地砖里了。 * 眼前,曲长霜缓缓坐上高台的御座。 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得将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后党的恐惧,旧朝派的疲惫,清明派的沉默——而后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后排—— 陆忱州身上。 是了。 他今日假满复朝。 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涌得汹涌。 眼前再次浮现起年少时,陆忱州每次来旧殿找曲长缨,姐姐总会遗忘自己,像只欢快的鸟儿奔向他的场景。 “长霜,你尝尝,这是忱州哥哥从宫外的‘归去来’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长霜,你看,忱州哥哥又从外面带过来了好些书和画册,你喜欢哪些,你先挑?” …… 忱州……哥哥。 …… 曲长霜唇片微微动,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阿姐,这可是你曾经最喜欢的人啊…… 如今,他不也成了自己脚下的一个蝼蚁?不仅要跪伏在自己的脚边,还要接受着自己的审视? 曲长霜看着他,他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弧度极轻,轻得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才刚触及表面,便被冻住了。 他没有说“众卿平身”,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任凭着大殿内,每个人继续跪着,将这静谧的气氛,发酵到了近乎诡异的极致—— 时间长了,有人膝盖发软,身子微微晃动;有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有人攥着笏板,指节泛白,像是那笏板是最后一根浮木…… 还有陆忱州——他因旧伤未愈,身形已有些微晃,却还在强撑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但是他的膝盖的颤抖,是骗不了人的。 曲长霜看看他,嘴角笑意,更浓。 又过了一会儿——已经久到众朝臣失去对时间的把握了。忽然—— 不知是谁,“咚”的一声,身子一歪,额头磕在金砖上—— 那声响声,太清晰了。曲长霜的目光,才终于缓缓从陆忱州和其他朝臣身上,慵懒的移开。 他的声音阴森、冰冷。回响在大殿: “众卿……平身。” 众人这才慌忙谢恩,起身。 官袍声,窸窸窣窣。 随后。 曲长霜目光懒散,扩到整个大殿: “今日,可有本可奏?” 殿内,无人敢言,无人敢动。恍若方才这场‘下马威’,已再为这朝局添置了一把新火,众人恨不得连呼吸都消音。 曲长霜轻笑:“看来,国泰民安,四海皆平。甚好。” 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曲长霜随意道:“那既无事,退——” 而只是,“退朝”两字,还未落地—— “臣,有本奏!!” 一道声音,骤然撕破平静,响彻殿堂!! * 众人,大惊! 刹时间,众人皆开始寻找声音来源——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绯色身影,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曲长霜方才用极其冷冽的目光,扫过的御史中丞—— 陆忱州! 此刻,他步履并不沉稳——旧伤在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下复发,以及刚才的那场持久的跪伏,他左脚落地时,微微一顿,像是膝盖撑不住重量。 但即便如此,当他站定殿中时,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雪压不弯的寒松。 他抬头。 目光平静,看向御座。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陛下登基伊始,万象更新,宜以安定朝局、绥抚民心为要。” “近来狱案频兴,雷霆手段,固有肃清奸佞、震慑不臣之功。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音调陡然抬高,如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朝堂! “然牵连渐广,罪证未明者亦遭池鱼之殃;罗织渐密,旧日微瑕竟成今日死罪。长此以往,非但奸佞未除,恐令忠良齿寒,朝野离心,动摇国本!此非社稷长久之福,更非——”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 “非明君治国之道!!” ——话音落罢。 刹那——整座大殿的气息,都被扼住了! 他竟敢说‘动摇国本’! 他竟敢说,‘此非明君之道!!’ 众朝臣听着,脸色煞白一片!陈运展着急的脸色铁青,他手颤抖着,几乎差点冒失上前拽他下去!而大殿后面站着的、几个胆小怕事的,甚至都颤抖着身子,表情都快要哭了——早知今日早朝还有这更不要命的,怕是辞官归乡,都比站在这儿好。 …… 朝堂上,众人皆惶恐、惊讶、害怕到了极致。 而那御座之上,曲长霜的脸色,也正在由一片青紫,转为不可自控的苍白。 他的背脊,猛地从御座上移开,向前倾去,他的手腕上残留的那道陌的旧疤,也因极度用力,猛烈跳动——像一条被怒火烫醒的蛇。 他看向殿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才死死压抑住那要冲破喉咙的怒火! 陆忱州—— 他牙齿几乎都咬出血。 但在扭曲的几乎要变形的面庞之下,他仍是强硬的挤出了一个暴戾的笑容—— 陆忱州。 好! 你可真是—— 好的很啊!!! 第十九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朝堂之上。 陈运展着急的不行,他焦灼的望着陆忱州,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程幕连是眉头紧皱,诧异至极:那陆忱州,不是后党么?怎么会在此刻出头? 而众朝臣中,唯独赵瑞鹤却嘴角微翘,侧身微转,朝后向儿子赵权方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大殿中央,陆忱州恍若未闻、未见。 他紧蹙眉头,目光依旧毫无畏惧地迎向御座,在看向监国的——原本属于曲长缨的空位时,那短暂的一瞥,似有极深的不忍、悲痛掠过,但旋即,再次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便以先帝之师、前少师蒋傲权一案为例。” 他声音高亢,继续——响彻大殿:“蒋老年逾古稀,致仕多年,不过因与先帝有师生之谊,偶有书信往来,便被指为‘教导先帝残害旧臣以及手足’。” “陛下!——” 他再次拔高了声音,近乎悲怆: “蒋老一生清正,门生遍天下,若以此等莫须有之罪构陷耄耋老臣,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新朝?!律法纲纪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故而臣,御史中丞陆忱州,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暂缓峻法,释蒋傲权一家,以示朝廷宽仁,安百官士子之心!!” 说罢,他撩袍,重重叩首,玉笏触地。 石破天惊! 朝堂哗然!! 满殿文武,头颅垂得更低,背脊发寒,恨不得当即钻进地缝,只恨自己为何此刻在当场—— 这陆忱州,不仅直指新政核心的弊端,更将“动摇国本”的帽子,径直扣向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这已不是求情,这是直谏—— 更是—— 死谏!! 他这是彻彻底底,不要命了! 大殿内,所有朝臣,齐刷刷的跪倒一片!落针可闻! 而就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时刻。 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御座之上的曲长霜,忽然—— 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把刀,忽然从鞘里弹出来。 他重新放松、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也好。 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他换了个姿势,慵懒的看向殿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 “陆忱州。” 他的声音响起。高亢、带着轻笑,令人心里发慌。 “不愧是那个敢于顶撞先帝的、办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肃清吏治十三案’的御史中丞啊。你——好的很!!” 他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道森白的直线,眼看,雷霆之怒就要劈下——! 就在这瞬间—— “陆中丞——!!” 一个更为嘹亮的女声,从朝堂另一端,骤然响起!! * 殿外,曲长缨骤然现身! 她风尘仆仆,却又不失威仪。 百官的视线偷偷抬起,大惊之后,再次慌忙垂下。 而曲长缨,则在雪莲的搀扶下,缓步进殿。 她衣裙上沾着远道的尘嚣,而她的眉目,却无半分倦色,她盯着着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一步步,走过众人—— 走向陆忱州。 裙摆窸窸窣窣,拖过金砖,亦带动了他们共有的,那遥远的回忆…… …… 那是十二岁。 梧桐树的秋千下。小小的她刚读罢《盐铁论》,有了自己的见解,兴奋的想要与他探讨。 而彼时的陆忱州,穿着一身素青襕衫,身姿已清隽初具。 他听完,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扶住秋千的绳索,幽幽道:“长缨妹妹所言,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之理’,看似正确,然执行起来,贪墨渎职、苟且钻营之例,比比皆是,可谓是千难万阻。” 他双眸忧惧更深:“……故而,纵有胸怀万民的良策佳法,若无雷霆手段廓清朝野,那么再好的初衷,也会在层层施行中扭曲、变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 “故我认为,忠臣直士,有时明知其言逆耳,亦不得不言、不得不语。非为沽名钓誉,只为……问心无愧。对得起苍生与百姓。” 那时的她,晃荡在秋千上,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较真得有些扫兴。 然而此刻,这迟来了多年的此刻,她才深刻明白—— 他并非少年空谈。 他竟是认真的,认真到可以践行今日这场孤注一掷的“死谏”!用他的性命,他的前程,来印证当年那句“问心无愧”! 殿内,曲长缨停下脚步。 她站在他手边,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那张苍白的透明的脸,和他这副刀枪不入的、什么都扛着的模样。 她的牙关,骤然咬的死紧。 可是—— 陆忱州啊。 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可我们被陌凉三王子特尔班齐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弟弟的冻疮严重到差点双手被砍的时候,你在哪里? 诺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不仅不在,你反而是造成我们苦难的刽子手! 如今,你又何德何能,在这扮演起一个清白正直的孤臣!? 曲长缨心想着,她的冷笑,散进这空旷的大殿。 当她与他擦身而过之时,她的那“复杂”的恨意,几乎要烧穿她的胸膛——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咯吱声、几乎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可事实上,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嘴角那丝冷笑,在她与他错身的瞬间,极致的撕扯。 * 最终,在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坐在了监国之位。 即便内心翻江倒海,但她依旧坐的端正、平稳、眼神凌冽。 身侧,曲长霜投来惊喜的、兴奋的眼眸。她看到了,但眼下,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射在陆忱州身上,死死的盯着他,语速放缓: “陆大人真是好胆识,好风骨。如今满朝文武,也唯有陆大人,敢在这‘万象更新’之时,如此‘忧心忡忡’、‘直言不讳’了。”她冷笑,“这份‘孤忠’,倒让本宫……刮目相看!” 阶下,陆忱州深深俯首,前额几乎抵住金砖: “微臣惶恐。御史风闻奏事,据实以告,乃职责所在。唯愿陛下与殿下……”他顿了顿,“圣听清明,维护社稷安稳。” “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维护社稷安危’!!” 曲长缨的语气倏然转厉! 陆忱州—— 你就非得、就非得——! 她盯着他,不耻出口的话,几乎要被她咬破唇片,混着血腥味,咽进喉咙里: 你就非得——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将弟弟的过失直白捅破、硬刚到底,而不是另寻一个更稳妥的途径么? 你就非得——在自身难保的前提下,把自己硬生生钉成这最碍眼的钉子,这般迫不及待地“找死”么?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会躲”!? 你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她没有说出口。 那些见不得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烧成了灰,只剩下烫伤喉咙的灰烬: “那既然陆大人既然如此‘恪尽职守’,‘心系社稷’——”她冷笑更厉:“那本宫就不忍再辜负你的这番‘苦心’了。” 她目光穿透珠帘,钉在那伏地的身影上。 “御史中丞陆忱州,朝堂之上,言辞失当,罔顾大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着即罚俸一年,于宅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宅邸半步!好好想想,何为‘时宜’,何为臣子应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的呼吸都凝住了。 只有穹顶之下,似乎还回荡着她的那回音。 身侧,曲长霜冷冷的、疑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而只是,他还未开口,老臣陈运展立刻佯装愤怒,打断了这寂静: “陆大人,你殿前失言,还不领旨受罚!” 阶下,陆忱州眼睫微颤。 他的脊背,依旧挺着,可那挺直的弧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的、慢慢的,塌下去了。 “……臣,领旨,谢恩。” 最终,他伏身,缓缓道。 再次起身时,他双目虽然曾失焦,但已归于沉寂,再看不出情绪——恍若整个人的精神,都被无形的抽离了。 他平静退回原位,脸庞上,再看不出表情。 而此刻,御座之上。曲长霜看着自己的姐姐,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他想说什么,却只幅度轻轻的、气息又极重极乱的,摇摇头,嘴角牵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笑。 而在他身边——曲长缨直到现在,她的呼吸都还是慌乱的。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又急又浅,怎么都喘不匀。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甚至,她的藏在广袖之下的指尖,直到现在,都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她听到自己的心声,不高,但已经震耳欲聋: 是的。 他疯了。 但是…… 在那一瞬息站出来的你—— 更是——疯了。 曲长缨,你到底……在做什么!? ? ?又名《我的前男友又在“找死”了》…… 第二十章 厌弃的怒火 回到暖香阁后,曲长缨屏退了所有侍从。 而也只有当殿门合拢,它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后,曲长缨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双手撑住书案。 指尖,仍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而她自己,竟也无法全然明晰——她为何会失控至此。 难道,仅仅因为他说出了此刻满朝文武,无人敢吐露的直言? ——昨日清晨,程寻刚找到她、将朝堂之事和盘托出,她便恼了、慌了,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她便连夜启程,路上换了三匹快马,最终在今晨赶回了曲都。 而她未料到,她刚一回朝,首先撞到的,就是他这般不要命的场景。 身旁,雪莲看着曲长缨的疲惫的模样,亦心疼不已。 “殿下,喝口参茶吧?” 曲长缨却摆了摆手。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午后的阳光艰难地斜切进殿内的菱格,暖暖的覆上脸颊,她才勉强的撑起了精神。 “雪莲,去将程寻,程大人请来。” “殿下,您一夜未眠,还要处理政务么?” “当然。”她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稳,听不出波澜。 “本宫还有深埋于暗处的事,要交付他处理。” * 程寻应召而来时,日光正在她肩头铺开一片薄薄的金色。她的鬓边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程寻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直到曲长缨抬起眼:“程大人?” 他才猛地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一揖到底。 而面对程寻——这位及时将她唤回朝的心腹,曲长缨亦彻底卸下了监国公主的外壳。她未着繁复朝服,仅一袭素净月白常衫,走到他身边: “程大人,蒋老一家已获释回府。他虽受刑,好在并无性命之虞,眼下只需静养,你可以放心了。另外,还要多谢程大人,及时为本宫传递消息。” “这是臣应该做的。”他微微垂首,但那笑里,似乎有些涩味。 “怎么了?”曲长缨问。 程寻抬起头,目光落寞:“臣……自惭形秽。”他声音极轻:“臣虽有相助蒋老之心,却远不如……陆大人那般勇毅。今日朝堂之上,陆大人竟然为了素无交集的蒋大人,仗义执言,这倒真的有些,出乎臣的意料了……” 曲长缨听罢,指尖猛地一颤。 “他那不是勇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急于斩断什么的干涩。 “是——愚蠢!”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口中发苦,喉间微颤。 随后,曲长缨才强迫自己,再不去想今晨发生的一切。 “程大人,”她转过身道:“其实本宫今日急召你前来,实则有另两件要事,想要相托程大人的。” 她坐回书案。 “第一件事,便是——本宫令你,派人暗中监视赵府上下的一举一动。” 她紧盯着他,语气严肃,眼眸沉寂: “后党赵瑞鹤父子,在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不论是‘大雁坡’,还是此次‘蒋傲权入狱’,本宫都怀疑,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故而,本宫需要你,尤其留意他们与哪些将领、官员往来。务必查明,他们还在编织何等罗网。” 程寻微微一愣。 踟蹰片刻,缓缓开口:“可是殿下,臣只是个……起居郎……” 而他的话还未说完,曲长缨便道:“从今日起,不再是了。” 她平静道:“本宫会向陛下请旨,升你为门下省给事中,从四品。” 程寻猛地抬头。 从六品起居郎,一跃为从四品?这升迁之快,几乎闻所未闻。他嘴唇微动,似是想推辞,可对上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退后一步,郑重地一揖到底。“微臣,多谢殿下、陛下。微臣,领旨!” “那殿下,第二件事呢?” “其二。” 曲长缨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拂过温润的玉佩,思绪,却飘的很远—— 飘向了之前,她特意去暗访的,平山县。 那时,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见到了先帝崩逝后辞官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泽。 她知道,在朝的官员,对先帝之死,都忌讳极深。故而她只能从辞官的、刚正耿直的周大人等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而果不其然。 从周泽口中,她得知了三件令她或是震惊、或是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第一,先帝在朝之时,几位宗室诸王——她那些异母兄长,皆非善终,对外皆称病故,实则蹊跷。 第二,是先帝死亡当夜,如此敏感的时刻,尚食局莫名其妙的着了火。 第三,就是——先太后——那位精明强悍、把持朝政多年的女人,先帝刚去,她便紧跟着“悲痛暴毙”,此事,也处处透露着古怪…… …… “程大人。” 思绪飘回殿内,曲长缨转身,目光灼灼,再次看向程寻。 “第二件事,便是命你暗中查证尚食局的大火。那火,究竟烧毁了什么,以及当夜,有无可疑人员、可疑情况。 程寻骇然:“殿下……您莫非是想要暗中调查……” “没错。”曲长缨并无掩饰:“先帝病逝的各种流言,本宫在边境,便有所耳闻。即便先帝去世,本宫算得上是得利之人,但这其中的猫腻,本宫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她看向程寻,目光坦诚: “本宫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但朝中,本宫能全然信任的人,实在不多。此事唯有托付于程大人,本宫才能安心。” 程寻站在原地,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双手,已然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心,亦已然撩起了一把火—— 一把将他深藏多年的、对曲长缨的倾慕之火。他一直以为,那火只会烧在暗处,烧成灰,烂在心里。 可此刻,她看着他,说“唯有托付于你”——那火便再也藏不住了。 几乎是一腔热血、不加深思的,他退后一步,郑重的抱拳: “臣,既蒙殿下信重,定竭尽所能,定不负殿下所托!” * 程寻走后。 曲长缨又累,又倦、又气,又恼。 她派人,将大雁坡挖掘出来的一枚已经残缺不堪,算不得铁证,但是又像极了赵家家徽的铜片,“啪”的一声扔进了一个锦盒里,让人送到了赵府。 “传本宫口谕:大雁坡挖出来的,本宫看着眼熟,请赵相辨认辨认!另外——告诉赵相——” 她顿了顿:‘这东西,本宫这还多着了!请他好自为之!!’” 她语气尖锐、暴厉,好似要杀人。 内侍拿着锦盒离开后,曲长缨定了定神,又召见了几名官员。 她尽量平心静气,了解她不在宫的这些日子宫中的变故。只是,在听到弟弟那些荒唐的做法后,她仍无法控制自己愤怒的、惊诧的颤抖! * 待最后一个官员离开时,已经日落了。 残阳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将大殿染成一片昏黄。 光影一寸一寸地从金砖上退去,从桌案上退去。 雪莲劝她吃点东西,或者休息下,曲长缨也没有听到。 她只是坐在那里,虚脱了一般,手指搁在案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殿内,再度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抬眼,望着早朝阳庆殿的方向,双目猩红,握紧了手。 而后—— 一声划破寂静的厉声,骤然响起! ——“研磨!”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雪莲研好墨后,曲长缨提着笔,独立书案良久,手腕都因用力而发颤。 接着—— 笔尖摩擦在纸面之上。 那的动作,不再从容,也不再优雅,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笔锋凌厉如刀,狠狠划过纸面。 墨痕飞溅! “雪莲。去,找人……把这封信,‘好好地’送到那位忠肝义胆、正在宅中‘自省’的陆大人手上!!” 雪莲脸色苍白,却只能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纸。 眼眸无意间瞟过后,她瞳孔巨颤—— “殿下,这话……是否,太狠了……” 但曲长缨却眼眸更冰、更狠。 “连程寻都知道先去给我报信,等我回来处理——”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还不快去!” 雪莲低着头,最终,捧着那纸,一声叹息顺着嘴角无奈飘出: “奴、奴婢,现在就去……” …… 而那张被雪莲颤抖着,装进封套的笺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笔势嶙峋,力透纸背: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第二十一章 必杀之人·两封信 信送出后,曲长缨对着一桌晚膳怔怔出神。 汤肴已凉,她却一动未动,目光只落在碟中一粒酸枣上。 小小的一枚,卧在白瓷碟里,竟像一粒凝固了的旧时光。 她再次想到了七岁那年,她初次认识他,她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的情景:“这酸枣是我亲手摘的,谢谢你……” 只是。 如今。 回到空旷的宫殿。 酸枣还在盘子里摆着,而曲长缨再看到酸枣时,内心已经再没有了那温馨的感触。她再唤陆忱州时,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忱州哥哥”。 有的,只有那一行冰凉而又狠厉的文字: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 回忆的思潮,浮上来,又退下去。 曲长缨猛地抬手,将盘盛着酸枣的盘子扫到一旁,“砰”的一声,令人心惊。 “拿走!” 曲长缨道。 只是。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清亮的声音。“谁在惹皇姐生气?” * 眼前,曲长霜人还未到,声音便已经传进殿内。那声音清亮,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完全不像早朝时那个让满朝文武‘再多跪一会儿’的年轻帝王。 进殿后。他提着一个金色的鸟笼,炫耀的,将它展示在姐姐面前。 “皇姐,这鸟非常罕见,是朕让杨宝忠捉来的。方才谁惹皇姐生气了,朕去杀了他。这个——送你。” 而曲长缨望着那鸟,却心思复杂。 “没人惹我。” 她轻声道,倏地望向曲长霜身后的杨宝忠。 杨宝忠被她看的,顿时慌乱——他也不知道这公主殿下,对他找人弄来的鸟儿,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杨公公,”曲长缨声音冰冷。 “奴才在。”杨宝忠身子一紧,头垂得更低。 “本宫听闻,是你在陛下身边,一直在妄议朝政,是么?” 杨宝忠立刻扑通一声跪地,“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曲长缨咬牙道:“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这次,本宫就饶了你一命。倘若还有‘下次’……” 曲长缨还未说完,那杨宝忠已然明晰,慌忙求饶后,他立刻退下。 杨宝忠走后,曲长缨这才将那鸟笼放置在一旁。道:“长霜,阿姐不需要这些鸟儿。阿姐现在真正担忧的,是我们能否坐稳这皇位。” 她长睫微垂,眼底所有审视与寒意、悄然敛尽,只余下忧虑的、沉甸甸的关切。 她坐在弟弟身边,并将一块豆绿色的点心,夹到他面前。 “长霜,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很多决策,断不能再由着性子来。钦天监正使、户部侍郎、工部员外郎……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心急了。尤其——” 她顿了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抓蒋傲权。” 随后,她从维稳朝堂、长远打击计划、以及朝中形势等多个方面,逐条向曲长霜分析朝局。 只是,在她说时,他看到曲长霜似乎并未认真细听,那双乌木镶金的御箸,被他拿在手上,时不时夹起一片菜叶,送进碗里。 “皇姐,莫非在你心中,你也觉得今早陆忱州说那些混账话——在理?” 曲长缨心下一沉:“长霜,我并不是在与你谈旧情、私情。而是在与你谈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他笑了,将御箸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朕却觉得,只有先将那些欺辱过我们的乱臣贼子,统统抓出来,碎尸万段,这才有助我们巩固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那低下去的声线里,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日,朕杀了钦天监,听着他曲意逢迎、大放厥词,朕承认,朕杀他——确有冲动。但是事后,当看着满朝文武受惊恐慌的模样,朕忽然觉得——雷厉风行,肃清朝堂,也未尝不可。别人都怕你了,自然也就不敢造次了,不是吗?” 曲长缨骇然。 而她还未再次开口,曲长霜便抢先道:“故而,对于那不仅是后党叛徒的、更敢在朕面前造次的他——陆忱州……” 他站起身,那身风,还晃动了身后的火光。 “朕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朕要以儆效尤,让满朝文武看看,当众顶撞朕的下场!” 耳内。 出现了轰鸣。 曲长缨下意识站起来。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下意识想扶住些什么,却又因不愿让弟弟察觉到异样,硬生生僵立在原地,只有宽大锦绣袖袍下那死死攥紧、微微颤抖的香囊,泄露了她的紧张的内心。 曲长霜背过身。 轻笑声仍在继续: “今日早朝,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朕‘并非明君’么,那朕就让他好好知道——如今这大曲,究竟是谁的天下,谁说了算!朕就是要将他那身傲骨,一寸寸碾进泥里!” 他咬着牙,望进姐姐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阿姐。早朝之上,你并非是为了保他,对吧? 阿姐,你也同我一样,早就恨极了他的那副高傲的嘴脸了,对吧? 他胸腔剧烈起伏,满眼期待地望着曲长缨—— 而曲长缨的眼眸,已然失了焦。她张了张嘴。好几次,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些什么,但竟然,都发不出声音。 那是害得他们姐弟远走陌凉、受尽屈辱的仇人,不是吗? 那是她口口声声对弟弟、对所有人,甚至对自己都说最恨的人,不是吗? 那是害死诺诚的罪魁祸首,不是么? 可是…… 可是…… 耳畔。 曲长霜的逼问,还在继续: “皇姐,你怎么不说话?” “朕向你保证,处理完陆忱州后,就暂且罢手三个月,不再大兴狱案,还朝政一个安稳喘息的时机!” …… “皇姐!” 但是这些声音,却全都听不真切。直到—— 一直垂首静立在角落的雪莲,悄无声息的上前,假借着帮她整理裙摆的由头,扶住了她微晃的身形,她才回归理性。 “长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颤抖,却仍带着镇定的虚弱: “我方才所言,皆为社稷计,并无半点私念。” “若你非执意,在此刻除掉他……” 她嗓音沙哑的,几乎像是被掏走了魂魄。 “随便你。” * 曲长霜走后。 殿内,烛火跳动。 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腰间香囊,指节泛白。 于公,她该拦——如今朝堂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她绝不可再允许大兴狱案,为这摇摇欲坠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可她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不敢承认,那点压在公义之下、快要破土而出的,是她以为早已冻毙在陌凉风雪里的—— 心软。 “殿下……” 背后,雪莲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您真的要……放任陛下……” “不要再说了。” 曲长缨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她后面的话,同时也切断了她的退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刻的恍惚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之前不是说,回宫后暗中收集官员的字迹,好对比出‘行舟’的身份的么,你办的如何了?” 雪莲微微一怔,连忙垂下眼:“正在收集。按照殿下的吩咐,六部九卿、翰林院、御史台……但凡有些品级的,都想办法在弄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 “好。过几天,本宫就要好好看看。” 她说完,像是用尽全力,方才能对抗住什么,她转过身离去。 窗外,天色已黑。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陆宅内,亦有人在深夜里,对着同一片黑暗的天光,久久未眠。 因为这夜。 陆忱州亦收到了两封,足以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信。 一封,是曲长缨命人送来的。 展开那张素白的笺纸,目光落在那行笔势嶙峋的字上——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尖锐的讥诮,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 他看了很久。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指尖按在纸边,按了很久。 而另一封,是魏泓的密信。 展开时,窗外,夜风正将窗棂吹的“吱吱”作响。 陆忱州闭上眼睛。 “‘廷秘阁’……” 他轻笑。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声叹息,散进夜风里…… 第二十二章 廷秘阁失窃 三日后。 丑时初,万籁俱寂。 廷秘阁外。 月色清冷如霜,漫过朱红宫墙,在石阶前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一个守夜的小太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此刻,风止了,连巡夜的更声也歇了,唯有殿角铜铃,荡出几缕幽微的清音,转瞬散入夜色里。 就在小太监将睡未睡之际,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厉喝:“是谁!” 小太监慌忙起身。只见两名侍卫正警惕地指向西侧花丛:“刚那边有动静!你守在此处,莫要走动!”说罢,两人便按着腰刀疾步追去。 小太监连声应着,心头怦怦直跳:这廷秘阁守卫森严,何曾出过这等事?他正暗自宽慰,却忽觉颈后一阵疾风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已精准地切在他后颈。 那人蒙着脸,利落地将太监拖到暗处,从他腰间解下钥匙串,指尖掠过冰冷的铜钥,精准地取下了廷秘阁大门的那一把。 正当他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惊诧的呼唤: “陆忱州!” 陆忱州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另一蒙面人悄然立于阴影之中。对方迅速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焦灼的脸。 “姜平!” 陆忱州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你怎会在此?!” 而相对的,姜平的脸上只剩下了无奈的焦灼。“我就知道魏泓把消息一递出来,你就要行此险着!大雁坡一次不够,你还要……” “我别无选择。”陆忱州截断他的话,目光沉静:“赵氏父子若抢先拿到‘那份东西’,借机发难,朝堂顷刻便会天翻地覆!届时玉石俱焚,一切休矣!” 姜平气结,更兼心痛如绞! 眼前这人,才华绝世,智谋深远,偏就生了这副执拗到底的性子!前番被曲长缨罚跪、勒令“静思己过”的折辱尚在眼前,竟丝毫不知收敛——当真是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 可他与陆忱州十年生死相托,太明白他此刻眼神的含义。 千般气恼,万重担忧,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沉坠的叹息:“哎——!陆忱州,你听好,我去引开外围守卫。你——务必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如夜枭般,悄无声息潜入另一侧。 很快,远处便传来了“在那边!”、“快追!”的嘈杂呼喊。 姜平身手了得,陆忱州自是知道,怕就怕侍卫越来越多,最终形成难以脱险之势,想到这,他亦不再迟疑。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后,他立刻潜了进去。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次从阁内闪出时,陆忱州的怀中,已多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案卷。 陆忱州将钥匙放回原位。 而就在这时,一声断喝响起—— “什么人!” 那竟然是,侍卫首领——卫明轩! “把东西放下——束手就擒!” 他厉声道,反手抽出随身的佩刀。 陆忱州将案卷迅速塞入衣襟,立刻要逃。 卫明轩不容分说,剑尖一抖,直刺而来!陆忱州挥刀格挡,“铮”的一声锐响,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刀光剑影在月下交织成一片寒网。两人身影,乍合乍分。 “你是何人!”卫明轩在兵刃再次相抵时低喝,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欲呼援,“贼人在此——!”只是,他刚一张口,陆忱州的刀柄已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击中他的喉头! 卫明轩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他捂住喉咙,惊怒交加地盯着眼前这蒙面人—— 对方明明有机会下杀手,却只是令他暂时失声。 “让开!我不想伤你!”陆忱州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厉声。 只是,卫明轩岂肯罢休? 不顾喉头痛楚,他再次挺剑而上。两个回合后,长剑携着破风之声力劈而下——那是战场搏命的杀招,毫无保留! 陆忱州举刀硬架。 “铿——!”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痛耳膜。巨大的冲击顺着手臂撞向全身,而真正击溃防线的,却是双膝处猝然爆开的、钻心刺骨的剧痛——那是半月多前长跪遗留下的关节损伤,在此刻它猝然崩溃。 陆忱州浑身一僵,膝盖骨仿佛被重锤砸碎,右膝不受控制一软,竟重重砸进了泥泞里。 泥水溅上苍白的脸,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膝盖剧痛,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膝处有伤? 卫明轩大惊,而转瞬之后,他即刻抓住破绽,剑锋顺势下掠!陆忱州疾速侧身闪避,但卫明轩剑尖却仍“嗤”的一声,划破了他左肩处的夜行衣。 破碎的布料下,隐约露出熟悉的草木缠枝纹! 卫明轩瞳孔骤紧,心头巨震:“你是……自己人?!” 而就在卫明轩心神剧震、迟疑的一瞬,陆忱州已猛然发力,荡开他的长剑,那剑飞一般,斜插在不远处的古树枝干上。微微颤抖。 下一瞬,陆忱州的刀已然架在他脖颈处。 卫明轩胸腔起伏,望着那蒙着面的眼睛。 而最终,陆忱州只是极其复杂的与他对视一眼,便叹息一声,收刀。 几个起落后,他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待到其他侍卫被姜平引得绕了一大圈,匆匆赶回时,只见头儿正独立于月光下,正默默从树干上拔回佩剑。 “头儿,您没事吧?” “那贼人呢?可看清面目?” “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潜入廷秘阁?” …… 众人七嘴八舌,惊疑不定。 卫明轩抚过咽喉处的痛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地上那片被划破的黑色碎布上。 他沉默片刻,将剑缓缓归鞘:“贼人身手极高,蒙面隐匿,未曾看清……” 是的,卫明轩说了谎。 从对方的体形、身手、官服、他的膝盖的旧伤等特征处……他认出了他。 但他最终选择了隐瞒。 不仅因为不久前,他在大雁坡欠了他一个人情,更因那双眼睛里的决绝、与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怆的复杂神色。以及大雁坡的驿站那时,他听到他对姜平说的话——“我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你是想让所有人都陪葬么!” 他隐隐觉得,此事背后,必有惊天隐情。那个曾帮过他、且他素来钦佩的、连蒋傲权都敢救的、却无奈成为新帝与公主殿下的“眼中钉”的人,或许正在以一己之力,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他也不知道这般做,究竟是对与不对,但是终究,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走吧。” 他最终哑声对其他侍卫道,他目光又望了望他消失的方向,声音凝重: “赶紧查查廷秘阁少了什么。随后去向殿下复命吧。” * 一个时辰后。 僻静的院落中。 陆忱州方才将卷宗丢入火盆,身后,一人人影便悄无生息地潜入。 他没有回头,只是拨动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很轻。 “都处理好了?” “放心,尾巴都甩干净了。”姜平扯下面罩,快步走近,眉头拧得死紧。 “陆忱州,你是不是真的疯了!第一次,你,你……” 他强撑半天,没能说出口。 “第二次,是大雁坡,为了你那‘心上人’能平安回来——” 正说着,他被陆忱州瞪了一眼。姜平只能无奈改口: “好好好,为了‘殿下’——可以了吧!为了她能平安归来,你不声不响一个人去杀那些刺客,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第三次,还是大雁坡。而今夜,第四次了!” 他伸出四个手指,使劲在他面前晃动。“你竟敢孤身闯廷秘阁!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这朝廷姓‘曲’!” 陆忱州用铁箸拨了拨炭火,几星灰烬飘起,映着他唇角一丝极淡的自嘲:“朝廷,不是一直都姓曲么?” 姜平一噎,随即气结:“陆忱州!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种戏话!” “不是戏话,是实话。” 陆忱州敛去那点笑意,声音沉静下来,站起身:“一码归一码。无论过往如何,今夜之事,关乎国本,而非为一姓一朝之私。” “关乎国本?” 姜平几乎低吼出来。 “陆忱州,你心里装着天下、社稷,装着他们姐弟——为了他们能回来,你能做的、不能做的、甚至赌上全族性命的事,你都做了!可你得到了什么!” 他气冲冲的坐下。语气愈发愤怒:“那日,在那客栈,我就想冲出去,把实话都告诉她——可你不肯,你还瞪我。现在好了!你越陷越深!之前是尚食局,现在又是廷秘阁,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你别忘了,襄儿还在家一直盼着你平安回去,安稳度日!” 提及襄儿,陆忱州嘴角再次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但…… 安稳度日…… 已然不可能了。 父亲失势病重,陆家风雨飘摇,他已是最后的支柱。更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漩涡既已踏入,又岂容轻易抽身? 想到这,他不再多言,利落地清理余烬: “多说无益。你还是快走吧,莫要被我牵连。”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沉寂的眸中跳动。 “姜平,我不是玩笑。我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没有将“曲长霜将对付他”的预感说出,他只是喉结滚动,话一遍遍重复,近乎执念,“我孑然一身,已无牵挂……唯独襄儿。姜平,记住。一旦事发,你定要咬死不认。记得护好她……务必,护好她!” 姜平心惊——因为他深知陆忱州性情,若非真到了悬崖边缘,他绝不会如此决绝。 “你……”姜平咬牙。 “哎——” 最终,一声重重叹息过罢,他只能无奈的看着眼前人,用刻意放松的语调,缓和气氛。 “知道了!啰嗦的像个老头子。我将来可是要娶襄儿过门的,自己的媳妇,我能不疼?” 他系紧衣带,最后瞪了陆忱州一眼,那眼神里混了太多的情绪——心疼、无奈,与担忧: “……你也是。给我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听见没有?别再让我伸第五个指头了!” 陆忱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苦笑,轻轻点头。 第二十三章 谏与护的心声 而正如姜平所言,这确实已不是陆忱州第一次,踏入这般绝险的棋局。 三个月前。 先帝曲云政新丧,灵枢尚停于太极殿,宫中白幡未垂,诡谲的暗流却已如地火奔涌。 彼时,后党赵瑞鹤、赵权方父子早已借“照料”之名,将先帝唯一存续的、并未被正名的私生幼子、不满五岁的曲玉琮,牢牢扣在手中,并暗中集结兵力,其“挟幼主以令朝野”之心,昭然若揭。 旧朝派与清明派为抗此局,决议紧急迎回远在陌凉为质的、先帝的胞弟胞妹——曲长缨与曲长霜姐弟,回朝主持大局。 局势千钧一发! 而就在这赵瑞鹤欲要借机反扑之际—— 深夜,尚食局方向骤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与铜锣声撕裂夜幕,浓烟裹着猩红的火舌,将半个宫墙映照得如同炼狱。 而无人知晓,这场“意外”的缔造者,正是隐于浓重阴影里的四品大员,御史中丞——陆忱州。 彼时,陆忱州静立暗处,望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焰吞噬库房,眼神里交织着破釜沉舟的坚毅。 只因那些膳食录档中,埋藏着一份致命的记录——它足以让后党彻底钉死“暗中布局”的旧朝派“某位首辅”老臣,更将断绝曲长缨姐弟回朝的、所有可能性。 热浪灼面,风险昭然。 一旦事发,牵连满门。 但陆忱州心知肚明,有些道路,必须有人以身犯险。 故而,那一夜,他亲手将自己从明哲保身的岸上跳下,彻底卷入“先帝暴毙”的死局,再无法回头—— 正如同今夜,他再次独闯廷秘阁,窃取档案。只因为,有些祸水一旦陷进,便只能越陷越深。 深夜,黑浓如墨,寒意料峭。 陆忱州独自走在回府的长街上,夜风从巷陌深处穿过,发出窸窣的声音。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手中,那被他捏的死紧的纸,也被风吹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来,也是可笑。 名垂青史? 他早已经没有资格了——身为御史,自诩刚正不阿,却连谋逆之罪,都敢同流合污。 还有那句“找死……” 是啊。 从他派出那‘死士’般的最信任的属下远赴陌凉开始、再到火烧尚食局、亲赴大雁坡、再到前几日的御前死谏……他哪次不是在“找死”? 这不仅因为,他爱她; 也还因为,他同样深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无法看着朝堂大乱、民不聊生; 他无法看着她毁掉她好不容易夺回的江山; 他无法辜负那些为迎回他们姐弟、而赌上身家性命的旧朝派老臣; 故而,这一次次的“找死”,是谏,亦是护。 “忱州哥哥,你会一直对长缨这般好吗?” “对长缨妹妹,自当如此。永不会变。” …… * 陆忱州握紧那纸,慢慢的,走向更深、更远的黑夜。 他知道,今夜他失了误,卫明轩极有可能认出了他。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冒险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然无法预测。 而只是,就在快到府邸之时,陆忱州却猛然一怔。 只见自家门前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已被手持兵刃的禁军团团围住。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就暴露了么? 他心如战鼓,却强行握住了那张曲长缨的信,迅速上前。 走进之后,火光下,只见妹妹陆襄儿的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正被两名禁军扣着肩膀。看见他,女孩挣扎着哭喊:“哥哥别过来!他们要抓你!” 陆忱州瞬息暴怒,声音刺破黑夜。“放开她!” 他快速走近,只见看到为首之人,正是内侍监——杨宝忠。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嗓音尖利:“既然陆大人来了,那便不为难陆家小姐了。” 禁军松开手,襄儿欲扑过来,又被拦下。 “无事,襄儿,先进屋。”陆忱州声音平静。 女孩泪眼朦胧,猛烈摇头,却在陆忱州一次次鼓励和安抚下,步步后退,最终停在门槛内,死死抓着门框,眼泪流个不停。 杨宝忠挡在陆忱州与陆襄儿的中间,嗓音又尖、又利: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三年前那顿杖刑,奴才可是记忆犹新,日日不敢忘!这不,奴才在此恭候大驾,可是等了整整一夜了——不知陆大人不顾风险、深夜外出,是去了何处‘逍遥自在’?” 陆忱州目光扫过杨宝忠的嘴脸,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禁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解脱的淡笑。 整整一夜。 他等了一整夜。 那便意味着——他们来,不是为了廷秘阁的事了。 念及此,陆忱州紧绷的背脊松了下来。他嘴角轻动,牵起一个平静的自嘲:“预感到杨公公会来,自然是先焚些旧纸,先清清我这即将沾满全身的‘晦气’了。” “晦气?” 杨宝忠尖声嗤笑,枯瘦的手猛地一挥,“带走!” 四名禁军应声上前,铁钳般扣住他的双臂。 他未曾挣扎,只是下意识将那纸藏入袖中,担忧的望向了门内——那个正在死死捂着嘴,眼泪不断的妹妹,扬声道:“襄儿,没事,快回去。莫要冻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歉疚、与温柔,随即迅速收敛。 身后,宅邸门内终于爆发出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甚至跟着追了出来,追了好远,“哥哥!哥哥——!” 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可那队人,最终还是离她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在拐角处,陆襄儿双膝一软,半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泪水不断砸在地上,落个不停。 她想起了那封前几日,陆忱州早就写好的、给她的信: “吾妹襄儿:见信如晤。哥哥有几句话,你须牢牢记着。” “往后天凉,记得添衣。药不可断,再苦也要喝。你的哮症最怕秋冬,若是严重了,便让姜平去同济堂找胡大夫,他最知你的症。” “若有急事,莫要慌张。姜平定会好好照顾你。若姜平不在,便去城南找魏泓。哥哥都托付过了。” “你性子倔,受了委屈总不肯说。往后不可如此。凡事莫要硬撑,该低头时便低头。” “哥哥此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 “哥哥——” 陆襄儿的最后一声哭泣,消散在黑夜里。 第二十四章 陆忱州入狱 第二日。清晨。 长缨正用着早膳,玉勺刚轻搅起碗中清粥,雪莲便带来了陆忱州被下狱的消息。 “铛”的一声轻响,玉勺边缘不慎碰在了碗壁上。 曲长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勺柄。 “什么罪名?” “听说是……勾结陌凉。禁军在他书房暗格里,搜出了几封与陌凉穆赫殿下往来的密信……”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冷峭意味的嗤笑,从曲长缨唇边逸出。 “勾结陌凉?”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这罪名安得……真是别致。”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落在虚空的某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穆赫恭贺我监国的信件里,还曾提及不曾与‘他’交过手,想要较量一番。又怎会与他有密信?而且,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竟也能让人搜出‘铁证’?” 曲长缨缓缓闭眼,摇头,“长霜他……终究是心太急。” 这话说的,像是在评价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可她那绷紧的下颌,已然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殿下……”雪莲面露担忧,“要不要阻止……” “阻止?阻止什么?”曲长缨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冷笑道:“陆忱州……他本就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长霜已经做了……今日或是将来的某一日,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几边缘,仿佛在触碰一道无形的、早已存在的裂痕。 “无非是……” 她顿了顿。 “将那早已腐朽的旧日牵绊,早日斩得,更利落……罢了。” 话音落罢。她的眸中最后一丝游移的雾气,已然散尽。 * 一整天。曲长缨都没有出殿。 借着对比“行舟”笔迹的名头,她将自己困在了书房。 案上,摊着几十张字纸,从六部九卿到翰林御史,但凡有些品级的官员,雪莲都想办法弄了来。 表面上,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可是实际上,就连“啪”的一声,奏章从她手里滑落。她也没有发觉。 ——直到忽然间,雪莲的声音响起“殿下!您看这个!”,曲长缨才算回过神。 “殿下,您快看,这个字的骨架和转折,是不是与‘行舟’大人的信有些雷同?” 曲长缨的手停在半空。 她拿出那纸,又拿出“行舟”的信,对比了一番。 接着,一种复杂的、欣慰的、却又有些……奇异的感觉,让她双膝发软。 因为,那封笔迹相似的信的落款。 正是两字—— 程、寻。 * 而与此同时。 就在曲长缨对比字迹之时。深夜的内狱,比平日里,更冷,更阴。 当沿途经过各式刑具——水刑桶、马鞭、夹板、铁凳……的时候,跟在杨宝忠身后的小太监脸色煞白,忍不住的往一旁缩。 杨宝忠嗤笑一声,刻意拔高了音量,在这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没出息的东西!” 他指尖抚摸过刑具,扬声道:“告诉你,这地方,其实最公平!任你从前是皇亲贵胄,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镣铐一戴,都一样是听天由命的阶下囚!” 他话音落下,两人也正来到了内狱最底层。目光掠过前方囚室,他声音陡然又扬起了几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不是啊,陆大人?连您这样云端上的人物,不也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示意狱卒搬来个杌凳,好让他坐下“观赏”。 那狱卒,名唤做阿滂。见杨宝忠这副嘴脸,心生不悦。但即便如此,他却也只能将杌凳放在他脚边。 “陆大人,这一夜过得可还舒坦?”杨宝忠坐下,翘起腿,细小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奴才奉陛下旨意,特来问问,您……可想明白了,认罪了没有?” 不过半日光景,陆忱州已是形容大变。 他双臂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勉强沾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傀儡般垂悬着。原本整洁的白色中衣此刻破败不堪,松垮地挂在身上,洇染着大片暗红与污浊。 他的头深深埋下,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那份曾令杨宝忠嫉恨的清明与风骨,此刻仿佛已被这地狱彻底吞噬。 杨宝忠眯着眼,犬齿在下唇上反复磨蹭:“奴才问你话呢,陆大人?!” 囚室内一片死寂,唯有水声,“滴、滴、滴”,不疾不徐。 “啧。” 杨宝忠不满地咂嘴,转向一旁的狱卒阿滂:“你们就是这么伺候陆大人的?就这点皮毛伤,犯人能乖乖认罪?瞧瞧,陆大人都‘舒服’得睡着了!这让奴才如何向陛下复命?!” 狱卒阿滂默不作声,无奈只得提起一旁杨宝忠让提前备好的、掺了粗盐的冰水木桶,朝着那悬吊的身影猛地泼去! “咳——!咳咳咳——!” 刺骨的冰寒与盐粒灼烧伤口的剧痛,让陆忱州猛地痉挛。 他抬起头,喘息急促,被迫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 水珠混着血水从他湿透的发梢滴落。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引起胸腔震动,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最终咳出的血丝,溅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陆大人总算醒了。” 杨宝忠皮笑肉不笑,向前倾身,“那咱们就聊聊正事。您是什么时候,跟那陌凉的四殿下穆赫勾搭上的?我们搜到的密函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您的大名!” 陆忱州想笑,只是嘴角刚牵动,便引发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艰难地吞咽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沙哑: “你们……认得陌凉文字么?怕是……连自家文字,都还未认全……” “你!” 杨宝忠脸色瞬间铁青,羞辱感让他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强压下去。 “好,好得很!陆大人骨头硬,奴才佩服!”杨宝忠阴恻恻地笑着,对另一个狱卒挥了挥手,“拿过来。” 那狱卒沉默地递上一把特制的匕首——刃身狭窄,带着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倒钩。 杨宝忠接过匕首,在昏黄的火光下欣赏着那闪着寒光的钩刃,一步步逼近。“既然陆大人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奴才……伺候得不周到了。” “杨公公,不可——”阿滂欲要阻止,却无奈那匕首却已经捅了进去。 当那带着倒钩的匕首猛地刺入腰腹时,陆忱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死命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比刺入更可怕的,是抽出的那一刻——倒钩死死咬住血肉,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后,它硬生生带出了一小团模糊的血肉!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眼前一片昏黑,悬吊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若非铁链拉扯,早已瘫倒在地。 杨宝忠满意地看着匕首尖端勾连的血肉,随手将匕首丢还给另个狱卒。 “啧,真是脏了手。”他嫌弃地撇撇嘴,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小包,扔给那小太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可是外面才有的‘好东西’,最能提神醒脑,保准让陆大人……‘舒服’得再也睡不着。去,小心着点,别浪费了。” 小太监捧着那包药粉,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迈开了脚步。 “滴、滴、滴”…… 内狱里,那水声还在响着。 砸在石板上,也砸进阿滂的心里。 当值四年。纵然在这内狱见惯了各式审讯手段,但见到杨宝忠如此行事,他胸中的怒火,也不禁激荡翻涌。 ——那可是大曲太先帝时期最看中的少年才俊,才弱冠之年便进入御史台、参与机要的传奇人物! 即便后续,在权势倾轧中失势,但他也曾是这大曲朝堂风骨铮铮的象征! 而他杨宝忠,不过一个阉人——怎敢如此折辱、残害国之臣子?! 阿滂心想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可是,他脚步刚微微挪动半分,冰冷的现实便如兜头冷水浇下。 他是什么? 一个微不足道的内狱狱卒。而杨宝忠,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捏死自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思及此,最终,阿滂也只能死死压下喉头的怒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当陆忱州被灌进那药的时候,他的内心,一片绝望、死寂。 有谁……能来管管这一切么? 他的眼睛,漫开一片猩红。 第二十五章 痛苦的质问·其一 那年。 曲长缨十二岁。陆忱州十六岁。 旧殿,太阳暖洋洋的。 曲长缨手里拿着一本画书,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在院中忙碌的少年。 “忱州哥哥,你在做甚么?”曲长缨歪着头,又问了他一边。 少年用刨子将两块木块削薄了一些,而后用钻子分别在两侧钻了四个小孔,然后穿上两根粗麻绳,并在背面打结。 “我给长缨做个秋千。”他头也不抬。阳光撒在他的眼睫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隐隐约约的投影。 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他在做东西的原因,曲长缨总感觉他比以往更沉默。 她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戳出一个小酒窝。“忱州哥哥,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陆忱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没有告诉她,那份沉重的疲倦,更多来源于被迫跟随父亲周旋于后党的厌恶与无力。 见他仍然蔫蔫的,曲长缨索性跑回屋,捧出新摘的酸枣,挑了个最大的塞到他嘴里。 “甜不甜?”她眼中闪着光。 陆忱州被那极致的酸涩激得微微蹙眉,却终于笑了:“既然是酸枣,我该说酸,还是甜呢?” 两人相视而笑。她拉着他,想让他陪她歇歇。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既答应给长缨做秋千,就一定要做好。” 曲长缨双手支着下巴:“忱州哥哥,你会一直对长缨这般好吗?” “对长缨妹妹,自当如此。” “可是……我母亲就是被皇后娘娘推进井里的……你不怕被我连累么?” “不怕。”陆忱州想都未想。他放下木板,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认真地画了一个张开双臂的女子轮廓。 “我六岁那年,曾有幸见过宋娘娘凤颜。我知道长缨自幼孤苦,长缨若是想念母亲了,不妨就把这画当作母亲,躺在她的怀抱里,或能感受到些许温暖。” “躺在这影子里?” “嗯。我虽已长大,有时也会思念母亲,尤其在襄儿生病时,我便常这样在院中画下母亲,待日头出来,躺卧其上。” “真的……可以吗?” “当然。” 曲长缨拎起裙摆,偎进那片勒出的“怀抱”里。年幼的雪莲惊呼“公主快起,地上脏!”,她也恍若未闻。 因为那一刻,望着头顶的日光,一种奇异的、被稳稳守护着的温暖,竟真的透过地上单薄的线条,渗入她心底。 她只是,不知道的是,看着她欣喜的模样,陆忱州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着—— 只因,唯有在她身边,在她全然信赖的目光里,他才能暂时卸下陆氏嫡子的枷锁、挣脱家族倾轧,摆脱那令他厌烦至极的党派算计。 也唯有在她身边,他才敢松懈紧绷的神经,不必时刻担心被敏感的妹妹察觉担忧。 还有每每他受罚,他亦能一边感受到她为自己擦汗、清理伤口、涂抹药膏时指尖传递的暖意,一边听着她口是心非的低语:“活该。谁叫你不听陆伯伯话了。” 他心下一暖,又是一涩。 那时,他只觉得,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真正做回一个简单的少年,与她一同沉浸在这短暂的、明媚而又荒凉的时光里。 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他偷偷的,将一封信,装进了两个木板之间。 指尖颤抖。 钉上。封存。 继续作那秋千。 若是将来……我陪伴不了你了,至少这信,还陪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 那时的阳光,正浓。 * 而此刻,内狱深处。 那点偷来的明媚,早已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吞噬殆尽。 陆忱州瘫在牢房地面上,像一具被撕碎后丢弃的偶人。 夹刑撕裂了他两片指甲,十指连心的剧痛终于击穿了他强筑的心防,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从喉间逸出。当刑具被卸下时,他径直栽倒在地,连一丝缓冲的力气都没有。 随后,杨宝忠的那药开始在他的血脉里烧起熊熊业火。这药吊着他的神魂,将他牢牢钉在“清醒”的刑架上,连昏厥都成了奢望。 眼球布满骇人血丝,心跳快得要炸裂胸腔,每一次不受控的痉挛都牵扯着腹部的钩伤,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恍惚中。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破败的庭院,看到了阳光下蜷缩在“母亲”怀里的身影,看到了她抬起头时,对他绽放出全然的、明亮的信赖的眼睛…… 只是如今。 那短暂的、属于“忱州哥哥”的时光,已被现实碾碎。如今留在这具残破躯壳里的,只剩下御史中丞陆忱州的傲骨,与那些……或许再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呵……” 一个模糊的音节,混着血沫,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逸出。 * 几时了? 陆忱州已失去了对时辰的感知。 他眼睛茫然又清醒地睁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了疼痛的根源,头发湿的好似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而就在他快挣扎不动时,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曾无比熟悉的淡雅香气,慢慢的从上自下,侵入进了他的周围。 他涣散的目光开始艰难地移动,最终,那迷离的视线聚焦在了一片绣着精致凤纹的、不染尘埃的裙摆上。 “……用了哪些刑?” 他听见她的声音传来,极力维持着平稳。 只是,若他能抬起头,他或许能看搭到她因过攥紧而泛白的指尖,以及她脸上的震惊和痛楚。 狱卒阿滂慌忙跪倒:“回殿下,鞭刑三十,钩刃入腹两次,指夹……两番。” * 曲长缨是在传唤过程寻以后,得知陆忱州被用刑的消息的。 今日一早,她亲自召唤了程寻。 她问他,她在陌凉为质期间,他是否匿名寄过信? 程寻双眸猛然一亮:“臣寄过,山高路远,殿下真的收到了?” ——他确实寄过信,安慰鼓励、以表相思,单名匿了个“寻”字。 她再问他,是否安排布置过人手,以帮助她度过难关? 程寻微微一愣。但很快的,他想通了,逻辑也自洽了起来——为了寄出那遥无归期的信,他第一次塞钱、托门路,暗中辗转拜托了数名信使…… 这又何尝不是殿下所说的“安排布置过人手”? 被兴奋冲昏头脑的他,当即点点头,承认。 再后来,曲长缨问他,“所以……你就是‘行舟’,对么?” 他也还以为‘行舟’是殿下引用的‘借物托情’的‘暗喻’了。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是了,臣愿意化为一叶‘行舟’,只为缓解殿下的思乡之情。”程寻头脑发热,誓言脱口而出。 曲长缨表面感激欣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说“感谢程大人了!”,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甚至她还没能拿出那信的实物让程寻看一看——她的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香囊的边角,正要往外抽—— 一名内侍,慌忙入殿,躬身禀告: “殿下,内狱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陆大人他……” 她屏住了呼吸。 “被用刑了……” 他被……用刑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从她耳膜扎进去,一路扎进她的心口。曲长缨的手僵在袖中,指尖还触着那枚香囊的边角,却怎么都抽不出来。 她跌坐在椅上,那一下坐得很重,重得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万籁俱寂。 …… * 后来,程寻见曲长缨再无心神与自己问话,便知趣告退。 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曲长缨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大人。”她顿了顿,声音嘶哑:“你是本宫的恩人。本宫定会好好封赏你。” 程寻微微一愣,只觉得这谢恩来得既隆重,又奇怪—— 他不过是寄过几封信,鼓励远在陌凉的公主殿下而已。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封赏,也从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转念一想——殿下为质四年,正是最想家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寄来的每一封来自故土的信,怕是都给了殿下莫大的支持吧。那些字句跨过千山万水,落在陌凉的风雪里,或许真的像一盏灯,照亮过某个漫长的黑夜。 程寻不再纠结。他转过身,欲要谢恩。 可映入眼帘的—— 仍然是曲长缨魂不守舍、几乎虚脱的模样: 她手撑着书案,指尖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去;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残的花;她肩膀微微颤动,不是哭,是忍——是在拼尽全力地忍,忍着不让那些翻涌的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 …… 可是……那陆忱州被用刑,真的对殿下有如此冲击么? 他不是后党么?殿下又为何…… 程寻握紧了手掌。这一刻,自己都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了…… ? ?记住!那个秋千!那个藏在秋千里的信!后期最重要的一条线索,请大家记住哈哈~ 第二十六章 痛苦的质问·其二 曲长缨本以为,“确认行舟”的喜事,会令她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 但不料想,当程寻承认自己往陌凉寄过信、并且匿名,还暗中布置过人脉之时——这巨大的惊喜,还没有在她的内心掀起巨浪,内狱那边,便传来了新的消息—— 陆忱州被用刑了。 此刻,曲长缨只觉得确认“行舟”之事,成为了飘忽的背景,她完完全全——陷入了头皮发麻的恐慌。 “长霜他……”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明明答应过我……暂时不用刑的!” 她攥紧了手掌。 那日最后,曲长霜答应她,即使对付陆忱州,也只抓人、不冲动,暂时不再起血案、引起朝堂恐慌。 她信了。 她以为他还是那个在陌凉攥着她的手、说“阿姐,我定听你的话”的弟弟。 曲长缨捂住心口。她甚至有种感觉,她快呼吸不上来了。 “殿下,奴婢给您请太医吧!”程寻走后,雪莲见她始终缓不过来,急的欲要往外冲。但却被曲长缨拦下。 “无妨。雪莲,你陪着我,扶着我。我休息一下,便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可那轻飘飘的字句底下,分明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 雪莲赶忙令人去调制安神茶,又翻出药膏,指尖蘸了些许,轻轻按在曲长缨的太阳穴上,一圈一圈地揉。 曲长缨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胸口的起伏也慢慢稳了下来。 可她攥着扶手的手指,还是紧紧缩成一团,怎么都松不开。 “叽叽……” 殿内,曲长霜送来的那两只画眉,在笼中跳着、叫着,声音又急又慌,似乎正在拼了命的寻找出口 曲长缨睁开眼,望着那两只鸟。眼底的血丝,越来越浓,像是能滴出血来。 “雪莲——去将那鸟儿,放了。” 她忽然道。 雪莲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鸟笼。“可是那是陛下……” 曲长缨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近乎执念,“我说——把它们放了!” 雪莲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她连忙应声:“是、是。” 她小跑到鸟笼前,打开笼门,那两只画眉当即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它们一起,在殿内盘旋了一圈,便从半开的窗棂间钻了出去,消失在天边…… * 放完了鸟后,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在殿内弥漫开。 曲长缨坐在那里,望着那只空荡荡的鸟笼,望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备轿。去内狱。” 来内狱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在那个人的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可是,当她真的踏进内狱的最深处后,她才发现——那场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血腥、霉腐、污水,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几欲窒息。她攥紧了袖中的香囊,指甲掐进掌心,狠狠地、死死地掐着,才没有让自己在那个人的面前,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 她背过身。 声音嘶哑,却平稳。似乎正拼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用了哪些刑?” 狱卒阿滂望了一眼地上的人,如实道来:“回殿下,鞭刑三十,钩刃入腹两次,指夹……两番。” 说罢,他忍不住了,冒着僭越的风险,他快速补充了一句:“殿下……陆大人,是个硬骨头……但即便骨头再硬,也禁不住这般日夜不停的砸……” 曲长缨脸庞微颤。 过了许久,她开口,带着不可自控的喘息: “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问他——他可还有……还什么要辩解的。” “还有没有……没说的……” 她咬咬牙。 “难言之隐。” …… 她受不住了。 她背过身。 身后。 阿滂低声复述过后。 陆忱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几乎无法辨识的音节: “臣……从未……背叛……” 而这句话,正是这句话—— 彻彻底底,将曲长缨的怒火,点燃。 “从未……背叛?” 曲长缨猛地转过身。 声音在狱里,陡然拔高! “陆忱州!你说你未背叛我,但当年在朝堂之上,力主送我与长霜去陌凉为质的,是不是你?让我姐弟在异国他乡受尽屈辱、几近丧命的,源头是不是你?!送质之前,多少人明里暗里告诉我,你陆家早已是后党心腹,我不信!我对长霜说,任天下人皆负我,忱州哥哥绝不会!可最后——!”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泣音: “最后,偏偏是你!是你亲手把刀递到了仇人手中!” “陆忱州,你明明知道,我母后是被先太后推进井里的。你明明知道,‘灾星’的流言是后党散布的。可你……为什么偏偏要联合他们,将我们姐弟推下深渊?!那狱卒说你是硬骨头,你的硬骨头,就是用来对付我们的么——!” 陆忱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试图抬起头,想看清她的脸,想从她那双熟悉无比眼眸中,寻找一丝信任的痕迹。然而,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无力地在地上挣动,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完整的话。 长缨……若不走,你们会死在当年的宫变里……先帝的刀已经指向自家兄弟了……除了让你们远走他乡,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他眼角含泪,试图将这份深埋四年的秘密脱口而出,但辩白翻涌到嘴边,就连趴在他耳边的阿滂,都只听到一串模糊的气音。 “算了……” 曲长缨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无声滚落。 她谁也没告诉——就连自己的弟弟、就连雪莲,都不知道。 来到陌凉的第三年。帮助穆赫打击特尔班齐后的某个深夜,特尔班齐的亲卫曾将她狠狠掼在墙上,带着酒气,撕开了她的衣服。即便后来,她及时被一个陌凉老兵救了。但在那一刻,亦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彻彻底底地,碎裂。 “陆忱州……”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既然你没什么可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 笑了。 曲长缨大步离开内狱。 * 上石阶时。 雪莲跟在曲长缨后面,气喘吁吁。 她太了解公主了,那些冰冷锋利的话,不过是公主为不再让自己受伤,而忍痛披上的厚重铠甲。 