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颂》 第1章 惊梦 大虞祥嘉十四年,八月初七,河北行中书省的中书治所,大虞五大藩王之一,燕王的王都所在,燕京城。燕王宫建章殿后殿,此地为燕王长子燕行云的寝殿,时近寅时,万籁俱寂,连月亮都早已隐入群山脚下,只留下点点繁星依旧注视着人间大地。 昏暗的大殿内此时只燃着两座烛台,勉强可看清人影,殿内留有两名宫女两名内侍在此侍候,此时也都坐在地上倚着廊柱打瞌睡。 殿中那张罩着纱帐的大床上,刚刚年满十五岁的燕王长子正蜷缩着睡在靠墙的一侧,未长成的少年蜷缩在这张空旷的大床之上,像是一只在旷野之中无依无靠的幼兽。 燕行云独自一人走在一条河边,周围芳草茂盛鲜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周围只有鸟叫虫鸣,让人无比松弛。 燕行云漫无目的的走着,过了一会,身后走来一位拄着杖的老者,须发皆白却健步如飞,从后方赶上燕行云后两人并肩而行,燕行云也不觉有异,两人相视笑了笑,就一同前行。 又走了一阵,约莫是有些累了,燕行云驻足,老者却已不见,身边反而多了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娃。女娃儿围着女子嬉闹,女子察觉到燕行云的目光转头与他对视,相隔咫尺燕行云却看不清对方面容,如此诡谲燕行云心中却生不出一丝疑虑,好似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燕行云蹲下身,手掌抚着河水,无聊的来回搅动,只在刹那之间,天地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像是太阳突然熄灭了一般。 燕行云悚然一惊,仿佛这一刻恐惧、惊诧等诸般情绪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还未等想要起身,燕行云只觉得刚才还在拨弄的河水一下子变的粘稠,猛然间抬起手,在明明不可视物的黑暗中,赫然看见自己的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正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燕行云想要起身逃离,却觉得自己周身不受控制一般难以动弹,向着四周张望,周围尽是黑暗,刚才的女子和小女娃也都消失不见。 还未等燕行云想要呼救,忽然间一张七窍流血的女子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女子盯着燕行云,眼中似有嘲讽又似有怜悯,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女子精致的脸庞诡异的表情配上七窍中缓缓渗出的鲜血,让燕行云几乎肝胆俱裂,还未等燕行云惊叫出声,女子就手持一把匕首插进了燕行云的胸膛。 眼睁睁看着匕首插进自己胸膛,燕行云浑身一颤,周遭事物刹那间全都消散,胸口也不觉得疼痛,只觉得有些呼吸不顺。 燕行云心想自己应是做噩梦了,想要起身,却发觉身体还是难以动弹,眼睛也睁不开,胸口愈发沉闷,感觉喘不上气,心脏正快速的跳着,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样。 燕行云愈发慌乱,拼命用力想要睁开双眼,但眼皮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一般纹丝不动。燕行云转而想要呼喊内侍,嘴巴张开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拼尽全力想要吼叫,却只勉强发出细微的闷哼之声。 就在燕行云越来越恐惧时,耳边忽然传来几声轻柔的呼唤,“殿下,殿下”。 在燕行云闷哼出声的瞬间,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内侍宫女们一下子都清醒了过来,围到了床边,今晚值夜的管事听到主子在帷帐里发出的哼叫立刻轻声呼唤。 听到这几声呼唤,燕行云忽然觉得眼皮上的重量散去,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还蜷缩着身子,双臂垫在胸口硌的自己喘不上气来,现在心脏还在突突的跳着。 燕行云转过身来平躺在床上,对着纱帐外还在呼唤的内侍挥了挥手,含混的说了句:“没事。” 管事听到了退到了一旁,招手唤来了一旁的小太监,附耳吩咐道:“去把总管叫起来,就说主子像是做了梦魇。” 小太监得了吩咐轻步向殿外退去,随后管事对着对面的宫女做了个饮水的动作,随后一名宫女会意后去一旁准备温水,管事随后小心的隔着纱帐看着自家主子的动向。 燕行云躺在床上,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右手成拳一下下敲在自己紧皱的眉头上,渐渐困意袭来,就在快要入睡之际,那张带血的女子面庞再次在眼前闪过,燕行云一下子惊醒,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燕行云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挣扎着撑起身子想要起身,纱帐外的侍者们,看见主子有动作,立刻上前挽起了纱帘。 一名宫女上前搀扶,燕行云刚刚坐起,一抬眼就看到正扶着自己胳膊的女侍,此时殿内灯火昏暗,加之刚才的梦境,让本就不太清醒的燕行云一下子惊叫出声,手臂随之一挥将扶着自己的宫女一下子推到在地。 周围人听见燕行云惊叫急忙跪伏在地,被推倒的宫女也急忙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 这时,陪伴燕行云从小长大的贴身大伴,建章宫的总管太监高福从殿外奔了进来,小步跑到床前,轻声安抚着:“主子,主子,您没事吧,奴婢们在这侍候着您呢。” 这时又一位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跪到近前,托盘上放着一壶温水旁边放着两个茶杯。高福先往一个茶杯中倒了些温水然后喝了下去,然后才又斟了一杯温水递到燕行云跟前:“主子,喝口水吧,奴婢们都在这呢。” 燕行云接过茶杯将水一饮而尽,扫了一眼跪倒的众人,随后低着头摆了摆手,高福看到后了然,回身对着殿内众人吩咐道:“都起来吧,把灯都点起来。” “是!”殿内的奴婢们得了吩咐,立刻起身,纷纷拿着引火的蜡烛将灯台一一点燃,片刻后整座大殿就明亮了起来。 燕行云捏着眉头尽力平静着自己的神思,“几时了?”“刚刚寅时,主子您要再睡会吗?”高福在一旁答道。 燕行云又深吸了几口气,从床上起身,等高福将鞋套在自己脚上后站起,“不睡了,睡也睡不好。” 高福这个燕王长子的贴身大伴明白今夜主子是真被梦魇吓着了,随后说到:“主子,今个天还是不错的,奴婢刚才在外面看见繁星满空甚是好看,要不奴婢把人都叫起来让他们把外面的灯都点起来,陪主子到外面看看?” 燕行云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别叫了,让他们把外殿的灯点起来,在外殿的门口坐坐就好,把我的刀拿来,我要磨磨刀。” 燕行云来到殿外,果如高福所言,今夜晴空万里,天空之上群星璀璨,虽是月亮已落下,但更显群星璀璨。默默看了一阵,燕行云回身坐在外殿的门槛上,高福在一旁奉上了燕行云心爱的宝刀。 燕行云抽刀出鞘,只见此刀仿唐横刀样式,长约三尺七寸,乃是用精铁百锻成钢所制,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寒光凛冽熠熠生辉。燕行云取了一块小鹿皮细细擦拭着刀身,心情终于渐渐平复。 及至东方渐白,燕行云终于将刀磨拭完毕,将刀身平举至眼前,细细端视,“高福,后日就是母后十年忌日了。” “是,殿下。”一直矗立在一旁陪侍的高福答道。 高福是燕行云祖父燕骥获封燕王开建燕王宫后第一批入宫的太监,当时年仅14岁的高福被当时还是世子妃的燕行云母亲看中,令他成了燕行云的大伴,从此对这位小主子可谓须臾不离。 高福每日侍候了主子睡下,安排好夜间值守才去偏殿睡下,在燕行云起身前又会早早的等候在床边等待召唤。当今燕王,燕行云的父王燕维疆都多次夸赞高福是难得的忠仆。 祥嘉四年也就是十年前,燕王妃再次怀胎,临盆时难产,虽是保住了小公主但燕王妃却因血崩不治,最终崩逝。自此之后,高福更是小心侍候自己的这位小主子,凡是燕行云的饮食经试菜太监试过之后,高福都要再试一次才会进给燕行云,兢兢业业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燕行云收刀入鞘,拄着刀起身,跺了跺已经酸麻的双脚,“十年了,把一切都准备好。” 高福在一旁俯身答道:“是,殿下放心,一应事项已准备齐全,殿下自从八年前,每逢王妃忌日都亲去西郊陵寝祭拜,全燕京的人都知道,必误不了殿下的事。” 燕行云看了眼天色问道:“几时了?” 一旁的宫女前驱的两步答道:“回殿下,卯时了,奴婢们该伺候殿下沐浴更衣了。” “嗯。”燕行云将刀交给高福,边向后殿走边问道:“父王昨夜在毓秀宫吗?” “回殿下,王上昨夜是在秦夫人的毓秀宫,殿下沐浴更衣后可去毓秀宫请安。” 卯时三刻,毓秀宫前,燕行云带着高福站在殿门外,等着给他的父王,当今大虞五大藩王之一的燕王燕维疆请安。 第2章 早膳 燕行云在殿外站了一会,时近卯时四刻,朝阳喷薄欲出。毓秀宫的宫女们开始忙碌起来,进进出出的将早膳送入殿中,燕行云知道父王应是起身了,再过一两刻等父王用完了早膳,在父王去朝天殿与群臣议事前自己就可以进去请安了。 大虞的五大藩王都有自己藩国的小朝廷,行在中书六部官员一应俱全,只是品阶要跟朝廷低上一等。 其实除燕国外,其余各藩国每日早起卯时朝会与朝廷形制无二,曾有官员向燕行云的父王建言燕国也应效仿他国开设朝会,被燕行云父王以“朝会乃天子礼,非人臣事。”为由回绝,只定在每日辰时于中书丞相六部堂官等于朝天殿议事,逢年节才开设朝会接受百官朝贺。 但燕行云心里觉得这大概只是父王生性散漫,而且祖父崩逝后父王愈发懒散,嫌每日卯时朝会太过辛苦,所以给自己找的理由罢了。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一名女侍走过来屈膝行礼:“殿下,王上已经用过膳了,请您随我来。” 燕行云跟着女侍进入毓秀宫大殿,燕行云的父王此时正在大殿中张开双臂站着,毓秀宫的主人燕王的侧妃秦夫人正亲自为其整理身上的蟒袍。 燕行云趋步上前,跪伏在地:“儿臣叩请父王躬安!” “孤安,云儿起来吧。”燕维疆应承了一句,然后依然站在原地任由秦夫人整理衣服,自己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燕行云起身默默站在一旁。 过了片刻,秦夫人低声说道:“王上,好了。” 燕维疆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笑着对燕行云问了一句:“云儿,今天安排了什么课业啊?” 燕行云低头答道:“回父王,今天赵师傅要讲太史公的史记。” “好,你要好好听师傅教诲。”嘱咐了一句燕维疆又开始皱眉沉思。 “父王,儿臣看您神色郁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本来每日问安流程大同小异,燕行云问过安之后燕维疆就去朝天殿议事了,但今日燕行云见父王似乎不急着去朝天殿,便多问了一句。 燕维疆被这一问,也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后没有急着离去反而在大殿主座上坐了下来,“也无甚大事,就是这几日前朝吵闹不休,孤实在是不想见他们。” 燕行云凑到近前,“近来我燕国境内风调雨顺,也问听闻蒙古人有犯境之举,不知前朝因何吵闹啊。” 燕维疆再叹了一口气,“还不是上个月的张家通敌案吗?” “张家?可是原御史台右御史大夫张琰,此案儿臣也略有耳闻,不是说已经坐实张琰暗通蒙古,通敌卖国吗?此等谋逆之案按律处置便是,不知前朝为何争吵啊?” “你有所不知,查实的是张琰的胞弟张庵有与蒙古来往信件,但张庵案发后就畏罪自杀了,没有切实查到张琰是否牵涉其中,这不咱们的沈老相国说案由未明不可轻下决断,而秦大御史竟敢说老相包庇逆臣,两人都快在殿前打起来了。”燕维疆说完看了一旁的秦夫人一眼。 当今燕王共有两子一女,嫡长子燕行云和长乐公主为先王后所生。先王后难产薨逝后,后宫中有两位夫人三位美人,秦夫人于两年后诞下了燕王的第二子。 燕王虽未将其扶正,但平日里最为宠幸的便是这位秦夫人,后宫诸事也尤其料理。 而在前朝,秦夫人的长兄秦弛位居御史台左御史大夫之职,可谓炙手可热的当朝新贵。而中书丞相沈逸卿当年和先王一同在太祖帐下效力的老臣,近些年来双方在燕国的朝堂上可谓势同水火。 一直在旁边侍候的秦夫人听闻王上的话语,屈膝行礼请罪:“王上恕罪,臣妾久居深宫,不知兄长竟如此跋扈无礼,竟敢对老相爷大放厥词,请王上无须顾及臣妾,对其重重责罚,臣妾也会规诫他。” 燕维疆摆了摆手,笑着说到:“不过是朝堂争辩,无甚大事,孤已经当面斥责过他了。” 燕行云自打父王说起张琰之案就开始闭口不言,燕维疆又自顾自的发了一会愁后注意到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燕行云,开口问到:“云儿,,你如何看待此事?” 燕行云答道:“如此谋逆大案,前朝诸位大臣都争论不休,儿臣岂敢轻易置喙。” 燕维疆却道:“诶,此处又无外人,你只管说,只当童言无忌,说错了父王也不会怪你。” 燕行云听罢沉吟了一下答道:“回父王,此等谋逆大案定不能因为当事人一死了之,即便张琰真没有参与其中,其胞弟通敌他也有失察之责,不过既然案情不甚清晰,还是应该命有司仔细查问,将一切坐实后再行处置,免得有损父王英明。” 燕维疆听罢摇了摇头:“若是能坐实证据哪还有这般吵闹,罢了,不说了,躲也躲不过去,孤去上朝了。” “儿臣恭送父王。” “臣妾恭送王上。” 送燕维疆走后,燕行云回身对秦夫人低头喊了句:“姨娘。”秦夫人含笑回礼:“殿下用过早膳了吗?没用过的话在我这里用些吧!” 这些对话在这几年已成惯例,当年先王后薨逝后,燕行云与刚出生还未获封长乐公主的燕琪儿兄妹都养在秦夫人的毓秀宫。在秦夫人的儿子燕行麟出生一年后,燕行云八岁时才搬去建章宫。 一开始燕行云每日请晚安后还会留在毓秀宫与弟弟妹妹共进早膳,不过近两年燕行云请安完后都是直接离开,未曾再在毓秀宫吃过早膳,但每次秦夫人还是会问,燕行云也都推说用过了早膳。 不过今日秦夫人问完之后未曾听到如往常一样的回答,反而听燕行云说了句:“好,我也多日未曾和琪儿麟弟一同用膳了,今日就麻烦姨娘了。” 秦夫人听过微微一愣,马上笑容满面的说道:“好啊,那殿下先到偏殿稍候,我让下人们准备膳食,琪儿和麟儿也应该是起了,我去看看。” 燕行云跟着侍女来到偏殿坐等,侍女们也开始将一道道丰盛的膳食摆上桌面。过了一会一个穿着素雅,长相精致宛如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跑过来挽住燕行云的手臂,“王兄,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封号为长乐公主的燕琪儿自小养在秦夫人身边,一直未曾离开,平素一直称呼秦夫人为母亲,秦夫人也将其当成亲生女儿照顾的无微不至。 燕行云笑着拍了拍自己妹妹的手臂,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王兄这不是来陪你吃早膳了吗?你这些时日课业怎么样,都学了些什么?” 兄妹二人正在叙话,秦夫人领着一位长相秀美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小男孩本来还在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待看到燕行云后,立刻睁圆了双眼大叫一声:“王兄!” 小男孩开了秦夫人的手,跑到燕行云身边扯着燕行云的手大喊:“王兄带我去骑马,王兄带我去骑马!” 在一旁的长乐公主伸手按住自己幼弟的小脑袋,怒气冲冲的说到:“臭小鬼,不要乱喊,我在跟王兄说话!” 还未满八岁的燕行麟挥手打开了燕琪儿的手大喊道:“我也在跟王兄说话!” 两人正吵闹间秦夫人走过来牵住燕行麟的小手,“你们两个不要吵闹,你们王兄还未用膳呢,不要胡闹。”说着将其牵到桌子另一侧坐下,“殿下,用膳吧。” 燕行云微微颔首,“姨娘唤我行云就好。” 秦夫人闻言再次一滞,今日燕行云行为与往常颇有不同,虽然之前住在她宫中时燕行云唤她姨娘,她也称呼燕行云为云儿,但几年前两人间相互的称呼便是燕行云称她秦夫人,她唤燕行云为殿下,今日燕行云着实让她很是诧异。 这时手中拿着一块金丝南瓜饼的燕行麟再次说道:“王兄,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骑马啊?” 还未等燕行云回答一旁的燕琪儿便呛声道:“骑什么马,你个小孩子还没马腿高。” 听到姐姐如此说自己,燕行麟立刻大声争辩,“我不是小孩子,我再过几个月就八岁了,到时候我也搬出去住,再也不见你了。” 燕行云听到此话笑着说:“好啊,麟儿长大了,到时候王兄把建章宫送给你住。” “好”燕行麟听到后兴冲冲的喊道。 一旁的秦夫人听到后脸色一变,随后按住躁动的燕行麟拿手绢给他擦去嘴角的食物残渣,“小孩子胡说什么,搬出去做什么,再说就算你长大了搬出去也不能抢王兄的宫殿啊。” 燕行云在一边面色不改,依旧笑着说:“姨娘说笑了,我送给王弟的怎么能算抢呢。” 一旁的燕琪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王兄与母亲之间转动几次,随后便低头默默用膳,另一边的燕行麟看到姐姐不再说话也安静了下来,几人安安静静的用完了早膳,燕行云随后起身告辞,燕琪儿将王兄送到了殿外。 燕行云跟妹妹走到殿外站定,抬头看了看升起的朝阳,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闷头跟在自己身边的妹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琪儿,这一向还好吗?” 燕琪儿答道:“王兄我很好,母亲……母亲一直待我很好,王兄放心。” “嗯好。”燕行云点点头,“回去吧。” 燕琪儿抓住燕行云的衣袖,“王兄,你……” 燕行云拍了拍妹妹的手,“好了,回去吧,王兄走了。”说完便带着高福离去,燕琪儿留在原地目送王兄远去,回身后看见母亲也在殿中看着王兄远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章 罪与罚 宋景定元年(1260年)初,忽必烈回师燕京经开封时遇刺重伤不治,蒙古军大乱屠开封城,三月蒙哥汗幼弟阿里不哥在哈尔和林继位蒙古大汗,因阿里不哥一贯反对忽必烈汉化政策,对汉地蒙汉军政人员素有不满,汉地官员多不从其汗命,于是汉地兵烽四起,六月忽必烈旧部拥戴忽必烈子真金于燕京为汗。 景定二年真金兵败被杀,大虞太祖高皇帝姚盛于洛阳起兵,以“尊奉宋帝,复汉疆土”为号,北地云集响应,介时蒙古东北诸王不尊阿里不哥,窝阔台汗国蠢蠢欲动,阿里不哥无暇顾及汉地,大虞得以席卷京兆、河南、山东等地,五年内尽收太原沧州至淮河地。 咸淳三年(1267年),宋帝欲收太祖兵权,逼迫愈甚。七月太祖不堪逼迫,本欲交出兵权南下,将军燕骥汇同众将,杀宋使,拥立太祖称帝。太祖遂于洛阳称帝,以姚姓为虞舜后,立国大虞,改元天盛。 天盛四年,蒙古汗阿里不哥与宋帝赵禥约合攻大虞,共分其地。阿里不哥亲率大军二十万自大同进逼太原,太祖与大将燕骥在太原与其对峙。宋帝命贾似道率兵三十万自襄阳北上,然贾似道胆小怯战,只在襄阳城纵情享乐,不思进兵,太祖命长子姚霸领兵监视。 正值阿里不哥与太祖对峙期间,钦察汗国与窝阔台汗国合谋叛阿里不哥,阿里不哥急欲北返,遂与太祖于太原城下立约,大虞尊大蒙古国为上国,予粮草五十万石,银二十万两为大汗军费,并岁供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约以互市。蒙古大汗赐大虞战马一万匹,牛两万头,羊五万只以示亲善。 阿里不哥退兵后,大虞分兵两路攻宋,太祖与皇长子姚霸攻襄阳,燕骥领兵攻金陵,天盛六年,燕骥兵围临安,宋帝赵禥出降,南方遂定。赵禥被封献国公,令居洛阳,天盛八年逝于洛阳,太祖令以天子礼葬于开封。 天盛九年,太祖依金蒙旧制,将除洛阳直隶外划为山东,河东,陕西,四川,湖广,江西,江浙七大行省,设行中书左右平章事处置行省军政事。 天盛十四年十月,蒙古大汗阿里不哥崩逝于哈尔和林,其四子争汗位,是年冬草原大雪,牲畜十不存一。 天盛十五年五月,大虞举三路大军攻蒙,太祖协皇五子姚思亲率大军出太原攻大同,燕国公燕骥领东路军攻燕京,皇长子姚霸领西路军出凤翔攻宁夏。三路大军势如破竹各收其地,大虞得以东起辽西,西至兰州,长城以内复归汉土。 然天不假年,天盛十六年二月,太祖皇帝崩于班师途中,享寿五十有四,临终传位于皇五子姚思。太祖皇帝共有六子,其中皇次子早夭,皇长子姚霸宿有军功,又领西路军得胜驻于西京(天盛六年太祖改京兆为西京),皇三子姚靖于山东平乱,皇四子姚霖镇守湖广,皇六子姚棹镇守江浙。诸皇子听闻太祖驾崩传位于皇五子,心思各异,皇长子姚霸放言太祖驾崩乃是奸人谋害,要起兵诛杀奸佞,其余诸皇子也各自收拢兵马,天下风云骤变。 危难关头,燕国公燕骥会同皇三子姚靖领兵护送皇五子扶太祖灵柩回到洛阳,燕骥亲赴姚霸军中劝服姚霸听从太祖遗诏,最终化解兵戈,扶保当今天子继位。 当今天子继位后为先皇行大丧之礼,谥曰:开天启运神圣睿武高皇帝,庙号太祖。 第二年改元祥嘉,而后加封燕国公燕骥为燕王,命其镇守河北辽西等新归之地,封先皇长子姚霸为秦王镇守陕西,封先皇三子姚靖为齐王镇守山东,封先皇四子姚霖为楚王镇守湖广,将江浙行省改为浙闽行省,太湖以北苏州与金陵收归中书省,先皇幼子姚棹为吴王镇守浙闽,至此大虞有了五位权势滔天的藩王。 祥嘉二年,燕骥于燕京病逝,天子赐谥曰忠武,其独子燕维疆承袭燕王位,直至而今。 燕京,朝天殿内,燕维疆坐在大殿王座之上紧闭双目,右手拄在面前的书案上用手掩着眉头,听着下面臣子仿佛无休无止的吵闹。 左御史大夫秦驰,字光恒,年仅四十,相貌英俊,剑眉星目,留着一副长髯,一些喜好溜须之人常称赞其为大虞第一美髯公。 此时这位美髯公正站在殿中滔滔不绝,“张琰一案,证据确凿,脉络清晰,张琰深受王上恩泽却不思回报,借其弟张庵之手,里通外敌,卖国求荣,实在是天理难容,非族灭不足以彰天理。我实在是不解,如此罪大恶极之人,老相却一味袒护,是何缘由?难道老相与其私交颇深,就算是私交甚好,面对其如此恶行,老相你也能无动于衷吗?我与张琰同在御史台,平日也素有来往,却也知不能因私谊而废国法,老相老成谋国,难不成还不如我这个后生小子?” “哼!”须发花白的沈老相国看都没看秦驰一眼,冷笑一声,“案由清楚,证据确凿?秦光恒,你莫不是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跑到王架前撒酒疯吧?” 这位年过六旬的沈熙之沈老丞相,年轻时曾和燕维疆的父王燕骥一同随大虞太祖起兵,三人最初曾以兄弟相称,当年太祖亲征蒙古前老相国便是大虞的中书左相。 但在当今天子继位后沈熙之便从朝廷辞相,据传沈熙之曾经屡次建言太祖立皇长子为太子,所以恶了当今天子。不过离奇的是沈熙之辞相之后却没有去投奔秦王,反而跟随燕骥来到燕京,当了燕王的行在中书丞相,直到而今。 老相接着说道:“从案发至今,只有张庵与蒙古人来往的书信,张庵案发时就死了,没有口供也未曾留有遗书,查到今天可有一丝一毫的线索证明张琰牵涉其中?既无证据也无人证,你身为行在左御史大夫,正二品的官身,是如何说的出证据确凿,脉络清晰这等疯话来?那张琰一家本就是河北人士,如今蒙古暗弱,内部纷争不休,就算举兵来犯顶多也就是劫掠一番,绝对站不住脚跟,他张琰勾结蒙人有何好处,难道引得蒙人入关来烧他的祖宅吗?而且,张庵与蒙人来往信件竟包含了户部今年的开支和燕京附近兵力布防,张庵是个白身不说,张琰他就算高居右御史大夫之职,与户部兵部来往也不多,他也拿不到如此详实的信息,如此多的疑点,怎能不问清楚就轻言灭族。” 沈老丞相说完微微一顿,接着说道:“说到私谊,老夫与张琰有没有私谊不去说,整个河北地界,谁不知道你秦驰与张琰势同水火,你说你不敢因私谊而废国法,你不觉着令人喷饭吗?” 秦驰听完面色不改,上前一步说道,“老相这是何意,你是说我捏造事实,构陷同僚?而且老相你也说了,那张琰通敌卖国的情报里面有户部的详细开支和燕京兵力布防,他张琰身为右御史大夫得不到这些信息,难不成我这左御史大夫就拿的到了?” 随后秦驰更进一步,阴沉的说到:“况且六部是由中书省管辖,老相你身为中书丞相,户部兵部的消息泄露,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干系吗?再者,那蒙古辽阳王写与张庵的最后一封信分明提到了要张庵向其兄长代为问候,老相怎能说没有证据证实张琰参与其中,老相如此为张琰开脱究竟为何?难道说老相你本就跟那张琰同流合污,担心张琰狗急跳墙将你咬出来,所以才会死保张琰?” 一向沉稳的沈老丞相被秦驰这一番缠斗气的怒目圆睁,手指着秦驰颤抖着想要说话,却因为一时气急说不出来话了。 而在老相身后站着的燕国行在户部、兵部两位尚书,听到秦驰攀扯到自己管辖所部的话语后也是面色大变,刚要上前怒斥,就听得大殿之上一直默不作声的燕王重重的拍了下书案怒喝一声,“放肆!” 众臣看见气的起身的燕王,急忙面向前方,低头垂首,就听燕王接着说道:“秦驰,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孤面前大放厥词,老相乃是先王挚友,孤当年也曾蒙老相教诲,你竟敢在孤面前胡言乱语折辱老相,你眼里还有孤吗?” 秦驰听到王上训斥立刻跪伏请罪:“臣失言,请王上降罪。” 燕维疆不去理会秦驰,接着说道:“张庵里通外敌,十恶不赦,虽然已经畏罪自杀,却也不能就此了结,将其子嗣处死,妻女充官。原右御史大夫张琰,虽未查实其牵涉之中,然其身为御史大夫,其胞弟犯下如此重罪,其竟不察,他也难逃其罪,将张琰及其子嗣流放辽西充军,抄没张氏一族在京财产,将其族人逐出燕京,令其回乡务农,中书以此制诏吧!” 沈老相国微微一滞,也知如此结局已是王上开恩,低头拱手行礼道:“臣谨受诏!” 燕维疆看老相应承也是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还跪着的秦驰,接着说道:“左御史大夫秦驰,殿前失仪,肆意妄言,辱没丞相,着降一级留任,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秦驰赶紧叩首:“臣谨守教诲,谢王上开恩!” “好了,孤乏了,都散了吧!”燕维疆说完转身离去,殿内诸臣齐声行礼,“恭送王上!” 待到燕维疆走后,秦驰来到沈老相国身前,低头行礼,“小子无礼,请老相国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沈老丞相瞥了他一眼,不去与他言语,双手揣在袖子中转身离去,秦驰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满面春风,似乎刚才王上刚才的惩戒是奖赏一般,一甩衣袖,双手负在身后,昂首阔步的离去,殿内其余众臣在二位离开后也相继离去。 