可如今,陆大人已被折磨得说不出囫囵话,殿下又困在自己的旧恨里,彼此根本无法触及到对方的心意。 雪莲喉头哽塞,想开口劝慰,却只见曲长缨刚行至牢狱外昏暗的甬道,便忽然停下了。她的身形在阴影里,久久僵立。 “雪莲……” 她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破碎的如同残叶。 “殿下?” “去……去……” 她几次启唇,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始终无法将那句话完整吐出。 但终于,在漫长的挣扎后,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声音低哑而虚弱,还是露出了微弱的缝隙: “去弄点药来……不要提我。” 雪莲心中一亮,几乎脱口而出:“那奴婢立刻去请太医……” “药!只有药!——仅此而已!” 曲长缨却猛地打断她,语气骤然转厉,回头时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藏着惊弓之鸟的脆弱:“除此之外,不要多做任何事!!让他自生自灭!!明白了么?!” 雪莲慌忙低头。“明、奴婢明白……” ? ?女主:嘴硬我第一名。 ? 记住!救下曲长缨的那个陌凉老兵,请大家记住他!哈哈,细节都会很有用,过多的就不剧透啦~ 第二十七章 联名上疏 而曲长缨和曲长霜都未想到的是—— 陆忱州入狱一事,竟真的在朝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 陆忱州入狱的第三日。 早朝方散,阳庆殿侧殿的书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啪”的一声,曲长霜将手中几份奏折,重重摔在紫檀案上! 那些展开的奏本上——墨迹未干,言辞灼灼,无一不是为陆忱州陈情。 “好,好得很。”新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冰,“朕倒不知,一个后党余孽,竟有这般能耐,让这么多‘忠臣良将’为他鸣冤叫屈!” 他指尖划过最上面一份奏疏的署名:先帝之师、前少师—— 蒋傲权。 “蒋、傲、权……” 曲长霜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戾气翻涌,“他自身才出诏狱几日?此番倒是有闲心为那后党上疏求情了!?这就是他口口声声说的、与后党毫无牵扯的‘清正风骨’?!” 而除了蒋傲权之外,案上还有数份来自旧臣的联名或单独奏本,同样叠加着曲长霜的震怒: 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周秉正:“骤捕大臣,恐伤国体,动摇人心!” 枢密副使,武安侯秦莽:“未闻其罪而先锁其颈,非明君御下之道,寒将士之心。” 甚至就连审判司三朝元老,旧朝派的核心人物之一,陈运展,都以“风闻奏事,亦需实据”为切入点,质疑抓捕程序,请求将陆忱州一案交由三司公开审理,以正视听。 ……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极具分量。他们未必都与陆忱州有私交,但此刻,他们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声音! 曲长霜凝视着这些名字,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扶手上! “看来,这位‘忠心耿耿’的陆大人,倒是比朕预想的藏得更深!而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那不妨就彻底混下去!朕倒要看看这底下究竟沉着多少“忠肝义胆”!” 杨宝忠垂手躬身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陛下息怒。依老奴浅见,这些老臣不过是仗着几分资历,行那沽名钓誉之事罢了。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要证据……”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咱们,便给他们一份他们无法反驳的‘铁证’,不就是了?” 曲长霜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杨宝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只要那陆忱州……亲笔画押,白纸黑字承认了勾结陌凉的罪行,便不就是铁案如山了?到时,莫说是几个老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谅他们也不敢再多嘴多舌,质疑圣裁!” 曲长霜盯着烛台上跳跃的火苗,眼中的犹豫,瞬间便被更深的偏执、与对局面失控的担忧所吞噬: “好。朕不想再等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朕要亲眼看到他画押的供状!” “陛下,放心好了。” 杨宝忠深深一揖,嘴角那抹弧度,再掩饰不住。 * 与此同时,暖香阁内,曲长缨也对这次旧朝老臣们出乎意料的联合,感到深深的不解。 她端坐于案后,尽管眉眼之间,仍残留着无法消弭的疲惫,但在国事面前,她强迫自己必须理智、冷静。 “陆忱州明确隶属后党,为何这些素来与后党不睦的旧臣,会不惜联名也要保他?难不成……真是他之前的死谏,唤醒了一些集体对抗的力量?” 书房内,程寻站在殿中,他也眉头紧锁,重重摇头:“可是殿下……即便‘团结’,也不应该一起维护后党啊?尤其,蒋老……”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不仅旧朝派的老臣们上了疏,就连近些年已经远离党争的、才刚脱离险境的蒋老……也上疏了。这、这——”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了。最终才勉强补充了一句:“这太荒唐了。” “荒唐”这个词,从嘴角刮过。 但忽然,他自己都疑惑了…… 这真的…… “荒唐”么? 那日,陆忱州为了蒋傲权“死谏”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动摇国本”,说“非明君之道”——不也是另一种“荒唐”? 无人敢言的早朝上,一个后党的鹰犬,冒死顶撞新帝也要救下这个位老臣;而这位旧朝老臣,被救后老命都不要了,反过来也要舍生相护这个后生。 这……究竟是荒唐?还是…… 气节? 程寻嘴角微动,竟一时无言,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而曲长缨也在极度困惑之中,她未能注意到程寻脸上的变化。 “罢了。” 最终,曲长缨再次坐下。光影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将她面容上的疲态照得一览无遗—— 眼下青痕深深,唇色偏淡,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她退回书案旁,手指搭在桌沿上,肢解无力蜷缩。 “程大人,此事无解,便暂且搁置吧。”她终叹气道,“本宫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 随后,曲长缨手撑着眉角,问起程寻,前几日的‘廷秘阁失窃’一事。 程寻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他道,这件事,亦是疑点重重。 “殿下,自从臣奉命暗中监视赵氏父子的动向后,臣便发现那廷秘阁失窃之后,赵府竟一反常态,紧急召见了多位后党核心成员。然那些人在离开赵府时,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倒像是……成了败家之犬。” “竟有此事?可知缘由?” “臣……尚未查明。”程寻面露愧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定与廷秘阁失窃有关!” 曲长缨沉吟片刻,果决道:“既然如此,程大人,此事便交由你继续深查。廷秘阁失窃、尚食局失火,这几起案件,一有线索,务必立刻上报!” “微臣,遵旨!” 程寻走后。 曲长缨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竟都没反应过来。 ——对了。 他是“行舟”。 那夜,虽然过程草草,但是她已经确认了,他就是自己的恩人。 方才,她是不是太着急了?太公事公办了?她甚至没能留下他喝一盏茶,没能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按压着太阳穴,指腹在眉骨处缓缓揉动。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一团凌乱的线——行舟的真相、旧朝派的联名、廷秘阁的失窃、赵家的异常、先帝那一摊子还未理清楚的线索…… 还有……内狱里那个,她不敢想、却总也挥之不去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婢女枫儿递上来一杯茶。 曲长缨接过。 然而,还未等她喝上一口,更烦心的事—— 来了! 第二十八章 朝局大乱·其一 今日正午。 日头正烈,日光将宫道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一位年纪轻轻的苏姓官员——苏文清,刚从翰林院出来,沿着宫道往外走,正巧,便遇到了两位早朝后仍留在宫里的官员。 “就连蒋傲权都上疏了,看来蒋老也是豁出去了。这下,朝局怕是要彻底乱套喽。”那绿色官服的人,说话声音极低。 “新帝的面子,彻底是挂不住了。说来也是奇怪,你说一个后党鹰犬,怎么后党的人没见伸手去捞他的,反而那么多旧朝派的老人,挺身而出?岂不怪哉?”另一个道。 …… 那两个人说着,走着,苏文清听罢,嘴角微动,不自觉的,也跟了上前。 “哎呀,这不是苏家大公子么!” 那两人一见苏文清插进来,话不敢说了。 反倒是苏文清,却和两人‘自来熟’一般,和他们并排而行,就这他们话头,继续了下去。 “亦我所见,陛下这次,对那陆忱州,确实用刑过重了,疑罪从无,陆忱州还没认罪,就直接用了刑,这也太随意了。他好歹是正四品的御史中丞。” 他完全没看到另外两人大汗淋漓、欲要逃离的模样,他更没注意到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正望向了这边。 他仍在自顾自,继续道: “而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陛下还不如直接将这‘烫手山芋’,抛给大理寺算了,也好过现在这般骑虎难下……” 而这次,他话还未说完,那两人,已经借着什么由头,迅速逃开…… 苏文清自觉奇怪。 而不料,他走了没多久,他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禁军便追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愣在原地,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散开几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而他并没有得到回答。 最终,宫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那一片刺目的日光,彻底被关在了外面。 * 两个时辰后。 天色阴沉了下来。 曲都望兴街最大的酒馆,二楼雅间。 连包三日的包厢里,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凝滞几分。 陆襄儿裹着一件杏子红的绫缎薄袄,斜倚在窗边,时不时被这变天的冷风激起几声咳嗽。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日了。只因这里,是哥哥每次归家的必经之路。 “小姐,风口凉,仔细身子。”贴身婢女再次轻声劝道。 陆襄儿只是摇头,目光死死锁向楼下的人潮。 “我再等等……说不定,下一个拐角,哥哥就回来了。” 等着、看着,竟然下起了雨。雨幕里楼下的众生相,同时映入眼帘:瘸腿的货郎、抱着婴孩哀哀乞讨的妇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幼童、蜷缩在墙角等死的老人…… 她轻声唤身边婢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去,给那些老人、妇人,还有那个乞儿分一分吧,他们可怜的紧。” 婢女应声而去。 而门帘刚一动,一张带着风尘与疲惫的面孔,便刚好与那婢女撞了个正着。 “这回又要帮谁?我去。”姜平大步走入,嗓音因连日奔波有些沙哑。 * 有姜平在,陆襄儿总算能从他那得到些确切的、哪怕令人心碎的消息。 “他们……他们竟敢诬陷哥哥通敌!”陆襄儿气得浑身发颤,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哥哥他……他怎么可能……” “那定是莫须有的罪名啊!”姜平急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心,声音沉痛,“旁人不知,你我还不清楚吗?他为着那顶‘后党’的帽子,背了多少黑锅,忍了多少屈辱!万幸……那几个我曾骂作‘老顽固’的旧朝老臣,此番竟肯站出来联名上书,总算又为他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苦笑一声,“说来讽刺,当年戳他脊梁骨、说他是‘少年走狗’的,是这些人,如今懂得知恩图报、以命相护的,竟也是他们。这帮老学究,倒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风骨。” “那是因为哥哥在前些年,后党权势熏天之时,几次三番冒着性命危险给他们暗中递送消息,助他们躲过灭顶之灾!”陆襄儿抬起泪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这是哥哥他积的德,行的善!” “是是是,你哥哥最好,心最善!”姜平连声应着,眼神却黯淡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懑,“可谁能想到,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人,如今却将他残害至此……这傻子,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待酒菜上齐,两人草草用了几口,便压低了声音商议起来。 姜平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这几日,朝堂也怕是要彻底乱了。” 他苦笑一声,举起酒,润了润喉咙。 “怎么回事?”陆襄儿追问。 “砰”的一声,姜平将酒猛的砸在桌面上。 他轻哼一声。 “乱——活该!” 他朝着那远传的皇宫,翻了个白眼。 他慢慢道:“今日正午,清明派苏镇远的儿子——苏文清,因为私下议论忱州这事儿,多说了几句,言语间提及‘用刑过重’,被新帝身边的杨宝忠听见了。那新帝,不好直接对递折子的旧朝派老臣动手,结果竟拿苏文清‘开刀’,‘杀鸡儆猴’,竟然直接命令廷杖三十……那苏文清的腿,算是废了。” 他摇摇头,似笑、似忧。“这下,新帝既得罪了旧朝派,更彻底触怒了清明派。尤其,那苏镇远可是清明派的‘二把手’,他和清明派的领袖程幕连,还是世交。清明派能坐的住?” 他叹了口气。 “总之,朝堂怕是要大乱!” “而这几日——” 他缓了缓,神色又惧: “忱州这边,陈情、走关系,我仍会尽力去办。但倘若……那黄口小儿依旧一意孤行,还不放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那……就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 陆襄儿听着,心口猛地一缩,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最后的办法……是要……” 她声音颤抖。 “劫狱么……?” 陆襄儿胸口仿佛被堵住一般。脸色骤白:“真、真要……冒险至此了么!” 姜平咽下涌上喉头的真相。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已探听到陆忱州在狱中受尽酷刑,甚至昨日,他还收到了一个叫阿滂的狱卒,递出来“血书”。 只有三字,字断魂散,怕是陆忱州最后的力气: “托襄儿。” ——事态之严峻,恐怕已到了最后关头。 这也怪不得他那日会说出那样绝望的话了。只是在襄儿面前,他只能避重就轻:“放心,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不到山穷水尽,我不会走这一步。” 陆襄儿却仿佛感知到了那未言的凶险,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姜平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姜大哥……你和哥哥,我一个都不能失去……都不能……求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 姜平心头一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深深嗅了嗅她发间清淡的药香,手臂收紧。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兵行险着。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将你风风光光地娶过门呢。” 窗外,沉重的雨幕,笼罩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而没有人知道,此刻这份的相拥的短暂的宁静,究竟是真正的宁静的序曲,还是只是在等——下一道惊雷。 第二十九章 朝局大乱·其二 而与此同时,在皇宫里。 曲长缨的心,几乎是空的。 旧朝派,快乱了。 清明派,也意外卷入。 更甚者——今日一大早,有风声传来,后党也在暗中伺机而动。说之前被曲长霜杖毙的钦天监等人,亦有冤屈。伺机搅乱朝堂之心,昭然若揭。 如今,朝堂三方势力撕裂,随时可能爆发大乱。更可怕的是兵权——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卫各营。今日能调三百人过内城关卡,明日呢?后日呢? 曲长缨对着镜子,三日无眠。 案上的折子,堆成了小山。最上面那一封,是苏文清的父亲——清明派二把手苏镇远的辞呈。言辞恳切,字字锥心,说“臣老迈昏聩,无力再为朝廷分忧,恳请陛下、殿下恩准致仕,归老林泉”。可她知道,那不是老迈,是寒心。是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杖责、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寒心和愤怒。 那封辞呈下面,还压着清明派其他几位官员的辞呈,一封接一封,像雪片一样,每一封都在提醒她,清明派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耗尽。 而另外。 除了那辞呈,还有另一封烫金请柬——礼部尚书嫡子的成亲喜帖——红纸金字,喜气洋洋,在书案上躺着,与这些辞呈、和这满室的沉闷,格格不入。 她盯着那封请柬,轻笑一声。 她不用想,便知道这份结亲的用意:礼部尚书周家,世代清贵,门生遍布朝野。而他家嫡子这次娶的,刚好是御史台一位老御史的孙女——两家原本并无深交,甚至曾在朝堂上因政见不同争执过几回。可就是这一纸婚书,将来,周家的奏章,会有人附议,御史台的弹劾,也会有人挡驾,两家合力,甚至连后党,都要忌惮三分。 曲长缨看着,看着…… 她的嘴角,忽而牵引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她手指紧紧的握住那请柬。 “雪莲,备轿吧。” 她声音很平,但却平静的好像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情感。 “殿下,已经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要去哪?” 曲长缨望了望外面的淅淅沥沥的夜色。 “去陛下那边。” 曲长缨淡淡道。 “本宫想到了一个新的缓解朝堂形势的……办法。要去和陛下商议。” * 深夜。坐在轿撵上。 雨水在耳旁哗啦啦的响着。 曲长缨不禁再次回想起了她与程寻,相遇相识的场景。 她十二岁那年。 深秋。同样是下雨天。 花园东北角的墙根下,那棵酸枣树的果子熟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她踮着脚,伸长了胳膊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也就在这时,十四岁的程寻——出现了。 他穿月白襕衫,眉目清秀,手里握着书卷:“我来帮你吧?” 曲长缨不好意思别过脸。“不用啦。” 而最终,他还是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松松地摘下了那一簇她怎么也够不到的酸枣,递到她面前。 那时,她对他还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但是后来,意外的,她竟发现自己能常常在这棵枣树下遇见他。 有时,站在几步外看书;有时,他从远处走过来,像是不经意路过;有时她刚走到枣树下,他便已经在了,见她来了,便将手中刚摘下的酸枣放下,飞快的说上一句:“殿下是喜欢吃酸枣么?这、这是我摘的……” 其实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觉察出了什么。 只是,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只留了一个人的位置——没位置留给他,所以她便想着,还是保持着距离的好。 而后来,说来也是恰巧——后党权势滔天,朝堂上风起云涌。清明派程幕连为了暂避锋芒,举家闭门谢客,程寻自此便很少来宫里。她也就再没在那树下见过程寻。 再后来,她被送质陌凉的消息,传遍朝野。 她以为此行,护送之人不过是随意指派的几个侍卫,不会有谁愿意蹚这趟浑水。可出城那日,她掀开车帘,竟看见了程寻。 他骑在马上,穿着玄色劲装,面容沉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不是“极力反对送质”无果后,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护送他们最后一程,作为最后的妥协。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而再后来——最近,她才知道,他不仅护送自己和弟弟安全抵达了陌凉,他更是化身为了“行舟”。帮自己谋划生路。 果然……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才越指得托付啊…… 这样想想……或许与清明派首领的——程家联姻,本来就是“最合适”的出路? 或许程寻……本就是自己另一半的、最合适的人选? 曲长缨坐在晃晃悠悠的轿撵上,她的苦笑,散进夜雨里。 …… * 轿辇不一会儿,便到了曲长霜的阳庆殿。 曲长缨攥紧了雪莲的手,最终,走了进去。 而当曲长缨将自己的想法——与程寻结亲、与清明派联姻的想法,告诉曲长霜时,曲长霜的声音当即在殿内炸开! “不——!不允许!朕绝不允许!!” 他也不顾周围的内侍了,当即就将笔摔了,破口大喊:“阿姐要嫁人,朕这个皇帝算什么?!” 殿内侍立的几个内侍,头垂得更低了。其中爱吃酒的一人,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曲长霜,仍在继续:“他们要的,不就是陆忱州死的‘师出有名’么,他们不就是想‘沽名钓誉’么,这又有何难!陆忱州只要顺利画了押,谁还能说什么!朕现在就让他——” “长霜!” 曲长缨吼住他,“你为何还是不明白,朝堂不是儿戏!”曲长缨上前一步,目光咄咄:“旧朝派的愤怒,已经被点燃。若是清明派再起波澜,我们将孤立无援!” “我们唯有先拉拢清明派的程家,让他们出面,安抚清明派朝臣,不让他们‘闹起来’,才能慢慢缓和与旧朝派的矛盾,达到最终压制后党反扑,快速稳住朝局的目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极冷,再无之前姐弟之间的温情:“陛下,现在,早已经不是后党、或者旧朝派——其中“一派”与我们的矛盾了。你明白么!” 她胸口激烈起伏:“稳住了还未起势的清明派——甚至是用联姻的方式、彻底‘锁死’清明派,我们才能有更多喘息之机!清明派很多老臣,与旧朝派,亦是故交——当初,清明派能与旧朝派联手将我们接回来,便能说明问题!婚后,这层关系,可以进一步缓和、重塑我们与旧朝派的关系!甚至将来,清明派也会成为我们巩固朝局的最坚实的后盾!” 曲长霜欲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甩着常服的玄色广袖,在殿内,走来、走去。 “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朕绝不允许,阿姐牺牲自己的婚姻,去和程家结亲!” “不就是废了苏文清的腿么!大不了谁要造反,朕就把他们都杀了!” …… 他说的急切,慌乱,似乎已然失去了阵脚。 而看着弟弟的背影——那绷直的背脊,撑起玄色衣料的肩胛骨轮廓,她忽然想起了幼时。 那时。 旧殿。 他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热,每次烧得厉害,都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见,说他“果然是灾星”。那时候,她总是回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汗,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有阿姐在。我们长霜才不是‘灾星’,是‘福星’!” 后来,即便他做错了什么,她也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弟弟“没事,出了任何事,阿姐都会帮你兜着。” 她替他挡风雪,替他挡冷眼,她以为那是保护。 可此刻,看着他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焦躁地手足无措——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她把路都替他铺平了,却忘了教他该如何自己去闯、如何去担,也忘了告诉他——若真犯了天大的错事,阿姐……也有兜不住的时候。 曲长缨闭上眼。 长霜…… 阿姐……是否真的,过于溺爱你了……? 第三十章 孤注一掷 第二日。 深夜。 不过只是才刚刚有了那么一丝丝议亲的苗头和风声,内狱的狱卒,便知道了。 狱内。 一狱卒拎着一瓶酒,刚脚步踉跄,晃进来,便立刻召集来了众人。 他脸上带着几两黄汤下肚后的亢奋,满嘴的酒气,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大了一些: “秘闻!特大的秘闻!你们要不要听!” “什么秘闻?不会是继苏文清后,陛下又处置了谁吧!” 有人懒洋洋地接话。 “不是!”狱卒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语气里的兴奋,“是监国公主殿下的婚事!”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笑:“你莫不是在说笑……公主才回朝几日?你莫不要拿这种掉脑袋的事取乐!” “怎么是取乐了?”狱卒急了,脸红脖子粗,“我一兄弟在陛下身边当差,听的清清楚楚——殿下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程家的大公子!” …… 混着酒气、混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那些囚犯们或惊或疑的低语,那些话从铁栏的缝隙里飘进来,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陆忱州的耳膜。 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是粗糙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连悲伤、惊讶,或是疑惑的情绪,都沉重的提不来了—— 只有零星的回忆,开始在他的偶然的、清醒的时刻,回光返照: “忱州哥哥,我有两件礼,想要送给你。”她将那玉佩,塞进他手心。 她猛的凑近,将她的嘴角,压在了他唇角上…… 还有…… 四年前,他不顾一切,私下见先帝,言辞激荡:“程起居郎做事向来稳妥,臣提议,由程起居郎,全程护送质子依仗前往陌凉……!” 那时候……他看出了程寻对曲长缨的暗慕。但正因如此,他知道,他定会好好的、认真履行职责的、将她送出这漩涡。 只是如今…… “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啊!殿下想拉拢清明派,稳住朝局,和程家结亲,确实是个好法子……” “没错!据说公主刚一回朝,就破格提拔了程大人,怕不是程大人当年护送有功、再加上他忠于公主,公主早已对他上了心……” “嚯,这可真是密闻!公主回朝才月余,驸马就可选好了……” “不过程大人好歹也是清明派程领袖的大公子,虽然说有点高攀吧,但也算门当户对……” …… 而内狱里。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响,赶也赶不走,捂也捂不住——直到阿滂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才隔绝了那些只言碎语。 “陆大人,喝点药吧。” 阿滂蹲下来,递过来一碗药,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脖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这是公主殿下身边的雪莲姑娘弄来的,您趁热喝了吧。” 陆忱州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只碗。药汁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草席上。 结亲。 驸马。 婚讯。 程家大公子——程寻…… 充血的、听不清的隆隆的耳内,仍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字眼。 “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阿滂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垂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叹口气,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药。 “大人,那些都是谣言罢了,您先别想那么多……当下养好身体最重要,这药可是救命的药……”阿滂再次将药递到嘴边。 但这次,陆忱州却连看,都不再看了。 他背过脸,用尽力气,推开了药。 药水晃荡着,从碗内洒出一大片。 “陆大人,您别这样……奴才听闻,旧朝派老臣也都在上疏,想办法救您……” 陆忱州似乎在听,却似乎根本没在听。他只是极其艰难的侧过身,伸手,去碰远处的一张纸。 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抬起来时微微发颤,指尖触到纸边,又滑开,又触到,又滑开…… 他咬着牙,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起来,最终将那团已经不成样子的纸,慢慢地、艰难地,攥进了掌心。 阿滂端着药碗,蹲在一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奄奄一息的脸,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团纸的、血肉模糊的手,眼眶红了。 他没再说什么。他手中的药,最终也还是原封不动的……凉在了手边。 * 而就在曲长缨决议与程家结亲的第三日。 亥时。 大曲的郊外。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城郊山神庙残破的瓦顶,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庙内,一片漆黑,蛛网密结,尘埃厚重。残破的神像金漆剥落,歪倒在石台上,露出狰狞的面容。 “都已经这么晚了,宫里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一个嗓音沙哑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魏泓。 “暂时还没有。”姜平的声音随后响起。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我们还等什么?!”魏泓猛地站起,罕见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再等下去,只怕要给陆大人收尸了!” 另外的几人,也纷纷附和。其中一人,更是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歪斜的供桌上,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姜平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在与窗外咆哮的暴雨角力。 救,是必然的。但如何救?硬闯内狱,无异于带着身后这群兄弟,一起撞向一座燃烧的悬崖。 魏泓见他依旧沉默,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其他人安静。他走到姜平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 “姜平,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但情况你比我清楚,再不行动的话恐怕……真的来不及了!今夜暴雨,守卫必然松懈,这是天赐的良机!我们几个,”他回身指了指身后,“两条命是陆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另外两条也受过大人再造之恩。后事,都安排妥了。今夜,无论生死,绝无怨言!”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姜平心上。姜平的目光扫过魏泓,扫过他身后那三双在黑暗中依旧坚定的眼睛,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最后的理智与权衡! “好!” 而就在姜平牙关一咬,准备下令之时—— 庙外,混杂在雨声中,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骤然传来! “锵——” 数把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呼吸声顷刻间消失。 紧接着,“叩、叩、叩——叩、叩。”三长两短,极具节奏的敲击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是自己人!”姜平道。 所有人,心弦一松。 随后,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浑身湿透、裹着厚重蓑衣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宫里情况如何?!”方才还算理智的姜平,此刻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迫。 那信使来不及抹去脸上的雨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低声道:“宫里刚传出来的!” 姜平一把夺过。他迅速走到残破的窗边,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撕开油布,取出了里面的纸条。 魏泓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呼吸声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信上说什么?” “陆大人怎么样了?!” “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七嘴八舌的低问萦绕在耳边。 然而,借着下一次闪电的亮光,众人却看到姜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里面有浓重的困惑,有深深的不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僵在了原地,竟半晌没有言语。 “到底怎么了?!” 见姜平如此,魏泓急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信纸从他手中抽了过去。 就着微弱的光线,他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原本充满决绝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与姜平如出一辙的、巨大的惊愕与茫然。 “那大曲公主……她,她竟然……!” 他的话,淹没在滔天的雷声中。 第三十一章 雪莲的孤勇 一日前。 曲长缨在暖香阁外的石阶上独坐着,听着雨声。 今日,她见到了程寻的父亲——程幕连。将结亲的事宜,与他商议。 她直言,她知道,程寻对她有意。而眼下,她与陛下也急需清明派的支持,她希望清明派成为她们的心腹。为此,她们也可以给予清明派相应的回报。 她声音平稳,目光坦荡,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可那平稳底下,分明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她知道,程幕连,也知道。 程幕连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完后,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长,长得像这秋日的雨丝,绵延不绝,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手指搁在膝上,一动不动。等她说完,他才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线,看不出是喜、是忧。 “殿下方才说……您知道犬子暗慕于您……” 他轻笑,“那老臣斗胆反问一句,那殿下呢。除了朝堂的考量之外,您的心,在犬子身上么?” 这一句,直接令曲长缨哑口无言。 程寻是“行舟”,是恩人,没错,可是,可是…… 曲长缨唇片剧烈抖动,却说不出来话。 程幕连见状,没再多问。 “是老夫……僭越了。” 他笑答。 他面容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但实际上,后来他的表情,却已经又不一样了。她也说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程幕连走后,曲长缨卧在,始终还在想着程幕连的话,神色凝重。 身旁的雪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一边研墨,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放得很轻:“殿下……奴婢怎么看着,程大人不是非常热情呢?好像……对咱们联姻的提议……不太上心?” 曲长缨闭着眼,未置一词。 “另外殿下……” 雪莲顿了顿,偷偷觑着她的脸色,“您也真的想好了么?真的要嫁小程大人么?您……这个决定,会不会有些太仓促了?您真的会……幸福么?” 曲长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雪莲脸上。 雪莲忧虑的看着她,没说话。 但曲长缨也只是慢慢地、而后极紧地,抓住了雪莲研磨的手。 “雪莲……这是第一次,我坐在监国这个位置上,如此慌乱。”曲长缨坦然道。 “联姻——这可能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如今,只有权力傍身,帮陛下稳住朝堂——这才是我们姐弟,唯一的、真正的出路。而你说的……” 曲长缨顿了顿。 “幸福……” 她松开了雪莲的手。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望着那些繁复的彩绘,望着那片她永远够不着的虚空。 她笑了。 “从他背叛我开始。‘幸福’这个词,就已经成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水中倒影了。” 她没有说‘他’指的是谁,但是那未明之言,已经被雪莲了然于心。 曲长缨靠在椅背,无力的、空洞的看向外面的雨。试图将她所有心事,都隐藏在这雨雾之中。 而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每一丝挣扎的微表情、她的一寸内心的痛苦,都被雪莲看在了眼里—— 毕竟,雪莲跟着她,已经快二十年了。 * 待批复完奏折后,雪莲不知道不谁唤了出去,离开了暖香阁,曲长缨只是听另一位婢女随口说了一嘴,便过去了。 而曲长缨自己,再次困在了政事里,无暇顾及其他: 她处理了几个借机滋事的后党: 一个在大肆散布新帝暴政的流言,说曲长霜“杀忠臣、戮无辜,比桀纣尤甚”; 另一个在挑拨、煽动清明派的情绪; 还有一个,竟在暗中串联,欲联名上疏,要求重审钦天监正使等旧案——表面上是“还死者公道”,实际上是给新帝难堪。 桩桩件件,她都压了下去。可她知道,这些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按下去一茬,还会浮起来一茬。 另外,今日早朝,向曲长霜上疏的折子,也越来越多了。她今日翻看了几份,内容已经从“力保陆忱州”,变成了“求安稳朝堂,停止清算,恢复法纪,以正朝纲”。 外面,雨越下越大。 曲长缨只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已经提前到来了。 * 傍晚。 雨下的更大了。 雪莲还未回来。 曲长缨望着窗外的青灰色的、愈来愈暗的天空,她吩咐人,让人去找找,别是雪莲因为下雨,被困在哪里回不来了。 婢女枫儿领命,带着两把伞,准备去找。而不料,她前脚刚踏出殿门,后脚,雪莲,回来了…… 曲长缨感觉到一阵冷风,猛地便灌进了殿内。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熄灭,摇摇晃晃好一会,才终于稳住。 而大敞着的殿门处,只见雪莲浑身都湿透了,衣服下摆处还滴着水。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宛如刚从水里捞起。 “殿下……” 她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曲长缨心头一紧,她立刻将笔放下,迎上前,握住雪莲的冰冷的手掌:“怎会弄成这般模样?这一整日,你究竟去了何处?!” 她上下打量雪莲,双眸扫过她湿漉的宫装,而就在此刻,一片暗沉的颜色,猝然刺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水渍,是血! 曲长缨呼吸一窒,脸色大变:“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 雪莲脸上强忍的恐惧与挣扎,此刻终于决堤,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泪水不断碾过脸颊,“这……这不是奴婢的血……是……是陆大人的……” 刹那间,世间万籁俱寂,耳中只余窗外瓢泼的雨声、和那滚过天际的沉闷雷鸣,曲长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 殿内。 曲长缨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你竟然私自去了……内狱!?” 雪莲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咬牙承认:“是!” 而后,带着无助、颤抖的哭腔,她将今日惊心动魄的经历,一一道出。 原来,那日曲长缨令她送药后,她便和狱卒阿滂,取得了联系。阿滂这几日,时常会将狱中的消息,偷偷传给她。 而今日,她刚帮曲长缨整理完奏章,她便收到的消息——陆大人情况急转直下,恐有不测。 “奴婢本来……是想先告诉您的,可是奴婢又害怕您犹豫……再想到……” 再想到今日上午,您那痛哭的情状…… 雪莲没开口,她只是继续道:“总之,奴婢就先去了。后来,等奴婢去的时候,阿滂他们已经查出来线索了。他们查出……查出……”雪莲哭了出来,“那杨宝忠竟令人,在陆大人这两日的饮食中,下了毒! “这不是普通的折磨,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谋杀!” 雪莲毅然抬头,望向曲长缨: “那送饭小太监招认,说那‘碎骨散’每次剂量很小,很难验出来,但那玩意几天功夫,就能让人五脏衰竭,神智恍惚,外表看来与伤重不治无异!阿滂还说,那杨宝忠阴招尽出,陆大人除了腹部重伤,其余伤口皆看似不深,实则钻心刺骨,陆大人却硬是咬牙不吭一声,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殿下,他们这样做,何曾将您与陛下放在眼里?他们、他们,太无法无天了!” 她抹去眼泪,语气转为一种豁出去的坚定:“故而……奴婢私下求了太医……可是,太医惧于形势,不敢前往,奴婢千求万求,才求得些许解药,便……便先送了过去……” 雪莲怯声说罢。 殿内,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儿,曲长缨才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连太医都知道避嫌……” 一行热泪,猝不及防滑落:“你既知此事千难万险,为何不先来禀我?” “解毒之事,时机重于一切!奴婢……奴婢是怕公主犹豫,错失了救命的机……!” 而雪莲还未说完,曲长缨便哭着嘶吼出声:“放肆——!” 是的。 曲长缨知道。 她都知道—— 她的弟弟,顶着旧朝派那么多老臣上奏的、天大的压力,也不愿意先释放陆忱州,不仅因为那送质之恨,还因为,他在赌—— 赌她,会不会心软。 赌自己的亲姐姐究竟是会站在血脉相连的胞弟身边、与他一起‘同仇敌忾’,还是会口是心非,终究忍不住偏向他们的仇人。 曲长缨笑了。 她唇角浮起一丝悲凉的弧度,笑得格外的凄怆。 “我的好雪莲……” 她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她走向她,虚脱的看向她:“你去救,便等于我去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是雪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着自己主子的眼睛。她望向曲长缨,双目同样湿红一片,那里面有无所畏惧的坚定,更有将生死度外的无谓。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道:“殿下,奴婢去做的,难道不正是您心里千百遍想伸手、却因枷锁太重、而无法动弹的事么?” 她双眼有泪,更有光:“殿下,您还要……自欺到何时?这几夜,您每夜做噩梦,梦里喊得都是陆大人的名字。奴婢亲眼见您哭得浑身发抖……那眼泪,那绝望,您以为转过身藏起来,它们就不算数了吗?” 听到雪莲将自己的窘态尽数道出,曲长缨猛地扬手,那手掌差一点便挥了下去!但是最终,它还是停留在了空中,它因主人的极致的愤怒而攥握成拳,最终却狠狠扫向身旁的书案! “哗啦——!”一声。 笔墨纸砚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砚台破裂声、窗外连绵的轰隆雷声、曲长缨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雪莲默默垂泪,不再言语。 而殿内其他的婢女,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名年纪最小的,甚至直接躲进了年长的怀中,瑟瑟发抖,小声哭泣。 曲长缨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她一只手勉强支撑在狼藉的书案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待曲长缨的痛苦的喘息声微弱下来,雪莲才再次开口。她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殿下……奴婢自小跟着您。奴婢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殿下万事顺遂,喜乐安康。今日奴婢斗胆,只望公主能……摒除外界所有的纷扰,不要管任何人的看法,就直面本心……让您心里最真实的声音做主,万勿……万勿等到一切无法挽回,追悔莫及……!” 说罢,她深深叩首。 第三十二章 曲长缨内狱救人! 时间在压抑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雨声,听似渐小,实则已化为更绵密急促的雨幕。 曲长缨望着那雨,终于慢慢直起身,走向雪莲。 雪莲依旧跪在原地,湿透的发髻已然松散。那支不合她身份的、由曲长缨亲赐的玉簪,正歪斜地插在发间,摇摇欲坠。 曲长缨颤抖着手,缓慢地将玉簪抽出,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端正地将其重新插入发髻中。 她的手掌抚过她湿透的肩膀,触到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浸满雨水的衣裳,终于沙哑地开口: “起来吧。” 雪莲闻声抬头,这才看清曲长缨脸上已然干涸的泪痕,以及那双含泪眼眸中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与坚毅。 “来人,帮雪莲洗漱、更衣。” “殿下……”雪莲怔忡。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小太监急促的禀报声,道是阿滂传来的话,说杨宝忠又去了内狱那边,特来告知雪莲姑娘。 “殿下……”雪莲顿时急得欲起身,却被曲长缨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 “雪莲,你好好洗漱,换身干净衣服。接下来的事,不必再操心。” 殿外,雨声再次转剧,噼啪作响,如同催征的密集鼓点。 曲长缨面无表情,命人备轿。同时还吩咐了下去,通知崔太医,做好准备。 当一切都准备好后。 曲长缨的薄唇,抿成一道冰冷如刀的直线。 “内狱。”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自带决绝,仿佛已将所有的软弱、犹疑与自我厌恶,都死死封藏在了那薄薄的、刀刃之中。 * 曲长缨自然知道,她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陆忱州是她与弟弟早就划归罢的仇人,是他们执掌路上的绊脚石。且她今日上午才见过程幕连、与程家商议结亲定盟的事宜,在这关键时刻,她竟然夜探内狱?——明日,这些密闻必然会掀起朝堂巨浪! 可是。即便如此。 她就是,不能不去。 “殿下,奴婢去做的,难道不正是您心里千百遍想伸手、却因枷锁太重、而无法动弹的事么?” …… 雪莲的话,回响耳畔。 她知道——她不能任由事态恶化下去了。 她知道——她也不能再…… 自欺欺人了。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轿顶,如同擂响的战鼓,曲长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 当曲长缨来到内狱的时候,已是是傍晚,酉时。 雨大到已经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了,它狂暴地穿刺着内狱低矮的乌檐与厚重的青砖墙,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啦啦”的巨响。 曲长缨拖着裙子,走下台阶。 最下面,腥甜气味、混合着固有的霉腐和污水味,浓重得令人窒息。 曲长缨唇齿颤抖,环视四周。 只见视线左侧,狱卒阿滂正跪在冰凉石板上,十指仍夹着夹板——想来是因为派人给雪莲送信,而被杨宝忠发现了的原因。 而视线右侧,是那杨宝忠备好的刑具以及那杨宝忠本人,他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而曲长缨却根本不在乎他,她的目光着急的,却又被理智强制的压制着的,正在寻找那个她真正要找的人。 而后在那最后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他。 他双臂被反剪在身后。上半身全部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合在脸上,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黑暗的角落,已然已经失去了知觉。 曲长缨闭上了眼,她握紧了手,下唇的颤抖从无法抑制。曲长缨下唇无法抑制的发颤。 “松开他。” 一狱卒闻声,立刻上前。 曲长缨看了一眼带来的崔太医,崔太医也心领神会,立刻迈着碎步,快速跟上。 而趁着崔太医把脉的功夫,曲长缨慢慢的,走到了杨宝忠的面前。 那杨宝忠大概是仗着是新帝心腹的缘故,语气并无半分畏惧:“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来。” 杨宝忠笑着抬眼。 而只是那眉毛还未扬起,“啪——!”一声巨响,曲长缨一个巴掌便呼了上去! “下作东西,竟敢对朝廷重臣滥用私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杨宝忠这才“砰砰”磕头,赶忙大喊,他是奉了新帝之命,来监督让陆大人认罪画押。 说着,他颤颤巍巍的,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按着血指印的纸。 曲长缨接过那纸,看了一眼,嘴角随即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那人已经被折腾成这样了,是如何认的罪,如何画的押?” “是……” “这样吧——”曲长缨高声,打断他:“如若杨公公亲自受了这些刑,仍能保持清醒,那么这画押,本宫和陛下便认了。可好?” 而不等杨宝忠磕头求饶,狱卒已上前反绑住他的手。 骨节脆响与哭嚎声同时炸开。 曲长缨咬着牙,将那纸撕了个粉碎! * 再次压住情绪,来到陆忱州身边时,曲长缨表面静如寒潭,但双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他……还好吧?” 她声音冰凉,克制着那不忍的、不该有的感情的余温。 而崔太医却当即跪下,摇了摇头:“回禀公主殿下,陆大人……情况不妙,已是强弩之末。这刀伤、手伤、这几日都没有处理,听这脉象还有中毒之状,这人已如风中残烛,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恐怕……即便微臣尽了全力,那陆大人……也难撑过两日……” 崔太医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曲长缨最后的自欺。 没有惊雷,没有嗡鸣。 恍若周围的一切,都噤了声。 他……真的……会死……? 曲长缨笑了。 那个曾为她造秋千、说会护她一生的陆忱州……? 那个文武双全、让太先帝赞不绝口、甚至要以储相之姿来培养的陆忱州……? 那个……她曾经将自己蝶翼般紧张的初吻,落在他唇角的陆忱州……? 难道最终,要以这样一幅破碎不堪的模样,在她眼前…… 烂掉……? 曲长缨望向他,向前一步,蹲下身。绯色华服浸入血污,也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片刻,最终,极轻、极快地落下——拂开那缕被血黏住的湿发。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呼吸一滞——那是旧日,她曾经为他拭汗的前额,但如今,它却冰冷得惊人,像深秋刺骨的井水。 此外,他被夹刑得血肉模糊的手,还死死攥着一团东西。 她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抽出那团被血浸透、几乎黏在掌心的纸。 那竟是—— 她的字!? 那是她十几日前,特意令人送到他府上的字: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一个尖锐的质问,在她脑中嘶鸣—— 为什么到死,都攥着这张骂你的纸? 为了是炫耀你的忠贞?嘲讽我的凉薄? 还是……这根本就是你折磨自己的刑具?! 那一刻,她的泪水汹涌而上!泪滴滴在那纸上,引得那两行字更加的鲜红、灼烫—— 它不再是她掷出的刀,而是反弹回来、刺穿她自己心脏的倒钩! “你……” 她喉头哽住……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如今……你总算明白‘找死’的下场了,是不是?……是不是!”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彻底的,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破土而出。 曲长缨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崔太医,脸上没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得骇人。 “崔太医。” “微、微臣在……” “用最好的药。宫里没有,就去外面找;世上没有,就去给本宫造出来!”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是在对太医下令,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我、要、他、活!!” 当这四个字出口时,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骤然崩裂!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自己亲手置于了烈焰之上。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别无选择。 ? ?感谢“靓姐呀”亲亲的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三章 曲长缨杖杀杨宝忠! 外面,雷雨交加。 狱内,杨宝忠经历了夹刑、刀刑,以及被生生夹去三个指甲的酷刑后,已如一块破布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曲长缨从内狱深处上来,步履略显虚浮,颤抖的手隐在宽大的袖中。 “怎么样,杨公公?可还清醒,可还能说出句话?!” 杨宝忠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也未能发出。 “那看来,杨公公先前便是有意诓骗本宫了!” 曲长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刑室内激起回响:“对朝廷命官下毒、动用私刑!更胆大包天,诓骗陛下与本宫——还胆敢假传圣旨,说什么奉陛下口谕?!如此罪孽,罄竹难书!罪加一等!来人,将他拖出去,脊杖一百!!” 杨宝忠残破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试图求饶,可刚一张嘴,暗红的血水和着污浊涎水便涌了出来,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只能听到模糊一团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求……” 牢内因墙体厚实,听不清外面动静。一走出狱门,暴雨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行刑——!”曲长缨大吼。 “遵命!” 行刑的太监手起杖落,力道沉重。不过才第三下,杨宝忠便已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否是行刑者本就仇视这杨宝忠,刻意下了死手。 “不要停——!” 曲长缨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雨幕,“杖够一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假传圣旨、残害朝廷命官的下场!” 行刑太监应声,再次举起了沉重的板子。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终,那具躯体几乎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曲长缨抬眼看了看头顶——雨水击打得东倒西歪的伞面,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速备一顶油帏担架,要遮雨严实的。” 身边太监即刻躬身:“遵旨。” 重回内狱后,曲长缨脚步一顿,看向仍跪伏在一旁的阿滂:“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宫身边当差,充任护卫。” 阿滂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可是殿下……小的只是个干脏活的……” “无碍。”曲长缨语气斩钉截铁,“本宫用人,只看品行与能力。如今,本宫身边正缺这般忠心正直之人。” 阿滂怔住,巨大的惊喜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十指钻心的疼痛。他慌忙磕头、谢恩。 待太监通报油帏担架已备好,曲长缨即刻命人将陆忱州抬上担架,严实遮好油帏。 “送至暖香阁偏殿,务必全力救治。” 曲长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目光落在崔太医脸上,不闪不避,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那低着头的崔太医听闻,心下已然大惊! 暖香阁——那是公主的寝殿。不是听闻公主殿下正在议婚么?此刻却要将一个男子送到自己的寝殿里去……他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竖痕。 曲长缨蹙眉,“可有问题,要不然再派个太医一起医治?” 崔太医垂下眼,立刻将那些疑问咽了回去,只躬身领命,声音压得极低:“臣,遵旨。” 陆忱州被抬上担架时,仍未醒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他一只手垂在担架一侧,指节上全是血——干涸的、暗红的、还在往外渗的,一层叠着一层,将他的手指染成了可怖的深色。 人才刚抬上担架,血便染红了油帏。那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淌,渗进布纹里——任凭旁人如何安置,本人也没有一点反应,如同一具死尸—— 唯有胸前那极其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起伏,证明这个人起码此刻还活着。 那起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要盯着看好一会儿,才能捕捉到衣料那微微一颤的动静。 曲长缨跟着那起伏,眼睛几乎盯得的发酸。仿佛只要她一离开,那起伏便会断了。 “殿下,轿辇备好了。” 婢女枫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又轻又急,像是怕惊动什么。 曲长缨红着眼睛,这才缓过神来。 “好。” 她转过身,任由枫儿搀扶着她,登上了担架后的轿辇。 …… * 夜幕降临。 暴雨未歇。 然而。 就在这覆着油帏的担架、以及曲长缨的轿辇,双双离开后不久,内狱远处,一片被雨水洗刷得愈发苍翠的芭蕉叶,才猛然晃动了一下。 一双蒙面的眼睛机警地掠过雨幕,待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身影才如鬼魅般,悄然后撤。 接着,一封密信旋即写下,由可靠之人火速送往宫外姜平所在的破庙。 而那信笺上的墨迹因时间紧急,万分潦草,却字字透着千钧的紧迫,仅有两句话: “速止!公主至,杨毙,事半成。大人已安抵公主处,无恙!余容后报!” * 此刻。 破庙外。雨势渐歇。 待拿到信后,姜平便遣散了其他的兄弟,破庙处,也只剩下了他与魏泓,两人并排坐在了庙口。 两个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缸酒,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 “幸好……” 魏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酒递给姜平,手中再次将那信纸揉捻在指间,“这位大曲公主,竟然救下了陆大人。这也总算……没辜负陆大人私下为她做了那么的事。” 姜平喝了一口,“嘶——”他发出辣嗓子的长音。他的目光投向庙外灰败的天空,思绪恍若也跟着那目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眼下此劫虽过,”他声音低沉,带着更深的疲惫,“但我只怕,这仅是风暴初起的,第一道惊雷。” “此话怎讲?” “公主此番行动,必定会引起朝野震动,那新帝又岂会善罢甘休?公主将来,注定要夹在新帝与忱州之间,举步维艰。” “而陆忱州那个傻子……” 他哼笑一声,长出一口气:“他来日……要如何自处?新帝要杀他,公主要保他,他这个漩涡,亦只会越陷越深,永无宁日。” 他将那信纸从魏泓手中取回,就着庙中微弱的火光点燃。 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那寥寥数语,化作一小撮灰烬。 信烧完后。最终,姜平率先起身。 “你去哪儿?”魏泓扭头道。 “去给襄儿报信儿啊。她这几日担忧哥哥担忧的紧,”姜平牵过马,最终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再不去报信,那傻丫头,怕是眼泪都要快哭干了。” 第三十四章 韫椟而藏 翌日。 持续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卯时渐次收歇。 暴雨初霁,天色是一种朦胧的青紫色。 阳庆殿外,万籁俱寂。 直至巳时一刻,沉重的殿门轰然开启,散朝的官员们才如临大赦,鱼贯而出,纷纷急步走向各自的轿撵马车—— 只因昨日,监国公主竟然公然与新帝唱了反调,私自将陆忱州从内狱提出,安置在了自己的暖香阁。 尽管在今晨的朝会上,新帝曲长霜轻描淡写,说是“念及陆卿旧日忠勇,加之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故而准其出狱疗伤,待痊愈后再行详查”——但所有人已然心知肚明,这平静水面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你不觉得奇怪吗,殿下初回朝时,不是罚陆忱州跪一夜么,怎么会特意去内狱救人?” “或许是为了稳住朝堂罢,没看就连陈运展、蒋傲权都站出来了么?” “也对。不过眼下,虽然安稳了旧朝派,但是清明派,又成了烫手山芋。不是有流言说殿下要和程家议亲么?这下,也不知道那程家会有何动作……” …… 几句压抑的交谈,在广场仓促地掠过,迅速消失在车马声中。 而程幕连与程寻父子,亦是这沉默洪流中的一员。 马车内,程幕连背靠厢壁,闭目养神。不似烦恼,更像是在深邃的棋盘上,推演着某步至关重要的棋局。 而程寻从上马车起,眉头便未曾舒展。 “说吧,心中有何疑问?”程幕连并未睁眼,却似已看透儿子的心思。 程寻微微垂首:“儿子只是困惑……为何殿下要维护陆忱州?……他不是殿下的仇人么?……” 程父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回府再议。” * 回府之后。 书房内的紫檀木的书案上,阳光静静的铺在上面,仿佛它也正在阅读着那案上的书稿《通鉴文集》。 程幕连关上房门,清退了所有下人。 程寻从未看到过父亲这样的表情——介于严肃与温和之间。 程幕连开口道:“寻儿,为父知道,你对殿下有情。” 程寻脸色微红,低下头。 程幕连却越来越严肃:“但是寻儿……为父想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顿。 “联姻这趟浑水,我们不能趟。” 程寻骇然。他猛的站了起来,带动一阵凉风! “父亲昨日不是已经派人说过结亲的事宜了么!?” “那只是口头的商议。”程幕连道:“没有告太庙、没有下聘、没有公开诏书、甚至没有正式文书。就只是,口头商议了一番,连结亲的草稿,都还没拟。” “可是,可是——” “寻儿,”程幕连打断他,他安抚儿子坐下,开始细细向他道明原委: 他道,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门亲事。 首先,公主仓促决定联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度过眼下朝局动荡的难关,他们程家,不过是一枚制衡朝局的棋子。 此外,新帝年少气盛、心性未定,公主锋芒太露,若程家此时介入帝姊之间,以程寻这文弱的性格,这个‘驸马’头衔,只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最后……” 程幕连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的阳光。 “殿下的心意,极有可能,根本就不在你身上……你若执意飞蛾扑火,将来只会……伤的更深。” 程寻坐在远处,猛地抬头,欲言又止。“那殿下的心意……在……” “寻儿,你方才在轿子里,不是问我有关陆忱州的事么?” 程幕连走回案边,翻开那本《通鉴文集》,手指指向其中一页,“韫椟而藏”这四个字。 程幕连道:“你可知为何陆忱州在后党这么多年,未曾晋升,反被架空?” “是因为他不会迎合先帝和先太后?”程寻茫然,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因为那陆忱州有时能精准的猜测出后意,但是有时他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一般,会倔强执拗的提出让先帝和太后为难的举策。 “那你又知,他此次入狱,为何以前那么多戳他脊梁骨的旧朝大臣会挺身而出,帮他脱罪?” 程寻再次摇了摇头。 程幕连将文稿再次放回了书案。 “‘韫椟而藏’,字面意思是‘把东西藏在木匣子里’,但是它实际说的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策略性的隐匿状态’。我怀疑……” 他轻笑一声。 “他从来就不是后党。他甚至很可能经常暗中帮助旧朝派,帮他们做了很多推翻后党之事,故而,他才得到了很多旧朝老臣的信任。他那副后党的皮囊,或许只是‘韫椟而藏’。其子心机之深、隐忍之久、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程寻骇然,瞳孔骤紧。 而不等他反驳,程幕连便继续: “而公主殿下……” 他看向儿子震惊的双眸,声音慢了下来: “公主在即将议亲的敏感时刻,竟然能违逆新帝,将人从牢里救出来,甚至为了不让陛下有机会私下处置,而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寝殿……” 他叹了口气:“难道寻儿,你还看不出来点什么不对劲么……?” * 程寻恍惚了。 彻底恍惚了。 殿下……对陆忱州…… 有情!? 而他陆忱州…… 不是后党,而暗中帮助旧朝派? …… 第二日,在去找曲长缨的途中,程寻的脑子,已全然被父亲的分析占满,完全没有了多余的缝隙。 他想起了,那日曲长缨得知陆忱州被用刑时的状态。可是……他仍不可置信。 “故而……寻儿,”——那时,他的父亲长叹一口气。 他最后道:“此刻,最好的办法,便是由为父,婉转请辞,将婚事暂且搁置——若是将来,公主有心,再次提及,我们可以再从长计议,但若公主不再提,那便是真的验证了为父的猜想。这也是如今能最大程度保全皇家、以及我们程家的颜面的方法。” 那时,程寻不愿。 是啊。他怎么能愿意?那可是他暗慕许久的公主……就差了那么一步就,就……搁置了? 程寻攥紧了手。 不知不觉间,他站在了曲长缨的殿中。 见到曲长缨后,程寻将那份翻江倒海的不解,连同对陆忱州那点隐秘的醋意,一并死死压了下去。 他公事公办,道:“殿下,微臣按照您的吩咐,经过廷秘阁管事太监反复核实,确认了廷秘阁丢失的,乃是先帝崩逝前的日常饮食记录谱。” “食谱?” 眼前,曲长缨总算有了点反应。 不知是否是未休息好的缘故,她脸色苍白的厉害,眼眸中也布满了疲态,声音虚浮:“确定不是药谱,而是食谱?” “回禀殿下,确定是食谱。但具体记录了什么,现已无从得知。因为三个月前尚食局着火,同样烧毁了这部分的记录。不过臣也已经反复向太医反复核实过,先帝狩猎、遇袭受伤后,那些日子的饮食,并无不妥,应该还是受伤太重导致的伤口恶化。” “那尚食局的火,可有嫌疑人?” “回殿下,那几日先帝崩逝,宫中上下乱成一团。等禁军赶到时,火已经烧大了。事后查问,都说那几日天气干燥,厨房里堆着柴炭,若是有一点火星子溅上去,便会着火。” 曲长缨微微蹙眉,慢慢在殿内走动:“天气干燥、柴炭堆积、灶火昼夜不熄,乱作一团……” 若不是后续廷秘阁也失了窃,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场火,就是意外吧? 只是,那纵火之人,怕是怎么也没想到,尚食局的记录,还有一份誊抄副本,封在了廷秘阁。所以,那贼人才又兵行险招,盗走了副本? 那也就是说,三个月前放火烧的尚食局的、和近日偷盗廷秘阁的—— 是同一人了? 曲长缨想着,她并没有注意到,程寻一个劲儿盯着她眼神。 随后。 曲长缨毫不犹豫,再次转身,向他吩咐了接下来的任务—— 盯紧赵氏之余,想尽一切办法,查出来先帝暴毙前,食用过的所有食物、药物! 程寻晃过神来,深深一揖。“微臣,领旨!” 说罢。 殿内安静了下来。 程寻的心跳,平复了瞬息,却又加快了瞬息。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片,微微抬眼。 ——面对着昨日还在议亲阶段的曲长缨,他试图找出她对自己的哪怕是一丝丝的、‘不一样’的细节——但是,他看了许久,都未发现任何的…… 蛛丝马迹。 “程大人,还有什么事么?”曲长缨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疑惑道。 程寻猛的垂下眼眸,口干舌燥。“无、无事了。臣……” 他顿了顿。 “臣……告退……” 怀揣着一丝涩意,程寻转身,走向殿门。 然就在这时—— 就在他刚刚撩袍,跨出殿门的刹那—— 身后,一阵脚步声匆匆响起! “殿下,回殿下!陆大人他……” 那声音里的焦灼,瞬间点燃了空气。 程寻猛的回过头—— 只见刹那,曲长缨整个人都变了。她的背脊骤然绷直,脸上仅存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惊的惨白。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崔太医跑得急了,捂着胸口,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回公主,陆大人……陆大人他,终于——醒了!” 在那一刻,程寻清晰地捕捉到了曲长缨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她因极度恐惧而紧锁的眉头,尚未完全舒展,嘴角却已不受控制的扬了起来。 她的刚才还无神的双眸,也在此刻,迅速闪起了晶莹的泪珠,那泪水堆积在眼眶,竟形成了瞬息的、喜极而泣的表情。 “那就好。” 她抬眼,长舒一口气。只是随即,像是要为自己下意识的失态,找个合理的借口,她又迅速冷下脸,补充道: “这样至少……那些力保他的旧臣,可以噤声了!” 第三十五章 陆忱州转醒 来到偏殿后。 曲长缨发现,陆忱州已经再次睡了过去。 身旁的阿滂道,方才瞬息,陆大人确实睁开了眼睛,但是瞬息后,便又沉沉了睡了过去。怕是心神损耗到了极致,刚才的睁眼,只是偶然。 曲长缨走上前。 手掌,终于放在他额处。 那额处,终于,不再那么冰冷了——有了活人的气息。 她的指尖随后移动,在他眉心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蹙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他似乎在说什么。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气泡,曲长缨弯下腰,侧耳凑近他的唇边。 “……襄儿……长缨……” 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猛的收回手,脸上却浮现一抹又羞又恼的红晕。 * 时间又过了一日。 第二日申时。 陆忱州才终于真正意义上的,清醒过来。 而视线还未有理智,他首先闻到的,是那微微的开着的窗户外,被风送进来的,那暴雨过后的微凉而又沁人心脾的空气。 “能……能……能将这窗子……开大些吗……” 崔太医虽然见多了生老病死,但无奈这次项上人头被寄在了这里,故而一见陆忱州转醒,他比哪次都激动。 “陆大人,陆大人您醒了!!” 身旁的阿滂,也是一个劲在夸崔太医的妙手仁心。 陆忱州恍惚望去,认出阿滂,眼神微动。 “陆大人,我叫阿滂。蒙公主恩典,现调至殿下身边当差。您感觉如何?” 他并未回答。只是淡淡道:“多谢你。” 阿滂脸庞微热:“大人别客气,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陆忱州也没有精神说太多。 艰难转动视线后,他看到,这是一间陈设简雅的内室,午后天光滤过,在青灰色金砖地上投下幽微的冷光。 “这是……哪……?” “这是公主的暖香阁的偏殿。大人,您晕了两天,期间,几次凶险,万幸,都挺过来了……” 而陆忱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嘴唇微微发颤,干裂的皮翘起来,泛着白:“公主……?” “是。是公主殿下去狱里救的您。若不是殿下赶到及时,大人您只怕……” 陆忱州瞳孔微颤,猛烈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太猛,牵动了腹部的伤。 他咬住牙,将那股痛意生生咽了回去,侧过了脸。 陆忱州晕晕沉沉的,又被太医治疗了一天。 到了第三日的时候,他的精神总算是好多了,虽然还不能坐起来,但他已经能清醒一两个时辰以上了。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沉,暮色懒懒地涂抹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余下一层黯淡的、如同旧铜器般的暖翳。 陆忱州透过窗户,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的灰蒙蒙的眸子里,灼烧起一丝暗光。 “那是……铁线莲……?” 阿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院子里种的花:“好像是吧。听雪莲姑娘说,这是殿下回宫后特意让人种的。说是为了祭奠谁。” 陆忱州望着那花,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 然而,就在几声深咳从胸腔牵扯后,忽然,室内陡然一静。 陆忱州若有所感,望向门口—— 而后他看到了……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 逆着门外清冷的天光,曲长缨立在门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清冷的声音,划破内室的寂静。 她身着浅朱色罗衫,外罩鸭青色绣梅兰纹长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 “陆忱州,当年你能投靠后党,能献策将我与陛下为质……怎么如今区区几样刑具,就真差点让你送了命?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陆忱州闻声,眼睫微颤。他几次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却最终,只能勉强颔首躬身,挤出几个字:“……叩见殿下。” 曲长缨胸口起伏,情绪不能自已。 ——我看你还知不知道‘惜命’了。 但话到嘴边,却再次转了个弯:“你记住——本宫此次救你,不过是为平息旧朝元老们的物议。此后你是生是死,与本宫再无干系,所以你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明白么!” “臣……明白。” “既然明白,就快点好起来!省得占用我的地方!省得那几位老臣日日在耳边聒噪!” 眼前。他仍努力半撑着身子,并未回应。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认命般躺下来,忽然开口:“殿下……是要与程家,议亲了么?” 话音出口的瞬息,殿内,一片死寂。 雪莲见状,赶紧向阿滂做了个手势,让其出来。 阿滂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结果被雪莲一把拽住,拉出了寝殿。 一不会,殿内,便只剩下了曲长缨与陆忱州两人。 曲长缨手指蜷缩起来。那些连自己都鄙夷的、对榻上之人的心软,化作了锋利的刀刃,捅向了对方,也捅向了自己。 “是!我要嫁人了!你满意了?” 一句话,冰冷,果决。 ——而事实上,她并未告诉他,就在今日早些时候,程幕连已经以“程寻性情粗疏,恐配不上殿下”为由,主动将婚事暂且搁置。 在说时,“搁置”这个词,程幕连用的极妙——没有拒绝,没有答应,只是一步不软不硬的太极,把球踢回曲长缨手里,双方都有了台阶。 可是,望着榻上之人的空无的眼睛,曲长缨根本无法将事实说出口。 让她说什么——说“本宫就是因为救你,才引得了程幕连的猜疑,她的婚事才搁置的?” 恼怒的火苗涌上来。 曲长缨不知道怎么,她忽然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那衣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她攥在手里,他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有惊,有怔,还有她看不懂的什么。 然后她俯下身—— 一口咬在他肩头。 咬在了那层单薄的、被汗浸透的、她恨了四年也怨了四年,却怎么也放不下的地方。 那一下极狠。狠得她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颤抖。可她感觉到了——他屏住了呼吸。那呼吸从胸腔里,硬生生的被掐断,断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再也没有续上来。 她牙齿陷在皮肉里,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然后,猝不及防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滴在了他肩头。 引得他微微一颤。 “我……” 她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我恨死你了……!!陆忱州!!” 第三十六章 争执·离殿 随后几日,曲长缨再没来过偏殿。 她强迫的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安置在了朝堂之上。 为了平息之前未能解决的清明派的后患——苏文清的腿被废掉的风波,在程幕连的提议下,她主动屈尊降贵,去了苏家。 苏家大门紧闭了一整日,第二日,才勉强开了一条缝。曲长缨没有计较。她以“褒奖先帝旧臣”的名义,追赠苏文清已故的祖父为礼部侍郎,赐谥号“文恪”,又亲口承诺,苏文清的次子恩荫入国子监读书,赐举人出身,免乡试,直接参加会试,给足了苏家脸面。再加上程幕连在旁一唱一和,这场风波,才总算压了下去。 而后,便是那些趁机挑唆清明派的后党。 曲长缨查出了谣言散布最厉害的几人,她没有手软,该贬的贬,该罚的罚,其中一个情节最重的,直接罢官流放。旨意是当即下的,连早朝都没等到,当天下午人就被押出了城。 ——当这些消息传入陆忱州的耳内时,他像个被放了气的人偶,表面没有反应,但嘴角却牵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她果然,越来越有监国的风范了。 他有气无力的想。 而这几日,他则平静的吃药、吃饭、睡觉,以及偶尔,才会被扶起来,坐一会儿。 “陪我下去……走几步吧。”期间,陆忱州闲的无聊,他恹恹的对阿滂说。 阿滂道:“陆大人,您别逞强。殿下吩咐了,让您好好治伤,咱们切不可操之过急。” 阿滂在一旁,忙东忙西,照顾着他的起居,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陆忱州甚至觉得,自己好似不是病了、伤了——而是瘸了,瘫痪了,才会这般被他拘在床上。 而除了百无聊赖的养伤之外,这几天里,新帝曲长霜,也曾来过一次。 具体的,他无力细听。但曲长霜还未进偏殿,便被曲长缨拦住了。他躺在病榻上,都能隐约听到那细碎的争吵声。 另外,程寻也又来过一次。 阿滂说他似乎是在找殿下汇报什么调查的线索。 陆忱州却认为,恐怕不止如此,怕是还有一些议亲的事项吧。 陆忱州嘴角牵出一个苦笑。 他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 时间,又过了一日。 这日,陆忱州第一次下了床。 伤口的痛撕扯着皮肉,冷汗流了下来。但他仍然撑着走了好一会。 随后,他看着窗外那铁线莲,他忽然开了口:“阿滂,请殿下……过来一趟吧。我有些事,想和殿下讲。” 当曲长缨再次来到偏殿后,陆忱州已经坐回了榻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是特意阿滂替他束的。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只是,阿滂手忙脚乱,束得有些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竟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装都装不出来。 “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但是殿下快要议亲了……”他顿了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臣待在这里,恐有损殿下声誉。” 曲长缨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声冷哼: “呆了七八日了,这时候,才知道有损本宫声誉了。” 陆忱州被这句话猛地噎住——她说得对。他在这里躺了七八日,若真怕有损声誉,第一日就该说。拖到现在,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一个从来不会说错话的人,忽然被人抓住了话里的破绽,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曲长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再次爽快起来。 ——毕竟近日来,处理苏文清之事、平息朝堂、还有和弟弟的争吵,已经让她的烦闷,积到了嗓子眼。而此刻,借着眼前这个人出口气,竟然成了她连日来,最痛快的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怎么,陆大人没话说了?” 陆忱州坐在榻边,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他说什么? 要他说——他不想她嫁给程寻? 要他说——说他确实第一天,就想过搬离,却一直拖到今日才开口?——不是因为伤重,也不是因为没想到,而是他藏着那份他不齿承认的私心?——他想搅黄这门婚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太可耻了。 陆忱州,你太可耻了。 你一个戴罪之臣,一个满朝皆知的“后党走狗”,一个亲手把她推入陌凉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搅黄她的婚事?站在她和程寻之间? 他说不出口。 * 时间在沉默中干巴巴的耗着。 曲长缨看着陆忱州忽然陷入沉默。她疑惑的皱起眉。而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他的手边。 他手里,攥着一个香囊。 她看不清那香囊的样貌,只是对它有点印象。回朝罚跪他那夜、以及在大雁坡,她都见他拿出来过。 ——但是幼年时,她也没见他对这类配饰,如此珍爱过。 一种微微的涩意漫上胸腔。 她微微攥紧了手中的自己的那枚。狠狠的抠了一下那里面的质地坚硬的玉佩。 陆忱州却没有看到她此刻的怒气,他望着窗外的铁线莲,声音因牵动伤口,而气息不稳: “臣……敢问公主殿下,日前召见程大人……除了谈及……结亲之事外,还谈及了什么公务?殿下是要……调查什么吗?” 曲长缨回过神来,微微歪着头,语带讥诮:“怎么,本宫要做什么,还需向你陆大人禀报不成?” “微臣……只是想提醒殿下,有些已然了结之事……莫要再深究,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横生枝节。” “什么意思?” “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曲长缨猛地转身,却再次被他这句话激怒:“怎么到了此刻,你还想将我蒙在鼓里,如同摆弄三岁稚儿?陆忱州,你错了,本宫想知道的事,再不会通过别人的口被告知,本宫想知道的,会自己调查!你的话,本宫也再不会相信!” ——你的话,也再不会相信! 气氛,再次冷却下来。 陆忱州紧皱着眉头,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牵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 崔太医慌忙上前。 灌下几口汤药,陆忱州才渐渐平复。 然而,即便他平日眼神再充满了审视、与骄傲,此刻,他的双眸中,也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如同原始的疤痕。 “殿下……微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他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不管您信不信,臣……从未背叛。只是……有些事……是真的——” 他顿了顿。 ——牵连满门,万死,不能相告。 他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抬眼,望向曲长缨的探究的目光。转移了话头。 “臣……任凭殿下与陛下处置,绝无怨言。只是……” 他微微停顿。叹了口气。 “只是……求您,求陛下,殿下,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万勿牵连襄儿……可以吗?” ——他竟然、竟然求她,放过陆襄儿!! 一瞬间,酸楚与愤恨在曲长缨胸腔里奔涌!! “陆忱州……” 曲长缨张开唇片,呼吸急促的要冲破胸腔!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 “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的暴戾之徒?还是会将私怨迁怒弱小的卑鄙奸佞?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陆忱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曲长缨没有给他机会。 “阿滂!” 阿滂猛地一惊,身子一抖,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慌忙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小、小的在。” “陆大人不是要回宅么。那就让陆大人今日便搬出去。本宫这里怕是豺狼虎穴,陆大人住不惯!” 阿滂张大了嘴巴,崔太医也上前着急想劝,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平静的、毫无情绪的声音。 “谢殿下……恩典。” 曲长缨的呼吸,更是猛地一窒! 那本是一句气话。原本是想让他低头、说一句“臣不是这个意思”;想让他哪怕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不要这样逆着她的刺往上撞,可他偏偏不。他就这样平静的、自命清高的、像接受所有不公一样,接受了她的逐客令。 曲长缨瞬息更恼! “阿滂——!!” ——她声音再次拔高,高的烛火都被吓到一般,晃动了瞬息。 阿滂更是一哆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陆大人这般迫不及待,那他要走,现在就走!!本宫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说罢,再不愿多呆一会儿!她裹挟着所有愤怒,气喘吁吁,甩袖而去! …… 过好了一会儿—— 久到曲长缨所带来的所有声响,全部销声匿迹。 殿内,阿滂和崔太医才同时发出一声“哎——”的叹息。 阿滂急得左右张望,看看她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榻前的陆忱州,满脸写着懊恼:“陆大人,您就不能服个软吗?殿下只是嘴硬心软,她心里最记挂的,分明是您啊。” 崔太医也焦灼长叹:“这一个个的,全是这般倔脾气……” 而陆忱州恍若没有听到。 他只目光平静,望向窗外随风轻摇的铁线莲,唇角牵起一抹涩然苦笑。 “本来……也就该离开了。” 窗外,铁线莲的枯叶在风里晃了晃。一片在枝头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打着旋儿…… 落了下来。 …… ? ?女主:我就喜欢怼前男友玩儿~ 第三十七章 小像·秘访 当日,陆忱州便搬离了暖香阁。 他换上了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中衣的领子,那中衣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氅衣的布料软塌塌地贴在身上,不似官袍那般挺括,倒像是一个书生,从病榻上刚爬起来。 他走的极慢,慢的令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而刚走到回廊,他正遇到从对面走来的雪莲。 雪莲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淡粉的桃花,衬得她面若春色。她怀里抱着一摞新裁的衣裳,脚步轻快,眉眼含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喜事泡软了,声音里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陆大人,您好好养伤。” 陆忱州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两人错身而过。可就在那一瞬,雪莲不知是崴了脚,还是鞋底踩住了裙摆,身子猛地一歪,怀里那摞衣裳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陆忱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谢谢陆大人。” 陆忱州有气无力,见她站稳了,才松开手:“之前,多谢雪莲姑娘才是……” 雪莲笑笑,没说话。弯腰去整理那些落在地上的衣裳。 只不过,待陆忱州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才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手中多出来的“东西”,慌忙的将它藏在那些衣服的深处,有惊无险的小步逃离,口中还在自言自语的喃喃: “幸好……幸好……要不是陆大人受伤虚弱,这点伎俩,怕是早就被一眼看穿了……” * 是夜。 曲长缨独坐在灯下,屏退了所有人。 殿内,只剩她一个,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株寂寥而有坚韧的青竹。 她批阅完了奏章,对着那烛火发了一会儿呆。而后,她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一只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探进暗格,将一个小巧的物件,从里面取了出来—— 那是将陆忱州的那枚香囊。 她放在手里,随意翻看。 只见布料陈旧,边角处已经被血浸透,结成硬硬的一小块。绣纹也磨得太厉害,看不出了原来的花样。可那针脚——一针长、一针短,歪歪扭扭,倒很是眼熟。 她将香囊翻过来,手指探进暗袋里,触到一张折得极小、泛黄的纸。 曲长缨将它拿出来。 展开—— 一张小小的人像。笔迹稚嫩,扑入眼帘! 只是,那竟是…… 有年元宵佳节时……她送的他的画? 她记得那时候,他送了她一个极好看的灯笼。而她非要还他一个礼。于是她拉着他,不让他动,用了一个时辰,才画下了这张笔法稚嫩的小像…… 她以为他早就丢了、扔了,可是……怎么会…… “殿下——” 雪莲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按捺不住的、狡黠的笑:“您特意让奴婢偷偷‘取’来这香囊,该不会就只是看看……您送陆大人的信物了吧?” 曲长缨猛地将那纸片攥进掌心,脸上一阵热浪涌上来,又眷恋,又羞耻。 “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定有秘密——而他,又这般爱惜这香囊,便想探寻一下,这香囊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仅此而已!” ——这确实是她为自己找的正大光明的说辞,但不知为何,她说着说着,自己却先心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耳垂却越来越红。 “殿下,好了好了,您不用着急解释,反正奴婢就是个听话干活的。您让奴婢想办法‘弄’到手,奴婢给您‘弄’到手,任务就完成了。” 雪莲脸上仍挂着笑。没大没小。 曲长缨听罢,更是“恼怒”。她狠狠的将那香囊扔回书案,清了清嗓子: “既然什么也没有,明日就给这破香囊送回他宅子!免得这血玷污了本宫的寝殿!” 雪莲看着自己的主子,应了一声,上前收起香囊。 只是转身时,她嘴角的弧度,仍然怎么都压不下来——就像今日她“偷”香囊那般。 ——只因为,在命令她取香囊的时候,曲长缨无意间的低语,曾意外飘进了耳朵灵敏的雪莲的耳内: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姑娘送你的香囊,让你这般爱不释手! 那语气,令雪莲一阵恍惚。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年幼时的公主殿下—— 而那一年,公主殿下才十三四岁。 那日陆忱州随父亲入宫,身边多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哪个朝廷官员的嫡女。 曲长缨站在廊下,看到两人,不仅手里的酸枣不送了,甚至没有多看陆忱州一眼——她转身便走跑了! 后来,还是陆忱洲解释了半天,曲长缨才终于“不情不愿”的原谅了他:“忱州哥哥,若是将来你再和其他女孩子走的这般近,或者收藏其他女孩子东西,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说到做到!” ——回想起这一幕,雪莲不禁低下头,偷偷弯了弯嘴角: 近些年被仇恨裹挟的殿下,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过去的鲜活的人气儿了…… * 第二日。 天才刚亮没多久,雪莲便按曲长缨的吩咐,去了陆宅。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雪莲叩了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姑娘,您找谁?” 雪莲道:“奉殿下之命,来见陆大人。” 老管家摇了摇头,说陆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天还没亮就走了。 雪莲又问问襄儿姑娘,管家道,襄儿姑娘也不在,去帮兄长抓药了,走得比陆大人还早。 雪莲望了望整个宅子,只见里面空荡荡的,除了这位老管家和几个小厮,连个能传话的人都凑不出。 雪莲想了想。她并未将这重要的香囊托人转送。于是,她便回去了。 第二日,雪莲再去。 这回,倒是赶上了。只是这次,她赶上的——是陆忱州的轿子。 清晨,她刚到巷口,便远远看见一顶小轿从陆宅门口抬出来。轿子不大,青色帷幔,看着素净,却走得极慢——倒不是轿夫没力气,是里头的人经不起颠簸。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雪莲躲在暗处,看见陆忱州靠在轿壁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心蹙着,像是忍着什么痛。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顶轿子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她手中的香囊,不禁攥的更紧了。 * 晚些时候。 当曲长缨得知这一切时,她的脸上,已经彻底褪却了前几日的少女的羞状。她声音从书案后传出来,冷得像是淬了冰。 “所以——” 她冷笑一声,从书案后面站起了身子。缓步上前。 “他重伤未愈,站都站不稳,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前内侍省的周延恩?——这就是他着急搬出来的真正用意?!” “奴婢不敢揣测。”雪莲低着头,声音又低、又怯,再没了前两日的轻松: “但是,奴婢打听了,陆大人确实见了周大人,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轿。” 曲长缨手指攥着那香囊,攥得指节泛白。 周延恩——管着内侍省的宫女名册,先帝身边的宫女去留,都经他的手。 “所以——就这就是他所谓的‘并无秘密’、‘并无隐藏’?!”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引得雪莲都一惊。 “殿下,那这香囊,还送么……” “送?”曲长缨打断她,“你好心给他送香囊,他还不着急收呢!既然他能不顾重伤、奔波着去找周大人,那这香囊,便让他自己来取!我倒是要当面问问他,和周大人都聊了什么!” 雪莲听着,眉头微皱,叹了口气。 ——明明前两日,气氛都已经有些缓和了,怎么今日又变成这般了呢? 第三十八章 花押 时间,又过了几日。 这夜。 曲长缨正在看奏章。 她翻开一份工部的折子,上面写着:“黄河入秋以来水势平稳,但几处堤坝年久失修,请拨银两加固。”字迹端正,四平八稳,满篇都是“臣谨按”“伏惟圣鉴”之类的套话。 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拿桌角的算盘,想亲自核一核预算——手指刚触到算盘珠,手腕却不小心碰翻了茶盏。茶水倾泻而出,在桌面上漫开,瞬间浸湿了那份奏章,也浸湿了旁边那枚香囊。 她猛地站起身,将香囊从水渍中捞起,可那香囊的布料,已经被茶水浸透了。 她攥着那枚湿透的香囊,盯着那片洇开的之前的红色血迹,盯了很久。 …… “枫儿,拿去洗洗吧。”她轻叹一口气。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婢女枫儿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将香囊捧在手里,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曲长缨坐在灯下,继续看奏章。 然而,下一本还未看完。忽然—— “殿下!” 枫儿的声音,再次冲进殿内。 只见她拿着那香囊,一路小跑,一见到曲长缨,她赶忙上前,双手捧着香囊,声音惊恐: “殿下,奴婢在洗香囊时,发现最底层有一处的布料,有些奇怪。后来奴婢将香囊外翻出来,意外发现里面还有个被密线封死的防水夹层!……奴婢不敢妄动,特此禀告殿下。” 防水……夹层? 曲长缨霍然站起身。 烛火下,她绕过书案,拿起香囊,只见那层的针尖隐藏在同色线密缝下,薄如纸片,初次摸,根本难以察觉。 “枫儿,拿来细针来!” 不一会,细针拿来了。 曲长缨亲自捏着针线,将里面的线,轻轻挑开。 随后—— 一张薄薄的纸,露了出来。 那上面,画一个符号——笔画凌乱、缠绕,不像是字,更不像是画,有点像什么驱鬼的符咒。 “这是什么……” 曲长缨脸色骤白。 她将花押凑近烛火,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笔画起笔藏锋,收笔顿挫,一笔写成,连绵不绝。 她顺着那笔画的走势,一笔一划地辨认—— 起笔处是一个点,斜斜地切入,像刀锋;然后向左一拉,折下来,又向右旋出去,绕了一个圈,收在底下,像一团解不开的绳。 曲长缨盯着那一竖,盯了很久。 这个字…… 是个“润”字么? 又或者—— 是个“渊”?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而,还未等她完全确定,旁边极小的一行蝇头小楷,如同最细的针线,再次扑入眼帘: “大事已定,残局未尽,悉数托付陆忱州。见忱州如见吾。勿生阋墙。” 曲长缨呼吸急促。她将那纸放远,紧紧的按住它。她的唇边不断重复起那两句话。 残局……托付给…… 陆忱州? 见陆忱州……如见…… “吾”!? “吾”是谁? 这鬼画符,难道是这个“吾”的私秘花押?? 曲长缨闭上眼。窗外,风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纸页在案上轻轻掀了一下,像一句耳语。 陆忱州……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忱州么。你的秘密多到——令我害怕……! 她冷笑一声。猛然从书案上拿下了一个锦盒,将那花押丢进了锦盒中,“啪嗒”一声! 锦盒落锁!! * 曲长缨等待着陆忱州亲自来取那香囊,等待他‘自投罗网’,等待着他一条一条给她解释:他去见周延恩干什么、这个画押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只是。三日后,最终她等来的,却不是陆忱州。 而是—— 魏泓。 早朝过后。魏泓便站在了她的殿外。 他穿着素青官袍,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面容沉稳。 曲长缨上完早朝回来后,他便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恭敬地对雪莲道,陆大人遣他来取回那枚香囊。 曲长缨走出殿门,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看了片刻,一声冷笑从嘴角划过,声音极淡、极冷:“香囊来路不正,本宫扣下了。” 魏鸿抬眼,一愣。 曲长缨继续道:“回去告诉陆忱州,若是想来取,让他本人亲自来!用他的秘密——来换!” 魏泓听罢,瞬息眉头紧蹙,想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能垂眸片刻,行礼,转身离开。 随后—— 曲长缨依旧忙忙碌碌,处理前朝的和调查先帝的事。但无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的视线,时常会落到殿门处—— 等有人通传陆忱州求见,等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阶下,等那句“臣来取香囊”;等待着他能将一切秘密宣之于口。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 时间又过去了七日。 这日。 傍晚,暮色四合。 曲长缨从通政司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只跟着雪莲。拐过一处回廊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廊下,一人正迎面走来。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他绯色官袍,清瘦身形,步履很慢,很慢…… 是——陆忱州。 两人似乎都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彼此了。 * 眼前,当陆忱州看到来人是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才恍若无事发生,恢复了平稳。 他垂下眼,侧身让到一旁,那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撕扯着旧伤。左肩下沉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狠狠地扯了一下。可他依旧一丝不苟地行完了这个礼,没有省略任何一个动作,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臣,参见殿下。” 曲长缨站在原地,看着他。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官袍是新换的,领口挺括,可那袍子穿在身上,比之前更显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更松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像是在袖中攥着什么卷宗。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平身。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雪莲站在曲长缨身后,大气不敢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又飞快地垂下。 过了许久——久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谁都不愿先跨过去的河——曲长缨才开口。 “陆大人不是迫不及待搬回自己的宅子了么,怎么不在宅子里好好休养,这是又去哪了?” 他停顿了一瞬,眼眸低垂:“回殿下,臣回一趟御史台,调一份旧档。” “旧档。” 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陆大人倒是勤勉。” “那陆大人特意拖着病体回御史台,就只是调旧档,就没有别的——”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什么安排了么?” 她已经主动问到这个程度了。 但是—— 陆忱州依旧没有接话。 “没有了……”他道。 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那垂下的眼帘下隐约跳动的睫毛,都在告诉她—— 他有秘密,他在忍。但忍什么,她不知道。 曲长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刀枪不入的脸,手中攥紧了他的那个香囊,怒气更盛。 “既然没有,就算了!” 说罢,终究是曲长缨率先收回了目光。 “陆大人去忙吧!好好看你的——旧档!”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却很重——极重。 “臣……告退。” 陆忱州最终直起身,侧身让到一旁,等她先走。 曲长缨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拖过青石板,窸窸窣窣,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苦的,涩的,混着墨香,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停,他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下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越来越远…… * 三日后。 是夜,雪莲终于将前两日,陆忱州不惜拖着病体,调阅的档案也跟着调出来了。 当那档案摊开在书案的时候,曲长缨眼眸彻底暗了下去。但是,那眼底的光,却并未熄灭。 “全是和先帝、以及先帝身旁侍奉的宫女有关……” 她喃喃道。猛的起身,带动一阵寒风。 “他越是藏着,本宫就越是要把那深处的东西——都给挖出来!”香囊那歪斜的针脚硌着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她立刻吩咐雪莲,让她帮自己调查“一些线索”。务必严密、小心! 雪莲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奴婢明白。” 待雪莲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曲长缨独坐灯下,再次从紫檀匣中取出那枚花押。 她轻哼一声,再次仔细研究。 窗外,夜色似乎也更静、更冷。 第三十九章 雪莲的探查 十五日后。 深夜。 在临近曲都的郊外的一家名为“福安”的客栈里。 店内,光线晦暗,桌椅空置,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掌柜的正在拨弄着算盘的脸。 “阿爹……这个月……可是又亏损了?”正算着,一个裹着腰裙的姑娘,从后厨处掀开帘走了出来。 “我说了多少次了,阿囡,不要叫我阿爹,任何时候都不行!……” 那掌柜声色俱厉,把姑娘吓了一跳,而就在此时,店外,灯笼晃了晃。 门口忽而走进了一女、一男。 那掌柜见来了客人,脸庞的不悦被一扫而尽:“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另外先来一份吃食。” “好嘞。” 坐下后,那两人中的男子,跟着掌柜去选房。店内便只留下了那腰裙姑娘,和住店的翠绿色衣服的姑娘。 “姑娘,您叫什么呢?“那翠绿色衣服姑娘问。 那姑娘擦着桌子,眼神闪过一次胆怯。 “我叫……阿梵。” “阿梵姑娘,您店里的饭菜,非常可口,但是你们这店,怎么会开在这荒郊野岭?” 那阿梵眼神落寞,头也更低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那翠绿衣服姑娘,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那阿梵聊天。她说,她和弟弟连夜赶路,本以为要风餐露宿了,没成想竟找到了这家客栈,当真有缘。她还笑着问她,刚才的掌柜是否是她父亲,他们眉眼之间有些相似。 谁知,那阿梵听到这句话,她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布也掉在了地上。 “不,不是!他不是我父亲。我只是店里的丫头……!” “可是丫头的话……” 翠绿衣服的姑娘上下打量起阿梵:“你这手上戴着的这个镯子,可……不太便宜……” 阿梵慌忙盖住镯子,唇片颤抖。 那绿衣服姑娘拽住她的衣袖,盯着她。 “另外阿梵姑娘,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她在附近失踪了。” “何、何人?” “一个叫——”她拉长了音调。 “‘玉婷’的女子。” 而令绿衣服女子措手不及的是,话才刚出口,那阿梵竟当场呼吸不上来,双目翻白,晕了过去! 穿绿衣服的姑娘——雪莲,这才站起来,轻笑出声:“只是一个名字,便吓成这样了。果然‘做贼心虚’。” “阿滂?你那边好了吗?”雪莲昂起头,问楼上自己的‘弟弟’阿滂。 阿滂立刻露出了头,手上同样扶着扶着已经昏迷的店家,道:“好了,这就下来!” * 丑时。 雪莲和阿滂将早已昏迷的掌柜和阿梵,绑了起来、堵住嘴,抬进了客栈外的马车里。 夜明星稀。马车疾驰。 夜风一股脑地灌入车厢,将帘幔鼓荡得扑喇喇作响。 “雪莲姑娘,接下来我们要带他们去哪?”阿滂驾着马车问。 “我给你指路,你去便是了,莫要多问。殿下只是让你保护我。没让你掺合。” 阿滂撇撇嘴,开玩笑道:“遵命,雪莲姑娘。” “你应该叫我‘姐姐’,这一路,你不都是扮我弟弟了么?”雪莲咯咯的笑起来。“且我可是从小跟着殿下的,跟着我这个‘姐姐’,准有好果子吃。” 阿滂蹙眉,“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怪……” 雪莲和阿滂在路上笑着、奔驰着,期间,阿滂思虑再三,终于开口: “说起来……雪莲姐……”说着,他嘴巴打了结,道:“雪莲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我、我们年纪一般大,我叫不出口。”他憨憨一笑。 雪莲跟着笑起来,“饶了你,说罢,想问何事?” 阿滂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好奇……陆大人到底是如何开罪殿下了?为何殿下这般恨他?我以前虽只是个狱卒,但是从其他人口中了解,陆大人虽是后党,却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之人。” “恨?” 雪莲的笑声剪碎在这夜风里。 “你见过哪般‘恨’,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和不顾清白的举动,将人从大狱里救出来、还为了防止陛下再痛下杀手、将人安置在自己的殿内的?” 雪莲道:“这不叫恨,这叫……”雪莲想了想,没想出来合适的词。 阿滂道:“爱之深、恨之切?” 雪莲道:“对,对!这个这个词。” “那陛下呢?”阿滂继续问。“陛下为何要杀陆大人?因为送质之事……?” 雪莲裹紧了翠绿色的外衫。眯起了眼。 其实,就连雪莲,亦已经记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她注意到曲长霜看陆忱州的眼神,有了变化的——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厌烦、再到仇视——这规律,就连远在天边的穆赫,亦未能逃过。 两年前。在曲长缨和陌凉四殿下穆赫出去学骑马期间,是曲长霜摔死了穆赫养的雪獒。此事虽然未被人查出,但是这一幕,恰好被雪莲看见。 “我只能说……”雪莲攥紧了裙摆的布料。“陛下……与殿下,性格完全不一样。阿滂,”她严肃的看向他,“我没有在与你玩笑,记得,遇到陛下,定要多留个心眼,事事小心。” 雪莲没有将话挑明,但阿滂听着,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 第二日傍晚。 待那阿梵醒来,她猛然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丢在了一座宅院里。 那宅院,似乎被大火吞噬过,洞荡荡的,唯有风穿过空洞的梁架与窗棂时,发出亡魂的呜咽般的叹息。 而只是,阿梵一看到此处——她当即吓得大喘粗气,拼了命的往墙角躲。而就在她躲到无处可躲的时候,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旋入。角落里,一点幽蓝的“鬼火”,倏地亮起、又熄灭! “啊——莫杀我!阿梵!” 那假“阿梵”惊叫出声。 接着,她开始哭着、磕头,乞求阿梵放过他们,赶紧投胎。 “所以……玉婷姑娘,你不仅烧死了我,你还占用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是吗……”那“女鬼”声音不知从何处飘出,空阔的响在耳边。 最终,那假阿梵再也支撑不住,说了句“是。” 后来,雪莲出现、阿滂也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这才,逼问出了一些真相: 那假阿梵说,从皇宫出来后,所有的侍奉过那位‘贵人’的婢女基本上都非死即疯。她父亲这才‘先下手为强’,制造了火灾,将无父无母的婢女阿梵烧死,用给她的‘死尸’去报官,给自己的户籍册印上了一个‘死亡’的官印。 “那你,又为何非要死呢?你所说的‘贵人’,又是谁?”雪莲问。 玉婷不敢言。 “是先帝么?” 雪莲直言。 玉婷忽然就哭出了声。 随后,在雪莲的恫吓,和身旁阿滂的严厉的注视下,玉婷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说,她曾经是侍奉先帝饮食起居的婢女。政宗帝刚一去世,她们那一批人便被连夜驱逐出宫,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带。出宫的路上,她的几个同行的姐妹就被杀了——就在她眼前,刀光一闪,人便倒了下去。她大难不死,滚下路边的沟渠,躲在乱草丛中,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她侥幸逃回了家。父亲见她浑身是血地闯进门,吓得魂飞魄散。后来,父亲用银两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些一同被驱逐的婢女,非死即疯——疯的那几个,也都没活多久。她知道,那些人早晚会找到她灭口。于是她父亲想出了这个法子。 之后,他们一家便逃到了郊外,开了一个客栈,一方面远离曲都,另一方面还可以向来往的客旅打听消息。 “那先帝死之前,你们服侍期间,先帝可有异样?” 玉婷的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泪水糊了一脸,“不知,不知……呜呜——我只知道,先帝的病,是忽然急转直下的……但是太医们都说,先帝的入口的饮食、药物,都没有问题……都说,是伤口恶化引起的……” 雪莲蹙眉。 既然没有问题,那为何尚食局还会失火?廷秘阁又为何会失窃? 雪莲不信。 她让阿滂递来纸笔,让她将先帝最后那一月的、丢失的所有的入口的东西,全部背写下来! “全,全部?” “对,全部!一个不落!” 雪莲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但凡我查出来少了一样——” 她微微俯身,盯着玉婷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的命,就没了。” * 在雪莲和阿滂的默契配合下,很快的,他们拿到了玉婷所写的“证据”。 只是晚上,就在他们一前一后,从那骷髅般的鬼宅离开时——无人料到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魏泓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待他们走远,他立刻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了死结。 “果然……还是被他们查到这里了。” 他调转马头,靴跟猛磕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曲都陆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四十章 先帝之死·其一 两日后。 当雪莲和阿滂回宫,将所有调查之事全部向曲长缨禀明后,曲长缨并未惊动任何人,而是让程寻从民间,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神医,借其他借口,询问了游医这药食的奥妙。 而不出曲长缨所料。四位中,有三位都指出,这方子中的药物皆是上品,只是食物中,其中一点…… ——“其中一点?” 曲长缨屏气凝神。 最终,一口冷气,凝固在了她的胸腔。 如雷击顶!! * 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这天,曲长缨终于私密的,出了宫。 因此事极为重大,因此,曲长缨只带雪莲、卫明轩以及两个贴身侍卫。 卫明轩因为廷秘阁失守,本是要被曲长霜严处,但是被曲长缨保了下来——她的大度与信任,亦让卫明轩更加忠心耿耿,护在其左右。 不过,曲长缨亦知道此事极度机密。故而整件事,知道来龙去脉的,只有雪莲。 马车里,雪莲低语。 她道,这次她之所以查的慢,一则,是因为线索过于隐蔽;二则,是因为受到了阻碍。 “殿下,陆大人……似乎确实给前内侍省的周延恩,提前打点过了……”雪莲的声音怯怯的:“周大人给的那些宫女的名册,少的少、缺的缺,一问,便是说先帝骤然崩逝,卷宗过于混乱。好在,奴婢多方打听,才总算凑齐了所有宫女的名册和籍贯。” “此外……在奴婢走访那些被放出宫的宫女时,也是遇阻重重。” 雪莲一一道来: 那些宫女,非死即疯、户部也在故意隐瞒她们的死亡原因,另外那些宫女家人们得到抚恤后,也都离奇失踪,似乎已然被人安排好了去处…… “直到,奴婢查到了玉婷。” 雪莲道:“她是唯一一个被火烧死的、没有得到抚恤家属便撤案、第二日举家搬离曲都的人。后来,在程寻大人的帮忙下,奴婢才总算见到了知县、胥吏,这才得到‘玉婷’死亡的全部细节。” “辛苦你了,雪莲。你曾说过,查案时那旧朝老臣、巡检司,也曾经暗中跟踪过你?” “是。幸而被奴婢骗了去。” 曲长缨目光锐利起来,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 显而易见,旧朝派的一些核心人物,都在不约而同的死守着一个秘密。 只是,她原本以为,她身边的风险,来自后党。 她却未想到,这旧朝派,竟然……比她想的更为复杂…… 另外,还有陆忱州…… 为何他重伤未愈,也要第一时间去见旧朝派的周延恩,难不成—— 他也在,和旧朝派的某些人,死守着同一个秘密? 还有那香囊里的花押…… 以及他病榻前的话:“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 曲长缨眉头紧锁。 马车外,阳光明媚,高悬中天。 而就在曲长缨陷入深思之时—— 耳旁,忽然响起了雪莲的轻唤: “殿下,那不是陆大人的妹妹么?” 曲长缨顺着看去—— 只见街道的药铺门口,陆襄儿手中捧着一大包药——像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的抱在怀里,匆匆在人流中穿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女。 看着那抹已经亭亭玉立的身影,曲长缨指尖微颤。 她想起少年时,每每陆忱州进宫时间较长时,总会不放心有喘疾的妹妹,将她带进宫里。 那时,小小的、天真的襄儿常常伏在她膝头,悄悄给她说哥哥的各种糗事: 哥哥又被父亲罚了——膝盖都跪青了,也不肯认错。哥哥最怕吃药,每次还要她哄半天,最后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 有一日,晚上。 她们坐在廊下,头顶是满天安静的星星。襄儿靠在曲长缨肩头,恹恹开口: “哥哥他哪里都好——”她叹了声气:“就是越来越闷了。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声。但是——” 襄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清澈、真诚的孩子气: “哥哥只有在长缨姐姐这里,才会笑。是那种——眼睛也会跟着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长缨姐姐,将来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时候,小小的陆襄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嫁娶”,却已经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弄得曲长缨热浪翻涌,从脖颈烧到耳根。 …… 而如今。 当下。 日头高悬,望着已然长大的陆襄儿,曲长缨不自觉地叹息。她再次下意识按压起属于他的那个香囊。 “他竟然会那般看我……他竟以为,我因为他而迁怒襄儿……?!” 她愤愤地说着,自言自语。 * 曲长缨的轿辇,从陆襄儿身边经过。 但是无人知道的是——陆襄儿此刻,正想要去皇宫找曲长缨。 她薄薄的唇片中不断念叨的,也正是曲长缨的名字。 “长缨姐姐……长缨姐姐……没有人……没有人能救哥哥了……只有你……”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一定要,见到你……” 她哭着默念,穿梭在人流中,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碎在了这片灿烂的日光里。 * 曲长缨最终在正午时分,到达了韩府。 从外面看,韩府的门庭不算轩昂阔大,却也齐整肃穆。黑漆大门上衔着一对黄铜兽首门环,擦得锃亮。 太医韩洪斌,祖父韩珪,曾随太先帝北征,在乱军中以金针救过太先帝的命。太先帝念其功,故才赐了这座宅子。 到达府邸后,曲长缨并没有着急让雪莲禀明身份,只是让卫明轩告诉了家中管家,说宫中有人到访,请韩大人出来一叙。 那韩洪斌不过才四十多岁,虽然白发满头,但是精神却还算矍铄,出来后,一见坐在轿撵上的——竟然监国公主!他当即就瞪大双目,冷汗淋漓,“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微臣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到访,臣有失远迎!” 随后,在韩洪斌的引路下,曲长缨进到了书房。 书房内,韩洪斌不敢抬头,只是一直跟在曲长缨身后。 曲长缨问他,自从先帝驾崩后,他便一直告假。现在好些了没? 韩洪斌脸上露出局促而不安的神色,客套道:“回殿下,微臣这两个月,一直心脾两虚,眼下已经好多了。多谢公主挂怀。” “眼见韩大人身体无恙,本宫便放心了。”曲长缨笑笑,“不过韩大人的病是好了,但下本宫,却有了心病……” 曲长缨坐在上座,说着,拿起了新备上来的吃食,她却又忧思什么似的,放了回去。 “陛下这几日因习武,受了点轻伤,本已让太医医治了,但是无奈直至今日,还未痊愈,本宫才有些心烦。” 说着,曲长缨便让雪莲拿出了几张药方。“本宫想请韩太医帮忙悄悄,这药方,是否合适?” 韩洪斌小心翼翼接过。 只是,那纸刚刚展开,他的手就一抖!纸,滑落在地! 而曲长缨则恍若没有看到。她只是轻轻的将茶盏送到嘴边:“如何?” 韩洪斌手脚发麻,捡起药方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只因,这哪里是新帝受伤开的药,这分明是先帝救治的最后半个月,他们太医院开的药,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要出大事情!! 韩洪斌的慌张的气息在喉咙里咯咯作响,身体飘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回禀公主,这些药方……先帝……不,陛下……自是可用,只,只是……陛下病情不重,故而剂量……需要斟酌……其他,无异……” “那药品里的‘荆芥’呢?” 荆芥……! 曲长缨竟然直指荆芥……! 韩洪斌只觉得心口如同打鼓,“咚咚”作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荆、荆芥……是风寒感冒、头痛、疮疡初起的常用药……此药可以驱散寒邪,防止伤口感染恶化,是,是对症之药……” “那就好。” 曲长缨故作轻松状,她拈起那只白玉似的品茗杯,举至齐眉处,端详着杯中那汪澄澈的杏黄汤色,深长而舒缓地吸入一口气,道:“对了,还有进补的方子……” 来了,果然来了……她已经问起来了…… 那韩洪斌脑内一片轰鸣。 “大概是因为药物的关系吧,陛下最近的胃口亦不太好。韩大人可有什么搭配的食物,方便调理?” 那韩洪斌已然冷汗淋漓!从额角处划过的冷汗,直接就滴在了地板上,也无暇顾及,他只知道自己动了嘴皮,但实际上,他自己说了什么,他甚至自己都听不清楚…… …… 韩洪斌说了些什么后,曲长缨笑了。 她的笑,令韩洪斌呼吸更紧。 “韩太医这话,就是诓骗本宫了。”曲长缨叹息。 “韩太医您可是治病养生的神医妙手。如果连您都不知道陛下该吃什么调理的话,那我大曲岂不是无知晓药理之人了?要不,我提议几个,麻烦韩大人帮我拿捏拿捏?” 韩洪斌几乎快要哭出来。 “绿豆糕?” 韩洪斌伏地,手臂颤抖:“可,可行……” “花生酥?” “可,可行……” “栗米粥和豆粥?” “可,可行……” …… “那作为药酒使用的苏合香酒呢?” 韩洪斌甚至想让曲长缨直接将他赐死!—— 因为曲长缨所说的每一个食材,都是先帝生前最后几日的吃食!旧朝派的陈运展不是说,所有有关‘那个’食物的记载,都已经抹去了么,怎么会,怎么会…… 韩洪斌眼泪再次冒出了眼眶。 眼前的这个大曲公主,她若不是知道了真相,那还会是什么?!她就是在逼自己奔溃,坦白一切!! 韩洪斌干涸的口张着,几乎要泪流满面,但是他却还是双臂颤抖,声泪惧下的说了声—— “可,可……可行。” 曲长缨彻底的收回了脸上的微笑。她让所有侍奉的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门,让卫明轩等人死守。 而后,待室内就剩下她、雪莲与韩洪斌后,她的脸上只剩下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严肃—— 如同一尊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石像。 她的云头履停滞在了韩洪斌的手边,目光精准,缓缓道: “那么……韩大人——黄鱼汤呢?!” “本宫听闻,鱼汤可是大补,先帝最后两天,正常的药膳间隙,每天都有新鲜的黄鱼汤,为其补充气血……” ——而直到这时,那韩洪斌已然再也无法伪装下去!! 话音刚落,韩洪斌当即就磕了十几个头!头皮处几乎都磕破了,他的口中还不停的在大喊: “求公主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求公主殿下饶命!!” ? ?再次感谢“靓姐呀”亲亲的票票~(?˙?˙?) 第四十一章 先帝之死·其二 曲长缨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起初,那只是一个基于零碎线索的大胆假设。而后,她查了五日的古籍,接着,才敢让程寻找人,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游医,进行验证。 ——直到今日。 眼前,韩洪斌彻底崩溃。 曲长缨坐在主位之上。掌心,冰凉——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冰冷。 宛若韩洪斌再顽固三分、或她推断错漏一环,今日便是满盘输局。 厅外,午后的艳阳高悬,将庭院照得一片炫目炽白。 眼前,唯有韩洪斌的绝望的悲嚎,哀求,仍在四壁间冲撞、回荡。 曲长缨回到当下。 她命令韩洪斌不得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不然,现在就满门抄斩。 他抬起老泪纵横的脸,这才颤颤巍巍,望向上座之人。 “微、微臣……承认,此事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但微臣……确实不知,有人胆擅自给病中的先帝喂下了……黄鱼汤。” 他顿了顿,“先帝狩猎意外遇刺、受伤,外感风寒,邪气在表,‘荆芥’用以驱散寒邪、透达疮疡,本……本无问题!可谁曾想……有人以‘大补’为名,为先帝呈上了黄鱼汤!黄鱼乃大发之物,荆芥辛散,与之药性相’叠,直如烈火烹油!!” 他头低了下来,声音越来越低。 “只可惜……待微臣得知时,木已成舟……” “恰在此时,旧朝派……某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对臣软硬兼施……他道,‘黄鱼汤乃致命进补’这真相,唯有深谙药食相克病理之人,方才知晓。倘若挑明,臣疏漏失职,难辞其咎……” “但倘若……” 他擦了一把泪。 “倘若他们会想办法、将先帝的饮食记录、知道此事的宫人和婢女,尽数除去,同时串通好会诊中的另外两位旧朝派太医院的‘自己人’,将错就错……那么——微臣一家……尚可保命。故而臣、臣……这才……” 韩洪斌老泪纵横,爬到曲长缨脚边,拉住曲长缨的裙摆。 “殿下,事发之后,微臣日夜惊惧,几近崩溃!幸而,先帝驾崩当夜,尚食局起火,档案被焚,先帝贴身侍奉的宫女也被尽数遣散,微臣这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了下来……” 曲长缨静立厅中,听着脚下韩洪斌的哭诉,缓缓仰起头。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确认,“先帝所服汤药、膳食,单看表面,都‘没有问题’?但正是这都‘没有问题’的药食,合在一起,却成了催命的剧毒?!” 韩洪斌没敢再说话。只是沉默、颤抖。 曲长缨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与愤怒。 “那先太后呢?” 韩洪斌却已经瘫软在地,发髻也松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道:“先太后的饮食……做的更为隐秘。在先帝病情急转直下的同时,太后的饮食中,被人偷偷加入了马钱子。当先帝病重、回天乏术时,先太后刚好呈现肌肉僵硬、室息、面目扭曲的痛苦之状,所有人都以为,先太后乃是悲痛气结,暴毙而亡。无人猜到,那是被人……下了毒……” 韩洪斌说罢,他恍若丧失了所有力气,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曲长缨,则深深陷进里椅子里。 先帝……药食相克…… 先太后,被下毒…… 这阴谋,时机之精准、心思之缜密——实属惊人!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赞扬这布局之人,还是该后怕这人了。 时间,过了许久。 ——直到韩洪斌跪不住了,他发出更为悲痛的啜泣,曲长缨才站起来。 让韩洪斌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韩大人,可知为何本宫在与你说这些话时,要让所有人都退至厅外候着?” 韩洪斌抬起浑浊的泪眼。 曲长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骤然崩逝,后党势力几近崩盘,本宫与新帝得以回宫掌权,从结果上看,本宫亦算得上是……‘得利之人’。” 她顿了顿个。 “故而,本宫今日前来,只为探求一个真相,不为即刻追责;只为寻觅可用之才,不为进行血腥清算。” 她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然而,韩大人究竟是想成为本宫的‘可用之人’,还是那必须被清除的‘绊脚之石’……这条道,就要看韩大人,如何选了。” 韩洪斌几乎想都未想,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咚咚咚”磕头,以示忠心。 曲长缨却恍若未闻。 “‘忠心’二字,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便能当真的。”她淡然:“在此之前,你须得先如实回答,本宫的三个问题。” * 夜晚的御街,恍若一条流淌着金光与人声的河流。 马车辘辘,穿行其间。 “香饮子——” “辣脚子——” “旋炒栗子——” …… 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合着食物香味,织成一片喧嚣的活气。 然而,车厢内的曲长缨,对此充耳不闻。 她背靠着微晃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她想到方才,她问的韩洪斌的三个问题—— “第一,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德高望重’的旧朝派的大臣,究竟是何人?” “第二,尚食局的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最后——” 曲长缨拿出香囊。 从香囊里,她慢慢的,掏出了那个花押。 “这个花押,你可曾见过,这是谁的花押?” …… 最终。 曲长缨最终如愿得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后面两个,韩洪斌哭诉,他真不知道,不敢再诓骗殿下。他道,他只是保守秘密的外围人物,其他核心人物、他根本无法触及。 曲长缨没有逼问。她知道,韩洪斌没有说谎,他也再没胆子说谎—— 连发生在自己回宫后、守卫更为森严的“廷秘阁失窃案”,都至今未能勘破,更何况是尚食局失火,以及那绝密到缝进香囊里的画押? 曲长缨终于起身。 她告诉韩洪斌,虽然眼下,她留了他们全家的命。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追究了。接下来怎么办,全看他自己。 韩洪斌听闻,再次痛哭流涕,再表示忠心,至死不悔。 * 从韩府出来后。 曲长缨的车驾,沿着长街缓缓而行。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还在翻涌着韩泓斌那些话,以及那惊天的、令她胆寒的布局—— 药食相克,先太后被毒…… 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株连九族。这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隐忍。 她不禁再次感叹韩泓斌“供”出来的那个人的勇气,以及他幕后的所有人——那些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却用命替她铺成了这条路的人——他们的胆识与信念。 另外,那些已经为此丧命的宫女,那些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却替她铺成了这条回朝之路的人—— 她要如何担得起?那些人把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得选?他们又有没有想过,坐在马车里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她揉了揉太阳穴,后怕、惊慌、敬佩、不忍,各种情绪共同搅和在头脑里,她觉得头疼得格外厉害。 突然间—— “殿下。”阿滂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前面……” 他顿了顿。 “陆大人……在那里……” 曲长缨骤然睁眼。 * 掀开车帘。 只见长街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轿辇,连匹马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是陆忱州。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她的车驾上。 曲长缨沉默了片刻。 “……让他过来。” 陆忱州走到车前,没有行礼,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薄薄的车帘,看着她。 曲长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说话,她终于先开了口: “陆大人拦本宫的车驾,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枚香囊了么?” 陆忱州摇了摇头。“不是,那香囊……” 他忽然顿了顿,“臣不要了。” “不要了?”曲长缨蹙眉。“那你是……” “殿下。”他打断她,声音沙哑,“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 他轻叹一口气。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曲长缨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想再争了的模样,她想问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她还未开口,他便继续道:“殿下,隔了两条街的‘归去来’酒馆,我在那定了位置。我会在那里等到……亥初……” 说罢,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转身,离开。 曲长缨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幼时…… 单独…… 呆会…… 那话回荡在耳旁。她想说什么,只是唇片才刚微动,他整个人,已经被夜色彻底吞去。 “殿下……”雪莲的试探声音传来,望着她惊诧的双眸。“咱们……去么?陆大人看着……好可怜……” 曲长缨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开口。“跟上他。” 她声音沙哑、落寞。 第四十二章 小酒馆夜谈 “归去来”,是小时候陆忱州经常订菜的地方。 幼年,曲长缨不能出宫,陆忱州便趁着随父亲入宫的机会,将这里最好的菜食和外面的点心,一样一样地带进来:荷叶鸡、桂花糕、糖蒸酥酪……那时,小小的曲长缨每次都吃,都吃得津津有味:“忱州哥哥,等我能出宫了,我们一起去那家酒馆吃好不好?” 他笑着应了,说“好”。 可这个“好”,等了太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 是夜。 当曲长缨走进“归去来”酒馆二楼包厢时,已经是亥时一刻。 楼梯窄窄的,木板被岁月踩得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让卫明轩等人都守在了包厢外,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内。 陆忱州独自坐在窗户边。手中摩挲着一个酒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见她来进来,他嘴角才微微动了一下。 桌子上,一碟酱肉,切得薄薄的,边角已经干了;另有一碟盐水花生、一碗清汤。以及一盘—— 酸枣。 曲长缨的目光落在那盘酸枣上,心猛的跳了一下,她强制自己移开视线。 “不是说,等到亥初的么?怎么还没走?” “想再多等会。” “如果我不来呢……?” “不来……”他顿了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不来,便不来吧。到时候,臣再回去。” 曲长缨细眉,微微颤动了瞬息。 而陆忱州并未注意到她的疑惑——或者注意到了,也已经无力深究。 他只是平静的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曲长缨。 “殿下,不喝么?还是怕我会害你?” 曲长缨眉头紧蹙,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猛然起身。 不等他反应,她一把将他的酒夺过来,“啪!”的一声,咂在桌子上。 而后走到窗边,“砰”的一下,将窗户关严。 “陆忱州,你是真不想要命了是么!你重伤未愈,就这般喝酒、吹冷风,你别忘了襄儿就你这么一个哥哥!” 她瞪着他。喘息急促。他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轻。 “你这般的语气,倒是有些像幼年的长缨了。” 曲长缨脸猛然一红。 陆忱州望着她碗内的酒:“而且那时候,你也这般怕喝酒。” 曲长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尤记得。 那年她十三岁,她偷偷喝酒,被辣得眼泪直流,他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说‘忱州哥哥就比我大四岁,为何忱州哥哥喝得,我就喝不得?我偏要喝’。他拿她没办法,最终他只好把酒换成糖水。 …… 原来。那些事,他都记得。 曲长缨不知怎么了,眼眶微红。 “我们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的背叛么。” 她咬咬牙,背过脸。胸腔却起伏的更加厉害:“陆忱州,我今夜,也和你摊开了,我知道你有大秘密,在瞒着我——我看到了你香囊里的花押,我还知道了你私下找过周延恩——” 而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 话音未落。 忽然,椅子发出了挪动的轻响。 陆忱州将酒放下,走到她身边,靠近她——猛的,将她揽在怀里。 他站着,她坐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下颌的骨骼,微微硌着她的发丝。他的胸膛贴着她的额头,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兽。 他身上有药味。苦的,涩的,混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气息。那味道将她整个人裹住,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被染上了他的印记。 然后。他的手慢慢收紧。从肩头滑到柔软的腰侧,从轻轻的试探变成紧绷的拥抱。 曲长缨的呼吸,瞬息乱了。 她的手指抬起来,想推开他——却僵在半空,手指蜷缩着,指尖触到他衣襟的布料,停在了原地。 “你……”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又轻、又哑。 “说好了,今夜不谈任何政事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裹着她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笑意。 接着,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丝。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温热的,缓缓的,有些痒。 “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曲长缨的心猛地揪紧了。 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她想问——可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 他的手松开了。 那温度从她身上抽离,快得像是一场梦。 他退后一步。最终,退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再次拿起了酒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那紊乱的气息,暴露了些许心跳紊乱的事实。 “好了。说回正事吧。” 他的声音,再次平稳下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 “你不是说,不谈正事的么?你为何这般戏弄人。” 曲长缨脸还是烫的,心跳还是乱的,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臣……改主意了。” 他的用词,变成了“殿下”、“臣”。 他的表情,也从带着一点玩闹的模样,变成了冰冷的石块,好似所有的情感,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了出来。 “陆忱州……你……” “殿下,”陆忱州打断他,“当下,有一件事比较紧急,臣必须要提醒您。” 他顿了顿。 “您可知。现在您应该要查的,不是臣与旧朝派的关系,也不是——” 他轻笑一声:“先帝之死。” “你又在跟踪——” 而他完全没等她说下去,便继续道:“殿下,您如今最应该提防的——是赵氏手里的‘后手’。”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柔软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更为严肃的、冰冷平静。 “殿下之前,远在陌凉,可能有所不知。先帝的膝下,其实还存续一位年仅四岁的幼子——曲玉琮。” 曲长缨瞳孔放大,呼吸猛地一窒。 陆忱州继续平静道:“那孩子的母亲,是浣衣局一婢女。孩子出生后,先太后大怒,将那婢女即刻杖杀。那孩子,也一直不为先太后所承认,被养在宫外一处偏僻的宅子里,无人问津。” “这件事,乃是宫闱丑闻,极少数人知道。但在先帝暴毙之夜——” 他抬起眼,看着她。 “此子,已然被赵氏父子扣住。其野心,昭然若揭。幸而那时候,旧朝派的老臣们挺身而出,提议将殿下与陛下接回、清明派亦跟上附和,赵氏的阴谋才被压下。但那孩子,如今还在赵氏手里,被他藏的很深。直到最近——” 他淡淡道:“臣的人,才总算查到那孩子的藏身之处。” 他叹口气,望着曲长缨:“殿下。处理掉这件事,您才能真正的以绝后患——彻底断掉赵氏‘挟幼主以令诸侯’的野心。” 曲长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本宫这些?又为何之前不说,现在才说?” 陆忱州没说话。 ——之前,我想自己去解决。但是现在……我怕再不说,没时间了。 ——这句话,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端起酒杯,将那半盏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皱了皱眉。 “臣只是——” 他顿了顿。再次淡然一笑。 “尽臣的本分罢了。” * 随后,谈论完了“正事”后。 陆忱州让伙计上了饭菜。 菜食上了两轮——头一轮,是桂花糯米藕、糖蒸酥酪、梅花豆腐,都是曲长缨幼时爱吃的甜口。第二轮,是蟹黄包子、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 像势必要将曲长缨幼年爱吃的菜,全部过一遍。 曲长缨吃的很慢,但是心,却很沉。 期间,她也曾试图借着他吃饭的间隙,再旁敲侧击的问陆忱州一些什么,但每每的,他都置若罔闻: 她问香囊里的花押,他只是平静的,将一筷藕片夹进她碗里; 她问他见周大人的事,他将蟹黄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问他是不是派了人跟踪她查案,他只是道,这盘鲫鱼汤仍是小时候的味道…… 直到宵禁的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闷闷的,一下、又一下。陆忱州才猛的顿了一下,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襄儿,也该放弃、回宅了。”他的声音很低,“臣,也该回去了。” 襄儿……放弃?放弃什么? 曲长缨忍不住了,她声音紧张,带着伪装后的“不耐烦”: “陆忱州,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陆忱州的氅衣拿在手上。有一瞬息,似乎本想将那衣服披在她身上,但是那衣服刚碰触到她,他又想到了什么,将那衣服,攥在了手里。 “没事……只是想谢谢殿下,之前救臣出大狱罢了。” 说罢,他深深叹息,转身,拉开门。 门外,一众随从正等着。卫明轩看到他后,点了点头。 陆忱州淡然一笑,那笑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夜……谢谢你了。” 卫明轩的眸光一颤,眸光复杂。“陆大人……” 陆忱州叹了口气,看看他,又扭头望了一眼曲长缨。眸色微颤。 …… “殿下,臣告退了。” “陆忱州——” 曲长缨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应。 曲长缨追出厢房门外,手紧紧的攥着栏杆,望着下面的大厅—— 但是他已经下楼梯,走向门口。 他脚步缓慢,带着旧伤的步履维艰,衣袖窸窸窣窣。只一瞬息,便消失在门口。 曲长缨望着那片虚空的空气。 她的手试图想要抓住什么。但是,却似乎…… 已经再抓不到了。 ? ?他是来给你告别的呀,长缨…… 第四十三章 曲长缨正面敲打赵瑞鹤! 三日后。 戌时末。 郊外那处隐蔽的大宅处,摇曳起片片灯火,从远处看,恍若是废宅里升腾起了几簇鬼火。 院子,两个护卫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坐在简陋的书案前,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安静得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草。 “最近也不哭着要出去了。”一个矮胖的护卫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哭够了,知道没用,索性不哭了。”另一个瘦高的护卫嗤笑一声,把玩着腰间的刀柄。“才四岁的娃,倒是有骨气。” 矮胖的护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孩子正用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字。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你说先帝那么残暴的人,怎么生出这么好学的娃?爱读书,好写字。跟个闷葫芦似的。” “谁知道呢。”瘦高的护卫耸耸肩,“不过这娃也是奇了,才四岁,识的字怕是比我都多。” “到底是天家血脉……” 两人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石子滚落。矮胖的护卫警觉地转头—— “谁?”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外面的枣林,枯枝沙沙作响。 “是风吧?”高瘦那人道。 矮胖护卫松了口气,转过身。 一把刀,正抵在他喉咙上。 他瞳孔骤缩,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瘦高的护卫反应快些,手刚摸到刀柄,便被一脚踹翻,有人捂住他的嘴,刀柄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也没了动静。 院墙外,数道黑影无声地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卫明轩一马当先,靴底踩在地面上,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迅速散开,控制了整座宅子。 不一会儿,打斗声传来,嘶吼声划过寂静的夜空。屋内的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望见的,是卫明轩严肃却又和睦的脸庞。 “你是……”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奶音。 “得罪了,小殿下。” 卫明轩伸手,将孩子轻轻抱起。那孩子没有挣扎,只是将手中的书攥紧了些,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望着身后那扇渐渐远去的门。 “我又要……换地方了么?”他终于问。 卫明轩道:“是换地方了——但是这次,不是囚禁殿下。而是带小殿下,去一个更自由、更舒服的地方。” …… * 第二日清晨。赵府。 赵权方刚起身,便听见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呀——” 他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带上了颤音:“大、大公子——不好了!那孩子——那枣林藏着的那孩子,不见了!” 赵权方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什么?!” “昨夜……昨夜有人潜入了宅子,守宅的护卫死了八个,晕了四个,孩子已经……已经不见了……” 赵权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青筋暴起! “我早就说了!养在自己身边时刻看着最好!父亲他就是不听——!” 他猛的一锤桌案!他声音都变了调,“立刻去给父亲报信!一下朝,让他火速回府商议要事!其余的所有人都——去找!翻遍整个曲都,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心腹连滚带爬,跑了出去。赵权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只因他知道。他们这次丢的,可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他们赵家未来的——前途。 * 而只是,虽然赵权方的心腹,已经派人进宫唤父亲赵瑞鹤了——可事实就是,赵瑞鹤此刻,想走,也走不了。 阳庆殿偏殿外。 下午申时。白光炽烈的晒着阳庆殿偏殿的宫前的台阶。 台阶两侧,伫立着披甲执锐的侍卫。 而就在两个侍卫身边,赵瑞鹤身穿罗料紫色官服,正格外显眼的,站在日光下:“公主什么时候见我?” 而那门口内侍,也只是无奈笑笑,道:“公主殿下就快忙完,还请赵相稍等。” 那赵瑞鹤心生不悦,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平静——也就只有在极隐秘的眉眼处,才能看的出那无名的怒火。 那大曲公主——才坐上辅政之位几个月?早朝刚下,竟然让我这三朝老臣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简直无法无天!! 赵瑞鹤握紧了手掌。 赵瑞鹤从未时,等到了申时。 …… 终于,当他第六次让太监去问询、并扬言‘殿下若是实在有事、臣下次应召’之时,殿内,内侍终于慌忙上前,声音谄媚: “赵相久等了!殿下请您觐见。” 赵瑞鹤再也忍不住,他冷哼一声,甩袖,进殿。 殿内,一阵怡然的浓郁的墨香弥漫开来。 赵瑞鹤见状、怒火更烈! 那曲长缨……竟然只是—— 在练字?! 而曲长缨目光,却仍在那宣纸之上,她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写完了几个字后,她才长舒一口气,直起细腰: “本宫还真是好久没有练字了。我深知,赵相是书法大家,本宫的字,还真无法和赵相相比。” 赵瑞鹤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敷衍着夸赞了两句。 曲长缨毫不理会,她让雪莲将纸收起,重新铺上一张新的。 “赵相。” 趁着雪莲研磨的功夫,曲长缨走向前。 “您就别说些违心之词了。本宫自知,我的字,远不及赵相的字值钱。”她笑笑,“不过,说起‘值钱’——” 她话锋一转,第一次,冰冷而正视的看着他。看得赵瑞鹤竟然有些……惴惴不安。 “不久前,宫中却亦发生了一件趣事——说来,也是蹊跷。” 她顿了顿。 “廷秘阁,遭窃。” 曲长缨走到赵瑞和身边,继续道:“莫约一个月前,廷秘阁遭贼人潜入,丢失了一些先帝的日常琐记。说来真是奇怪,你说窃贼不要金银珠宝,偏拿这些卷宗,做什么?难不成那卷宗里面还珍藏着什么绝美书法,或是……值钱的……绝、密、记、录?” 曲长缨将那最后几个字,说的极慢。她看到话音刚落地—— 只见朝瑞鹤当即,浑身一颤,而后立刻垂下头,将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下。 “殿下,”他笑笑,带着那种在朝中混得久了的、处变不惊的狡猾。“此事……老臣有所耳闻,亦十分费解。不知那贼人盗取那记录,究竟是何用意。” “可是本宫怎么听闻,原本也是赵相想要派人查阅的?”