秦驰走出宫门,府上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前,其独子秦松正坐在马车上等候,看见父亲出来,秦松赶快跳下马车,小跑着来到父亲跟前,扶着父亲上了马车。车夫等二人上了马车,挥鞭驱使马车向城西府邸而去。 车厢内,秦松看着父亲脸带笑容,忙不迭的问到:“父亲容光焕发,是王上终于处置了张家?” 秦驰上车之后就开始闭目养神,听到儿子所问,只是嗯了一声。听到父亲回答,秦松立刻兴高采烈的双手一拍,“可是族灭?” 秦驰睁开眼扫了一眼自己这个不甚争气的儿子,随后说到:“张琰及其子嗣流放辽西充军,家财抄没。” “啊?”听闻父亲的回答,秦松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赶忙问到:“里通外敌此等谋逆大罪,就流放了事?” 秦驰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皱了皱眉头,“你还想怎样,本来张琰通敌之事证据就没坐实,现如今能将这张老儿发配到辽西去已经很好了。辽西那苦寒之地,他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儿还能死灰复燃不成。” 说完这话,秦驰却也是沉吟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不过今日也怪,本来我以为这事还要再吵个数日才有结果,我也想着能一劳永逸直接将那张老儿砍了了事。不曾想今日王上在殿上突然借题发挥,大发雷霆,然后借着怒火就一锤定音将此事了结了,实在是不像王上的行事作风。” “王上借题发挥?” “今日我与沈老丞相争辩时刺了他几句,王上由此大发雷霆,说我不敬老相,当场责骂了我,还将我降了一级罚俸半年。” “啊?那父亲为何还如此高兴?” 秦驰听得儿子所问,笑问了一句,“降级罚俸而已,重要吗?” 秦松见父亲如此说,便也笑了起来,“是孩儿小家子气了,有姑母在后宫,不过是降一级罚俸半年而已,又算的了什么,而且说不定过几天王上气消了就将父亲升回来了,再者说等将来二殿下继了王位,连这燕国都有一半是咱们秦家的,又何必在乎这不轻不痒的惩戒呢。” 秦松说完本来指望着这一番话能讨得父亲欢心,却发现自己说完之后父亲就一直笑眯眯的盯着自己,直将他盯的脊背发凉。秦松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到:“父亲,孩儿说错话了吗?” 秦驰笑着示意秦松凑上前来,秦松刚往前一凑,秦驰立刻反手一巴掌就重重的抽在了秦松的右脸颊上,随着这势大力沉的一掌,秦松的脑袋又重重的磕在了马车的箱壁上,打的秦松眼冒金星,口鼻流血。 还没等秦松回过神来,秦驰一把掐住了自己儿子的脖子。秦松看着这个平素在人前风度翩翩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父亲此刻露出的狰狞面容,吓得如同一只在黄鼠狼嘴下瑟瑟发抖的小鸡崽儿。 秦驰死死盯着自己儿子,咬牙切齿的说到:“你以后再敢胡言,我就亲手把你的舌头拔下来!此事本就因你而起,你与那张老儿的孙子因为一个娼妓争风吃醋结果搞出天大的事来,才逼得我行此险招。如今还与沈老丞相彻底撕破脸,你竟还敢在这跟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说罢一把推开了快要被掐的昏厥过去的秦松。 秦驰看着趴在车厢里,咳得涕泗横流的秦松,厌弃的说道:“要不是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真想直接就掐死你,我告诉你,你以后再敢给我惹事,我就打断你双腿,你不是喜欢女人吗?到时候我给你找十个女子,你什么都不用干了,躺在床上造人就行了,等你给我生够了孙子,我就给你用金丝楠木打一口棺材,然后把你和你的女人们埋在一块,你听清楚了吗?” 秦松想要说话,但半张脸已经全部红肿起来,费了半天劲才含混不清的说道:“孩儿记住了。” “滚出去,今日别让我再看见你。”秦驰说完这句话,车厢外的车夫立刻勒住了马车,秦松马上连滚带爬的滚下马车。 车夫等秦松下了马车,随手一扬马鞭,打出一记响亮的鞭花,马车随即接着前行,就这么将被打的头昏脑涨的秦松甩在了路边。车厢内,秦驰活动着因为刚才过于用力导致业已红肿的右手,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第4章 囚犯 初八日傍晚,燕京东城临春楼三楼的雅室内,秦松正带着他的一群狗腿跟班喝酒。 昨日被父亲打了那一巴掌后,秦松的整个右脸都肿大了一圈,右眼几不能视物,昨日招了大夫疗治,又冰敷了许久,今日终于好了很多,虽然红肿还未全消,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 秦松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着烈酒,烈酒入口后滑过口中的伤口,疼的秦松眼中噙泪,时不时倒抽冷气。 旁边陪着的一众小弟全都一头雾水不敢作声,今日被秦松招来后,还未等问及秦松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就被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秦松带到了这临春楼。 此处是平时秦松一班人最喜欢来的一处消遣之地,虽然在青楼里只算是二等的茶室,比不上一等的清吟小班,但秦松这班人本也不喜欢清吟小班那种矫揉造作的调调。 以秦松平日的言语来说,那清吟小班就是一个婊子装贵女,嫖客装君子的地方,又是吟诗作画,又是唱词作曲,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光屁股在床上的那一哆嗦,本就干的皮肉生意,装什么清高矜贵,还是这茶室里敞亮痛快。 不过今日这雅室里只有秦松这一班人,没有一位陪酒的女子。半个时辰前秦松带着人走进来时,临春楼的妈立刻迎了上来。 只是刚啰嗦了两句,就被平日里对她们极好说话的秦大公子反手抽了一巴掌,立刻就躲到一边去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触霉头,只敢要了一桌上等酒席,就这么陪着秦松喝闷酒。 约莫是看着秦松喝了不少,眼神也有点迷离了,其中一位跟班终于是在同行人眼神的鼓动下,小心翼翼的给秦松满了一杯酒,然后问到:“松哥儿,今个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话刚出口,同行的几位就一阵白眼,一个个心想,“你是个傻子吗?这阵仗能是心情好吗?你这么问不是上赶着触霉头吗?” 果然秦松没有答话,在秦松左手边坐着的是这行人中唯一有官身的,前些日子刚获恩荫,得了个从九品的行在刑部司狱司司狱。 按大虞律制,藩王行在所设中书、六部九卿等部前皆加行在二字,所任官员较之洛京皆降一等叙用。像御史台左右御史大夫一职本是从一品的官职,但秦松的父亲秦驰在燕国任行在御史台左御史大夫便是正二品的官身。但司狱司司狱本就是从九品的职位,降无可降,就仍依循从九品制。 这位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司狱本姓赵,其父是行在刑部的员外郎正六品,依照大虞恩荫子嗣降八等任用,照理来说正六品官员求取恩荫只能求得一个未入流的官职。 但也许是赵员外郎感觉自己的儿子太过纨绔,这么多年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就想着破罐子破摔,先求个未入流的官职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扔进官场打磨打磨,日后在做打算。 结果没想到求取恩荫的奏本递到燕王面前,也许是燕王念其辛劳,就以司狱本也应该降为未入流为由,直接给了个司狱之职,感动得赵员外郎痛哭流涕,好一通谢恩。 这位赵司狱年岁比秦松大上好几岁,但此刻也叫着松哥儿,“松哥儿,我昨儿个在刑部当班时听说张家一案有结果了,张恪这个惹人厌的家伙要被流放辽西了,明天就上路了。” 张恪,是原右御史大夫张琰的孙子,年仅十七岁,素有才名,祥嘉十二年参加燕国乡试,一举拔得头筹,得中解元。 张恪本来打算第二年去洛京参加春闱会试,当时燕京儒林里都在猜其能不能连中三元,不曾想却因其母亲突然病逝未能成行,此次因其祖父而受牵连,许多人都为其扼腕叹息。 秦松听到张恪这个名字,顿时面色一变,重重的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上。一旁的赵司狱明显被吓了一跳,显然是未曾想到秦松对张恪有如此大的怨气。 在他看来,他们一行人与张恪并不相熟,像张恪这种家学深厚又有才名的世家公子看不上他们这班纨绔,他们也不愿搭理那群整日之乎者也的伪君子,他们本就是陌路人。双方唯一的交集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那天的端午诗会上。 说是诗会,其实是燕京城几家最好的清吟小班一起弄出来的,为的也是捧出一位新的花魁。当时秦松为了在诗会上出风头,花重金请人做了一首诗,当晚的诗会上却也是出尽了风头,一是因为那诗确实不错,二也是无人愿意得罪秦松这当朝权贵的公子。 不曾想那日张恪也和一班朋友去了诗会,本来张恪没有参与,只是去和朋友喝酒玩乐,秦松看对方对诗会无甚兴趣还很高兴,因为他清楚以张恪的才学,要是他出来争,没人能争的过他。 只是张恪无心参与,有人却不愿放过他,当时不少人鼓动要让张恪作诗一首。一开始张恪还在婉拒,后来不知哪个好事的喊了句:“张公子如此推诿是看秦公子在此,你这右御史大夫的孙子怕了左御史大夫的儿子不成。” 此言一出,张恪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当即赋诗一首,还说了句,“世家子焉惧裙带臣!”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秦松破口大骂,谁料那张恪只轻飘飘的回了句:“秦公子也知乃父攀裙带而上青云?” 当场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噎的秦松面色铁青。而后那花魁也不知好歹,说秦松的诗有大家之风却略带沉郁之气不如张恪的诗潇洒随意,下面立刻有人喊道:“落魄举子写的诗岂能不含沉郁之气?” 显然是暗指秦松从落魄举子手上买诗充数,又惹得众人大笑,气的秦松当场当场掀了桌子,若非当时有兵丁巡视,定是要当场打起来。 一个月后,张家通敌案就案发了,张家的男丁尽数入狱。那赵司狱本以为只是花场争锋吃醋,如今那张恪都要流放充军了,再怎么说也应该消气了,却不曾想秦松对张恪的记恨如此之深。 他只能小心劝慰道:“松哥儿,莫要生气,那辽西苦寒之地,那张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说不定今年冬天就冻死在那为了野狗了,也算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松哥儿你何必为他生气,来,喝酒。”说着就又给秦松满了一杯酒。 秦松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过了半晌才说道:“你刚才说张恪明天就上路?” 赵司狱立刻说道:“没错,昨天下的王命,今天行文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派人押他们启程。” 秦松又是喝了一杯酒,一拍桌子站起来身来,“走,带我去大牢。” 说着就拉起赵司狱要走,赵司狱连忙拉住他说道:“松哥儿,那大牢污浊之地,去那干嘛,而且刑部大牢是王家重地,我就是一个小小司狱,我带您去了也不能将那张恪怎么样啊,再说,那张恪明天就押赴辽西了,您何必跟一个流囚过不去呢?” 秦松也不听他话,只拉着他往外走,“老子去探监送别不行吗?少废话,快走!”说着就拉着赵司狱离开,留下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其中一人说道:“要不咱们叫几个姑娘上来接着喝?” “松哥儿走了谁结账?” “叫老鸨记松哥儿账上呗!” “我看行。” 刑部大牢门前,当班的门卫见穿着便服一身酒气赵司狱带着另一个满身酒气,一半脸红肿着,另一边额头上还有个包的公子哥走来,急忙问到:“赵司狱,您这是?” 赵司狱看了眼身后的秦松,被秦松瞪了一眼,回身说道:“我带人来探监。” “探监?不知探的哪位犯人,司狱大人,您知道咱这想要探监最起码也要主事大人的手令,若是一些重要犯人没有王上的诏命是不能探视的。” “少废话。”赵司狱压低了声音凑近门卫的耳朵说道:“你知道我身后那位是谁吗?那是左御史大夫秦大人的公子,来此只是探望一个朋友,怎么难道你害怕我二人劫狱不成?” 那门卫听得赵司狱的话吃惊的看了看后面的秦松,然后说道:“大人您等一下,小人去把班头请过来。” 过了一会,今夜掌班的班头跑过来行了一礼,犹豫了片刻,大概还是抵不过左御史大夫公子的名头,说道:“二位大人,进去探监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不能带东西进去也不能带东西出去。而且二位没有手令,小人只能让二位隔着牢门探望,希望二位大人理解小人的难处,万一出了事,小人担不起责任。” 秦松上前一步说道:“好了,别废话了,前面带路。” “是!”班头应承了一声,带着二人进了刑部大牢。 班头在前面领着二人往大牢内部走,赵司狱还好,虽然来的不多,但毕竟对刑部大牢有所了解,但秦松是第一次来刑部大牢,昏暗的灯光,霉味、臭味、尿骚味混在一起冲的秦松脑袋都晕了。 大牢内时不常能听见犯人的呻吟,还有的犯人看见有人来就冲过来伸着手大喊冤枉,然后被班头抬手一鞭子打在手臂上,这一切都挑战者秦松的心理,让他差点忍不住想要回头跑出大牢。 就在秦松想着要不要打退堂鼓时,赵司狱说道:“松哥儿,到了,张恪就关在前面那间牢房。” 秦松一听,立刻精神一振,走到牢房前,看见牢房内只有张恪一人,在牢内关了两个来月,张恪却并没有像秦松想的那样凄惨。 只见牢房内张恪穿着一身囚衣,脸上和露出的手上也有一些污垢,但整个人还算整洁,头发虽有些凌乱还沾着稻草,却还是用一个布条束在脑后。 此刻张恪正坐在草席上,闭着双目,右腿屈起,右肘拄在膝盖上,手在面前晃来晃去,嘴中念着什么。 秦松看着张恪,嗤笑了一声说道:“张公子好雅兴啊,这是在吟诗还是作对啊?” 牢中的张恪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到牢门外看着自己满是得意的秦松,笑了一下,也不答话,只是放下了手臂,盘腿坐正。 秦松见张恪不说话,接着说道:“听闻张兄明日就要远赴辽西,今日特来送别,只可惜不能为张兄带来酒食,要不然说不定张兄喝上一杯酒就能做出一首诗来,如今张兄的诗作必是别有一番风味,说不定可以流芳千古,张兄若有诗兴,不妨吟一首让我品鉴一下。” 张恪笑了一声,“再好的诗作说与你这种人听,也是糟蹋了,莫说是吟诗,就是看你一眼也让人诗兴全无,秦兄,幸亏你没有生在唐代,否则要是让李杜二人看上你一眼,我华夏恐怕就没了诗仙诗圣了。” 秦松大笑一声:“张兄还是如此伶牙俐齿啊,不过我劝张兄以后少开口,辽西不比燕京,小心冻掉了舌头。” 张恪轻蔑一笑并不答话,秦松凑近了猥琐的说道:“张兄,那天那个花魁叫什么来着,哎呀我记性不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张兄入狱后,我怕她孤单寂寞,就给她赎了身,玩了她三天后就把她交给下人了,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不如我今夜回去问问,若是还活着,就把她送与张兄,让她明日跟你一同上路,日后你二人在辽西风雪里冷了还可以抱在一起取暖,岂不乐哉。” 说完秦松便自顾自的大笑起来,后边的赵司狱也跟着哈哈大笑。 张恪鄙夷的看了秦松一眼,“秦松啊,我那日只与那女子喝了一杯水酒,是个人都明白,那日不是我诗做得好,也不是你那诗买的差。只是人家不待见你这个人罢了,那日就算我说个一二三四五,那女子照样会选择同我喝酒,而不是你。” 张恪看着笑容消失不见脸色铁青的秦松,接着说道:“土鸡就是土鸡,就算你父亲贵为左御史大夫又怎样,天下谁不知道他是靠着秦夫人的裙带爬上去的,你看燕京那么多官宦子弟有几人与你来往,与你来往的人中有几个有官身有功名。” 说完张恪看了眼秦松身后的赵司狱突然一笑:“哦,对,我把咱们的赵大司狱赵大人给忘了,赵大人刚刚恩荫得了个从九品的司狱,了不得啊。诶,秦兄,你为何不让你父亲去给你求一个恩荫呢,嗯,你父亲是正二品,可以给你求来一个正六品的官身呢。不如就让你顶了赵司狱的父亲的职,当个刑部员外郎好了,你兄弟二人正好同部为官,岂不乐哉。如此以来,你秦家父亲靠着妹妹恩荫了个正二品的行在左御史大夫,儿子再靠父亲恩荫一个六品员外郎,可谓恩荫世家,必可成为当世佳话。” “张恪!”秦松脸色铁青的一声怒喝,张恪却依旧笑吟吟的看着他。赵司狱在后面拉住秦松:“松哥儿,咱走吧,别必要跟他一个犯人生气。” 秦松甩开赵司狱,盯了张恪一会,突然又笑了起来:“张恪,任你百般伶牙俐齿又有何用,现在还不是被我关在这大狱之中,马上就要流放充军。” “什么,哈哈哈,你说什么?”听到秦松如此说张恪立刻大笑起来:“被你关在大狱之中,哈哈哈,秦兄,刚才灯光昏暗,未及看清,现在才发现,秦兄今日的面子好生的大啊。” 说完起身凑到近前,“诶,秦兄,我这凑近了才发现,你头上长角了,以前不觉,今日一看秦兄真是头角峥嵘啊,哈哈哈哈。” 秦松顿时又被气的脸色铁青,咬着牙说道:“笑吧,看你还能笑多久,看你到了辽西还能不能笑出来,你爷爷不是我爹的对手,你也斗不过我。” 张恪听完更是大笑不止,竟是笑弯了腰,“诶,秦兄,我听闻你家是从南边来的,话说你这个秦不会和前朝秦桧的秦是一家吧,你还是回家问问你爹吧,赶紧认祖归宗,要论这陷害忠良的本事,你爹比之秦相可是不遑多让啊。” 张恪说完,大笑着转身回到草席上坐着。 秦松脸色铁青的捶了一下牢门,转身走到一旁,赵司狱赶紧跟上,远处看着这边动静的班头也赶紧过来,赵司狱说道:“松哥儿,没必要和一个流放犯置气,咱们走吧。” 秦松咬牙切齿的说到:“受此大辱,我岂能就此放过他。”一旁的班头听到后赶紧说道:“大人,这可是刑部大牢,可不能胡来啊!”赵司狱也急忙劝道:“是啊,松哥儿,你不要意气用事啊!” 秦松转头盯着张恪的牢房,阴恻恻的一笑说道:“放心,我没想要在这杀了他,在这杀了他,我爹明日就得杀了我。”赵司狱班头二人听到此话刚松了一口气,就被秦松一把搂过来,凑在二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听完秦松的话赵司狱和班头都是面色难看,赵司狱小声说道:“松哥儿,没这个必要吧?” 秦松阴狠狠的说道:“今日你若是不做,就别再与我来往,你若是做了,来日我定会在父亲面前推举你。” 说完看着另一边的班头说道:“还有你,不做,今日你听了那么多,不如明日你就押着张恪去辽西,做了,将来我保你可以由浊入清,得个官身,干不干,你们两个自己选。” 那班头和赵司狱听闻秦松的话,互相看了两眼,随后二人一发狠,相互点了点头。赵司狱对秦松说:“松哥儿,我们干了!” “好!”秦松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放心,干完了必少不了你二人的好处。”说完回头看着张恪的牢房狠狠地说道:“张恪,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第5章 行刺 祥嘉十四年八月初九,辰时刚过,燕行云带着二十余护卫骑马自东城外向城外驰去。前方六名带甲亲卫分别擎令旗一对、清道一对、金鼓旗一对。城门守卫看见此等仪仗知道是王子出行,急忙将城门附近行人清至路边,然后肃立在城门两侧,向着燕行云的仪仗垂首行礼。 此时城门外,张琰及其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共计六人刚刚被四名差役驱使着出了东门。几人都是双手带着镣铐,被一根麻绳串在一起,麻绳的一头牵在一名差役手中,几人只得一身囚服,身上背着包袱,有他们自己的衣服干粮,也有四名差役携带的物品。 一行人刚出了城门没多远就听见后方一阵喧闹,城门守卫在驱赶行人离开道路,回头就看到了燕行云的仪仗,几名差役急忙将张琰六人带到道边,让他们跪倒在地。 燕行云一行缓缓通过了城门,今天他要去城外东郊三十里处。已故燕王后的梓宫就停放在那,虽然燕王后已故去十年,但燕王的陵寝还未修建完毕,所以燕王后的梓宫也只能在陵寝选址的附近临时起一座宫殿暂时安放,待陵寝修缮完毕后,再行安葬。 这些年燕行云每逢母亲忌日都要亲去母亲梓宫所在祭祀,燕京城无人不知,都言燕王长子是个难得的孝子。燕行云骑马缓缓经过了张琰一行人后,忽然勒马停住,整个仪仗队伍也随之停下。 燕行云调转马头来到跪倒在地的张琰一行人身前,护卫们立刻调整阵型,将燕行云和张琰一行人都围在中央。原本在路边低头肃立的四名差役见燕行云来到他们身前,急忙跪伏请安:“卑职参见殿下!” 燕行云看着穿着囚衣的张琰几人,沉声说道:“抬起头来。” 听得燕行云吩咐后,跪在地上的众人纷纷抬头,只有一人无动于衷,正是昨日还在牢内与秦松出言相激的张恪。此时的张恪再不见昨日在牢内的从容,披头散发跪倒在地,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在张恪一旁的是他的父亲,见燕行云是盯着张恪说话的,急忙在一旁拍了拍张恪的手臂,“恪儿,殿下在吩咐你,快点抬头。” 听见父亲的话,张恪缓缓抬头,露出了一双目光呆滞的双眼,其左脸之上赫然被黥刺了一个“囚”字。 原来昨夜秦松竟是命人给张恪施了黥刑,此举可谓恶毒至极的诛心之举,算是猜准了张恪之所以能保持从容,无非是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劝慰自己,只要能活着,就有平反昭雪的希望。 但秦松的恶毒之举算是切中了张恪的要害,被施了黥刑,张恪就算日后活到了被平反的那一天,脸上带个“囚”字的张恪也注定与仕途无缘了。这对于自恃才华过人一心想着名留青史的张恪来说与杀他无异,甚至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燕行云目中充斥着怒火,刚才经过了目光往他们身上一扫,就发现张恪的脸上似乎有些东西,所以才折返回来,此刻见张恪被施了黥刑,不禁怒火中烧。 燕行云强压着怒火开口说道:“我不记得我大虞复了前宋的黥刺之刑,我也不记得父王曾诏命要对犯人施以黥刑啊?” 听到燕行云如此问,几个差役不敢答话,只得深深的把脑袋低下去,恨不得要把脑袋埋进土里。 燕行云见无人答话,狠狠的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立刻嘶鸣着昂起前蹄,然后重重的落在地上,踏起一阵尘土。燕行云带着怒火重重的哼了一声:“嗯?” 那领头的差役见躲不过去,只得战战兢兢地答话:“回禀殿下,小人也不知犯人为何被施了黥刑,今天早晨小人们依照诏命去大牢带犯人时就发现这个犯人脸上被黥刺了字。小人们也不敢多问,就直接带他们出城了,小人实在是不知谁对他施了刑,请殿下恕罪。” 事已至此,燕行云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道:“父王诏命,张琰及其子嗣流放辽西充军,你知道是何意吗?” 那差役被燕行云如此一问,整个人都懵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回道:“就是,就是把他们六个押到辽西去,充…充军。” “是把他们活着带到辽西去充军。”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把他们活着带到辽西去。” 这差役也算在公门中混迹多年,听到燕行云如此说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心里想着:“这张琰一家子还真是有些人脉,都如此境地了还有王子出来保他们性命,看来这之后的路上还是得小心些。” 燕行云见他还算机灵,放心了不少,但最终还是又加了一句:“你明白就好,要是完不成诏命,你们也就不用回来了,就在辽西待一辈子吧!” 说完,燕行云不待他回话,策马离去,仪仗护卫们也随之而动。 等到燕行云的仪仗走远,那四个差役才起身,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领头的那个吩咐道:“都起来赶路吧,今儿个得走六十里路呢。” 说完又对其他几个差役说道:“自个的行李都自个背。” 张琰一行人起身后,随着差役们向前赶路。张恪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凑近了张恪问道:“恪儿,你与王长子殿下之前熟识吗?” 张恪摇了摇头,望向已经渐渐远去的燕行云的仪仗,心中也是不解,不明白这位素不相识的王长子殿下今日为何要给他们几人说话。不过经这一回,本已心如死灰,目光呆滞的张恪眼中似乎有了一丝生气。 官道之上,燕行云面色阴郁,高福在一旁赶上来说到:“主子也不必太过介怀。” 燕行云沉着脸说道:“张恪颇有才学,本来可以成为我的得力臂助,如今怕是废了。” 高福劝慰道:“主子也不必如此灰心,那张恪毕竟还活着,就算将来无法入仕,当个谋臣还是可以的。” 燕行云愤愤的说道:“你也看见刚才张恪的样子,完全一副行尸走肉样子,这样的人还能当什么谋士。” 高福微微一笑:“烈火炼真金,经此大难,说不定那张恪反而能去些浮躁多些长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主子想必也是如此想的,否则刚才又怎么去保一个无用之人的性命。” 燕行云叹了一口气:“算了,不去说了,赶路吧。”说着便轻磕马腹,加速前行。 一个时辰后,燕行云一行人抵达了燕王后梓宫停放处。亲卫仪仗们在宫外勒马扎营,看管梓宫的仆人们早早就在宫殿外等候燕行云到来,行礼后就领着燕行云和几名亲随进入殿中。 高福等人将香烛贡品一应祭祀物品摆放停当后,高福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燕行云向着母亲的梓宫跪拜叩首,而后久久不曾起身。 待到燕行云祭祀完毕,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时候已近午时,燕行云走出祭宫,来到亲卫设置的营地内。此刻亲卫们已经扎好营地,生了火,还在附近的林子里打了几只野兔山鸡,正在火上烤着。 亲卫们看到燕行云赶到,纷纷起身行礼。燕行云示意他们各司其职,来到营地中央坐下,此次跟随而来的建章宫侍卫统领叶庭圭字嗣忠走上前来,“殿下,咱们何时起身回宫?” 燕行云坐在草地上的垫子上,笑着说:“不急,休息两个时辰,吃完饭后去河边将马洗刷一番,申时再动身。” 叶庭圭略一皱眉,沉声说道:“殿下,申时动身,回到城下时天色已晚,不如早些动身吧,免得有意外。” 燕行云在垫子上顺势躺下,笑着说:“嗣忠啊,你太过紧张了,此地到燕京不过三十里,又有你们二十多名精锐甲士,能有什么意外,今日天色甚好,好不容易出宫,我要在这休憩一阵。” 叶庭圭听殿下如此说,也只得应承下来。吃了野味又在草地上睡了个午觉后,终于在申时一刻燕行云一行人开始返程。 