曲长缨佯装疑惑,忽然道:“本宫听闻,赵相也在找这档案,只不过提前一步被那贼人偷了去,赵相这才没能如……” “绝无此事——!” 而曲长缨的话还未说完,赵瑞鹤便道。 赵瑞鹤,先帝在位时的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与旧朝派的、已经辞官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平渊,一度形成朝中的‘相互抗衡’之势。他自诩自己处理各方问题,都游刃有余,而他却没想到——眼前这公主,不过寥寥几乎话,便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难不成……她是——查到了什么!? 赵瑞鹤屏气凝神,言辞却愈发缓慢、谨慎。 “殿下明鉴!” 他急切道:“老臣确不知此事,也从未想过借那档案,怕是有人以讹传讹,殿下才听误了去。” 曲长缨笑了笑。“那既然是误会,赵相也就——不用知了。” 曲长缨说着,她下笔,再次挥墨,写了几个字。 “难得赵相来一趟,这字,就送给赵相了。” 她展开,只见墨迹淋漓的四个大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铡刀,悍然劈入他的视线—— “审时度势”! “赵相,本宫这四个字,写的如何?” 赵瑞鹤脸色紧绷起来!笑意完全从他的脸上驱散开来,他的脸庞一片青紫! 曲长缨则继续笑道。 “说起来,也是巧了。就在那档案被盗之前,本宫曾经有幸看过那档案。那档案里确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就几张废纸。但是,如若现在……” 曲长缨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笑意,霎时幻化为了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向赵瑞鹤的苍白的脸—— “有谁想凭一些臆测、几张一文不值的破纸,就想在朝堂上下编造、散步一些关于先帝死因的谣言!妄想改变大曲如今局势——!” 曲长缨语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然作响! “那么,第一个站出来指控他散布谣言、亵渎先帝、企图分裂大曲的,将是本公主!!届时,本公主会请判太医局的韩洪斌,以及另外两位太医,当场验证!谣言都将不攻自破!而到那时,那个试图构陷皇族、在背后集结旧部、居心叵测之人……” 曲长缨再次轻笑。 “此人会有怎样的下场,就不必本宫多说了,我相信三朝老臣赵相,必定比我这涉政未深的公主,更清楚!!” 说罢,曲长缨走到赵瑞鹤身边,随意波动了一下他腰间的金鱼袋。 “赵相,本宫可说清楚了?” 赵瑞鹤猛然抬眼! 而此刻,他哪里还有刚进门的老成持重之势?! 他头低着,嘴唇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因为——暗中调查先帝之死、待先帝被害的证据浮出水面,立刻散布这对姐弟是主使、是同盟,将这对姐弟和旧朝派彻底拉下马的计谋——很明显的,已经全然被曲长缨识破!! 而更可恨的是—— 随后,曲长缨还在继续。 她轻描淡写道:“对了,还有一事,本宫还忘记提醒赵相了——” 她直视赵瑞鹤的眼睛,一字一顿: “便是您费尽心机,藏起来的那先帝云政宗的那位四岁的皇子……” 那赵瑞鹤连退两步! ——因那皇子曲玉琮,可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赵瑞鹤耳内一片轰鸣! 而在他身边,他却亦只能听着曲长缨的声音,如流水一般,仍在耳边缓缓流淌: “深宫寂寞,本宫念及那孩子无人看顾,已派人将他接入宫中,亲自照看了。” “赵大人,您可是三朝老臣,有些事情不必明说,相信您也应当明白。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反而对你们赵家好,而若非要拿出来见见光,非要用项上人头、和全族性命,来试本宫的刀锋利不利……”她朗声一笑,眸光冷冽: “那届时,等待他的,就不止是身败名裂,而是——” “焚、族、之、祸!!” 言毕,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不紧不慢,递到了赵瑞鹤面前。 “本宫的话,赵大人——您可听明白了!?” 赵瑞鹤伸出手,那双往日稳若磐石的手,此刻难以自抑地颤抖!纸张落入掌心,他死死攥着,最终,才艰难地、颤抖地挤压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老臣、老臣……” 他咬牙。 “明白了。” * 谈话完毕后。曲长缨命卫明轩,亲自将赵相护回府,并“好心”帮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将这几个字,端端正正的挂书房上。 卫明轩领命,将赵瑞鹤“请”出了殿门。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入夜的风,吹得赵瑞鹤全身一抖。 赵瑞鹤被人搀扶着,上了轿。只是,轿帘落下的瞬息,无人看见—— 他那广袖中的手,指甲正狠狠地掐着掌心。 曲长缨——这丫头…… 我看你这监国之路,能走多远!! 第四十四章 半醉 晚上。 曲长缨的暖香阁,浸染在一片喜悦的银辉里。 只因今日,她狠狠地敲打了赵瑞鹤。她解决掉了回宫三个月以来她最大的心病——赵瑞鹤背后编织的阴谋、以及先帝之死的谜团。 而最后唯剩下的,就只有…… 那尚食局的放火之人、廷秘阁的盗窃之人的身份,以及“那个人”香囊里的奇怪的花押了。 不过此事,曲长缨倒并不着急。 因为她已经安排好了。 十日后。她会再次离宫一趟,去见另外的一个人——那个韩洪斌吐露出来的、那个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人。 想必,见到他,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 曲长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忽然间,雪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 曲长缨才回过神来。 “殿下,程大人,来了。” * 今夜。曲长缨特意布置了简单的宴席,犒劳了身边为她出了大力的雪莲、阿滂、卫明轩等人。而她,则和程寻步入御花园深处,一座临水的琉璃小亭。 她布置了一桌简单的宴席,并亲自为程寻斟满酒。 程寻慌忙起身:“殿下……您这是……” “这是应该的。” 曲长缨看着他,目光坦荡,清澈,却不带半分暧昧。 “今夜,本宫请程大人来,是为两件事的。” 她平静道:“其一,便是之前的联姻。联姻一事,确实是本宫的失算,属于病急乱投医,委屈程大人了。”说罢,她已然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程寻眼眸微垂。他猛地攥紧了那双乌木镶银的箸,筷尖微微发颤。 “联姻之事……臣从未觉得委屈。臣——” ——臣甚至希望,此梦成真。 他低下头,眼睫微颤,望向曲长缨的坦然的、被月光照的明亮的双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曲长缨未能注意到程寻的异样。她接着道,“第二件事,便是为了感激程大人,在本宫为质使,对本宫的谋划和帮助。本宫回宫已经快三个月了,前朝之事积压在身,无一刻得闲,再加上后来的‘三派之乱’、以及……” 她微微低眸。 ——以及他被入狱。 她未能出口,只是继续道:“以及后来的诸多事,压在肩头,本宫一直未能好好感谢程大人的‘雪中送炭’。” 程寻道:“区区小事,殿下不必挂怀。” 曲长缨道:“这绝不是小事,这是程大人,利用多方渠道,为本宫打造的‘生途’。” 程寻微滞:“‘生途’?”他舔了舔干涸的嘴片。 拜托了区区几名信使而已。殿下是否过于客气? 程寻思忖。酒杯悬在了半空。 而随后,借着这个话题,曲长缨随意提及,那寄往陌凉的那封信,字迹有些像赵孟頫的字,但是期间又有一些瘦金体的挺拔凌厉之姿态,很是独特。“程大人,这是你特有的风格么?”曲长缨再次为程寻斟满酒。 程寻恍然抬眼。轻声道,他那是模仿的书法家蔡尧的字迹。 “臣那时,在御史台见过陆大人的奏章。” 曲长缨的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滞。 “那时候,臣还只是个起居郎。陆大人的‘肃清吏治十三案’奏章呈上来时,臣正好在值房。臣不仅看了那奏章的内容——” 他的声音低下去,越来越轻:“也被那字迹吸引住了。” 他顿了顿。 “后来臣翻阅了不少法帖,才发现那字迹脱胎于蔡尧的书法,臣……便开始临摹。” 月光下,曲长缨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蔡尧……”她轻笑一声,“是了,年幼的时候,听他提及过这个书法家。那时候,他就已经在临摹他的字了。不过他的字,向来多变。一会儿像蔡尧,一会儿像米芾,一会又像瘦金体,就像他的人一样,让人猜不透。” 她没有说“陆忱州”三个字。可程寻已经猜出,她说的是谁。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而曲长缨却完全没注意。她继续道:“不说那‘冤家’了……”那语气,似恨,却又带着醉酒后无法掩饰的亲密,令程寻心下更酸: “说起那字迹、那信——为了祭奠诺诚,本宫还特意令人,在偏殿的院子里种了一些铁线莲。待吃完酒后,程大人可以去看看?” 程寻虽然不知道曲长缨说的是谁,但听到公主邀请,他还是欣然答应。 * 一个时辰后。 推杯换盏之中。 曲长缨品尝到了酒的辛辣。头愈发沉重起来。 ——“而且那时候,你也这般怕喝酒。” 耳畔,忽然回响一个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曲长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程寻见曲长缨已然有了醉态,他压低了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臣送您回寝殿吧?” 程寻的声音从耳边扫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曲长缨身形微晃,轻笑一声: “你不是说——你不稀罕本宫的寝殿,迫不及待要搬出去么——” 意外的,浑话脱口而出。 曲长缨自己都没发觉,直到对上了程寻的诧异的眼神,曲长缨这才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人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不是那张苍白的、刀枪不入的脸,不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她再也看不懂的眼睛。而是——程寻。 是程寻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酒盏,耳根微红,眼底翻涌着小心翼翼的恋慕,和猝不及防的茫然。 一种难以自持的窘迫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她低下头,放下酒盏。 “程大人……对不起。” * 在回宫的路上。枫儿搀扶着曲长缨走在前面,程寻跟在身后,最后面还跟着两个侍卫。 夜风吹得宫灯摇摇晃晃,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程寻看着前面那道被枫儿搀扶着的背影,他犹豫着,要不要将陆忱州明日即将启程奔赴陌凉的消息,告诉公主? 陛下明令禁止了,不许在任何范围内讨论此事,说是事关大曲国的机密,违者重罚。 另外,殿下是陛下的亲姐姐,这种事,她应该知道吧? 而且自己……自己又干嘛为他开这个口? 程寻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垂下眼,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盯着自己那道被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曲长缨的暖香阁。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 推门进去。 只见院子里,雪莲和阿滂还未散场。她们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东倒西歪地歪在石桌旁。 雪莲靠在阿滂的肩头,脸颊红扑扑的,阿滂被她靠得身子歪了半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推她的脑袋,又推不动,又急又笑。 见曲长缨回来,阿滂立刻要起身,“殿下!”曲长缨却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椅上。 “无妨。你们闹腾吧。”她的声音很淡,也带着微醺的笑意,“本宫带程大人看看院子里种的铁线莲。” 她转过身,向院子深处走去。 程寻微微一愣,随即跟上。 进到偏殿的院子后。 月光从墙头斜斜地落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映照的清冷、静谧。 曲长缨走向青砖墙的角落。那里,种着一片铁线莲——藤蔓细细瘦瘦地攀在竹架上,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些零星的枯黄还挂在枝头。 “入冬了,花期早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那株花说话,“但在陌凉极寒时期,罕见的,本宫见过开着的铁线莲。诺诚说,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花,可以‘缠住性命’。” 说罢,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铁线莲香囊。 “这香囊,就是诺诚的遗物。” 程寻走近了些,默默地看着那枚香囊。月光下,那半朵铁线莲被曲长缨保护的很好。仍在香囊上“开着”鲜艳的花。 “殿下,臣虽不知诺诚是谁,但想必,这一定是一位对您极其重要的人。这香囊对殿下而言,定也格外有意义……” 一阵风吹来。 夜风从墙头翻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曲长缨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又或者是……自己醉酒了……没听清…… 她伸手,想去找雪莲,却被枫儿及时扶助。 “程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好似一碰就碎的残叶。 “你……你……” 她说了几次,竟然都有些说不出口。 “你方才说……什么……?” 程寻目光坦然,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这一句!”曲长缨双目失神,声音陡然拔高,“是上一句——你说诺诚的那一句!” 程寻被曲长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微微蹙眉,声音放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臣说……臣虽然不知道……诺诚是谁……” 曲长缨还未等他说完,便抬起了手——那手势,是制止,也是哀求。 她阻止他说下去,手指却颤抖着,从香囊里,颤抖着抽出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可那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程大人……上次……您不是说过,您是‘行舟’么?” 她的声音,因寒冷而颤抖,因她害怕面对即将揭晓的答案,而陷入自我保护般的恍惚与逃避——以至于,她掏信掏了好久,那封信,才被她拿出,展开。 “这封信究竟……是不是你……写的?” * 雪莲正在和阿滂吃酒闹腾,忽然,枫儿哭着,叫着,跑来了前院。 她大喊着雪莲,说殿下有些不太对劲! 雪莲喝的醉醺醺的,整个人满脸通红,走路都打晃,可一听到“殿下出事了”,她立刻往院子里冲,脚步踉跄得差点摔倒,幸而被阿滂一把扶住。 “殿、殿下怎么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尖。 阿滂没有多问,只是快步往偏殿的院子赶。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只见曲长缨被其他一位婢女扶着,坐在石凳上。 她虽然没有受外伤,身上也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可她的状态,却比任何外伤都让人害怕。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失神地睁着,瞳孔却像是没有焦距,不知落在何处。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攥得攥得纸边扎进掌心。 阿滂蹲下身,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曲长缨像是没有听见。风从廊下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动。 阿滂站起身,转向程寻,声音很轻:“程大人,要不……您先回去?我们会照顾好殿下。” 程寻站在原地,看着曲长缨那张失神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眼眸垂下去,也像是丢城弃甲的逃兵:“那臣……告退了……” 程寻走后。 过了好久,曲长缨才慢慢地,恢复了一些情绪。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照出她眼底那片空无一物的空白。 她抬手,指间微颤,轻轻摸了摸雪莲的醉醺醺的脸庞。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就是……认错了人而已……” 说罢,一行泪竟然落了下来。 “认错了人?”雪莲醉眼朦胧,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殿下认错了谁?” 曲长缨没有回答。她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蓄力气。 雪莲也赶紧跟上,脚步还有些踉跄,扶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地往殿内走。 曲长缨走得很慢,很慢。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第四十五章 半醒 曲长缨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的。 噩梦中,一开始,是诺诚被利刃贯穿的后的脸,他脸色白的吓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但是到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的,那张脸,竟然变成了陆忱州的。 曲长缨尖叫一声,猛然惊醒。 “殿下,您怎么了,您是魇住了么?”曲长缨的惊叫引得雪莲慌张爬起来。 曲长缨说不清那种不好的预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感觉——诺诚死的时候的那种气息,又回来了。 ——它正在将她紧紧裹住,让她喘不过气。 曲长缨坐着。抬头看向窗外。 深夜。寝殿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殿内投下光,忽明忽暗的,像是谁的孤影。 “雪莲,不是让你休息了么,怎么还守在这?” 曲长缨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进过水。 雪莲趴在床榻旁,眼睛微红,望向她:“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奴婢得守着您。殿下,您做噩梦,是因为您得知了程大人不是‘行舟’大人么?” 当夜,雪莲已经明白了发生的事。她将一杯温水递上,声音放得很轻。 “殿下,这本就是一场误会。字迹很像、程大人确实给您寄过信、再加上那时候您因为陆大人下狱,朝中大乱——各种事压在一起,您没能探究到细节,认错了,情理之中。咱们再寻就是了……殿下何故……” 曲长缨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那手势不是不耐烦,是累——累到连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攥在掌心,试图用那熟悉的感觉来安稳自己慌乱的心神。 但是不知怎么得,那香囊攥的越紧,她反而越是心慌——就仿佛,那香囊本身就是那预感的来源。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她叹息道。 雪莲望着她颤抖的单薄的肩膀,眼前猛地一亮,惊呼:“殿下,怪不得您觉得不对劲了,您拿错了——这不是诺诚的那个香囊。这是陆大人的。” 曲长缨垂下眼眸,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的,是那个布料发白、磨损的不成样子的香囊—— 是陆忱州的。 “陆大人的香囊,花样已经看不来了,但是若是仔细研究一下其中的针线的话,这两个香囊,还真挺像呢,怪不得您会拿错……” 烛火,跳了一下。曲长缨的手指猛地僵住。 “相似……” 曲长缨喃喃。她低着头,看着那掌心的布料,她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 早膳时。 曲长缨的耳畔被各种声音淹没了。 那是在大雁坡时,卫明轩的推测——“回殿下……此事干系太大,背后之人所图,恐怕绝非简单的‘勤王救驾’之功。或许……此人本身,就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之下,不得不藏。” 那是那日,他在病榻上的话:“微臣……只是想提醒殿下,有些已然了结之事……莫要再深究,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是程寻昨夜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陆大人的‘肃清吏治十三案’奏章呈上来时,臣正好在值房。臣不仅看了那奏章的内容——也被那字迹深深吸引……” 还有雪莲无意识的“恍然”:“但是这两个香囊还真挺相似的,怪不得您会拿错……” 曲长缨的心猛地揪紧。 以及最后的,最后—— 那夜,小酒馆。 烛火摇曳,他站在她面前,将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手慢慢收紧,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啪嗒”一声,早膳的汤汁从碗沿溢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雪莲。”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进过水了。 “殿下?” “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顿了顿,望向天边的阴沉沉的光:“好像……好像……我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为他开脱,还是……还是……” 雪莲被曲长缨弄得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却只见曲长缨随即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恍惚、迷离、犹豫——统统消失,剩下的,只有一种锐利的、清明的、像是刚出鞘的利刃一般的光。 “一会儿……” 她顿了一下。 “不,现在!就现在!”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半步,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让陆忱州来见我!” “有些话,我要当他的面,问个明白……!!” * 清晨。 天光已经大亮了。 这几日,因为忙着处理韩太医、救下曲玉琮、敲打赵瑞鹤之事,曲长缨好几日未亲临早朝了。 此刻,也正是早朝十分,曲长缨在寝殿,漫不经心的吃着早膳,等待雪莲在早朝散朝后,将陆忱州带过来见她—— 等那一声她熟悉的、低沉的、每次听到都会让她心口发紧的声音:“微臣,参见殿下。” 她拿起玉箸。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放回了桌子上。如此往复—— 直到案上,早膳彻底凉透:粥凝出一层薄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那碟桂花糕搁在粥碗旁边,糕体已经塌了,软塌塌地瘫在碟子里…… 她起身,望向窗外:“雪莲还未回来么?” 她问枫儿。 枫儿摇头。 她问阿滂。 阿滂道:“殿下,奴才再去问问。” 而只是这次,阿滂还未出殿门—— “殿下——不好了,殿下!!” 忽然,雪莲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从廊下一路劈进来! 雪莲刚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曲长缨脚边,眼神里全是慌乱与眼泪: “殿下!奴婢方才去传……才得知……陆大人他……已于今日破晓,奉命奔赴陌凉边境了!!” “哐当——!” ——那一瞬息,手边的奏章骤然从指间滑脱,被砸出一个巨响。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霍然起身,眸中厉色与难以置信交织,声音因惊怒而尖锐,“你、你说什么……!!” 雪莲眼角擒着泪,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旨意?!为何本宫——毫不知情?!” 雪莲扑跪于地,泪已盈眶:“是……是约莫五六日前早朝,陛下当众下的旨!说是遣陆大人为稽察使,暗查边境陌凉布防与粮草虚实。” “那时……殿下正全力应对韩太医与赵相之事,而且……陛下似乎有意要锁消息,不仅未依例将诏书副册送呈监国殿备案,更严令当日参与朝会的官员不得私下议论、不得传递文书,违者以‘泄露机要、动摇军心’论处……” 曲长缨僵立原地,仿佛被冰水从头浇下,四肢百骸瞬间冻结。 六日前…… ——她在做什么? 她在审韩泓斌,她在安排劫走曲玉琮,她在斗赵瑞鹤,她在先帝之死的堆积如山的密报和证词里焦头烂额。 ——他在做什么? 他在与自己最后一次在长街“偶遇”,与自己诀别:“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而她的弟弟…… 在做什么……? ——他在密谋布局、先斩后奏、封锁消息……! 曲长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阵低低的、满是荒诞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长霜…… 她身体摇晃,几乎再撑不住书案——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 她猛地跌坐进椅内。 你如今……连这一步,都要如此防着我了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近乎荒唐,“所以……他已经走了?是么……” “是……”雪莲泪落如雨,“陆大人的车队……天未亮便已出了城……” “这、这就明摆着了,是要陆大人去送死啊!” 阿滂也忍不住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殿内如此高声,妄论政事:“陆大人本就重伤未愈,陌凉又是那九死一生之地!……” 雪莲也抹着袖子,轻声哭泣:“陛下还在早朝上说,因为陆大人之前的罪行是‘勾结陌凉’,这是为了给人‘将功赎罪’、‘自证清白’的机会……其他老臣想谏言,结果都被这个借口而堵了回去……” “这简直是、是……” 再严重的话,阿滂鉴于身份,实在说不去了…… …… 而听着阿滂与雪莲的对话。 曲长缨闭上了眼。 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心底某根绷紧到极致、维系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弦—— “铮”然断裂的声音。 “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襄儿,也该放弃、回宅了。……臣,也该回去了。” …… 那襄儿未‘放弃’之前,是要来救助于我的么? 陆忱州…… 为何连襄儿都在想办法,求助于我,保你性命……而你那日与我见面……却不直白告诉我,你的处境…… 你是怕连累我?怕我为难?还是你……根本就不信—— 我会想办法救你? 曲长缨忽然—— 笑了。 那笑,极其荒凉,极其荒诞…… 她撑着桌案,试图起身。 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一夜未眠,又或者是因为心力交瘁的缘故,她才刚刚站起身,身体便猛的摇晃了一下。 她的手掌死死撑住桌案边缘,指尖扣进木头的纹理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第四十六章 程寻的秘密 十日后。 曲都南城,柳巷深处。 这里是大曲最繁华的风月之地。入夜时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公子,下次再来呀……!” 即便已经入了冬,一位女子仍然穿着清凉,她身靠着另一位男子,将那男子从楼里送了出来。 那男子脚步有些飘,衣襟微敞,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下次,还来找你。” 他说着,脚步有些飘,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站稳。 而待那女子进到楼内,那男子笑意盈盈正要抬步离开,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忽然挡在他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袍,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不柔弱——他的下颌线条分明,目光沉静,像一块清秀又坚硬的美玉。 “请问,你叫陈原广,是么?” 陈原广愣了一下,眯着眼打量来人。“我是。你是谁……?” “我叫程寻。” “程寻?”他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你找我,什么事?” 程寻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他: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诺诚的人么?” 只见那名字刚一出口,陈原广的瞳孔忽然便微微睁大。那变化极快,快得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一闪即逝。 可程寻看见了,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道:“我想问你一些有关诺诚的事情。” * 原来,就在十日前。 自从从曲长缨的寝殿狼狈离开后,程寻便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偏执之中。他不是公主殿下说的那个“行舟”,他也不认识那个人——诺诚。 他稀里糊涂地冒领了那个“行舟”的功劳,毫不自知。而后在一切终于揭露之后,他还逃跑一般,逃离了那个令他自觉羞愧的夜晚。 每每想到那夜的事——程寻就辗转反侧,难受的不能自已。 他还能做些什么弥补么? 他望着黑漆漆的夜色,辗转反侧——而终于,在纠结了整整两日之后,他决定,自己去查!既然是他冒失误领在前,那只要他找出‘行舟’的身份,方才能将功补过,不让公主失望、伤心! 于是,公务之余,他以“核查陌凉质子期间护卫名录”为由,调出了当年随行人员的花名册。 他查出:诺诚——十六岁,无籍贯,无父母,无保人。 可问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究竟是怎么进入送质队伍中的? 档案没有,他就问人。人都散光了,他就人托人……只是五日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你问的,公主殿下当时都派人问过了,没有线索。 说不失望,是假的。 而说巧合,也真是巧。 一日,他在宫门外偶遇了一个侍卫。那侍卫正在吃一碟糕点,芝麻粒粒分明,看着便酥脆可口。程寻随口问了一句,侍卫便眉飞色舞地说起来,说这是城南“福来居”的招牌酥糕,他隔几日便要去买一回,是以前在侍卫营待过的一个朋友介绍的。 侍卫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那个侍卫营的朋友,好像之前是和诺诚一批进宫的,只是,他早就已经离宫了,或许,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于是,这夜,经过多方打听,程寻在柳巷深处拦截住了陈原广。 进到一另一家酒楼后,陈原广还未开口,便将那二两银子揣进了怀里。 “找我,您算是找对了。” 他说。 他要了一碗酒,道:“我和诺诚,最早都出自训鹰苑。训鹰苑是专门训练暗桩的地方,名义上隶属兵部,实际上谁也不管。” 他叹息道:“诺诚,是十岁那年被送进去的。年纪小,加上出身贫寒,没有背景,他成了被欺凌的对象。有一回,他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后颈被人用脚踩住,脸贴进泥水里,喘不上气,我大声求那些人,也没用,后来——是陆大人路过,” 那人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荡,“那时他刚入御史台,不知怎的到了路过了训鹰苑,他救下了诺诚。” 程寻的心。瞬息停跳了一拍。 “你说的陆大人……” “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御史中丞,陆忱州啊。” 程寻瞳孔骤散,他的手,忽然就抖了。 陈原广没注意道,继续说:“从那时候起,我就常听见诺诚说,他将来誓死也要报答陆大人。后来,我先进到了侍卫营,而没过多久,诺诚因为训练刻苦,能力出众,也被陆大人托人,调到了那边。只不过后来,我家里发了点小财,将我从宫里捞了出来,我就再没见过诺诚了,我只是听人说,两年后,他跟着去了陌凉……” 那人没有说下去。而程寻,也没有追问。 因为程寻忽然觉得……他已经……找到那最关键的信息了。 晚上,独自走回府的途中。 街巷两旁的商铺还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热乎的馄饨——” 叫卖声、杯盏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所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程寻却恍惚了。 那条他走了无数次回府的路,他竟然都走错了路。 夜风,将地上沙尘卷起,也彻底,搅乱了他的思绪: “‘韫椟而藏’,字面意思是‘把东西藏在木匣子里’,但是它实际说的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策略性的隐匿状态’……” “他从来就不是后党。他那副后党的皮囊,或许只是‘韫椟而藏’。其子心机之深、隐忍之久、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身边,一个小孩子撞到了程寻,程寻也毫无反应。 “公主在即将议亲的敏感时刻,竟然能违逆新帝,将人从牢里救出来……难道寻儿,你还看不出来点什么不对劲么……?” …… 程寻抬头望天。双眸最终迷失在这片夜色里。 * 程寻第二日进宫时,他仍然是恍惚的。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盯着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面,眼神空洞。 但是当他进入到曲长缨的暖香阁时,他看到——曲长缨比他,更加心不在焉。 雪莲和枫儿正在收拾着行囊。 曲长缨则对着其中一份很早之前的陆忱州的奏章发呆。她似乎是在看内容,又似乎是在对字迹。她看的眼睛愣愣的,完全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殿下,您这是……要准备出远门么?” 曲长缨猛的缓过神来,胸腔里挤出来一丝叹息。道:“是啊。本来……早就决定出门的,已经缓了好几日了。” 她起身,将那奏章反扣在桌案上,像是在对程寻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压的极低,低到程寻几乎听不清。 “他走了……姜平和魏泓也跟着他去了,我现在想找人问,都失去了方向……” 她笑了,笑容也极淡、极轻。“这怕……就是他对我的报复吧……” “报复?”程寻猛的抬眼。 曲长缨则摇了摇头,表面上,再次恢复了监国公主的威仪。 她道:“此次出行,是为了朝廷的安稳。” 她缓缓走到程寻身侧,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赵氏虽暂时受挫,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赵家手中,仍把持着大曲近六七成的盐铁之利、六成的漕运命脉以及其他命脉支柱,其门下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不少要害职位仍是他们的人。敲打赵瑞鹤、震慑后党,这还只是第一步——远未到松口气的时候。”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向程寻。 “本宫要出宫,另要请一根‘定海神针’——震慑朝堂。” 她说的果断、冷静。只是,她并未出口那更深的、另一层用意—— 她要将‘先帝之死’一案,最后的关键人证与证词,彻底闭合。 同时,如果可以的话—— 她或许还能够从那根“定海神针”的口中,拼凑出被“那个人”带走的,全部秘密。 她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呼吸一口气。“故而程大人,明日之行,关乎江山社稷,请务必保密,以免被赵氏捕捉到风声。” “微臣,明白。” “那程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么?” 程寻猛的抬眼—— 望向曲长缨的疲累无神的双眼。 他干涸的嘴片,微微颤动。 而那一刻——在那一瞬息,他想说什么,竟然完全失去了勇气: 他原本是想将他所查到的一切,告诉曲长缨,弥补自己的过失的,但是眼下,殿下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明天就启程——而且她说,此事关乎“朝堂安稳”、“江山社稷”、“定要保密”…… 万一…… 只是说万一…… 万一陆忱州只不过是诺诚的旧主,他并没有派他去陌凉,怎么办? 万一殿下此行,被他今日的消息扰乱心神、绊住手脚,怎么办? 万一因为他带来的消息,耽误了殿下对朝政的全盘筹谋,再被赵氏捕捉到风声钻了空子,怎么办……? 程寻握紧了身侧的双拳,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都未能吐露一个字。 “程大人?” 曲长缨诧异,看向他紧张的双眸。 “臣……” 他喉咙发干,避开曲长缨询问的视线,声音里染上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平稳: “臣……” 他咬了咬牙。 “没、没有……其他事情……” ——是的,他最终选择了“维稳”。 ——选择了“反正陆忱州现在已经远在陌凉了,即使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还不如等曲长缨忙完正事,回来再说……” 程寻也说不清那一刻,他究竟是私心多一些,还是清明可鉴的坦荡更多一些。他只知道,他第一次在最重要的人面前——说了慌。 走出殿的时候,他的心在发虚,手在发抖。 曲长霜的一个内侍上前,向他行礼,他也没听到。 后来,那内侍进殿,声线里带着恳求:“陛下请公主殿下移驾,一起用晚膳。” “不去。不见。” 曲长缨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极其冷漠。 接着,是殿内传来的收拾行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木匣开合的轻响,脚步在殿内来回走动的声音…… ——程寻听着这一切,他闭上眼。 一声自嘲的苦笑,冲破喉咙。 程寻……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 ?由衷感谢每一位点进来看我文以及为我评论点收藏投票票的小读者,都是小天使~(感谢:“靥_ca”以及“靓姐呀”两位亲亲的票票)(?˙?˙?) 第四十七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一 十月末。冬意渐浓,风中已带上了些许凛冽的寒意。 见程寻后的第二日,曲长缨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亲信以及三十余名精干护卫,悄然离宫,一路向北。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大曲北部群山之中的小镇——栖霞坳。 此地,坐落于山坳深处,为连绵峰峦温柔环抱,地形宛如一个天然的“口袋”。因其地势独特,每逢日落时分,绚烂的霞光便仿佛也格外眷恋,流连不去,故而才得了“栖霞”美名。 一路上,曲长缨都愁眉不展,未置一言。 ——仅有一次,途中遇到暴雨,曲长缨想到了什么,那内心的低语宣出了口:“他怕是已经到边境数日了吧……也不知,情况……如何……” 她目光沉重,望向山峦模糊的天边。 * 九日后。 在卫明轩的率队之下,曲长缨等人终于来到了栖霞坳的镇中心。 旅途劳顿,车马具疲。 但曲长缨等人并未休息,进官驿简单洗漱、放下行囊,一行人便穿过一片荒芜的田埂,走进一条极其狭窄的青石板路。 路两旁,是老旧的宅院,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砖石。 “殿下,就是这里了。”走了许久后,卫明轩道。 曲长缨微微蹙眉—— 眼前,只有一个土房子,空寂无人,甚至连那扇歪斜的木门都未曾上锁,仿佛在无声宣告此间了无长物,无需防范。 “就是这里?”雪莲也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里。”卫明轩笃定:“卑职已经多方打听过了,栖霞坳就是‘那位大人’的老家,即便他如今化名‘平齐佑’,但臣先前已经派属下偷偷进行了探查、并拿着画像进行了辨认,‘他’如今,就住在此处。” 曲长缨听闻,未再多问。 她推开门,绛紫色的裙摆拖进院内。 三间的屋舍,布满了蜘蛛网,其中一间更只剩半扇门扉。 “平大人?您在么?”阿滂大声唤。 随后几个侍卫上前,进屋。 但是,无人。 卫明轩接着道:“殿下,邻居们说,平大人节俭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倾尽所有,在栖霞坳及邻近镇子上,前后捐建了三家书院,供寒门子弟求学。或许,他此刻正在那书院。” 曲长缨点点头,他们随后又去了那书院,只是可惜,三家书院都去过了,也未能见到其人。 翌日,曲长缨再去。 但仍是扑空。 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雪莲正准备给曲长缨梳妆、出门,曲长缨忽然道:“我们,不去了。回朝。” 她的话引得众人一惊。 “殿下,回朝?”卫明轩骇然。 曲长缨道:“对。说不定平大人早已经得到了风声——有人来寻他,故而他已经离开、或是躲起来了。再等,无用,回朝吧。” ——曲长缨说的斩钉截铁。 当日,果真一行队伍,离开了栖霞坳。 然而,就在平静了几日后。 第十日的傍晚。 一位老人刚刚走进自己的那破败的院子。 忽然,一声“平大人——!” 划破了当下的沉寂。 眼前,老人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张面容严酷、精神矍铄的脸。那脸上,颧骨高高凸起,颧骨上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你们——你们竟然还未走!!”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十日了!尔等究竟是何人?若是宫中来使,请即刻出示公文符信,验明正身!若不是,请速速离开舍下,不得复来搅扰!老夫已致仕还乡,乃一介山野村夫,宫闱朝堂诸事,概不与闻!!” “平大人……” ——而卫明轩还未说完,曲长缨上前一步,打断他。 她亦眸光明亮,期待的望向他: “这样说,‘平齐佑’大人便是承认了,您就是——前朝首相、前旧朝派的领袖、三朝老臣——平渊,平大人了。” 眼前,平渊微微后退一步,老而弥坚的硬朗之气再次在周身浮现,额头处宛如刀刻的皱纹,压的更深。 “您……您不会是……” 他磕巴半天,竟然未能出口: “公主殿下?!” 曲长缨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威仪的笑。 “正是本宫。平大人。” * 日落十分。 栖霞坳的光扑在这简陋的院子里,将这破落的院子,也撒上了温暖的紫色。 平渊收拾出一处尚能落座的地方,取来一只寻常的粗瓷碗,用陶壶倒了一碗清水。 “山野陋居,唯有清水一盏。公主殿下若不嫌弃……请慢用。” 曲长缨却毫不在意,甚至未等身旁的阿滂按理试毒,她便坦然接过那粗瓷碗,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等平大人十日了,确实等的疲累了。多谢。” “老夫如今已非什么‘平大人’,不过一介乡野教书匠罢了。” 曲长缨却仿佛未闻,目光扫过这家徒四壁的屋子道:“平大人,即便您辞了官,您在曲都的御赐宅邸仍在。为何弃那华屋广厦不住,偏要回到这老家陋室,甘受清贫?” 平渊脸上掠过一丝近乎嫌恶的神情,嗤笑一声: “住在那边?免不了终日要与那些上门攀谈、探听消息的官员虚与委蛇!既然说了辞官,便要辞个干干净净,图个眼不见心不烦,心不念权争!” 曲长缨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了那日,太医韩洪斌的话。 那日,韩洪斌坦白,那位对他“软硬兼施”、迫使他隐瞒先帝真正死因的“旧朝德高望重之臣”,正是平渊! 他还将先帝驾崩后,平渊跪在梓宫前,三跪九叩,声言“臣负先帝,无颜立于新朝”的那场轰动朝野的“尸谏”式辞官,告诉了曲长缨。 不过曲长缨明白,这辞官,表面上是“表忠心”,实际上,恐怕是为了避祸—— 避那足以诛九族的弑君之祸。故而,他才选择与世隔绝、匿名、甚至在老家周围布置了一些眼线,一旦宫里有人来,便再次蛰伏。 曲长缨望着眼前的老人,装作不知道。她再次和平渊攀谈起来。 她故意不谈先帝、不谈政变,只谈他的功绩,他的为民请命的事迹。 平渊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终于,曲长缨瞅准时机,决定不再迂回。她端正神色,目光湛然,清晰道: “正因深知平大人风骨与作为,故而本宫此行,就是想恳请大人重入中枢,继续担任丞相一职!辅佐本宫与陛下,稳定朝局!” 平渊猛地一怔,以为是玩笑,而当他对视上她坚决的眸光,这句话的含义,彻底在他脑中炸开! 他猛的站起身,带动了一阵夜风。同时,刚才脸上的平静,亦再次被火点燃,涌上比方才被识破身份后更甚的、滔天的愤怒! “回去?!” 他冷笑一声:“绝无可能!老夫绝不会再为那样的朝廷效力!公主殿下此刻便是将我就地处斩,老夫也唯有这一句话——宁死,不回!” 话音未落,他竟然完全不顾眼前之人是当朝公主,她抓着雪莲,便让他们将公主带走。 曲长缨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时无措: “平大人,您的心分明还是系着大曲百姓!若非如此,您何必散尽家财,在故乡开学堂、行善举?您在庙堂之上执掌权柄,这难道不是实现抱负的更好途径么?” 平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悲愤的决绝: “老夫是为大曲的黎民百姓谋福利!但绝非为你们这些高踞庙堂的得权者谋福利!——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有着云泥之别!” 说罢,他已然将一行人推出了门外。 * 走在青石板路上,雪莲心中既是失落,又为曲长缨感到委屈。 她深知,公主是真心实意,欲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山,却哪知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面,换来的竟是对方毫不留情的斥责与驱赶。 她微微嘟起嘴,带着不忿轻声问道:“殿下,那平大人如此坚决,那不如……咱们再给他些压力?比如,让他知道,殿下您已然知晓先帝……” “慎言!”曲长缨立刻打断她,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此事绝不可再提。” 耳畔,再次炸响平渊的那句话—— “老夫是为大曲的黎民百姓谋福利!但绝非为你们这些高踞庙堂的得权者谋福利!——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有着云泥之别!” 曲长缨猛的,顿住脚步。 “我明白……平大人的意思了。” 曲长缨望向头顶的月亮,眼眸微湿。 “平大人是在痛惜——如今的大曲朝堂,早已偏离了为民谋福祉的初衷,沦为了权力倾轧的漩涡——他不想再在这令人窒息的窒息的朝堂中卖命了。因为他觉得……” 她顿了顿。 “不值得。”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酸楚漫上心口。 不是为了平渊,是为了那些被这朝堂碾碎的人——蒋傲权、陆忱州……还有她自己。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夜风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坚定的信念,却从那片冰冷中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无声,却汹涌。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步伐比来时更稳,更沉。 第四十八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二 随后几日,曲长缨并没有着急再劝平渊出山。 而是命卫明轩,联络此地的基层吏员,调来了近十年的户籍册、财产记录以及人口变动档案。 册子摞了半人高,纸页泛黄,墨迹斑驳,边角处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核,烛火换了三轮,铜台上的烛泪堆成了小山。 而后,她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镇上的官员故意不注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人口。死人还在册上,逃户还在册上,那些被徭役压垮、背井离乡的人,名字一个都没有抹去。而他们本该缴纳的税赋,被一层一层地转嫁到了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贫苦邻里身上。 一户人家种十亩地,要交二十亩的税;一个村子只有三十户活人,却要承担五十户的赋役…… 最终,那些活着的,被死去的人压弯了腰;那些穷的,被那些已经消失的人拖进了更深的深渊。 ——百姓越来越穷,只有官员的钱袋,越来越鼓,住的宅子,换了又换,越来越好…… 曲长缨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逃户”一栏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抚摸那些她从未谋面、却已经听见了他们哭声的人。 而后——“啪!”的一声。 她的嘶吼,刺破黑夜: “查!” “彻查——!!” 接下来几天,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文,不是上疏,不是等回朝后再慢慢商议,而是以监国公主的名义,当场下令——彻查本地官吏,严惩贪腐,整顿吏治! 旨意是连夜下的,人是当夜抓的。那几个贪墨的官吏还在睡梦中,便被卫明轩带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跪在驿站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其中更有一人,还不知情状,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赵相一手提拔的人,是赵相的远房外甥的亲信——“谁敢动我!” 而那人话还未说完,卫明轩上前一步,刀柄重重砸在那人肩头! * 除此之外,曲长缨还亲自下到了田间村头,亲自感受、体会百姓的生活: 她亲眼见到了蜷缩在废弃巷弄深处、无处避雨的妇人,怀中紧搂着一个因饥饿而啼哭不止的婴儿; 看到了即使在冷雨中,依旧伸出枯瘦双手、眼神空洞地向路人乞讨的老人与孩童; 看到了远处山腰那片杂乱无章的乱坟岗——听镇上的人说,那是三年前先帝云政帝推行“肃清”之策时,枉死刀下的无辜百姓…… 最后,曲长缨暗访了平渊建立的学堂,想看看孩子们的现状。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三家学堂,即使是晌午,也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张歪斜破败的课桌,散乱其间。 第一所学堂在村东头,院门虚掩,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第二所学堂在村西头,甚至门都是锁着的; 第三所在村中间,是最大的一所。院墙上还留着平渊亲笔题写的“崇文堂”三个字,墨色已经褪了,但仍然,空无一人。 …… “殿下,看到大曲百姓的真实状况了?” 平渊不知何时,走了来。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溅湿了他花白的发。他衣角滴落的雨滴,也在曲长缨脚边,积成一小滩。 曲长缨无言以对。 “公主可知为何,纵使老夫分文不取任何学费,亦无人来此求学?” 曲长缨悲凉的望向他。没有说话。 平渊的语气陡然拔高!响彻空堂!!—— “只因百姓连果腹蔽体尚不能及,何来心力追求学问?若对他们言说读书明理,只怕反遭一句——‘何不食肉糜?’!” “殿下,此非我一人的困境,此乃大曲国之疮痍,是万千黎民血泪之缩影!!您问臣为何辞官而去?臣却要问:君不恤国!臣不忧民!!空悬冠冕,高居庙堂!!——这官,做得有何意趣?!不过一副朽骨,穿着锦袍,一同烂在这泥沼里罢了!!” 他双目猩红。 一行眼泪,刮过他苍老的面庞。 曲长缨手撑在那布满灰尘的桌椅上,亦双目红肿。单薄的肩膀,颤抖个不停。 ——她竟然轻声背出,三年前,她在陌凉收到的那封“行舟”的信: 「长缨妆鉴: 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 ——行舟。」 “平大人,”她声音伴抖得,几乎听不清:“我本以为,‘血染枫林,流血不止,民不聊生’是书信上的文字,是我能预想的到的苦楚,但是我未曾想,这一切,是这般……” 曲长缨找不出了合适的词语。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不知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只有平渊的声音还在耳畔嗡嗡地响,苍老,凌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刀一刀,剜住心口。 臣不忧民……! …… 君不恤国! …… * 窗外,暮色中的细雨哗哗啦啦的下着,风敲打着窗棂。像是被冤枉的百姓的呼喊。 “平大人……” 她声音颤抖。 她并没有看向他,她仍盯着布满灰尘课桌,盯的眼睛越来越红,布满了红血丝。 她的声音也从低处传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平渊说。 “正是因为这般,我才想要请平大人回朝。” 最终,她慢慢的直起腰。 而再次面向平渊开之时,她的目光里的所有骄傲、已然尽数敛去,唯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与决绝—— “大曲有平大人,实是乃大曲之万幸,社稷之福!今朝局困顿,黎民倒悬,非有肱骨之臣不能挽此狂澜。长缨愿与大人一同,清这朝堂浊泥,救这万民于水火!!” “此请,非为私谊,非为天家颜面,更非为虚名浮利——只为那闾阎间啼饥号寒之声,只为那田野中渴盼甘霖之目!平卿,国士无双。江山万民……皆系于君!” 说罢,曲长缨竟深深向那平渊一拜,眼角的泪,最终滴落地面。 “长缨,拜请——” “平大人出山!!” 第四十九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三 雪莲收拾好干净的桌椅。 待两人落座后,平渊不可置信的看着曲长缨,唇片微动:“老夫……前番多有唐突冒昧。” 曲长缨道,“本宫就是求贤若渴,才心甘情愿一次次拜请平大人! “而且……” 曲长缨放缓了语速,她一边观察着平渊的反应,一边掌控此刻的节奏,亦防止平渊此刻因震惊、愤怒,适得其反。 “而且……平大人大抵就是因为太过痛心先帝暴政、民不聊生,故而才会……想出‘药食相克’的绝望之举的吧……” 平渊听罢,果然大惊失色!他的身体当即就站了起来,不过却被曲长缨安抚下来。 “平大人莫要紧张。我绝不是来追责的。亦如刚才之言,大曲民不聊生,血染枫林,大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然实无可奈何,故才会做出如此绝望之举。大人为国为民,忠心可鉴,实乃大义。长缨……亦能体会大人心里的愤恨和无助……” 平渊的眼眶中,冒出了隐忍的泪花: “看来殿下已然全然知晓了。呵呵,老夫一人做事,一人担。狩猎场上,老夫事先安排了死士,藏于林间。那弓手提前服过解药,自己先中了毒,箭矢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只待先帝经过,一箭毙命。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那一箭偏了寸许,竟未能取他性命。”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无奈,老夫只能采用第二步,药食相克之举。” 他深叹一口气:“无论如何,狩猎时的暗杀之谋,确是老夫所为;先帝治疗时的药食相克之策,亦是老夫所定。老夫绝无后悔!老夫今年五十有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泪光闪亮,却语气更烈:“为此一事,休发妻、继亲子,孤身一人,唯余贱命一条!何足惜哉?!然不忍见大曲江山沦于昏君之手,血流成河,不忍听万家百姓啼饥号寒、夜夜哭嚎!!” 曲长缨泪中有笑,她再次道,她绝不是来追责的。她是真心实意,想求大人出山,再为大曲万民谋福祉! 平渊想了想。 傍晚的雨声,还在耳畔淅淅沥沥的持续着,如同百姓无望之时的心底的悲戚…… 忽而,一声铿然的推开椅子的声音,顿然响起! 平渊颤身,退后一步,朝向曲长缨郑重一跪!! “臣幸得公主信任!臣愿为大曲,为百姓——万死不辞!!” * 平渊决定回朝后。 当晚,曲长缨心下欣喜,她立刻让雪莲等人备了好酒好菜,携至平渊那破旧的住处。 平渊也仿佛许久未曾与人倾吐心声了,在这漏雨的陋室之中,借着酒意,他向曲长缨揭露了更多的,云政帝在位时的荒唐行径: 诸如罗织罪名,处死三位宗亲——那都是曲长缨的兄长,太先帝的骨血,甚至处死后,连宗亲的孩子——他的小侄子,也不放过; 一时兴起,竟下令全国三成良田改种桑葚,罔顾民生,秋收时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大行肃清之举,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稍有嫌疑便下狱抄家,民不聊生; 他还将他喜爱的马匹、鹦鹉等授予官职,食朝廷俸禄,与朝臣同班…… 曲长缨听得,心如刀绞,痛苦不已。 她向平渊保证,她与陛下绝不会重蹈覆辙,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事。她还承诺,待他回朝,便下旨令他骨肉团聚,结束夫妻分离之苦。 平渊闻言,老泪纵横。 席间,曲长缨又恳请平渊,能否代为劝说如乔木良等依旧忠心为国的旧朝老臣回朝效力。 平渊沉吟片刻,亦点头应允,愿尽力一试。 二人推心置腹,竟长谈了一整夜。 窗外,微弱的晨光艰难地升起,斜斜映在坑洼不平的土墙上,将这屋内的贫寒与寂寥映照得愈发分明。 “畅谈一夜,还有一事,长缨始终心存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曲长缨望向醉意朦胧的平渊,她也知道,是时候将这最后的谜题,拼合了。 曲长缨嗓音因紧张,而愈发沙哑:“平大人,您可知晓,当日焚烧尚食局,毁灭先帝饮食记录之人,是谁?” …… * 曲长缨暗暗攥紧了那枚香囊。心跳加速。 陆忱州……你参与了么?倘若真的参与了,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等待着平渊的回答。 不料,此言一出,平渊脸上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忧愁与悲痛…… 他蓦地站起身,身形因醉意而摇晃,但很快的,他便手撑住桌子,面向门外那微凉的晨光。 “殿下……您……真的要知道么?” 曲长缨坐在那里,攥着香囊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我必须——知道。平大人!我明白,我这趟回朝,是多少人用血肉为我们铺成的路。故而,我无意追究先帝之死所牵连的众臣,但我必须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必须弄清楚——丝毫不能有一丝模糊的弄清楚,我眼前的每一个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曲长缨望着平渊愈发抖动的肩膀。听着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急促,一下一下,带着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好吧……” 他终究道。 “此人……”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比之前更慢、慢沉,沉的好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口,让他发不出清亮的声音。 “殿下,老夫之前……之所以不愿相信您,不肯轻易回朝,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 “因为……他?” “没错。”平渊道:“老夫虽已远离庙堂,但对朝中动向,并非一无所知。老夫听闻……殿下与陛下,不仅将陆忱州打入内狱,严刑拷打……更在近日,将他派去了那九死一生的陌凉……” 曲长缨心头猛地一撞!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口如擂鼓般的巨响。一阵穿堂冷风掠过,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几乎像是瞬间失聪,嘴唇微颤,才艰难地吐出一个轻若蚊蚋、几乎破碎的音节: “……是。” 平渊缓缓踱步,身影再次没入屋内更深的阴影里,仿佛要与那黑暗融为一体。 “殿下,那陆忱州……便如同此刻这屋内的光景,你我尚可立于这晨曦之下,而他……纵然外界晨光已至,他却始终身处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独自挣扎,坚韧求生。” 他转过身,看向曲长缨: “焚烧尚食局,毁灭痕迹之人……正是他。” 他一字一顿: 陆, 忱, 洲。 第五十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四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心跳,猛的停了…… 一个沙哑的、走调的音节,从她僵硬的喉间挤出,微弱的如同即将断息的游丝。 “果……然……?” “是……他……??” 她竟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极度怀疑的、被撕裂的、濒临崩溃的颤音,目光死死锁住阴影中的平渊。 而平渊的沉默,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继续夯实了这个答案。 “之前,老臣与众人一样,视其为后党鹰犬,然而……” 平渊的声音沉痛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脚印,踏在曲长缨荒芜的心上,“然而,在先帝在位这风雨飘摇的四载……老臣才逐渐窥见,他非但不是后党,其用心之良苦,隐忍之深,远超老臣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他暗中周旋,助不少旧朝同僚躲过清算,即便无力回天,亦设法保全其家小。两年前,先帝听信赵瑞鹤谗言,欲以老臣早年拙作《栖霞纪闻》中一句‘一片冰云蔽月华’构陷臣,说那‘遮住了月亮的光华’中的‘云’,指的是云政帝时,便是他,事先得知消息,不惜以身犯险,暗中将他能寻到的刻本、抄本尽数焚毁,令后党无从取证,老臣才得以侥幸逃生。”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曲长缨头顶百会穴狠狠灌入。她指尖深深掐入香囊深处,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而后……待老臣等决意行那……弑君险棋时,陆忱州通过他曾庇护过的旧臣那里,得知风声。他冒险寻到老臣,直言此计过于凶险,几近自毁,暗示老臣放弃。” 平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老臣当时……已存死志,终究……一意孤行!而他知道后,不仅没有避祸远离,反而趁着先帝病重,配合老臣毒杀先太后,以绝后患;他更是待先帝暴毙、后党察觉不对时,再次冒着灭族之祸,潜入守卫森严的尚食局,亲手点燃那把毁灭证据的大火!” “后来,老臣曾私下质问他,为何要蹚这浑水,他答……” 平渊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抖不止,“他答:‘晚辈所为,是在为国保才。晚辈帮助的,不是阴谋家、不是叛国者,而是一群试图拯救国家的——悲壮义士!’” “殿下!” 平渊手撑着桌案,手掐进木纹里,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 “他称老臣为义士!可在老臣看来——他陆忱州,才是真正在无边黑暗中,以身饲虎、挽大厦于将倾,却从不声张,承受万千骂名的……悲壮义士!” 他猛地抬头,那凄怆的、不甘的眼泪,已然布满脸颊:“老夫深知殿下求贤若渴,若殿下再问老臣,朝中何人堪称栋梁之才,老臣必首推——陆忱州!” “这绝非臣的私心,而是老臣宦海沉浮四十载,以项上人头与毕生清誉所作的担保!——可如今……可如今他竟被陛下派去了陌凉!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啊!殿下!老臣……老臣心如刀割,五内俱焚!!” 凄厉的冬风,砭人肌骨,从门窗裂隙钻入,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曲长缨怔怔地听着。 周遭的世界,声音首先褪去,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她身体一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直向下坠去,幸得雪莲惊呼着奋力搀住。 后续,平渊道,他自知自己犯的是滔天大祸。在旧朝派的极少数知道内情的老臣的劝谏下、他决定辞官避祸。最后,还是陆忱州站出来,说他会替他收拾最后的残局。 “故而,老夫才将我的最私密的花押,给了他。 “大事已定,残局未尽,悉数托付陆忱州。见忱州如见吾。勿生阋墙。” 平渊叹息:“他的身份,只有旧朝派少数人知道……故而,花押也算是老臣给他的护身符,若真到了危机时刻,他可以调动旧朝派任何的势力——见他,如见我。‘勿生阋墙’,即——旧朝派的任何人,都不得对陆忱州不敬。” “而至于殿下口中的‘廷秘阁失窃’一案……” 他转过身,望向曲长缨。 “老臣几乎可以肯定,也是陆忱州所为。这不仅因为他担下了‘收拾残局’的重托,还因为只有他,这个动机和能力。” 而平渊的话还未说完,卫明轩苍白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在曲长缨和平渊面前,跪下…… 他头低的几乎埋进土里。他坦白,那日他亦能证明,那人确实是陆忱州。 他道,他虽然不明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听闻“廷秘阁失窃”几个字后,他亦不受控制的、胆大包天的听到了一些…… 耳畔。 卫明轩的复述、请罪、磕头声,仍在持续着,而曲长缨的双目,已经模糊一片…… “臣……从未背叛……” 他平静的、空洞的提醒:“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已经都处理好之事……莫要再横生枝节……” 还有……那些旧朝老臣们不合常理、前仆后继的联名上奏…… 串起来了。 一切线索,一切异常,一切他欲言又止的沉默与矛盾的举动……竟然……早已织成了一张如此清晰的网,指向一个她从未敢确认的真相。 她的下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下巴、乃至整个身躯,都难以抑制地细微战栗起来,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 “殿下,很多事,他不敢言、不能言,因为——这是谋逆大罪!他这是用全族人的性命做赌注,在为您、为陛下,扫清回朝的风险!稍有不慎,他全族、甚至是我们这些‘罪魁祸首’的全族,都将……万劫不复!” 平渊说不下去了…… 他一下子摔进那椅子里。 而曲长缨,这一次,连呜咽都未曾发出,泪水便无声地、汹涌的,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不停划过湿痕,仿佛连悲伤本身,都已沉重到失去了声音。 雪莲见状,心胆俱裂,知道公主已到了极限,急忙向平渊草草告辞。 “殿下,我们先回去吧,先回去再说……” 曲长缨没有丝毫反抗,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提线木偶,任凭雪莲摆布,她也提不起来半分的力气。 “我……我任他……被长霜……派去了陌凉……” 眼泪已经数不清覆盖了多少次了。 “殿下,我们回去,我们这就回去……回去就好了……”雪莲哭着乞求。 而曲长缨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在抬脚,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时,眼前的一切——雪莲那布满泪痕的脸,周围模糊晃动的人影,荒芜破败的庭院,以及天际那片青紫交加的诡异晨光—— 一片漆黑。 她身体一软,竟径直的瘫软了下来,倒在虚无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耳边越来越远的来自雪莲、卫明轩等人呼喊: “殿下……殿下……” “快点找郎中!快找郎中啊!” …… 第五十一章 连夜返程 “长缨,怕不怕?怕不怕?” “不怕,一点也不怕,忱州哥哥,再推高一点,高一点嘛!” 曲长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她坐在旧殿的他为他建造的秋千上,被他推的很高、很高,高到仿佛手能触碰到那澄澈的蓝天与柔软的白云,风在耳旁呼啸着,她的明亮的笑声,也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还有…… 还有那天晚上。 她偷偷地、又忍不住地向他身边靠近一点点,指着天空没话找话:“忱州哥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忱州哥哥,你说月亮上会有嫦娥么?” 而他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轻柔:“有没有嫦娥,我不知道。但是长缨……如果感到难过,你就可以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 莫负人间,岁月长…… 那声音在梦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潮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眼泪在眼角聚集,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已然分不清了现实与梦境。 曲长缨伸手,想抓住梦中人的衣袖,但是抓到的,却是冰冷的木头。她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床幔;而方才那双深邃的眼眸,也从眼前消失了,映入眼帘的,只有几双焦灼的眼睛。 “殿下,殿下醒了!” 雪莲的惊呼,唤来了周围聚集的七八个郎中的把脉、嘘寒问暖。 曲长缨眨眨眼,碾碎了眼眶里的泪。身旁,郎中们絮叨的“殿下急火攻心,元气大伤”、“外感风寒,邪气入体,需好生静养”的话……令她心烦意乱。 “雪莲。” 她撑起身体,开口,声音沙哑,面无表情。 “奴婢在!” “传令下去,即刻准备,启程返回曲都。” “立刻?今夜就走?”雪莲惊的话的结巴了:“殿下,您的身子……” “对,立刻。” 曲长缨坐了起来,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告知此地官员,安排最好的轿撵与护卫,护送平渊大人回朝。平大人何时动身,有何需求,全听从平大人吩咐。” 她扭头,望向外面的月亮,闭上了眼。 “而本宫——” “今夜,现在!就走!!” * 曲长缨决定回宫后。 当夜,马车便准备好了,他们一行人连夜启程。为了以防万一,路上还跟了个郎中,药箱塞在车厢角落里,随着颠簸咣当作响。 这一路上,山路崎岖。寒流来袭,还一连下了三天的雨。 而车厢内的曲长缨,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晕晕沉沉的靠在垫子上,她闭着眼,额头发热,身体却冷的厉害,没有一点力气,仿佛意识也跟着游离了。 期间,郎中好几次肯求车队停下、恳求曲长缨先就医,养好身体再启程,曲长缨也置之不理。 “殿下,他这是用全族的性命做赌注,在为您、为陛下,扫清最后的风险啊……!” 泪水,再次蜂拥而起。 …… 陆忱州,你宁愿自己担负一切,都不愿意对我袒露半分——你就这般……信不过我么? 她闭着眼,将这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问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的香囊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湿了不知道多少次。她攥着它,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不敢松手,怕一松手,便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 * 就这样,在身体与意志的双重煎熬下,一行人竟比原计划提前两日抵达了曲都。 曲长缨晕晕沉沉,一回到寝殿,便再次发起了高烧,神志模糊。但她仍要立刻见曲长霜——立刻,现在! 只是,祸不单行的是——雪莲刚想要去请曲长霜,这才得知:新帝曲长霜因处理紧急外邦事务,这几日并未在宫内,而是移驾至城郊专为接待使臣、较为僻静的行宫。说要两天后才回来。 曲长缨急火攻心。 然而,当曲长缨强撑着病体,看到此次陪同前往行宫的近臣名单时,一口热血竟直接冲破喉咙,洒在床单上。 “赵瑞鹤——!!咳咳咳,咳咳咳——!” 雪莲赶忙递上来一口参茶。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顺顺,缓缓,莫要着急……”她轻抚着她的背。 而下一瞬,曲长缨便将那茶水推开—— “赵瑞鹤和赵权方——这两个人,怎么跟着陛下一块去了!他们这是、这是在本宫这里落不着好,反而去蛊惑长霜!!” 曲长缨双目猩红,“啪”的一声将那名单扔在地上。 一旁伫立的枫儿颤颤巍巍,怯弱上前。 “殿下……其实……还不止这样了……” 她扣着手,声音细若蝉翼:“您刚一外出,赵相便好像在前朝递了好几个折子,表面上是夸陛下治国有方,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往陛下心坎上贴。好像听闻,有几个建议……陛下都还挺……欢喜的……” “他都提了什么?”曲长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闭上开眼。 枫儿语速越来越慢:“好像提及的有……拆除旧殿。好像说陛下和殿下在旧殿,生活的孤苦,有很多不好的回忆,说旧殿风水不好、要重建……” 不好的回忆…… 曲长缨冷笑一声。 “还有呢……” “还有追封陛下与殿下的生母为‘恭惠太后’,春秋致祭,以慰在天之灵。” “另外……” 枫儿咬了咬唇,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双目始终紧闭,似乎还能承受,便语速更慢,道:“还有……赵相还提了一句,说‘朝中政务繁重,陛下春秋正盛,应、应当……” “应当什么,但说无妨!” 枫儿被吓了一激灵,头垂的更低了:“应当……‘亲理万机’……” 说罢,枫儿颤抖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彻底不敢再说一个字。 曲长缨靠在床榻上,一声轻哼,几乎不受控制的从嘴角牵出。 “‘亲、理’万机。” 她笑了笑,她加重了“亲”、“理”二字。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啊……” 她望着头顶的繁复的精美凿井。笑着,笑着,她便笑不出来了。她的那笑意凝固在嘴角,目光也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雪莲道:“殿下,您别想那么多了,陛下与殿下血浓于水,陛下定不会听那后党的,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罢了,您莫要担忧。” 曲长缨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望着外面的月亮,最终闭上了眼,沉沉的睡了下去。 第五十二章 迟来的锦书·逆水之舟 曲长缨昏睡了一日。 第二日,在崔太医和韩太医的联合诊治下,她的身体才刚好一点。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痕深深。虽然高烧已经退了,但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雪莲端来一碗燕窝粥,稠稠的,熬得极烂,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雪莲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曲长缨张嘴,咽了下去。又一口,又一口,她麻木地咽着…… 一碗见底,雪莲正准备再盛一碗,她却摆了摆手,拉住她的衣袖,眼神坚定:“陪本宫去行宫。我现在就要见到陛下!” 她掀开被子,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被雪莲慌忙上前扶住:“殿下,要不再缓一日?昨日递呈的安排上写了,今日陛下要接待外使,怕是抽不出空来……更何况您的身体……” 正说着,殿外来了人。 一个内侍躬着身子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来禀,说旧殿今日便要开始动工重建了,他特来问一下殿下,旧殿还有什么需要保留的旧物?若有,他这便去收拾了,好生为殿下送来。 曲长缨靠在榻边,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谁允许拆的?不许拆!” 那声音沙哑,却厉得像一把刀,引得内侍肩头一抖:“殿下……拆除是陛下的旨意……”“那又如何?”曲长缨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声音更厉:“现在就吩咐下去——不许动旧殿的东西!” 那内侍听罢,道了声“遵命”,落荒而逃。 曲长缨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透水的纸。她望着窗外正午十分、依旧灰蒙蒙的天,她再次对雪莲道:“雪莲,陪我去行宫——我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 雪莲搀扶着曲长缨,踏上了轿辇。 轿辇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晃荡的路途中,它途径了她幼年常常与曲长霜偷偷来玩的御花园。 “长霜,你看那只蝴蝶,好好看!