一路上走走停停,虽然叶庭圭想要早些护送殿下回宫,但看燕行云兴致很高,也不好多加催促。 只是这一路走走停停实在是太慢,已经过了酉时,离燕京城还有五里,叶庭圭再也忍不住催促道:“殿下,还是快些回城吧,今日本来带的甲士就不多,天色渐晚,还是快些赶路吧!” 结果叶庭圭不催还好,这一催促燕行云反而勒马停住了,对着叶庭圭笑着说道:“嗣忠,你也太过紧张了些,王城脚下能有何事,再说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天色还早。” 说着看向路边的林子,“你看那边那处林子,长势真好,若不是已经酉时了,我真想进去游猎一番。” 还未等叶庭圭再劝,只听得林子里一声弓弦响起,一支羽箭就从林中飞出,直奔燕行云而去。 叶庭圭面色剧变,只是还未来得及反应,燕行云已是应声落马。叶庭圭暴喝一声:“护驾!”随后滚鞍下马。 此次带来的二十名甲士,皆着精制鱼鳞甲,搭配铁盔,披膊与护臂,虽不是一等一的重甲,但也可防住刀剑劈砍,行动也不受影响。 这二十人皆持长枪,腰胯长刀,并挂铁蒺藜骨朵,听到弓弦声响起时,就开始行动。其中十人当即将长枪旌旗插在地上,下马抽刀,以马为墙,结成圆阵,将燕行云护在中央,另外十人面向树林呈锥形排列,手持长枪戒备。 叶庭圭急忙来到燕行云身边,发现一支羽箭已经射穿了燕行云左肩。高福和几名随行亲随也赶紧围了上来,叶庭圭见燕行云未伤及要害,将燕行云交予高福,起身看向树林。 此时,树林中喊杀声响起,一伙人身穿麻衣,黑布蒙面,手持长刀冲出树林,竟是有四五十人之众。 那还在马上的十名甲士,见到刺客冲出的一瞬,就开始策动胯下马匹。这些甲士骑乘的都是一等一的骏马,感受到身上骑士策动,立刻奋起奔行,十名骑士一瞬间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对着刺客们撞了过去。 只见这十名骑士单手持枪夹在腋下,枪头斜指向下,凡躲闪不及的者瞬间就被长枪透体而出,随后长枪顺势一甩,就将尸体甩落。更有挡在马前的刺客被军马撞飞,像一只撞了草料的破布袋一样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然后摔落在地。 只在刹那,这十名甲士就凿穿了这群刺客,一个交错之间,便有十余名歹徒殒命。交错之后,来不及调转马头,十名骑士纷纷飞身下马,弃枪抽刀,转身向着刺客们的身后杀去。 那群刺客不得已又分出十余人去纠缠从身后追杀而来的甲士,刹那间双方就交缠在一起,才一接触顿时便有残肢飞起,鲜血四溅。 燕行云的这些护卫甲士倚仗身上的精甲,并不做挡避的举动,看着对方长刀劈刺而来,只稍稍避开要害,直接用身甲去接对方的攻击。甲士们右手握长刀,左手持铁蒺藜骨朵,左右开弓,招招皆直奔对方要害而去。这种堪称暴虐的作战方式,只一个交合,就将对方斩杀大半,其余勉强扛过一合的刺客也被吓得肝胆剧烈,来不及逃跑,下一合就被砍翻在地。 另一边,其余二十多刺客继续向着燕行云冲来,眼见刺客冲来,面对刺客的几名甲士用刀背一抽身前的战马,战马随即冲向刺客,无人操控的战马虽未能杀敌,却也冲散了敌人的阵型。 叶庭圭已经扯掉了身上的披风,手持长刀,踏步向前,手中长刀挥舞,只一合就将两名贼寇斩杀。 就在此时,在众人交战地方前方百米左右的树林中竟是又冲出五名刺客,全身黑衣,黑布蒙面,向着双方交战的战场冲来,叶庭圭再度暴喝出声:“五人护住殿下,五人随我杀敌,快速解决他们!” 随着叶庭圭的命令,五名甲士围成一圈,将燕行云和高福等内侍围在中央,高福和其他几名内侍又用身体护住燕行云。 高福扶着燕行云,用手捂住燕行云中箭的地方,在燕行云耳边小声说道:“殿下,情况有异!” 燕行云没有答话,只是眼睛透过人墙的缝隙,死死盯着双方交战的战场。 叶庭圭正因新冲出来的五名刺客担忧,却见那五人与先前的一拨人似乎并不是一伙,双方竟也厮杀在一起。来不及多想,叶庭圭急忙和另外五名甲士一同结阵杀敌。这时,先前冲出去的十名甲士已经解决了拖延他们的敌人,自后方急速杀来。 片刻之后,叶庭圭带领十五名甲士将来犯之敌尽数斩杀,只留了一个围在中央。叶庭圭看着这个后冲出来的一身黑衣的刺客,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叶庭圭看出此人乃是后来五人之首,叶庭圭也想知道他冲出来与第一波刺客厮杀究竟为何。 叶庭圭举起带血的长刀,指着那个黑衣人,“跪下投降,你可暂留一命!” 那黑衣人也不答话,只是扫视了一圈围住自己的这一圈甲士,然后看向被甲士护住的燕行云方向,突然从身后掏出一只小弩。只是还不等他射出弩箭,叶庭圭就一刀挥起,将其握着弩的右臂齐根斩下。 那黑衣人痛苦的嚎叫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只是片刻之后便身子一歪,瘫倒在地,再无动静。叶庭圭急忙上前,将其仰面翻倒,扯下他的蒙面黑布,只见其七窍都流出黑血,显然是服毒自尽了。 叶庭圭来不及细想,急忙回到燕行云身边,仔细看了下伤口,说到:“此箭未伤及殿下要害,伤口的血也是鲜红色,想是无毒,我先为殿下包扎一下,然后送殿下回宫医治。” 燕行云点了点头,叶庭圭双手握住羽箭,对燕行云说道:“殿下我需得先将这羽箭折断,牵动伤口会有些疼痛,请殿下忍耐。” 燕行云答道:“无妨。” 在燕行云答话瞬间,叶庭圭猛然用力,折断了羽箭的后端,燕行云痛的闷哼一声,随即咬牙忍住,没有让自己喊叫出声。 让叶庭圭简单包扎了伤口后,燕行云在高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向四周甲士问道:“伤亡如何?” 叶庭圭扫视一圈,只见有三名甲士伤势较重,需要人搀扶,还有几人轻伤,其余皆无大碍。以十六人斩杀五十余众,而无一人阵亡,虽是有甲对阵无甲,但也可见燕行云这群护卫甲士的凶悍。扫视一圈后叶庭圭答道:“只有三人伤重,其余无碍!” “带上伤兵,留两人看守尸体,路过城门时叫城门司派兵过来。”燕行云说着就要起身上马。 高福扶住燕行云,“主子,您还能骑马吗?” “无碍!”燕行云在高福的搀扶下上马,右手抓住缰绳,对着已经纷纷上马的甲士说道:“回宫!”说着一夹马腹,一行人向着燕京疾驰而去。 第6章 相府 燕行云的仪仗卫队自燕京城东门驰入,路过城门时,一名亲卫停下,找到城门司值守官员,通报了王长子殿下遇刺经过,要城门司先派兵过去守住现场。城门司当值的校尉听闻王长子遇刺,头皮都炸了。 现今的燕京城承自当年的金中都,昔年金于燕京修建中都,后被蒙古攻占遭到破坏。大虞灭宋后,蒙古大汗阿里不哥为监视大虞,命人重修扩建燕京城。天盛十五年燕骥带兵攻克燕京,燕京城并未遭到太大损害,后燕骥获封燕王后驻跸燕京,又命人修缮城墙宫殿,自此定了现今燕京城的格局直至如今。 如今的燕京城外城有八座城门,东城三门自北至南分别为光熙门、崇仁门、阳春门;南城三门自西向东为顺承门、丽正门、景风门;西城三门自北至南为肃清门、和义门、丽泽门;北城只有两门西边为健德门东边为崇智门。而后城中又建王城,王城有四门,南门名为承天门,其余三门皆名红门。 王城由燕王亲军戍卫,在外城设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司衙门,城门司设指挥一人由文官担任,只是正六品的官身,但手下却掌管万名兵丁,负责一侧城门守卫,城内及城外十里治安。 此刻这东城城门司的校尉听到燕王长子在城外五里遇刺,岂能不肝胆俱裂,若不是刚才看见燕行云骑马而过,想是无有大碍,这校尉现在恐怕已经吓昏过去了。来不及多问,这位值守校尉一边派人速去向东城城门司指挥通报,一边派出一队五十人兵丁,先赶去行刺的现场。 另一边,燕行云一行人自阳春门入城,顺着大街直奔王城承天门而去,此时天色已暗,此条大街联通王城正门,十分宽敞,左右两侧俱是高门大院,都是燕国公猴大臣的住所。 在城外疾驰时尚不觉得如何,等到入了城,精神稍怠,燕行云只觉得左肩的箭伤越来越痛,疼的他冷汗直流,又加上刚才一路颠簸,伤口一直不停地在向外渗血,大半个臂膀都被鲜血浸透了,于是马速越来越慢。 终于在离王城还有一里多远的地方,燕行云再也支撑不住,勉强停马,身子一歪就要栽倒在地。一直在旁边注意着燕行云状况的叶庭圭在燕行云停马时便已翻身下马,眼见燕行云身子歪倒,急忙用双手接住抱起。 叶庭圭向四周一看,旁边正是一座府邸大门,此时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大门已是紧闭。叶庭圭无暇理会是谁的府邸,只急忙对一旁的甲士吩咐道:“把门撞开,去人把太医带到这来为殿下医治,再去向王上通报殿下遇刺。” 听得叶庭圭吩咐,三骑甲士纵马向王城飞驰,一名甲士驱使马匹径直走上台阶,来到府邸大门前,御马昂起前蹄重重砸在大门上,那府邸大门的门栓在这千钧之力下骤然崩碎,两扇大门轰的一声就被砸开。叶庭圭抱着昏迷的燕行云,领着甲士就冲进了府内。 那府内的门房正在门内悠闲的喝茶,这两日府邸主人心情不好,吩咐了闭门谢客,这倒让他难得的清闲了两日,刚哼着小曲喝了一口新沏的茶,还没咂摸出味来,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两扇大门轰然打开,一群身上带血的甲士就这么冲进了府邸。 还没等那门房回过神来,一名甲士就冲到他近前将他一把从椅子上揪起,冲他喊着什么,那门房人都是懵的,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只喃喃的说着:“这…这里是丞相府邸,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原来,这里竟是沈熙之沈老丞相的府邸。 甲士见他的样子也是气急当下给了他两巴掌,喊道:“王长子殿下遇刺,借用你们的府邸,去叫人准备一间屋子!”挨了两巴掌后,那门房终于是清醒了一点,听清了甲士的话语,急忙“啊!”的大叫一声,向府内跑去通禀,片刻之后,整个相府就开始慌乱起来。 半刻之后,年已六旬沈熙之来到燕行云身边,此刻燕行云被安置在相府的一间宽敞的厢房内,太医还未到,因为左肩上还有半只残箭没有取出,叶庭圭让相府的人找来几床被子放在燕行云身后让他倚靠着。 燕行云已经醒了,喝了些水后,精神恢复了稍许,看见设老丞相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燕行云还想要起身。沈熙之跑到床边,伸手按住燕行云,老人家大概是跑了一路,此刻大口喘着粗气,花白的胡须上甚至还沾着一个饭粒,看来应该是还在用晚膳时听到了下人的禀报,急忙跑过来。 燕行云看老丞相脸色通红,满头大汗,神色慌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气喘不已而无法说出来。燕行云看着老丞相焦急的样子,笑了一下,竟是先开口安抚了老丞相:“老相不必担忧,只是肩膀中了一箭,不曾伤及肺腑,等御医来了将箭取了休养一阵就好。” 沈熙之紧喘了几口气,终于将呼吸平复了许多,急忙问到:“殿下在何处遇刺,可曾抓到凶手?” 在后方站立的叶庭圭代为回到道:“回丞相大人,今日殿下去先王后梓宫所在祭拜,傍晚回城时在城东五里外遇五十余匪徒袭击,那伙匪徒已被尽数斩杀,没有活口。” 燕行云扫视了一圈,看到老相身后还跟了个年轻人,是沈熙之的孙子沈宗道,燕行云曾经见过他,两年前的祥嘉十二年,燕国的乡试中中举,随后参加了祥嘉十三年的春闱,高中头甲第三名,成为了大虞的探花郎。 自当今圣上继位封疆裂土以来,共举行了四次科举两次恩科,藩国的举子参加科举得中后可以选择留在朝廷为官或者回藩国为官,正因如此这些年科举五大藩国的举子只有两人获得了头甲,其中一人是楚国的一名举子因为得罪了楚国的高官逃至洛京,最终得了头甲第二名榜眼。此人自然不会回楚国,高中后就进了翰林院任编修,现在已经成了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东宫属官,俨然已成朝廷新贵,另一位就是这位沈宗道沈探花。 其实这些年,燕藩算是五大藩国中与朝廷关系最好的,一是其他藩国都是宗藩,都曾与当今天子争过帝位,如此一来燕国这唯一的异姓藩国反而成了威胁最小的,朝廷还可以依靠燕藩来震慑其他宗藩。二是初代燕王有扶龙保驾之功,而当今燕王也没有野心,甚至可以说是胸无大志,对朝廷素来恭谨,是五大藩国中最守规矩的。当年燕王那句“朝会乃天子礼非诸侯事!”传到京城,使得当今天子龙心大悦,厚赏了燕王。 因为有着这般缘故,所以当初天子明知沈宗道是燕国丞相之孙,必然会回到燕国,仍是钦点他成为探花郎,算是显示对燕藩的亲近之意。现如今在燕国的行在礼部任考功清吏司员外郎,正六品官职,以大虞制头甲二三名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来算,这位沈探花踏入仕途仅一年多就连升了两级。 燕行云对高福使了个眼色,高福随即对屋内的下人们挥了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屋内只留下了沈熙之祖孙,高福和叶庭圭四人。沈熙之见燕行云如此,立刻凑上前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老臣去做?” 燕行云看着这位曾随祖父一起为太祖打拼天下的老丞相,挣扎着坐起身,对着老相言辞恳切的说:“我想请老相救我。” 沈熙之听到此言,立刻跪倒在地,后面的沈宗道也随之跪倒,沈熙之激动的说道:“殿下放心,老臣能猜到是谁所为,我就是拼上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奸人得逞。” 燕行云见老相下跪,急忙想要搀扶,猛然一动又牵动了伤口,顿时疼的冷汗直流,沈熙之急忙起身扶燕行云靠在被子上。燕行云拉着沈熙之的手说道:“老相,此番行刺估计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父王生性慈悲,遇事难有决断,我在燕京就是一个矗立在城头的靶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冷箭向我射来,防住了这次也难防下次。” 沈熙之听到燕行云这话,皱紧了眉头问道:“殿下何意?” 燕行云沉默了片刻,盯着沈熙之的眼睛缓缓说道:“这次伤愈之后,我会向父王请命,派我镇守辽西。”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除了高福之外,其他三人皆是面色剧变。沈熙之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叶庭圭,燕行云看到老相的动作,轻拍其手背说道:“嗣忠护卫我多年,若无他和建章宫一众护卫,我也活不到今天,老相放心。” 一旁的叶庭圭正因燕行云的话语震惊,却听到燕行云如此说,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感动,随后默然抱拳行礼,眼神也再次变得坚定。 沈熙之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看着燕行云语重心长的说道:“殿下可知,昔年太祖高皇帝领兵亲伐蒙古,当时太祖年事已高,又未立太子,我和先王都力劝其不要亲征,坐镇洛京。太祖不听,我又劝让皇长子也就是现在的秦王留守洛京,本来陛下已经允准,但秦王当年也不听我劝告,执意要领兵出征,要去争什么军功,最终落得了如今这般下场。” 燕行云明白老相的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明白老相的意思,但我与当年的秦王不同,父王如今春秋正盛,而我年纪尚幼,又无任何功绩可言,留在这燕京城内,只能是锁于深宫,等着别人的暗箭向我射来。昔年重耳逃国得生,申生留国身死,我若一直留在这里,恐怕也难逃申生的下场,去到辽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直在后面不曾言语的沈宗道突然说道:“殿下,就算离京,为何非要去辽西那苦寒之地,宣府防御使那里……” 未等他说完,燕行云就打断了他的话:“宣府镇太近了,我不放心,别人也不会放心,只有到关外去,到了长城之外,离京千里,让人看不见听不着,别人才能安心,我也才能放开手脚。” “可是殿下,辽西虽可天高任鸟飞,可毕竟离燕京千里之隔,万一……”沈宗道没有说下去,但屋内的众人皆明白他的意思。 燕行云听完之后望向老相:“所以我要请老相,帮我看住燕京!” 沈熙之听到燕行云如此说,明白其心意已决,站起身来,整肃衣袍,躬身行揖礼:“昔年先王与我生死之交,亦曾于沙场上有救命之恩,当年先王获封后,曾与我言‘吾儿不才,然吾孙天资聪慧,必成大器’,今日我更知先王所言无错,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老臣愿供驱驰。”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通报,太医已到,燕行云对高福点了点头,然后对沈熙之说道:“多谢老相!”随后高福对门外喊道:“让太医进来!” 第7章 立储 王城,仁政殿,此处宫殿为燕王平日处理政务和休息之所,此时燕王燕维疆刚刚批复完今天的奏本,准备休息一下。只见一个内侍急匆匆的进来禀报:“王上,王长子殿下的护卫甲士在殿外求见,有要事要奏。” 燕维疆听完微微一愣,自己的这个长子向来十分恪守规矩,古板的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事情定然会亲自前来,此时确是他的的护卫甲士前来求见。 燕维疆眉头一皱,内心突然涌起了一阵不安,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燕维疆一边想着一边吩咐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名甲士在内侍带领下走入大殿,腰刀已经在殿外摘下,头盔也夹在腋下,但仍可见盔甲上的斑斑血迹。这名甲士来到殿中迅速单膝跪地行礼,语速急迫的说道:“叩见王上,王上,王长子殿下在城东五里处遇袭,殿下左肩中了一箭,绞杀匪徒后,我等护卫殿下回宫,行至丞相府邸时,殿下因伤昏厥,被送入丞相府暂歇,我等受命回来禀报王上,并已传太医前往丞相府。” “你说什么?”燕维疆猛然一惊,忽地站起身,不知是因为起来的太猛还是因为长子遇刺的消息太过震撼,燕维疆只觉得一阵头晕,眼前金星乱窜。 燕维疆一只手撑在书案上,稳了稳身子,急忙质问道:“遇刺,怎会遇刺,谁人胆敢行刺孤的儿子,凶手何在?” “回王上,匪徒共五十余众几乎全部被斩杀,一名匪徒受伤后服毒自尽,我等回城时已通告东城城门司,令其派人去看守现场!” “放肆!大胆!逆贼!”燕维疆愤怒的在大殿内连连咆哮咒骂,气的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接着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行云中箭昏厥?现在情形如何?” “回王上,殿下遇刺后一开始还能独自骑马,但入城后体力渐渐不支,最终昏倒在丞相府前,随后被送入丞相府。我等被派回王宫禀报,我入宫前已有人去太医院传太医,现在太医应该已经赶到丞相府了。” 燕维疆听完大喝一声:“来人,备车驾,去丞相府!”说完急匆匆的向殿外走去。 丞相府中,沈熙之带着一众相继赶来的沈家男丁候在屋外,屋内,太医院院使带着三名太医在为燕行云治伤,几名手脚伶俐的侍女在太医们的吩咐下帮忙准备东西。 这时一名仆人快速跑来说道:“大人,王上已经进府了,正往这儿来呢!” 沈府众人急忙准备迎驾,只见燕王在一众护卫下,匆匆赶到,沈熙之还未来的及行礼,就被燕维疆一把擎住胳膊问道:“老相,吾儿怎样了?” 沈熙之急忙宽慰:“王上莫急,殿下适才已经苏醒,太医们正在屋内为殿下治伤,应无大碍。” 听到老相如此说,燕维疆的神色缓和了些,伸手让沈府其余人起身。然后就站在屋外焦急的等待,沈熙之命人搬来椅子燕维疆也没有坐。 又等了大约两刻,太医院院使先行走出了屋子,见到燕王在屋外,刚欲行礼,就被燕王一个箭步冲到跟前,抓着他问道:“情形如何?” 太医院使急忙答道:“王上放心,箭已取出,万幸只是洞穿了皮肉,未伤及筋骨,只是殿下受伤之后又骑马疾驰,颠簸之下伤口处失血较多,需要多加静养,休养一阵应无大碍。” “好!好!好!”燕维疆听到太医如此说瞬间松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向屋内走去。燕维疆没有理会屋内行礼的众人,快步走到床榻旁边,只见燕行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上衣被脱下,左肩处被仔细的包扎好了,床边还放着一盆血水。燕维疆轻轻唤着儿子的名字,燕行云却无半点反应。 身后的太医院使急忙说道:“王上,为了取箭我们预先给殿下服了麻沸汤,殿下明早之前应该不会苏醒,如此也好帮殿下将养精神。今夜殿下不宜移动,臣等会在这守着,待明日殿下苏醒后再送殿下回宫。” 燕维疆听得太医院使如此说,只得站起身,回身对着屋内的太医说道:“你们救治有功,皆升一级,赏黄金百两。”太医们急忙谢恩。 燕维疆起身来到屋外,叶庭圭与一众燕行云的护卫甲士跪倒在王驾前:“卑职等护卫不力,致使殿下受伤,请王上责罚!” 燕维疆脸色沉郁,看了一眼面前盔甲还带血的一众护卫说道:“叶庭圭随孤入宫详禀经过,其余人回建章宫待命,伤者交太医院医治。”随后向着身边的亲军指挥使说道:“派人护住相府,召御史台、刑部、兵部、大理寺、东城城门司主官入宫候驾,老相随孤入宫” 仁政殿内,燕王坐在王座上,老相沈熙之、左御史大夫秦驰、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面对燕王分列两边,叶庭圭和东城城门司指挥尹公远跪在殿中。 叶庭圭先是如实的将遇刺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随后燕王面含怒容的看向尹公远,尹公远颤颤巍巍说:“启禀王上,臣已去现场看了一番,现场共有尸体五十八具。其中五十三具穿麻衣,持弯刀,用黑布蒙面,不少人身上有刺青,想是蒙古人。另外五具尸体全身着黑衣,持直刀,身上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线索。尸体已命人运回交仵作仔细检验,现场也派军士封锁!” 听完尹公远的话,燕维疆勃然大怒,猛地将手边的茶杯掷到地上,起身大声怒喝道:“你说在孤的王城脚下,有两拨人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要杀孤的儿子,其中还有一队五十多人的蒙古鞑子,这还是燕国吗?这还是燕京吗?是不是明天早晨孤就会看到蒙古鞑子打进王宫,砍了孤的脑袋?” 殿内的诸位大臣不敢答话,只得跪下请罪。燕维疆发了一通脾气,气稍微消了些,“叶庭圭及众甲士功过相抵,尹公远身为城门司指挥,护卫燕京不力,致使匪徒横行,即刻革职交法司查办。” 叶庭圭谢恩告退,尹公远也不敢分辩,谢恩后随着甲士退出大殿。燕维疆疲惫的坐在王座上,让其余大臣们起身,“此次事件,决不能姑息,刑部兵部大理寺要一同严查,歹徒从何而来,何人指使,那些蒙古鞑子是怎么混到燕京城下的,都要给孤查清楚。” 三位大臣低头领命,互相暗自交换了下眼神,皆是有苦难言。此次事件要说有幕后主使,最有嫌疑的人就在他们身前站着,若说这燕京城内谁想燕行云死,左御史大夫秦驰算一个,后宫的秦夫人再算一个,可这事虽然人尽皆知,但谁敢说出来,谁敢真往这二位身上差呢? 正当三位大臣在内心犯难之际,自打入宫后一直不曾说话的沈老丞相突然跪倒在地,大声说道:“王上,老臣有话说!” 燕维疆急忙说道:“老相有话但说无妨,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沈熙之并没有起身,接着说道:“此次王长子殿下遇刺,罪在王上!”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俱是面色大变,不知道沈老丞相吃错了什么药,只有秦弛隐隐猜到了老相想要说什么,但他此时一身的脏水甩不干净,不敢多说话,只能面色难看的看着沈熙之。 燕维疆也是面色难看,盯着老丞相说道:“老相你说什么胡话?” 沈熙之并不胆怯,跪在地上直视着燕维疆慷慨激昂的说道:“王长子蒙此大难,皆因王上优柔寡断。老臣早就劝王上早立世子,早定国本,但王上总是推脱,以致人心不定,小人趁机作乱。老臣今日再请王上立王长子为世子,以定国本,以安人心。” 燕维疆面色一滞,随后陷入沉思,殿内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只是暗中交换着眼神。秦弛虽然猜到了老相要说什么,可此刻也无可奈何。他是秦夫人的兄长,二殿下的舅父,燕王只有两子,燕行云遇刺,是个人就会怀疑他。 但此事秦弛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今日行刺确实不是受他指派,秦弛行事力求一击必中,如实他安排行刺,必然不可能让燕行云如此轻易脱身,连护卫甲士都没有折损一人。 秦弛已大致猜到第一波那五十余蒙古人是何人指派,但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而且他也在纳闷那第二波人是何人指派,甚至在怀疑是不是后宫的妹妹昏了头安排的此事。 秦弛见燕维疆并未驳斥老相,反而陷入沉思,心知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否则恐怕将无转圜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说:“确立世子一事事关重大,还是应该经朝堂众臣讨论之后再行决定为好。” 秦弛说完就感觉自己还是心急了,因为他已经从余光中隐隐看到兵部刑部大理寺三位大人在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只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沈熙之听到秦弛如此说,也不管他,依旧对着燕维疆说道:“王上,王长子殿下是您的嫡长子,天资聪慧,品行端正,从无错处,于情于理于法度都应立为世子,王上到底因何迟疑,此次殿下遇刺还不是有奸佞小人不希望您立嫡长,难道王上看不清楚吗?老臣再请王上立遵照礼法,立嫡长子为世子,以安天下民心!” 老相此言一出,连同秦弛在内的众臣也是跪倒在地,口中说道:“臣附议!” 老相的话已经说到如此程度,如果此时不附议,岂不是相当于自己跳出来说,我就是那个希望王上废嫡长而立幼的奸佞小人? 燕维疆看到殿内众人如此,心中终是下了决定,站起身对老相说道:“明日中书行文洛京,请陛下颁赐诏书,立长子行云为世子,命礼部做好一应准备,天子诏书一到,即行册立大典。” “老臣领命!”沈熙之叩首领命,其余众人也随之叩首,秦弛额头死死贴住地面,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起,好似要将满口银牙咬碎了咽入腹中。 第8章 豪赌 深夜,秦弛府邸。秦弛端坐于书房中,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不一会秦府的管家进来躬身说道:“老爷,人来了。”说完转身将身后的人请进书房。 来人是一位衣着华贵体态痴肥的商人,此刻他油光满面的大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带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走了进来,那商人进入书房后,殷勤的对着秦弛行礼:“秦大人,听闻您找我,我金某可是立刻抛下了我床上新找的两个美人,立马赶过来了。” 秦弛微微一笑,向着自己旁边的座位一昂首说道:“坐。”这金姓商人微微一愣,秦弛示意他坐的位置是和秦弛并肩只隔了一方小茶几的座位,平日里他可没这待遇,能让他坐在下首已是秦弛心情好了。不过他微微一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笑容更甚,带着几分气定神闲坦然的坐下。 秦弛接着说道:“喝茶!”那金姓商人随即准备伸手去端茶几上的茶杯,只是当他伸出手时,秦弛猛地将手中匕首挥下,直接将其右手刺穿钉在茶几上。 那金姓商人立刻痛苦的嚎叫起来,随商人而来的壮汉眼看主人受伤,当下暴喝一声准备上前擒住秦弛,那商人不顾疼痛急忙喊道:“额日巴拉,住手!”额日巴拉,蒙古人的名字,这壮汉显然是个蒙古勇士,那壮汉听到主人命令,停下动作,但还是怒视着秦弛。 秦弛看都没看那如同噬人猛虎一般的壮汉,只是死死盯着被他钉穿手掌的金姓商人,手还握在匕首上不曾松开。那金姓商人疼的满头大汗,急忙说道:“秦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你不知道吗?”秦弛恶狠狠的说道。 “难道,难道那第二波刺客不是秦大人您派的吗?” 秦弛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胖子:“金大茂,你觉得我比你还蠢是吗?连你这个蠢货都知道派五十人去刺杀,难道我会只派五个人去吗?你这个蠢货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蠢货坏了我的大事,今夜王上在那沈熙之老儿的逼迫下,已经立燕行云为世子了。” 说完,秦弛将匕首拔出,金大茂又是痛的大叫一声,急忙捂住右手,喘了几口粗气才说道:“秦大人,我也是为了能解决燕行云这个麻烦一劳永逸啊!” 秦弛一边拿着一块绢布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一边说道:“那你解决了吗?” “小人也没想到那燕行云的身边的护卫如此凶悍,竟能在五十多人的偷袭下护住燕行云,我还从草原调来一位哲别,谁曾想那废物竟然失手了,只射中了肩膀,没能一击致命。” 哲别,曾是成吉思汗手下四獒之一,是草原第一神射手,自此之后“哲别”就成了草原神射手梦寐以求的封号,能调动哲别一级的神射手,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是蒙古安插在燕京的密探首领。 秦弛随手将手中的匕首扔在茶几上,无奈的说道:“金大茂,你是不是这些年在燕京待傻了,你就然想靠着几十个拿着把破刀的乌合之众,去围杀二十多个穿着精甲的精锐骑兵?你是不是疯了,就算他们站在那让你手下那群废物砍,他们砍的动吗?” “大人,我本来就想着那哲别在突然偷袭之下定能一箭射死燕行云。” “那为何不干脆多找几个弓手直接将他射成筛子?”秦弛听到金大茂还在辩解,咆哮着将茶几掀翻在地。 金大茂捂着不断滴血的右手,痛苦的说道:“大人,您也不是不知,刀剑这些兵器还好说,弓弩甲胄这些东西无论在哪都是被严密监管的东西,何况是在燕京城,我能弄来一张强弓已是不易。” “那你为什么提前不和我商议?” 金大茂听到秦弛此问,低头不语,秦弛凑近了盯着金大茂咬牙切齿的说道:“金大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蒙古鞑子在想什么?你根本就不在乎此次刺杀能不能成,你甚至盼着这次刺杀不成。若是你真干成了,王上虽然会暴怒,说不定也会因为怀疑而疏远我,但燕行云死了,王上就只有一个儿子了,燕国的局势反而会稳定下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风浪。但刺杀不成,王上虽然愤怒,也会怀疑我,但毕竟没有死人,也没有证据,我还会安全的待在燕国的朝堂上,但燕国两位王子之争就会彻底爆发,燕国乱了,你们这些蒙古鞑子才能从中渔利,我说的对吧?” 金大茂抬头看着秦弛,眼中没了谄媚,也没了恐惧,直视着秦弛说道:“秦大人,你我双方本就都是与虎谋皮,现在大人已经撒过了气,我们双方目前还算是在一条船上,那这事应该就算过去了吧!” 秦弛被这一激,竟是被气笑了,“金大茂,别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就能钳制住我,你再敢跟我耍小聪明,我就先宰了你,然后向王上进言兴兵北上,这几年朝堂上想对你们用兵的文臣武将不在少数,是我在压制着这些声音。而且你们辽阳王在草原的日子也不好过吧,若是我燕国对辽阳王用兵,你猜你们的大汗会不会出兵帮你们。” 金大茂面色一变,随后再次变脸,又是恢复了先前的谄媚笑容:“秦大人,您的吩咐小人记得了,以后绝不会再给大人添麻烦,但凭大人差遣,如今那燕行云被立为了世子,想要斗倒沈老丞相再把二殿下扶上王位,大人也少不了需要我们的助力,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啊!” 秦弛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说道:“滚!”金大茂起身告辞,走出了两步又停住回身问道:“大人,小人斗胆再问一句,那第二波刺客不是大人所派,难道是秦夫人她……” 秦弛闭目养神,一旁的管家走上前来说道:“金先生,请!”金大茂见此情形,也不再纠缠,转身离去。 秦弛等金大茂离开后,站起身看着坐榻和地板上金大茂洒落的血迹,厌恶的对管家吩咐道:“收拾干净。”随后脸色难看的走出书房。 第二日,丞相府中,沈熙之带着沈府一众人送已经苏醒的燕行云出府回宫,在燕行云上车前,沈熙之对燕行云说道:“殿下,昨晚王上已令中书行文洛京,请天子诏书立殿下为世子,请殿下安心养伤。” 燕行云听到老相如此说,悚然一惊,懵然看着老相。沈熙之平静以对,眼神坦荡。燕行云愣了片刻,忽然一笑,对老相说道:“多谢老相,老相用心良苦,行云走了。”随后转身登车,在一众甲士护卫下返回宫城。 送走燕行云后,沈熙之在孙儿沈宗道的陪同下回到书房,等到了书房,沈宗道再也沉不住气,略带些气急的对沈熙之说道:“祖父,你到底是何想法,今晨我听到消息就一直想问,你既已答应殿下助他去辽西,为何又在王上那逼迫王上立世子,如此出尔反尔到底为何?” 沈宗道自蒙童时就跟在祖父身边,沈家其余男丁大多不成气候,这些年沈熙之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自沈宗道入仕以来,沈熙之在家中待人处事也都带着这个孙儿。此时沈熙之看着这个一直带在身边教导的孙儿气急的样子,抚着花白的胡须笑而不语。 沈宗道见祖父不搭话,就接着说到:“若是祖父不想殿下去辽西冒险,昨日为何不明说,出尔反尔,岂是君子之道?” 沈熙之看孙儿连君子之道都搬出来了,不禁哈哈大笑,这一笑将沈宗道笑的更加茫然,不知祖父在想什么。沈熙之笑着说道:“先王当时对着年仅一岁多的行云殿下说‘吾孙天资聪慧’时我还不觉得怎样,这两日我从发现,先王的眼光确实很准,就在刚才,殿下只需片刻就明白了我所为为何,而你从早晨到现在还想不明白,看来殿下才思,比你这探花郎要强多了。”说完就从书案上拿起一本书开始读书。 沈宗道被祖父如此一说,冷静下来,开始细细思量,站在原地沉吟许久,才抬起头看着祖父缓缓说道:“我大概明白祖父所为了。” 沈熙之继续看书,笑着说道:“哦?说来听听。” 沈宗道在书房中缓缓踱着步,“此次行刺,无论是不是秦弛所为,有没有证据证明秦弛所为,所有人都会将怀疑的目光集中到秦弛和后宫的秦夫人身上。如若此时,殿下再自请去辽西,那所有人都会认为殿下被刺杀吓破了胆,要逃离燕京,而秦弛和后宫的秦夫人为了避嫌肯定会极力反对,王上也不会同意,若是同意了几乎就是在明告天下,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长子,以至于要将其流放辽西,而祖父若是在这种情形下极力促成此事,秦弛更会觉得其中有阴谋,更会极力反对。” 沈熙之听完后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自己的孙儿问道:“还有吗?” “现在殿下被立为世子,再请去辽西,虽然在别人看来也有惧怕秦弛的意思,秦弛也可能会怀疑殿下想要去辽西培植自己在军中的力量,但他都别无选择,因为殿下以世子身份留在燕京,再加上祖父的支持,他想扶持二殿下继承王位的希望就会越来越小,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会乐见殿下去辽西,这样他使用手段的空间也就更大了。而且,如果殿下只以王长子的身份去辽西,哪怕掌握了一群精兵悍将,到时燕京突发意外,殿下带兵返京难免会给人留下带兵谋逆的印象,可若是有了世子身份,将来出了什么意外,再带兵回来,就更加名正言顺了。”沈宗道说完,还是皱起眉头问道:“可是祖父,王上就会同意吗?他的嫡长子刚刚遇刺,才被立为世子又被派往辽西,无论是不是殿下自己想去的,天下人都会说王上凉薄,王上真会同意吗?” 沈熙之叹了一口气说道:“王上会同意的!” 沈宗道不解:“为何?” 沈熙之起身来到窗边,负着双手缓缓说道:“因为王上就是一个优柔寡断,擅长自欺欺人的人。就如你所说,此次行刺所有人都在怀疑秦氏兄妹,但王上虽然愤怒,但这怒火却没有发到秦弛身上,因为殿下遇刺却无大碍,那么王上就不愿去怀疑,因为一旦怀疑,以后面对秦夫人及二殿下时,难免就会难堪。而之前之所以迟迟不立世子,也是因为宠爱秦夫人母子,此次在我逼迫下,立了世子,事后一定会觉得对秦夫人母子有所愧疚,也会担心世子之争并不会尘埃落定,反而会更加激烈。此时殿下自请去辽西,虽然王上一开始会反对,但前朝我不反对,秦弛也不反对,朝堂上就几乎不会有反对的声音,后宫之中,秦夫人也会暗暗促成此事,那么之后王上就会想着让殿下离开燕京,就能避免兄弟相争,起码避免在他眼前相争,那么只要王上不去想,就可以安享自己编织出来的一片祥和的日子,所以王上会同意,他也会控制自己不去想以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沈宗道听到祖父如此说,心中泛起一阵悲哀,为君为父做到如此程度,岂不令人心寒,“祖父,殿下为何一定要去辽西,如今已经被立为世子,只要以后小心行事,前朝有祖父帮忙照看,日后平安继位应是不难。” 沈熙之回身看着自己的孙儿,沈宗道看到平日慈和的祖父眼中似乎燃起了熊熊烈火:“因为殿下的志向并不只在燕国一地,当年我与太祖先王一同征战四方,想的就是平定天下,再造盛世,但太祖当年和当今王上一样,宠爱幼子在立储一事上优柔寡断,最终差点让中原再度四分五裂,但当年天下毕竟刚刚安定不久,人心思定,所以最终没有打起来,先王为自己求了个燕王位,我也随之来到北疆,想着怎么也先守住北疆,别让蒙古鞑子再趁机南下。” 说到此处,沈熙之语气颇为沉重,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时至今日,天下承平十几年,天下修养的差不多了,朝廷和各大藩国都在积蓄力量,这天下终归是要再战一场。若是留在这燕京之中,与秦弛在朝廷互相攻讦,只会让燕国局势愈发混乱,徒耗实力,待到风云激变之时,只会只能任人宰割。” 沈宗道摇了摇头:“可是祖父大人,这相当于兵行险着,将全部身家压上的豪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啊。” 沈熙之笑了笑,却问了孙儿另一个问题:“你想了这么多,有没有想到昨天那第二波刺客是谁指派的?” 沈宗道一头雾水,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大家只是猜测刺杀是秦弛所派,没有多少人在意是几波刺客,注意到的也大多是想是秦弛一系的人共同所谋。但此刻看着祖父看向自己的眼神,联系到这两日的事情,一个大胆的想法跃上心头:“您是说,殿下自己安排的刺杀,想演一出苦肉计来借机去辽西,只是碰巧遇上了秦弛等人安排的真刺杀?” 不等祖父回答,沈宗道就自己答道:“是了,这样就都对上了,为何叶庭圭会说那第二波刺客曾与第一波刺客互相厮杀,为何殿下偏偏晕倒在了咱们府邸门口,又借机向祖父求得帮助。” 沈熙之站直了身躯,感觉到冷了多年的血又热了起来,多年岁月消磨掉的少年意气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我当年就是一个落魄文士,将全部身家压在了太祖身上,赢了却也没能赢的彻底。昨天,我看着那个半边身子被血染红,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眼睛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野心的少年,似乎再次看到了当年的太祖,当年的先王,当年的我。既然燕藩是五大藩国之一,那么这张赌桌就躲不过,下不去,无非是输多输少而已,索性不如输个干净,若是赢了……” 沈熙之说到此,微微一停,随后这位六十岁的老丞相笑的如一名少年般灿烂:“那就可能是我当年想要的盛世天下!” 第9章 父子、母子 建章宫中,燕行云刚刚回宫不到半个时辰,正躺在床榻上休憩,左肩上伤口的痛楚让他无法入睡,只得皱着眉头闭目养神。就在这时,燕行云听到高福在他耳边轻声唤道:“殿下,秦夫人带着二位殿下来了。” 燕行云睁开眼睛,就见秦夫人带着燕行麟和长乐公主已经走到床榻前,燕行云急欲起身,口中说道:“怎不通报?”只是这一动又牵动了伤口,不禁痛呼一声,又倒了下去。 见此情形,秦夫人惊呼一声,急忙说道:“殿下切莫移动,是我让他们不要通报,就是怕扰了殿下休息。”说话间长乐公主燕琪儿已经跑到床榻边,脸上挂着两行泪珠说道:“王兄,你没事吧?” 燕行云躺在床榻上对着秦夫人微微颔首:“让姨娘担忧了。”说完看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的妹妹,用右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抚道:“傻丫头,哭什么,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躺两天就没事了,过两天中秋的时候,你王兄还能陪你赏月喝两杯梅子酒呢。好了,别哭了,你这眼泪接起来都能养金鱼了,别一会你的眼泪把王兄冲跑了,那你可就见不着你王兄了。” 燕琪儿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略带气恼的说道:“王兄总拿人家说笑,受伤躺在床榻上还要戏弄别人。” 一旁的燕行麟也跑过来凑在燕行云身边大声说道:“王兄,我今日开始就学习武艺,等我学好了我就给你当护卫,再有坏人来时,我一个手就能把他们全打趴下。” 燕琪儿立刻在一旁呛声:“臭小鬼,你就会喊,你连只鸡都打不过,还说什么保护王兄,你只会给王兄拖后腿,到时候还得王兄来保护你。” 秦夫人立刻制止两个马上就要吵起来的孩子:“你们王兄都受伤了,你们还在他跟前吵,都闭嘴,再吵罚你们抄书。” 燕行云笑着松开妹妹的手,用右手摸了摸燕行麟的头:“麟弟有出息,王兄等着你将来保护我。” 燕行麟听完,立刻得意洋洋的昂起头向着姐姐示威,燕琪儿哼的一声扭过头去。燕行云看着在一旁似有话说的秦夫人,笑着说道:“姨娘,此次刺杀的匪徒都是些蒙古鞑子,我知道宫中定有些闲话,都是些好事之人捕风捉影,姨娘不必介怀,父王和我都是不会信的。 秦夫人听燕行云这一说,顿时泪如雨下,“殿下能如此明察秋毫,倒真叫我不知说什么了。” 燕行麟跑到秦夫人身边,拽着她的衣袖说道:“娘亲,你怎么也跟姐姐一样哭了,王兄不是说他没事了吗?” “臭小鬼,你什么都不懂就闭嘴。”两个小孩子顿时又吵了起来,几人稍叙了片刻,秦夫人见燕行云面带倦色,就带着依依不舍的两个孩子离去。 出了建章宫,秦夫人让人带两位殿下先回毓秀宫,自己一人来到仁政殿,昨夜王上没有去毓秀宫,而是就在仁政殿休憩。到了仁政殿外,秦夫人跪在殿外,让内侍进去通报求见。 内侍急忙进殿通禀,正在处理政事,听到内侍说秦夫人在殿外跪求见驾,心中一阵烦闷。长子遇刺他心中当然有疑虑,他只有两子一女,王后早丧,其母家又无成器之人,前朝沈熙之位居中书左相,而右相一职一直空置,老相德高望重,是先王挚友,又与他有半师之谊,这些年他没有怠政,老相多有劝解,他对老相可谓又敬又惧。 这几年他见秦夫人的兄长秦弛有些才干,便一步步将他提拔为御史台的领袖,为的就是平衡老相在朝中的实力。而秦弛身为秦夫人的兄长,自然就会想要扶持燕行麟成为下一任燕王。 燕维疆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这些,但大概人总是偏爱幺儿多一些,燕行麟也确实聪明伶俐惹他喜爱,但他的长子也是聪慧伶俐,当年他的父王对这个孙儿颇为喜爱,甚至说,当年父王会去支持当今天子继位从而求得王位,未尝没有这个长孙的功劳,加之燕行云又是嫡长,沈熙之这些老臣自然是站在他这一边。 有时候燕维疆甚至想,若是燕行云昏聩纨绔一点就好了,他也能顺势就将秦夫人扶正,就立幼子为储了,但这么一想又觉得对不起长子,对不起难产亡故的王后。就如沈熙之所说,燕维疆是个善于自欺欺人的人,既然此事难解,就干脆不去想,谁也不立,能拖一天是一天,反正他身体还好,也不急于一时,所以这些年不是没有大臣建言立储,都被他拖延糊弄过去。 但昨天长子遇刺着实令他愤怒了,所以当老相再次建言立储,并说就是因为储位不明导致的长子遇刺后,由于愤怒和多年对于长子亡妻的愧疚他也就顺势答应了。但事后,他又怕秦夫人知道后与他撕闹,因为现如今他还能装作不去怀疑秦氏兄妹,但如果秦夫人找他撕闹,就说明秦氏的确有争储之意,那么这次的行刺恐怕真就与他们脱不了干系。燕维疆不知到了那种局面他能怎样做,难道疏远了秦氏母子再把秦弛拿下?那样前朝就没人钳制沈老丞相,而且他也着实是宠爱秦氏母子,舍不得疏远他们,所以昨夜燕维疆干脆就躲在这仁政殿,还是能躲一天是一天,躲不过再说躲不过去的事。但他没想到,只过了一夜,秦夫人竟然找到仁政殿来了,难道说她真要因为世子之位撕闹,燕维疆一想到此,感觉到头都要炸开了。 殿内的内侍们见王上愣愣的出神,不作回复,也没人敢说话,在这宫城之内,哪个不是人精,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传遍整个王宫,谁也不愿在这时候引火上身,一个个修起了闭口禅。 愣了得有一刻钟,燕维疆终于回过神来,躲终究是躲不过的,只得无奈的说道:“让她进来。”内侍得了吩咐立刻出去传召。 燕维疆绷着脸看着秦夫人走进殿内,大概是在殿外跪的太久,走路都有些不顺,燕维疆看着心中泛起一丝怜惜,秦夫人来到殿中,款款下跪,随着秦夫人下跪,燕维疆心里也随着咯噔一下,愈发忧虑,但还是不露声色。 秦夫人跪倒后俯身行叩拜礼:“臣妾参见王上!” 燕维疆清了清嗓子:“爱妃何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吧!” 秦夫人只是直起腰身,依然跪着说道:“臣妾适才带着琪儿和麟儿去看过了云殿下。” “哦?行云现在如何了?” 秦夫人没有回答燕维疆的问题,反而瞬间梨花带雨,眼泪扑簌簌的落下:“王上,臣妾昨日听闻云殿下遇刺,心中大为惊骇,臣妾知道,这些年臣妾兄长蒙王上信赖,多有提拔,有许多人都认为我兄长要为麟儿争世子之位,此次云殿下遇刺,定有许多人疑心是我兄长所为,臣妾虽未曾质询过兄长,但臣妾相信他定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之事,如若王上不信,尽可将其下狱拷问,若真是他所为,臣妾也愿意自尽谢罪。” 听到秦夫人如此说,燕维疆脸色缓和了许多,“爱妃何出此言啊,不过是一些好事之人捕风捉影,你兄长身为御史大夫,朝廷大员,孤相信他不会行此等事,爱妃起来吧!” 秦夫人仍不起身,依旧哭着说道:“王上您知道,先王后殡天后,云殿下曾养在臣妾宫中,琪儿如今还在我宫中喊我母亲,臣妾一直将他二人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虽然云殿下后来年长,搬出了毓秀宫,但臣妾对他之心从不曾变,云殿下是王上的嫡长子,是理所当然的世子,麟儿只是庶子,怎会和他的王兄争这世子之位,王上这些年不曾立世子,臣妾只因这是朝廷大事,臣妾一个后宫妇人不便多言,但绝无依靠兄长为麟儿争夺世子之心,此事天地可鉴,臣妾更不会存刺杀云殿下之心,臣妾与秦氏族人若为此次刺杀的幕后主使,天厌之,天厌之!”说完再度附身在地,痛哭流涕。 燕维疆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赶快起身来到秦夫人身前,双手将秦夫人扶起,用袍袖帮秦夫人拭去脸上的泪水,疼惜的劝慰道:“爱妃何必起此大誓,孤何曾怀疑过你兄妹二人啊,那些流言孤从未信过,爱妃刚才一番话实在是令孤大为宽慰,爱妃如此识得大体,不枉费孤对你的疼惜啊!你放心,行云那边孤去劝解,定不会让他对你心生嫌隙。” 秦夫人赶忙说道:“王上这话可是说错了,刚才在建章宫内,云殿下还开解臣妾不要理会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让臣妾好生感动。” 燕维疆开怀大笑:“好好好,得妻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啊!爱妃刚才跪的久了吧,都怪孤刚才琐事繁多,没及时让你进来,你先回宫休息,待孤处理完政事,晚上就去陪你。” 秦夫人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王上还是要去看望下云殿下,只要王上开心,臣妾怎样都是行的,王上政事繁忙,臣妾先行告退了!” “好好好!”燕维疆笑着目送秦夫人离去,转身回到书案前,脸上依然挂满了笑容,看着那些平日里令自己头痛不已的奏章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秦夫人回到毓秀宫,发现秦弛已经等在宫内,正在和燕行麟玩耍,她走上前对燕行麟说:“麟儿你先出去玩,母亲有话跟你舅公说。” 燕行麟不乐意:“不,舅公在给我讲故事,还没讲完呢。”秦夫人眼睛一瞪,燕行麟立刻害怕的低下头,秦弛赶忙蹲下:“小殿下先出去,我与你母亲说两句话,然后就去找你,接着给你讲好不好啊?”燕行麟只好点点头,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 待遣退了下人,秦夫人赶忙问道:“是你吗?”秦弛摇了摇头,秦夫人再问:“两波都不是?”秦弛直接翻了个白眼,转身找了把椅子坐下,秦夫人知道自己问的多余了,如果有一波是秦弛派去的他刚才又怎会摇头,随后也在一旁坐下喃喃自语道:“那会是谁呢?” 秦弛在一旁缓缓说道:“第一波人多的,是那个居心叵测的蒙古探子派人做的,第二波”说到这,秦弛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知道!” 秦夫人用拳头锤了一下桌子:“这群该死的蒙古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人家这次本来也没想帮你成事,他就是奔着搅混水去的。”秦弛接着问道:“王上那边怎么样?” 秦夫人依旧难掩怒容:“我先去了建章宫,燕行云到是没什么异样,反而还主动开解我,让我不用在意宫中流言。王上那边一开始应该是起疑的,我在仁政殿外跪了一刻钟才让我进去,我好一通赌咒发誓才让王上相信我们没有争储之心,更不会去刺杀。” 秦弛目光阴沉:“你相信燕行云那小子的话?” 秦夫人一愣,微微叹了口气:“他那样子不似作假,况且他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刚经过了一场刺杀,我看他不像是装的,况且信不信的有什么区别,我们总是要跟他争这世子之位。” 秦夫人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说实话,当年我无子,他养在我膝下的那两年我是真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的,我也确实不想害他性命。” “糊涂!”秦弛猛然起身,对着自己的妹妹斥责道:“如果是以前还则罢了,他还不是世子,我们还能希望王上直接立麟儿为世子,留他一命,现在他已然是世子,再要相争,那就只能是你死我活。你要么就干脆绝了争储的心思,让麟儿俯首称臣,我也省的折腾,要么就收起你那妇人之仁,那燕行云就是个小狐狸,他是遇刺受伤不假,但受伤后回城那么长的路,骑了那么久的马,他早不晕倒晚不晕倒,偏偏走到沈老儿的府邸前就晕倒了,谁知道他在相府里跟那沈老儿说了什么谋划了什么。” 秦夫人被秦弛这么一说,却又想起今天躺在床榻上喊着姨娘的那张年幼且真挚的脸庞,心中一阵烦躁,起身说道:“我知晓了,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我跪了许久,膝盖疼的紧,我要休息一会。”说罢转身去了内殿。 秦弛看着秦夫人消失在内殿的身影,一甩袖子,愤愤离去。 第10章 册立(上) 祥嘉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此日也是燕王选定的为长乐公主庆生的日子,因为当初燕王王后难产离世,为了避开王后的忌日,所以燕王就在每年中秋时为燕琪儿庆生。 依照大虞礼制,藩王的女儿只能授郡主,但这些年除燕国外的四大藩国是宗藩,与朝廷也多有不睦,所以这些年藩王女儿的封号问题就成了藩国与朝廷互相拉扯示威的手段。 祥嘉裂土以来,凡是宗藩藩王有女儿降生,若是依照礼制向朝廷请封郡主,那么朝廷就会赐封册诏书令宗人府录名造册记下封号,但若是藩王自行封册女儿为公主,那么朝廷就只令宗人府录名,其封号盖不记录,以表明朝廷并不认可此等封号。 但燕藩是异姓藩王,燕王子嗣与朝廷宗人府无关,如若燕王逾制封自己的女儿为公主,朝廷好像只能吃个哑巴亏,没有半点办法,幸亏燕王子嗣不盛,一开始还没什么。后来燕琪儿降生,燕王后又难产离世,谁都知道燕王肯定会极为重视这个女儿,所以对于燕琪儿的封号朝廷也是极为在意。 可大概是因为燕维疆真的太过在乎这个亡妻遗留在世间的女儿,所以燕维疆在女儿降生的次年,亲赴洛京,朝见天子,恳求天子恩赐公主封号,此举给足了朝廷颜面,天子也就顺势给燕琪儿赐下了封册其为长乐公主的诏书,这样一来,燕琪儿就成了唯一一个以藩王女儿身份得到朝廷封册的公主,当然长乐公主的食禄朝廷是不会出一石米的。 时近傍晚,燕行云在侍女们小心翼翼的侍候下换上了今晚参加中秋家宴的袍服,此时离燕行云受伤才过五天,他的左肩还在阵阵疼痛,整个左臂也难以移动。高福拿来一条与袍服颜色相称的丝绸吊带,要将燕行云的左臂固定住,燕行云想了想说道:“不用了,我今夜自己注意点就好了。” 高福劝道:“殿下,还是带上吧,太医交代了,您这些日子左臂不能移动,以免牵动伤口。” “不过是一两个时辰而已,没什么大事,不要扫兴。”燕行云说着左臂微曲敛在胸前,向殿外走去。 