哎呀,它飞走了!” “长霜,你看那条红色的鲤鱼,好漂亮!” “长霜,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吃人的宫里,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可以依靠……” …… 天光从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曲长缨唇片颤抖。 而后,轿子继续前行,经过她母亲被推入的那口枯井。 “长霜闭眼!!” 那时,她猛地捂住弟弟的眼睛,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他看不见了,可是——她却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了母亲的手死死抓着井口,指甲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指甲断裂,渗出血来。而后,那些先太后身边的内侍——将母亲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 至此,那声音、那道痕迹、那双渐渐松开的手,成为了她的梦魇。 直到—— “长缨若是想念母亲了,不妨就把这画当作母亲,躺在她的怀抱里,或能感受到些许温暖。”直到他的陪伴、安慰,她躺在他画的母亲的“怀抱”里——她才与那段挥之不去的噩梦,达成了某种和解。 …… 曲长缨的泪水,在经过那口枯井时,双眸湿润。 …… 耳旁,雪莲的声音伴着风声灌进轿,又轻又急:“殿下,您看——前面就是旧殿了,那边……已经建好了架木,怕是……真的不日就要动工了……” 曲长缨的视线右移,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熟悉的、破败的院落上。 * 傍晚时分。因不放心旧殿秋千被拆,曲长缨再次踏足了这片她将近五年没再回来过的地方。旧殿内。 戏台倾颓。檐角的彩绘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宫室蒙尘,门窗紧闭,窗纸早已烂尽。殿内四周,也已经搭起了高高的架木,虽然殿内没有人,但那已经拆除了一半腐朽的檐角,亦证明了这里本已经要动工了,却因为今早自己的一道旨意,而突然暂停。 曲长缨进到殿内。 灰尘遍布,蜘蛛结网。 陆忱州教她习字的木桌上铺满了灰尘,像一层灰色的绒布; 桌角那边的另一个矮案,至今还搁着一只给陆忱州盛药的碗; ——就更不用说院子角落的秋千了。 如今,那架秋千,安静地静置着。绳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厉害,麻线一根一根地断裂,散开,木板也静静地悬着,没有晃,没有动,没有人管—— 恍若一个早已经死去的生命。 曲长缨掐住了雪莲的手。 瞬息之间,她竟然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她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您大病未愈,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雪莲担忧道。 曲长缨却置若罔闻,不顾雪莲的搀扶,她极其缓慢,走上前,冰凉的掌心握住了那散开的、秋千的绳索。 而后——轻轻的,不顾灰尘堆积的—— 坐了上去。 “殿下,脏!而且,看这绳索已经糟朽,怕是……快要断了,实在危险——!……” 雪莲大声劝,而曲长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她身体后撤,退了两步,然后双脚离地……就像背后有陆忱州轻轻推她一般,她再次荡了起来。 “快断了……” 她喃喃的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失神,声音却苦笑着,回荡在忽高忽低的空气里。 “就像……我和他之间的缘分……也快要断了一样,是么?” 雪莲目不转睛,盯着曲长缨,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只见,下一瞬息,就在秋千荡到最低点时—— “啪——!”的一声,果然—— 绳索断裂! 如同命运的弦音,戛然而止! 曲长缨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 好在,秋千荡在了最低处,雪莲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扶住了曲长缨:“殿下,您没事吧?” 曲长缨茫然,摇摇头。 而后,待两人站稳后,她们同时看到…… 失去了牵拉的秋千木板独自荡了两下,便倾斜掉落,摔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而那里面——而在那空心夹层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边角…… 它躲在夹层里,看样子,像是一张纸,或是一封信。 一阵秋风掠过,恰好掀起它的一角。 “那是……什么……?” 曲长缨声音嘶哑。 雪莲也茫然摇头:“奴婢不知,看样子,像是从木板里掉出来的。” 说罢,雪莲上前,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 曲长缨看着雪莲的背影,不怎么的,一种灭顶的、“不详”的预感,让曲长缨全身发寒,她感到眩晕,竟不自觉晃了一下身体。 雪莲忙扶住她的身体,将信递上。“殿下,这信似乎……好旧了。” 曲长缨没管。她拿着信,看着它因年深日久,边缘发黄,甚至一角已经有些发碎,像是一碰即散的落叶。 她“嘶——”一声,极其缓慢的将信口撕开。 …… “殿下,写了什么啊?”雪莲也甚是好奇,她垫垫脚,凑了上来。 却只见曲长缨才刚拿到信,眸光却彻底盯住了,接着,她手抖个不停。不一会儿,恍若再承受不住那信纸的重量,信纸陡然一松。飘落在地。 “殿下,怎么了?”雪莲从未见过曲长缨这般呆滞的、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的模样。 她骇然上前,慌忙将信捡起。 展开后。 却只见那信,极短。 只有两行字。 * 第一行: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第二行: ——行舟。 …… * 雪莲双手颤抖,瞪大了眼—— 这一刻,不仅仅是曲长缨,就连雪莲,也彻彻底底,怔在原地。 *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愿我如星,愿你如月。愿夜星能一直守护在月亮身边,我们彼此辉映,即便身处黑暗,也能照亮对方,光华皎洁。) ? ?前面的那封信的伏笔,终于接上了……诗句处自《车遥遥篇》南宋·范成大。 第五十三章 对峙·三个要求 当曲长霜踏着淅沥的夜雨来到行宫偏殿,已是亥时。 他甚至来不及换上常服,便匆匆赶往此处。 他的心中揣着两份不安:一是听闻阿姐在栖霞坳病倒,二则,是今日傍晚接到的那封语气急切的信函。说她已经赶往行宫,无论今日多晚,也要见他一面。 阴冷的雨丝敲打着宫灯,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曲长霜在宫人的簇拥与伞盖的庇护下,快步疾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刻着“福”字的小福结—— 那是有次他高烧,曲长缨特意为他求的。 姐姐说,“我们长霜不是‘灾星’,是‘福星’!” 曲长霜记到了现在。 曲长霜匆匆来到门口。 只见偏殿外,雪莲早已候在门口。 “皇姐怎么了!”他怒气冲冲,“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雪莲此刻竟没有回应。用无声的愤怒对抗着那心底的不悦—— 殿下会生病至此,还不都是因为陛下私自将陆大人派去陌凉导致的么? 她紧绷着唇片,一言不发。 曲长霜看着她——一个小婢女敢和自己赌气的模样,怒火忽得直冲脑门——而就在这时,阿滂悄无声息,将雪莲护在身后。 阿滂挡在前面,面容没有谄媚、也没有喜色,只有一片强压之后的平静。 “陛下,殿下在殿内等着您了。” 曲长霜盯着两人,最终冷冽一瞥,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阿滂将曲长霜引至殿内后。只见数座连枝铜灯树上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明灭灭,将重重帷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影。 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已然摆开,皆是他平日所好,只是那缭绕的香气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气味压制——微腥的雨气、烛芯燃烧的焦糊味,以及那无处不在、冰冷而肃穆的沉檀香……它们共同编织出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 尤其,当他看清烛光下阿姐的脸时,心猛地一沉。 那张脸毫无血色,如同冰封在了冰雪之中,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阿姐,”曲长霜压下心头异样,疾步上前坐下,语气带着关切,“听闻你发了高烧?现在感觉如何?可好了?” 曲长缨缓缓抬起眼,眸中似乎有最后一星温存极快地闪过,快得,恍若烛火晃动的错觉。 “好多了。” 她的声音沙哑,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雪莲和阿滂静立角落。 随后,待曲长霜坐下来,她亲手盛了一碗汤,默默推到弟弟面前。 她的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曲长霜有些不自在,“这些事交给下人便好,你病体未愈,何必……” “长霜,”曲长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阿姐今日,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曲长霜被她这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慑住,亦不由自主地握起手掌。“阿姐……你要与我……谈什么?” “长霜,阿姐今日急召你来,有三件事——阿姐要你,务必做到!” 她加重了“务必”两字,语气平稳,却令人胆寒。 “第一,平渊大人,以及平大人召回的武将乔木良等旧朝股肱之臣,不日将回朝复命。我要你答应我,必须给予他们最高的礼遇与尊荣,真心倚重,虚心纳谏!任何时候,都不得因年少气盛,而对老臣有半分轻慢不恭!” …… “好。” 曲长霜的应答,尚且算的上爽快。 “第二,”曲长缨的目光骤然锐利,“我不管赵瑞鹤、赵权方父子在你面前如何巧言令色,扮作忠良!此二人心术不正,先前效忠后党、欲要截杀我二人,此后更私藏先帝幼子,其心可诛!他们绝非可信之辈!你必须即刻远离,万般警惕,绝不可受其挑唆、蛊惑!!” 曲长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阿姐逼视的目光,低头夹了一箸菜,含糊地应道:“……好,朕知道了。” “以上两件事,朕都依阿姐。”他放下玉箸,抬起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那第三件事呢?” 曲长缨沉默了。当她再次抬起眼帘时,曲长霜心中猛地一悸——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姐弟的温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坚硬、不容置喙的决绝,如同深渊寒铁,牢不可破。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划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我要你,立刻下旨——要么收回成命,急召陆忱州返回曲都;要么,即刻派遣精锐——火速支援陌凉!!” “啪嗒——!” 一声脆响,曲长霜手中的玉箸应声滑落,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几乎要溢出的、汹涌的恨意。 “皇姐,你说什么!?” * 曲长缨再次坚定的重复了一边,一字一顿。 “我要长霜你——要么收回成命;要么,即刻派遣精锐,火速支援陌凉!!” 曲长霜的仇恨的眼睛对视着曲长缨,他眼神中飘忽起忽明忽暗的鬼火的亮光,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而后,他竟然—— 轻轻的,笑了。 他不慌不忙的将一块笋片夹进了碗内,慢慢咀嚼。 “阿姐……你终究还是放不下我们的仇人。” “他不是仇人。长霜,他从来都不是——” 曲长缨说着,她将今日在秋千处发现的信,从怀里掏了出来。慢慢的,慢慢的展开。 老旧的发黄的、以及破损的纸张上,用瘦劲峻拔,力透纸背的力道写着最温情的字眼: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行舟。” 在用手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曲长缨亦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双手颤抖,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始终争先恐后的从她的眼眶中冒出。 “长霜,今日,在来前,程寻大人得知本宫要来行宫,亦在宫门处等候,再次夯实一个事实——陆忱州才是‘行舟’。” 她颤音道:“那‘行舟’的含义,也并不是思乡的‘万里送行舟’,而是‘逆水行舟’的‘行舟’!或许……从做千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有预感,自己将来很可能要逆着本心、逆着父亲的安排、逆着朝堂兴起的后党之势,独自撑着一叶扁舟,在风浪里颠簸了……所以长霜——” 她看向弟弟的愈发冷冽的眸眼。 “陆忱州才是我们姐弟在陌凉时,便一直在暗中,设法保护我们姐弟之人……” “可是,那又如何?” ——而曲长缨没有想到,她的话还未说完,曲长霜便打断了她。 曲长霜冷冰冰的看着那一桌子的菜,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箸菜。 他动作从容,近乎刻意,仿佛曲长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揭露,那字字泣血的解释,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过耳的微风,引不起他心湖的半分涟漪,更不值得他停下用餐。 “阿姐,他是不是‘行舟’,对朕而言,都无关紧要。是他——提议将我们姐弟送去的陌凉——单就这点,对朕而言,便已足够死上百次!” “可是长霜,即便是他提议送的质,那也是有难言之隐!你看不到先帝的宗亲——我们的兄长已经全部被先帝清算了么——而你……” 曲长缨气息更颤,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压制住内心的巨浪: “而你——长霜,你不曾与我商量,便派了陆忱州去了陌凉,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什么用意?” 她极力维持着平静,握紧了手边的香囊,气息更喘。 “这两日,我看过随行的名单——那人员里,除了姜平、魏泓等两三个自愿跟他去的人外,其他的,要不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你的眼线……长霜,阿姐不傻……!阿姐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在胡闹……因为阿姐有愧,阿姐也害怕自己的私心、心软,会成为我们掌权路上的绊脚石。但是长霜……” 曲长缨的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沉重: “当平大人以及一系列的证据,直接指向陆忱州并非真正的后党,相反的,他却是那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的人之时——长霜,你能否睁开眼睛,好好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事实,抛弃成见!——哪怕是为了大曲、为了你的皇位,你能否真正的不失偏颇的,理智的,去处理自己的私仇!?” 说到此刻,曲长缨的眼睛已经血红一片。她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偏殿内回响、震颤。 “长霜……” 她的眼泪,再次滑了下来。声音嘶哑,如同被岁月和烟酒浸透、又被生活的重负狠狠碾压过的砂纸,再也找不回一丝清亮: “你到底——能不能现在就派兵支援!还是你——” 曲长缨说着,她的声音陡然抬高—— “还是——你非要让我绕过枢密院、私自动用兵权,违了祖制、担了矫诏的罪名——你才肯派兵!?” “阿姐——!!” 曲长霜猛然起身! 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步,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大得几乎掀翻了殿顶,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冲撞! “皇姐——!你宁愿违旨!私掉兵权、违背大曲的律法、甚至丧失监国之位!——也要去救他,是么???!!!” ——这也他第一次如此高声地、愤怒地、几乎疯了一样地,对着自己唯一的姐姐怒吼! 他的手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而曲长缨,她抬眼,望着眼前的弟弟,她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彻骨的沉淀……和冷静。 “没、错。” 她一字一顿,似再无退路。 “我、要、救、他!” 当这几个字出口之后,殿外,电闪雷鸣…… ? ?下一章节,第一部分的最后一章节~ 第五十四章 对峙·噩耗 殿外。 夜雨不停的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声音连绵不绝。 殿内,烛火剧烈晃动,忽明忽暗,将几个人吞进那巨大的、恐惧的寂静之中。 雪莲和阿滂屏住呼吸,站在角落里,两个人几乎连吞咽的动作都停住了——喉结不敢滚动,眼皮不敢眨,静待着事态的发展,时刻准备上前搀扶曲长缨。 而曲长缨的唇齿在剧烈的颤抖着,一股再也无法遏制的悲恸,自胸腔最深处奔涌而上。 “长霜——曲长霜!这是阿姐第一次,这样求你——这样与你说话。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而对面,曲长霜暗自摸了摸身边的福结,他将它用力的,包裹在手心,几乎要将它捏碎,碾碎! 他咬牙切齿,但是嘴角,却仍挂可怖的笑。 “阿姊,你会相信那些虚假的纸、信、和那些花言巧语,而我——不信!我只相信我的亲身经历!我差点死在陌凉,我在陌凉时受到的每一份屈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喂我吃雪、他们差点砍断我的双手、他们把谋杀的罪名嫁祸到我头上……我才是那个真正在陌凉的泥潭里被打断骨头、碾碎尊严的人!” “阿姊,你可知在被羞辱时,我是如何想的么?” 他冷哼一声,坐下来。 “那时,我只觉得他们无论如何侮辱我都好,只要不要伤害你,我就心甘情愿,为了阿姐,我可以什么都不怕!我可以变得更坚强,成为阿姐的后盾!……不是阿姐自己说的么——我们才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是,阿姐……你又是怎么做的?” 曲长霜青筋暴露,手指颤抖到几乎痉挛。 “你转身就背叛我去和那陌凉人穆赫结为了盟友,让他保护你!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弟弟!你还和他去学骑马!如今,你不仅帮那该死的仇人陆忱州辩驳——当下,你更是为了那个送我们去死的人,反过来逼我!!” 曲长霜嘶吼道,无处发泄的他猛地就推到了那桌边的烛台! “哗啦”一声,烛台翻倒,还差点点燃那角落的帘子! 幸好阿滂眼疾手快,连忙将雪莲拉到一侧,将火扑灭。 而即便如此发泄,曲长霜眼中的怒火,却仍未熄灭,反而转为了更为执拗的火星: “我就不明白了——他陆忱州,凭什么能一次次得到阿姐你的信任和爱意!凭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为他以身犯险,还杀了我的内侍杨宝忠!!他陆忱州……!” 他死死咬牙,终于恶狠狠拔出心里最恨的刺: “他凭什么给阿姐写这样的锦书!” “他又凭什么敢一直叫阿姐你的闺名——‘长缨’!” “他凭什么——!!” 殿外,雷雨交加。 曲长缨彻彻底底,瘫坐在那里。 她只觉得,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不够,越来越浑浊…… “长霜……你……你……?” 曲长缨嘴唇剧烈颤抖。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弟弟,看着这张她熟悉了二十年的脸——她忽然觉得陌生。陌生得可怕。像是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像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照顾一只温顺的幼鹿,却不知何时,那鹿已经长成了一头她认不出的兽。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一滴一滴,滴答在手背上。 而曲长霜眼内,他猛的将玉箸拿起,又猛的摔回桌案。 ——“砰”的一声。 极其响亮。 “阿姐……今日,朕也给你说实话吧。如今,派不派兵,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看向曲长缨,他的那恨意滔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可怖的笑。 “阿姐,他——” “回不来了。” 他说的很慢,很重,同时又极其笃定。好像,他已经对此有了万无一失的预判。 曲长缨的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一股彻骨的寒意,直接从她五脏六腑最深处猛炸开来! “你说什么……长霜……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派他去,便从没想让他活着回来。” “阿姐,我那日清晨,特意命人给他送了‘送行酒’。那酒里下的,可是杨宝忠生前留下的好东西,当场不会发作,但是谁知道会是在几日后,还是十几日后……”他刻意顿了顿,紧盯着曲长缨骤然收缩的瞳孔,“算算时辰,他此刻怕是已经毒发,正享受着寸寸筋骨断裂的滋味,成为陌凉人的玩物了吧?” 窗外,雨声依旧不紧不慢,如同永无止境的水漏。 而殿内,“曲长霜——!!” 曲长缨撕心裂肺的喊,还未落地——“——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瞬间撕裂空气! 门口,滂沱的雨声、来者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铠甲的撞击的铿锵之声,瞬间汇集到了一起。 雪莲,阿滂,曲长霜和曲长缨等所有人的眸光,也全都集中在了门口的那个,已经全身淋湿的士兵身上。 那士兵气喘吁吁,身体挂满了雨水,见到曲长霜和曲长缨之时,他当即就叩首,急促喘声道: “臣,兵部职方司主事,谨以六百里加急,叩禀陛下、公主殿下:陌凉军报至!” “陌凉……” 曲长缨当即全身一抖,全身虚空! 几乎当即就站不稳!雪莲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身体。 而那士兵则大喘着粗气,继续道: “赖陛下天威,我军已成功探得陌凉粮草虚实、获取陌凉边境军事防御图。然事机缜密,终为敌所察。交接之际,陌凉伏兵尽出,陆忱州大人,为护图舆与同袍突围,亲自断后,力战不屈,终因寡不敌众,为敌所擒。英勇……殉国…… 伏乞陛下圣裁,公主钧示。” …… * 陆忱州…… 为敌所擒…… 英勇……殉国…… 殉国…… * 窗外,雨声亦在不停的下着,曲长缨耳内,一片轰鸣之声。 而就在下一个雷声“轰隆”响起之时,曲长缨再也受不住那惊噩的震慑一般,她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被雪莲和阿滂两个人扶住,她的身体才终于能站在这偏殿之上。 曲长缨一只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攥紧了衣服,有那么一瞬,她几乎喘不过来气了。雪莲的哭求声和窗外瓢泼的雨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亦在耳边模糊不清,她唇瓣微张,却只发出断续的、嘶哑的抽气声。 雪莲被她吓得当即泪落不止。 “公主莫慌……公主,吸气,慢慢吸气……” 雪莲哭着,她一手紧紧环住她,一手不住地轻拍她的背脊。而最终,在那雪莲一声声哭泣的安抚下,曲长缨才喃喃出口…… “他……死了?……” 曲长缨不可置信地重复,泪水滑落脸颊。 “雪莲……他……他,他……!”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而痛苦淹没胸口时,她的喉间竟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她猝不及防地俯身,一口鲜血骤然呕出—— 雪莲被她吓得魂飞魄散,哭声凄切:“公主!公主您别吓奴婢啊!快去叫太医!!” 她一边紧紧环住曲长缨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边对阿滂大喊。 阿滂瞬间飞身跑出殿外。 …… 而曲长霜,他的脚步在她呕血的瞬间,猛地顿住,手臂微抬,那是一个几乎要冲上前去的本能。 然而,下一瞬息,当他再次想到她的血却是为那仇人所流,这丝微弱的动摇,便再次被复杂的快意吞噬。 他非但没有上前,嘴角反而扬起了一种混合着心痛与残忍畅快的笑意,那笑容在他白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朕说过的——”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早有预感的傲慢: “他——回不来了。” “这下,阿姐你可以彻底……死心了吧。” 说罢,带着冰冷的、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的神色,他决绝地转身,再未多看身后那形神俱碎的身影一眼。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一室的绝望与风雨隔绝在内,也将他与那段相依为命的过去,彻底斩断。 * 而殿内,只剩下窗外无尽的雨声,和曲长缨那破碎的、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微弱气息。 曲长缨再看不到了眼前的任何光亮。她身体一软,如主动向黑暗投诚,瞬息倒下。 殿内,只剩下了雪莲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 ——— 【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明日继续】 (注意,因叙事需要,第二部分前十几章节,暂时会切换到男主视角补全陌凉“殉国”始末,女主视角第二部分中后期回归)敬请期待第二部分,男主搅动陌凉王宫,女主的千里救夫与两人的极限拉扯~ ? ?故事第一部分其实主要是为了铺垫情感纠葛和人物关系的,第二部分开始扩大世界观以及邻国各方势力。 ? 哭诉:我第一部分改了不下30遍!因为一开始的开篇不是这样的,我最开始开篇是女主陌凉的成长史,为了签约,所有矛盾重新提前了,导致改文改到快吐血……如若您看的第一部分有什么节奏上不舒服的地方,欢迎提出。我也会尽可能修改,我已经自己看不出来了,因为改的真太太太多遍了~~(我签约后也进行了两次大的节奏调整,就是因为“对文太熟悉,导致已经无法准确判断第一次看的读者的感受了”,因此文中会有评论出现跳脱的情况)。 ? 而第二部分开始,剧情我觉得才是真正铺开的、节奏舒服的开始,因为第二到第五部分,我都没有经过推翻的大改,剧情都是一气呵成的。 ? 第二部分场景会转移到陌凉,男三的穆赫终于要登场啦(我写最喜欢的一个角色),男主与穆赫的交手那部分是我写的最过瘾的地方,希望这部分的剧情不会让大家失望~ 第五十五章 凤凰山避雨 「伏愿卿卿,岁岁安康,顺遂无忧。」 十年前。 当陆忱州开始为曲长缨制作那个秋千时,他最初想悄悄藏入木板夹层的,其实是这封简短的信。 信上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凝聚着他最真诚细腻的祝福。唯有那声亲昵的“卿卿”,偷偷泄露了年少陆忱州心底不敢言明的心思。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提笔蘸墨,骨法用笔,每一划都倾注了全部的认真,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也一同封印在这方寸纸笺之间。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偶然望见了窗外那轮安静注视着他的明月。清辉明亮,一如她的眼眸。 “长缨……如果感到难过,就看看月亮。看看月亮如何在风霜露重的夜晚依然坚韧而温柔地发着光,你就会获得平静的力量……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 他还记得,一月前他曾这样对她说过。不知她是否还记得?陆忱州沉思片刻,目光在写好的信笺上停留许久,最终,他还是将它轻轻折起,小心收好。 随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素净的宣纸,提笔濡墨,写下了宋代诗人范成大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从未做过这般近乎直白表露心迹的事。他心口有些发紧,指尖微颤,但与此同时,一丝隐秘的期待也在心底悄然蔓延—— 若她是那清辉皎皎的月,他愿做她身侧不离不弃的星,在漫漫长夜中相依相伴,彼此辉映。 这……算是锦书吧? 陆忱州如是想。 或许算,因为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近乎勇敢地袒露藏匿已久的心事。 但或许,也不算,因他笃定,曲长缨永远不会发现它。他只愿这份笨拙的祝愿,能永远留在她居住的那方略显破败的庭院里,代替他陪着她,陪她仰望月华,聆听风雪,度过一个又一个难挨的夜晚。 只是,十年前的陆忱州,在将信笺小心翼翼塞入木板夹层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之后,他们之间会走到如此境地…… * 一个半月前。 初冬时分,寒风萧瑟。 血色的残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陆忱州因想起四年前曲长缨姐弟被送往陌凉时,走的也正是这条官道,往事不由纷至沓来。 如今物是人非,而此番离别,大抵……亦是永别了。 陆忱州眼眶干涩。 耳边,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士兵来到身边。 那人的声音因为风沙的呼啸,而特意扬声: “陆大人,是否要找个地方先行休息?眼见狂风大起,似要变天?而且您的伤……” 陆忱州恍惚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只见此刻,天色渐暗,狂风呼啸着掠过茫茫旷野,吹得十几人的马队衣袂翻飞,天地间一片望不到头的苍黄。 而这还不是更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他的腹部的伤口确恍若一根无形之线,时刻牵扯着他的行动。 陆忱州望着远处的众人,声音有些沙哑:“抱歉,兄弟们……是我拖慢了行程。” 他强打起精神:“不如兄弟们一齐快马加鞭,争取四个时辰内一鼓作气赶到清凉台。届时,咱们便可在距离陌凉最近的小镇稍作休整,再前往边境……” “你莫要再逞强了。” 姜平骑着马,不知何时来到了陆忱州身侧。 他是在圣旨刚下来时,就义无反顾决定跟过来的。因为他也看出来了曲长霜派给他的那十人,都是什么来路——大多数是钉死陆忱州的眼线——这里面若是连一个自己人都没有,想必陆忱州再大的能耐,也防不住敌军和“自己人”的双重夹击。 此刻,他抬手挡着风尘,“嫌弃”般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深深叹息:“陆忱州,你这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连续疾驰四五个时辰,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陆忱州刚想说什么,接着被姜平打断:“停——!你别说话——!” 姜平抛给陆忱州一个“朽木不可雕”的眼神。 他调转马头,随后对众人道:“陆大人说了——大伙先前往巫达湖附近的凤凰山!那处山石茂密,山脚下有落脚之处,一旦暴雨倾盆,还可寻个石洞暂避一宿,明日再启程赶往清凉台!” * 巫达湖位于大曲北部。 据说,远古时期起,巫达湖与附近的凤凰山便已有人居住。此地最早并非大曲疆土,而是陌凉的一部分。后来陌凉内部战乱频仍,巫达湖地处偏远,首领无力顾及,巫达湖一带才逐渐正式纳入大曲版图。 如今,那里已是人烟罕至。 当陆忱州等一行人凤凰山时,最后一缕天光正在吞噬山脊。 远处,朔风嘶嚎着掠过山峦,天上乌云翻滚,浓重如铁,暴雨眼看就要倾泻而下。 陆忱州迅速划定范围,令众人自行寻找避雨之处。待所有人都找到岩峰、山洞等躲雨处后,他则手扶嶙峋山石,借火把微光探明虚实后,倚着一处黑洞洞的岩壁,席地而坐。 坐下后,不出瞬息,大雨倾盆…… 当姜平探身进洞时,他看到陆忱州正在抚摸手腕上系着的护身符——那条用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绳。 这个手绳,是临走前夜,妹妹陆襄儿给他编的。 她说,哥哥的香囊——那个护身符,不在身边了,可不能空着什么都不带,于是她编了这条“五彩长命缕”,愿哥哥平安百岁。 姜平叹息。 “亏你还记襄儿在牵挂你。那你还不惜命,非要逞强什么今日赶到清凉台。我看你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陆忱州精神萎靡,只点了点头。 “你还点头?”姜平在他身旁坐下,瞪了他一眼。 陆忱州望着石壁顶端缓缓凝聚、滴落的水珠,沉默片刻,他道:“姜平,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姜平刚灌下一口水,闻言,喝了一半,停了下来。 “什么话?” “姜平,这一次,不同以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刚说出口,便已经被风雨声所掩盖。 “什么意思?”姜平站起身。“准备什么?” 陆忱州道:“此次任务,是要我们前往陌凉边境,刺探敌军布防、粮草虚实。” 他顿了顿,唇边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而若如果……陌凉边境,一开始根本没有什么敌军布防,也无备战粮草。有的,仅仅是大曲枢密院自己暗中调派的兵马,以及运来的粮草呢?” 姜平大惊失色,拳头骤然握紧! “你的意思是……并非陌凉犯边,而是我们在贼喊捉贼,主动制造事端?” 陆忱州示意他噤声,毕竟洞外还有值守的士兵。 “所以……” 陆忱州眸光暗淡,望向洞外的坠雨:“此次,我们注定无法平安回去。什么都查不出来,是罪;捏造情报上报,亦是罪。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姜平急问。 陆忱州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总而言之,若遇危险,我会负责断后。姜平,你务必带大家撤离。倘若我被俘或身死,无论你们有无查到实证,对上头也算有个交代,上面……应不会过于怪罪你们。” ——毕竟,上面要的,不就是他陆忱州死的“名正言顺”么?只要这点目的达成,其他人的生死,他们应该并不在乎。 这句话,在他心底无声划过,并未出口。 “陆忱州你……!” 姜平又气又急,拳头几次抬起,几乎要砸向石壁,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松开。 “陆忱州,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连身后事都谋划周全了,现在才告诉我!若我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跟你来这一趟,我会先去杀了,杀了那个——” 陆忱州立刻眼神凌厉,“你疯了!小心隔墙有耳。” “都这时候了,我管他作甚?!” 说罢,大概语气过急,他竟直接将一堆柴火踢倒。 “记得回去后,照顾好襄儿。”陆忱州继续道:“陌凉边境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也可以给襄儿捎点。” 姜平真想痛骂他一顿! 都到这般田地了,他竟还惦记着这些! 可话到嘴边,看着陆忱州那“分不清孰轻孰重”的平静的面容,他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忱州,你、你——!” 他只能愤懑地低吼一声,那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吼声,恰好与洞外骤然加剧的暴雨声交织在一起,淹没在雷鸣风啸之中。 * 是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疯狂砸落在北地的山石之上,溅起沙场擂鼓般的轰响。 听着山间狂暴的雨声,以及那朔风抽打枯木发出的呜咽,陆忱州倚靠着冰冷石壁,反而奇异地,彻底平静下来…… 也挺好。 他叹了口气。 至少,在这寂寥而浑浊的雨夜,他无需再去思量宫中那些令人心碎的纷扰。 他缓缓望向洞外的雨幕。 他看到,今晚既没有月亮,亦没有了星星。 第五十六章 穷途末路? 次日清晨,下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止了。 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清冷的凉意。 凤凰山岩壁上,水痕犹湿,反射着微茫的天光。 陆忱州醒来后,他告诉姜平,今日必须全速赶到清凉台,稍作补给,需在第二日入夜前抵达大曲边境。 启程前,陆忱州倚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解开昨夜才更换的旧绷带。 绷带卸下,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草与金疮药粉的酸腐气味,在狭小的洞窟中弥漫开来。 伤口位于左腹,是之前杨宝忠留下的那两刀。本已开始收口愈合,奈何连日疾驰颠簸,那层新结的、暗红色的薄痂再度破裂。 他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瓶——这是陆襄儿为他准备的。拔开木塞,将淡黄色药粉小心抖落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正在此时,姜平走了过来,面色凝重。 “哎,方才清点人数,又逃了两人。这次探查派的十人,现在已经逃了三个了,剩下的七八个,怕都是新帝的眼线了吧。要追回来‘以正军纪’吗?”姜平问道。 陆忱州正将新绷带一层层仔细缠紧,动作缓慢而熟练,每一次缠绕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既知是凑数,又觉察此行凶多吉少,趁乱求生也是人之常情。罢了,由他们去吧。” “你还真是‘宽宏大量’。”姜平语带讥讽,却也无更多指责。 陆忱州换好药,目光掠过远处那几个人。 “姜平,那个身着普通黑色便装的——叫冯京的,我观察了他好几日。另外几人时不时会主动往他身边凑,每次也只有极短时间的交流——我怀疑陛下安插的人是以他为首。告诉魏泓,对此辈,我们务必谨慎、小心。” 姜平望了一那两人一眼:“好。我去告诉魏泓。” 姜平出去后。收拾停当,这剩下的十人的队伍,再次策马,向着清凉台镇疾驰而去。 * 清凉台镇内,居民多为大曲人,但因与陌凉接壤,街上赭袍翻飞的陌凉人也随处可见。 中原的交领短衣、襦裙短袄与陌凉服饰混杂,赋予这边陲小镇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 姜平一路颇为好奇,在购置物资时,被一摊贩上陌凉风格的奇特小物件吸引,正要购买,却被陆忱州拦下。 “到了大曲边境,距离陌凉更近,此类物件更多,也更精巧。要是想给襄儿带,可以去那边买。” 姜平想了想,讪讪一笑,将东西放了回去。 一行人在清凉台仅停留约两个时辰,便再次快马加鞭,奔驰在萧瑟的草原上。 入夜时分,加上姜平、魏泓在内的十人,终于抵达大曲边境—— 枢密院设立的边境大本营。 * 暮色四合,边塞的风裹挟着砂砾与寒意,吹过连绵的营帐。 辕门外高悬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守夜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黑色的山峦如巨兽蛰伏,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被火光点缀的营地。 陆忱州的目光扫过营中。 巡防的士兵三三两两,甲胄松散,刀鞘歪斜的佩在腰侧,懒散的状态连掩饰都懒得掩饰——陆忱州的嘴角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 营帐内,枢密副使江从文,接待了陆忱州。 江从文年约四十,蓄着短须,额间均匀分布着皱纹,眉毛上扬,眼中带着灼灼笑意,给人一种友好谦逊之感。 一见到陆忱州,他立刻迎上前,嘴角立刻堆满笑容,只是那笑容,并不及眼底。 “陆大人一行人远道而来,着实辛苦!我已经备好了酒菜,为陆大人接风。” 陆忱州心知此人机心极深,便婉拒了接风宴席,连简单的饮酒,也以“伤重未愈”推辞。 帐内,一盏昏黄羊皮风灯悬在中间,灯焰不时噼啪轻爆,将众人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陆忱州望向帐中那张简陋木案,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公事公办的冷笑。 “江大人,下官听闻,是江大人上奏陛下,称陌凉于边境陈兵布防,有偷袭大曲之虞,陛下这才遣下官等为稽察使,暗查边境陌凉布防与粮草虚实?” “正是。” 江从文声音稳健。 “然而江大人,下官沿途所见,并未窥见陌凉一兵一卒,唯有我大曲军队驻扎与粮草囤积。请问江大人,此乃何故?” 江从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又迅速接上:“陆大人,陌凉原先确在边境驻军。只是大人来迟了几日,其军营与粮草已于前日撤至陌凉境内——洪牙山一带。据探子回报,彼处驻军将近千人,守备森严,对大曲边境威胁犹在。” “陌凉可曾主动袭击过我大曲?” “那倒不曾。不过……” 江从文笑容不变,“若待其主动进攻,岂不为时已晚?陛下乃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故请陆大人先行探明陌凉虚实。莫非陆大人是在质疑陛下旨意的英明?” 陆忱州目光骤冷:“江大人不必给陆某扣此大帽,陆某戴不起,更不敢戴!” 他倏然将地图合拢,掷于案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江大人,你我心知肚明,战火一起,便是权力的催生药。只不知江大人意欲催生的,究竟是国威,还是私欲?!若大人欲借陛下对为质陌凉的旧恨,点燃边烽,以战火为阶,揽军权、安亲信、固权位,那么,也请江大人掂量清楚,是否承受得起这后果!”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刀,直刺江从文眼底。 “陌凉人悍勇,不惹事,更不怕事!若大人一意孤行,蛊惑圣心,增兵挑衅,届时烽烟骤起,百姓流离,此间罪业,皆由大人执火所致!弄火者,终必自焚!还望江大人深思,好自为之!” 语毕,陆忱州再不看江从文那因愤恨而微微颤抖、面色青白交加的脸,他转身,掀开帐帘,走向帐外。 而那江从文哪是忍气吞声之辈? 看着他的背影,他刻意扬声道: “陆大人好一番慷慨陈词!只盼你入了陌凉地界,骨头还能这般硬气!别忘了,你的一举一动,陛下都看在眼里!” 陆忱州脚步未停。 …… * 是夜,或许因将积压已久的怒火宣泄而出,陆忱州竟觉心胸轻快了几分。 他难得起了兴致,主动邀姜平和魏泓饮酒。 而果不其然,他又招来姜平的一顿斥责。 “清晨才换过药,晚上便要饮酒?陆忱州,你当真嫌命长不成?” 他使劲瞪了陆忱州一眼,随后便只让人备了几样简单吃食,他们二人和魏泓,三人坐在军中招待客人的营帐内。 陆忱州将帘子拉开半幅,让清冷夜风透入。 姜平将酒全数拢在自己手边,一滴也不让陆忱州沾。 “我说你啊,你今日对江从文那番发作,倒是痛快了。可曾想过他必会背后再参你一本,让你处境雪上加霜?你又是何苦去招惹这等小人?” 陆忱州以手撑颊,腕间露出了陆襄儿所赠的护身符。 “无妨。横竖已至此境地,索性任性一回,图个心中舒坦。” “你又来了。”姜平叹气,仰头灌进去一口酒。 “说实话,接下来有何打算?即便陌凉军曾至边境,现下也已撤回其境内。难不成我们真要擅越边境,深入陌凉腹地去探查军情?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陆忱州凝视着眼前冰凉的吃食,不知该如何向姜平和魏泓坦陈心迹。 因为—— 深入陌凉,势在必行。 否则,什么情报都带不回去的话,即便姜平等人生还,也可能因这“无功而返”而获罪。 此外,军情事关重大。无论这是不是新帝与江从文设置的陷阱,他亦觉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你别光想心事,说话啊?” 姜平用手肘捣捣他。 陆忱州总算叹息,开了口:“姜平,魏泓,我也不愿你们跟着我冒险,但此行关乎边境百姓安危与大曲疆土稳定,我觉得——纵使万般谨慎,亦不为过。” “我就知道——” 姜平深深叹了口气,和魏泓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哀怨的、无奈的苦笑。 “陆忱州——你这人,心里装的尽是大曲、朝廷、百姓,和那个……害你至此的那对姐弟……何时有过自己?” 提及“那对姐弟”四个字时,陆忱州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中茶水滴落手背。 姜平未察觉,借着酒劲继续道:“事到如今,我问你个事儿……” 姜平盯着陆忱州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挖出什么秘密,最终压着嗓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说忱州,你该不会……真让那曲长缨给下了什么‘蛊’吧?什么‘钟情蛊’、又或者是什么‘一眼万年散’?不然怎么解释,你这木头桩子似的人,偏就对着她……这般死心塌地、九死不悔的?” 他刚一说完,魏泓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陆忱州倏地起身,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泛起薄红:“胡说什么!再浑说,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曲都!” “哎,你说的好像我愿意跟你呆在这儿似的——是不是,魏泓?” 魏泓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正色道:“姜平,你就别逗陆大人了。‘公主殿下’是陆大人的禁区,你拿谁开玩笑都行,但是公主殿下——绝对不行。” 姜平一听,眼睛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连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说嘛——”他说着,朝陆忱州走向营地的背影高喊,“哎,别走呀——大舅哥——!” 两个人笑着,闹着。 在这寒冷而又的夜里,几个人的笑语在空旷的营地格外清晰,反而像是碎玉,散落在这寒冷的旷野上—— 渺小,却又清晰。 * 深夜。 姜平和魏泓醉倒后。 陆忱州派人将两人扶回营帐,他披上一件玄色外衣,独自坐在矮案,拿出边境地图,看了起来。 烛火压得极低,只照亮方寸之间,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游移,停在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 洪牙山。 这里是陌凉的军队撤回的区域。 标记处,密密麻麻,一座座山峰如獠牙般矗立,等高线挤在一起,每一条都代表着数百丈的陡坡。短短方寸之间,皆是险峻的山道。 他盯着那地图,眉头越蹙越紧。 他们要潜入的,是成百上千人驻扎的陌凉军营。六十里山路。脚程都要两个时辰…… 而眼下,他可信任的人只有姜平和魏泓。三人——要如何快马加鞭飞驰到洪牙山,潜入戒备森严的陌凉军营,探查其布防与粮草虚实?他又如何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保全他们两人的安全? 强攻?无异以卵击石。 暗探?人手实在单薄。 或许……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可他们连陌凉的基本防御策略和粮草布局都不知道,与江从文刚见面时,江从文便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肯透露半分陌凉军队的情况,他们根本无法提前部署。 夜光之下,陆忱州嘴角牵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而正想着—— 帐外,一个人影忽然闪过。极快,极轻。 陆忱州抬头,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帐帘上,定了一瞬。 对了。 他还要防着曲长霜的眼线。 陆忱州深叹一口气。他望着帐外,眸色虽然平静,不过眼眸上的竖痕,又加重了一分。 这次……莫不会真的要…… 他闭上眼。 穷途末路……? ? ?感谢“靥_ca”亲的票票~~比心心哈哈~ ? (这两章节因为都是过渡章节,索性一起放啦。明日开始慢慢进入主线~) 第五十七章 偶遇与试探·其一 随后半个多月,陆忱州与姜平等人仍在边境驻扎。 这些日子里,江从文始终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每逢陆忱州问及军务要害,永远只有那句:“我等只奉陛下密旨和枢密院札子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更是客气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几次交锋下来,陆忱州彻底断了从这位口中探听真相的念想。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别处——那些被江从文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士卒,还有几位与主帅素有嫌隙的副将。 借着巡营的机会,他会在火堆旁多坐片刻,听士兵们抱怨冬衣单薄;在演武场上,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去年的饷银发放。这些零碎的抱怨被他记在心里,而后借着某些机会,他会突然点验粮仓,那仓促填补的缺口、新旧混杂的粮袋,都成了无声的证词。 此外,最重要的突破,来自姜平。 按照陆忱州的吩咐,姜平快马加鞭,用了五日时间,赶到三百里外的军需供应地,查核了地方官府与军队往来的全部账目。 当两份账册——一份来自军中,一份来自地方的账册在陆忱州面前摊开后,那中间的差额,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明明白白地揭示了江从文克扣军饷的罪行。 “这次,证据确凿了!”姜平压抑着的怒气,在此刻爆发了出来。“要不要现在就杀个回马枪,打他个措手不及!?” 陆忱州却面容冷静。他将所有证据重新整理,小心封入一个牛皮信袋,重新郑重交到他手中。 “江从文在朝中经营多年,心机深不可测。眼下我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和魏泓。这些证据,待你回到大曲后,务必亲手交给陈运展——陈大人。” 他语气更重:“一定要提醒陈大人,务必当着众臣的面呈上。绝不能单独禀告,让陛下有机会私下处置。” 姜平微微一怔,握着信袋的手紧了紧:“让我去送?”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恰在此时,魏泓掀帘而入,带进一阵凉风。 他将一个厚厚的本子递到陆忱州手里,声音压得极低:“陆大人,查到了。” “辛苦了。”陆忱州接过,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开始仔细翻看。 “这是什么?”姜平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满纸都是人名、地名、日期。 陆忱州没回话。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得姜平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姜平。那张脸上,连日来紧绷的线条忽然松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 “今天下午,我们放松一下,去逛逛边境的市集?” 姜平被他弄的摸不着头脑,眉头拧成了一团:“这时候逛集市?你不忙了?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没理清楚呢——” “忙。” 陆忱州将本子合上,收入袖中,站起身,拍了拍姜平的肩膀,“正因为忙,才要去。” * 下午的大曲边境,秋日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酷烈,变得醇厚而温润,将人与物的影子拉得悠长。 陆忱州和姜平两人便拖着这长长的影子,走在了这距离营地十余里外、位于大曲与陌凉交界处的最后一片人烟交融的土地上。 这里,既是大曲疆土的末梢,也是陌凉人频繁往来的贸易胜地: 空气中飘荡着胡饼刚出炉的焦香;须发花白的老汉,面膛晒得黧黑,正用带着浓重陌凉口音的大曲话叫卖着…… 旁边摊位上,一个精明的陌凉商人手脚并用、比划着向几位大曲客商极力推荐他的陌凉干货,双方激烈地讨价还价,绵软婉转的大曲话与铿锵顿挫的陌凉语混在一起,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这般热闹!”姜平第一次来,走在街道两侧,眼睛都顾不过来了。 “其实没有战事的边境生活,或许也不失为另一种令人心安的安居乐业。”陆忱州道。 他说着,望着眼前的一切,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陌凉人—— 护拉。 他就是在这市集里,和护拉重逢的。 九年前,十七岁的他第一次跟随父亲深入陌凉探察。那时的他,撞见一队大曲边军正押着几名陌凉平民百姓,以“奸细”之名要就地处决。陆忱州得知军中有人想冒领军功,于心不忍,最终,他求父亲出面周旋,硬是将那几名百姓从刀口下救了出来。 而那其中释放的,便有护拉的儿子。 只可惜,几年后,护拉的儿子被迫应征入伍,因一点小事,被陌凉三殿下特而班齐的亲信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 也正因这段渊源,护拉——这个曾经感激陆忱州相助的、任陌凉王宫采购领事的沉默寡言的陌凉老兵——便带着那份“丧子之痛”、和对特而班齐的恨,成为了陆忱州安插在陌凉的最不起眼的眼线——帮助他暗中保护曲长缨,同时帮他传递陌凉王宫的消息。 只可惜。 继诺诚后,护拉在曲长缨回朝前,他寄向大曲的密信被发现,最终他也死了。至此,陆忱州在陌凉彻底失去了“眼睛”…… 思绪沉浮间,陆忱州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神情蒙上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阳光在他的眼神中变得恍惚,他才使劲眨眨眼,将眼中的酸涩和唏嘘压制下去。 “我给你说说话呢,你听见了么?” 姜平的声音再次回到耳畔,将他唤回。 陆忱州扭过头。“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 姜平不满地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根据魏泓调查的结果,最近边境陌凉人出入记录激增,不太正常,所以想过来探探虚实,顺便给襄儿买点东西。’——怎么,自己说的话都忘了?还是你发现了什么可疑之人?” 陆忱州摇了摇头。“未见。” 姜平便道:“那你这会儿就先专心给襄儿挑东西!” 说着,他拉住他往前走,忍不住又抱怨起这些日子陆忱州经常的“心不在焉”。 陆忱州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两人走在热闹的集市上。 …… 然而,就在姜平被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那摊子上摆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银饰、骨雕、不知名的护身符…… 他笑着走开,开始和那陌凉人攀谈时——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在街道那头响了起来…… 陆忱州抬起头。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一队陌凉的商队,由远及近,慢慢向这边靠近…… 三十步…… 十五步…… 他目光紧盯着这队人,皱起了眉头。 …… 过了瞬息。 当姜平总算挑好了给襄儿买的小玩意——一个防身用的、精巧的小金鞭,他猛然回头:“忱州,这个怎么样,帮我给那人说说,便宜点呗?” 他四处张望,他这才猛然发现—— 陆忱州,不见了。 * 那集市上,忽然间自远及近,来了四五个陌凉人。 迎着快要落日的余晖,他们排成了一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戴着紫色襕衫的贵人样貌的陌凉商人,他坐在高高的马上,眼神看向四周的五彩斑斓的毡毯、皮货、药材摊,似乎是在寻着什么要买的货物;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牵着马的、穿着灰褐色短衣的又高又瘦的小厮,那小厮戴着草帽,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而在商贾和小厮身后,还有两个人,他们照看着马车上的货物,似乎这马车上的茶叶极其名贵。 他们的马蹄之声此起彼伏,在泥土的路上印下深深的车辙印,同时扬起了呛鼻的灰尘。 在即将擦肩而过时,陆忱州站在一侧,嘴角微微一笑,用陌凉语开了口。 “好茶!这马车里装的,是陌凉的红茶与黑茶砖吧?”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引起马上之人的注意。 果然,那紫衫商贾听后立刻勒住了马,调转了身,打量起陆忱州。 “这位客人好灵的鼻子!隔着麻袋也能闻出来?而且……你一个大曲人,竟会说我们陌凉语?” 陆忱州走到那商贾身边,拱手笑道:“阁下见笑了。常在边境做些小买卖,便学会了几句。” 他边说,边自然地靠近马车,像一个普通商贩,摸起了茶。 只是,他不闻茶香,也不问价,他只是用指尖细细捻搓那茶叶,分开分辨,使得它们在日光下泛出翠绿色的色泽。 “这茶叶看着名贵,不知这茶叶是采自南山还是北坡?而且看这分量,这色泽……”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马车的车辙上:“这茶叶……似乎格外的重。把咱们驮着货物的马都压的快走不了路了。” 那商贾听闻,立刻想要辩解,而陆忱州却根本不等他回答,便继续淡然道: “且我听闻,陌凉王庭近年为显风雅,特从大曲南方引进‘炒青’之法,以求茶汤香高味醇。而阁下这车茶……” 他指尖轻点车上的柳条筐,“用的却是北地更古早的‘晒青’旧艺?……这倒也罢了,可此去清凉台一路风沙干燥,用这般透气却不遮光的柳条筐……” 他喉间溢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怕是茶叶未到地头,香气便已先被晒散了七八分了吧?” 那紫衫商贾闻言,脸色“唰”地白了。 “我们这车茶……是因为、因为……” 陆忱州依旧神色平静,听着他说,同时牢牢锁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怎么,阁下对自己的货物……似乎并不熟悉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市集的喧嚣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远处小贩的叫卖、讨价还价的争执、甚至风吹过篷布的声响。所有的喧闹都骤然远去。 那商贾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温凉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然而—— 就在那其他人的手都不约而同的摸向身侧的什么东西之时,却听见那身侧的灰衣小厮,忽然笑了。 所有人都收回了探出去的手。 那灰衣小厮上前两步,仍然低着头,但他的兜帽阴影下已然露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这位客官……好眼力。”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脊背微凉的韵律,扫过陆忱州的周身: “这位客官对茶叶如此精通,怕也不只是……做寻常南北货买卖的生意人……那么简单吧?” 陆忱州笑着看向那灰衣小厮:“哪里,只不过是茶喝的多,稍懂一些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瞬息。 陆忱州的目光坦荡,坦荡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热忱,不少一分底气,像是一个真正的茶商在与人闲聊。 而那小厮的眼眸,更多的则沉在了帽檐之下。那双眼睛躲在阴影里,嘴角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 ?这个陌凉老兵护拉,就是第一部分里,曲长缨差点遭到非礼时救她的那个老兵~不知道大家还有印象吗? ? 另外,茶叶知识,全来自网络。 ? (感谢为爱发电期间,每位读者的支持,铭记于心~) 第五十八章 偶遇与试探·其二 边境的烈日之下。 那灰衣小厮上前半步,虽依旧微低着头,声音却平稳低沉。 “这位客官……好眼力。怕不只是做寻常南北货买卖的生意人……那么简单吧?” 陆忱州亦随意道:“哪里,只不过是茶喝的多,稍懂一些罢了。” “既是如此——” 那小厮侧身,示意了一下满载的马车,不疾不徐。 他缓缓道:“我来给贵客讲一下,我们茶商的货吧。贵客明鉴,王室雅好‘蒸青’求其鲜爽,自是风雅之事。然我等边陲行商,首要考虑货物能否安然抵达。‘炒青’经足火,茶性干燥稳定,更耐得住边关干冷气候与长途颠簸,反是实用之选。” 他侧身轻拍车上的柳条筐,继续道: “这柳条筐看着粗朴,却内有乾坤——筐壁以藤条经纬加固,夹层衬了数层防潮油纸,缝隙皆以蜂蜡密封。故而虽形制略显粗重,却敢说一句:茶未到,香不走。”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言辞谦恭有礼,几乎滴水不漏。然而,陆忱州注意到,他自始至终都微微低着的头,用帽沿掩饰遮挡住大部分的脸庞,巧妙避开了与他的目光接触。此外,他的礼节与说辞,虽然无可挑剔,但言语间却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可多得的严谨。 陆忱州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原来如此。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受教了。” “贵客客气。”那小厮说着,将一包茶叶递上前:“既然客官喜欢陌凉茶叶,这包纯属送您的了,我们东家还要赶路。” 说罢,那小厮再次拉起缰绳,欲要离开。 只是,他们刚走出一步,陆忱州却再次目不转睛,在背后开口: “且慢——” 这次,他分明的看到了他们所有人都紧绷的动作——身后几名“伙计”的手再次无声地探向衣袍下摆的隐蔽处,就连那灰衣小厮肩背肌肉,也瞬息绷紧。 而陆忱州却只当没看到。他缓步上前,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个药囊,递给了那小厮。 他紧盯着那小厮的的粗大的指尖、虎口与食指内侧覆着一层厚实发黄的老茧:“您是菜茶伙计吧?我看您的手上都布满了——” “‘采茶’的老茧了。” 陆忱州故意将‘采茶’两个字说的极重。 “这是大曲的特效药,对于治疗这类日常的伤口,以及一些——”他微微一顿,目光从那些杂乱的货物上扫过,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刀伤、剑伤’什么的,亦是有效。东家和伙计既然好心赠我茶叶,那这……便也算是我的茶资了。” 陆忱州将药囊递了过去。 那小厮瞬息沉默一下。 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目光与陆忱州有了短暂而锐利的四目交汇。 陆忱州的目光坦然,坦然得像一潭清水,可那潭水底下,分明压着什么深层的东西。 那小厮更是如此,他的目光自然,却已然不再掩饰眼神中的复杂的观察。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药囊。 “即使如此,那就多谢客官了。” 说罢,他将药放进行囊里。 随后。随着马背上商贾喊出一声强而有力的——“走!”,他们的一行人,继续向前,最终汇入了茫茫的人流。 …… 夕阳的炙热的光线下,尘土飞扬。集市被炙烤得微微扭曲,连远处的驼铃声听来都带着几分焦渴。 而陆忱州,他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却彻底被阴霾笼罩。 他一动不动,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市集尽头,目光深处,是洞悉风暴将至,却无力阻止其席卷而来的、深不见底的忧虑。 难不成…… 是他?? …… * 待姜平买回来东西后。他见看到的,仍是陆忱州盯着远处,一动不动的身形。 姜平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发什么愣呢?我刚找你半天……” 陆忱州收回视线:“姜平,让魏泓,跟上他们。别打草惊蛇。” “他们?”姜平顺着他刚才望的方向看去:“他们看着像普通行商,有什么蹊跷?” 陆忱州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低沉,与其说是在回答姜平,不如说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陌凉极北,冬季苦寒漫长。边关那种干冷交替的环境,炒青茶反而易吸潮返劣。若真为行商牟利,当选择含水量更低、更耐储运的青茶才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茶叶的包装纸: “其二,边境商贩,锱铢必较。若真如那小厮所言,用‘蜂蜡密封、多层油纸’那般考究繁琐的工艺,成本何其高昂?这趟辛苦奔波,还能剩下几分利润?”他轻哼一声,“以上说辞乍听之下,有理有据,但实际上漏洞百出,与常理相悖。” 姜平听得云里雾里:“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茶啊水的……到底看出什么了?” 陆忱州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他,嘴角缓缓牵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那笑意里毫无温度,却有种破釜沉舟的亮光: “他们出现在此,固然可能是危机……但或许,也是我们绝境中,唯一能将计就计、反客为主的——机会!” 话音落下,周遭市井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仿佛瞬间从他耳边潮水般退去。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牢牢锁住姜平: “姜平。” 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你愿不愿……再同我冒一次险?一次可能‘万劫不复’,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险!!” 姜平迎着他的目光,在那双熟悉眼眸的深处,清晰地看到了久违的火焰—— 那是被重重枷锁禁锢了数年后,再度灼灼燃起的、独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陆忱州的孤勇之火。 他忽然朗声大笑,重重一掌拍在陆忱州肩头,震得对方怀里的东西都晃了晃: “哈!这才对味儿!这才是老子早年认识的那个陆忱州!” 笑声戛然而止,他神色一肃,眼中灼亮如星,字字斩钉截铁: “少废话。刀山火海,哪次少得了我?说,这次要怎么干?” 陆忱州那抹淡笑深入眼底,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久违的血性与决绝。 “计划尚需周全,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你细说。” 四目相对,一切已无需赘言。过往生死与共的默契、未来艰险未卜的征途,再次熔铸在两人此刻四目交汇的目光之中。 ? ?我们男主要燃起来啦~ 第五十九章 穆赫的算计·陆忱州的布局 两日后。大曲边境的驿站处。 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将天边最后一线亮光吞没,驿站檐下的灯笼孤单的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旷无人烟的边境,像一盏忽明忽暗的鬼火。 驿站内。 一个男人刚脱掉自己身上的褐色短衣,那衣服就被身旁的随从接了过去。 那男人似乎在思索什么,没说话,停滞了瞬息,直到那随从低声唤他:“殿下……” 男人才抬起眼眸。 他目光严肃,看向那个亲卫——之前的马上的“商贾”,他再次用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块湿了水的软布,慢条斯理的,擦拭起自己脸上的化妆的材料。 那材料故意将他的脸,抹黑了一些,而当那材料尽数从脸上褪去,另一亲卫将一盆水端过来之后,那水面之上,立即便晃荡起了一张轮廓分明、目光如鹰的脸。 那张脸眉骨高耸,微微泛黄,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冷硬——像一把陌凉的大刀,寒气逼人。 他正在去着擦拭着脸。忽然—— “砰砰砰!砰砰!” 响起了三重两轻的敲门声。 * 门关上后。 另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亲卫口吐寒雾,单膝跪地。 “殿下,查清了。” “可是大曲的枢密院的人?” 那男人——陌凉王的四王子穆赫,将脸上的最后一块颜料擦掉,他沉声问。 “回禀殿下,那人不是枢密院的人。” 穆赫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那是谁?” “那是之前大曲的御史中丞,现稽察使——陆忱州。” “陆忱州?!” 穆赫一惊,手中的软布骤然停住,悬在半空,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 * 穆赫——陌凉王的第四子,也是陌凉王如今最看重的儿子之一。 原先,他并不是陌凉王最中意的继承人。陌凉王一开始中意的,是他的长子、以及他与最偏宠的爱妾古丽热依所生的儿子——三王子,特而班齐。 但因先前在曲长缨姐弟为质期间,陌凉王的长子被三王子特而班齐设计害死,特而班齐还试图将罪名转嫁到曲长缨姐弟身上、再加上后来曲长缨帮助穆赫,一起多番打击特而班齐,故而如今,特尔班齐已彻底失去陌凉王信任。 反而是穆赫,这些年卧薪尝胆,陌凉王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他也开始逐渐崭露锋芒。 但眼下—— 穆赫倒是实在没有想到,他在这边境线上潜伏了四日,扮作小厮避开了无数双眼睛,竟唯独被陆忱州,看破了身份。 “陆忱州……” 穆赫轻笑。他在逼仄的房间内,缓步走动。 “我倒是没想到,这次能碰到他。” “您认识……他?”亲卫问。 穆赫摇摇头。 “虽然没见过,但是他的名声,倒是早有耳闻。” 是的,穆赫知道陆忱州,早就知道—— 大曲最年轻的御史中丞,二十出头就参与机要,大曲太先帝时期最看中的少年才俊。后来,大曲太先帝去世,他沦为后党鹰犬、在朝堂中被倾轧,他的各种功过是非,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此外…… 穆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想起:两年前,他与曲长缨结盟后,有次骑马回来,他在马背上谈论起大曲的朝臣时,曾无意间提过陆忱州。他道,那陆忱州是怎么这么年轻、便坐上如此高位的?若有机会,他想要与他较量一番。 而那时的曲长缨,双眸在夕阳的映照下,一片通红,她几乎是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陆忱州——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不值得让穆赫殿下惦记,更不配与您交手!” ——说罢,她猛的一踢马腹。只在草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越来越远的马蹄印…… 回到当下。 烛火跳了瞬息,穆赫的嘴角的弧度蔓及眼底,他的眸光也更加锐利—— 不是恼怒,是被激起了兴致的、猎人发现猎物的兴奋。 他将手中攥着的软布搁在盆边,从案上拿起那只陆忱州所赠的药囊。指尖在粗布表面,轻轻点动。 “这见面礼——有点意思。” 几个亲卫看不懂主子的意思,相互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那之前扮做“商贾”的,上前一步试探道:“殿下,对方既已识破我们身份,我们……还要是否要按原计划行动?” “当然。继续。为何不继续?” 穆赫望着他,答得斩钉截铁。 “成大事者,最忌讳‘前怕狼,后怕虎’。况且大曲既已察觉,此后防备只会日益森严。现在退缩,下次再来,难度何止倍增?” 穆赫看向他们,目光已经从方才的兴奋,转变为冷厉。 “如今我们人马齐备,岂有未战先怯、临阵脱逃之理?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罢了!况且——我还真想看看……” 他踱至窗边,望向大曲边境营帐的方向,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骄傲的疯狂:“这位陆忱州究竟有多大本事了,他纵有再大能耐,难不成还能防住我麾下这十几精锐的雷霆一击?” 说罢,他笑着,再无犹豫,让人铺开大曲边境地图。 研究瞬息后,一条秘令,当即下达—— “从今日起——所有人,严防戒备!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 而与此同时,在大曲的边境。 姜平简直快被陆忱州弄疯了!—— 因为自从两日前,从市集回来之后,他便一直跟在陆忱州身后,反反复复问他计划到底是什么? 但奇怪的是,陆忱州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完全不肯同他透露半分。 “喂!你不是说我是你最信任的兄弟吗!你竟然连我都不肯说!” “就是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故而我才相信,即便事到临头,你也不会叛我。” 陆忱州望着他,神色凝重,补充道:“姜平,这是我们绝处逢生的唯一的机会,而我们身边又有太多冯京、以及枢密院的眼线,故而这个计谋,我只能等到需要行动之前再告知你。” 姜平简直被陆忱州弄得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放心也不是、不放心也不是。 他甚至有种感觉—— 自己是不是太过信任眼前这个“疯子”了? 他愁眉,跟在陆忱州身后追问:“陆忱州,你该不会想用这种方法,让我殒命陌凉,好不让妹妹嫁给我,同时报复我经常‘嘴欠’拿你和公主的事取乐了吧?” 陆忱州冷冷一笑。“你说对了。” 姜平瞪大了眼睛! “陆忱州你——你有点正经行么!你干脆还是变回前几日那个、死气沉沉的‘活死人’好了!” 两个人说着,一边正经的调侃着。而这,却并不妨碍陆忱州私下将一切部署,安排的有条不紊: 这几日,他一方面让魏泓,扮做了收购香料的商贾,住进了那些人的驿站,探听他们的虚实;一方面,他迅速开始着手准备大曲大本营的防御工作。 他将穆赫很有可能来袭的消息,告知了江从文,同时,他将自己的防御计划、人员部署和调配、以及重点注意事项,也都毫无保留的告知了江从文——用不用,那是他的事。 而好在,江从文虽然对陆忱州心怀警惕,但他更怕死。陌凉来犯这种大事,他自然不敢轻敌,对比过罢他与陆忱州的方案后,他当即将自己的方案烧了,采用了陆忱州的方案。 故而这两日,他对陆忱州的态度也谦卑了许多,他弓着身子,人前人后,问个不停: “陆大人,您确定对方是穆赫?无误?”江从文搓着手,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忱州将他的推测一一道来——从那人的年纪、样貌特征、行事风格、被人护拥的细节,以及魏泓探查时发现的蛛丝马迹,他道,他几乎能确定,那人就是穆赫。 “那陆大人——” 江从文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穆赫来犯时,您可定要帮本官坐镇。听闻那穆赫,可是狡猾得紧,我只怕……” “自然。”陆忱州打断他,语气淡淡的,“陌凉来探,可是大事。”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冯京等人,嘴角难以察觉的微微弯了一下。 “江大人,冯部下也是勇猛果毅的好手。恰好,冯部下最近刚好‘比较闲’,他们几人,这几日便全部交由您调配了。有什么防御安排,您直接调动便是!” 身后,冯京几人听罢,脸色骤变,而不待他们出言推脱,江从文已经向陆忱州再次道谢,他一边说现在人手不够、多多益善,一边已经朝冯京等人走去。 姜平在几个身后,嘴角忍不住想笑。 还真有你的,陆忱州——这几人本就是曲长霜派来盯着你的眼线,你倒是狡猾,一转手,将几人全卖给了江从文,自己还落了个“顾全大局、慷慨解囊”的名声。 姜平在身后,摇着头直笑,仿若在看一场勾心斗角的好戏…… *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又过了一日。 这日,夕阳快落之时,魏泓忽然急匆匆的,叩开了陆忱州驿站的门。 他道,那几人“陌凉商人”一起离开了驿站,似有动静。只是……他们的行囊等都还在驿站,他也拿不定主意他们要干什么,只能先来禀告。 而陆忱州当即站起身来,带动一阵凉风—— “就是今夜!” 他目光严肃起来,声音变得极其冷厉。 “今夜?你确定?”姜平道。 陆忱州点点头。道:“他们既要探查,必定不会在边境拖延太长时间。从上次我们见面,已经过了有五日了,他们也是时候动手了。” “此外,我上次遇到穆赫时,他身边共才四人,我认为,他们人数,应该不止这些……” 他看向边境大曲的营地的方向,目光灼灼:“穆赫身为陌凉四王子,身份尊贵、此次探查难度极大,他们至少也得有七八人随行,才算合理——故而,我推断,他们既有可能是分成了两三批队伍,先后潜入了边境。其他的人,极有可能是入住了其他的驿站,分散风险。而他们今日出门,极有可能是和另一队人去汇合,确定最后的潜入方案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和那个江从文,做好最后的准备了?”姜平急道。 他说罢,便拿起了自己的短刀,将其插入腰间。 只是,做好这些后,他意外的发现——陆忱州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拿着边境地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而后。 他竟然笑了。 这么多年了,仿佛已经被各种重担压的忘记怎么笑的他,竟然在此刻露出了爽利的、无畏的笑。 姜平不禁再次皱起了眉头。 “陆忱州,你别吓我——你是不是真的哪……出了问题?” 陆忱州没有多说,没有多解释,只是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吹灭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站起身,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 “走吧,按照你说的,去见江从文!” 傍晚,天还未暗。 边塞的风裹挟着砂砾从旷野上席卷而来,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吞没,狂风大作,似乎要变天,要下雨。 几人快速上马。 陆忱州仍然保持着那平静的、决然的轻笑,他一马当先。马蹄踏过干裂的黄土,扬起细碎的尘土。 