今夜的中秋家宴依旧在毓秀宫举行,参与的人也只有燕王、秦夫人和燕王的三个子嗣,燕维疆的后宫中虽然还有几个美人,但这些年燕维疆独宠秦夫人一人,其他嫔妃也无子嗣,基本上只有年节大宴时才能见上一面。 今夜既是中秋又为燕琪儿庆生,往年来说都是极为热闹的,但今年燕行云刚刚遇刺,燕琪儿本身兴致就不高,燕行麟应是也受了秦夫人约束,今日出其的安静,所以晚宴上气氛并不热烈。 燕维疆问了问燕行云的伤势,一家人就简简单单的叙了会话,看了看歌舞,也就散了。虽然没了往年的热闹,但今晚的安静祥和确实让燕维疆心情大好,很是受用。 晚宴散后,燕行云回到建章宫,脱去了外面有些繁琐沉重的袍服,绑好了胳膊,让人将一把摇椅搬到了庭院中,今夜依然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中,银辉洒满大地,天气转凉,蚊虫渐少,草丛中偶尔还会传来蛐蛐的叫声,让人很是惬意。 燕行云躺在垫了锦被的摇椅上,高福又拿来一张薄毯为他盖上,燕行云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摇椅轻轻的晃动,“高福啊,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在燕京看着一轮圆月了,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了。” 在一旁的高福知道主子此时只是想静一静,所以不曾答话,只是安安静静的侍候在一旁。又过了好一会,燕行云说道:“去将叶庭圭喊过来。”高福低头称是,向着一旁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声,过了一会叶庭圭穿着一身盔甲走来。 叶庭圭来到摇椅前,单膝跪地,“卑职参见殿下!” “嗣忠,起来吧!” 叶庭圭听令起身,高福随后挥手斥退了其余的侍从,燕行云看着叶庭圭说道:“嗣忠,那日在相府我与老相交谈,没有避你,你也应该猜到了些什么,你说说看。” 叶庭圭略一犹豫,低头说道:“卑职是有些猜测,那日殿下昏倒在相府前,本没觉得有什么,但殿下进了相府不久就苏醒,又在老相来后就与老相谈起去辽西之事,再联想之前那后冲出来的五名黑衣人几乎未与我等交战,反而和那第一波刺客搏命厮杀,卑职斗胆猜测,那五名黑衣人原本是受殿下的指派,要在那日陪殿下演一出苦肉计,所以那日殿下才会故意拖延行程,又在那处树林处停下说话,就是想给那五人制造机会,只是不曾想竟真的有人在那谋划了刺杀。” 燕行云点点头:“确是如此,不过也算帮了我一个忙,让这出苦肉计没了破绽。” 叶庭圭接着问道:“殿下,卑职还有一个问题,那五名黑衣人身手都是一流的,似是军旅之人,殿下您是从何处找来的?” 叶庭圭问完,高福看着燕行云,燕行云点了点头,高福于是回答道:“这些年在殿下的授意下,我帮着殿下在燕京城中笼络了一批人,人也不多,也就几十个,里面的人市井小贩,流氓地痞,落魄文士,街巷暗娼五花八门。但真正知道是为殿下做事的不多,也就八个人,那天那五人全在其中,他们五人本来是戍守沧州的军士,领头的是个伍长,从军时上官克扣他们的粮饷,而那个上官是秦大人的远房侄子,所以他们举告无门,于是一同离开军伍,来燕京想着靠帮大户人家看家护院营生,却又被燕京里面的流氓帮派欺辱,走投无路之际,宫外负责为殿下做事的人招揽了他们,后来他们身为家世清白,忠心可靠,受到了殿下的重视。” 燕行云接着高福的话说:“那天原本的打算让他们埋伏在树林中,在我停马时用弩箭向我射一箭,然后马上向林中远遁,我受伤之后你们肯定会先护卫我,不清楚敌人方位与人数不会贸然追击,即便你当时派人追击高福也会拦住你,让你以护卫我回宫为重,他们五人逃离后立刻前往辽西,在那边等我,不曾想……哎,可惜了五条好汉子。” 燕行云说完看向叶庭圭:“嗣忠,你如今是何想法?” 叶庭圭再度跪倒在地,沉声说道:“卑职及标下一百护卫甲士愿追随殿下,绝无二心!” 燕行云点点头,示意他起身,然后说到:“我记得你从前在宣府镇从军,后被拔入禁军,后来我搬来这建章宫后你就领着一标卫士来此护卫我,这些年了,一直是个正六品的校尉,放心吧,待我前去辽西时,你就是个都统了,再之后就要靠你去战场上搏杀了。” 叶庭圭神色激动,低头抱拳答道:“多谢殿下,卑职定殊死效命!”随后燕行云就让其先行退下,自己继续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依照大虞军制,武官品阶自从六品始设,五人一伍设伍长,十人为一什设什长,此二者皆不入品,只因行军扎营时五人一帐,巡查守夜时以什轮换,所以设此两职方便统率军士。 其上百人为一标,设一校尉(正六品),千人为一营设都统一员(正五品)副都统二员(从五品)营镇抚二员(从六品)。再其上五营为一军,设指挥使一员(正三品)都指挥使两员(从三品)指挥佥事四员(正四品)军镇抚二员(从五品),加上指挥使亲卫等一军定员五千六百人。此等规制皆是朝廷所设,藩国内诸军形制官品与朝廷相同,其官员不降品任用。 在这之上便是朝廷枢密院有左右枢密使正一品,枢密同知从一品,枢密佥事正二品。而一方重镇需要总领一方军事,则一般授枢密院官职领防御使差遣。如朝廷在大同镇便是当朝皇后内弟以从一品的枢密同知,领受的大同防御使的差遣。 而在藩国中,枢密院也因本是朝廷才应设的,所以藩国枢密院前也要加行在二字,所有官员降一等任用。如在燕国境内,在燕京西北方向居庸关以外的宣府镇设的宣府防御使,在山海关外大宁府设的辽西防御使,就都是以行在枢密同知正二品领受的差遣官。而在燕京以南的真定府则是以从二品的行在枢密佥事领的真定防御使。 此次燕行云允诺叶庭圭可以晋升都统,是直接将他拔升两级,对于他这个多年来戍守宫城无有寸功的武将来说可谓天大的恩赏,叶庭圭怎能不激动。 将近一个月之后,祥嘉十四年九月初十,燕京城南城正门丽正门外,黄土垫道,旌旗招展,城内直通王城承天门的青石板路用清水泼洗干净,明晃晃的能映出人影,燕王亲军着明光礼甲肃立两侧。御史大夫秦弛带着礼部一众官员站在城外,燕王行在礼部尚书孟益站在秦弛身旁目视南方,笑着说道:“秦公,时候还早,到一旁坐坐饮杯茶吧?” 秦弛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也是笑容满面的说道:“还是免了吧,这次朝廷派礼部左侍郎亲赴燕京颁赐世子册立诏书,可见天子对我燕国的礼重,我等自然也不能失了礼节,孟尚书,还是辛苦您陪我再等等吧!” 孟益笑着说不敢,看着秦弛满面真挚的笑容,心中对这位秦大夫又是高看了一眼。这燕京城中但凡心明眼亮的谁不知道秦氏兄妹的争储之心,此次老相沈熙之借着燕行云遇刺,力谏燕王确立世子,很多人都觉着秦氏兄妹在争储中落败,免不了要气急败坏,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都等着看秦家的笑话。 却不曾想这秦氏兄妹的养气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自从燕王向朝廷上书请立世子以来,秦弛非但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之意,反而积极地为世子册立大典做筹备,多次找到孟益商议大典事宜,而后宫之中也没有传出任何秦夫人的不满之语,好似这秦氏兄妹压根没有争储之意。 秦氏兄妹的此番作为反而让孟益这样浸淫官场多年的人对其高看了一眼,在这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还能爬上高位的哪有蠢人,自然不会有人相信秦家无心燕王之位,要说经此之后秦氏兄妹绝了争储的念头大多也是不信的。 原本燕王朝堂之上很多人都认为秦弛借着妹妹的裙带爬上高位,而秦家原本也只是商贾之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对其颇有轻视。但在此次风波中秦氏兄妹的作为却向众人展现其不俗的政治手腕与城府,面对燕行云被确立为燕王世子,在争储一事落败之后,秦氏兄妹没有气急败坏的撕闹触怒燕王,反而靠着前朝后宫的一番表现更获燕王欢心。 而此次老相力谏立燕行云为世子,相当于旗帜鲜明的站在了燕行云身边,日后为了平衡朝堂,燕王必然更加倚重秦家,那么起码在燕维疆还是燕王时,秦家在燕国朝堂上就根基稳固举足轻重,而争储争到底整的那个世子之位,而是燕王之位,不到最后,谁又能轻言孰胜孰败。 像礼部尚书孟益这样的人,本身就是燕地的世家大族,本就不愿在世子之争中牵涉过深,对于他这样根基深厚的大族来说有其中立的本钱底气,那么持身中正静待时局变换才是不败之理,而朝中像孟益这样想的朝中重臣也不在少数,此次之后,这些原本轻视秦家的人反而不再将秦弛视为一介贱商,攀附裙带之人。 孟益和秦弛又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接近半个时辰,南方官道上才出现一队举着旌旗的骑士,骑士们簇拥着一辆装饰普通的单驾马车。秦弛看到这一队人马出现后,笑着说了一声:“来了!” 第11章 册立(下) 车队缓缓走近,停在秦弛等人面前,车夫掀开车帘,一名容貌清癯,身着紫色官袍,腰缠金玉带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下了马车。大虞立国后官员服色依唐制,三品以上着紫袍,四五品为绯袍,六七品为绿袍,以下为蓝袍。此间来者为礼部左侍郎李宗义,字正然,官居正三品。 秦弛见李宗义下车,与孟益二人上前几步,拱手道:“正然公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李宗义见眼前走过来的二人,皆是身着紫色官袍配金玉带,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容貌俊朗风度翩然的中年人,一副黑色长髯随微风浮动,颇有一番贵气自身上散出,稍落后半个身位的则是一名相貌儒雅的老者。李宗义虽未来过燕藩,早就得了通报说燕藩御史大夫秦弛和礼部尚书孟益亲赴城门外迎他,顿时心中了然,立刻笑着作揖回礼:“可是秦公和孟尚书,哎呀老朽一介庸才,不过为陛下跑跑腿,岂敢劳二位大人在此亲迎,实在是折煞老夫了。” 秦弛对这种官场客套自然熟络,心道:“您老这嘴上说着折煞,这马车自打出了驿站可没提过半点速,一路上慢慢悠悠让我在这吃了快一个时辰的沙子,这架子端的倒是稳。”心里这般想着,但秦弛也明白朝廷和藩国的关系本就微妙,更何况燕国还是外藩不是宗藩,此次传来消息说朝廷派了李宗义来颁赐册立世子的诏书,燕国上下也在犯嘀咕,搞不懂朝廷是想展示对燕藩的倚重亲近还是要借机做些什么。但秦弛此时见李宗义虽然在来时路上端了架子,但见面之后还是平易谦恭,没摆什么谱,心里还是有些底了,看来朝廷还是要倚重燕国来抵御北方辖制宗藩。 心里心思急转,秦弛动作上也半点不慢,在李宗义拱手作揖之时便快速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李宗义没有让他拜下去:“正然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老是我大虞的肱骨,此次作为上使亲赴燕境,我燕国上下皆是感佩陛下的恩重。” 说着就将李宗义扶起,孟益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在一旁笑着不说话。若是秦弛不来,他自然会和李宗义亲近寒暄,但此时秦弛在前面与李宗义套近乎,他若再过分的热情难免有谄媚之态。 燕国虽与朝廷亲近,这些年为抵御蒙古入侵粮饷军费对朝廷也多有仪仗,但燕国毕竟是封王裂土的藩国,该拿捏的身段还是要保持的。他孟益也不像秦弛想着和朝廷的重臣有什么私谊,将来好引为外援,身位燕臣,效忠燕王才是立身之本。此时有秦弛在前面顶着,他也正好乐的清闲,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 秦弛拉着李宗义向着准备好的马车走去,边走边说到:“正然公,此来舟车劳顿,王上已命我和孟尚书为您准备了休憩的宅院,请您和您的护卫们一同进城先休息一夜,明日晌午,王上在宫内设宴为您老接风洗尘,世子的册立大典定在十五大朝,后续的诸多事宜由礼部孟尚书他们与您商洽,咱们先进城吧。” “好好好!”李宗义笑着应承,一边随秦弛走向入城的马车一边说道:“只是我今日还需去拜会一下成国公,我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让我代为问候成国公,王命在身,不敢耽搁,秦公可否为老朽引个路,随我一同前去啊?” 成国公是太祖大封功臣时给老相沈熙之的封号,只是沈熙之随燕骥来到北境,任燕国左相后已无人这么称呼沈熙之,沈熙之的府邸也只挂沈府的匾额,并不按礼制挂成国公府。 听到李宗义此言,秦弛并无太大的反应,笑着说道:“既是圣命在身,自是不能耽搁,不过在下不便陪正然公前去了,我前些时日因为轻狂孟浪恶了老相,我若是陪着您前去,难免惹老相心烦,还是让孟尚书陪您老去相府吧,不过去相府前还是让我和孟尚书陪您老先到歇脚的宅院,您老也好稍作梳洗,您看可好?” “也好,也好!”李宗义不动声色,随着秦弛孟益上了马车,心中对这位秦弛秦大夫的应对颇有些意外。朝廷与藩国之间对彼此的风吹草动都是十分在意,李宗义对燕国朝堂的动向自然也是了解的八九不离十。 秦弛作为燕王外戚,本就是被燕王硬抬上来与沈熙之打擂台的,双方自然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更何况现在又有了夺嫡之争,对与不久前由于张琰通敌一案双方的朝堂对峙朝廷也是有所了解的。秦弛说自己轻狂孟浪恶了老相,李宗义知道他在说此事,只是他没想到秦弛会直接将此事说出来当做推脱的借口。如此一来,倒显得秦弛光明磊落,与沈熙之只是政见之争。 李宗义心想这秦弛虽是一介商贾出身,但也真不是俗人。朝廷虽然与燕藩亲近,想的是笼络燕藩稳住北方,先着力对付其余虎视眈眈的宗藩,但也不愿看到燕藩真的是铁板一块免得将来尾大不掉。此次李宗义前来虽是要展示朝廷对燕藩的恩重,但若是有搅弄些风雨的机会,李宗义也不会放过,毕竟只有藩国内有所争斗,朝廷才有机会插手。 李宗义刚才说要先去拜会沈熙之,其实是不合礼制的,毕竟他作为上使,未见燕王,先去拜会一国丞相,而且沈熙之还是太祖钦封的朝廷国公,又任过朝廷的丞相,难免不会让人多想。 这种挑拨虽然很是低级流于表面,但总会让燕王有所不满,李宗义本以为秦弛会借着这个机会和自己一同前去,无论自己和沈熙之谈论什么,秦弛都可以借此去燕王面前鼓弄些唇舌。 但没想到秦弛竟然如此的顾全大局,没有顺着自己的话称呼沈熙之为成国公,也不陪自己前去,显然是不准备借此来打压沈熙之。 试探不成,李宗义也没什么所谓,他本来也没打算真在燕藩这搞出些大风浪,李宗义和秦弛孟益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向城内驶去。一路上秦弛与李宗义颇为热情的闲聊,时常掀开车窗的帘子为李宗义介绍着燕京城内的风景,孟益则一直在一旁默默地闭目养神。 马车在城内缓缓行驶了半个时辰后,停在了离王城不远处的一处大宅,到达之后,秦弛并未陪同李宗义进门,又与李宗义寒暄两句后便告辞离去,孟益领着李宗义进了下榻的宅邸。稍微安顿了一下,李宗义最终决定让孟益稍待他片刻,自己去卧室换了一套便装,才和孟益一同去了相府。 等到了沈熙之的府邸门外,只见沈府已然中门大开,只是并无太多人迎候,只有一位年轻人站在门外,见到李宗义二人下了马车,立刻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小子沈宗道,奉祖父之命在此迎候上使、孟尚书。” 李宗义身着一席青衫,笑着扶起沈宗道,“一年多未见,探花郎神采依旧啊,我这次来是以弟子身份来看望师相,探花郎不必多礼。” 沈宗道在祥嘉十三年的春闱中得中探花,在洛京自是见过这位礼部侍郎的,而这位大虞礼部侍郎与沈熙之的渊源也颇为不浅。 昔年前宋时,李宗义少年得志,年仅十七岁就得中二甲进士,还被选入翰林院,二十岁时就进了前宋的礼部。只可惜因为家境贫寒,无钱打点,不受上官喜爱,被扔进了北上让当时还没有自立的姚盛交出兵权的使节队伍当副使。 当时李宗义就觉得此去必死无疑,姚盛等人被逼之下一定会脱离宋朝自立,介时他们这群人都得被杀了祭旗。只可惜他人微言轻,说的话自然没人听,而当时的正使又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只想着北方蒙古虎视眈眈,姚盛等人不敢违逆朝廷,会乖乖交出兵权,让他得此大功。 等李宗义等人到了当时还是洛阳的姚盛军驻地,一开始对他们还是颇为礼遇,只想着能否拖延转圜。这让当时的正使更加嚣张跋扈,似乎笃定姚盛不敢违逆朝廷旨意,一边收着姚盛及手下将领的贿赂,一边催促姚盛交出兵权南下。 李宗义当时只觉得死到临头,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有一群骄兵悍将冲出来将自己剁碎了喂狗,本着能活一刻是一刻的想法,终日跑到酒肆买醉。 就在一天李宗义又跑到酒肆买醉时,碰到了当时在姚盛帐下任军机参赞的沈熙之,两人相谈甚欢。沈熙之大概能猜出这个年轻人心中所想,也对这个脑子还算清醒的年轻人有些欣赏,分别之际沈熙之拍着李宗义的肩膀说道:“小兄弟,莫要觉着山穷水复无路可走,当年我们这些人都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说不定何时就被如猪狗般屠宰,但如今如何,事在人为,就看你怎么想,说不定明天一早就柳暗花明了。” 当时李宗义只觉得沈熙之是在宽慰他,但第二天一早,李宗义随着正使又一次走进姚盛的大帐,再次要求姚盛南下,而姚盛似乎也难以拖延,无奈答应,要交出兵符大印,当时李宗义就觉着不可思议,难不成自己猜错了,姚盛真的不敢反,自己能活着回去复命了。 但就在正使志得意满的走上前要去接过大印时,在一旁伫立的燕骥突然一声暴喝:“不可南下!” 说完就抽刀一刀将正使的脑袋砍了下来,李宗义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脸上还挂着笑容的脑袋,只觉得人都傻了,两股战战,再看见提着血刀恶狠狠看着自己的燕骥以及两边站立的两排恶狠狠像是要活吃了他的武将们,更是觉得天旋地转,尿都要控制不住喷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宗义猛然看到姚盛身边一席文士装扮的沈熙之,想起了昨天在酒肆的谈话,刹那间福至心灵。 李宗义猛然跪下,大声喊道:“朝廷不义,迫害忠良,皇帝昏聩无能,亲信奸佞贼子,如今鸷鸟未除豺狼当道,便想着折剑藏弓自毁长城。昔年岳飞将军北伐成功在即,就被宋帝与奸相秦桧十二道金牌追回,冤杀于风波亭中,而今又要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如此这般必使蒙古贼子趁机南下,屠戮中原,此天道难容也。姚帅起于微末,未受皇恩,振臂聚豪杰而挽天倾,救万民于水火。而今外有恶虎窥伺,内有昏君佞臣,值此天倾海覆之际,唯有姚帅可担大任,小人斗胆请姚帅即登大位,应天道,顺人心,一匡天下!” 声嘶力竭的喊完这番话,李宗义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磕的自己眼前金星飞舞。李宗义匍匐在地上,紧闭双眼,自己临危之下说了那么一大通话,此刻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去。 大帐之内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李宗义也不敢抬头看帐内的情景,就在李宗义感到时间漫长到自己仿佛死过一次之后,终于听到沈熙之开口说话:“大帅,此人所言极是,请大帅应天命,即登大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匡扶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随之而来的就是帐内一众劝进之声。 这之后,李宗义也因为劝进之功得以留在姚盛帐下,随沈熙之理事,李宗义也一直感念沈熙之的救命之恩,一直以弟子礼侍奉沈熙之,所以当初见到沈宗道,李宗义对其颇为照顾,沈宗道作为外藩举子能被点为探花郎,李宗义也曾为其在圣上面前美言。 沈宗道起身后笑着对李宗义说道:“正然公见谅,父亲半月前外出和朋友采风游玩,不在燕京,二叔也在官学讲学,突然接到正然公要来看望祖父的消息,仓促之下,只能由小子出门迎接,望正然公海涵。” 沈熙之两子一女,但两个儿子皆不成什么大器,沈宗道的父亲沈默是长子,平生喜好书法绘画,为人旷达疏阔,尤爱与文人墨客出外游历,二字沈言则是不爱交际,偏爱治学,如今在官学授课,二人皆无官身,沈熙之的女儿也只是嫁了个平常人家。 李宗义听完哈哈一笑:“你父亲还是那么悠游自在,令人好生羡慕啊,师相还好吗?” “祖父大人一切都好,现在在书房等候正然公和孟尚书。”沈宗道说完侧身请二人进府。 在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孟益开口说道:“我就不陪正然公进府了,临近世子大典,礼部诸事繁忙,许多事还需我去操办,明日王上宴请完正然公后,我再与您详谈册立大典事宜。” 随后孟益看向沈宗道称呼他的字道:“元伯,你招待好正然公,拜会完老相后,替我送正然公回住处歇息。”随后又向李宗义告罪一声,转身离去。 沈宗道赶忙俯身称事,李宗义看着孟益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一震。秦弛不随他前来,他可以理解为秦弛并不想在他这个外人面前展现燕国朝堂的不和,但孟益身为陪同他的礼部尚书,到了相府不进门却着实令他惊讶。 他身为朝廷的亲使,此番来拜会燕国的丞相,而且沈熙之此前还是太祖朝的丞相,大虞的成国公,如果孟益和他一同拜会,虽然不合礼制可能引起燕王不满,但有孟益这个见证人也算光明磊落,但这孟益一走,难免就有私会的嫌疑。 李宗义心中涌起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这孟益是秦弛一党的人,故意要造成私会的局面来让燕王心生不满。但很快李宗义就摒弃了这个想法,按他的了解,孟益是本地的大族,一直在燕国的朝堂中保持中立,而且他若真想以此来挑拨燕王与沈熙之的关系,那么他今日送自己到了相府门口却故意离去的行径也必然招致燕王的恼怒,孟益不会做如此蠢事。 那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原因了,那就是孟益笃定燕王并不会在意自己先行来拜会沈熙之,也不会在意自己与沈熙之单独谈话,看来燕王对沈熙之的信重还是异于常人的。 事情也却如李宗义所想,孟益之所以不陪他进相府,是他明白燕王对于老相还是敬重的,燕国上下也没人会疑心这位曾追随太祖开朝立国的功臣又在太祖崩逝后辞相随先王来到燕境,抵御外邦的老相国会做什么对燕国不利之事。 而孟益送李宗义到了相府门口却不进,更可明白的向朝廷展示燕王对老相的信任,展示燕国朝堂的团结,孟益相信此事传入王宫中,会比他陪着李宗义进府更获燕王的欢心。 李宗义心中感叹,面上却不露声色,随着沈宗道进了相府,来到沈熙之的书房,沈宗道在将李宗义引入书房后便告退。李宗义进入书房后就看到须发皆白的沈熙之立在书案后,在书案上挥毫泼墨练习着书法,李宗义站定深深一拜:“学生宗义拜见师相!” 沈熙之书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放下,笑着对李宗义招手到:“正然来了,来,过来看看老夫的书法可有进步。” 李宗义笑着起身走进书案,书案上是一副狂草,写的是王昌龄的两句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整幅字以书法来看只能算是一般,并不出彩,但字中狂放之气倒是跃然纸上,李宗义笑着说道:“师相,您的字较之从前确有提升,虽然还称不上大家,但这字中的气魄神韵非常人能比。” 沈熙之哈哈大笑:“正然啊,你这张嘴还是那么会夸人,老夫昔年只是个落拓秀才,比不上你们这些饱学儒士,不说我那个喜好书法的儿子,现在就连我那孙儿在书法上的造诣也能甩我八条街远。”说完便招呼李宗义到一旁坐下。 李宗义先扶着沈熙之坐下,然后才坐在一旁,桌上已摆放好两杯热茶,李宗义看着桌上的两杯茶笑着说道:“师相这是早就料定只有我一人前来吗?” 沈熙之微微一笑:“我听人说你换了便服来我这,就料到孟益不会进门,他这个人呐,在礼部泡了一辈子,仪礼规制繁文缛节最是斤斤计较,所以他这个人也最爱多想处处计较,难免不爽利,其实他进不进来都无所谓,老夫行事无不可对人言。” “师相磊落!”李宗义紧着恭维了一句。 饮了一口茶后,沈熙之问道:“陛下身体如何?” 李宗义赶忙说道:“陛下一切都好,这次我来燕京,陛下特意让我来看望师相。” 沈熙之听了李宗义的话并没有如常理般谢恩,反而直接问道:“可我听说,陛下近年来操劳国事,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近年来更是药石不断,易感风寒?” 李宗义听完面色一滞,沈熙之说的是实情,但平日里大家也只是私下里议论一下,尤其现在沈熙之是外藩之臣,如此直白的问话,李宗义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沈熙之见李宗义不答,也不为难,接着问道:“朝廷那边对燕藩的看法如何?” 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李宗义思索了一下,索性横下心,不再绕圈子说场面话,直接说道:“陛下还是倾向于亲近燕藩的,朝廷上虽有些异议,但大体上还是认为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削弱其余四个宗藩。尤其是狼子野心的秦王,燕藩毕竟是外藩,北地这些年又遭蹂躏,元气未复,时常还有蒙古掠边扰境,对朝廷也恭顺,所以大多数人还是想着依靠燕藩安定北方。这次燕王上表请立世子,陛下特意召集了朝内重臣闭门商议,最终决定派我前来,表示对燕王的礼重,表示朝廷对燕藩的亲近之意。” 沈熙之见李宗义如实作答,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却没有对李宗义的话做什么评价,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对孟益不陪你来见我是怎么想的?” 李宗义着实要被沈熙之搞糊涂了,但出于对沈熙之的敬重还是如实说道:“近年来,朝廷也听到风声说如今的燕王对师相有所忌惮,所以扶持了秦弛来打压师相,但今日看来,燕王对师相还是信任非常的,所以今日孟尚书敢让我独自来见师相。” 沈熙之饮了一口茶,随后说道:“平衡朝堂,是为君为王者应尽的本分,朝堂之上一家独大,哪怕为首者没什么想法,下面的人可不一定。臣强主弱,必生祸端,所以王上扶个秦弛出来我其实很高兴。当然还有一点是当今的王上天性惫懒,有个秦弛牵制我这个老家伙也省我天天念叨他,他可以过得舒服些。” 说着沈熙之看向李宗义,“说这些,是想借你的口告诉朝廷,当今的燕王是个能守住基业的,但也无甚进取之心,自然对朝廷没什么威胁,还能帮朝廷守住北方,免受蒙古侵扰。你也说了,陛下和朝廷既然也想要亲近燕藩,依靠燕藩,那就做事爽利些!近年来,朝廷答应给付的军费粮饷屡有拖欠,本来答应承担燕境边军五成的军饷,今年的给付不足应拨的三成,辽西军已经两年没有发饷了。河北久遭外族蹂躏,本就穷弱,财政捉襟见肘,一直勉力支撑,朝廷若还是如此扣扣索索,真不拍有朝一日蒙古人再次扣关南下,屠戮中原?” 说到这沈熙之重重叹了一口气:“我老了,你头发也白了,陛下的年岁也长了,既然决定了要弱宗藩,那就必须依靠燕藩稳住北方,燕国倒了,光凭大同军顶得住蒙古人吗?还是你们指望山东的齐王为朝廷保驾护航?” 李宗义这才明白沈熙之的意所指处,沉吟了片刻说道:“师相,朝廷这些年来对燕藩多有信重,自然是看中当今燕王对朝廷的忠心,但就像您刚才说的,人都会老的,如今的燕王不也要立储了吗?今天的燕王没有野心,能为朝廷一心一意的守住北方,明日的燕王呢?朝廷也是怕养虎为患啊!” 沈熙之冷哼了一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要又要,两边不靠,最终怕不是要落个鸡飞蛋打。当年太祖宠爱当今圣上,又舍不下秦王,犹豫不决拖拖拉拉,我屡次劝其立储都不听我言,若是当初听我所言早下决断,无论是立秦王还是立今上,何至于有今天的局面。你是知道的,我当初是力谏立秦王为太子的,先忠武王也是!但是太祖崩逝后,今上领兵返回洛京,先忠武王决定扶保今上,而后是我去劝服的秦王接受朝廷的敕封,俯首称臣,为什么?因为今上当初领兵回京,手上拿着太祖的传位诏书,又以封王裂土得到了如今的齐王、吴王、楚王的支持。我和先忠武王若是再支持秦王,必然会打的血流成河,蒙古人也必然借机南下,那么就不如扶保今上,强压秦王低头,以此来避免兵祸,保住大虞的基业。如今也是如此,无论怎样,北方不能乱,我已经黄土埋到脖子了,我不能再看着中原陆沉,你明白吗,正然!” 李宗义起身一拜,说道:“师相,学生明白了,我会将师相的意思转达给陛下,只是如今朝廷也难,河东行省需要支撑大同守军入不敷出,江西行省勉强能自给自足,收不上什么赋税,秦王虎视眈眈,朝廷需要重兵防备,齐王吴王楚王也都是不省心的,朝廷也难啊,不过师相放心,学生回去一定与陛下陈明利害,尽力周旋,尽量将今年应拨付燕军的军饷送到。” 沈熙之见此摆手让李宗义坐下,“有你这句话便好!” 二人又闲谈了许久,及至傍晚用过饭后,李宗义才从沈府离开,之后的几天皆是与孟益等商定册立大典事宜,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十五大朝之日。 祥嘉十四年九月十五,燕王于这一天清晨于朝天殿内召开大朝,举行燕王世子的封册大典。朝天殿内,燕维疆身着冕服坐于王座之上,燕行云亦着冕服跪于大殿中央,文武官员肃立于大殿两侧,大虞礼部左侍郎李宗义立于陛阶之上,宣读天子诏书: 维祥嘉十四载,岁在丙申,大虞 皇帝陛下 诏: 燕王长子燕氏行云,天资聪颖,德品无暇,风猷昭茂,好文修武。今应燕王所请,册立为燕王世子,以继国统。特命正议大夫资治尹礼部左侍郎李宗义颁赐册书。 钦此 燕行云叩首行礼:“臣叩谢天恩!” 李宗义走下陛阶,将册立诏书交予燕行云,燕行云再拜,将册书交予礼官。光禄大夫柱国燕王行在中书省左丞相沈熙之为燕行云换戴王世子冠。正奉大夫正治卿燕王行在礼部尚书孟益为燕行云奉上世子金印。 随后燕行云向燕维疆行叩拜大礼,起身后走上陛阶,于燕王左侧跪坐,文武百官跪拜行礼,齐声道贺:“臣等为燕王贺,为世子贺!” 第12章 启程 祥嘉十四年十月初三,离燕行云被册立为世子又过去了半个多月,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燕行云的伤也已好全。这日辰时,燕行云穿着朝服来到朝天殿外,殿内燕王正与诸大臣议事,燕行云唤来一名内侍,让他进去通报。 内侍急忙来到殿内,向燕王奏报:“王上,世子殿下在殿外求见!”燕维疆听完心中觉得有些奇怪,笑着说:“行云来这干什么,让他进来吧。”内侍赶忙出去请燕行云进殿。 燕行云一身朝服走进殿内,英姿勃发,气度不凡,引得一众大臣眼前也是一亮。平时这位殿下久在宫闱,少在人前露面,半个月前的册立大典,礼数繁多,众人也只看到燕行云容貌不凡,不觉得有其它出众之处。 今日殿内人不多,都是燕国重要的六部九卿堂官,此时见燕行云走路间龙骧虎步,腰背挺拔,想是平时不少修习武事,心中不由得暗暗赞许。 燕行云来到殿中,跪地行礼:“儿臣叩见父王!” 燕维疆笑着让燕行云起身:“起来吧,行云你有何事来要这朝天殿啊?” 燕行云起身后从朝服袍袖中拿出一本奏章,双手奉上,燕王身边的内侍总管急忙上前接过奏本,送到燕维疆手上,燕行云等到燕维疆打开奏本才低头说到:“儿臣这些年文无建树,武无寸功,蒙父王爱重,立为世子,思前想后颇为惶恐,自觉不能再虚度时日,故儿臣请命,前往辽西,为我大燕镇守边疆,开疆拓土!”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俱是一惊,秦弛也惊诧的看着身边这边新立的燕王世子,燕维疆听完,恼怒的将奏章摔在王案上,斥责道:“胡闹!” 下边站着的沈熙之急忙说道:“殿下您刚刚年满十五岁,还未及冠,何必急着去边关历练,先随师傅们学文修武,日后再去也不迟啊!” 一旁的秦弛听着沈熙之的话总感觉哪有些不对,按理来说他们这些文臣不应该说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类的话,让燕行云老老实实待在宫墙之内吗?怎么沈老儿这话里话外,似乎不反对燕行云去边关,只是让他缓一缓的意思。 燕行云向老相行了一礼,随后说道:“多谢老相关爱,然昔年汉冠军侯十八岁就深入大漠纵横千里,王祖父当年十四岁便投身军伍,征伐数十载方得基业,我虽不敢与冠军侯王祖父相比,但也仰慕其风采。况且儿臣也并无好大喜功当即就要到边关厮杀之意,辽西防御使王公武将军当年曾随王祖父征战四方,儿臣听闻当年王祖父对其屡有称赞,儿臣可先到其帐下修习军事,定能大有进益。” 燕行云说完老相便不再说话,燕维疆也坐在王座上沉默不语,燕行云继续说道:“父王,王祖父崩逝时儿臣尚在幼齿,不曾记事。但这些年也曾听闻,当年王祖父本欲一举攻下两辽之地,但恰逢太祖崩逝,未能全功,只夺下辽西大宁一府之地。后在大宁设了辽西防御使,儿臣想王祖父之意一定是希望可以攻下辽西进取辽东。儿臣身为燕氏子孙,又忝居世子之位,定要奋发图强,全祖父之遗愿。况且,前些时日,儿臣遇刺,此刻净是些蒙古鞑子,想来幕后之人,定时那蒙古辽阳王,儿臣也想亲报此仇,让那辽阳王见见我燕山儿郎的厉害,望父王成全!” 燕行云说完亲报此仇之后,秦弛顿时感觉身后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自己的脊背,秦弛心中竟是莫名的泛起一股委屈。 秦弛心想:“你们一个个的都怀疑我干什么,那刺杀真不是我所为啊,那王宫禁卫的战力如何我能不清楚吗,我至于蠢到让一群乌合之众去袭杀二十多身穿全甲的精锐吗?你们这不是怀疑我的人品,这是怀疑我的智商啊!” 心中这么想着,秦弛更觉得委屈,觉得那晚捅金大茂一刀真是捅少了,应该多捅他两刀。 王座上的燕维疆听到行刺和燕行云说的亲报此仇也是脸色一变,沉默了片刻后看向沈熙之:“老相如何说?” 沈熙之沉吟了片刻:“殿下雄心壮志不下先王,令老臣十分感佩。这些年辽西无有大的战事,辽阳王与蒙古大汗也多有不和,想来近期也没有什么犯边的想法,让殿下去边关走一走看一看也未尝不可,让王公武仔细照看便是,若是辽阳王有异动,到时再将殿下召回就是。” 老相这番话让燕维疆很是诧异,他本以为老相还会反对,但又一想老相当年和先王一同征战,对先王甚是了解,想必这些年也有克服辽东之意,被燕行云一番慷慨陈词说动,也不奇怪,于是又问向殿内众人:“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的诸位大臣有的看向老相,他们本来是不赞成世子远去边关的,但看老相如此说虽有些不解老相所想,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有些武将和这些年一直想着对蒙古用兵的,被燕行云一说,心情很是激动,但毕竟燕行云年幼,又是世子,万一到边关出了什么意外,无人想担此干系。 还有一些是秦弛一系,自然想着让二殿下继位,燕行云成为世子后的这些日子很是沉寂,如今见燕行云自请去边关,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但看秦弛闭口不言,自然也随着修起了闭口禅,于是殿内其余人纷纷低头闭口不言。 秦弛通过燕行云和沈熙之这一唱一和的配合下,渐渐也猜出了燕行云打的是去辽西收拢军中势力的打算。但如今燕行云已是世子,如果留在燕京,与老相里外配合,他扶二殿下继位的机会只怕会难上加难。 燕行云跑去辽西,虽然可能将辽西诸将收入麾下,但毕竟远离燕京,远离燕王。一边父子相隔千里,一边本就受宠的幼子承欢膝下,燕行麟的机会显然会更大。 而在燕京之中,少了燕行云这面世子大旗,他想撬动老相手底下官员的机会也更大,就算将来有变,只要他想办法收服山海关守将,就可以将燕行云锁在关外,那他就有机会在燕京一锤定音。 秦弛这么想着,越来越觉得这是件好事,只是唯一让他犹疑的是就算燕行云看不出这些,沈熙之那个老狐狸不可能想不到,为何不加阻止。想来想去,秦弛觉得可能还是此次刺杀还是吓到了燕行云,让他迫切的想要掌握军中的力量为他所用,老相想必也是自恃能掌握燕京的局势,可以与远在辽西的燕行云内外配合。 秦弛想着心中冷笑,你们既然要行此险招,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你燕行云放着坦途不走,先要去辽西,那就看你能不能从辽西活着回来吧。秦弛想着看来回头还得亲近亲近那个金大茂,毕竟想让燕行云折在辽西,少不了金大茂的主子蒙古辽阳王的助力。 燕维疆看众臣态度,自己更是犹豫不定,只得一挥手对燕行云说道:“此事容后再议,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燕行云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外,燕行云仰头眯着眼看了看挂在天东边的朝阳,心中有几分欣喜又有几分惆怅,欣喜的是前往辽西的事大概是定了,惆怅的是看来在父王心中果然还是更喜欢燕行麟多一些。收敛了心思,燕行云大步离去。 晚间,毓秀宫中,燕维疆倚靠在床榻上,燕行麟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经的在背诵诗经大雅中的文王有声。今日燕行麟学了五首,之前四首都背的很流利,但这一首文王有声大概字多了些,燕行麟背的有些吃力,磕磕绊绊的还有背错,惹得燕维疆哈哈大笑。 秦夫人走进来说到:“麟儿,该去休息了!”燕行麟如获大赦,跟父王告退一声,蹦着高儿的跑了出去。燕维疆看着幼子蹦蹦跳跳的身影,又想起燕行云所请去辽西的事,情绪又低落下来。 秦夫人来到床榻上,给燕维疆按着肩膀,问道:“王上,怎么了,麟儿又做什么错事惹你不高兴了吗?” 燕维疆答道:“没有,是行云,他今天早上上奏章自请去镇守辽西。” “啊!”虽然早上散朝后秦弛就派人通知了秦夫人燕行云自请去辽西的事,并告诉她如果王上说起,就暗中促成此事,但秦夫人此刻还是装着吃惊的样子说道:“好端端的,去那苦寒之地做什么?” 燕维疆叹了一口气:“说是为了修习军事,完成王祖父遗愿,为大燕开疆拓土。” 秦夫人听完笑着说道:“原来如此,世子殿下真是胸怀壮志啊,不愧是王上的儿子,有您的风采,不像麟儿,整日就知道贪玩。” “像我?”燕维疆笑了一声:“我可没他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他啊,还是更像我父王多一些,父王当年就对行云极为喜爱,时常说此子将来必能成就大业,我当时还说,一个一岁多的娃娃怎么就能看出来将来能成大业,如今看来,父王的眼光还是准啊。要说像啊,还是麟儿像我,当年父王也没少骂我惫懒。” 说到这燕维疆拉起秦夫人的手接着说:“孤当年,可没少被父王拿鞭子抽。” 秦夫人被逗得一笑,说道:“那王上干脆也拿鞭子抽抽麟儿,省的他整日里只知道玩乐。” 燕维疆哈哈一笑:“我可舍不得。”说完燕维疆又沉思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随他去吧,去历练历练也好,毕竟将来是要继承国统的,去边关摔打摔打也好。” 听到继承国统四个字,秦夫人眼神一黯,随后赶紧收敛了情绪,说道:“王上,别想这些了,臣妾侍候王上休息吧!” 祥嘉十四年十月二十,燕京城城东阳春门外,两百骑骑兵列阵在官道两侧,擎着旌旗。今日在朝天殿上燕王命世子燕行云巡抚辽西地方并总督提调辽西军政事,率众臣为燕行云饯行,随后燕行云启程出宫,长乐公主燕琪儿带着燕行麟一路送到了阳春门外。 阳春门外,燕琪儿拉着燕行云的衣袖泪眼婆娑:“王兄,一定要走吗?”。 燕行云轻柔地帮她拭去眼泪,抚着她的头发说道:“琪儿,我知道你已经懂了一些事情,而另一些事可能又看不明白。但你不用去想这些,你自小就养在秦夫人膝下,你视她为母,我相信她也是真的把你当女儿。王兄的事是前朝事,无论如何都与你这后宫的女孩子无关,所以安心的待在燕京,每天快快乐乐的就是,其它不必挂怀,王兄会回来的。” 一旁的燕行麟今天也格外乖巧,拉着姐姐的手站在一边,燕行云看着这个幼弟,笑着解下腰上的佩刀,蹲下身递给燕行麟,燕行麟欣喜的双手抱住。 燕行云看着他说道:“行麟,你今年已经要满八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以后莫要贪玩,跟着师傅们认真学习,这把刀是我八岁时,我求父王命人为我打造的,一开始我都挥不起来。这些年我一直用它练习武事,时常磨拭,今日我将它送与你,希望你也能用它勤加修习,王兄还是希望你将来能为大燕做些事情的。” 燕行麟得了一把宝刀,高兴的喊道:“我记住了王兄!” 燕行云起身拍了拍燕行麟的脑袋,对燕琪儿说道:“好了,回宫去吧,王兄要启程了。” 叶庭圭为燕行云牵来战马,燕行云上马后,在二百骑的甲士护卫下,向东而去,东方五里外,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等着燕行云。 此次前去辽西,燕维疆在护卫燕京的燕山四军中抽调精锐,组建了一营精锐骑兵由叶庭圭统率,叶庭圭也如愿成了都统,而且燕维疆还破格授了他从四品的宣威将军骑都尉,让他总领燕行云身边的护卫。 另外还组建了一营精甲步军,里面还有两标火铳手,携带二百只火铳,由从燕山左军抽调的一名都统方元修统率,听命于燕行云。他们汇同一万名征夫壮丁六百辆双驾大车,押送十万石粮食,三万套棉衣,一万五千石干草前往辽西。 叶庭圭驭马靠近燕行云说道:“殿下,您如此珍视的爱刀就这么送给二殿下了?” 燕行云豪爽一笑:“我现在不至少有你们一千把快刀了吗,还在乎那一把干什么?”说完口中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立时提速,随行铁骑也随之提速,官道上顿时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如雷。 燕琪儿看着远去的队伍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抹了抹眼泪,带着燕行麟上了马车,向着宫城而去。 ------------------------------------------ 燕京城东五里处,燕行云率领二百骑赶到,步军营都统方元修带领一应军官在路旁迎候,见到燕行云马队来到后,齐行跪地:“末将参见世子殿下!” 燕行云翻身下马说道:“众将军不必虚礼,都起来吧!”众将齐声:“谢殿下!”随后起身。燕行云问道:“方将军,队伍如何?”方元修答道:“回殿下,众将士已整装待发,粮草车队也已准备好,静候殿下命令。” 燕行云回身看着随自己一路疾驰的马队,马匹因载着齐甲的军士奔行五里此时已露疲相,大多在喘着粗气,躁动嘶鸣着,命令道:“饮马,休整两刻钟,两刻之后整队出发!” 两刻之后,一万多人的队伍排着纵队沿着官道,向东而行。队伍中间,燕行云穿着一身皮甲牵马而行,高福和叶庭圭也牵着马走在他两侧。 燕行云看着还穿着全甲的叶庭圭笑着说道:“嗣忠,你为何还穿着全甲,如此行军你不累吗?” 叶庭圭答道:“卑职有护卫殿下之责,不敢稍有懈怠。” 燕行云笑着说道:“嗣忠,此去辽西,到大宁得一千余里,到山海关也有六百里,你若穿着这一身盔甲走路,没到山海关恐怕就累趴了,还怎么护卫我。我看你刚才安排了一标游骑撒在队伍周边五里戒备,又让一标骑兵全甲骑马随行,也未免太过小心了些,我们此去一路都在燕国腹地,又是如此庞大的队伍,除非是蒙古的骑马杀到我燕国腹地,能有什么危险。有那一标游骑戒备就可以了,一会歇脚时,让那一标全甲随行的骑兵卸掉甲胄,正常行军就是,省省马力。你也把甲卸了,不然让这一众军士看到,还以为我让上次的刺杀吓破了胆,在这万人队伍中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叶庭圭讪然一笑:“是卑职画蛇添足了,没想到殿下也深知行军之道。” 燕行云摇了摇手:“只是在兵书上看到了些许,你久经军伍,闲来无事到可以跟我说些,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拘束。” “是!”叶庭圭想了一下说道:“殿下领队伍启程时并未骑马,而是牵马步行,想来也是明晓无论骑军步军,在长途行军时,速度是差不多的。因为骑军正常行军时也是不骑马的,而是牵马步行,若是只有单马则将甲胄兵器放于马背之上。殿下此次所带骑军皆配驽马,则将甲胄兵器口粮等皆放于驽马之上,战马不配鞍不承人以保存马力。如需要骑兵疾行,则兵士骑行驽马,将甲胄兵器放于战马之上。不过此等行军之后,若想参战,至少要休息一个时辰以上用来恢复马力,否则马是没有力气冲锋的。其实要论急行军,骑军不见得有步军快,训练有素的步军可以疾行百里不停,还可翻山越岭走近路,但人可以马不行,再好的马走三十里也要饮马喂食,否则就会严重伤损马力。” 说到这,叶庭圭停了一下,见燕行云只是仔细倾听,便接着说道:“骑军相较步军,所耗粮草也是甚多。军士行军打仗时,每日给口粮三斤,但马匹行军时每日也要给干草一束,驽马给精粮两升,战马精粮三升,大战前一日战马需给精粮五升,如此才能保证战马可以全力冲锋。如此计算步军一营千人行军一月需粮七百五十石,骑军一营以一人双马计一月需粮两千五百五十石,干草六千石。”(pS:明时一升约为1035ml,一斤约为596.8g,十升一斗,十斗一石,一石为120斤,参考自丘光明《中国古代度量衡》,一束草计12斤,0.1石。) 燕行云听到这说道:“也就是说我们这次行军军马驽马加上运送粮草的骡马牲畜将近四千匹,一路行军到大宁基本也就将所带的两万石干草吃的差不多了,粮食也差不多要消耗一万石左右。” “是的殿下。”燕维疆接着说道:“这还是我们身处燕国腹地,顺着官道行走,每日行军能行六十余里,到山海关六百余里路基本都是坦途,只要不遇到暴雪狂风,大约十日就可到山海关,但山海关到大宁虽然只有四百余里,但多是山路,恐怕耗费的时日要比到山海关还长。” 说到这叶庭圭笑道:“不过这次托殿下的福,我们带着二百只羊,五十余头牛作为肉食。因为已经入冬,肉可以存贮,出发前还另外屠宰了一百只羊带上,沿路军士们还可以猎些野物,沿途路过州镇也可再补些肉食。 军士们有肉吃,加上只是行军,每日基本一斤半到两斤的粮就够了,不过那一万征夫壮丁没有肉食,又加上需要推车运送粮草,干的都是体力活,他们每日的三斤口粮是少不了的,否则征夫们没有力气,只会拖慢行军速度。” 燕行云又问道:“我们这次走的具体是什么路线?” 叶庭圭答道:“回殿下,我们这次出燕京向东南经通州、香河至宝坻,从宝坻折向东北经玉田到丰润,过了丰润就到了永平府的地界。再经卢龙、抚宁就到山海关了,这一段路选的是远离长城在燕国腹地的路线,可以保证安全。过了山海关向北经惠州就到大宁,我建议殿下到山海关后让队伍修整一日,毕竟山海关后道路就难走了。”(地图参考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元明本) 叶庭圭正说着时,只见官道上,一名差役背负青布小包,手持铜铃跑过。叶庭圭见燕行云看向那名差役,便说道:“殿下,那是急递铺的铺丁。按照大虞的驿传制度,驿所为往来驰驿官员公人提供食宿,选合适地址建造。驿站每六十六里设一站,饲养军马,只传递加急公文和边关军情。普通公文传递则有急递铺负责,急递铺十里设一铺,设铺长一人,要路有铺丁十人,僻路由铺丁四到五人,接到需传递公文后铺丁系于身上手持铜铃跑步送到下一铺,日夜不息,公文每日需走三百里,但有延误,相关人等皆要论罪,此制还是先王向太祖进言所立。” 燕行云点点头,接着赶路,一路上叶庭圭又讲了些军伍事,让燕行云大为受益。晌午休憩时,步军营都统方元修来到燕行云身边询问道:“殿下,下午何时出发?” 燕行云答道:“上午出发较晚,只行了二十余里,但今日首日行军,体力尚好,半个时辰后就出发,下午行军四十里再扎营。命先头游骑选好扎营地址,回来通报,先派一标骑军过去划定营地。赶到营地后,骑军居中,征夫粮草大车在骑军外,步军在最外,夜间哨戒就由方将军负责。以后每日行军六十里皆依此制,切记扎营时尽量远离城镇,不得扰民,不得毁坏农田。” 方元修听完急忙称是,心中确实极为惊奇。本来他被选为此次陪燕行云前往辽东的步军营都统时,心中还颇有些怨怼,护卫世子在他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事,一路行军风餐露宿,长在深宫的世子殿下能吃得这苦,少不得要闹出些事来。 再加上还是去那辽西苦寒之地,方都统只得感慨自己命苦,也怪他不会钻营,不受上司喜欢,才被抓了这等苦差。尤其他看到前些天还是正六品校尉的叶庭圭转眼成了骑军营都统不说,还比他高了一级,成了从四品武官,心里更是不舒服。 可今日看到燕行云下马随着队伍一路步行行军,既不骑马也不坐车,心中便是一奇,心中高看了这位世子一眼。刚才燕行云这一番安排井井有条,滴水不露,又是让方元修一惊。 方元修想着这久居深宫的世子竟然真的通晓军伍之事,看样子也吃的了苦,中午休憩就跟普通军士一般啃着干粮就凉水。方元修心想,“这位世子殿下看来真是有些本事的,将来跟着他,未必是件苦事。” 方元修带着一肚子惊奇退下,叶庭圭看出了方元修心态有所变化,笑着对燕行云说:“殿下,方都统心态看来有了不小的变化,想来要不了多久,这一千把快刀也能握在殿下手中了。” 燕行云笑了笑:“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第13章 百里疾行 又赶了半日路,终于在通州城东的一方空地上扎了营,燕行云的大帐安排在营地正中央。大帐之内,燕行云躺在用木板拼接而成,上面铺了厚厚垫子,临近帐篷门口的地方还有一张小床,那是高福休憩的地方。 此次出来,燕行云只让高福挑了两个伶俐的小太监跟着,没带多余的侍从。此时已进入小雪节气,今年虽还未下雪,但到了夜间,水已能结成冰,此时帐内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使得燕行云的帐内倒不觉得寒冷。 高福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铜盆提着木桶从外面进来,将木桶放在床边。高福小心的给燕行云脱去鞋袜,虽是这些年勤加习武,但毕竟第一次长时间赶路,燕行云的脚上已经磨起了好几个水泡。 高福将燕行云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水泡经热水一激,顿时疼的燕行云倒抽一口凉气,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高福说道:“主子忍一忍,赶了这么长的路,先用热水泡泡脚,等一会用过了饭,奴婢帮殿下将脚上的水泡挑了。” 高福说完又从小太监的手中接过铜盆放到近前,用热水浸湿了毛巾递给燕行云:“殿下,先擦把脸吧,饭食一会儿就端上来。” 过了一会,两名小太监将一张桌子搬到燕行云跟前,然后从殿外将饭食端了进来。一小锅萝卜炖的小羊排,加了香料和茱萸,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一盘炒制的菜肴,一碟新作的面饼还有一小锅用贡米加红枣枸杞熬制的粥。 高福先为燕行云盛了一碗炖羊排的肉汤,味道鲜美,又加了茱萸辛辣开胃,一口带着油花的肉汤下肚,燕行云顿时觉得精神恢复了几分。 挥手让那两名小太监下去吃饭,留下高福和自己一同用餐,高福也不推却,随便搬了个箱子就坐在燕行云对面,为燕行云先递上一块热腾腾的饼子说道:“军营之中不比宫内,主子只能将就些了。” 燕行云大口嚼着羊肉说道:“很好了,往日若是在宫内肯定觉着这泛着油花的羊排油腻,但这赶了一天的路,当下就觉着出其的香了,来,你也吃。” 说给给高福夹了一大块羊排,高福双手捧碗接过,燕行云夹了一筷子那盘炒菜,燕行云不知炒的是何物,只见盘中有白玉般的块也有黄色的嫩叶,吃了一口觉得味道相当不错,入口还有回甘,好奇的问道:“这是何物?” 高福答道:“回主子,这是黄芽菜,民间也叫白菜。此菜喜冷不喜热,一般秋收后播种,入冬时收获,不过其不顶饿,味道也不很是出众,种完之后还要勤加捉虫侍弄,民间种植的也不多。但易于储存,不易坏,所以这次行军带的蔬菜就只有萝卜和这黄芽菜,此菜使用将芽菜的芯用猪油炝炒而成。”燕行云点点头,然后也不再说话,狼吞虎咽起来。(pS:白菜在明末清初时才开始大范围种植。) 营地中,军士们和征夫也大都在吃饭,军士们每标可分到一只羊,大概每名军士能分到半斤羊肉,也是加了萝卜和黄芽菜大锅炖煮,军士们用死面饼子就羊肉汤,吃然还能喝上一碗热粥。 征夫们就没有肉了,只是将少许的萝卜黄芽菜和一些采到的野菜放到大锅里熬煮,锅里再扔上几根将肉剃干净的羊骨头。征夫们只能是死面饼子就菜汤,吃完再去盛一碗粥,不过好在菜汤里盐给的足,征夫们都吃的津津有味。运气好的,抢到锅里的羊骨头,仔细的啃着上面还残留的少许筋膜,啃完后再找块石头把骨头砸开,吸吮里面的骨髓,吃的一脸满足。 这些征夫们虽然吃的远不上军士们,但与以后肯定是要留在辽西的军士们相比还是开心的,毕竟他们只是去运一趟粮草,等运到了还会返回原籍。而且这一趟路都是在国境腹地之内,没有危险,道路也比较好走,对于这些服徭役的征夫们来说已经算是美差了。 毕竟这寒冬时节,待在家里就是空耗粮食,等多给大户打打短工,砍砍柴赚些小钱,都抵不上这一冬要吃掉的粮食。出来运送粮草,虽然没有钱赚,但一天三斤的口粮能吃个三顿饱,还能吃到下足了盐的菜汤,在家中也只有在农忙时节为了有力气干活才敢这么吃盐,平日里尽是些清汤寡水。 如此出来运一趟粮草,一来一回将近两个月过去了,冬天过了大半,给家里省了不少口粮,还不耽误回家过年,所以这些征夫们个个也很满足。 自三皇五帝到如今这大虞皇朝,天下的穷苦百姓们都是这么过日子的。盼着天下太平,盼着风调雨顺,盼着老爷们少收些租子让自己一家能吃上一口饱饭,以至于这些征夫们吃不上羊肉但能啃啃羊骨头,能吃饱肚子,吃到有滋有味的菜汤,就能高兴很久。 就这样又行了七天,在这七天里燕行云与第一天一样,都是牵着马随着队伍一同行军,前三天着实是将燕行云折磨的死去活来。脚上的水泡磨了破,破了又起,但好在走了四天后,燕行云算是渐渐适应了这行军的节奏。自开拔的这八天里,叶庭圭虽然感佩燕行云的坚韧,但毕竟和燕行云相处了八年,了解燕行云的性情,感触不是太深。 但步军营都统方元修却是震撼异常,本来第一天见燕行云能走下来他就已经很是惊奇了,但他觉着燕行云也就是这样了,毕竟在宫内娇生惯养的世子,能坚持这一天已实属不易。当晚燕行云也的确在扎营之后就一头扎进营帐里没再出来,方元修心想着这位世子殿下明天都不一定能从床上爬起来,就算起来了估计也要坐车骑马赶路了。 