姜平跟在陆忱州身后,踢了一下马腹,声音里透露着无奈:“魏泓,你心可真大——你知道么,我现在整个人都慌的不行,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闷着头往前冲……我是真的心虚!” 魏泓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信陆大人——信惯了。” 姜平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疑虑都吐出来。 “哎、我这可真是上了贼船,想下都下不去了……” 伴随着落日的余晖、要下雨的狂风,三人的马蹄声“哒哒、哒哒”此起彼伏的响彻在这片寂寥的旷野之上。 而就在一刻钟后、在夜幕降临前。三人翻身下马,先后来到了大曲的大本营。 此刻,三个人心中已经再无其他杂念。那些疑虑、担忧、猜测——都被风吹散了。而唯剩下的,只有一条: 准备迎敌! ? ?接下来连续六七章节吧,我觉得是全书的我写的最爽的地方,哈哈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是“高光”场面,但是反正我觉得我写爽了哈哈哈(我们女主等这六七章节过后,会回归的,莫急莫急~快了快了哈) 第六十章 攻与防·其一 当夜。 亥末。 淅淅沥沥的雨,竟然下了起来。 雨丝一开始是小而密集,但不出一刻钟,雨便如同被天神击落的豆子,“噼里啪啦”的砸在边境的寂寥的土地上:它窸窸窣窣地,击中客栈的瓦檐、击打着稀疏的林木间,同时,也砸在穆赫的心头…… 而纵然,穆赫本性豁达、自信,张扬,对自己的计划一向颇有信心,但此刻——事关刺探情报成败的关键时刻,他也不免的紧张起来。 是的,正如陆忱州所推测的一般,他决定在今夜行动! 为此,他换了距离大曲营地更近的驿站——同时,为了这次至关重要的窥探,他不惜动用了麾下最为精锐的十五人。 今夜,更是有八名高手,分作三组,将要作为先锋,直接秘密深入大曲营地: 两组负责核实驻军人数与动向,交叉验证,确保数据无误; 一组负责探查大曲的粮草储备与布防图; 最后一组的任务——则最为关键: 潜入核心军机处,窃取枢密副使江从文与大曲朝廷的往来密函。 他必须要得到这密函! 只因,这密函中定然包含大曲新帝曲长霜对边境局势的真实态度与战略意图。他只有得到对方的真实意图,才能有计划的布置陌凉方的防御策略。 是夜。 雨水劈劈啪啪的在窗外响着。穆赫眼眸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烈火,对那八人道: “今夜,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你们都必须拿到这三样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坚硬如石:“哪怕身死,也要把情报先给带出来!” 八人齐齐抱拳,声音不高,却像八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无声的巨浪。 “遵命!” * 八人走后。 穆赫的目光,仍然丝毫没有松懈。他紧盯着大曲营地的方向,眉头紧蹙。 之前扮做“商贾”的亲卫见状,上前道:“殿下,您也不用过于紧张。想必大曲再怎么防御,也料想不到,咱们的情报不是一次性最后送出,而是‘得手即传’。一旦有任何问题,即使人被扣了,情报也会先出来。” 穆赫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仅仅只是在听雨声。 是了—— 为了此次密探,除了那八人的密探之外,他还另外派出了三人,组成情报密链,专为兜底传讯。 链中二人隐于暗处,遥遥盯紧三支探哨行踪,互不近身、不显形迹。三组探哨皆提前定下秘藏点位与暗语,无论行止安危,都会按时将探查所得封藏留存,以待暗处二人取得秘藏情报汇总后,交由情报链最后一人。 而最后一人,则常驻外围缓冲之地,不通敌营半步,专职往来传报,将密报第一时间,快马送至他案前。若有军令调度,他亦可以由其反向另外两个情报密链、以及各组逐层传达。 这整个环节,看似复杂,却环环相扣。而且最重要的是—— 它杜绝了“断一肢便全盘皆输”的风险。即便三组密探全部失手,只要有情报递出来过,穆赫就能凭借这情报链,掌握大曲驻军的真实情况。 “但愿……” 穆赫轻笑一声。 “他不是徒有虚名。” 那笑声,散进雨里。 * 一个时辰后。 雨,似乎更大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谁的错觉。 穆赫坐在简陋的书案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心中默数着时间。 “按计划,第一份消息……应该快到了。”他道。 而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电光隐没之际——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的暗号,忽然急促叩响房门! 来了——! 穆赫心想!他的心猛然收紧! 而随着那门被打开,留守的‘商贾’装扮的亲卫立即将卷成细条的密信呈上,穆赫第一时间便将其迅速展开。 只见纸上墨迹淋漓,仅写着一句极其简略的话: “已潜入,大曲有备。” 穆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将纸条放置烛火之上。 “大曲已有防备……” 焚烧之时,他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无妨,这本在预料之中,无需紧张——那陆忱州大概率已经识破了他们的伪装,定会通报警戒。因此,这“有备”,实属理所应当。 他面无表情,看着那纸条被烧尽,看那缕青烟散在空中,他心中已定:“只要第一步能潜入,往后,便各凭本事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随即铺纸研墨,写下新的指令: “谨慎!避陆忱州!” 他将指令卷好,交予那浑身湿透的情报员,他的胸中那股久违的激越再次涌动。 他已许久未遇这般值得全神应对的对手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如此年轻、便早已声名在外的凌厉人物。他只觉得这清冷雨夜,竟因这隔空的对弈,燃起了灼灼战意。 他命人温了一壶烧酒。 酒液入喉后,他目光如刃,穿透急雨望向漆黑的远方,再次等待下一道消息…… * 只是这次,情报却比穆赫预料的来得还要晚。 雨声渐骤,几乎掩盖了驿站的动静。 当情报员第二次冲破雨幕闯入室内时,穆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起身迎上前去! “怎样!” 穆赫眼神如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中烧着焦灼的火。 那情报员尚未来得及将纸条自腰带中完全抽出,穆赫已一把夺过。他迅速凑近烛火,昏黄光线下,几行仓促字迹赫然入目: “发现四。与曲军交手。三殁,驻军人数约一千不定。余四潜伏。陆未现。” 四人暴露,三人殒命……穆赫心头一沉。这远比他预想的惨烈——这些皆是他百里挑一的精锐,布局亦堪称周密,才刚潜入不久伤亡便仍如此惨重!? 他攥紧纸条,手臂微颤地将它递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缘,痛惜之余,心中却陡然升起新的疑云。 “陆未现?” 陆忱州既已令大曲严阵以待,为何未现身?是隐于幕后运筹帷幄,还是……他此前下达的“避陆忱州”之令,竟真被部下贯彻得如此彻底?可若真能轻易避开陆忱州,又怎会遭此重创? 种种矛盾在脑中翻涌,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极快的思虑过后,穆赫毫不耽搁,铺纸,蘸墨挥笔,写下新的指令: “避陆!严视其动!一有异举,立报!余任可败,唯必得曲主授凉兵策!” ——是了。 大曲的军队部署的准确人数、粮草情报如若实在难以得手,皆可放弃,唯有江从文与大曲朝廷的往来密函、大曲新帝对陌凉的真正意图——必须到手! 另外,“严视其动”四字,也是其中关键——他必须摸清陆忱州的动向! 信交给情报人员后,那情报人员再次携令没入雨中。 穆赫独立桌前,只觉时间陡然变得迟缓、焦灼,每一刻都极其难熬。他再也无法如初始时静立窗边、凝听雨声。 耳畔雨势愈狂,密集砸落,原本宁神的雨音此刻却化作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击着他的理智。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哒哒、哒哒、哒哒——那节奏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是他逐渐失控的心跳。 陆未现…… 他再次自言自语起来那密信里的字眼。 陆忱州。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再次感谢“靥_ca”亲亲的票票呀!!感谢支持~抱住么么哒!! ? 大家猜猜陆大人在干嘛?(偷笑)…… ? 今日晚上还有一更哈~悬念不过夜~ 第六十一章 攻与防·其二 穆赫知道,一旦自己的探子被敌人发觉,那便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了,接下来的局势,只会更加糟糕。 ——这些,他心中有数。他带来的这些亲卫、这些死士,也都做好了准备。 只是,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无论如何,他也要得到大曲枢密院的往来密函,得到大曲新帝对陌凉的开战意图—— 他是否真的会登基不过半年,就点燃边境战火,以报四年为质之仇? 还有便是,陆忱州未现?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穆赫心下愈发不安。 “把边境地图拿来!” 身边,之前扮做“商贾”的亲卫连忙将地图展开,压住边角。 穆赫就着烛光,伴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目光钉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钉在大曲营地的位置上,眉头越蹙越紧。 他的亲卫从未见过穆赫如此紧张的眸色,忍不住低声安慰:“殿下,大曲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咱们的人还能探出驻军数量,已经算是进展了。只要再拿到布防图和密函——” “等下一个情报吧。”穆赫抬起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现在,还不是可以总结的时候。” 那亲卫退后一步,自知说错了话,不敢再出声。 穆赫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手指在“大曲营地”四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一扇还没有开的门。烛火跳了一下,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在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而他知道——他的探子,此刻正在网中穿行。 * 穆赫又枯等了半个时辰。 而这次,那情报员浑身已然湿透! “咚咚咚——咚!” 门刚一响! 穆赫更急! 他甚至还未等那人喘上一口气,他便直接将他拉到身边,从他腰间拽下来了藏信的、防水竹筒。展开了密信! 摇曳的烛光下,只见潦草的字被雨水溅晕开了一大片。但勉强能辨认其信息: “遇伏,五殁,一失。军粮未得,两携曲密信出,正返。陆仍未现。” 密信得到了!好,极好!! 但…… 五人殁! 一人失踪! 另外…… 陆仍……未现??? ——穆赫只觉得心里的不安,几乎要呼之欲出!!! 这倒不是因为他派出的人死伤大半,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人并没能查到大曲的粮草装备、布防图,而是—— “陆仍未现!” 这么重要的防御之夜,陆忱州既然有所防备,也看破了他的潜入计谋,但是他竟然从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这不正常! 这绝不正常!!! 穆赫在开始房内不安踱步。 “密报确认无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锐利如刀。 “回殿下,绝无差错。各处皆未见到陆忱州踪迹。”情报人员答。 穆赫指节捏得发颤,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笺碾碎。 那陆忱州究竟去了何处?! 他的暗探真的那么无能,找不到他? 还是陆忱州贪生怕死?自己逃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不像他听来的他的名声?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夜色中的烛火,火舌因为窗外风的吹动,不断左右摇晃,贪婪的舔舐着空气…… 他忽然想到—— 有一夜,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初冬,独自一人在陌凉自己的宫殿,读完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 …… 等等…… 明修栈道…… 暗度…… 陈仓……?? 穆赫骤然收紧瞳孔! 他只觉得一种不可思议的、但是却越来越清晰的思路,宛如利刃,开始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难不成…… 并非他的密探无能,未能发现陆忱州,而是从一开始,那陆忱州就不是被动挨打之人??他从一开始就未打算,亲自坐镇指挥这场防御?? 难不成……他还有更大的图谋、另有致命的行动目标了……?! 思绪及此,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瞬间撕裂迷雾,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不好……” 穆赫低声惊道,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几乎被恐惧压垮的惊恐!—— “他该不会……趁着我完完全全被束缚在这场亲自指挥的暗查里,反而、反而去……?” 穆赫顿时大骇!! ——洪牙山! ——我陌凉边境的根基—— 洪牙山!!! 猛地! 他一拳砸在案几之上,轰然巨响中烛火疯狂摇曳!那张向来沉稳如山岳的面孔,此刻因惊怒与不甘而扭曲,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快!返回陌凉!洪牙山——!快——!!” 穆赫厉声嘶吼! 那嘶吼,第一声,尚显急促,驿站众人皆未及反应过来; 而第二声,已是撕裂心肺般的爆发,声浪震得身旁的情报员与亲卫浑身剧颤,面无血色! 而不待他们细问,穆赫已如旋风般再次下令,他眼睛红的吓人,语速快得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听着——传令正在返回途中的那两人,不必前来汇合,立刻转向!!全速赶回洪牙山!!——” “他陆忱州的目标——根本不是防御我们的袭击,而是去主动偷袭我们的大本营了!!!” ——所有人,亦是大颤! 那个“商贾”的亲卫脸立刻一片惨白,而不等他们行动,穆赫已然一把抓起了自己的陌凉短刀,插入腰间!!瞬间冲出了驿站! 只因他知道—— 他们此行,带走了麾下最精锐的力量,此刻的洪牙山内部空虚,防备正值最脆弱之时—— 洪牙山,危矣!! * 穆赫咬牙切齿,惊怒滔天般在胸腔内翻涌,如离弦之箭冲出驿站!! 驿站外面,暴雨如注。似乎天上漏了个大洞。 穆赫立刻翻身上马! 那个情报人员,也立刻冲进雨幕,再次返回召集最后几人。 而就在穆赫领着贴身的余下三名贴身护卫,正要冲离之时——仿佛命运刻意要印证他最坏的猜想—— 不远处,一骑来自陌凉洪牙山本部的传令兵,驾驭着几乎要口吐白沫的战马,“哒哒哒,哒哒哒——”,撕裂雨幕! “殿下!殿下——!!” 他也不顾及身份的暴露了,他泥浆遍体,看到穆赫的瞬间,不等马匹停稳,便从鞍上翻滚而下! 那人连滚带爬,扑倒在他脚下,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疲惫而嘶哑变形: “殿……殿下!大事不好了!洪牙山遭大曲精锐潜入!我军……我军拦截未成……请殿下速归!速归!!” 那士兵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将话语切割得支离破碎,字字泣血。 大曲精锐潜入…… 拦截未成!! 滂沱大雨中,穆赫手中的马鞭凌空抽出,炸开一道裂帛般的刺耳锐响! “回——!!!” 他朝着陌凉的方向,在倾盆大雨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也几乎在扬鞭的同一瞬间,他的嘴角撕裂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表情—— 混合着计划被全盘打乱的震怒、对敌手的凛然,以及一丝棋逢对手、近乎癫狂的兴奋: “哈哈哈!好你个陆忱州——好一招将计就计,好一手暗度陈仓——!” “我穆赫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 ? ?陆忱州对穆赫:你慢慢探,我去偷你家啦~! 第六十二章 洪牙山死战·其一 而那姜平从未想过,陆忱州口中的“冒险”,竟是这般孤绝到近乎疯狂的豪赌! 因为就在来到营地后,陆忱州才将最终的一切计划,向姜平坦白。 两个时辰前。 营帐内。 陆忱州确定四下无人后,他看向姜平和魏泓,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脸上却袒露着明晃晃的笑。他将计划告知了姜平和魏泓。 他的声音,几乎淹没进了滂沱的大雨之中。 姜平听罢,他几乎吓得呆滞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现在??当、当下……去……去洪牙山!?你疯了——陆忱州!?就带着魏泓和我,加上你——毫无准备、毫无备用方案,且就我们……三个人???!” 陆忱州立刻暗示他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却丝毫没变:“谁说的没准备?箭矢、马匹、‘千里镜’等,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对江从文说,是为了坐镇应对穆赫的,因此让他准备了最好的。” “可,可是……你有准备了,我们没有啊——!我们完全没心理准备,你,你疯了!!!彻底疯了!!!” 姜平气得简直肺都要炸裂了,若非大雨盖住了他的声音,他几乎要吼出来! 而对面,陆忱州脸上的笑慢慢的,转换为一种却浮现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我就是疯了。”陆忱州道。“要一起么?” …… 姜平的急促的喘息声在空间里燃烧着,最终,还是魏泓先开口,冷静道:“我去。陆大人怎么说,我怎么干。”他望向姜平。姜平望向陆忱州,他又急又气,几乎原地直打转,只觉得他已然找不出了任何词汇来形容眼前的这个人! “陆忱州……你……你!!” 而最终,千言万语,他也只能咬了咬牙。他从又恨又恼的、快要炸开的情绪之中,终挤出了几个字—— “去!现在除了去,还有其他办法??” 于是,三人在最后关头,立刻着手准备装配: 陆忱州的腰间悬一柄长剑,靴筒中掖一把短刀,便于近身搏杀时应急; 姜平在背上交叉缚了两把刀,一长一短,长刀主攻,短刀格挡,是他惯用的打法; 魏泓则将一柄中长剑扣在腰间,又从怀中摸出数枚暗器,分藏在袖口、领下、靴底,不仔细看绝难察觉。三人各自检查了一遍,又往马背上各挂了一壶箭矢,以备不时之需。 在几人收拾的间隙,陆忱州的视线下意识地望向姜平的行囊。 只因为——在姜平没注意的时候,他早已将一封绝笔信,藏在了他的行囊深处。信纸折得极薄,塞在衣物夹层里,不翻到最底下绝难发现。 姜平还在忙着,浑然不觉。 “断后之事交我,定护你与魏泓平安返程。襄儿与未尽之事,皆托付于你。若有人能全身而退,那个人必须是你。回朝后,你与魏泓大可辞官,断绝与我的干系——此去陌凉,我绝无悔。 ——陆忱州” 将那封信塞进去时,他手指顿了一下,只一瞬,便松开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清点箭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入夜,雨声渐大。 当江从文将一切的防御布置妥当之后,只见陆忱州和姜平等人的营帐内还亮着灯。他急忙遣人去问:“陆大人,不去指挥行动吗?江大人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没看到下雨了,陆大人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吗!”魏泓甩给那人一个白眼。“陆大人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去去就来!” 那人不敢说什么,慌忙离开。 那人走后,三人从营内后方潜出。 三匹快马早已经拴在树上了。他们什么都未说,默契的直接上马扬鞭,奔出大曲营地!直冲陌凉内部—— 洪牙山! 眼前,几个士兵看到了陆忱州三人策马而去,但那几个士兵只是听指挥干活的,完全不知道陆忱州三人这是要干什么。又或许,这是上层的防御机密呢? 他们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三人离开…… * 大雨之中。 整个边境的天亦是被压得极低,天地都仿佛都笼罩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 马蹄猛烈地践踏在泥泞不堪的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每一次腾跃,都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挣扎着向前。 马背上的三人,人影伏低,紧贴着坐骑的脖颈,手中马鞭破开雨幕,发出凌厉的呼啸。冰冷的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蓑衣上,即使有佩有斗笠,他们的脸和身上也都湿透了。 骑了一个时辰后,眼见那山的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姜平的嘶吼声穿透了马蹄声和雨声,抵达陆忱州耳边:“已经能看到那洪牙山的轮廓了?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 “不到半个时辰了!” 陆忱州道,同时,他最后一次向两外两人做了最后的部署: “大家听好——姜平负责打探陌凉军队人数和部署;魏泓负责粮草,我负责防务图和陌凉王给穆赫的密信。我们没有可用的情报人员,大雨之中亦不能使用狼烟,一切的交流只能依靠火光和声音。故而我们的交流极其简单:‘火光’即代表任务完成、撤退!用口哨、兵器等任何声音发出的‘三短’号角,代表被困求援!——” “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 两人齐声说。 三人如破竹之箭,劈开了密集的雨幕,两刻钟之后,三人已抵达洪牙山—— 陌凉军队在距离边境最近的、军事部署营地。 三人将马、弓弩等拴在了结实的树干上,而后在陆忱州的手势的指挥之下,三人分别从三个方位分散开来,开始执行任务。 “穆赫随时可能会返回,故而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有没有暴露,都务必在此处汇合、撤离!明白?!” 陆忱州最后道。 “明白!” 说罢,三人便最终分散在了这磅礴之雨夜。 * 陌凉的军营内,虽然穆赫不在,但纪律仍然严谨如丝,想必穆赫平常对军队的训练,都是这般的高效、有序,这可比那江从文有能力的多了—— 姜平匍匐在冰冷粘稠的泥地中,自潜入军队后,他便一直深有感触的想道。 此刻,即便是大雨倾盆,那值夜哨兵的身影亦在雨雾中不停穿梭,皮靴踩在浸水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与金属甲叶轻微的碰撞声交织,成为这雨夜里唯一的节奏。 姜平匍匐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屈膝,都精准地契合着风声与雨落的节奏,利用这天地间最原始的喧嚣,掩盖掉自身所有细微的声响。 终于,在巡逻人员交替的瞬息的空隙,他以极其静谧的迅雷之势,绕至下风处,在一处洼地的积水下稳住身形。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被油布包裹严实的单筒“千里镜”,小心翼翼地探出水面,镜筒紧贴眼眶。 透过雨帘和镜片,他开始无声地计数: 一队巡夜兵士共五人,间隔半刻;帐前固定哨两人,帐内人影约十数,共有多少营帐;远处马厩旁,另有零星身影移动……他心中默念,指尖在冰冷湿滑的镜身上轻轻叩击,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记录着数字,推算陌凉的驻军数量。 …… 而魏泓那处,看似比姜平那处简单许多,但实际上,却需要精密的计划和行动。 他不仅要根据陌凉储存的粮食种类,来分析敌军进食的效率和节奏,此外,他还需要探究出这些是真粮还是假粮,以及那粮食的数量和储存方式…… 魏泓个子比姜平小,故而雨夜之中,他的隐藏也更方便。 他无声地靠近一个粮囤,确认无伪装的特殊气味后,才伸出手,极轻、极快地插入粮囤底部,捻出一小撮谷物,分辨成色。 “看来这陌凉虽无决战之囤货,但是后方也算是稳固,这是准备长期备战了。”魏泓心想。 然而,就在魏泓将粮食放回、打开另一袋,准备复验之时,他的指尖却骤然触到一丝绝非谷物应有的冰冷与坚硬!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当即凝固!只因那触感—— 分明是甲叶! 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求生本能驱使,他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噗”地一声闷响,一柄狭长的透甲锥,自他方才手臂所在的位置,破囤而出! 那囤中装的绝非全是粮食,那其内竟赫然还埋伏着一名陌凉锐士!他正躲在那内空虚的夹层里,防御或可能出现的探查者。 “有大曲探子潜入!所有人布防——!!”几乎是与此同时的,那囤中之人破开粮囤,他的吼声响彻雨夜!! 而魏泓亦在同一时刻用训练有素的口哨立刻吹出三声短音。 “咻!咻!咻!” 霎时间,雨声,哨声、陌凉军队出动的声音顿时交杂在磅礴之雨夜! 而正当那求助的短哨响起之时,陆忱州刚刚潜入陌凉大营、拿到那写着密函的信。他指尖甚至还未捻开信上火漆,那尖锐急促的哨音便如冰冷的钢针,瞬间刺透重重雨幕,直抵耳膜……! ? ?最近两天,我又在修文了,我就是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贬义词)。我看到不舒服的地方,我就非要修改到满意为止,我都快魔怔了。 ? 总之,就是前面的(第一部分剧情)这几天可能会再次有变动,主要是细节的添加、分章的修改。前面剧情写的还是太赶了,我能感觉到,所以我会再次调整一下章节结构,如果大家这几天看到突然多出来了好几章节更新,但是内容又都看过,也请不用惊讶,这就是我重新调整章节的结果。已经看过前文的亲们也都不用看啦。剧情不变,只是细节的添加和处理,我想再优化一下节奏~(垂死挣扎哈哈) 第六十三章 洪牙山死战·其二 而就在魏泓的指尖,触到粮囤中的甲叶之前。 三人分开后,借着泼天的暴雨,以及雨幕砸落在边境军营的栅栏与帐顶上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陆忱州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隐藏在了这雨势之中。 在靠近营帐之时,趁着哨兵循查的交接的空隙,他足尖一点,身形在泥泞地面上留下极浅的痕迹,凌厉、急速,而又一点不带声响的,反复躲藏,最终一点点,一点点,靠近了中军大帐。 夜雨之中,他动作由快渐慢,呼吸几乎都停滞了。 他紧贴着营帐的阴影,只有在雨水从帐顶滑落之时,他胸口才轻微的扩张。 他目光如鹰,看准时间,每一脚都精准地陷入泥泞之中,压抑一切可能产生的脚步声响。当下一波哨兵来到之前,他看准了某一瞬息无人的时机,再次飞身,总算是在这交替的潜伏之中,绕至大营另侧。 “呼……” 短暂的、极浅的呼吸过后,他取出薄如柳叶的短刀,片刻之后,将刀插入帐布接缝处,而后缓缓的、无声的划开一道仅容双目能视的缝隙,暗自观察、窃听那帐内人的陌凉话的交谈: “今夜暴雨,殿下去大曲边境那边暗查,也不知如何了。而我俩——尤其是你,作为临时指挥,却今夜你却在喝酒,这岂不是白瞎了你这临时指挥之名了?” 账内,一老者用地道的陌凉语道。 “临时指挥?”另一个年轻的说,“呵,临时指挥便是守在这主帐里,守着这堆破烂卷宗吗?……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年长那位头也不抬,借着昏光核对着手中的簿册,慢悠悠道:“知足吧。此地虽为主帐,但放的却不是那最紧要的防务图和密令,若是让你去守那真正的防务图,你我怕是连打盹的精神都不敢有了。” “嘘!” 年轻者骤然打断那老者的声音,他警惕地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听到那营帐内唯有风雨之声后,他才再次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慎言!那偏帐内‘声东击西’放的金贵的东西,岂是你我能议论的?那自有‘影卫’重重守着,与这存放过往文书副帐可是云泥之别。咱们就好好在着喝酒,能舒坦一天是一天吧,待四殿下回来,那训练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说的也是,要是被他知道我们在账内喝酒,明日只怕脑袋就和身子,不在一处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着,喝着酒吃着牛羊肉。 而待那哨兵再次巡查至此之时,陆忱州已经再次消失在这主帐之侧。 “穆赫果真心细如发!主帐内放的却不是防务图,而是过往文书的副帐!” 陆忱州心想着,他亦也佩服起穆赫的深谋远虑,而就在他心想之余,配合着几次轻功的躲避,他亦已经来到了那被三个“影卫”值守的偏帐的暗处。 那三人中,两人守在偏帐的帐前,一人在来回巡视。 而陆忱州亦知道,直接和门口的二人发生冲突绝不可取,故而在哨兵转过偏帐拐角的瞬间,他快速移动到其视觉死角。静待那来回巡视的“影卫”那人的出现…… 陆忱州的手慢慢的靠近了自己腰间的短刀。 此刻,“哗啦啦”的雨冲刷着他的眼睫,他的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指尖、耳廓和那双透过雨幕的背后凝视着黑夜的眼睛上。 而后…… 当那名不停巡视的“影卫”,显现的刹那,陆忱州当即行动—— 他身势竟比撕裂夜幕的闪电更为迅疾! 那“影卫”刚一出现,他立刻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身形如陀螺一旋,悄无声息地贴至对方身后、将其拖止暗处,手臂瞬间自对方颌下穿过,臂弯铁箍般死死缠绕锁住其整个脖颈 ——正是一招凌厉无比的“血绞”! 那“影卫”也是百战精锐,遇袭瞬间他反应极快,双手猛地回抓陆忱州的手臂,双腿蹬地试图挣脱,但其喉间因气管被压迫,他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半分警示性的嘶喊。 陆忱州面色冷峻,感受着臂弯中传来的剧烈挣扎,他并未加力蛮压气管,而是将灌注内劲的拇指与食指如钢钉般精准嵌入对方颈部颈动脉窦所在! 不过一息之间,“影卫”便晕了,他抓住陆忱州手臂的十指骤然松开,身体彻底软瘫下来。 陆忱州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最后,他托着这具暂时晕厥的身体,将他身体缓缓放倒在帐边阴影下的一滩积水之中。 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所有的轻微的动静,都隐藏近了这磅礴的雨声之中…… * “影卫”来回巡视,是有时间间隔的,虽然暴雨会导致巡视时间稍长,但“影卫”过太长时间未出现必定会引人怀疑。故而,陆忱州观察四周,趁着无人之际,他立刻用刀划破了偏帐后方的帐布接缝处,钻入帐内。 幽暗的环境中,陆忱州在盒子内、案几上搜寻着,而不过瞬息功夫,他便果真得到了那羊皮防务图,与一封火漆密信。 他迅速将密信揣入怀中,以防被雨水浸透。而后他展开羊皮地图,就着微弱的光线,他用一枚特制的炭笔在一块极薄的丝绸上飞速临摹着关键要塞。 帐外,暴雨如注的声响反而使得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指尖拂过地图上陌凉的山川河流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多少个日夜的筹谋、生死一线的搏杀,最终都凝结在这方寸之间的绢帛之上。然而,这用命换来的情报,真的能抵达该看它的人眼中吗?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 然而,也就在此时,三声短促的口哨却霎时穿透了雨幕,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 “咻!咻!咻!” 那是他们三人约定的求助之声! 陆忱州顿时头皮发麻,已然忘了呼吸! 因为他亦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道理!一旦一人被发现,那必定会引来全军队的戒备! 陆忱州想都来不及想,将所有情报放置怀中,立刻飞身逃出帐外! 帐外,磅礴的雨声、长短不一的集合哨声、陌凉军队杂沓的出动声、以及那刚喝过酒、兀自有些站不稳的临时将领的呵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形势未明的混乱。 “怎么回事!怎么了!哪里来的声响!” 那临时指挥还一片混沌。刚喝过酒的他,站都没能站稳。 而陆忱州正趁着着全军茫然的功夫,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至一棵枯树之巅,他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之前短哨的方向,以及混乱的源头。 而后他立刻就锁定了那个区域—— 粮草区! 是魏泓!! *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陆忱州身形在树影与帐顶的阴影间,连续起落,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粮草区。 雨夜之中,他腹间伤口早已在雨幕中崩裂,血渍混着雨水浸透衣袍,他强忍着撕裂痛皱紧眉头,喘息愈发凌乱。 无论如何,不能在未交接之前倒下。 陆忱州心想。 趁着陌凉军队的暂时混乱,陆忱州来到了粮草区。 刚躲在暗处,陆忱州便被眼前的眼前景象骇住了! 只见魏泓一人被围在中间,他左臂无力垂下,暗器用尽,鲜血混着雨水自指尖不断滴落,显然方才才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 而更远处,火把正被迅速点燃,一队队陌凉士兵正在军官的嘶吼下组成搜索队形,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大网,朝着粮草区压来。 与此同时,那偏帐方向也传来了更加凄厉的、刺破雨夜的号角: “速速找人禀告殿下——军营被密探潜入!” “急报——急报——秘信失窃——!布防图有异!全军戒严!封锁所有出口!” 两声警报,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响! 这意味着,最后的逃生路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关闭! 大事不妙!! 陆忱州胸口一沉,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瓢泼的雨势之下,他眼睛却忽然就看不清了眼前的东西…… * 大雨中。 陆忱州眼前忽然开始出现一片短暂的浑浊,他使劲眨了眨眼,但是那营帐、那人影竟然仍出现了多重的阴影。 那并不是腹间伤口的剧痛所致,亦不是雨中视线不好所致,而是……一种发自丹田深处的、令人悚然的虚浮。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气海穴悄然蔓延,如同无形的藤蔓,顺着经脉急速上行! 前几日。他曾经有过极其短暂的、类似的不适,但是很快便被他调息好了,但此刻,他竟然无法控制体内的气息。他猛地晃了一下头,差点站立不稳,幸好此刻,姜平亦赶到了!他猛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帮助他站稳了身体! “怎么了!旧伤又复发了吗!?” 姜平急切地问。他手持两刀,一长一短,护在陆忱州身前。 陆忱州摇摇头,他即刻便将怀中的所有信物一并塞进了姜平手中,声音嘶哑:“密信、图纸已取,务必收好!来日务必面呈新帝!! “陆忱州,你可以自己——” 而姜平话音未落,陆忱州已然再次调动了全部精力,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冲向被围住的魏泓处,口中嘶吼道: “姜平,东北角,撕开口子!魏泓,向我靠拢!撤——!” 大雨之中,陆忱州身法快得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残影,他手中长剑并非直刺,而是横扫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瞬间荡开两名正要扑向魏泓的陌凉士兵! 陆忱州到后,魏泓得以喘息,他强忍左臂剧痛,一个翻滚后他靠近了陆忱州,与陆忱州背对背而战。 “还行吗?” 魏泓咬牙:“行!” “撑住,向姜平所在靠拢,突围!” 话音甚至还未落地,陆忱州便用剑挡住几个合围靠近的陌凉士兵!他招式罕见的狠辣决绝,硬生生在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走!” 他的吼声撕破雨幕,带着魏泓便一边战,一边边往姜平撕开的那处缺口——陌凉营地东北角的撤退。 四周,大雨之下的陌凉士兵仍不断前仆后继的靠近,陆忱州挡在魏泓身前,他并未简单格挡,而是将手中长剑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叮叮当当”一阵疾响过后,他竟以巧劲,将不断涌上的士兵的兵器尽数荡开。 两人且战且走,而就在靠近姜平撕开的缺口之时,“走——!”,陆忱州一声嘶吼,再次猛然发力,将魏泓推向了姜平所在之处! 姜平接住魏泓。 —“陆大人!” —“陆忱州!” 两人同时急声喊道。 “不必管我!按原定路线撤——!” 陆忱州语速极快,语言严肃的不容置疑! 言罢,他竟不再后退,反而向前猛踏一步,剑势再变,由守转攻。 陆忱州已然感觉到了身体不适,每次挥剑,不仅是腹部的伤口,更是那胸口的痛楚便会逐渐清晰的蔓延全身,他的眼前也开始出现越来越混沌的残影,但此刻最后时机,他深知绝不能有失! 他捂住腹部,剑风激得雨水四溅,逼得正前方的敌人慌忙招架,他竟硬生生将这即将合拢的包围圈又撕开一瞬! 姜平看着这一切,他终于嘶吼出声——“走!魏泓!” 他不忍,但是他更深知,他不能浪费陆忱州好不容易给他们挤出来的撤退时间,故而再咬牙痛苦,姜平亦带着魏泓,硬生生从薄弱处快速撤退。 而好在,那陌凉士兵亦已经尝到陆忱州的招式之凌厉了,前方的战士一波波倒下之后,到了后排,竟无几人敢直接上前硬抗。陆忱州更是趁着着陌凉士兵互相推诿的瞬间,足尖猛地一点泥泞地面,硬从众士兵中间劈出一条生路,瞬间没入东北角帐影深处,不久便与姜平、魏泓二人汇合。 大雨声中,最后凌乱的、混杂的、无助的声响,便是那醉了酒的陌凉临时指挥的嘶裂的吼声: “快追——!!愣着干什么,人还未跑远,快追啊——!” 第六十四章 洪牙山死战·其三 陆忱州等人强行突围后,三人立刻返回了之前栓马之处,三人背上弓弩,立刻跨马扬鞭,再次冲进了这再也下个不停了的雨夜。 三人疲惫疲惫至极。 姜平伏低身形,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之上,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黑暗颠簸的小路; 魏泓因左臂受伤,无法全力控缰,只能用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剧烈摇晃,全靠意志强撑着才未跌落。 陆忱州则驰在最后。 他不时焦急地回望,侧耳倾听雨声中是否混入了追兵的蹄响、箭矢的尖啸,同时,因为腹部的伤口不停的被沉重的蓑衣压着、摩擦着,他的腹部的痛楚也越来越明显。 而腹部的伤口,其实倒还是其次,更令他胆寒的,是那强烈的恶心感再次一次次的毫无征兆地,自胃里翻涌而上,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在急速奔驰之时,因为身体不稳,那箭一样的速度甚至曾差点将他摔下马,这是在他身上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忱州冷汗直流,一种最不好的预感开始席卷他的疲惫的神经。 “莫不是真的,那杯送行酒……” 陆忱州当时就觉得那酒有问题,只是那是御赐之酒,岂能不喝?没想到如今,那预感果然竟成了谶。 “魏泓,忱州,你们都还好吧!” 急速奔驰了一个时辰,待身后雨声、火光、追赶声被他们越拉越远、身后两人速度开始慢下来之后,姜平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雨寂。 “我还好,能坚持!”那是魏泓的声音。 “陆大人?”魏泓问身后的陆忱州。 身后,马蹄疯狂地刨打着泥泞,溅起大片的泥水,陆忱州紧拽着湿滑的缰绳,他亦强行的喊了声“我没事”,而只是,刚一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一般,那声音变的模糊而遥远。 “陆大人情况不太对!”那魏泓距离陆忱州最近,他第一个发现了异样,他加快速度冲到了姜平身边,隔着雨帘朝着他喊。 “忱州?” 姜平势要停下速度,欲折身返回,却立刻就被身后的陆忱州喝止了行动。 “别停下——!快回去!先回去再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姜平纠结了一下。是啊,他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此刻停滞,只会令三人同时面临危险,故而姜平向后亦只是停顿了片刻,他便再次快马加鞭继续在雨中奔驰。 “坚持住,魏泓,忱州,我们一起回大曲!” 姜平的声音打破了雨中的疲惫的沉寂。 他们再次加速,如三支出弦的利箭,决绝地刺入茫茫雨幕的更深处。 * 三个人在雨夜急速的奔驰着。 雨声冲刷着蜿蜒的古道、戈壁滩上的碎石,枯黄的野草和树林,搅起泥土的土腥气,寒风刺骨,让人遍体生寒。 三人奔驰了一个半时辰。 而就在他们穿过古道,开始驶向旷野无尽的平原、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到两国边境之时,忽然,姜平的面前迎面出现了星星的火光,如同迎头而来的战火,那不对劲的势头再次令姜平放慢了速度。 姜平立刻拉进了缰绳,“吁——” “怎么回事?”魏泓问。 “停——!不像是自己人,那倒像是……” 出口的瞬间,姜平只觉得胸口都要炸开一般,他瞬间就如被冰水泼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那会是穆赫吗!?他们竟然会这么快,就返了回来截住了他们?! 他想着,那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名字竟被他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窒息的气音。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陆忱州急促嘶哑的声音已如一道冰冷的电光,自身后猛地劈开雨幕: “姜平——!快退——!从左侧绕!!” 三人猛地勒紧缰绳,座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 只是,就在三人的快马准备绕向左侧深林之时,那前方的几匹战马亦发觉了他们的动态,他们也当即调整了路线,那六匹战马随后竟然分散开来,形成了包围之势。 急速之后,再慢慢收缩,渐渐的……渐渐的…… 将他们三人围困在了那暴雨之中的平原中间。 雨依旧无止无休地倾泻着,冰冷地砸在陆忱州等人的蓑衣和紧绷的脸上。 双方人马在这片旷野的中央死死对峙着,除了马匹粗重湿热的喘息和不安的踏蹄声,便只剩下雨水敲打万物的、令人窒息的轰鸣。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他们冰冷的目光,以及手中那已然出鞘、映着惨白的兵器。 陆忱州、姜平、魏泓背靠背而立,形成一个微小的三角。三人的胸膛皆在剧烈起伏,雨水不断从他们下颌滴落,谁也分不清那脸上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 而随着对面之人的包围圈慢慢缩紧、逼近,三人同时看到那来人竟然真的是—— 穆赫!!! * 而眼前,穆赫是第一个打破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陆忱州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更深的、更沉的笑。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在火把的映照下,竟有几分灼人的亮。 “陆大人——” 雨夜,广阔的平原之上,他的声音格外的豪迈、爽朗。 “陆大人,别来无恙。你那药,我用了,果然好药!” 穆赫拉了一下马的缰绳。 “是么?” 陆忱州听罢,轻笑一声,“你的茶,也是好茶。” 穆赫大笑一声,声音竟然大过了那哗啦啦的雨声: “我倒是真没想到,陆大人仅凭三个人,便能给我们军队搅和了个天翻地覆!甚是精彩!我穆赫也是自惭形愧,要不是及时发现陆大人的妙计,恐怕陌凉今日便要颜面尽失了,这还要怎么向我父王交代。” 陆忱州听着,大雨之中,他只觉得那声音在他的压抑的痛楚之下,竟显得不那么有分量了。脸上的冷汗甚至多过了那扑打在面颊上的雨水。 “四殿下……” 陆忱州的声音倒是平静。 他看了看眼前之六人——陌凉的顶尖高手——他竟也不在废话,他直接坦然地,露出近乎诡异的浅笑。 “我留下来,换他们二人离开,可好?” 此言一出,姜平与魏泓顿时大惊失色! “陆大人!我们尚可一战……”魏泓急声欲驳,却被陆忱州一个冰冷而决绝的眼神当即截断了所有话语。 “这二人只是我的随从,”陆忱州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缓缓从怀中掏出几份被雨水浸透、在暗夜中根本无从辨认真伪的纸张,“我探得的东西,全在这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毫无价值。你可以放他们离开。” 说罢,他竟将那“密信”抛在两人之间的泥泞之中。 那“东西”落在泥里,很快的,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完全看不出了原貌。 穆赫的一个士兵欲要上前去捡,被穆赫当即喝止。 “谁让你动了,退下!” 那人慌忙退回原位。 穆赫端坐马上,俯视着这一切,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狂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刚夸完陆大人好计谋,现在陆大人这就小瞧我了。” 他笑声骤歇,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总算大仇得报般的戏谑,“我岂是那般愚钝好欺之人?你们三人今日既然特意来我陌凉大营做客,身为主人,我自当尽心款待,岂有让客人先行离席的道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锁死三人,一字一句地吐出最终判词: “你们三人——” “一、个、都、走、不、了!” 第六十五章 洪牙山死战·其四 穆赫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锁死三人,一字一句地,清冷道: “你们三人,一、个、都、走、不、了!” 说罢,穆赫轻轻一个挥手,座下战马立刻缓缓地退后了几步,如同退入幕后的看客,将舞台让给了真正的猎手。 而其余五人则如鬼魅般骤然加速,收网之势陡急! 其中两人距离姜平最近,得令后当即猛蹬马肚,战马嘶鸣着如离弦之箭直冲而来!速度与气势远非寻常士兵可比。刀剑相交的刹那,“铛”一声刺耳巨响,姜平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都被震得酸麻不堪! 那陌凉高手刀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第一刀刚才抵过,第二刀已如影随形,斜劈而至!姜平咬牙奋力格挡,却被那股力量震得身形一歪。第三刀快若闪电,直取其持刀的手腕! “呃啊!” 姜平一声痛哼,再也握不住短刀,短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没入泥泞之中。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名高手策马掠过,刀光一闪,冰冷锋刃已无情地切入他的肩胛,深可见骨! 鲜血涌出的瞬间,姜平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掀下马背,全靠左手死死抓住缰绳,才勉强维持不倒! 而另一边,魏泓更是危险,他本就有伤在身,在和从侧方攻来的陌凉高手对峙时,他的左臂完全无法发力,才一个回合便被那陌凉人再次砍中伤处,惨哼一声摔下战马,泥水四溅。 陆忱州心急如焚,却自身难保。 他正被两名陌凉高手从两侧死死缠住,剑势虽依旧迅捷,点、格、拦、截皆精准无误,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铛锵”脆响,火星在雨水中一闪即灭,但他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击,只能如困兽般在原地勉力支撑,剑圈越缩越小。每一次格挡,他手臂都酸麻欲裂,胸口那股滞涩的麻痹感更如毒藤般不断向上蔓延,试图攫取他的神智。 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在电光映照下苍白得吓人,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在强撑。 …… 穆赫在外围看着,渐渐地,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因为陆忱州这身手,倒不像是传闻那般的凌厉果断。 他出剑极快,但是每到砍杀之时却又力量有余,似乎已经成强弩之末,再加上他身形不稳,额处青筋尽显,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这症状……倒不像是他体力不支或是刀伤所致,这到像是…… 中了毒……? 他在尽全力地减少内力和体力的运用?好减慢毒素的流通? 穆赫惊诧,意外,但更多的是不解和好奇:这陆忱州为了大曲卖命至此,但到头来他竟被自己人折磨至此?大曲朝廷,果然烂到了根子里。 穆赫心生出一丝调侃,和一丝对眼下佩服之人的惋惜。而只是,就在穆赫为这人分神的瞬息!—— 那看似强弩之末的陆忱州,竟骤然爆发!打了个他个措手不及! 陆忱州先是虚晃一剑,逼退左侧之敌,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朝右前方猛冲,瞬间打破了两人夹击的平衡!就在两名高手调整步伐,欲要夹击刹那,他竟毫无预兆地猛然强行控住马头,如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闪电——他竟直扑穆赫本人! 那竟然是——“擒贼先擒王”之势! 因两人还有一定距离,故首先破空飞来的,竟是三支连珠箭! “殿下——!!”几个反应过来的亲卫,嘶声裂吼! 穆赫大惊失色——绝不是害怕——而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还他在为此人叹息,而下一瞬息,那人竟完全不顾自身伤势与毒素,竟再次上演了那“突袭陌凉大营”的战术——出其不意,兵行险招!!而且—— “他是真的要杀了我!!” 穆赫——大骇!! “他难道不怕挑起两国战争么!!” 穆赫整个人都被惊的说不出话!! 眼前,三只箭已直冲眼前!!他全身紧绷,瞬息之间抽出陌凉长刀,挥刃格挡。 “铛!铛!” 两声拨开来箭,第三箭却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他遍体的寒意! 不待他喘息,只见雨幕中那清瘦的身影已从马背上飞身而起,黑色的蓑衣如鹰翼般豁然展开,凌空扑下!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陆忱州竟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全然放弃了防守,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狠戾,精准无比地劈斩向了他座下战马的前腿关节! 战马凄厉悲嘶,轰然倒地! 穆赫反应极快,顺势一个翻滚卸力。只是,最终他还是慢了那么一瞬,他刚一跃起,还未来得及定住身形,一抹长剑——已经死死的压住了他的喉头!! “放了那二人!不然我杀了你们的四殿下——穆赫!!” * 大雨滂沱。 “哗啦啦”的雨幕之下,陆忱州一手环住穆赫的脖颈,一手举剑,架在他脖子上。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了那两人!不然我的剑可没长眼睛!!” 他的气息紊乱不堪,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但他仍调动了全部内息将声音逼出,声音嘶哑。只是这话音刚落,他便控制不住地深咳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黑色污血。 “你中毒已深。呵呵,你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穆赫虽受制于人,却仍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陆忱州也丝毫不怯,他持剑的手竟猛地加重力道,使得那剑锋竟立刻刺破了皮肤,一缕细流的鲜红当即便顺着穆赫的脖颈流了下来。“我时间再不多,也够割破你的喉咙了……” 穆赫轻笑,回击道:“你若真杀了我,岂非逼陌凉与大曲交战?陆大人,这罪责,你确定你能担得起?”说罢,他眼神慢悠悠看向自己人,扬声对那几人喊:“莫要被他唬住!他不敢杀我!!” 而只是——即便穆赫这般说,对面双方,竟然还是停滞了下来。 尤其是穆赫的几个亲卫,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始终焦灼的盯着在那柄抵在穆赫喉间的剑,无人敢动。 “你们愣着干什么!抓住那两人啊——!” 穆赫再吼。 他们仍然只是攥紧了缰绳,马几乎在原地踏步。 “我自是不敢赌上两国生灵……” 耳旁,陆忱州的声音越来越抖,但仍能清晰可辨:“但你可敢赌……你对面的这些士兵,敢愿意承担这‘不愿妥协、导致陌凉未来储君殒命’的天大干系?!殿下,您又何苦逼着他们担下如此大的罪责?”陆忱州冷笑。 穆赫心下一紧。他瞪眼看向陆忱州:他竟把人心看的这般精准? 而陆忱州只是再次扬声,威胁对面之人,声音越来越狠:“我不会再说,第三次了——!” 说罢,剑锋——再次加深。 而最终,正如陆忱州所料,穆赫还未能再次开口,那之前扮做“商贾”的穆赫的亲卫,率先让出了一条路。他面色铁青的、极其不甘地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接着,剩下的几人也迅速退回了一旁。就这样——一条宽阔的路,在姜平和魏泓眼前敞开。 远处,陌凉大营的追兵的追赶之声再次隐隐的响起,如同催命的战鼓,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忱州知道他们若是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故而他用尽全身力气,对两人嘶吼: “走——!这是军令!” ——“陆忱州!你——!” ——“陆大人!” 两人脸上交织着剜心的痛苦、与不甘。 “走啊——!” 陆忱州却再次大吼,“莫非你们真要让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尽付东流——?!非要我们三个人全死在这??” 姜平半个身子浸透在血泊中,握刀的手因失血和悲痛而颤抖不止,而当身后追兵的蹄声与呐喊再次逼近、如同洪流般涌来时,他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魏泓——!走!!” 他的嗓子已然哑了。 魏泓极度不忍,眼眶都冒出了泪。 但最终,两人不再犹豫,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扬蹄冲向无边的雨夜。 两人的战马与陆忱州擦肩而过。 带动一阵冷风。 而就在他们错开的瞬息,陆忱州用尽残存的气力,朝着姜平的背影嘶声喊道: “姜平——!记住我托付与你之事!——告诉朝廷陆忱州已殉国!!——切勿回头!” 但姜平——还是回过了头。 因姜平深知,这一面,极有可能是两人这一生真正的……诀别。 一行泪被箭一样的马速甩在身后。 一瞬息,亦是永恒。 最终,当两人被漆黑的雨幕彻底吞噬之后,陆忱州嘴角扬起了最后的笑意。 ——襄儿,长缨…… 这一刻,还是来了。 * 远处,陌凉的后续追赶的士兵已经抵达,层层围在了穆赫和他周围,直到这时——姜平和魏泓已经彻底安全——他的手指才终于脱力,将磐石般架在穆赫脖子上的剑,缓缓地放了下来。 而后,就在穆赫脱身、周围的人欲要快速将他擒住的瞬间,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雨幕和周遭的一切开始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他摸了一下手腕处的五彩的护身符,身形一晃,径直栽倒在了混杂着雨水和泥水的雨潭之中。 而他闭眼的最后一刻,感受到的,仍是漆黑的一片的天空—— 浓墨的夜里,亦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冰凉的雨水不断地砸在了他的脸上,带着些许泥点和冷风,冲走了他的最后的理智。 …… 陆忱州晕倒后。 几人上前,抽出刀。 “等等。”穆赫却道,他拉住了最前面的一人。 “殿下……”他的亲卫上前,欲劝,“此人狡诈,您小心……” 穆赫恍若没有听到。他皱紧了眉头,眼眸中竟无意识的透出一丝敬服,一丝悲悯。他蹲下身子,伸出了手,手指放在了他的鼻息之上探了探。 此刻,他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此人是死,还是活了。 穆赫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气。 只是,当地上之人的最后一丝游离的呼吸被穆赫捕捉到后,他嘴角竟迁引出了一瞬间的满足,而后他才站了起身,对手下道: “还未死。带回去。” “先别杀。” ? ?好啦,“殉国”始末的坑填好啦。 ? (再次感谢“靥_ca”亲的支持~有时候为爱发电确实挺难坚持的,但是好在有这样的小天使读者们的陪伴~~我也不强求数据啦。我佛系一日一更,大家想追追、想攒着就攒着,只求别移出书架哈哈哈,咱们前方见~) 第六十六章 穆赫的考虑 第二日。 天终于放晴了。 暴雨初歇,陌凉边境营地的黄土,已被浸透成深褐,四处散落着昨夜被狂风和大雨撕扯下来的枯叶。空气也更凉了一些。 军营外,训练声一如既往的一大早就响了起来。士兵们整齐的呼喝着,他们的脚步踏过积水坑洼,溅起浑浊的水花,仿佛昨夜的暴雨,只留下了这一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亦仿佛那些刀光剑影、濒死的嘶吼与急促的警报号角,也只是昨夜的一场激烈的、虚无的梦境。 只有营账之内,那紧张而又冰冷的气氛,才明明白白的展示着昨夜的厮杀,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主帐之内,穆赫对着那临时指挥之人,他的嘴角虽平静的笑着,但他那冰冷的凝视着那人的双目,已经表明了他此刻极度压制着的怒火。 “呵呵,很好,很好。” 穆赫冷笑道。 “照你的说法,我们十几人去探那大曲,殁了六人,只得到了那密信,和一个并不准确的驻军人数。而他们探我们营地,只有三人,却除了陆忱州被俘之外,军队人数、粮草虚实、防务图和密信竟都被他们偷去了,此外,我们营地自己还又殁了五人,伤了二十九人。真是‘成功’的战绩。” 穆赫发出了一阵令人悚然的笑声。 他站了起来,在营地内踱步。 那临时指挥望着穆赫的可怖的眼睛,一时间亦不敢发声,他也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不清的、小声的辩解:“殿,殿下……虽然我们伤亡严重,但那陆忱州不是被我们抓住了吗……杀了他,也算是抵得上我们那么多条人命了……” 穆赫轻笑一声,望了那人一眼。“他的命,可不是只能抵十几条命那么简单。他的命——”穆赫哼笑一声,“可抵千军。” “不过对于他的处理,我倒是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了。”说罢,他将那汇报扔在了案几上,“听说你昨夜还喝酒了?” 那临时指挥听罢,立刻浑身颤抖,便跪了下来,他声音发颤,借口说什么他只是为穆赫担忧。 而穆赫则没有闲情听他狡辩。他让那临时指挥下去,自己去领三十军棍,而后再把军医叫进来。 “三,三十?!那岂不是,命都快没了?”那临时指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穆赫极度冰冷的眼神,他最终退了下去。 那临时指挥下去之后,年近六旬的军医随后走了进来。他向穆赫行了礼。 “他醒了吗?” 穆赫头也没抬,他再次看向案上的成堆的军情情报。 “还没有。” “那现在怎么样了,有几成救活的把握?” 老军医个头不高,精神却还算矍铄,他有些踟蹰,犹豫道:“情况不好。他之前就应该受过伤,看样子像是受过刑,全靠身体底子好撑着了。而他这次中的毒,应该是那‘碎骨散’,人虽然还未死,这是因为那毒是慢性的,现在刚开始扩散,而一旦扩散至全身,进入了骨髓和肺腑,到那时……”老军医叹了口气,一时间竟忘记了对方是敌人,只当成了普通患者:“那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穆赫的目光骤然停滞,瞳孔不易察觉地急缩,他嘴角肌肉也抽动了一下,那并非全然是讥诮,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物伤其类的凛然。 而最终,他的所有情绪都被压入深潭,化作了一声复杂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岂不是……不用我们下手,人就会殁了吗……” “正是。” “既然是极其慢性的毒……那怕是他身在大曲的时候,便已经服下了。也就是说——有人根本就没想着让他活着回去。死在边境,刚好可以借着‘战事’、‘意外’等各种由头,将人害死,还不染半点腥臊。连收尸都名正言顺。” 他抬起眼,望着窗外的日光。 “这计谋,可真是毒啊。” “这些深层的,小的不知道……”军医惶恐。 “那我们陌凉可有解药?”穆赫接着问。 “解药?” 这下,那军医倒是被眼前的四殿下弄得摸不清意图了,他惊讶的张了张嘴,试探性道:“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救活他?” “不救活怎么套取大曲的情报?” 穆赫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关于大曲枢密院的情报,道:“大曲的御史中丞、稽察使,他知道的情报可是比那普通的将领多得多。况且,一个活着的、被我们控制的大曲忠臣,亦远比一具尸体有用。” 那军医听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点了点头。 “那是否有解药,你还没回话呢?”穆赫再次将话题引了回来。 那老军医慌忙道:“那解药,陌凉确实有,因为这毒本就是利用咱们陌凉特有的几种毒物提取的——主要是‘鬼哭子’的麻痹神经之效、‘血枯藤’的腐蚀之性,再辅以‘蚀骨兰’的阴寒毒素,三者相辅相成,方能让人在剧痛中逐渐骨酥筋软,腑脏衰竭。只是……” 老军医露出为难的神色,“解药需精准中和这三者毒性,药材珍贵,配制极难,咱们军营目前没有,只有王宫里才有。” 穆赫的眼睫,他思考了一下,而后道:“那就给他送回王宫吧。等过几日,我再回去。护送期间,就麻烦军医先照看他了,莫让人死了。” 穆赫说时,他没有抬眼,仿佛他只是在看平常的军情、说什么日常之事。 而只是那军医低头听着,却着实又惊又疑,他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毕竟这殿下要救的,竟然是昨夜挟持自己的、差点杀了自己的大曲的敌人,即使有那‘套取情报’之说辞,但他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那太医心想着,而下一瞬息却只见穆赫严肃的盯着自己,似乎在无声的督促。老军医赶忙不敢外耽搁,他只迅速道了声“遵命”,而后退了下去。 * 军医退下后,帐内只剩穆赫一人。 穆赫走到帐边,看着外面训练的队伍,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便又空了,随着那士兵们整齐的呼喝声响起,他的脑海中竟然又回想起来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陆忱州的计谋、他昨夜率三人的突围,以及擒住自己时的那眼神——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的目光,而是一种即使耗尽生命,也在所不惜的决绝;以及他最后的遗言般的绝命之词:“——告诉朝廷陆忱州已殉国!切勿回头!” 穆赫轻笑着,轻吐一声叹气。 “傻子。” 只是,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穆赫却不得不承认,拥有这种胆识和决绝之人,他穆赫在陌凉还从未见到过。 可是这大曲新帝——曲长霜,他又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良将和忠臣!? 穆赫走回了殿内。他双手撑着案几,指间无意识地碰到陆忱州之前送的那个药囊,而就在那药囊旁边,亦正放着昨夜他们十几人费尽了心机、折损了六人,终才弄到的大曲的密信。 而看着那已经被拆开的大曲密函,穆赫只瞅了一眼,就觉得用五六个高手的命换来的这东西,简直可笑至极!! 因为那以玄黑纹金绢为底、火漆印鉴犹存,字迹峻峭如刀的密信里,写的全然不是什么战略部署,而竟然是这样的内容: 「臣遵陛下口谕,谨录如下: 陌凉边衅,守成为上。彼若不动,我亦不伐,持重为要。」——那曲长霜交代的,竟是要力求稳妥,避战求和? 「唯逆臣陆忱州,若其果存于世,乃社稷膏肓之疾也。」——看到此处,穆赫瞳孔骤然一缩。 「卿当藉军务之便,伺机除之,以绝后患。」 「事宜机密,功成不彰。朕可授汝临机专断之权,社稷安否,系此一举。莫负朕望。」 ——穆赫看罢,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和幼稚自心底升起。 那曲长霜的敌人,竟然……只有陆忱州?他甚至不惜借用边境危机,只为布局杀死自己的忠臣?—— 这简直——不可理喻! 能有这自毁长城之举,这也难怪曾经兴盛了许久之大曲如今会落到这般‘内忧外患’之境地了。 可悲。可笑。 昨夜,将陆忱州俘至军营后,初次看信,穆赫就因深感滑稽而下意识想要将信烧了。但是,也就在信要脱手的刹那—— 一个绝妙的念头,劈入了他的脑海—— 倘若让陆忱州亲眼看到这封绝杀令……他会作何想? 如若再加上自己的惜才之心,极力诏安的话,他又是否真的会心动、归顺我陌凉? 穆赫思忖着。 他拿起了那药囊,将它紧紧握在手心,平静看向帐外的日光。 第六十七章 苏醒·大曲来信 不知怎么得…… 黑暗的世界里。 恍恍惚惚的。陆忱州忽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酒香…… 而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纤细的、身上带着带着一股淡淡香气的身影,猛地将一碗酒夺了过来,“啪!”的一声,咂在桌子上。 “陆忱州,你是真不想要命了是么!你重伤未愈,就这般喝酒、吹冷风,你别忘了襄儿就你这么一个哥哥!” …… 他感觉到浑身撕裂般的痛。而他刚想说什么。眼前…… 世界再次翻转。 迷雾萦绕的空气里,忽然他的手被她抓住。“不许退。” 而后,他还未能反应过来,她忽然靠近自己,呼吸急促,喷出颤抖而又温热的呼吸—— 然而,就在她的唇触碰到他的瞬息之间—— 陆忱州猛然睁开眼! * 身下,马车晃晃悠悠的。颠簸的厉害,好似在坐船。 陆忱州眨眨眼,望着模糊一片的马车顶板,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在去幽冥路的路上。 可是……为何到了幽冥路,身体还得还是这么难受? 不是说人死了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么? 陆忱州躺在木制的车榻上。眼前,帘子被风掀开,外面茫茫的、冬日草原、远处的皑皑的雪山,扑入眼帘…… 不是,怎么除了身体,就连幽冥路,也都还是陌凉的景象? 陆忱州皱紧了眉头,冷风吹过之时,他深咳了两声,惊醒了身旁正在打盹的老军医。 “哟,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那年近六旬的军医颤着身子,赶忙坐到他身边,用一块帕子帮他抹了抹额角的冷汗,道:“路途还远,我看还是再给你伤口再涂点止疼的草药好了。” 陆忱州听的晕晕乎乎的,“还远……?”他只觉得头混沌的厉害,“到哪了?” “到陌凉王宫……大概还得有四个时辰的路程。刚出洪牙山不久。” “洪牙山……” “陌凉王宫?” 陆忱州一惊,胸腔猛地抽紧,牵动伤口撕裂般疼痛!他强撑着要坐起来,却被老军医一把按回榻上。挣扎间,铁链撞击声刺耳响起,他骤然低头—— 他看到他手腕上扣着乌黑沉重的手撩,脚踝处铁镣蜿蜒而下,末端锁死在床柱上,每动一分便铿然作响。那冰冷的重量碾过脉搏,仿佛将魂魄也钉死在原地—— 等等…… 难不成,这不是幽冥路,这就是……去陌凉王宫的路? ——他没死……!?他成了陌凉的战俘?! 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在他眼底炸开一丝惊澜。 “你先别高兴太早。”老军医道:“这只是暂时的,幸好你那毒是慢性的,而且穆赫殿下说了要救你。不然,若你那毒深入到脾肺,你就定死无疑了。” 而陆忱州则彻底瘫软了身体,他只觉得可笑—— “高兴”? 他哪里会高兴?说实话,他巴不得自己在那晚死了得了,也好过还要在这人间这般挣扎游荡。 他重重躺下,双眸再次陷入死寂,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卸下所有力气的漠然。 “罢了。”他忽然道:“横竖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进另一座牢笼罢了。如今,又有什么区别呢?” * 陆忱州晕晕沉沉的睡了一路。 路上,那军医给一边给他检查,一边啰嗦抱怨道:老夫自己都这把年龄了,竟然还要这般在路上来回折腾。 陆忱州传来一声扯着伤口的低笑,淡淡道:“那还不简单,老先生,你直接在路上给我一刀得了,你也不用折腾了,我也不用折腾了,对大家都好。” 那军医一愣,道,“我是个军医,又不是杀人的,我救了你,你怎么还不愿意了。” 陆忱州又道,“那老先生,倘若军医救人一命后,反而让那人更痛苦了,那这位军医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呢?” 那老军医一愣,双手悬在半空,眼睛迷离,他竟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陆忱州笑笑,他倒也不是真的想“戏弄”这憨实的老军医,只是旅途漫漫,伤口疼的厉害,他手脚又被束缚着,他反而想找点事情来分散伤口痛楚的注意力了。 外面,冬阳高照,寒风萧瑟,天地广阔,被雨水浸泡后的狂野又冻上薄霜,车辙过后发出脆弱的碎裂声。 陆忱州看着外面这苍茫的山峦景致,苦笑出声。 “现在……怕是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 * 随后,陆忱州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两个时辰。 终于,三个时辰后,陌凉王宫的轮廓了,渐渐浮现眼前—— 王宫踞于山脊之上,背靠险峰,三面环崖,灰白色的石墙自山脚盘旋而上,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将整座宫城箍得密不透风。 来到陌凉王宫后,陆忱州被安排住在了东南角的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三间石屋围着一个窄窄的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棵早已经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而来了这四五天里,除了老军医还有四个看守的人外,一个外人都没来过这边。这里好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连风都懒得往这里吹…… 期间,老军医为陆忱州配了解药。但是他后续又补了一句话,道:哎、毕竟毒药已经进入身体了许久,所以具体有多大的能效,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不太好说。 而床榻之上,陆忱州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云端似的。别说回应老军医了,好似连眨眼,都成了负担。 “哎,你不是很会给老夫开玩笑的吗?怎么连一句话都说了?” 那军医见陆忱州整日病恹恹的,有些于心不忍。 他又道:“老夫听闻你昏迷时,口中曾不停念叨‘襄儿…’和‘长缨’?……想必这两位定是你极其重要的人,你也多想想他们,兴许能振作一点。” 陆忱州心下更冷。他豁然睁开眼:“那穆赫怎么还不回来。他留着我,不是就想知道大曲的情报的吗?” 那老军医道,“这、这……老夫只知道治病救人,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忱州道:“那就找个人把穆赫找来吧。让他来个痛快。省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 而与此同时。 洪牙山的营帐内。 深夜。 穆赫的亲卫——那个之前扮作“商贾”的男人,望着穆赫,微微蹙眉。 因为眼前,穆赫盯着一封信,已经盯了好长时间了。 信是装在一个深紫色的檀木匣,被呈现上来的。 函匣的火漆封泥拆开后,他曾经无意间看到了三个字: “曲长缨。” 他认出了这个名字——大曲的监国公主,那个在陌凉为质四年的、期间与自己的主子结盟的大曲公主。可他只看得到这些,其他的,在他退到一旁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自家主子在看到那个名字后,瞳孔骤然缩紧。随即,他的唇角便缓缓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的目光慢慢下移,最终死死地、牢牢地、锁在了那封信上,一动不动。 帐外,寒风凛冽,深冬的寒意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凉透骨髓。 而就在亲卫实在等不及时,试探着问殿下要不要休息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一个士兵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陌凉王宫传来的消息——陆忱州想见您。” 穆赫猛地抬起目光。他顿了一瞬,然后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既然想见我——”他顿了顿,“那我就去见见他。” 他转头看向亲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要向他提及,大曲公主寄来过密信。” 亲卫虽然不明白自家主子是何用意,但跟随多年,他早已学会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他垂下眼,抱拳躬身,声音坚定:“遵命。” ? ?穆赫:你偷袭我大营,我就不让你知道有来信~! 第六十八章 劝降 穆赫是在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回到陌凉王宫的。 当他见到陆忱州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顿时便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看着头颅低垂的军医,嘶吼出声:“你们是怎么治的!把人治成这副鬼样子?!” 那军医吓得后退了一步,老弱的身子抖个不停:“痉挛时,有手撩脚镣挡着,故而手脚都无法掰开,施针也不好施,故而……” “那你们是蠢驴吗!”穆赫打断他,声音更厉:“不好施,那不会把镣子解开?!要你们在这守着,就是让你们看戏的?!” 那军医老头被吓得不敢辩解,嘴角下扯,心里却极其委屈:“也没人说……这手撩脚镣可以解开啊……” 只是心里这般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反而是陆忱州,他听了两句,便轻笑一声,靠在了墙边: “你何苦在这上演‘苦肉计’,为难这实诚的军医。穆赫殿下,我人既已在你处,你要杀就杀,要上刑就上刑,在这里演戏,实属浪费时间。” 穆赫微微一愣。 他本还觉得自己装的很像的,如此一来,他便也觉得既有趣,也无趣了。 “陆大人,我是真惜才。”他笑着辩解,缓缓走至他身边。“那如果我上刑,陆大人会告知我大曲布防的秘密吗?” “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 穆赫笑着摇摇头。“我就知道。所以,我为何要这样做呢,这除了证明我与那大曲新帝一样只会这种低级的手段,还能说明什么呢?” 陆忱州微微蹙眉,他靠在墙边,身体往上移动了些许:“那你留我一命,还派人救我,究竟为何?……抑或是太闲了、吃多了,非得找座山来、攀一攀筋骨?” 穆赫哈哈大笑。“陆大人,身处此等境况还有心思说笑话,你这人,这是太有趣了。” 说着,他倒也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了那个他蓄谋已久的密函。“只是不知道……陆大人看到这个,还有没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他令亲卫将信递给陆忱州。 陆忱州有气无力的接过,展开。 只是,待陆忱州的目光移到信的尾端,他也没能从陆忱州的表情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异色。 穆赫的期待的眼神,慢慢的灰败了。“你……早知道了?” 陆忱州眼皮都未抬,哼笑一声:“大曲新帝以及长缨…,不,他们要杀我,要我死在战场、死在陌凉,死的‘名正言顺’,我早知道了。用不着殿下特意来告诉我。而这封信——” 他将那信扔还给穆赫的亲卫。 “我也早就知道其内容了。不然您认为我为何能抛下大曲的大本营于不顾,而去偷探你们的洪牙山?” 穆赫惊呆了——他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彻底凝固。 “陆忱州,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既然全然知晓,还心甘情愿当这一枚棋子,陪大曲新帝下这盘棋?” “我配合,那是因为,于私而言,这是圣旨,我不能抗旨,连累全族……”陆忱州平静道:“于公而言,哪怕陌凉只有一丝一毫的‘会发动战争’的可能性,我亦要去想尽办法、得到可靠的情报,确保我大曲边境无虞。” “倒是穆赫殿下——”他话锋一转,望向穆赫的沉沉的、充满算计的眼眸:“您千方百计让我看这密信,还不杀我,究竟欲意何为?或许是想让我……转投你的阵营、为你所用?” 穆赫眸光一闪,他不得不承认,陆忱州看人、看事,极其精准。他爽利笑道:“我的心思,果然瞒不过陆大人。不瞒你说,我——正有此意。” 他抬起眼,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算计、不是试探的认真——而是真诚的、直率的认真。 “大曲新帝刚愎昏聩,忠奸不辨,自折肱骨,陆忱州,似你这等之才竟遭如此折辱,我看了,都觉得心寒。若你愿投我麾下……” 他声似铁石相击:“他日功成,莫说拜将封侯,便是裂土分疆、亦非虚言!你——” “可愿意归顺我陌凉么?” 屋内,一片静谧。 穆赫说罢,周围所有人——包括军医和亲卫在内的所有人,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看穆赫,又看看陆忱州,不敢置声,似乎连时间,都停住不走了。 *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的捱着…… 穆赫本以为陆忱州会考虑很久,甚至,他都已经想好了,若是需要,他会给陆忱州几天时间考虑。 而不料,他未出口—— 陆忱州深咳了几声,哼笑出声。 “穆赫殿下,您认为我效忠大曲,仅是为了建功立业?是为了效忠新帝?” “……不然呢?” 陆忱州摇摇头,“无妨。你我之争,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国。你要我降,是为你的陌凉谋利;我不肯降,是为护我大曲百姓——而非仅为了建功立业,或是为了那坐在龙椅上的曲长霜。