没想到燕行云竟真的一连走了八天,而且越走精神越好,到第五天扎营后燕行云竟然还出来巡视了一圈营地。这让方元修和一众观察着燕行云的诸位将领们对燕行云的看法有了极大的转变。 原本他们都觉着这趟出来陪太子读书少不了被折腾,但没想到燕行云虽然没像话本戏折子里说的那样跟士兵同吃同住,但却也没拖队伍的后腿,没提出过任何让人为难的要求。 方元修渐渐觉着,这趟出来也未必全是坏事,自己若继续留在燕京禁卫中,恐怕这辈子也就是个正五品的都统了。现在虽说去了辽西的苦寒之地,但这位燕国世子能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来军营中吃这些苦头,肯定心中是有着大志向的。 他也听叶庭圭说了,燕行云在朝堂上放言要完成先王遗愿,克服辽东,那如此一来他方元修未尝没有建功立业封候拜将的机会。那叶庭圭能从一个小小校尉直升从四品,他方元修自恃不比叶庭圭差。 如此想着方元修和其他一众将领们的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一个个打起精神,在行军和扎营时都更加卖力,将队伍管理的井井有条,力求给这位世子殿下留下个好印象。 既然他们已经绑在了世子殿下这条大船上,而这条大船比原本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那就没必要想着往下跳了,这些个将领大多都是上过战场砍过人的,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有建功立业的希望,就不会去选择混吃等死。 行军的第八天傍晚扎营后,燕行云将叶庭圭和方元修一同唤到帐内,二人进入帐中,看到燕行云端坐在大帐之内,随即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这些日子,燕行云已经吩咐了下去,即在军中见到他行军礼即可,不必行大礼相见。待他们二人行礼毕,燕行云说道:“叶庭圭,将你手下两标骑兵调配给方元修辖制,护卫运粮队伍,其余八百骑今晚喂足马匹。明日一早带上甲胄兵器,再带上两日的粮草,随我一同前往山海关。此地距离山海关还有一百二十里,明天一日之内务必赶到山海关下扎营,方元修率领押粮队伍仍以每日六十里行军,后天傍晚务必到山海关下与我汇合。” 叶庭圭方元修二人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懵了,叶庭圭还想劝阻一下,燕行云没有让他开口,直接说道:“这是本世子的军令,二位将军接令准备吧!”二人无奈对视一眼,低头齐声说道:“末将领命!”随后退出了营帐。 到了殿外走远了一些,方元修拉着叶庭圭说:“叶将军,殿下这是为何啊,好端端的干嘛要带着八百骑急行军啊?” 叶庭圭称呼方元修的表字说道:“时敏兄,你是军中前辈,唤我嗣忠即可。至于殿下的用意嘛,应该是我那日与殿下说骑军急行军,最快也不过一日百余里,殿下就记在了心里,这是想着亲自带着骑军疾行百里是个什么样子,也看看我这一营骑军战力到底如何。对于军伍之事,咱们这位殿下是极为认真的,任何事都想亲自体验一回,就像这几日一直同普通士卒一般行军,只有这样才能将细节了然于心,以备将来战场只用!” “可是嗣忠兄弟,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护卫殿下的安全,明日带着八百骑一路疾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方元修面带忧虑的说道:“嗣忠兄弟,要不你再去劝劝殿下?” 叶庭圭摇摇头:“时敏兄,这几日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殿下是个心志坚定的人,他认定的事是不会改的,不然刚才也不会不让你我二人说话,而且此去到山海关终归还是在长城之内,想来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叶庭圭说完看着方元修还是脸忧愁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时敏兄,你我都是禁军出身,我知你与手下一众将官对殿下的看法大有改观,我也知这次被选来随殿下前往辽西的人虽然都是精锐,但也大都是在禁军中不太得势的,不然也不会摊上这‘发配边疆’的差事。时敏兄你若有建功立业之心,之后的日子里还是要多与殿下亲近,那辽西之地可还有三万多真正发配边疆好几年的虎狼。这些人里也有不少想要上世子殿下这条大船,若是错过了机会,将来恐怕会后悔莫及。” 方元修听完精神一震,感激的说道:“多谢嗣忠兄弟提点。”随后二人一同去安排准备明日的行程。 第二日清晨卯时三刻,骑军营中就开始行动,众将士埋锅造饭喂马整装。辰时初,天刚蒙蒙亮,燕行云带着八百骑一人双马开始向着山海关进发,一路疾行无话,历经五个多时辰,终于在天色将黑时赶到了山海关外三里处。 十余骑人马已在此等候,见到燕行云八百骑赶到,这十余人整齐的单膝跪地,向燕行云行礼:“山海关守将,山海军指挥使江麟率麾下众将见过世子殿下。” 燕行云让众人免礼,随后翻身下马。山海关虽是边关重镇,但因为辽西大宁府掌握在燕国手中,此处已不与蒙古相接,加上易守难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所以此处只有一军戍卫。 江麟年龄刚满四十,却也投身军伍二十多年,曾在燕行云祖父燕骥手下四处征战,屡立战功,这些年一直负责戍卫山海关。 江麟来到燕行云跟前说道:“世子殿下,我本以为殿下明日才能赶到山海关,未能及时准备。半个时辰前我接到殿下派来先锋信使通报,急忙赶来迎候,请殿下随我入关休息吧。” 燕行云哈哈一笑:“将军说的不错,本来是明日才能赶到,但我为了看看父王为我拣选的这一营骑军战力如何,今日一早带他们疾行了一百二十里,用了五个多时辰赶到这里,将军久经沙场,看看我这八百骑如何。” 江麟向燕行云身后的八百骑望去,此时天色已黑,众人举着火把,只见这八百骑虽疾驰了一天,人人面带疲色,胯下马匹因为疲累在躁动嘶鸣。但军容依然齐整,军士们一个个都腰背挺直的坐立在战马之上,虽未着甲,但仍可让人感受到剽悍之气迎面而来,江麟由衷赞叹道:“确是精兵,看来这些年燕京的禁军没有懈怠,马也是好马。” 燕行云听到江麟夸赞,放声大笑,回身喝道:“下马,扎营!”八百余骑齐声答道:“诺!”声浪震地,随后众军士开始下马卸装,划地扎营。 江麟急忙说道:“殿下领着众军士一路疾驰,想是累坏了,还是随我入关去吧!” 燕行云摆摆手:“将军无需多言,我等就在此扎营。只是我们一路轻装简行,只带了两日口粮,也未带马匹的干草,劳烦将军明日清晨差人送来一千石干草,马还是要喂些草料。至于我们,将军不必操心,明日后续押粮队伍就会赶到,仍在此处扎营,休整一天再出关。我颠簸一路,明日是起不来了,后日我入关,劳烦将军带我好好看看这座雄关。” 江麟还要再劝,燕行云直接说道:“好了,将军带领部下回关吧,我实在没精力与将军叙话,扎营之后便要休息了。”江麟等人见燕行云决心已定,不好再劝只得无奈的返回山海关内。 第14章 观沧海 第二日,燕行云到了晌午才起身。昨日一路颠簸让燕行云感觉身子都要散架了,看到燕行云起身,高福立刻上前侍候。燕行云看着高福说道:“高福,你都三十岁了吧,我感觉你这身体比我可要强多了,你昨天也跟着骑马跑了一天,竟然这么早就起来了。” 高福一边帮燕行云穿衣,一边说道:“回主子,奴婢今年二十九,明年才到三十,奴婢一身贱骨头,早就摔打惯了,主子您之前久在深宫,年纪轻轻就能吃得下这些苦,才让奴婢好生敬佩啊!” 燕行云笑了笑没理会高福的马屁,穿好衣服走出帐外,叶庭圭看到后立刻上前行礼。燕行云问道:“将士们和马匹情况怎样?” 叶庭圭答道:“回殿下,经过一夜休息,士卒们都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是马匹还有些疲累。今天清晨,江指挥使派人送来一千石干草,吃足了草,再多喂些精粮,明天基本也就都恢复了。” 燕行云问道:“江指挥使只送来一千石干草吗?” 叶庭圭答道:“是的殿下,派手下副将一早送来,送到之后人就走了。” 燕行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返回营帐吃饭去了。当日傍晚,方元修带着押粮队伍按时赶到营地,安营扎寨,燕行云下令队伍明日原地休整一日,后日清晨出关。 晚上,天空开始飘起小雪,燕行云将叶庭圭方元修二人叫到帐内。三个人围着炭火喝茶一边说着出关之后的行程一边闲聊,正说着话,帐外突然有人请见。 高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后说道:“殿下,山海军指挥同知牛奎谴手下人送来了一百坛酒,说是天气寒冷,送来给殿下和众将士们暖暖身子去去寒,现在人在营地外边等着。” 燕行云闻言笑了一下,“酒留下,送两坛进来,其他的分下去,今晚不值夜的都可饮酒,值夜的发一两饷银。” 高福领命后就到营地外宣令,不一会高福带着两名军士捧着两坛子酒进到帐内,高福让人把酒放到炭火边,“殿下,那来人说,这些酒是牛大人自行购买的,其中十坛是牛大人自己多年的珍藏,特来送给殿下。我挑了两坛带过来,其他的分给下面了。” 燕行云示意叶庭圭打开尝尝,高福拿来三副碗筷,又让人端上来一些牛肉佐酒。叶庭圭打开一坛酒,刚一揭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就溢了出来,叶庭圭先给自己倒了半碗,尝了一口,眼睛一亮,随后给燕行云和方元修都倒上了一碗,说到:“确实好酒,这等好酒在燕京恐怕不会少于十两银子一斤。” 燕行云也端起酒碗与二人碰了一下,酒入口后就感觉酒劲醇厚又不杀口,往下一咽,一股暖流从嗓子直通胃部,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人一下子就感觉暖洋洋的。一旁的方元修也感叹了一句:“好酒,虽比不上宫里的佳酿,但也差不到哪去。” 燕行云晃动着酒碗,凑近闻了闻,随后说道:“一坛酒就值一百两银子,十坛就是一千两,再加上那九十坛酒,想来也不会太差,加一起恐怕得两千两银子。指挥同知从三品的武官,月俸一百六十石,折银八十两,这位牛大人一年的薪俸也不过一千两银子,这一下就是整整两年的薪俸,这位牛将军出手真是大方啊!” 叶庭圭又给三人满上:“大概是牛大人看殿下只要了一千石干草,江大人又没送什么其它的东西,想着送些酒来补救一下。” 方元修又一碗酒下肚,可能是酒真是太好,酒意有些上头,顺口就说到:“是替江大人补救还是替自己邀宠那可说不准。” 话一出口方元修就感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说道:“卑职酒量不好,酒劲一上来满口胡言,请殿下恕罪。” 燕行云哈哈一笑,说道:“方元修,你不是胡言,你是终于敢在我面前说实话了。”方元修听后尴尬一笑。 山海关内,江麟正在书房内看书,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江麟应了一声:“进来!” 江麟的亲兵校尉从外面走进书房,来到江麟身边说道:“将军,牛同知派人去关外给世子殿下送了一百坛好酒。” 江麟头也不抬,继续看书,随口问道:“然后呢?” 那名校尉接着说:“听说世子殿下没让人进营地,但把酒留下了。”江麟听完随口嗯了一声。 那校尉忍不住说道:“将军,您早晨为何只送了一千石干草去殿下的营地啊?” 江麟反问道:“迎候世子那晚你不也在吗?殿下不是只让我送一千石干草去吗?” “可是......” 那名校尉还想说什么,却被江麟直接打断:“你也想让我掏几千两银子去讨好世子殿下?本将出身清贫又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可不像牛同知一样家境丰厚。再说,本将身为山海军指挥,又被王上升授为从二品的镇国将军,用得着去讨好一个刚刚受封的世子殿下?” 说完,江麟站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透过窗户竟能直接眺望整座山海关城,原来江麟竟将他的住所直接安排在山海关的城门楼中。 江麟看着这座自己都建的这座关城,继续说道:“再者说,这是何处?是山海关,燕京的东大门,从此向西直到燕京,一马平川无遮无拦,本将的职责就是为燕王把好这东大门,其他事我不想管,也不愿掺和。如果我也像牛同知一样,一心钻营,将来即便这位世子殿下成功继了位,他在燕京城中睡得着觉吗?况且我虽是只在昨晚见了那位世子殿下一面,但我觉着咱们那位牛同知此番送酒,未必能讨的了什么好。” ----------------- 第二日一早,燕行云带着叶庭圭方元修和高福三人来到山海关西门,指挥使江麟带着六人在山海关西门迎恩门前迎候。 山海关始建于大虞祥嘉元年,隋朝开皇三年,始在山海关以西六十里建渝关,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后,渝关不复为中原所有,渐渐荒废毁坏。 直至大虞天盛十五年五月,太祖皇帝趁蒙古大汗阿里不哥突然崩逝,草原内乱之际,派燕骥收复河北,后来燕骥在经此前往征伐辽西时,亲自领人踏勘此地,觉得古渝关并非控厄之要,应该东移六十里建新关,以屏卫河北。 祥嘉元年燕骥获封燕王后即向朝廷上表,要在此处建立新关。得到朝廷支持后,谴江麟率人在此处大兴土木五年才建成此关,因为新关北倚燕山南临渤海,故当今燕王赐名为山海关。 山海关城四面城墙总长约八里,高约四丈半,宽二丈二尺,城墙之上可容五马并驾疾驰。关城有四门,西门为迎恩门,东门为镇东门,北门为威远门,南门为望洋门。 山海关建成后向南向北延伸出两道长城,向北五里连接燕山,向南十里到达渤海海边,在岸边修建一台名曰老龙头,从此此关就彻底掌握了辽西进出河北的咽喉要道。(pS:明制营造尺,1尺合如今32cm,10尺1丈,180丈1里,1里合如今576米,文中皆依明制。) 江麟等七人皆着甲胄,见到燕行云四人骑马赶到后,江麟带头俯身抱拳行礼:“山海军指挥使江麟率麾下将官参见世子殿下,盔甲在身,未能全礼,望世子殿下见谅。” 燕行云翻身下马,说到:“众将无须多礼,都起身吧!” 江麟直起身后,侧身向燕行云引荐身后的六位将官,“殿下,此人是山海军指挥同知陈虎。” 随着江麟的话,一名皮肤黝黑壮如铁塔的壮汉上前一步,沉声道:“陈虎见过殿下!” 燕行云与他点头一笑,江麟继续指向旁边的一名将领,此人相较于陈虎来说可谓消瘦,其人不像是一名武将,反而更像是一名儒士,江麟指着他说道:“这是指挥同知牛奎。” 牛奎等江麟说完立刻笑容满面的上前:“卑职见过世子殿下。” 燕行云看着牛奎,笑着说道:“哦,牛同知,多谢你昨晚的美酒。” 牛奎脸上的笑容更盛,谄媚的说到:“卑职不敢,昨日指挥使大人军务繁忙,忘了世子殿下一路奔波辛苦,我只不过是为指挥使大人拾遗补漏罢了。” 牛奎此话一出,江麟面色不改,也不搭话,在场陈虎等其他五人怒视着牛奎。牛奎这话已经是摆明了说江麟不重视燕行云这个世子殿下,大庭广众之下竟然直接攻击上官来讨好世子,牛奎这马屁拍的着实太下作了些。听了这话,燕行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牛奎见燕行云一笑,以为自己的马屁拍的成功,接着说道:“殿下首次来巡视这山海关防卫,一会儿卑职等随殿下入关,好好为世子殿下介绍一下这座雄关。” 江麟这位山海关的都建者站在身边,牛奎却抢着说他来为世子介绍这座关城,想来是想连这功劳也想分上一份。 不料燕行云却直接说道:“不必了,我此次并不是来巡视,只是这座关城是当年王祖父奏请朝廷修建,往日也多有人称赞此关当得天下第一关的美誉,所以想来看看。江指挥使当年受王祖父指派都建此关,想必对各处细节颇为了解,一会就烦请江指挥使引我参观吧。至于其他诸位将军,山海关乃是咽喉重镇,诸位将军见过之后还是各回值守,莫要误了军事。” 燕行云此话一出,牛奎脸色尴尬,还想说些什么,但江麟直接向燕行云介绍起了另外四位山海军的指挥佥事。介绍完之后,江麟侧身请燕行云四人入了关城,上了城墙。 待燕行云等人走远后,看似憨厚粗莽的陈虎直接对牛奎揶揄到:“牛大人,拍马屁不是这么拍的,两年的薪俸打了水漂,我都替牛大人心疼。不过听说牛大人家里是燕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当年先王征河北攻打燕京城时,多亏了牛大人的父亲在城内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当时就给大人你谋了个正五品的都统,牛大人你家大业大想来是不在乎区区两千两银子。” 陈虎说完还转过身看着牛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实话,牛大人,你若是将你那珍藏的美酒送我两坛,我可以教教您怎么拍马屁。我陈虎虽是一介莽夫,但与牛大人不同,我是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从军伍中爬上来的,对于怎么拍马屁还是有点心得的。” 陈虎不等牛奎说话,转身回了城内,其他四名指挥佥事也一脸窃笑的走了,只留下牛奎一人脸色难看的站在原地。 ----------------- 江麟引着燕行云四人上了城墙,城墙上五名军士牵着五匹战马候着,江麟说道:“殿下,关城颇大,请殿下上马,我引殿下巡视山海关。” 燕行云等人上马后,江麟引着众人骑着马缓缓行走在山海关的城墙之上,江麟细细的为燕行云讲解。从古渝关的历史,到燕骥如何在此处带人踏勘选址,何时开始动工,征调了多少民夫,耗费了多少土木巨石,到城墙上每一处角楼的作用,各处城墙如何值守,士卒如何作息轮换,有敌来犯时如何分配兵力组织防守,事无巨细,娓娓道来,燕行云等人也听得十分入迷。 说完了城墙之上,江麟开始为燕行云介绍关城之内。此处关城并非只有戍守士卒,也有普通百姓在城中定居,一些士卒家属也在此安家,城中还有来往客商,酒馆妓院等。 说到妓院时,江麟特意看了看燕行云的反应,燕行云注意到江麟的举动,笑着说道:“将军不必担心,五千多精壮常年戍守边城,轻易不得离开,有妓馆很正常。虽然朝廷禁止官员嫖妓,但这些年燕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也没人把这当一回事,还把出入妓馆当成风雅之事,我不会因此觉得将军治军不严。” 江麟听完随之一笑,接着为燕行云介绍,转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绕着城墙转了半圈。来到了山海关的东门镇东门,因为此门直面辽西,出了此门就是关外,所以此处城门修的尤其高大坚固。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燕行云望着关外的茫茫高山与树林说道:“再往前就是大宁府的地界了。” 江麟应到:“是的殿下,出了此关是瑞州,过了瑞州沿着海岸一路向东就到了锦州。这之间三百余里路途比较平坦,但中间没有大的州镇,过了锦州就是蒙古辽阳王的地界了。殿下此行要在瑞州折向西北,沿着山路行走,过青龙河到惠州,从惠州再折向东北就可到达大宁,这一路也差不多是三百余里,只是路要难走一些。” 燕行云听完点了点头,江麟问道:“殿下,我们继续绕城而行吗?” “不了。”燕行云答道:“听说此城向南十里就是渤海,那处老龙台可以看到惊涛拍岸,我这一生还未见过海,请将军带我前去领略一番吧。” 江麟于是领着众人沿着城墙向南而去,这一路上不需过多讲解,只用了半个时辰,众人就到了老龙台。 燕行云下马,站在女墙后,看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心胸随之开阔,此时已近晌午,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虽然寒冬时节,海风凌冽,但站在女墙后也不觉得很冷。风卷着海浪一波波拍在老龙台上,激起涛声阵阵。 燕行云看着海面对江麟说道:“将军,你可知这些年曾有不少人建议父王缩边,将大宁府的驻军撤到山海关以内。理由大宁府多山少地,驻军粮草全靠关内运送,燕国一年的税赋也不过二百万石粮食,还是这些年休养生息的结果,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折成银子也就一百七八十万。幸亏燕国是为朝廷镇守北疆,这些年与朝廷的关系也还融洽,所以每年朝廷虽然没有足额给付军粮饷银,但也给了一部分。这样才能勉力支撑,将大宁府这块鸡肋让出去,能节省不少开支,将军你怎么看?” 江麟毫不犹豫的断然答道:“殿下,提此言者,当杀!” “哦?”燕行云转头笑着问道:“将军能否详解?” 江麟答道:“殿下,我不说什么让土割地有损国威的话,而是燕国这些年能和蒙古保持相对的和平,蒙古人没有大规模犯边,正是因为有大宁和宣府这两处重镇的存在。” 稍顿了一下,江麟继续说道:“殿下,如果将燕国比作一只巨蟹,那宣府和大宁就是巨蟹的左右二鳌。自天盛十四年蒙古大汗阿里不哥死后,其诸子争夺汗位,但因为第二年太祖兴兵三路北伐,反而让蒙古内部暂时平静下来。阿里不哥的幼子刺甘失甘在哈尔和林继承了汗位,其长子明理帖木儿在东边被封了辽阳王。辽阳王的王庭在上都和捕鱼儿海之间移动,夏天辽阳王率部到捕鱼儿海牧马,冬天冷了就南下驻扎在上都,上都就处在燕京的正北方。而辽阳王这些年之所以没有大规模犯边,一是因为他要警惕着他那个幼弟,担心在燕国损失了人马回头就被如今的蒙古大汗收拾了,二就是因为如果他想犯边,攻击宣府,那么燕京的守军出密云,辽西守军出大宁,就可夹击上都,断其后路。攻击大宁亦是如此,如果他直接南下想从密云直下燕京,那么宣府和大宁左右其出,保证可以将他围在中央让他有来无回。所以这些年蒙古顶多是有些游骑骚扰,连长城都进不来,而像山海关这样的重地都可以只派一军戍卫就可以。如若我大燕放弃辽西大宁府,那么自山海关到居庸关,千里长城处处皆敌,到那时需要多少士卒戍守才能守住,付出的代价只怕是现在的十倍不止,所以我说提此言者当杀!” 燕行云点头说道:“将军高见,可若是有一天蒙古大汗伙同辽阳王一同犯边呢?” 江麟当即答道:“那朝廷的大同府必然出兵北上,而且我相信与朝廷多有龌龊的秦王也会自延安府出兵北上策应,蒙古人照样是讨不了好的。” “秦王。”燕行云略一沉吟,说道:“虽未曾有机会谋面,但也久闻秦王精于战阵的传闻,将军你早年就在王祖父麾下,可曾见过秦王?” 江麟听到燕行云此问,回想起往事,也是一阵出神,过了一会才答道:“回殿下,我与秦王接触的不多,但也见过几面,对他的事迹也有所耳闻,殿下若想听,我可以讲一讲。” 燕行云答道:“将军但讲,我洗耳恭听。” 江麟随后说道:“当年秦王在大虞军中颇有威望,其人幼年时就天赋异禀。前宋景定二年,太祖在洛阳起事时,秦王年仅十三岁,当时就在军中随太祖征战。天盛四年,阿里不哥与宋帝合攻大虞时,太祖和先王率领全部的大虞精兵在太原和阿里不哥对峙,年仅二十二岁的秦王受命在新野监视襄阳。前宋奸相贾似道领着十万兵受宋帝之命本应自襄阳北上攻取洛阳,幸好贾似道胆小怯战,缩在襄阳城内迟迟不敢进兵。当时秦王手上不过只有临时征调收敛的两万余兵马,真正能野战的精兵不过五千,但秦王面对贾似道的十万大军,非但没有躲在新野城中,反而将手下五千精兵打散,令他们四处出击,袭扰襄阳府。秦王自己更是曾带着一千骑军跑到襄阳城下,对着城头连放三箭,要贾似道出城迎战。此举反而更吓住了贾似道,认为秦王定是手握重兵故意引他出城好一举歼灭。如此秦王彻底拖住了前宋的十万大军,最终等待蒙古内乱,阿里不哥和太祖盟誓退兵,后来更是随着南下的太祖一同攻克了襄阳城,也由此让东路的先王可以轻易地渡过长江,兵围临安,迫使宋帝出降。” 说到这,江麟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只可惜......” 话说一半江麟意识到什么,闭口没有再说下去。燕行云却接着江麟的话说了下去,“只可惜一招棋错,满盘皆输,被锁在函谷关以西,成了一只西北孤狼,不然也就没了如今这五大藩国。” 燕行云转身望着大海,吟诵了一句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江麟看着这位年仅十五岁的世子殿下的背影,听到他吟诵东汉末年曹操所作《观沧海》中的这句诗,心中忽然想起了曹操的另一首《短歌行》,江麟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眼前这个观海的少年,心中是否有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壮志呢? 第15章 大宁城 燕行云等人又在老龙台待了一会,就返回了山海关。告别了江麟,燕行云四人返回了营地,到了营地中已到未时。燕行云叫着其他三人一同到帐内用饭,营帐内的炭火上架了一只铁锅,里面炖着羊肉,四人就围着炭火面饼就着羊肉,喝着昨日牛奎送来的酒。 方元修最近也算摸清了这位殿下的脾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所以此时方元修也不再拘束,大口吃着羊肉。用酒送下去一大口羊肉后,方元修说道:“殿下,这江指挥使确实是位能将,风采不俗,不过他似乎在刻意地和殿下保持距离,不与殿下亲近。” 燕行云笑了说:“江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又是从二品的镇国将军,自然有他的傲气。而且他与你们这些已经划归我麾下的人不同,他身为山海关守将,守着燕京的东大门,自然应该秉持着守身持正的信念,不参与朝堂之争。他若是真的如牛奎一样来巴结我,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向父王参他一本,撤了他这山海关守将。” 说到这,燕行云好像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不过我估计江麟这山海关守将也干不了多久了。” 叶庭圭问道:“殿下这是为何,江麟劳苦功高,从无错处,殿下您对他不也颇为欣赏吗?” 燕行云答道:“问题不在于我,而是咱们远在燕京的左御史大夫。秦弛秦大人,等我们出了关,秦弛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将山海关守将换成他的人,以求能将我锁在山海关外。江麟是肯定不会理睬他的,所以一定会把他调走,说不定能把他派往辽西呢。” 说完燕行云又紧接着摇了摇头,“不可能,秦弛不可能把这么一员虎将推到我怀里。近来真定防御使老迈,大概率会把江麟调去真定府。正好江麟虽然因功被擢升为了从二品,但一直没授予他行在枢密佥事的职衔。秦弛这次大概会建议父王授予江麟行在枢密佥事去顶替现在的真定防御使,去守卫燕国南部。” 叶庭圭接着问道:“那秦弛会推举谁来当新任的山海关守将呢?秦弛虽有几个远方的亲戚在军中,但大多不成气候,不可能被委以重任,也未曾听完他在军中有什么其他嫡系。毕竟他是文官出身,还是靠着后宫的裙带爬上高位的,军中能充当一军指挥使的人物大多是跟着先王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是不会买他秦弛的帐的。” 燕行云笑着说道:“我今天不就送他一个可以接替江麟指挥使之位的嫡系吗?” 叶庭圭与方元修二人一愣,过了一会方元修说道:“殿下说的难道是那牛奎?” 燕行云点了点头:“牛奎此人是个十足的草包,能爬到指挥同知的位置全是因为他爹当年帮助王祖父拿下燕京城。