若有一日,君王无道,祸国殃民,百姓苦不堪言……” 他话音微顿,似有未尽之语在齿间碾过,最终只化作更沉的决绝,“那我便是做了那弑君的刀,又何妨?” ——就如同让我成为谋害先帝的帮凶,我亦——无怨无悔。 这句话在他胸腔中震荡,却终未出口,只化作唇角一道冷硬的弧度。 “然——国土不容外寇践踏。无论大曲君王如何昏庸、朝廷如何腐朽,这亦是大曲自己的家事,自家事又岂容异族插手?故而,即便今日纵受千般折辱,我亦不会归顺陌凉。” 陆忱州声音不大,气息不稳,但却字字如钉。 穆赫听罢。深叹了口气。 他走向远处,背影在光影中,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呵,哪怕你思考一下,迂回一下,或是找个借口推脱几天,也好……” “穆赫殿下,没有那个必要。”陆忱州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就像你能向我坦白直言一样,我不会虚情假意的骗你,既知如此……” 他顿了顿:“你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过多的劝解,也不过是在白费口舌。” “白费……口舌……” 穆赫的眸色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倦。 “哎、你竟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给留下。” * 时间冷却下来。 见陆忱州心意已决,穆赫身边的亲卫抽出短刀,寒光一闪,欲要上前。 穆赫伸出手,却轻轻拦了一下,那动作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亲卫的脚步生生截住。 “等等,我还有其他问题,要问他。” 夜幕降临。 院外不知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竟更显得院子的寂静, 穆赫看道:“陆大人,我还想再向你,打听一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逼视般看向他。 “你认识——护拉吗?” 话出口的瞬息。 陆忱州一惊! * 两年前。 护拉救下被特尔班齐的亲卫冒犯的曲长缨后,穆赫便对这个陌凉老兵产生了疑惧——他为何会这般巧合,救下曲长缨?而后,他便派人跟着了这个老兵。后来在他的住处,他发现了他寄往大曲的密信。 ——由此,他确定,这个老兵是大曲某人的眼线。 而眼前。 从陆忱州眼中掠过的、完全无法压制的惊澜中,穆赫已然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果不其然,”穆赫哈哈大笑,“那护拉竟真是你之前安插在陌凉的眼线。方才你下意识,叫大曲公主‘长缨’,我就怀疑了,你如此严谨之人,却会在无意识之间叫出这般亲密的称呼,想必……” 他看戏般看向陆忱州的愈发紧张的眼眸。 “你就是偷偷派人保护他们的——‘行舟’吧?” 陆忱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那些为了隐藏身份而用的化名、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殚精竭虑谋划的保护她的心思,如今被敌人当面揭开,竟只衬得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呆子。 ——真是天大的讽刺。他算计权衡了一生,唯独这份心思,算得最准,却最终未能传递到对方心上,输得最彻底。 “那又如何?” 陆忱州故作无所谓,背过脸,不再看他。 穆赫嘴角笑更诡异。 ——那又如何? 你说为何?——不过是那大曲公主,为了你,特意绕过了大曲新帝,八百里加急,寄来了一封绝密的信件罢了…… 不过是那信上说了一些……屈尊降贵的话罢了。 穆赫心想着,他自然没将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站起身,淡淡道:“罢了,既然陆大人无法为我所用——” “那我留着,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穆赫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极慢、极重,似乎是在给陆忱州最后反悔的机会。 但最终。陆忱州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紧密着双目,似乎是在养神,又似乎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听。 穆赫指尖缓缓摩挲起案几上摆满的药瓶,声音沉如铁石相击: “——可惜了。” 三个字落下,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拖去水牢。” * 身后,陆忱州未等陌凉士兵上前,他便主动站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手镣和脚镣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穆赫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瞬息,陆忱州突然主动开口。 “穆赫殿下,既然你看过密信了,你自然知道我是新帝必杀之人,你若拿我对大曲进行任何的交涉,定也换不到任何好处……所以,我希望穆赫殿下……” “不要告诉那边,我还活着。” “你希望那边的人……都以为你死了?” “是。” 一个字,干净,果决。 “你可想清楚了?”穆赫忍不住转过了身,望向他,“一旦我按下此事,大曲那边便再也不会有人来寻你。你这一生,就算完了。” “我想清楚了。”陆忱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罢,他没再多说什么,他任由他的亲兵扣着,脚步虚浮,走出院子,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陆忱州等人走后,穆赫脸上那层冰冷的、刀枪不入的表情,才慢慢脱落。 他猛地抬手,叫来了他的亲卫。 “口风严实些。做做样子即可。” 他贴在那亲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另外,让军医也跟着去,随时随地给他医治……我不在王宫期间,任何人不准对他用刑,如有异状,立刻向我禀告!” 那亲卫拱手,立刻道:“属下知道!” ? ?男主恋爱脑确定无误哈哈、浅浅剧透一下:大家放心,咱们穆赫不是坏人,是助攻~而且咱们穆赫有的是心眼哈哈~ ? (一如既往感谢“靥_ca”亲亲的支持~比心乀(ˉeˉ乀)..) 第六十九章 局势多变·古丽热依的谋划 晚上,军营内。 夜色如墨,倾压在边境军营之上。 穆赫的帅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单手支额,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峰紧锁,另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杀之……?” 一个声音在脑中,冷硬响起。 如此谋士,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只是……这等将才就这样杀了,实在可惜…… “那……囚之……?” 水牢的阴冷潮湿气息仿佛已弥漫在鼻尖。 可刚想到这,他便笑的更无奈了。那人骨子里的硬气,怕是寒水蚀骨、铁链磨筋也化不开的。 那么…… “纵之……?” 另一个声音刚要响起,穆赫便立刻绷紧了脸! 你疯了么——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今日之仁,他日必成千军万马之劫,陆忱州绝非池中之物,一旦归国,必是陌凉劲敌。 穆赫攥紧了手掌。 眼下,那封曲长缨寄来的密信,仍安静的摆在案头。穆赫眼神瞥过,再次将信拿起。 烛火摇曳,恰好遮住了大半内容,只从指缝间隐隐漏出了最后两行急切的字脚和落款: “…… ……万望慨诺,盼赐回音。” 穆赫唇角一勾,逸出一声慨叹的低笑。 回音? 他如今该如何回这份音? 擒住陆忱州那日,他只当是斩断了曲长霜一臂,拔除了陌凉心腹大患。何曾想过,这哪里是俘获了一个战利品,分明是请回了一尊烫手的煞神—— 杀之,不忍; 囚之,无用; 纵之,不能。 如今倒好,连那位自己曾万分欣赏、钦慕的长缨公主都搅了进来了,将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 …… 陆忱州啊陆忱州—— 我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处理你了? 穆赫无奈摇头…… 你这……还是个战俘么?你这分明是个…… 祖宗。 * 然而,穆赫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够复杂了。但没想到,更混乱的局势,还在后面。 三日后。 营门外的校场上,三十名士兵列队而立,长矛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穆赫身披玄甲,腰悬弯刀,骑在马上,目光如炬。 他勒住缰绳,随着一声凌厉的“开始——!” 马蹄顿时扬起一阵黄沙。 …… 而练习了一个时辰后。 穆赫刚要翻身下马,亲自示范刀法,就在这时—— 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殿下,三殿下到了,说是来探望您。现在正在营帐内等着。” 穆赫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 * 特而班齐——是穆赫的三哥,也是陌凉王最疼爱的儿子。 而其实陌凉王庭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暴戾无能的三殿下之所以得势,无非是仗着自己的母亲古丽热依,是陌凉王最宠爱的女人的缘故。 正如同此刻,特而班齐刚来到穆赫的营内,便逮着一个士兵,正在训他—— 只因那士兵方才埋头干活,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起身时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特而班齐一下。 就这一下——特而班齐一巴掌甩过去,那士兵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都肿了。 “这就是穆赫的兵么?这么不长眼!”他用靴底,狠狠的碾了碾那士兵的脸。那士兵被踩在地上,痛,却不敢吭声。周围的士兵远远站着,眼神痛惜,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特而班齐的随从抽出了刀,寒光一闪。 这时—— “三哥。” 穆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那片正在燃烧的火上。 穆赫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被踩在地上的士兵,又看了一眼特而班齐,嘴角的笑意不变。 “三哥大驾光临,这人冲撞了三哥,是该罚。不过——三哥远道而来,想必还有大事要忙。何必耽误时间,跟一个粗鄙的士兵计较?你——”他对那士兵道,“自己去领十军棍,别在这碍眼!” 那士兵‘虎口逃生’,赶紧红着眼睛,退了下去。 特而班齐盯着穆赫,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情报’还要靠着他获得,他最终也没再计较。 * 几人走进军营后。 穆赫让亲卫给特而班齐送来了招待的羊奶,烙饼。 而特而班齐一口未尝,便已经迫不及待,道明了来意:“听闻四弟捉到了大曲的御史中丞、稽察使?” 穆赫脸色沉了下来——并无任何的掩饰。 “嗯。” “人在哪儿?可问出了什么机密了?” 穆赫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呦,我刚捕获的这张暗牌,三哥便知道了,消息果真是灵通啊。” “不是——” “三哥。”穆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极其冷冽:“人刚抓,还没审出什么。况且,即便审出了什么,也不劳三哥费心了,我自会禀告父王。” 说罢,他再不去看特而班齐,而是偷笑看向自己的另外的亲卫。 他让那亲卫备上好酒好菜、将昨日逮的头羊杀了,给三哥接风。 他说的客套、礼貌——但是此刻,即便是特而班齐再愚钝,他也知道了,他一句不提军情,这是在赶他走。 特而班齐望着穆赫的背影,望着那道被烛火拉得长长的影子,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鸷的光。 “好个穆赫啊。如今——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 特而班齐并没有在洪牙山呆太久。 第二日一大早,他便返回了陌凉王宫。 他将他与穆赫的对话,一句不差,全部都学给了自己的母亲——古丽热依。 古丽热依已年近四十,眼角爬着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她原本是陌凉先王的妾。陌凉先王病重那年,如今的陌凉王,还只是王子。她人狠,话不多,决定赌一把,便把自己的命和未来,都押在了这个王子身上。 先王去世后,新王登基,她赌对了——她从一个先王的妾,摇身一变成了新王最宠爱的女人。陌凉王甚至为她赐了新名,说是“天命所归”,宫中人私下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一受宠,便被独宠了二十年。 当特而班齐犯下害死陌凉王长子的死罪后,陌凉王甚至找了个替死鬼,将此事压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陌凉王为什么对这个二嫁的女人如此宠爱。只有古丽热依自己知道——她押上去的,从来不只是一两个赌注。她押上去的,是一个女人能押上去的一切。 眼前,面对着日渐被穆赫比下来的儿子,她将这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了穆赫、和那个大曲公主——曲长缨的身上。 “当初那四年,就是那个曲长缨,私下给穆赫出了那么多的鬼点子,一点一点,将我们的从高位上拉了下来。而那个穆赫,如今看,更不是省油的灯——” 她裹着一件华丽的貂裘大氅,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赫那小子,现今抓了大曲的御史中丞、稽察使,若是让他审出了什么,向你父王邀功——那他的势头,就更不可小觑了。” “阿母亲,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穆。赫一点点起势?” “急什么。”古丽热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他穆赫有他的办法,咱们,也自有咱们的出路。” “咱们的……出路……?” 古丽热依轻笑一声,她那脸变得狡黠而凶狠,她摆摆手,唤儿子坐在她身旁,她捂着红艳的双唇,在儿子耳旁细细道来。 …… 周围的仆人,即便已经是母子的心腹,也丝毫未能听见一分。他们好奇的望了望那羊皮垫子上坐着的母子,将头压的更低。 ——只见特而班齐听到后面,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了,他眸光都在烛火的映照下,灼亮了几分! “母亲说的没错!我也听说了——大曲那边,赵家和那个监国公主,确实不对付——!”他猛然起身。 “你小点声!!”古丽热依低吼。 “寻求外界援助,互惠互利这种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往小了说,是结盟。往大了说,便是——” 她顿了顿,眸色更厉: “通敌。” 特而班齐指尖一抖。 古丽热依叹气:“故而此事,绝对不可声张。而眼下,当务之急——” 她看向儿子,声音放得更低,更冷。 “咱们要两头并行。” “暗处,咱们要想办法,和大曲赵家搭上线;而明处,咱们这几日得先打听出来——穆赫将那个大曲的稽察使关哪儿了,都获得了哪些情报。弄清楚当下的情势,才是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那目光,却像两把刀,钉在他脸上。 “儿啊。沉住气!别再像前几次那般,别人一激你,你就上当了,记住——别和穆赫争一时的长短,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特而班齐看着母亲忧虑、又孤注一掷的眸光,他坚定道: “阿母。您放心吧,我明白了。” —— —— 【作者的话】 给大家说点心里话吧。(这次我写在了正文后面,因为“作者有话说”只让写500字,我字数超过了哈哈。) 昨天编辑大大问我要不要上架,我心里认真纠结了很久,也明白编辑大大的好意,但最后还是决定:这本就不上架了,免费写完。 其实也是考虑到目前的数据不理想,怕上架之后反而压力更大,也不想辜负现在还一直在追读的小天使们,索性就安安稳稳免费更完吧。 说实话,说“一点不遗憾”,肯定是假的,因为这篇文投入的心血,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我的前两本都是现代悬疑破案言情。第一本《于黑暗中的微光》,那时候完全是小白,稀里糊涂就签了约,完全没有存稿,周更甚至月更,完结也有一千五的收藏,当初还差点走出版,可惜后来因为疫情耽搁了,一直是我心里很大的遗憾。现在回头看,那时候受美剧和外文小说影响很深,文风偏外化,也有不少常识漏洞,但哪怕那样——数据也算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第二本同样是现代悬疑,可惜中途断更了。那段时间母亲查出癌症、化疗、到离世,整个人根本没有心思动笔,后来再也没能捡起来。我还记得还有几位读者一直在催更,我心里始终很愧疚。但即便断更,那本的基础数据也远比现在这本要好的多。 等到母亲离开两年后,我才慢慢鼓起勇气重新提笔写文。为了避开之前踩过的坑,我提前囤了四十多万存稿,才敢正式发。但是前两本都是秒签,唯独这一本,为了能签约,我把第一部分剧情全盘删掉大改,现在回头想,或许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预兆。 而后签约之后的数据,更是给了我不小的打击。我也一直在私下反复琢磨,是文确实丑?是赛道换了古言不适应?是书名劝退?开篇节奏没做好?还是不符合当下爽文的节奏?心里难免会内耗、会迷茫…… 我很清楚,如果勉强上架,面对不理想的订阅数据,以我的性格只会更内耗。所以索性安下心来,免费日更1-2章,好好把这个故事完结吧,也不辜负每一个愿意留下来陪我的你们~~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小天使。真的,感谢你们的陪伴~~ 第七十章 陆忱州救下阿古拉·其一 尽管穆赫已将陆忱州视作他局势的重要棋子,但于陆忱州本人而言,他不仅不再在乎这些外界的纷扰,甚至这在牢里的日子,反而成为了这一年来,他最轻松的日子。 他也不知那穆赫给手下说了什么,他虽然深陷囹圄,却并没有像其他囚徒一般受尽折磨,惨遭酷刑,相反的,他还被单独地安排在了一个囚室。 反倒是老军医初到牢里后,当即就被那恶臭呛得眼泪直流: “造孽啊……老夫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得遭这份罪,陪你泡在这腌臜窝里……” 他干瘦的手死死捂住口鼻。而话音未落,远处黑暗中陡然爆出一声凄厉嘶嚎,那老军医更是吓得赶紧抱紧了冰冷的栅,欲哭无泪:“听听!这鬼哭狼嚎的……吓死个人!指不定哪声就把老夫的魂儿吓飞了,到时候……到时候怕是老夫都先要先你一步而去!” 陆忱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唇角扯出苦笑:“这可不是我求您来的……您这冤屈,该找穆赫说去。” 老军医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最终只憋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陆忱州就这样,在水牢里浑浑噩噩的呆了几日。 而几日过后,因为没怎么活动,就安静的养着,他的伤口不仅没有恶化,反而还好的更快了。自己的痉挛也不怎么再犯了。 ——这遭遇也真的稀奇。 “嚯,别人来牢里是来受罪来了,你来牢里,倒是成了‘闲散王爷’了。”老军医调侃道。 “说‘闲散王爷’倒不至于,这至少还得再加个书案或是笔墨纸砚吧。” “呦,你这小子还得寸进尺上了,再给你配个书童可好?” 陆忱州笑道,“老先生最近也愈发会开玩笑了。” 老军医道,这还不是被你给牵连的,不学会苦中作乐的话,这日子可怎么过? 陆忱州就这样和老军医说着,聊着天,被老军医治疗着伤。他也不知道穆赫究竟在搞什么鬼,不过既然难得‘闲散’了,他索性的就‘消散’了下去。 * 陆忱州在牢里养着伤。 而就在第十日的时候,牢里来了个“新人”,这个新人倒是引起了陆忱州的兴趣。 那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皮肤微黄。他骨骼平整、五官中庸,本身长相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记忆点,但是每每受刑后,他总会用极其愤恨的眼光看着牢里的自己,似乎对‘同时是囚犯’的不公感到愤恨,又仿佛他只是单纯对他的大曲人的身份而怀有天然的敌意。 一日,在狱卒经过时,陆忱州好奇,随意问狱卒,那人为什么被抓? 而不问不要紧,一问,他竟惊讶的得知,那人竟然会如此的胆大包天! 他是陌凉王三子——特而班齐手下的中级常规军,名“阿古拉”。 他原本是个继承了祖上制作神偶面具和易容术的手艺人。他从小习得此技,却因出身低微,无从施展,故而只得投身行伍。入伍后,他越来越无视军纪、胆大包天。 就如此这次—— 他被抓进牢里,就是因为他一个中级常规军,竟然敢私自‘易容’成了特而班齐的亲卫的模样,还手持了伪造的令牌,以“接到三殿下的改变入库路线的指令”为由,成功骗过了押运队,将整整三车的饷银截胡! “呵,简直是疯子!”那狱卒道:“他不仅敢冒充三殿下亲卫的模样,还敢假传三殿下的指令,您说三殿下不杀他,杀谁?”狱卒道。 陆忱州眼睛里却当即浮现出惊异的神色! 因为他难以想象,在陌凉严密的军纪之下,一个小兵竟有如此胆魄和能耐,完成这等近乎天方夜谭的行动。 这日,在好奇心的趋势之下,陆忱州隔着牢房,主动向那阿古拉搭起了话。 “小兄弟——”他喊:“你怎么会如此神乎奇迹的本领,完成这个计谋的?” 那阿古拉听罢,直接背过了脸,“俺不同大曲人说话。”他满脸红肿,嘴角都是血。 陆忱州道:“我虽然身为大曲人,但是我亦敬佩陌凉勇士的计谋和胆量。故而才斗胆一问。” 那阿古拉再次斜视陆忱州:“你们大曲人是俺们陌凉的敌人。俺亦不会告诉你任何俺的事情!” 陆忱州轻笑,继续道,“好,是我考虑不周,那就不说这秘密了。”他想了想,又道:“那你能告诉我,为何,你要截这些饷银吗?” 那阿古拉想了想,抑或是再次被那缘由给激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为何?就因为陌凉军中粮饷被那帮蠹虫层层克扣!多少兄弟吃着掺沙的霉米,受伤了连口热汤药都没有……活活熬死的人还少吗?!” 他喉咙里滚过一声哽咽,却又被极强的硬气压了下去:“俺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俺这条贱命换他们肚里有点食儿,值了!现在说啥都晚了,横竖明天一道绞索的事儿。俺只盼着……盼着那些粮饷真能进了兄弟们的肚子,别再喂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忱州骤然屏息。 他原以为会听到一个关于私仇或野心的故事,却万万没料到,撞入耳中的竟是这样一个滚烫、悲壮且……纯粹的答案。 而且…… 他明天就要被执行绞刑!? 明天…… 陆忱州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想了瞬息后。忽然,他的手镣声在牢房内“叮叮当当”响起来。 他立刻拜托老军医,帮他唤来穆赫的亲卫队长。 这些日子,虽然那亲卫队长未曾现身过水牢,但是陆忱州凭借着他的观察,早就知道了那亲卫队长定就在自己周围,不然他也不会稍微一有点小事,就立刻会有人前来迅速解决。 果然,不出一会儿,那亲卫队长现身了。 被陆忱州发现了踪迹,他有些心虚,问道:“陆大人,您……您有何吩咐?” 而陆忱州则没有心思给他计较那么多。他目光灼灼,声音急切: “告诉你们穆赫殿下,我快要死了,让他立刻来狱里见我一趟,我有话要对他说!” 而那亲卫队长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没听清! “快死……死了?” 亲卫队长脸色,顿时一片煞白,要知道,他可是直接负责陆忱州在狱里情况的人。倘若这尊煞神忽然死了,那他必定难逃责难。故而听到陆忱州这么一说,他当即吓得就冒出了冷汗,话都说不囫囵了。 “好,好,陆大人……您再撑一会,我现在就去禀报!” ? ?我之前算错了,我们女主四章后回归,哈哈莫急莫急哈哈~这两三章是为了后续铺垫的,因为阿古拉这个人物后期会发挥巨大作用~(这章较短,晚上还有一更) ? (感谢“乱_Ab”亲的票票和“靥_ca”小天使一如既往的支持~感谢的词快说穷了哈哈!!?w?) 第七十一章 陆忱州救下阿古拉·其二 “他快死了?” 而远在那军营的穆赫一听亲卫的回报,他当即扬起了嘴角,“哈哈哈。” 他笑着,慢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既然快‘死’了,那我就‘好心’,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当穆赫出现在水牢之时,他望着眼前的人,他的眼睛里除了玩味的情绪外,他双眸里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眼前之人,虽然是自己极其欣赏敬佩之人,却仍带着手撩被关在这暗不见天日的水牢。不过唯一好一点的是,他的伤口已然好多了,这使得他反而比上次在床榻时看着要精神许多。 穆赫嘴角泄露一丝轻笑: “我听闻……陆大人,你快死了?可我怎么看着……陆大人你一点也没有病入膏肓的样子呢?” 陆忱州的声音虽因久未进水而略微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穿透牢房的死寂:“我今日要你来,是为了帮你的。” “帮我?” 陆忱州仰了一下头,手指了一下那不远处牢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披头散发的阿古拉。他手指的动作,也带动了那手撩的沉重的响声。 “你不是要找能辅佐你的将才吗?——那人便是。” 穆赫顺着陆忱州手指的方向望去,紧皱起了粗眉。 “那人叫阿古拉,是个手艺人。但是他竟然能有如此胆魄和能耐,独自一人将特而班齐的整整三车的送往陌凉其他营地的饷银截胡。此人计谋之严和忠义之心,实属难得。” 随后,陆忱州将他从狱卒那边听到的,全部说予了穆赫。 穆赫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陆忱州。 “陆大人,”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探究,“你自身难保,命悬一线,却还有闲心替一个陌凉的小卒求情?甚至不惜用‘快死了’这种话来诓我前来……就为了他?救下他,对你有何好处?” 陆忱州身子靠在冰凉的水牢的墙壁之上,露出了苦笑。 “穆赫殿下,你的疑心未免太多心了一点。我救他,是因为他确实是个奇才。他不仅有家传手艺的‘易容’之术,此外他计划之周详、心理素质之稳定、执行之精准,远超普通士兵,甚至胜过许多将领。这样的奇才被关进这牢里,甚至明天就要被执行绞刑,穆赫殿下,你不觉得惋惜?” “殿下不是之前还想说服我归顺陌凉的吗,你陌凉当下就有这样的人才,你却视而不见,这岂不可笑。” 穆赫眉头皱紧:“可是他是特而班齐要杀之人。救下他……岂不是将我和我三哥的矛盾,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了?” 陆忱州松散了身子,道:“这就是殿下要考量的问题了。要不要冒险、要如何冒险,以及如何和特而班齐周旋,这考验的,正是穆赫殿下的智慧。” “只是,依我之见,欲成大事,岂能固于陈规?此人有胆有谋,忠义无双,杀之是自断臂膀。今日他能为同袍犯险,他日便能为您效死力。收容一匹烈马,远胜过圈养十头绵羊。他将来给您的回报,比定远超今日之冒险。” 穆赫眼眸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冷纹。水牢烛火噼啪一爆,将他眼底翻涌的算计照得明灭不定。 时间在穆赫的思量中游走着…… …… 穆赫喉结滚动。望向远处的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而后,终于在某一个瞬息—— 穆赫大步走到那牢笼面前! 再看向那人时,他目光已截然不同,仿佛不是在审视一个待死的囚徒,而是在评估一件亟待收入囊中的凶悍兵器。 “陆忱州啊陆忱州……你倒是真会给我出难题。”他背对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冷的野心与决断。 说罢,他竟不再犹豫,当即命人放了那阿古拉。 那狱卒听闻穆赫要放特而班齐亲口要杀之人,皆吓得大惊失色,穆赫却道,“你们尽管放,就行了。出了问题,我来兜着。” 最终,那狱卒只好颤颤巍巍,打开阿古拉的牢门。 那阿古拉被拖出水牢之时,已然失去了意识,他头颅无力地垂着,浑浊的污水顺着他僵直的肢体不断滴落,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 当他从陆忱州牢房前经过时,陆忱州的的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混杂着物伤其类的苍凉。 成了。 这念头如羽尖掠过心湖,未激起波澜,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陆大人,还有其他事么?” 穆赫的话,将他的思绪唤回。 陆忱州的视线却仍未从阿古拉身上离开。 “没事了。” 最终,待阿古拉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收回视线,眼眸无意识的落回自己腕间沉重的铁镣上。“穆赫殿下……去忙吧。” 穆赫眉眼微微动了一下。他面上没有表情,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可唯有心底,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散在这冰冷的空气中。 * 时光倏忽,又过数日。 这日,老军医刚从外头回到牢室,便给陆忱州带来一个好消息。 他说,阿古拉的事已处置妥当。那位陌凉汉子伤势已得医治,如今更归入了穆赫殿下麾下。最难得的是,阿古拉一清醒后听闻前因后果,便恳请老军医务必代为传话。 老军医学着阿古拉粗豪的神态,压低嗓音道: “他说:‘陆大人是俺在大曲唯一的真朋友!往后大人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俺必当肝胆相照,万死不辞!’” 他学得半像半不像,那别扭的口音惹得陆忱州忍俊不禁,一笑之下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老军医忙上前察看,口中叹道:“说真的,老夫当初怎都没想到,你竟愿冒这般风险,特意请托四殿下去救我们陌凉的兵。” 陆忱州轻吐出一口气:“他虽是陌凉军人,可那份铮铮铁骨,我亲眼所见;其遭遇之不平,我亦感同身受。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老军医闻言,默然良久。 这些时日的相处,虽然嘴上经常抱怨,但实际他已然对眼前的这位大曲的陆大人生出了由衷的敬服。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穆赫殿下始终不忍取其性命了—— 即便身受剧毒折磨、伤痛缠身,这年轻人从未吐过半句求饶示弱之言,他更是有着不同常人的眼光、谋略与从容。这般“冒险拯救敌国的士卒”胸襟气度,任谁见了,都不忍轻易折损—— 这早已超越了立场之争。 老军医在心中感叹与敬佩,而只是,就在他与陆忱州闲谈之时,猝不及防的,水牢上面,便传来了通报: “特而班齐殿下和古丽热依王妃驾到!” 第七十二章 水刑 而陆忱州和老军医正在说笑,通报声骤然响起!—— “三殿下特尔班齐和古丽热依王妃驾到!” 一种极烈的不祥预感,骤然钉入陆忱州的四肢百骸!他面色骤寒,厉声对老军医喝道:“老先生速退,以免被我牵连!” 说罢,陆忱州慌忙让狱卒给老军医开门。然而,那门才堪堪打开,特而班齐和古丽热依,已经自上而下,走了进来。 那老军医见已经躲不过去,索性慌忙下跪。 特而班齐眉眼挤在中央,眼神浑浊。他居高临下望了望老军医,又扫了扫牢房—— 只见牢房地面干燥,草铺齐整,无半点污水污物。 他狞笑着,靴子踩在草垫上,走近陆忱州:“你就是那大曲派来的稽察使吧?我们陌凉什么时候和大曲关系这么好了!让你这牢饭吃的倒是舒坦!”他说着,猛地抬脚,一脚踹翻墙角木桶,污水“哗啦”溅湿半壁。 “儿啊,莫要对大曲‘贵客’无礼。” 古丽热依上前。 她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眸子里淬着冰霜般的冷光。 “你可是不知。”她温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们大曲的人,不管是质子还是战俘,都向来‘骄惯’。以前那大曲公主,一个质子,不就敢公然与我们为敌吗?故而这战俘又有什么不敢的,他不仅能住这干净的牢房,还敢公然把怎么要杀的人给救走,哈哈哈,这便是早就把咱们陌凉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而古丽热依话音未落—— “啊——” 伴随着一声颤抖的苍老的嘶吼,她镶着金线的尖头皮靴,忽然狠狠碾在老军医枯瘦的手背上。 骨节发出令人胆寒的轻响,老军顿时身体一歪,疼的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你一个老东西,不去救治我们陌凉的英勇战士,倒躲到这肮脏牢房里,对着个低贱的囚犯献起殷勤了!?”她声音字字淬毒。 陆忱州胸口剧烈起伏,镣铐因瞬间绷紧的肌肉而铿然作响。但他仍强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硬如铁,看向古丽热依: “夫人,”他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悬壶济世者,眼中当无分敌我,唯有伤患。老军医不过是遵行医者本分,何错之有?您若心中有气,冲在下来便是。何必为难一个垂暮老人,平白失了身份。” “身份……?” 古丽热依冷笑。 慢慢地,她的鞋,缓缓从老军医颤抖的手上移开。她眼神转向陆忱州:“陆大人倒是伶牙俐齿,临危不乱。难怪能在我陌凉地界掀起风浪。” 她缓步逼近陆忱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是,你若是借希望于那穆赫会来救你,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久前,才命人给穆赫送了封真假难辨的密信,此刻,那穆赫怕是正在洪牙山商讨密信要事了,没有几个时辰,绝难脱身。” 她轻笑一声,而后声音陡然转厉——“他想救你!?想徇私枉法!?我古丽热依第一个不答应!即便今日是我一介妇人动了私刑,将你就地正法,在我夫君面前,我也理直气壮——我为陌凉铲除的,是大曲心腹之患!!” 言罢,她猛地侧首,厉声吩咐:“来人!既然陆大人有幸做客我陌凉水牢,岂能不体验一番‘水狱’的滋味?把他给我‘请’上去!” 说罢,不待那刚听到动静、赶过来的穆赫的亲卫阻拦,两名魁梧的陌凉士兵已经踹开牢门,粗暴地将陆忱州拖起。 铁镣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忱州被两人架着,朝着牢房深处那隐约传来滴水声的阴冷刑架而去。 古力热依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寒意,越来越尖:“给陆大人好好‘洗沐’一番!让他清醒清醒,认清此处究竟是谁的主场!!” * 水牢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粗木刑架,上面缠绕着浸透血污、散发霉味的绳索,上方悬着一个黑沉沉的木桶,桶底隐约有水滴渗漏,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陆忱州刚一被架上,冰冷的、带着浓重腥锈味的地下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过他的脚踝、膝盖、直至腰际。地下水刺骨如冰,方一进入,无法控制的,他牙关打颤,呼吸骤然急促。 士兵将他死死按在刑架上,湿滑冰冷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古丽热依站在池边,裙裾纹丝不染,她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 那行刑的士兵当即便明白了那意思,他猛地一拉机关。 上方那巨大的木桶猛地倾覆,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巨石般当头砸下! “哗啦——!”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淹没陆忱州的口鼻,他瞬间窒息,眼前一片漆黑。接着,水流冲进他的鼻腔,灌入他的喉咙,引发剧烈的呛咳,可每一次咳嗽,不仅不能缓解窒息的憋闷,反而只能吸入更多污秽的冰水。 他试图呼吸,但是根本无济于事。手腕脚踝的镣铐撞击着刑架,在那一瞬间,发出疯狂的闷响。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 士兵猛地松开机关。他终于,得以挣脱水面…… 陆忱州狼狈不堪地弓起身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水液混合着血丝从唇边溢出,滴落回污浊的水中。他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古丽热依冷笑的声音,穿透他“嗡嗡”的耳膜: “陆大人,那穆赫未曾对你用刑,到了我这边,我可不会那么客气!那些该吐出来的情报,也该吐出来了!以免多受皮肉之苦!!” 听闻母亲这般说,特而班齐也走了过来。他一把夺过手下递来的纸笔,粗声喝问:“不想死,就从实着了——你们大曲常规军有多少?边境精锐藏在何处?粮草囤积在哪?!” 水珠不断从陆忱州睫毛上滴落。陆忱州艰难地抬起眼。那眼神深处,烧着一簇淬炼过的、冰冷的火焰。他无声的紧盯着她,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倔强。 “三殿下……我若说了,您敢记吗?敢……原样呈给你父王吗?” “你敢耍我?!” 特而班齐瞬间被激怒,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推开那刑具旁的士兵,亲自拉动了机关。 冰冷的水流又一次狂暴地倾泻而下。这一次,时间更长。 恍惚间,陆忱州只觉得他的嘴里铁锈味竟混入了多年前……她强塞来的那颗酸枣的、生涩的甜…… 当机关再次松开时,陆忱州只觉得那生与死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他面色青白,咳不出水,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微的、濒死的颤抖,意识已在涣散的边缘。 见此情状,那老军医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撑着肿胀的手,爬过来,在古丽热依脚边哭诉: “王妃,三陛下!他刚解了毒,身子已掏空了!再用刑……真的会没命的啊!” 那亲卫也硬着头皮,再次跪求特而班齐:“三殿下息怒!穆赫殿下确实再三吩咐过,此人要紧,不能用刑,万一……” “万一?!有什么万一!” 特而班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脚狠狠踹翻那亲卫,“他就算死了,也不过是个战俘!你们一个个只认得穆赫,眼里还有没有我?!我今天偏要……” “——你要如何?” 而就在此刻—— 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如同裹挟着洪牙山风雪,猛地切断了特而班齐的狂怒。 所有人骤然回头—— 只见牢房入口处,穆赫骤然矗立在水牢的台阶处。 第七十三章 穆赫的决定 只见水牢内,狭长的台阶处。 穆赫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屑,风尘仆仆。 他一步步走来,靴子踏过潮湿的地面,无声却带着千钧压力,使得整个水牢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的目光扫过刑架上几乎没了知觉的陆忱州,又掠过被踹倒在地的亲卫、低声抽泣的老军医,最后,他的眸光定格在脸色微变的古丽热依、和惊愕失措的特而班齐身上。 “我竟不知……” 穆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狠戾,带着骇人的温度,“我抓来的囚徒,竟需要三哥和王妃来替我审问、动用私刑了!?” 特而班齐被穆赫语气中的杀气所慑,霎时间,竟不自主后退了一步。 倒是古力热依,艳丽的面皮上寒霜骤凝,反而迎着穆赫刀刃般的目光,上前一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嗬!我倒是没料到,四殿下竟能从洪牙山插翅飞回!怎么,一个大曲的阶下囚,就值得你如此火急火燎、亲自赶回来护着?” “自然值得,古丽阿母。” 穆赫的声音沉冷如铁,掷地有声。“只有不通军务、不谙战略之人,才会目光短浅,只知动用私刑逼供!此人是谁?他是大曲的御史中丞!掌监察、参机要,大曲边防虚实、朝堂动向、军政底细,尽在他胸壑之中!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胜过十万雄兵!可你们——” 他声调猛然拔高,如同冰雹砸落瓦砾,在整个阴湿的水牢里炸开! “你们却在做什么?!”他劈手夺过特而班齐攥在手中的白纸,目光扫过其上零星几个被水渍晕开的墨点,眼中怒火滔天: “这就是你们迫不及待,动用私刑,逼问出的‘机密’?!” 说罢,他双臂一振,“刺啦”一声,将那纸张撕得粉碎! “三哥!古丽阿母!” 他将那碎纸抛向二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我早已明言,此人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强攻只会玉石俱焚。我耗费心血布下‘怀柔’之局,温水煮蛙,眼看就要撬开他的硬壳,而你们——” 他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厉笑:“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点可笑的争权之心,竟敢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用这愚蠢至极的私刑,毁我布局,废我心血!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们的权力?!让你们敢将个人恩怨置于陌凉千秋大业之前?!” 古丽热依被穆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那一瞬间,她竟被气得眉眼扭曲,胸膛剧烈起伏。 “穆赫,你莫要扭曲事情的本质,拿‘国事’来给我们扣帽子!我古丽热依心中装的,从无私欲,只有陌凉的大业,我们是看你这么久都没问出——” “古丽阿母——!” 穆赫再一次强硬的打断她,“您说您不是为了‘私欲’,那您为何给我寄那封密信,试图绊住我?”他猛地上前一步,毫不胆惧的凝视着她的眼: “您这还不是害怕我立下泼天功劳,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要来毁掉我这最重要的筹码么?这就是您口中说的——‘毫无私欲’?!” 古丽热依微退两步。 “什、什么密信,我不知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穆赫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是不是血口喷人,三哥和阿母心里有数!今日之事,我必如实禀报父王!请他裁决!究竟是谁,为了一己私心,险些毁我陌凉获取大曲核心军机的良机!” 穆赫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古丽热依,也不再看旁边色厉内荏的特而班齐,他猛地转身—— 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道:“来人!将陆大人解下,立刻送回牢房,请军医悉心诊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靠近一步!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亲兵们轰然应诺,立刻上前。 * 眼前,古丽热依看着穆赫雷厉风行地,掌控了全场,将自己完全排斥在外,她气得浑身发抖。 身边,特而班齐瞅准时间,压低声音:“母、母亲,接下来怎么办?” 古丽热依看着穆赫、与被解下来的陆忱州,她也知道,如今她已落了下风,再纠缠下去,自己纵有千般理由,怕也难逃“干涉军务”的指责。 她最终只能狠狠剜了穆赫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四殿下!这一笔笔的账,我们日后慢慢清算!” 说罢,她猛地一甩衣袖,拽着还在发懵的儿子,在一众奴仆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水牢。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冰冷的寂静。 …… * 水牢内,那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血腥与霉腐的气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浑浊的水滴仍在不缓不慢得从刑架顶端滴落。 “滴,滴,滴……”。 穆赫的目光扫过陆忱州苍白如纸、不住颤抖的脸,以及被水浸透后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和腕间脚踝被镣铐磨出的血痕,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后怕,攫住他的心脏。 若是再晚一步…… 哪怕一步…… 就,就……! 他想着,闭上了眼。 一直负责守在水牢的亲卫上前,试探道:“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赫没有回答。 他的胸口仍起伏的厉害。 他扭头,无意识地望向之前阿古拉所在的那间牢房——如今,那牢房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摊干涸的暗红,还证明那里曾经躺过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铁血汉子。 不过如今,阿古拉已经被妥善安置——而相反的,那个提议“安置”他的人,却至今还躺在这腌臜的牢里,浑身是伤,铁镣加身,等候着一波又一波无法预料的暗箭。 “来人。”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 声音不高,却已经再次恢复惯有的冷硬、和决断: “给陆大人送去以前长缨公主住过的那个院子,洗漱更衣,仔细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亲卫领命。 穆赫转向老军医,他再次细心交代,让他先治好自己的手,而后陆忱州后续的治疗,仍由他负责。 那老军医颤颤巍巍,抹去了眼泪,点了点头。 “是。” 安排好这一切后,看着陆忱州被抬出牢房,一声轻叹从他的嘴边滑出,“或许……真的是时候了。” “是该给远在大曲的长缨公主,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这话轻飘飘的、散在这浑浊的空气里,却充满了数不尽的落寞。 他一甩手,拾级而上。 边走,他边对亲卫说:“一会儿,我便去面见父王,你准备一下。而今夜,我就住在王宫。待回去后,立刻给我备好纸、墨。” “我要亲书一封密信,送往大曲。此事,务必保密,加急送出!” 亲卫听罢,立刻抱拳,声音郑重:“遵命。” 水牢外。 天地辽阔。 远处,夕阳被寒冷的气流冻得有气无力,挂在天边。陌凉的寒冬,已然压境。 穆赫停下脚步,遥望雪白的群山。他眸中那些犹疑与波澜,已在这一刻被尽数敛去,沉淀为一种冷硬如铁的决断。 “长缨公主……”他嘴角微动。 “这下,你可是欠了我一个好大的人情……” 第七十四章 寄信·回信 与此同时,一个月前。 大曲深宫之中。 自那日与曲长霜当庭对峙后,曲长缨便似被抽去了魂魄,彻彻底底的病倒了。 接连二十余日,她高烧反复,昏沉难起,仿佛那日的丧报,已将她身体的最后一抹精力抽去。 而待到她病势稍缓,已是一个月之后。 十二月初,寒风凛冽,冬意更寒。 曲长缨刚能勉强下床,程寻便在殿外求见。 程寻进来后,未及开口,他便撩袍“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深深叩首,久久不起。 “殿下……”他声音嘶哑,眼睛不知道是熬了多少夜,红的吓人:“一切……皆是臣之过。臣在查到诺诚身后人极可能是陆大人后……因一念之差,选择了暂时隐瞒……” 说到这里,他喉头剧烈哽塞,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地面:“是臣延误了时机……臣万死难辞其咎!!”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毕剥作响。 曲长缨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此事,不怪你。”她缓缓道:“是本宫……一开始就太自负了。被四年的仇恨蒙蔽了眼睛……” 侍立一旁的雪莲听到此,本想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是陛下,但最终,她还是将这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曲长缨重新看向程寻:“程大人,你下去吧。此事……到此为止。” 然而。 程寻却依旧没有起身。 他保持着跪姿,抬起头,脸上布满忧虑:“殿下,还有一事……臣不得不禀。” 程寻咬牙,将她卧病修养这一个多月、赵相再次频频出入陛下的阳庆殿的消息,告知了曲长缨。 “殿下,赵相不仅以‘稳定朝局、平衡势力’为名,屡次进言,暗指殿下监国过苛;他还暗中散布谣言,说是平大人等旧朝老臣沽名钓誉,说平大人好几次当众谏言陛下的治国方略,是欲要凌驾于陛下之上……” “且……近来,已有数位曾被殿下贬黜的赵系官员,被陛下再次以‘酌情考量’为由,重新调回了不甚紧要、却又可接触机要的位置……这些——殿下,不得不防……” 曲长缨听罢,眼睫微微一颤。却没有太多意外—— 她弟弟……又怎会不知道赵氏是千年老狐狸? 只是,他弟弟也已经再不是从前那个软弱的少年了。 也说不定,他的弟弟正在借赵氏的手,下他自己的棋了…… 曲长缨轻笑一声。 她脸色苍白,闭上了眼睛。 * 程寻走后。 曲长缨知道,她不能再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朝局,再‘重蹈覆辙’了。故而她强硬的提起精神,面见了陈运展、平渊等老臣。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痕深深。她对平渊等人坦白道,近些日子她身体不好,朝中许多事被赵氏钻了空子。她已奏请陛下,加平渊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与赵瑞鹤同列议事。她希望平渊等几位老臣能替她守住朝堂的根基,把那道快要被撕开的口子,死死堵住。 平渊重重叩首,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声音苍老却沉稳如山:“老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 平渊等人走后,暖阁内再次重归一片压抑的寂静。 而曲长缨还未能盘算好应如何应对赵家,另一则消息,如惊雷般,劈开了死寂—— 姜平与魏泓,回朝了。 曲长缨几乎是从榻上弹起,顾不得病体虚浮,便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立即道:“宣。” * 姜平和魏泓踏入殿内时,周身裹挟着边境的风霜,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寒意。 尤其是姜平,他甚至未行全礼,只僵硬地一揖,便直起身,目光如刺。 “殿下事忙。要问什么,便问吧。” 曲长缨嘴唇微动,此刻却根本开不了口。 她要问他什么? 问他,他是怎么战死的? 问他,他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好在,殿中央的魏泓,还算理智,他主动上前一步,回答了曲长缨不敢开口的问题。 魏泓将整个陌凉暗探的过程,一五一十复述。说罢,姜平双目赤红,也上前一步,声音悲愤而嘶哑: “公主金尊玉贵,卑职本不敢僭越妄言!但是殿下,陆忱州对大曲、对朝廷忠心,天地可鉴!之前有些事,他至死都不能说、不敢说,那是因为那都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死罪——且,这不仅关乎他们陆氏一族,还有平大人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条的性命,他不敢赌,也赌不起!而若这新朝当真容不下一个陆忱州,直说便是!陛下又何苦要演这一出冠冕堂皇的戏码,逼他走上绝路,死在异乡!”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用尽全力,将他塞进雪莲的手中。 带着怒气,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长缨将信,缓缓展开。 仍是她熟悉的字迹: “断后之事交我,定护你与魏泓平安返程。襄儿与未尽之事,皆托付于你……回朝后,你与魏泓大可断绝与我的干系——此去陌凉,我绝无悔。” 曲长缨看着、看着,猝不及防的,那些原本以为早已流干的眼眶,再度涌出,大滴大滴,失控地砸落在信纸上,迅速晕开一片片模糊的痕迹。 当晚,曲长缨再次彻夜难眠。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云锦披风,独坐在灯下,烛火压得极低。 她眼睛红肿,亲自铺开一张素白的笺纸,提笔,蘸墨。向陌凉方,写下一封密信。 「穆赫殿下: 一别数月,烽烟阻隔。近闻陌凉军中惊变,心下惶惶,夜不能寐。冒昧致书,唯询一事:闻我大曲御史中丞陆忱州,身陷贵境,今已殁否? 若噩耗属实,恳请念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之余,犹存几分君子之敬。忱州虽为我朝臣子,然其才其志,非囿于疆场。缨不忍见其忠骨弃于异土,魂灵不得归乡。万望慨允,将其遗骸赐还,容我遣使迎归,全其衣冠,归葬故里,亦稍慰旧人哀思。 …… 万望慨诺,盼赐回音。」 写信时,她指尖颤抖,手抖不停。 * 随后几日。 曲长缨开始等待着漫长的、穆赫方的回信。 而她却未想到,她一等,竟等了近一个月! 期间,无数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盘旋: 是信未送到? 是陌凉不肯,故而推托……? 还是……他尸骨已经……已然不存…… 曲长缨脑内细想了无数可能性,每一个猜想都如利刃搅动肺腑,令她辗转反侧。 终于,她无法再等,暗暗下定决心—— 三日后,若再无音讯,她便亲自前往陌凉! 临行前,她特意去了陆宅,见了陆襄儿。 陆家。陆忱州的父亲前兵部侍郎陆柄泽,住在老旧的陆府。那是太先帝之前赐的宅邸,但是因为陆柄泽后来投靠后党,陆忱州与父亲不睦、陆父也对襄儿不甚关心,所以很早之前,陆忱州便带着妹妹搬出了陆府,兄妹两人住在陆忱州购置的陆宅内。 宅内。 冬日来临,初雪落在枯树的枝头,院内一片死气沉沉。 屋内。属于陆忱州的气息仿佛仍仍萦绕在空气里—— 书案上,摊着半本他未读完的《汉书》,折角停在某一页,再没有人翻过;窗前的梅瓶里插着几枝枯荷,早已失了颜色;墙角搁着一只旧箱,箱盖半敞,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官服——一切都还在,什么都不少,唯独—— 少了他。 而陆襄儿,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蜷缩在床头。 她眼睛又红又肿,一直干巴巴的望着窗外,似乎只要她足够坚持,便总能等待哥哥回来的身影。 “襄儿姑娘,公主殿下来看望您了……” 雪莲刚要上前,被曲长缨拉住。 曲长缨轻轻的,靠近陆襄儿,坐在襄儿身边。 襄儿回过眼,双目无神,待定了定睛后,这才看清身边的同样眼神朦胧的人。 “长缨姐姐……” 她恍然,摇头,“不,公主殿下……” “襄儿……”曲长缨按住准备起身的襄儿,紧紧握住她的手,像小时候那般,“对不起,襄儿……是我……对不起你……” 曲长缨哭了。 而听到曲长缨道歉、以及后来,她说她要去陌凉接陆忱州的遗骸的事,陆襄儿的双目也更红了。她不仅没有责怪曲长缨,反而全然承袭了兄长的赤诚与良善那般,声音哽咽,试图行礼:“长缨姐姐……不,殿下,谢谢您……襄儿无以为报。” “不,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曲长缨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望着她同样通红的双目,声音哽咽:“襄儿,你还能叫我……‘长缨姐姐’么……若你……若你不怨我、不嫌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妹妹。我代你哥哥,照顾你,一生一世。” 听到这,陆襄儿再也撑不住! “长缨姐姐——”她哭吼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思念,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扑进曲长缨怀里,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嚎啕大哭。 …… 回宫后,曲长缨特意安排了两个人,去陆宅专门照顾陆襄儿。 她则准备秘密离宫,前往边境。 然而,也就在一切准备好,准备启程的前夕,卫明轩怀揣着一封密信,却打破了她的所有计划! * 当夜。 “殿下!陌凉方——回信了!!” 卫明轩风尘仆仆,一进殿,便将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 曲长缨手上的一份奏章,“啪”的从手中滑落! “殿下,”雪莲看着曲长缨挣扎的、不敢上前的模样,甚是心疼,“要不……奴婢来帮您拆开……” “不!” 曲长缨却猛地摇头,泪水再次溢满眼眶。“这是我必须面对的……我必须……亲手揭开。”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几近崩溃的心神。 接过信。 “嗤啦——” 她轻轻的撕开信口的火漆,将信展开,颤抖的眸光,落在最上方那一行客套的辞令上。 她目光如鹰隼,紧张的掠过一行行墨字,然而,就在目光移到中间时—— 曲长缨目光,骤然紧缩! 她的呼吸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那纸,都被她捏的发出颤抖的“沙沙”声!! 而后—— 曲长缨再次从头至尾,第二遍、第三遍,一字一句,再看那信。 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来回逡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是怕自己看错了、看漏了、看花了眼。那纸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却还是不肯放下。 最终,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当即,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不合时宜的笑容—— 那笑容里掺杂着大变故到来时的惊讶,更掺杂着雪莲看不懂的喜极而泣,恍若一个溺水得救的人,还来不及庆幸,眼泪就已经先流了下来。 雪莲自觉不对劲,赶忙上前,低头扫过那信。 只见穆赫那特有的、细瘦如刃的笔锋,清晰地书写着: 「……陆大人确在此处。」 「然,其人未死,重伤濒危,经全力救治,眼下暂保性命。」 「……因其身份特殊,牵涉甚广,不宜声张。公主若欲将其接回,请速赴边境清凉台一会。此事机密,望公主独行简从,勿泄于人。」 「——穆赫笔」 …… ? ?好消息:男女主快见面了。 ? 坏消息:还需要七八章…… 第七十五章 临行前的布局·赵家的后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辞别 陌凉的冬天,向来格外冷寂、漫长。 今年尤甚。 自从一月底,一场冬雪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温度,空气间似乎都带着了极寒的冰碴。 这几天,在老军医的照料下,陆忱州终于再次能下床了。 而就是就像是在阴暗处呆的久了的人,向往明亮一样,他才刚好,便又撑着身子来到了院子里。 这里,曾经是曲长缨住过的院子。只是他们陌凉离开后,这院子便废弃了下来。眼下,这里四下的草木早已褪尽残绿,枯黄的枝桠嶙峋地伸向天空,像绝望者徒劳抓挠的手。 那其中,更有几株早已落败的铁线莲。 当风吹过之时,那铁线莲低声的发出最后的、零碎的声响,恍若故人的悲鸣。 “陆大人,别站在院子里啦,天冷了,你这伤才刚好一点,要是再染上风寒,那就糟了!” 老军医朝着他喊。 陆忱州眼下略过一丝涟漪,再次仰望了一下无边无际的天际。“又快下雪了。” 陆忱州在院子里伫立了许久。直到忽然间,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闯进院子,陆忱州才回过神—— 是穆赫和他的亲卫。 “陆大人看来是身体已经无碍了?” 穆赫笑着,手拎着一壶酒,发出瓶罐的声响。 陆忱州望着穆赫,他平静的看着他慢慢的将酒放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他忽然道:“穆赫殿下——你杀了我吧。” 穆赫和那老军医,心下一惊。 尤其是穆赫,在倒酒之时,酒瞬息偏移,撒出来了一滴。 “我不会吐露大曲任何情报,也不会归顺你,”陆忱州在他身后,眼神平静:“与你而言,我已经毫无用处。你又何必留着我的命,浪费你们的人力、物力?这笔账——入不敷出!” 穆赫坐在石凳上:“是了。所以今日,我就是来‘算账了结’的。” 说罢,他挥挥手手,让手下递给了陆忱州了一个“东西”。 而当那个东西交付到陆忱州手上时,陆忱州手一抖,他的双眸也骤然湿润了瞬息…… “这……你是……从哪得到的?” “这是擒你那晚,我捡的。这‘五彩护身符’,甚是精美,寓意也好,如今……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赫将酒盏举了起来,平静的看着他,“陆大人,我穆赫此生,敬英雄,重豪杰。我认为的英雄就是应该驰骋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刑狱里,死在小人的算计中。故而,杀你,我不忍;囚你,我不能;而……纵你……” 穆赫顿了顿:“怕也是我能做出的,唯一的选择了。” * 冬日的寒风,惊起了院子里的一些枯叶,碎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嘶嘶的声音。 陆忱州惊的滞在原地!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短促而急促的气音逸出,暴露了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震动! “你……莫不是疯了?” 陆忱州眉头皱成了死结。 “我如果走了,你要如何向你父王交代?” “你以为我做的这个决定,是感情用事?你以为我没给我父王商议过?” 穆赫大笑:“你错了!我所做的所有决定,是首先优于陌凉,而后才是我的个人。放你走——这本就不是我的‘阴谋’,而就是我的——‘阳谋’。” 说着,他用指尖蘸了杯中酒液,在冰冷的石桌上,划出一道弯曲的痕迹。 “此为陌凉。” 又划一道。 “此为大曲。” “战国时期兵书《六韬》有言,‘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 他点了点期中的分界线: “于国家利益上来说,我陌凉欲求的,非是一时之胜,而是边境百年安澜。而你若是死了,那对我们陌凉而言,我们仅仅只是少了一个对手。而若你——一个活着的你回去了——那么你便成了钉死曲长霜的一枚活楔。你搅乱的,将是你们大曲的王朝!” 他敲了敲大曲内部的那块“版图”: “曲长霜忠奸不分、昏庸无能,一旦你活着回去了,以他的性格,他必定会惧你、疑你、逼你。而你这等大才之士,大曲朝堂也必定会有人护你、挺你、愿为之抗衡——届时,大曲朝堂大乱,我陌凉‘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岂不比‘一刀一枪拼杀’更为高明?” 穆赫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忱州。 “只是陆大人,我已经将你回国后面临的危机,尽数分析于你了。你是否愿意归顺我陌凉,亦或者你还是想再踏回那滩浑水?陆大人,难道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陆忱州想了想,缓缓举起手边的酒碗,眸中是一片看透世事的枯寂。 “是浑水、还是清水,如今又有何异?……” 他手指摩挲着酒碗的边缘,眼眸垂的极深。“我只是万万不曾想到,穆赫殿下会……放我走。倘若真的能回去……”他牵扯一个苦笑,“我只想护好我妹妹。回去后,我可能会辞官,带我妹妹离开曲都,越远越好。” 穆赫狡黠的笑了笑。“陆忱州,你想多了,你根本逃不掉。不然我也不会要将你这条‘鱼’,重新放回大曲的浑水里。” 说着,他将自己手上的一枚,刻着“穆”字的扳指取下,放在陆忱州眼前。 “多说无益。既然你铁了心的要回去——那这个我的信物,你拿着。” 陆忱州困惑、抬眼。 穆赫道:“一年内,你若在大曲走投无路,想要反悔,你随时还可以回来找我,见扳指如见我。我穆赫的诺言,一年有效。” “二则,带着它,关卡处便不会有人拦你。明日,我也会让我的亲卫,亲自送你出边境,直至清凉台——” 寒风卷过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 穆赫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前。 “到了清凉台——自会有人来接你。” 陆忱州握着扳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有人来……接我?……” 穆赫点点头。 陆忱州蹙眉。“是谁?” 而穆赫看着陆忱州这般更加困惑的模样,他露出更加神秘的、带有几分狡猾的笑。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就喜欢看对手绞尽脑汁猜不出的样子。 “我不告诉你。让你当初搅乱我大营。陆忱州,这点报复,不算什么吧。” 他说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举起酒碗。 “你到了清凉台,自然就会知道。” * 晚上。 穆赫和陆忱州又在院子里谈了许久。 鉴别送行,只有好酒,未免有些单调。故而穆赫后来又命人准备了一些陌凉的特色牛羊肉和其他食物。 即便那老军医不停在一旁唠叨“这是发物”、“那需小心”,陆忱州也没放在心上。 期间,陆忱州不止一次,问穆赫究竟是谁要来接他,穆赫就是死活不说。弄的陆忱州没一点办法。 最后,穆赫还笑着,向陆忱州说起很多曲长缨为质期间的一些旧事。 他坦言,他曾经对曲长缨也曾有几分好感,但是她走后,这种感觉,已经消散了,他对她更多的,是敬服与欣赏。 “另外——” 穆赫饶有兴致道,“那时候,长缨公主对你是真的恨。不过,她嘴上虽然骂你,但是眼睛里,却总是含着泪。那时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爱之深恨之切’啊。” 陆忱州手下一滞。 “陆大人,说实话,你恨长缨公主么?”他继续问。 “我从没恨过她。” ——而陆忱州回答的极快,快的穆赫几乎没有时间反应。 “为何?你暗中做了那么多,她和她弟弟还派你来这里送死?”穆赫问。 “因为她从来不知情。”陆忱州顿了顿,“那些旧事,牵扯重大,我没敢告诉她一个字。” “况且……”陆忱州继续道:“我虽然本是好意,但这个深渊,确实是我亲自将她推下去的。我自己都没有办法以‘为她好’为借口,为自己开脱。” “这人世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穆赫笑道,“陆大人,但行己道,无愧初心,勿复多虑。” “多谢穆赫殿下。” 穆赫再笑,“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位果断、勇敢又有胆识的大曲公主,将来的驸马人选,会是谁呢?” 他说着,目光“随意”地落在陆忱州脸上,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欣赏”他这副什么都咽下去了、却什么都藏不住的模样。 陆忱州只当没有看见。 如今的他……要身份没身份,要清白没清白。 已经一无所有。 他还想怎么多做什么? 他伸出手,端起酒壶,为穆赫把酒斟满,动作很稳——但也只有那握着酒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 * 深夜。 穆赫走后。 院内,再一次归于安静。 陆忱州索性抛除了所有杂念。他独自一人收拾行囊。 行囊很简单:一件单衣、一把防身用的短刀,另外,就是手心里的一个类似大曲傩神的面具。 这正是今天穆赫来时,最后交给他的。他说这是阿古拉特意做的。与面具一同的,还附着了一封信。 “陆大人尊前:这次带累大人吃刑,阿古拉心如刀割。本当亲送,奈有军务死紧,熬三夜,做传统手艺面具一个,望大人莫要嫌弃!” 阿古拉还是那般忠义憨实,信上行文虽错误百出,可那笔墨间承载的,无一不是他最实在、最滚烫的真心。 陆忱州正看着面具,发着呆,不知何时,老军医也走了进来。 他不由分说,便将几件衣服塞进了他的行囊。 “老先生,这是……?” 老军医瞥了他一眼。 “你这带病之身,还想就只穿身上这件单衣去边境?!” 他絮叨着,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这两套衣服,是老夫年轻时穿的,虽旧了些,但厚实!你就拿去防寒!” 接着,他顿了顿,竟又回房间,取出了个老旧瓷瓶。 “还有这个……这是我毕生心血所研。里面用了三味极难得的雪山灵芝,和陌凉特有的‘赤阳草’做君药。不敢说能解世间百毒,但至少可速解十余种常见的剧毒。即便遇上无解之毒,它也能护住你心脉,为你多争得一线生机!” 他枯瘦的手指,将药用力按进陆忱州的手心。 “你这人,看似心思缜密,实则最不爱惜的就是自己!这回,定要把它收好了,关键时刻,它能救命!听见了么!?” 陆忱州彻底呆滞在了原地。 他一个求死之人,何须再用这等珍贵的宝物? 可老军医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种近乎固执的担忧与真诚,像一把钝刀,缓缓撬开了他冰封的外壳。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最终往后退开一步,对着眼前这位给予他温暖的老者,极慢、极沉、极其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 “长者赐,不敢辞!此恩……” “忱州,五内铭记!!” * 而第二日,当陆忱州启程之时,他最终托人留给穆赫的,则是一封信。 信上寥寥数语,唯有八个字,力透纸背、重若千钧: 「殿下之恩,陆某心铭!」 …… ? ?穆赫:调戏调戏情敌也挺有趣的。 ? 说实话,我设计的穆赫,本性就不是为了小情小爱放弃大局的人。他的世界里,情爱太微不足道了,他要的是陌凉的江山与疆土,他对曲长缨的欣赏大于喜欢,他会对陆忱州和曲长缨都抱有好奇、审视、欣赏、甚至惺惺相惜的态度。他可以对两人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唯独没心思搞三角恋。 ? 可以剧透一下,陌凉老军医的这个药,是伏笔。另外第三部分,就会定下驸马都尉,然后大婚啦~至于谁是驸马都尉,大家肯定心里有数啦,只是过程……可能甜虐交织吧~ ? 最后,依旧感谢“靥_ca”宝贝的支持!么么哒~~ 第七十七章 各自启程·三方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叛臣? 半夜。 陆忱州是被一阵喧闹惊醒的! 陆忱州本就睡的极浅,半夜,忽然间窗外死寂的街道,骤然就爆发出了一阵阵凄厉惊恐的撕裂:“抓人啦——!官兵抓人啦——!!” 陆忱州猛然惊醒,他快速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没有点灯,只将老军医的棉衣披在肩上,无声地走到窗前,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向外望去—— 深夜,街道上火光摇曳,“哒哒哒”不绝耳语的脚步声、兵器声、几户人家被抓的呼叫声,在寂静的街道响起,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 一队官兵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砸门,拖着人出来,踢打着、呵斥着,火光将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 大曲的兵?抓自己的人? 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没有犹豫,闪身走到墙角,墙角立着一只旧衣柜,与土坯墙之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年久失修、柜体歪斜后自然形成的。他侧过身,咬着牙,将整个人挤了进去,再用衣柜勉强遮挡住身子。 而后不一会儿——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猛地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谁的心口。 “走,下一家!” 不一会儿,火把的光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忱州没有动。他闭着眼,屏着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没有立刻出来。他知道,有时候,他们会杀个回马枪。 果然,片刻后,脚步声又折了回来。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火把又亮了瞬息。 待第三次后,周遭才彻彻底底的,归于安静。 ……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后,陆忱州一晚上都没能再睡下。 而到了清晨,这场抓人的风波,才算过去。 街上,残留着打翻的货架、踢碎的瓦罐,还有零星几点暗红。风卷着沙尘穿过空荡的街道,呜咽作响。 陆忱州出了驿站,用帽檐遮住脸,背靠街上冰冷的土墙,目光死死锁住外面远处尚未完全撤去的官兵。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只见那面被人高举着的旗子却异常清晰——玄底,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陆”字。旗面在带着寒意的晨风里猎猎抖动,像一道刺目的伤疤,烙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搜!仔细搜!一个陌凉奸细也不许放过!” 为首兵将的声音粗嘎,“奉陆大人钧令,彻查边境,肃清奸细,以安陛下之心,以正国法!” 说罢,那军官竟大手一挥,指向墙角一个衣衫褴褛的不过十岁左右的乞儿。“那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带走!” “陆大人”? 陆忱州心脏猛地一沉,像被那只举旗的手隔着虚空狠狠攥住。 随后。陆忱州在暗处又观察了好一阵子。 待那些士兵全部离开,陆忱州才出现在街道中央。而此刻,街道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人了。唯剩下的,就只有了几个正在仓促地收拾行囊,车马凌乱,人人脸上写满了惊惧的正在逃离的旅客。 陆忱州随手,拦住一个正慌慌张张捆扎货物的货郎。 那货郎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公子还不知道?接连几日,官兵都在抓人!昨儿半夜还又来了一波。刀剑明晃晃的,说是奉命搜捕潜伏的‘陌凉奸细’!可他们哪是抓奸细啊?分明是胡乱拿人!隔壁街的王铁匠、西头好几个老实本分的住户,都被锁链拷走了!到现在一点音信都没有!” 陆忱州眉头紧锁:“镇上驻军?他们有权随意抓捕百姓、搜查‘奸细’?” 货郎左右张望,压低了嗓子:“我听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镇上官兵!他们是……”他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凑得更近,气声道:“他们是大曲那位御史中丞陆忱州的旧部!” 陆忱州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是打着他的名号来的。 货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兀自继续,语气又快又急:“镇上都在传,说那位陆大人先前被抓去陌凉,早就投靠了陌凉四殿下穆赫,成了叛臣!眼下这些他原来的部下,就是得了他的指令,专程回来祸害自己人,向陌凉表忠心的!这叫什么事啊!自己人杀自己人,比蛮子还狠!” 陆忱州退后一步。深深苦笑。 看来,果真如穆赫所言,天大地大,他却根本无处可逃——这不,他还没回朝廷,朝廷便已经知道他未死,且已经再次布下天罗地网。 “公子?公子!” 那小贩见他神色恍惚,急忙催促,“您也快些收拾东西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 “多谢告知。”陆忱州顿了顿:“可知那些官兵的驻地在何处?” 货郎愣了一下,摇摇头:“这哪能知道?他们神出鬼没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街道尽头一处拐角、门窗更为破败的院落,“对了,您可以去问问那霍家大娘子!她男人原本是镇上的巡逻官,前天好像也被抓走了!她跑遍了镇上能找的所有衙门,您去问她,她兴许知道。” * 和货郎告别后。 陆忱州最终来到那院子,敲开了霍家大娘子的家门。 而那妇人一听说陆忱州是来问他丈夫被抓一事的,她空洞的双眼里,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她对陆忱州的骂声一点也没有比那货郎少。 陆忱州静立原地,听着那妇人的咒骂,一语不发。 “那你可知……那……陆……”陆忱州声音微顿,“他……来抓人的旧部,有几人?” 那妇人抹了一把泪,道:“来袭者,约有八九人,他们还拿着什么枢密院的印信,说是奉命‘清剿通敌奸细’……呜呜……他们说我男人是奸细,但那陆忱州不是早就被陌凉人俘虏了去了吗,我看他们才是那最大的奸细!” “那他们的大本营在哪?” “我也只知道……在‘清凉坳’一带。”那妇人道:“那边,重兵把守,根本就没有人在乎被抓的人的清白和生死。加上昨天一晚上抓的,被抓的百姓已经有二十多人了!” 那妇人声音破碎,泪水混着脸上的灰烬淌下。最后,他再次恳求陆忱州救救她男人和百姓,再不管,这些百姓们就真的没命了! 她哭得浑身脱力,话音未落,双膝一软便要朝地上跪去。 陆忱州急忙探身,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双臂,将那副被绝望压垮的身躯勉,强支撑起来。 陆忱州叹了口气,尾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累:“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你男人,救出所有被抓的百姓。” * 回到驿站后。 陆忱州想了想对策。 一来,他如今身上无官印信物,自证身份难如登天。 二来,即便镇上官员认出了他,谁又肯为了一个失势且被皇帝深恶痛绝的“罪臣”,去开罪权势煊赫的枢密院、乃至违背新帝曲长霜的意志?那些人既然敢公然打出他的旗号行事,背后必有依仗,这已不是地方官府能插手的漩涡。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 自己单干!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便彻底定下。 当晚,他褪下腰间佩戴多年的、最后一块值钱的青玉佩,换了些银子,买了一些箭矢和一匹嶙峋瘦马。 他也不知道是那马驮他,还是他驮马——反正那马一点劲儿都没有,极慢的,将他送进了清凉台镇外荒僻的“清凉坳”。 ‘清凉坳’的夜,死气沉沉,没有一点人气儿。 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泼洒。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怪石,发出空洞的嘶鸣,阴森死寂得能攥出人心底的寒意。 陆忱州寻到一处山势高处,将自己嵌进巨岩的阴影里——借着微光,辨认山下小径上新鲜或陈旧的车辙印,推算辎重补给的可能路径;观察山鸟惊飞的方向,判断人迹活动的区域。 两个时辰后,当天色浓黑时,他终于锁定了目标—— 那营地藏身于‘清凉坳’西北角。 那入口仅容两马并行口,易守难攻,只需少量兵力扼守,便成天然牢笼,潜入与逃离都难如登天。 火光映照下,陆忱州观察许久,最终断定——是之前跟着他来边境的冯京,及其其他一些精锐。 看清这一切,陆忱州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熄灭了。 以他一人之躯,对抗冯京等人,还要救出二十余名手无寸铁、惊恐失措的百姓,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放火制造混乱? 不行。山风难测,火势一旦失控,最先吞噬的恐怕就是那些被囚禁在易燃帐篷或木笼中的无辜者。 调虎离山? 也不行—— 谁能在他引开主力后,带领百姓安全、有序地撤离那条险峻的隘口? 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仰望着天穹。夜色如墨,正一点点被稀释。他的心,也随着这天光的变幻,一寸寸冻得僵硬。 他掏出怀中那枚已然断裂的五彩护身符,残存的丝线在微曦中泛着脆弱却执拗的光泽,像襄儿最后望向他时,眼底未曾熄灭的星火。 对不起了。 我的妹妹。 我只能再博一次了。 求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唇翕动,念到眼眶发酸。他把护身符塞回怀中。 ? ?故事的第二部分剧情确实是本书五部分里最长的。第二部分基本上才进行了一半…… ? (另外这篇里被抓的小孩,也请记住他~) 第七十九章 网·噩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重逢·其一 陆忱州足足用一上午的时间,才将那梦魇压回自己的内心深处。 怕不是……自己离家太长时间,过于牵挂襄儿了。 他洗了把脸,心想道。 是了。 姜平是个顶顶负责的汉子——又是自己最好的、最值得信任的兄弟,他定会帮助自己好好照顾襄儿的。 他望着窗外白日的天光,安慰自己、劝慰自己:那只是一个梦而已。莫要被虚无缥缈的梦,扰了心神。 当下——全身心的将百姓救出来,才是正事。 于是,收拾好了一切之后,陆忱州带好所有装备,翻身上马。 * 陆忱州比约定的提前一个时辰,勒停马匹,抵达了芦苇荡。 抵达之时,雪已经下大。 无边无际的、几乎比人还高的黄芦苇在雪幕中飘荡,如一片巨大的白色海浪,它们不仅阻挡了视线,更形成了一片隔绝天日的巨大屏障。 陆忱州身体伏低。尽量将自己藏进那片茫茫无尽的芦苇丛中。 芦苇枯黄,高过头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 他眯着眼,透过苇秆的缝隙向外望去—— 四周,除了白色的雪沫,和飘荡的芦苇,暂时看不到任何人影。整个天地都寂静得可怕。 他任由那匹老马顺着前人踩出来的小道,慢慢往前走,而不知道是不是马蹄踩到一块凸起的冻土,老马猛地打了个趔趄—— 陆忱州身子一晃,险些被甩下去。而也正是在身体一歪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穿扫到了远处层层枯黄苇秆之间,有人围坐在那里。 那视线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他看见了。 从服饰的布料、从那被迫的姿态——那些人,应该是老百姓。 ——也是,既然是要伏击自己,那冯京的部下,定不会围在芦苇荡的中央,而是应该分散在更有利的四周才对。 那么这中间被困的,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了。 想到这,陆忱州再无犹豫,他猛地一拉缰绳,老马朝着那芦苇丛中间奔去。 到了那较为开阔的芦苇中间,他看到此处有一小块被清理出的空地。 二十多个百姓均被绑住了手脚,围成一个圆,坐在那中间,他们的嘴巴也都被布给堵的严严实实。 陆忱州的马慢了下来,他一边观察着百姓中间是否混有敌人,一边小心翼翼的围着百姓,在马上转了一圈,观察了周围的形势。 而后,他很快的便确认了这些正努力的发出乞求之声的百姓中,并无他熟悉的面孔——那些枢密院和曲长霜的亲信。 他立刻将一把匕首丢给了第一个百姓。 “快挨个解开绳索!快逃!” 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那些百姓见有人来救,亦紧张的、着急的,一一解开绑在手脚上的绳子,第一个人解开后,你帮我,我帮你,竟然不出一会,所有百姓再次获得了自由。 陆忱州看着那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干瘦的、十岁左右的孩子,心下一阵酸涩。 那孩童,便是那日当着他的面,被绑走的。 “莫怕,我定会带你们逃出去的。”他道。 那孩子双目含泪,却异常坚定,“谢谢这位大人。”他对陆忱州狠狠的点了下头。 接着,陆忱州指了个方向,令所有人朝着他来时的那路——芦苇丛的西南方向跑。那百姓此刻亦都把陆忱州当作了救命的稻草,他们毫无质疑,有的光着脚,有的牵着老人的手,纷纷哭泣着,小声招呼着,都往那处跑。 而只是,他们才跑出不过十米,陆忱州忽然便大声叫道:“停——!蹲下!!”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话音还未落地,陆忱州便直接一跃飞下,挡在在百姓身前,不过刹那之间,他的长剑已经剥落了三支来自那西南方向的芦苇丛中的暗箭。 “可耻!!” 陆忱州心下愤怒之极! 这哪是要他的命,他们是根本谁的命都不在乎,只把百姓当作牵制自己的活靶子了! 周围的百姓见有箭射出,顿时惊吓的不行!他们有的蹲下抱头痛哭,有的紧缩在家人身边,还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其中一人,颇具领头之势,他立刻朝所有人大喊:“大家安静!莫要自乱阵脚!一切听眼前这位大人的指挥!” “你便是那霍娘子的丈夫——清凉台的巡逻官吧?”陆忱州语速极快。 对方立即应道:“正是!” 值此危急关头,陆忱州已无暇顾及其他,他当即将自己的腰间另配的短刀丢给他,并下令,命巡逻官协助安抚民众、组织防护,并与他一同断后! 那汉子眼中蓦地闪过一股历经风霜的刚毅之色,毫不犹豫抱拳沉声道:“遵命!”,竟再无半句多言。 眼下,陆忱州与巡逻官一前一后,将惊惶的百姓护在芦苇丛中央。 雪越下越急,原本凄迷的雪沫已化作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倾泻而下,将枯黄的芦苇丛彻底染白。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视线所及不过数步之遥。 陆忱州立于风雪之中,因急切与愤慨,声如洪钟,清晰地从风雪中穿透出去: “冯京——!” “你既口口声声自称是我陆某旧部——见我在此,还不听令!立刻放人!” 百姓们乍闻此人竟是那“罪魁祸首”陆忱州本人,无不一怔。然而,当他们看清此人正毅然挡在前方、欲以自身为屏障保护他们之时,那点疑虑顷刻化为无形的信任,竟不约而同地向他靠拢,紧密地簇拥在他身后。 “陆大人?军令?” 果然,不过片刻,一声狞笑从芦苇深处传来: “呵……你还真以为自己还是那稽察使了?”冯京的声音充满了快意:“陛下明旨已下,你陆忱州叛国投敌,罪当格杀!放箭——!” 话音未落,霎时间,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骤起! 数十支箭矢竟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射来,每个方向皆有七八支,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兜头罩下! 陆忱州瞳孔骤缩。 “趴下——!” 他声嘶力竭地朝身后怒吼,同时猛扑向最为密集的箭雨来处,长剑出鞘,化作一团凛冽寒光,霎时间为他们挡下了这第一波致命的袭击! * 陆忱州长剑舞动如银蛇,格开最先袭来的十数支箭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而第一波箭矢刚歇,第二波便已接踵而至! 这一次,却不再是四方齐射,而是变得诡诈刁钻,忽东忽西,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可言! 那巡逻官怒吼着挥刀格挡,护住身前百姓,却冷不防一支冷箭自侧面芦苇丛中悄然而至,“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短刀几乎脱手。 …… 抵过两波箭后,不仅是那巡逻官,陆忱州亦没了力气,他旧伤初愈,连续格挡之下已是气喘吁吁,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只是,就在第三波箭雨即将来临的瞬息之间,陆忱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生机—— 因从第二波箭的末端开始,那正北方向的芦苇丛中,便没有了箭矢的射出! 是那处箭已经用尽? 陆忱州余光观察一瞬,但此刻,其他方向的第三波箭雨已然再次面临! 此刻已容不得细想! “快!所有人向北边缺口跑——!进芦苇丛,不要回头!” 陆忱州当机立断,用最后气力嘶声吼道。 他一只手用剑拨开箭雨,同时另一只手一把搀起身边受伤的巡逻官,奋力为惊慌失措的百姓指引那唯一的生路。 而瞬息之间,身边的那十岁的男孩,在陆忱州顾暇不及之时,竟然也用那解开绳子的匕首,忽然冲至陆忱州身前,帮他拨开了一只直冲他后背飞来的利箭! 陆忱州完全没注意到那暗箭。发现时,他心下一惊,却只见男孩如同一夜长大的男子汉一般,他也摆出了战斗之架势,似要与敌人血战到底。 “好孩子,快跟着大家撤!帮我保护大家!”陆忱州道 那孩子再次坚定了点了点头。 二十多人开始分散着往北边缺口处逃。 陆忱州挡在百姓前面,为所有人断后,只是大雪之中,因为视线芦苇和白雪的纷扰,陆忱州越来越看不清了眼前的景象,有的箭甚至已到眼前了,陆忱州才猛地一惊,迅速躲闪,使得那箭极险的从肩膀处擦过去,还割破了他肩头的衣料,而这一支箭才躲闪过去,下一刻便接着有三支箭一齐飞射过来! 一支,被他一剑斩落,而令一支直冲一个偏离了队伍的百姓,他慌忙拨开那冲向百姓的箭,最后那支朝着他射来的箭他已然自顾不暇,它不偏不倚的从他的腿边擦过。 一个踉跄过后,陆忱州跪倒在地,长剑猛地插入雪中才堪堪撑住身体。 “陆大人——!” 百姓们回头惊呼。陆忱州咬牙嘶吼道:“快走!莫要迟疑!”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稳,喘息也越来越重,到了最后,当一支箭径直的朝他的左肩射来之时,他累的几乎完全没有招架的力气。 “陆大人,就莫要再做困兽之斗了!早早受死,也好早早投胎!” 远处冯京笑道。 因眼前越来越模糊,耳畔的风雪声原来越轰鸣,冯京的声音在他耳边几乎要模糊不清。 他最后勉强拨开了那直穿肩头之箭。而当最后一个百姓消失在眼前时,再一转眼之功夫,视线再回眼,他看到—— 另一支由冯京所在处所射来的箭,已近在眼前!它不偏不倚,直冲他的胸口!! 当那箭以惊人的速度朝他飞来之时,陆忱州几乎忘记了呼吸。 —— 来不及了。 那箭,太快了。 快得他连躲,都忘记了。 而后—— 一种彻底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从心底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算了。 累了。 就这样吧。 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任凭漫天的风雪和那箭羽划破空气的尖啸,在他耳边,化为了绝对的寂静。 …… ? ?虽然很套路吧……但是就这么套路了…… ? (另外,请记住这个小男孩~~) 第八十一章 重逢·其二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是陆忱州纵然穷尽一生智谋,也绝无法推演的惊天逆转! 只因就在他力竭闭目,接受死亡的刹那—— 预想中箭矢贯穿胸膛的剧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周遭战局的巨变!! 陌生的马蹄声忽如惊雷,从侧翼碾过芦苇荡,而后那些熟悉的大曲乡音的怒吼与兵刃铿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冯京的包围圈! 而那支直取他心脏的冷箭——更是在最后的须臾,被另一支破空而来的白羽箭凌空击中,“铿”的一声脆响,那箭改变了原本飞射的方向,擦着他的衣襟跌落。 陆忱州的心跳骤然停滞。 周遭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陷入一种极致的、真空般的死寂与茫然,而他还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 一道清越却焦灼无比的女声,穿透风雪与战场的喧嚣,由远及近,撞入他一片空白的脑海: “陆忱州——!” “忱州——!!” 他猛地抬首,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骑如火,正不顾一切地冲破重重雪幕与芦苇的阻隔,向他所在的方向亡命奔来! 马背上,一袭红衣猎猎狂舞,如同在苍茫天地间泼洒出的一抹的热血。 那女子面覆轻纱,虽懂骑术,但并不精善,她整个人在颠簸的马背上起伏不定,几次险些被甩落。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此刻却正以一种豁出性命的决绝,一边驾驭着马,一边奋力拉开一张几乎与她等高的强弓! 弓弦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手指,她恍若未觉,只是拼命稳住颤抖的双臂,眯着眼瞄准——那姿势笨拙得令人心惊,却又执拗得撼人心魄! “咻——!” 又一箭射出,轨迹虽略显歪斜,却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阴差阳错地狠狠扎进一名正欲扑向伤员的伏兵大腿,惨叫声顿时响起! 与此同时,她周围带来的数十精锐已然如猛虎出闸,以高效的战术队形自外围迅猛穿插,精准地分割、包抄了分散埋伏的士兵,顿时将冯京精心布置的杀阵搅得天翻地覆! 陆忱州怔在原地,胸中被巨大的惊愕、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震动所充斥—— 她是…… 是……?! 他不可置信。 而只是,他的心湖的涟漪还未平复,那女子便朝他大喊:“小心——!” 陆忱州回过神,瞬息侧身急躲过一箭。 那女子接着吼道:“忱州——上马!” 她疾驰而至,马蹄溅起纷飞的雪泥,接近他之时,她更是猛地压低身形,向他伸出手来。那只手包裹在已被弓弦勒破的皮革护腕中,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陆忱州方才左腿处被箭擦伤,站立不稳,此刻见女子向他奔来,他立刻咬紧牙关,借着对方拉扯的力道,右足猛地蹬地,用尽力气向上一跃—— 就在他狼狈翻上马背、堪堪落在她身后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淡淡的香气与她急促的气息,猛地窜入他的鼻腔。 一股战栗般的熟悉感,猝然窜过脊椎,让他瞳孔急剧收缩。巨大的惊诧轰然袭来,竟暂时压过了伤腿那钻心的剧痛,连耳边的喊杀声也瞬间褪远,化为一片模糊的背景。 …… 然而敌人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 还未待陆忱州震惊瞬息,数支箭矢竟再度破空袭来! 陆忱州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猛地环过她身侧,握住缰绳,同时身体向右一倾,险之又险地避过一支直取两人心口的冷箭,那箭簇带起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抱紧!” 他在她耳边急喝一声,声音因震惊而沙哑,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控着惊惶的战马,在箭雨与芦苇丛中撞出了一条生路! * 两人的马穿越了风雪,穿越了芦苇丛。 终于,不知道奔驰了多久,远处的厮杀声渐行渐远,他们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安全的位置。 这里那距离芦苇荡有十几里地,荒原之上,广漠无垠。 厮杀的喊声彻底消失后,周围,只剩下了漫天的风雪,马蹄踏碎雪层的“咯吱”声、和陆忱州与那女子压抑着的呼吸声…… 那声音交织在这片被严寒冻结的土地上,显得也格外渺小,亦格外清晰。 “我竟不知……” 他轻笑一声。马的速度慢下来。 “殿下何时学会了骑射。” 他轻叹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白茫茫的天地,显得飘忽而茫然。 “我是在陌凉时,跟穆赫学的,虽然会骑,但还不精通。” 曲长缨说罢,抬手取下覆面的轻纱,露出清减却眉眼愈显沉静的容颜。 “说到穆赫……” 陆忱州苦笑起来:“我竟完全想不到,他口中会来接我的人……会是公主殿下。他真是……和我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 曲长缨轻轻弯了弯唇角,目光却掠过他攥着缰绳、骨节分明的手。她的心底涌动起一丝隐秘的渴望——多希望那松开的臂弯能再次将她圈紧,像方才纵马疾驰、生死一线时那般不容挣脱,仿佛她是这世间他唯一要紧的珍宝。 可是如今,他的臂弯已经因为礼数、或者是其他更复杂的原因,松懈了下来,带着几份克制的拘谨,努力的和她保持着那刚刚好的距离。 “你想不到,也是自然。”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雪光映照下投落浅浅阴影,“毕竟我曾……那样深地误解过你……” 雪愈下愈急,簌簌落着,却盖不住她话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破碎的颤音。“那么,看到我来,你除了惊讶,你是如何想的?是开心,还是……” “臣不想殿下过来。” ——而未待曲长缨问完,陆忱州便道。他的回答决绝、冰冷,令曲长缨心下一滞。 陆忱州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知是因寒冷、伤痛,还是心绪激荡,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殿下是大曲监国长公主,身系国运。您断不该亲身涉险,潜入这虎狼环伺的边境是非之地!更不该不顾安危的硬闯这箭雨险局!殿下的性命,早已不只是您自己的,它关乎朝堂安稳,更关乎天下民心!您这么做,简直是罔顾大局。简直是——胡闹!!” “那你的命呢?!” 曲长缨在他语气愈发严厉急迫时,骤然打断。 她的声音同样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 “你说我的命关乎天下。可你的命,难道就不是大曲的了吗?若我今日来救的,是大曲的忠臣,是平渊老大人豁出性命也要力保的栋梁之材,是曾为北境带回边防图、曾肃清吏治的英才!——那陆忱州,那你告诉我,这样的人,该不该救?!” 她目光灼灼,如雪地里的火种,直直逼视着他。 陆忱州则在她的诘问下,沉默瞬息。 他知道,如今的他说不过她。 另外,她方才提到平大人,莫不成,平大人已经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蹙眉,看着身前之人——眼前的手握监国权柄,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挽狂揽的她,他微微苦笑了一瞬。 风雪模糊了视线。 再次抬眸时,他已收敛了所有情绪,索性直接转换了话题,声音沙哑:“听殿下说起平渊大人……想来殿下已开始重用平老与诸位老臣了。这……真乃社稷之幸。” 曲长缨语气郑重,如同誓言,“我定会善用平大人,倚重那些忠心为国、鞠躬尽瘁的老臣,肃清朝堂,稳住大局……”她顿了一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字字清晰,“也定会……好好待你。” 话一出口,仿佛自觉过于直白烫口,她微微偏开视线。 而陆忱州更是如此,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听到,他只是僵硬的拉着缰绳,没有说话。 两人一时间,静默在这片广袤的雪幕中。 …… 马蹄声,静静地回想在两人身边,马儿原地打着转,似乎不知道要去哪儿——正如同马背上的两个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的人。 直到—— 突然间,“哒哒哒……哒哒哒!”十几声清脆而急促的马蹄踏雪声,由远及近,穿透密密的风雪,清晰地闯入这片仿佛被遗忘的角落,陆忱州与曲长缨才从胶着的沉默中回过神。 循声望去。 只见风雪迷蒙的天地交界处,十数骑人影正破开厚重雪幕,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为首者,玄甲外罩深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枪,正是卫明轩。 他身后紧跟着阿滂,以及十余名精锐。 不一会儿,他们一队人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尘仆仆,来到了两人身边。 而他们这群人身后,则跟着被绑在马背上的冯京。 第八十二章 雪夜漫长·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三章 雪夜漫长·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四章 温柔的“围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五章 零步 曲长缨静静地望着陆忱州,暮色在她眼中流转。 此刻的她,褪去了雪夜里的惊惶与脆弱,那双明澈的眸子里沉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陆忱州的心像被最纤细的冰棱,轻轻刺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有些话、有些时刻,终究避无可避—— 该面对了。 “殿下也在……走访百姓么……” 他“坦然”的迎上前。 “是啊。看陆大人手中百姓所赠的药品,看来陆大人深得百姓爱戴啊。” 她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他沉静的脸,“既然偶遇……不妨……一起走走?” “好。” 曲长缨和陆忱州沿着清凉台低矮的芦苇小道,缓步慢行。 此刻,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光芒穿过摇曳的芦苇,他们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金边。 雪莲见状,立刻拉住阿滂,几人退到了一旁。卫明轩等人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能随时守卫、又给两人留足了空间。 “他们还真是……” 陆忱州叹息。 “又有何妨?”曲长缨道:“看来……他们都比你要坦荡。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什么,你却还故作不懂。” 她踩在松软的新雪上,脚底发出清晰的“吱呀”声。如同她内心的紧张与抱怨。 “所以,三日已到。你想好了吗?可……有了答案……?”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枯苇,发出沙沙响动。 * 曲长缨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撞碎胸腔。 而陆忱州望向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余烬般的夕阳,他眼眸中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渐渐地、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殿下,”他开口,嗓音干涩的几乎听不清,“臣……无法前进。” “哪怕只是半步……臣也……无法逾越。” 夕阳的暖光依旧洒在身上,曲长缨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觉得那光芒沉重如铅,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眼前泛起一阵晕眩的黑翳。 “忱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音,“你是……还在恨我吗?恨我当时……竟未曾信你……?” “不。” 陆忱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臣从未恨过殿下。一刻也不曾。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苍白、近乎绝望的释然的笑。 “只是往事如烟,前路已定。从今往后,请殿下……再不要为我做任何事了,殿下也再不必……朝着我的方向,踏出哪怕一步——所有的一切已经都……过去了。” 曲长缨的眼泪翻涌,被她死死压在眼眶处。陆忱州指尖几不可察地抬起,但是最终,他深吸一口寒空气,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平静。 * 灰蓝色的苍穹下,陆忱州在芦苇丛的一处石块处停下。 他拂去石块上的积雪,解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下面,为曲长缨留下了位置。他则坐在一旁。 他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嘴角仍挂着的笑意,但那笑意,更像是一种落寞的幻觉。 “臣这一生,做过许多冒险之事。但唯有两次,是真正赌上了全族性命,押上了身后所有的退路。” 曲长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其中一次……是火烧尚食局,毁去先帝的膳食记录么?” “看来殿下已什么都知道了。” 陆忱州笑了笑,他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已然断裂的五彩护身符的残线。 “是,那确是其一。而在此之前,是臣私刻兵部堂印,派遣诺诚远赴陌凉。”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但每个字,却又沉重无比: “臣身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不仅私下仿刻兵部堂印,更借着诺诚对我毫无保留的忠义,将他派到了殿下身边……臣既辜负了他的信任,亦玷污了这身官袍。” 他深叹一口气:“臣的手,早已经不干净了……” 他望向曲长缨,眼眸中泛起点点星光。 “而殿下……不一样。” “无论是谋害先太后、还是火烧尚食局……这些旧事,都与殿下无关,殿下的监国之位,清清白白,无人可指。而倘若……” 他深深望向曲长缨盈满泪光的双眸:“殿下再与臣再‘绑’在一起……” 那殿下,才是真的……洗不干净、‘自坠泥潭’了。” “你不是‘泥潭’,你也不是罪臣……我不在乎——”,“殿下!” 而不待她说完,陆忱州猛地打断他,声音更沉。 “殿下,已经……没有用了。您如今是监国公主,我们之间,早已经身份悬殊,再无可能。这就更不用说,陛下……恨我入骨。只要陛下还横亘在你我之间……我们便永无‘安宁’可言。届时,那将是我们三个人的——玉石俱焚,您还……不明白么?” ——她明白,她怎么会不明白。 这一路,曲长缨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只是眼前,她坚定的望向他,泪光依旧中泛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我不在乎什么‘清不清白’,陆忱州,只要你愿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闯。哪怕让我众叛亲离、丢掉这监国之位……” “殿下!!” 陆忱州再次打断她,“朝堂是根基,是国家的前途。您怎可说‘丢掉朝堂’这般话……平大人,这么多旧朝派老臣回朝,不就是因为愿意追随您么,若公主您放弃了朝堂,大曲的天,才是真的,彻彻底底的黑透了。” “故而……” 他说着,他极轻地以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充满了极致的、温暖的克制。 “只有纯粹、干净、再无半分逾矩的‘君臣’关系,才是对您、对我、乃至对陆家……最好的选择;只有这层关系,才能让臣继续苟延残喘,为您、为大曲……尽最后一点……微末之力。您……明白么?” * “我明白,可是……我又不明白……” 过了许久、许久……曲长缨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的声音发颤,碎得不成样子。 “我明白,我们之间有很多阻碍,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连尝试、都不愿意尝试一下……你这这么不相信我么……” “不用了。殿下。”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近了一步。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怕弄碎什么。他将额抵在她的额上,压住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能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着翅膀。 “穆赫说得对。我回去,只会将水搅浑。而倘若我们的关系再……进一步——” 他闭了闭眼,“那么这朝堂,便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睁开眼,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被泪水浸湿的脸。 “臣还是会守护着殿下。但是——是以另一种身份。以朝臣的身份。殿下将来,会有新的生活,新的爱慕的人。程寻确实不错,还有清明派另一位孙大人的……” 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曲长缨忽然凑的更近。吻住了他。 那吻不轻,不重,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她这些日子所有的焦灼、委屈、和说不出口的话。甚至那吻,都不像是吻,更像是在堵住他的嘴——堵住那些她不想再听的、一字一句的、自以为是为她好的话。 陆忱州没有推开她。 不像那年她将生平第一个吻落在他唇角时,他慌张地退后,手足无措,耳根红透。 这一次,他捧着她的被泪水打湿的脸庞,轻轻回应了她的吻。 他的唇齿微微发颤,轻轻的包裹着她的唇,气息不稳,“长缨……” 她的名字从他唇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声叹息。 “这是臣最后一次僭越——叫公主的闺名,也是最后一次……这般僭越。”他顿了顿,声音因亲吻而断断续续,越来越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明日之后,臣会将过去,尽数清空。也请公主将与臣之间的种种……悉数遗忘。只需记得,臣是殿下手中的剑,是殿下重整山河最忠诚的朝臣。除此以外——” 话音落下…… 他手轻轻松开,唇片分开,解开了这份彼此纠缠的呼吸,眼眶深红如血。 “再无半分多余情愫。” 说罢。 夜色真正的,深沉了下来。 而当墨蓝色的天空将一切笼罩,陆忱州指尖颤抖,轻轻松开,动作迟缓得像在剥离自己的一部分。 “殿下,再见了。” —— 而后。 “雪莲!” 他声音忽然转厉,划过寂静的夜空。 远处,雪莲等人眼眶红的不行。听见陆忱州忽然叫她,她才猛地转过身。走上前。 “请安顿好公主,送殿下回驿站,莫要感染风寒。明日,我们启程返回大曲。” 说罢,陆忱州决然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踏进了前方更为浓稠的黑暗——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曲长缨被雪莲扶起。 “殿下……” 雪莲的泪,也落了下来。 而奇怪的是,曲长缨望着眼前的人的渐行渐远的身影—— 这一刻。 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涌上新的泪。而那旧的泪,也已经干透。 …… “陆忱州……我不信。” “我不信,你真的能全部忘记……你骗我……你也在骗你自己……” 她苦笑。 那弧度,划过她被泪水浸透后干涸的、僵硬的脸庞。她的手,也再次紧紧的攥住了那枚铁线莲香囊,几乎要将它碾碎,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结束……?” “再见……?”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 最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新字—— “不。” 轻飘飘的,却带着最后的孱弱的倔犟,散进茫茫的夜色中。 ? ?青梅竹马的情分或许在此刻结束啦,但是成年人的炙热的爱意才刚刚开始——我是这样设计的。 ? (这章太难写了。一看以前的存稿,觉得写的太差了,索性重写了。) 第八十六章 启程·克制的暖意 第二日,陆忱州一早便等在了官驿门口,与卫明轩再度核验了公主返程的路线与护卫部署。 一切议定后,卫明轩为他牵来一匹毛色光亮、体魄健硕的新马。 陆忱州颔首致谢,左手紧握鞍桥,右手撑杖,尝试借力翻身上马。只是,第一次尝试时,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尤其避开了可能从驿馆窗口投来的目光,只是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重量交付给强健的臂膀和那根忠实的手杖,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利落了许多。坐定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艰难从未发生。 “走吧,明轩。已经多停留四日了。边境乃是非之地,危机四伏,断不可再延误了。” 卫明轩自知陆忱州心意已决,便也只好作罢。 随后,曲长缨在雪莲与枫儿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这支不足二十人的队伍护送车驾,缓缓启程返回大曲。 * 路途迢递,前几日积雪未消,昨夜又一场新雪悄然而至。虽不似先前那般狂暴,却也足以将边境苍茫的大地重新覆盖。 队伍行进在积雪之上,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马车内,曲长缨随着颠簸的车身摇晃不定。然而这摇晃的只是她的躯壳,她的内心,早已一片死寂。 尤其昨夜那场诀别,如同淬毒的利刃,精准刺入她心中最柔软之处。 ”明日之后,臣会将过去尽数清空,也请公主将与臣之间的种种……悉数遗忘。只需记得,臣是公主手中的剑,是公主重整山河最忠诚的朝臣……除此以外……再无半分多余情愫。” 马车辘辘前行,昨日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她心头反复回响,痛彻心扉。 她不信、不甘、不认命。然而,现实如冰,纵有千般谋划,她暂时也寻不到一丝裂隙,足以撼动这铁一般的桎梏。 这局面,究竟该如何破? 曲长缨深深叹息,抬手掀开车帘。 寒风扑面,她凝望着前方那个挺拔却决绝的背影,冰凉的泪珠再次聚集在眼眶。 车厢另一侧,婢女枫儿此次旅程也一同来了。她正与雪莲商议着最后一段行程。雪莲瞥见公主含泪的凄楚神情,轻轻对枫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挪到曲长缨身侧,柔声劝慰:“公主,奴婢始终相信命运自有安排。就像在陌凉时,谁又能料到四年后的今日,我们竟能重返大曲,重掌朝纲?若当真缘分未尽,奴婢相信您与陆大人……必定还会迎来转机的。” 曲长缨苦涩一笑:“我以为,你会劝我放下。“ 雪莲温婉含笑:“奴婢深知公主心性,但凡您认定的事,从不会轻言放弃。幼年困顿如是、陌凉艰险亦如是,只是眼下,咱们暂时还没有寻到破冰之机罢了。” 这番话,倒成了漫漫长途中唯一的慰藉。曲长缨轻轻握住雪莲的手,她只觉得,她的心头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暖意。 * 接连三日,车队在荒芜的草原与戈壁间穿行。 这期间,整个队伍虽然保持着完整的秩序,而陆忱州却几乎避开了与曲长缨的一切交集: 他独自策马行在最前开路,随后是卫明轩率领的中军护卫,曲长缨的马车被严密护在中央,阿滂紧跟在车驾旁,队尾则由精锐侍卫断后。 日夜兼程中,唯有在暮色四合、营地初立时,曲长缨才能偶尔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总是在远处巡视,衣袂掠过帐篷边缘便匆匆离去,不曾停留。 所有需要传递的消息,陆忱州皆经由卫明轩转达。次数一多,这位素来沉稳的侍卫统领也不禁打趣:“陆大人,再这般下去,殿下怕是要连我一同怨上了。” 陆忱州望着篝火苦笑:“委屈你了。殿下……终会明白我这苦衷。” 直至第四日,远方终于现出了人烟的踪迹:一座边陲小镇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而后,经卫明轩提议并获曲长缨首肯,车队决定在此暂歇一夜,补充物资,待休整完毕再续归程。 只是在休息之时,陆忱州随意看到,他们所住的驿站,那账房先生正在核算的账簿封底上,印有一个不起眼的“赵”字徽记。这倒是引起了陆忱州的好奇。 “兄台,咱们这客栈不是叫‘周记平安客栈’吗,为何这账房封底上会有个“赵”字?” 那帐房先生并不知这一行人的身份,只当是从边境来的富商大贾了,便不耐烦的嘟囔道:“客官,您去看看,这方圆十几公里但凡能叫出名字的客栈,哪个账簿底下没有个‘赵’字的,这房钱我便给您免了。”说罢,他便走了。 陆忱州望着账房先生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他抬眼,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苍茫的雪原,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而再抬眼时,只见曲长缨身边的侍女枫儿一直瞧向了这边,似乎将刚才他与账房先生对话尽收眼底。 “枫儿姑娘,你在那做什么?” 枫儿慌忙摇了摇头,她上前,将一个小药瓶递给了陆忱州,道:“殿下说,这药膏治疗冻伤甚是有效。” 她指了指陆忱州的因长时间冒着风雪手握缰绳而红紫肿胀的手,补充道:“殿下说,请您和卫大人今天务必试试,好不好用。” 陆忱州的目光在药瓶上停留了一瞬。他本要推拒,可听到“卫大人”三字时,他犹豫了。他想起卫明轩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这几日巡防,那位年轻的将领始终沉默地守在风雪中,手上的冻伤亦需要救治。 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他终于伸手接过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 “有劳枫儿姑娘……”他声音低沉,“请代臣转告殿下:陆忱州,拜谢公主。” * 日子就在这尴尬却又无法躲避的时间里继续的过着…… 从客栈出来后,他们又在人迹罕至的北方走了两日。 这两日,虽然路途比边境时好走了许多,但是在快走到凤台县的时候,因为再次遇到了极端的风雪天气,他们的脚程不得不再次停滞。 前方。 风雪眯眼,马车几乎寸步难行,陆忱州的马亦艰难的踩进了深深的雪坑里,好久才走到曲长缨的马车前。 陆忱州隔着车窗帘,公事公办,禀告曲长缨: “殿下,前方抵达凤台县至少还需要半日,但如今风雪难行,再迎着风雪而上,恐怕会危险,请问殿下是希望继续前行,还是在附近安营扎寨?” 这也是自从陆忱州将话说“绝”之后,这五日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曲长缨对话—— 在说时,他的语气平稳克制,亦完全是臣子对公主的恭敬。 曲长缨在车内沉默了一瞬,声音亦保持了同等的平静,唯有那风雪的阻隔,使得曲长缨的声音比以往大了一些:“依陆大人之见,应当如何?” “依臣之见……最好先躲避风雪,待风雪小一些或停下来后,再继续前行。” 曲长缨极力的克制自己了,但是当陆忱州说这句话时不自觉地停顿一瞬之后,她还是不自禁的透过那车帘的缝隙,看向了陆忱州。 但见他耳廓冻得通红,眉宇间凝着隐忍的痕迹,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红肿。 心口猛地一酸,她几乎不假思索便应道:“好。那便……待风雪稍歇再动身罢。” “臣遵旨。” “陆大人……”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连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那冻伤药……可试过了?” “试过了。”他声音低沉,“确是……良药。” “那便好。”她指尖轻轻拂过帘上绣纹,“待用完了,我再让枫儿送去一些。” 车帘内外,两人隔着一重风雪,将未尽的关切都藏在这克制的问答中。 * 四下无人的雪夜里,寒气刺骨,连呼出的白雾,都仿佛要在空中凝结。 在陆忱州与卫明轩的指挥下,车队择了一处略高于四周的坡地扎营。营地外围设下明暗、哨卡,陆忱州的帐篷更是特意安置在通往公主帐幄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 “陆大人对公主的周全,当真细致入微。” 篝火旁,卫明轩搓着手笑道,“这般天气,便是真有什么歹人,怕也早冻僵在半路了。” “谨慎些总是好的。”陆忱州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只是辛苦卫大人和诸位弟兄了。” 火光摇曳间,二人难得闲谈。陆忱州也对半年多前秘延阁那日,他出手弄伤了卫明轩一事,道了声抱歉。 “那日出手,实属无奈,还望明轩见谅。” “大人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卫明轩摇头,“那日若是旁人,怕是要灭口,永绝后患的。” 陆忱州平静笑道:“卫大人的‘口’,岂是旁人想灭就能灭的。” 谈笑间,陆忱州将刚灌好的汤婆子接过,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座最大的帐篷。 他看了许久,就连卫明轩接下来的话,都没听清。 “陆大人,要是担心,不妨便过去看看,这又是何苦呢。” 陆忱州自知被他看穿了心事,他眼眸低垂,声音低沉:“明轩,就说是……你准备的。可好?” 卫明轩看着那泛着暖意的铜壶,终是轻叹一声接过,摇头苦笑:“拿来罢。” 而只是—— 卫明轩刚起身,却见枫儿也正抱着一床锦衾,迎面走来:“卫大人、陆大人安好。殿下吩咐给陆大人送床被子来,说是念及陆大人腿伤未愈,需得保暖,以免耽误明日行程。” 卫明轩抱着汤婆子站在原地,看着枫儿手中的锦衾,不由失笑——这两人,连关怀都要寻这般妥帖的借口。 陆忱州接过锦衾,指尖触及一片温软,心头却泛起无尽酸涩与挣扎。 卫明轩见状,及时道:“陆大人,殿下不过是主君对臣子理所应当的体恤,合乎礼制,况且,您养好伤再启程,也能更好的护卫殿下,不是么?” ——这话,和那日阿滂的话如出一辙。 陆忱州指节微颤,最终,他叹了口气,还是将那锦衾放入了帐中。 “这就对了。”卫明轩见状,终于露出了笑意。 卫明轩低头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汤婆子,忽然,想起一桩趣事: 这次随行众人的汤婆子害怕混淆,都刻了名字,唯独陆忱州这只是临时添置,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标记。想必以公主的细心,定然能一眼就能看出这“卫明轩准备的”汤婆子是来自何人的吧? 念及此,卫明轩嘴角微微一动,他道了句“我去了”,便向公主的营长走去。 * 风雪依旧,两个人克制的传递着藏不住的暖意。 而无人看到,枫儿看着这一切,她的眉头却微微的皱了一下,又极快的松开。 “那陆大人,东西送到,奴婢就回去了。” “枫儿姑娘!等一下!” 陆忱州看着那锦衾所在的营帐的方向,声音平静。 “陆大人,还有何事?” 陆忱州上前两步。 “枫儿姑娘,刚好碰到你,有些事,正好需向你问询,是关于本次公主殿下的。” 说时,他脸上的礼貌消失了,变为了一种不容拒绝的严肃。 枫儿面容倏地苍白,她虽无明显慌乱之姿,但仍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微颤:“自、自然可以……陆大人……” “好。” 说罢,陆忱州走在前,将枫儿引向帐中。 枫儿走进营帐篷时,她脚步顿了瞬息。 “枫儿姑娘?” 陆忱州再唤她,她才回过神。 她瘦瘦的脸庞撑起礼貌的微笑,走进帐内,肩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第八十七章 意外的追随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八章 改道失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九章 跟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章 行程泄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一章 飞虹桥叛乱·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二章 飞虹桥叛乱·其二 “我……我竟成了他们棋局上那把最愚蠢的刀!我亲手将自己从公主身边移开,亲手为她撤去了最后的屏障!” 驰骋在马背上之时,雨雪的天气再次袭来,细碎的冰雹在耳边炸开。 陆忱州攥紧了手中的缰绳,骏马在雨雪交加的暗夜里狂奔,冰冷的雨滴夹杂着细碎的冰雹如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发出噼啪的炸响,缰绳几乎要被他攥出血水来。 “好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齿缝间迸出冰冷的低语,“杀我陆忱州,是摆在台面上的‘明棋’,是赵氏献给新帝的投名状,更是迷惑所有人的烟雾!而借此良机除掉长缨——这才是赵瑞鹤父子真正的‘暗棋’!公主迎回平渊,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已然触犯了赵氏的核心利益!只要公主在一日,他赵家在朝中就永远会受平大人等忠臣的牵制,故而他们才想出了这一石二鸟、铲除心腹大患的毒计!” 陆忱州马速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过两个泥泞的街口。 一定要等我!一定要赶上!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所有的理智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到她身边! * 陆忱州在这雨雪交加之深夜,一连冲过了三个街角,而就在他能望见公主下榻的新客栈方向时,一阵隐约却激烈的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着喊杀与惨叫,穿透雨幕传来! 陆忱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坏的预想成了现实!! 他目眦欲裂,不顾一切策马冲向那一片混乱的源头,而就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旁侧的巷口踉跄着扑出,险些被马蹄踏中! “大人!” 那人竟是石头! 他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惊惶,“卫大哥带着公主突围了!他正让我去找您,告诉您他们往‘飞虹桥’方向去了!侍卫兄弟们正在断后!” 飞虹桥!那是连接城东与城外荒僻山道的一座旧石桥! 陆忱州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俯身,一把将石头捞上马背,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飞虹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泞,如同他此刻焦灼万分的心。 …… * 而与此同时。 当那冷风合着雨雪迎面扑来之时,曲长缨正驾着马,身后载着雪莲,奋力奔向飞虹桥。 据卫明轩说,飞虹桥那处地形颇为复杂,是眼下唯一的生机所在! 飞虹桥本身是一座横跨于狭窄河谷上的单孔石拱桥,桥年久失修,桥面石板已经斑驳破碎。 而最重要的是,桥头两岸并非开阔之地,而是连接着一片生长茂密的枯木林。虽是冬季,树叶落尽,但纵横交错的枝干依旧能提供相当的遮蔽。林中地势起伏,不乏天然的土坡和因雨水冲刷形成的浅沟,足以暂时藏匿身形,抵挡箭矢。 曲长缨身边,卫明轩一马当先,挥刀开路,引着仅剩的四骑向飞虹桥亡命狂奔。 阿滂断后,另两骑则一左一右,将曲长缨紧紧护在中心。而身后,除去在客栈已被拼死截杀的十余人,紧追不舍的“叛军”竟仍有二十人之多! 这远超预料的兵力,是卫明轩和曲长缨始料未及的险局! 深夜丑时刚过,那帮凶徒便如鬼魅,突袭了曲长缨下榻的新客栈。他们口中高喊着“诛杀国贼,回复旧朝!”的狂悖口号,一入客栈便目标明确,直扑三楼曲长缨所在的上房,逢人便砍,手段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寻常匪类。 卫明轩见对方势大,且早有预谋,当即下令全员死战,护佑公主!但浴血抵挡数轮猛攻后,眼见固守此处只有死路一条,他果断改变策略,集结剩余精锐,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公主突围,同时急遣机灵的石头前去寻陆忱州报信! “殿下!前面就是飞虹桥了!坚持住——!” 卫明轩在风声中大吼,“过了桥,躲进枯木林,我们就能暂避锋芒!” 风雪裹挟着细碎的冰雹,砸得人脸颊生疼,他的话音未落,便被呼啸的狂风撕扯得破碎。 “卫大人,小心——!” 曲长缨的惊呼几乎与破空之声同时响起! 一支冷箭贴着她的话语,直取卫明轩坐骑的前蹄!卫明轩闻声猛地侧身勒缰,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箭镞险之又险地擦着马腿钉入地面。 “保护殿下!!”卫明轩稳住身形,朝身后厉声喝道。 五骑在愈发密集的箭雨中艰难穿梭。也就在这生死一瞬,那座斑驳的单孔石拱桥——飞虹桥的轮廓,终于冲破雨雪迷雾,赫然出现在前方! * 而只是,就在卫明轩等人冲上飞虹桥桥头的刹那,前方枯木林中突然响起一片杂沓的马蹄声与嘶鸣! 原来那二十多名“叛军”竟不知何时分散了开来,有七八骑竟在快到从旁边的小路侧面包抄,提前一步来到了那桥的对面,瞬间封死了下桥的道路! 卫明轩的心猛地一沉,勒紧缰绳,战马因急停而焦躁地踏着步子。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竟已被逼上了绝路! “护驾!结圆阵!” 卫明轩临危不乱,暴喝出声。剩余的两名侍卫以及阿滂,立刻拨转马头,与卫明轩一起,将曲长缨和雪莲紧紧护在中心,刀锋向外,面对前后夹击的敌人。 此刻,空气仿佛都被冻凝固了。 头顶上,细小的冰雹亦已经转为更加密集的雪籽,噼啪作响地砸落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 曲长缨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她毫不畏惧地直面那些不断逼近的敌人,脸上没有泪痕,唯有紧绷的唇角和无畏的眼神,在风雪中灼灼生辉。 “你们口口声声‘诛杀国贼’!”她的声音清亮,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可寻常兵卒,哪来这般高强的武艺和暗杀手段?又如何能精准探知本宫新移驻的客栈!说——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 她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双双面巾后闪烁的眼睛,语气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慑: “弑君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九族俱灭之罪!尔等若执迷不悟,他日刑场之上,累及父母妻儿,悔之晚矣!此刻放下兵刃,供出主谋,本宫以皇家声誉担保,可奏明陛下,只究首恶,赦免尔等被裹挟之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雪夜中回荡。 逼近的敌人脚步明显一滞,甚至有人的刀尖微微下垂。然而,那领头男子见到有人想要反悔,当即撕声高喊: “我等既来,便没想过活着回去!今日唯有死战,取了她性命,方能保全家室无忧!杀!” 那“全家无忧”四字,如同最后的提醒,瞬息将那些“叛军”的犹豫碾得粉碎! 他们不再迟疑,挥舞着钢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前后两个方向,向着圆心发起了更为猛烈的冲击。 形势岌岌可危! 曲长缨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不仅是死士,更是被以家人性命为质牢牢控制的死士!任何劝降之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曲长缨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她渴望在最后时刻再见陆忱州一面,而只是,恐怕……事与愿违了。 曲长缨闭了一下眼。 而瞬息过后—— 她嘴角的苦笑,决然的化为了玉石俱焚般的凌厉! 拉起了她最后的三支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咻——” 那三只箭,先后飞射出去! 第一支,不偏不倚刺中敌人的胸膛!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后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第二支,刺中了敌人的战马! 马匹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马背上的骑手狠狠甩了出去,那人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然而,就在她第三支箭离弦之际—— 一柄从侧面劈来的大刀,忽然狠狠砍中了她坐骑的前腿!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猛地向前跪倒,巨大的惯性将曲长缨和身后的雪莲一同狠狠摔下马背! 天旋地转之间,她的小臂被划伤,那最后一支箭也脱手飞出,无力地掉落在几步之外的泥泞雪地里。 曲长缨重重跌在地上。 “殿下你没事吧!”耳边是雪莲的惊呼!她飞扑着爬了过来看着她小臂处源源不绝冒出来的鲜血,挡在曲长缨前面。 曲长缨挣扎着爬起,然而不待她们喘息,一道冰冷的阴影已笼罩而下—— 一名黑衣死士突破了防线,手中滴血的钢刀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雪莲毫不留情地劈落! “雪莲——!” 曲长缨猛地推开雪莲,那一推,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雪莲被她推得向一侧翻倒,发出一声闷响。而曲长缨自己却已经来不及躲了。 她下意识闭上眼!流血的手臂抵挡在眼前!瞬息感觉到了扑面而下的刀锋,划破空气的寒意……! ——哗! 这一刻,曲长缨的心跳,停止了。 ? ?最近又忙起来了。超级忙。即使存稿充足,也忙的连精修都没时间精修了。 第九十三章 飞虹桥叛乱·其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四章 飞虹桥叛乱·其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五章 朝堂对峙? 清算 半个月后。 大曲,阳庆殿。 即使已经时隔许久,但龙椅之上的曲长霜,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将他姐弟温情再一次凶狠冻结的黄昏。 半个月前,当宫门轰然洞开。禁军潮水般分列两侧。也就在这时——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姐姐,鬓发散乱,宫装染血,却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韧,紧紧护着身后那辆辎车! 而那辎车内躺的人,浑身裹满渗血的纱布,面色死灰,气若游丝——正是他恨不能碎尸万段的陆忱州! 陆忱州虽然眼下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一路上,他都未曾醒来过,他的性命也始终在危险边缘徘徊着,似乎谁稍微用一点劲,就能像掐断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一般,将他的性命掐断。 “没关系。现在我才是大曲的新帝。要杀个罪臣,我等得起,我耗得起!” 曲长霜站在阳庆殿的台阶之上,心想。而后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迎上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亲姐姐曲长缨:“路途遥远,皇姐辛苦。” 接着,他命令身侧的禁军先将陆忱州暂行收押。 但也就在这时—— 曲长缨抢先一步。 她目光如剑,直直迎向他,“陛下,陆忱州陆大人,于飞虹桥畔,以身为盾,舍命护驾,于本宫有再造之恩。” 她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故此,在陆大人伤势未愈之前,他将在本宫的暖香阁静养,任何审问、查证,乃至朝堂纷议,都需延后!一切,待他性命无虞、康复之后,再行论处!此事,关乎本宫性命,亦关乎皇家颜面与信义!!” 她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说罢,不等曲长霜回应,她竟直接命卫明轩将陆忱州送回暖香阁。 “阿姊!” 曲长霜的恨意被他压着嗓子,暴露两人耳边。“你竟然自作主张……将他送至你住处!!” 而曲长缨则在陆忱州的辎车离得稍微远了一些的瞬息,她的因疲累而泛红的眼睛,竟也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曲长霜!” 她压低了声音,但口中,已不再是‘长霜,’或是‘陛下’,而是冰凉的‘曲长霜’。 她对上曲长霜的震惊的眼睛,她一字一句,毫无留情:“襄儿究竟是怎么殁的!这笔帐,作为长姐,我亦会日同你清算清楚!!” *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十日。 而这期间,陆忱州虽然还未苏醒,但是在曲长霜的示意之下,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的争议,已经借由赵瑞鹤和赵权方之口,在早朝上提了出来。 十日后的早朝上,在处理完正常朝堂事宜后,丞相赵瑞鹤再次走到殿中央。 “陛下!”他洪亮的、夸张的气音响彻大殿,瞬息引起众人瞩目。 赵瑞鹤昂头挺胸,道:“陛下,陆忱州回朝时,身怀陌凉四殿下穆赫的扳指信物和陌凉面具,这就是他心怀不轨的铁证!其在边境收买民心、结交陌凉将领,已是事实,就连公主遇袭一事,也是疑点重重!” 他毫无畏惧的——甚至是带有一丝挑衅意味的,看向坐在帘内听政曲长缨。 “公主遇袭当夜,他为何恰好失踪了几个时辰?这分明是眼见事败,使出的苦肉计!故而老臣恳请陛下,将此逆贼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说罢,身旁几位早已经攀附上新帝和赵氏父子的朝臣,也开始随声附和。 曲长霜的目光掠过赵相义正辞严的脸,落在下方帘子内的、垂首不语的曲长缨身上——她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迎霜傲雪的寒梅。 他指尖无声地叩击着龙椅扶手,一股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扭曲快意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阿姊,你看,满朝文武都要他死。我看你还能护他到几时?” “皇姐,”他将心声咽下,眼眸掠过一丝得意:“赵相和众臣所言,你有何话说? 曲长缨却并未看他,只是平静道:“陈大人和平大人,似有本奏。” 殿下,陈运展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毫不畏缩的直刺赵瑞鹤的双眼。 “赵相!陆大人于陌凉卫国浴血,以命相搏,换回边防舆图、粮草虚实乃至敌酋密函,此功,难道是假?!陆大人在清凉台,不顾己身,救下边境百姓,难道是假?!另外——” 他猛地转向曲长缨,声音因沉痛而微微发颤: “陆大人于飞虹桥,为护公主殿下周全,身被数创,利刃贯体!若非救治及时,早已血染荒桥,魂断异乡!他重伤垂死,缠绵病榻月余,直至今日还未转醒!试问,天下有何等‘苦肉计’,需将性命悬于一线,将生死全然托付于阎王殿前?!此等忠烈,岂容‘算计’二字玷污!” 说罢。还未等赵瑞鹤反驳,平渊先站了出来。 他笑了笑,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闲适:“陈大人此言差矣。赵相那是什么眼光?慧眼如炬,洞悉千里。飞虹桥的事,公主殿下是当事之人,公主殿下亲眼目睹了陆大人是舍命相救。可赵相呢?” 他微笑看向赵瑞鹤,“赵相远在曲都,安坐朝堂,便能明察秋毫,断出个忠奸来。这份能耐,这份见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朝上下,谁敢不服!?” 此话一出,赵瑞鹤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平渊此话,不仅护了陆忱州,更是将他极有可能知晓、甚至是谋划此次截杀的事实,暗示了出来。赵瑞鹤心下巨颤。 “平相——” 而只是,他才刚想要“堵住”这个缺口——来自曲长缨的一声冷哼,忽然响彻大殿。 “陛下,本宫既然监国,定不会‘徇私枉法’、‘顾念旧情’,”她平静的,甚至完全无视曲长霜,只看向了下方,紧盯着赵瑞鹤:“只是赵相……” 她身体微微的前倾:“您口口声声说,本宫遇袭之事,陆忱州有嫌疑。可是本宫却怎么得知,本宫那遇袭的客栈可是您赵氏父子的产业?难不成,本宫遇袭之事,亦和您有关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朝瑞鹤更是大吃一惊!他立刻跪下道,说那仅仅只是凑巧,他的一颗赤诚之心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赵瑞鹤说的面不改色,只是,就在他暗自上演着‘伤心’的戏码的同时,殿上的垂帘倏然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了曲长缨严厉的、几乎冷如冰霜的面容。 在雪莲的搀扶下,她平静的、慢慢的,走下殿。 “嗒,嗒,嗒。” 她走到跪伏于地的赵瑞鹤面前。她苍白的面容上,唯有一双眸子燃着冰冷的火焰。她俯视着跪地的赵瑞鹤,同时缓缓的、不紧不慢的,展开一封信。 “行程未变,公主已入悦来客栈。护卫余十七。陆贴身未离!” 所有人为之大惊! 尤其是那赵瑞鹤,听到此信的瞬息,他当即脸色就变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胆寒当即就冲上了他的脑门!而还未等他细想这信究竟是何时落入曲长缨手中,曲长缨的质问已然再次在大殿响起,如轰鸣之惊雷,自带她从未有发飙过的威严! “赵相口口声声委屈,那这封从你赵家产业搜出的密信,字字句句与我遇袭当夜情形吻合,你又作何解释?!你派人跟踪监国公主、泄露行踪,究竟意欲何为?!” 赵瑞鹤大惊! 因他全然不知这信到底是从哪个环节泄漏的?是接头之人未死透?是中间经手之人出了岔子?亦或是……他身边有了曲长缨的眼线?! 赵瑞鹤心想着,他的跪下撑地的双手第一次剧烈颤抖。 而他的那瞬息的惊慌,亦被曲长霜和曲长缨同时看在了眼里。 曲长霜瞬间身体靠前,攥紧了龙椅的扶手——当初商议时,他只是让赵瑞鹤杀掉陆忱州,怎么……难不成他真的和刺杀自己姐姐的事情有关? 而跪伏于地的赵瑞鹤亦非等闲之辈,短暂的惊慌后,那副老谋深算的狡黠再次回到脸上。他哭诉道:“陛下,殿下!那信断然是假的,是‘凭空捏造’的,这定是有人要陷害老臣!” 他说的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曲长缨则不慌不忙,在他身边踱步,缓缓道:“赵相说有人要陷害你?呵,那怎得您的这信就是‘凭空出现’的、是假的,而那陆大人的信物,就是如山的铁证?要不,我们就一起来查查,验验?!看看究竟是谁在‘飞虹桥’幕后指挥了一场惊天的暗杀!!” 曲长缨的质问,震耳欲聋! 大殿内,无人敢言,更无人敢辩! 过了好一会,曲长缨才再次轻笑,再次打断了阳庆殿的恐怖的寂静:“正如本宫刚才所言,本宫不会徇私枉法,更不会偏袒任何人!故而待陆忱州醒来、能下床后,本宫自会命他去审判司接受询问。而赵相……” 曲长缨双目充血,嘴角亦带上了嗜血般的、和她的清瘦纤柔的脸庞完全不同的狠笑:“就请赵相您下殿后,也自行去审判司呆上一阵子,接受调查!既然赵相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那本宫就等着——你沉冤昭雪的这一天!!” 曲长缨说罢,她甩袖起身,如同甩去她曾经的怯弱与迟疑,头也不回地返回帘后。 ? ?为什么主动提议查陆忱州的信物,后续会讲。我们女主都已经安排好后手了,请放心。 ? (后续细节上如果有不对或者疏漏的地方,请大家帮忙指出,谢谢!!最近太忙了,可能精修的不会太仔细) 第九十六章 陆襄儿的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七章 陆父求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八章 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九章 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章 改变规则! 第二日,清晨。 微光在偏殿地面上投下朦胧的方格。日光和煦,和煦的好像昨夜的争吵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是,也只有当事的陆忱州和曲长缨才知道,这场意志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一大早,宫人便照例送来温好的汤药,而陆忱州依旧沉默,维持着昨日以来拒人千里的姿态。虽未再出言驱赶阿滂,却也未曾看他一眼,而那碗药,他更是碰都未曾碰过。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阿滂抬眼望去,只见曲长缨已踏入门内。 她今日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眉眼间虽然带着淡淡的倦色,却比往日更显沉静。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阿滂一眼,目光便径直落在那碗被搁置在案几上的药上。 她步履平稳地走过去,指尖被烫得微微蜷缩了一下,却面不改色,将药端起。 陆忱州在她踏入时便已察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仍固执地闭着眼,仿佛还在沉睡。 曲长缨在他榻边驻足,看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没有说话—— 她没有像昨日那般疾言厉色,也没有任何劝慰的言语。她只是微微坐在旁边,俯身,一手稳稳托着药碗,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开他额前因辗转而微乱的一缕黑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冰凉的额角。 陆忱州身体僵了一瞬,呼吸停滞。 她恍若未觉,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将药碗递至他唇边。 碗沿温热,苦涩的气息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 “药要凉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的坚持。 没有命令,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请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安静地等待,一动不动,仿佛他若是执意装睡,她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 整个偏殿寂静无声,只有药气袅袅升腾。 阿滂和雪莲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陆忱州紧闭的眼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他依旧没有睁眼,却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颓然,微微偏过头,就着她的手,张口,抿住了碗沿。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他眉头骤然蹙紧。 曲长缨手腕稳稳地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倾斜,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备好了一方干净的素帕。待他喝完最后一口,她极其自然地用帕角,轻轻拭去他唇角沾染的一点药渍。 动作熟稔而细致,仿佛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将空碗递给一旁目瞪口呆的阿滂。 “三日后,陆大人便要去审判司了。”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陆忱州紧闭双眼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虽然之前的所谓‘证物’已着人替换过,但王大人素来公正严明,勘察细致,此案牵涉又广……想必不会太快有结果。” 她微微侧首,眼底是沉静的嘱托:“阿滂,本宫要你紧盯着。不止是陆大人的身体状况和审讯时的压力,还有审判司内外的风吹草动,都要万分留意,有任何异常,立即来报。” “奴才明白!定当寸步不离,事事留心!” 曲长缨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身影,眸光复杂难辨。 * 而三日后。 终究还是到了陆忱州踏入审判司的时刻。 而正如曲长缨最忧虑的那般,以借着“避嫌待审”为名,曲长霜便顺理成章地罢免了陆忱州所有职务——措辞虽是冠冕堂皇的“暂行停职”,但谁都心知肚明,这“暂行”二字,与永久的罢黜并无区别,甚至更为屈辱。 “忱州,无碍的,”在那扇象征着森严法度的沉重黑漆大门前,曲长缨快走几步上前,不顾周遭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压低声音,“你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之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 陆忱州并未有任何回应。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刻,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是在她话音落下、气息拂过他耳畔的瞬间,那垂在身侧、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 审判司的大门关闭后,曲长缨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空落落的。 雪莲上前,声音带着忧虑,轻轻的扫过耳畔:“殿下,平大人和乔大人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曲长缨回过神来——是了,她还有事要做。 她先前派平渊与平渊推荐的武将乔木良,一起秘密追查赵权方意图彻底构陷陆家的阴谋,此刻,想必已有了结果。 她最后深深地、不安地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眼中恢复了属于监国公主的冷静与锐利。 “我们回去吧。” * 殿内。 平渊与乔木良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二人后,曲长缨立刻赐座。接着,没有客套——也无需客套,她直接便开门见山,问两人查的如何? 殿内,平渊看了看乔木良,乔木良又看了看平渊——从两人的焦灼的模样中,曲长缨已经有了一些预感。 “本宫信得过两位,两位但说无妨!”曲长缨道。 平渊叹了口气,率先缓缓站起身。 “殿下,老臣已查过陆家。陆家当年在后党权势熏天之时,确有投靠之举,但——并未有过危害朝廷的切实行径。相反,忱州暗中多有弥补,做了不少挽回之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并非老臣偏袒忱州,而是事实如此。这一点,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平大人,本宫信你。接着说下去。” 平渊点了点头,但眉心那道竖痕,却又深了一分:“说回赵家的动作……” 他叹了口气,“赵权方此计甚为狠辣。他先是命心腹持令牌频繁出入档案库,调阅所有与陆老先生当年相关的卷宗,尤其紧盯那些牵扯‘后党’的旧案。其意不言自明——掘地三尺,罗织构陷,也非要给陆家按上一个抄家灭族的罪名不可。” “更甚者,他近期接连在陛下书房内——非在朝堂,而是私下面圣之时,罗织罪名,构陷与陆家素有往来的几位军中将领。罪名皆是‘驰备不修’、‘账目不清’之类莫须有之词。可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陛下竟皆准其所奏,已将几位将领撤职查办!这些可都是曾为大曲立下汗马功劳的忠勇之将!此举,实乃自毁长城,荒唐至极!” 曲长缨听着,眉头骤然锁紧。看来——这并非单一方向的打压,而是军政双管齐下的夹击。 然而,未待她细思对策,比平渊年轻几岁的、耿直豪爽的军中武将乔木良上前一步,带来了更雪上加霜的消息—— “殿下,明枪之外,尚有暗箭。据查,赵权方正在动用舆论,竭力抹黑陆家,将陆大人在陌凉的一切行径——无论有无实证,皆恶意曲解为‘养寇自重’、‘暗通款曲’,并影射陆家将来恐于边境……拥兵自重,图谋分裂。” 呵…… 曲长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她原以为赵权方仅是想从陈年旧案中寻找突破口来击垮陆家,如今看来,她仍是低估了赵氏与……曲长霜的……狠毒。 他们分明是要从三个维度,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将陆家彻底绞杀,不留一丝生路: 过去,深挖陆父的历史问题,定性为“后党余孽”。 现在,污蔑陆忱州的陌凉之功,扭曲为“通敌叛国”。 未来,剪除其家门羽翼,断绝其东山再起的可能。 平渊近日来也因为操劳此事,面容更显憔悴。他苍老的声音中浸满了无力: “殿下,老臣历经三朝,自诩见过无数风浪,但像这般……不留死角地要扼杀一个家族的手段,实属罕见。即便眼下,我们能防住明面上的弹劾,可又如何防得住暗处源源不断、精心炮制的流言与污证?又如何能拦不住那些揣摩上意、闻风而动的爪牙?殿下,请恕老臣直言,若陛下执意如此……” 平渊长叹一口气:“这便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必败之仗。忱州与陆家……在劫难逃!” 曲长缨沉重地合了合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明白,她都明白的。 这将是一场无止境的、单方面的消耗战。敌人可以毫无底线地造谣生事,而她的政治资源和精力终有耗尽之时,届时……极有可能,一切依然回到原点。 所以…… 就是因为早已看清了这盘令人绝望的“死棋”,陆忱州那日才会如此决绝地、不惜用最伤人的言辞,也要将她狠狠推开? 曲长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只是,尖锐的疼痛过后,这份酸楚并未击垮她,她心底燃起了一簇幽暗却异常顽固的火苗。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 “长缨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哥哥呀?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年幼时,陆襄儿的话,再次撞进脑海。 那时……她红着脸,并未回答襄儿,只是,她从未想到,那日害羞的沉默,如今会化为今日的决绝…… …… 曲长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其实,早在十日前——早在陆忱州父亲那日来找她时,她就曾经萌生过某个“极端”的“主意”。但没想到如今…… 还真的……是时候了。 她轻笑。 念及此——她反而不着急了、不忧虑了。她背过身,脚步甚至都轻松了许多。 “呵。”她轻哼。 “既然,这本就是一盘死棋,那我们还跟他们费什么劲?我们直接——” 她顿了顿,“掀了这棋局,重新制定规则——即可。” 曲长缨的话,引得两人一惊!他们相互看看,不明所以。 曲长缨则拖着裙摆,平静走到窗边,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审判司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 “正如二位所言。常规的防御、辩解、周旋,我们只会被动‘挨打’。毕竟,陛下可以永远用‘朝臣’的身份来审判他、构陷他、消耗他,这是他们占据的‘名分’优势。” 她微微停顿,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那么,倘若……陆忱州不再是‘臣子’呢?” 平渊瞳孔骤缩!此刻,大抵是终于明白了曲长缨的言外之意,他被震撼的,几乎哑然失声: “殿下!您莫非、莫非是想……?” “没错。” 曲长缨语气淡然,仿佛这个石破天惊的主意,早已在她心中盘桓千遍、万遍,平常的只是一道随手落下的朱批。 “唯有让他变成‘皇亲’,成为‘自己人’。‘构陷皇族’——这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帽子,才能悬在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头顶,让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伴随着这场游戏的规则的改变,困于我们身上枷锁,也将彻底解除,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瓦解这无尽纷扰——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构陷忱州、构陷陆家。这岂不是——” 她笑了笑,“一劳永逸?” 书房内,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映照着三人肃穆到近乎僵硬的影子。 平渊与乔木良被这惊天的谋划,震得脑中一片空白!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曲长缨在描述这计谋时,她的脸上,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 “本宫,心意已决。” 她目光正视两人。 她叮嘱二人,此事——务必保密!一个字,都不能提前让对手知晓! 两人重重点头。 “另,平大人。”曲长缨重新看向平渊,“此事必定震动朝野,阻力不小。本宫还需要你暗中周旋,替本宫造势。” 平渊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殿下肯有如此魄力救下忱州,老臣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曲长缨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她知道,这路不好走。 但是—— 她已经无所畏惧了! 此番,她就是亲手搅翻朝堂,重开一局更复杂、更前路难辨的—— 新棋! ? ?这一章超4000字啦。今日就更这一章吧,明天更新时间已经提前预定好了。明天我们长缨依旧霸气侧漏,敬请期待哈哈。 ? (第三部分,其实整体是故事最短的部分。主打一个情感过渡,身份转变。朝堂剧情其实不多) 第一百零一章 朝堂官宣!!(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朝堂官宣!!(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逆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