加上这些年他们牛家作为河北的大户,没少在牛奎身上使钱,才把他送到了如今的从三品。此次拼了命的想要讨好我应该也是受了家里的指示,想要攀附我。不过他们牛家除了有些钱财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而且一贯的首鼠两端,见风使舵,收服他们对我而言弊大于利。此次我当众让牛奎难堪,牛家自知攀附我无望,一定会去转投秦弛的门下。而秦弛正需要人替他把控山海关,牛奎身为山海军的指挥同知,江麟调走了,他顺势接管山海军成为山海关守将是理所应当的事,能和他争得只有陈虎一人,有了秦弛的助力,难度不大。” 叶庭圭急忙说道:“那殿下是不是应该请老相阻止此事?” 燕行云摇了摇头,解释道:“老相要阻止,但不能真的阻止。” 方元修不解的问道:“殿下,这是为何,难道放任秦弛将山海关掌握在手中?” 燕行云接着说:“秦弛无论如何都会将山海关握在手里,这是他当下第一要务。我不送给他这个牛奎,顶多是费他些时日,而且说不定真让他拉拢到一些军中猛将,那就得不偿失了。把牛奎推给他,他就不会冒险去拉拢其他高品武将,毕竟万一让人告发他私下串联武将,这可是谋逆之举。而且今天江麟也说了,只要大宁府在我们手上,山海关就不会直面蒙古人,那么山海关唯一的作用就是扼制辽西与河北的来往。这种情况下,既然山海关注定不可能掌握在我们手里,那么让他掌握在一个草包手里只会是好事,要真是让江麟这种人一直执掌山海关,反而会让我头疼。” 叶庭圭与方元修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殿下高妙,卑职等自愧不如。” 燕行云没好气的白了二人一眼,“你俩都快成只会拍马屁的哼哈二将了。” ----------------- 第二日一早,燕行云带着押粮队伍出了山海关,踏着积雪走上了前往大宁的路。自打出了山海关,一路上大多是山路,路一下子就难走起来,加上刚下了雪,虽然雪不是很厚,但还是极大拖慢了队伍的行进速度。现在一天只能前进三四十里,想要到大宁府,估计还是得要十多天。 而且到了大宁府境内,离蒙古边境就更近了,虽然此等时节,蒙古人不太可能跑到大宁府深处来劫掠,但整个队伍还是更警戒起来,山区行走,探马游骑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方元修选了一标精于山地奔走的步军,负责哨探警戒。 又走了十多天,中间还因为下雪耽搁了一天行程,祥嘉十四年十一月十三,这天傍晚,队伍终于来到大宁城西五十里处扎营,大宁城的探马今日已来到燕行云的帐前,燕行云下令明天一日之内赶到大宁城。 这天晚上安顿好后,燕行云又将叶庭圭方元修二人叫到帐内,三人围着炭火说话,燕行云问道:“你们对这位辽西防御使王老将军有何了解?” 辽西防御使王公武,表字子杰,今年已经55岁。当年太祖起兵时就在燕行云的祖父燕骥帐下效力,一直随燕骥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屡立战功。 当年太祖灭掉前宋一统中原的第二年,大封诸臣,燕骥当时被封为燕国公,王公武被封为定远侯。天盛十五年时随燕骥征伐河北辽西再立战功,三个儿子有两个战死沙场,更是得了世劵,爵位得以世袭罔替。 按照大虞礼制,臣子封爵分公侯伯子男五等,国公位同正一品,侯爵位同从一品,伯爵位同正二品,子爵位同正三品,男爵位同正五品。 按制来说王公武身为大虞的定远侯,在燕国朝堂内任职,与其匹配的应该是相较朝廷降了一品的行在左右枢密使,但不知为何,燕国一直没有设左右枢密使,辽西宣府两座重镇的防御使都是以正二品的行在枢密同知来兼任的。 方元修听到燕行云此问说道:“殿下,我曾在定远侯帐下效力。”燕行云示意他说下去。 方元修于是说道:“当年随先王征伐河北时,我是定远侯帐下的一名校尉。当年河北地界的蒙古骑兵大多被如今的辽阳王调去草原帮他争夺汗位去了。负责镇守河北地界的其实是个汉人,名叫何文仲,他当时把整个河北地界的兵都聚到了燕京城内,足足五万人,还把燕京城周围能搜刮的粮草也都运进了城内。当时整个河北除了燕京城以外,几乎兵不血刃的就都拿下了,唯独这个燕京城,先王和定远侯想了各种办法引诱何文仲出城,但何文仲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缩在燕京城里死活不出来。没办法,只好将燕京城四面围住,开始强攻,定远侯的长子就是在攻城中阵亡的。” 方元修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惨烈战事:“当时攻城战持续了一个月,燕京城内死了一万多,伤了两万多,剩下能战的只有一万多人。但何文仲还是死守,先王屡次劝降,许他高官厚禄他都不听。当时,先王带领的十万人马也在惨烈的攻城战中死了将近两万,三万多人受伤,士气大受打击。终于燕京城内的一些大户在牛家的串联下,拉拢收买了一些本来就想投降的汉军,在晚上悄悄打开城门,如此才拿下了燕京城。抓到何文仲后,先王曾斥问他身为汉人为何为虎作伥,为蒙古人卖命,何文仲说自己只是为主尽忠罢了。先王盛怒之下,令人将何文仲剁成了肉泥,何家满门抄斩。不过也正是因为攻打燕京损耗了太多的兵力,导致后来攻打辽西也很不顺利,大雪封山前只打下了大宁府。本来经过冬天修养后,先王和定远侯准备开春再度进军,拿下辽东,没想到太祖在二月崩逝,先王只得带大军返回中原,留下定远侯镇守大宁府,之后定远侯就一直戍守辽西,直到如今。” 燕行云又问道:“我父王似乎并不喜欢定远侯,我只听到传闻说定远侯和我父王当年在王祖父帐下多有不和,却不知晓具体原因,你可知道缘由?” 方元修听到燕行云此问有些犹豫,燕行云告诉他大胆的说,方元修于是说道:“当年进兵辽西攻打锦州时,王上有些轻敌冒进,中了蒙古人的圈套,定远侯的二公子为了掩护王上撤退,死在了蒙古人的马蹄下,连尸首都没找到。听说是被马踏成了肉泥,当时定远侯当着先王的面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先王也因此狠狠责罚了王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燕行云这才了然,随后苦笑一声:“父债子偿,看来这次到大宁城,定远侯未必会给我好脸色啊。”方元修和叶庭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说些什么。 ----------------- 十一月十四日傍晚经过又一天的赶路,燕行云终于领着队伍到达了此次行程的终点,大宁府的首府,大宁城。大宁城西门外,一位年轻的将军正在城门外迎候燕行云的到来。 见到一路牵马走来,一脸疲惫,因为一路风餐露宿脸庞也变得有些黑,因为寒冷,手上也裂了几道口子的世子殿下,这位年轻的将军内心颇为惊讶,但还是立刻单膝跪地说到:“大宁军都统王远猷参见世子殿下!” 燕行云让其免礼起身后问道:“你是定远侯的三公子?” 王远猷答道:“正是!” 燕行云又问:“定远侯何在?” 王远猷答道:“防御使大人军务繁忙,特派末将前来代为迎接世子殿下,末将已在城中安排了住处,请殿下先去住处休息。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中午,防御使大人协大宁城诸位大人,为殿下设宴,接风洗尘。殿下的护卫和运粮的征夫也有人安排,请殿下放心。” 燕行云摆手说道:“休息不急,我现在就要见定远侯。” 王远猷有些犹豫,只是不等他答话,燕行云就直接称呼起他的表字说道:“恕先将军,我不仅是燕国世子,还是王上授的辽西巡抚总督提调辽西一切军政事,现在我这辽西巡抚要见辽西防御使,恕先将军前面带路吧!” 王远猷只得俯身说道:“末将领命,殿下请随我来。” 燕行云上马,跟随王远猷向城中驰去,叶庭圭方元修高福带着一百护卫跟在后面。燕行云的其他护卫和运粮车队则在大宁城守军安排下依次入城交割粮草,再到为他们准备的营地中休息。 第16章 夜谈 燕行云等人跟随王远猷来到城中一座府邸前,燕行云抬头看向门楣,上面挂着一幅匾额,上书定远侯府四个字,燕行云心想,定远侯这是真想在辽西待一辈子了。 王远猷请燕行云进府,燕行云下马,对身后的众人说道:“高福随我进府,其他人府外等候。” 燕行云带着高福跟随王远猷走进侯府,燕行云喊住王远猷说道:“恕先将军,劳烦先让人给我准备一盆净水,我一路风尘,洁面之后再去见定远侯。” 王远猷赶忙将燕行云带到一处厢房,让人端来两盆热水和几块干净的毛巾,燕行云和高福都洁面整理仪装后,王远猷将燕行云二人带到了王公武的书房。 燕行云走进定远侯王公武的书房,一进门迎面就是一扇松木屏风,上面没有什么精致的山水花鸟图案,只提了一首辛弃疾的《破阵子》,燕行云看了一眼此诗的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 随后跟着王远猷转过屏风,到了书房内,抬眼望去,书房并不大,装饰也极其简单,除了书架就是几套桌椅,连装饰用的花瓶都没有。正对着门口屏风的是一张宽大的松木书案,后面是一张太师椅。定远侯王公武此时就坐在书案后面,在其身后左手边放着一副鱼鳞盔甲,右手边放着兵器架,上面有一把宝剑,两把长刀。 王公武,表字子杰,其人并不魁梧,也许是人到暮年,更显消瘦。其人年值五十五岁,比燕京城中的沈熙之老丞相要小上五岁,但须发比沈熙之白的还要多,近乎八成皆已变白,略显稀疏的头发在头上扎了个发髻。 王公武看到王远猷领着燕行云二人进入书房,没有上前迎接,只是在椅子上站起身,抱拳说到:“辽西防御使王公武见过世子殿下。” 王公武样貌看上去虽已衰朽,但声音沉厚有力,一双眸子精光四溢,仿佛能洞穿人心,看的人心里发寒。 燕行云上前几步,行了个晚辈揖礼,“后生晚辈见过子杰公。” 王公武听到燕行云的称呼微微一笑,右手往旁边一伸说道:“殿下请坐。”随即自己就先落座了。 燕行云也不恼,到侧首边坐下。王远猷让下人上了茶,燕行云刚端起茶杯,就听王公武说道:“殿下准备几年平辽啊?” 燕行云听到王公武此问,抿了一口茶才说道:“后生小子岂敢在老将军面前胡言,此次来辽西不过是想在老将军帐下学习些兵法,不敢做他想。” “哦?”王公武略有些意外的说到:“我听说殿下在燕京的朝堂上放言要完成先王遗愿,克服辽东,怎么今日如此说?难道这大宁的寒风吹散了殿下的雄心壮志吗?” 燕行云面对王公武的诘问,不卑不亢的笑着回答:“回老将军,王祖父克服辽东的心愿,小子当然不敢忘。只是小子初来乍到,又未曾领过兵,只念过几本兵书又岂敢在老将军面前妄言兵事?不过老将军久历沙场素有威望,相信在老将军帐下研习兵事定能让我大有长进。过个三年五载,待我学习有成,加之老将军相助,辅以天时地利,未尝不可进取辽东,完成王祖父遗志。” 王公武哈哈一笑:“殿下此言是说若是三年五载之后殿下不能克服辽东,那么要么是本将名不副实,要么是本将没有实心用事?” 燕行云低头答道:“不敢。” 王公武脸色一肃:“殿下,边关将士苦战经年,不应成为朝堂博弈的筹码。” 燕行云也严肃的回答:“小子不敢将将士生命当做儿戏,但身处这朝堂之中,谁又能躲得了。老将军你远在燕京千里之外多年,难道真的认为自己离开了燕京的朝堂吗?燕国未设行在枢密使,老将军您与宣府防御使同为行在枢密同知,是我燕国的武将领袖,难道老将军真能认为自己可以与世无争吗?” 王公武颇有些恼怒的说到:“可殿下明明可以在燕京城的朝堂中一争高下,何苦非要跑到这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将我这数万将士拖入这汪浑水。” 燕行云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反而问了王公武另一个问题:“老将军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 王公武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燕行云见王公武不接此话就自己接着往下说:“小子认为这天下不出二十年必乱,自祖龙一统华夏至今,天下分分合合但总归要归于一统。今上名为皇帝,实为周天子,这种情况朝廷接受不了,诸藩国也不会坐以待毙,如今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各方在蓄势而已。” 燕行云说完看着王公武,王公武不发一言,燕行云便接着说:“我是可以留在燕京,但只能每日战战兢兢小心度日,犯下任何错误都会被秦弛抓住大作文章。而秦弛是父王用来在朝堂上制衡沈老相的工具,只要老相还在,秦弛就不会倒,而秦弛自然会和后宫的秦夫人一同谋夺世子之位。而父王又是极为宠爱秦夫人母子,胜过于我,而且父王又是优柔寡断的性子,留在燕京只能是让朝堂局势愈发混乱。” 燕行云说到自己父王优柔寡断时,王公武的眼皮子跳了跳,燕行云看到后一笑,接着说:“我在燕京城的助力和依靠无疑是老相,但老相素来德高望重,是父王在朝堂中的打压对象。我与老相走的太近,必然招致父王的反感与警惕,那我的处境也会更加危险。父王也会更加支持秦弛,此消彼长之下,即便我将来顺利继位,秦氏必然尾大不掉,燕国难免内乱。老将军想必也知道,这些年朝堂不乏有人建议父王缩边,将大宁府的守军撤回山海关以内,而我在山海关时已经与江麟将军谈过,知道一旦失去大宁,燕国北方处处受敌。如此内忧外患之下,将来天下风云突变,燕国只能任人宰割,说不定蒙古人也会再次叩关南下。” 王公武盯着眼前这位十五岁的世子殿下说道:“殿下,我不仅是燕国的辽西防御使,也是大虞太祖钦封的定远侯,殿下在我面前说此大逆之言,就不怕我报告朝廷吗?” 燕行云微微一笑:“老将军,我听传闻说,当年王祖父率军回去支持当今天子继位是和老将军商谈一夜之后做出的决定,那之后老将军也一直留在大宁戍卫辽西。” 王公武不再说话,于是燕行云接着说:“我知道来辽西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或者运气不佳就会满盘皆输。但既然留在燕京结果也差不多,不过是能多撑些时日罢了,我何不来一场豪赌。只要我能在老将军的协助下,在天下将变前,拿下整个辽东,那么燕国北境的压力就会骤减。而且燕国也能有一个稳定的后方,燕国才有资本在将来参与这场逐鹿中原的游戏。就算不说这些,只要我在辽西一日,缩边之事就不可能成行,辽西的兵马粮饷也会更加充足。我知道辽西的士卒们算上今年已经两年没发饷了,我这次来之前不仅运了十万石的粮食,还带来了五十万两白银作为辽西驻军的军费。而且我这些年父王赐下的赏赐攒下了四万两黄金也都带来,现在应该已经随粮食一并交割,老将军可趁年节之前,将所欠将士薪俸一并下发,让将士们过个好年。”(pS:明朝前中期金银兑换比很低,一两金兑换五到六两银子,文中采用1金换5银,1银换1000制钱。) 王公武听到燕行云带来了士卒们的饷银,脸色缓和了许多。辽西一共不过五万士卒,普通步卒月饷不过二钱银子,骑卒月饷五钱银子。燕行云带来的这些不但能补上这两年的欠饷,明年的军饷也解决了。而且燕行云拿出了自己的私库充做军费,也让王公武感觉到燕行云此人还是有爱惜士卒之心的。 王公武脸色稍缓说道:“初次见面,殿下就如此交心,是笃定老夫已经绑在世子殿下这条船上了吗?” 燕行云说道:“老将军,自打父王答应派我来辽西之时,老将军就已经绑在我这条船上了。老将军或许可以投靠秦弛,但我估计他应该不会相信。老将军也可以辞官去做田舍翁,不过老将军辞官先不说父王答不答应,辽西这里就无人可以接替,到时恐怕只有退兵缩边一条路了。我估计老将军也舍不下自己经营了十四年的这一片基业,所以王老将军,自打我出发离开燕京之际,你我二人就都没得选了。” 一直在父亲身旁站立的王远猷饶有兴致的看着书房内这一老一少的言语交锋,内心对这位世子殿下颇有好感。本来他也是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他之前听探马来报说世子殿下随队伍一路步行行军,又听闻他带着八百骑一天疾行一百二十里,就对燕行云颇为好奇。 而今晚燕行云所说的天下将变,中原逐鹿的事也没有让他感到害怕,反而更加热血沸腾。他六岁时就跟着父亲来到这辽西,此后一直未曾离开。 王远猷也时常想着可以纵马驰骋疆场,可惜这些年辽西兵力不盛,只能勉强守住这大宁府,难有进取。今晚听到这位世子殿下的慷慨陈词,王远猷也看到了建功立业的希望。 王公武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雄心壮志令人钦佩,但殿下了解这辽西的局势吗?” 燕行云拱手说道:“请老将军为我详解。” 王公武说道:“整个大宁府原本有兴中州、义州、瑞州、高州、锦州、利州、惠州、川州、建州等九州,以及大定县、龙山县、富庶县、和众县、金源县、惠和县、武平县等七县。祥嘉四年高州失陷,此后就一直没能拿回来,现在大宁府一共八州七县,一共有四万户,三十八万九千余口。但大宁府多山少地,加上这些年蒙古时常侵扰,收不上什么赋税。我手下一共五万余士卒,但除去守城的,能够调动野战的也就五个军,二万八千人。其中四军为步卒,分别戍守大宁城、川州、义州和锦州。一军骑卒驻扎在兴中洲,因为那里与上述四州距离差不多,一旦有事可以快速支援。而整个大宁府,西北直面辽阳王的上都,北面是他的折连川万户所,东面是他的沈阳万户所,三面受敌,这些年可谓左支右绌,只能勉励支撑,想要进取辽东,难上加难。” 燕行云听完也是赶到王公武这些年在辽西的不易,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多谢老将军解惑,但我相信事在人为。当年太祖皇帝靠三万兵在洛阳起事,横扫中原。今日大宁府有兵甲五万,还有河北的粮草支撑,拿下辽东虽然难,但我想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燕行云说完不等王公武再说什么,直接起身告辞:“今晚一叙,受益良多,时候已晚,我一路赶来实在疲累,今夜就不多打扰老将军了,明日我再来请教。” 王公武站起身说道:“也好,殿下先去住所休息,明天中午我在此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顺便为殿下引荐大宁府的一众官员。远猷,送殿下去宅邸。” 一旁的王远猷低头领命,领着燕行云和高福出了府,带着燕行云一行人出府向东走了几百米,王远猷将燕行云一行人带到一处宅邸前,宅邸门前已经有下人在等候。 王远猷向燕行云介绍到:“殿下,这是为殿下准备的住所,提前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还配了十名杂役十名女仆,请殿下入府歇息吧。此间宅邸并不算太大,大概能容下五十名护卫,剩下的护卫还是安排他们去营地休憩。殿下放心,大宁城夜间宵禁,有士卒巡街,殿下的府邸周围也加强了戒备,安全无虞。” 燕行云点点头,回身说道:“叶庭圭拣选二十名甲士留下就可,方元修将其余人带回营地。”身后两人齐声应承,叶庭圭留下了二十人,方元修随后带人骑马离去。 进入到府邸内,燕行云问道:“恕先将军,此处原先是何人所有啊?” 王远猷答道:“回殿下,此处原本是一个来往关内关外的皮货商人。这些年我们与蒙古人虽然常有摩擦,但一直也有商人来往于两方之间。辽东和再往北蒙古人统治的女真地界皮货山参木料等多的是,在关内也比较紧俏。此人往来倒手也挣下了不小的家业,可年初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不仅倒卖皮货,为了从蒙古人那收到更好的皮货山参,他竟然向蒙古人出卖大宁的情报。于是就被抄家灭族了,这处摘自也就充了公。知道殿下要来,大宁知府命人重修修缮清理了这处宅子,原本充公的一些装饰也都命人摆了回来,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燕行云笑着说道:“不妨事。” 将燕行云引到客厅后,王远猷说道:“殿下,后面让下人们伺候您休息吧,末将先行告退。” 燕行云拱手说道:“多谢恕先将军。” 王远猷急忙还礼:“殿下喊我恕先即可,当不得将军二字,末将告退。”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奔波,风餐露宿,燕行云着实是疲惫到了极点,王远猷走后,燕行云让下人们伺候着草草梳洗,就去睡下了。 王远猷回到定远侯府后,卸下一直穿着的铠甲,来到父亲的书房。王远猷还坐在那里,似乎燕行云走后就一直没有移动,不知在思考着什么,王远猷走到近前说到:“父亲,世子殿下已经安顿好了。” 王公武这才好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问道:“远猷,你对这位世子殿下怎么看?” 王远猷眼睛一亮,说道:“志向高远,气吞山河,不像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而且作为娇生惯养的王子,第一次远行,就能吃得了长途行军的苦,可见性格极其坚韧,我觉得未来应是一位明主。” 王公武看着自己这个仅剩的小儿子笑着说道:“才见一面,你就要纳头参拜了?你未免将自己卖的太便宜了些。” 王远猷说道:“父亲,我们这些年在辽西的处境您也清楚,我觉得世子殿下说的没错,我们已经绑在世子殿下这条船上了,王家的生死荣辱现在也只能依靠这位世子殿下。而且孩儿确实也想要建功立业,不想虚度一生,既然这位世子殿下是个可以倚靠的君主,那父亲又何必非要拿捏身段呢?” 王公武恼怒的哼了一声:“这个小狐狸,明明看到了我写在屏风上的那首辛弃疾的破阵子,看到了那句可怜白发生,就因为我揶揄了他一句准备几年平辽,就一口一个老将军,恶心谁呢?” 王远猷没想到父亲一直为这负气,不由得无奈一笑。 第17章 祥庆伯 第二天中午,王公武在府邸为燕行云设宴。在筵席上王公武亲自为燕行云引荐了大宁府的知府方之望及地方上的一些主政官员。 方之望是天盛十四年的二甲进士出身,得中的第二年就赶上大虞兴兵北伐。打下河北后就被外放到河北香河任知县,三年后又被调往辽西任兴中州的知州,前年被提拔为大宁府的知府,正四品。 十四年的时间从一个没有背景的正七品的知县升到了正四品的知府,这位方大人的能力可见甚为出众。 因为燕行云顶着巡抚辽西地方总督提调辽西一切军政事的名头,按道理来说他现在是辽西的主事之人,无论军政官员都是燕行云的下属、所以酒宴之上,方之望对燕行云说大宁府一切公文档案皆已整理妥当,等着燕行云审阅。 但燕行云却没有应下来,直接跟方之望等官员说到自己来辽西主要是在定远侯帐下研习军事,等到日后有机会再向诸位主政之人讨教民政之事,在这之前,各级官佐如往常样各司其职就可,他不会插手地方事务。 燕行云的这种表态让他松了一口气,倒不是他方之望有什么贪污舞弊之举,辽西这片地方想贪污也着实没什么油水可捞,再说还有王公武这位辽西防御使看着,他方之望真敢胡作非为妨碍辽西的大局早就被王公武砍了,也不可能做到大宁府知府的位置上。 方之望担心的是这位世子殿下想着一来辽西就大展拳脚,毕竟他也年少轻狂过。当年读了基本圣贤书当了二甲进士,觉得天下事无可不为,也十分鄙夷朝廷里庸碌无为的昏官,觉得要是换由自己来,定能廓清四海,辅佐皇帝开创千古盛世。 可直到自己外放了知县,才知道小小一县想要治理好就能耗尽心力。世间事往往都是看起来容易,可真轮到自己去做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 方之望最担心的就是这位世子殿下一来,就忍不住这也管管那也管管。辽西不比关内,境内汉人,蒙古人,女真人混居,各路行商盗匪来往流窜。本就贫苦还要尽力支撑驻扎在这的五万大军,这些年方之望的日子过的可是不好。万一这位世子殿下随心所欲一意孤行,捅出了篓子来,燕行云无非是被叫回燕京训斥一顿,这黑锅还得他方之望来背。 为此自打听说燕行云这位世子殿下要来辽西,方之望就没睡过一天的好觉,愁的头发都掉了不少。此时听到燕行云如此理智,并不想立即插手大宁民政,方之望心中的一块巨石总算是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起来,酒宴上一通向燕行云敬酒,好一通马屁。方大人的马屁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只要燕行云不瞎折腾,让他把燕行云供起来每日磕一百个响头他也乐意。 第二日,王公武又带燕行云见了辽西四品以上的武将。而且大概王公武也认可了燕行云那晚所说的话,当众向众将说了燕行云带来五十万两白银,还拿出自己私库的四万两黄金作为军饷,过几日就会将这两年的欠饷全部发下去。在场众将听完之后看向这位世子殿下的眼神顿时真挚了几分,毕竟谁不喜欢一来就给自己发钱的上司呢。 这就样后几日燕行云也都是听王公武介绍辽西的大致情况,因为已经接近年节,所以王公武也只是大致跟燕行云介绍了一下辽西的情况,其他事等到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九,燕京西城安庆坊。此坊紧挨着王城,此间住的都是一些勋贵大臣和武将,而文官士大夫和一些河北大族一般在东城居住。 安庆坊内,最大的一处宅邸就是当今燕王的大舅兄,左御史大夫秦驰的府邸。本来秦驰被燕王提拔进入朝堂时,燕王只赏给了他一套中规中矩的宅院,在安庆坊内并不显眼。但这些年随着秦弛得势,紧挨着秦府的几处宅邸主人都把宅邸送给了秦弛,秦弛将这些府院打通,就形成了如今安庆坊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秦府。 自从腊月二十五各府衙封印罢朝,各府就开始相互走动拜访。这几天来秦府走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但今日秦府却罕见的大开中门,秦弛的公子秦松穿着一身华服亲自在门口迎客。 一辆双驾马车缓缓停在秦府门口,车夫放下垫脚的凳子,掀开马车的帘子。一位衣着朴素,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拿着拐杖从车里钻了出来,在车夫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秦松看到这位老者,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行礼,“小子秦松见过祥庆伯。” 祥庆伯牛万里,牛家的当家家主,也是山海军指挥同知牛奎的老父,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可谓高寿。当年其帮助燕骥拿下燕京城,牛万里并未入仕,燕于是骥为他求了一个祥庆伯的封爵,但只有诰命没有世劵,只得他这一世不得世袭,所以后来又荫蒙其子进入军中任职。 牛家世代经商,颇有家资,但一直不受王公贵戚们的重视,其祥庆伯的封号也经常被私下里叫做‘请降伯’,所以往年,牛家也很少在年节时王贵戚重臣家走动。 昨日秦府突然接到牛家的拜帖,说是祥庆伯想于明日拜访秦府。当时秦弛在书房接到拜帖思考了一会儿,就让下人回话说秦府恭候祥庆伯大驾光临,还推掉了所有定于二十九日上午的访客。 随后秦弛将秦松叫来书房,告诉他明日一早到府门前开中门迎候祥庆伯的大驾。秦松一开始还不以为然,心想父亲怎么了,什么牛啊马的也要自己到府门前迎候。但是由于前两个月刚被父亲打了顿狠的,所以秦松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没敢说出口。 大概秦弛也看出了秦松的小心思,特意又警告了他一次,让他好生接待。秦松立刻不敢有半点马虎,今日一早就换好了华服,提前半个时辰就跑到门口迎接,这大冬天的冻得秦松直流鼻涕。 七十多岁佝偻着腰的祥庆伯抬头看了看秦松,笑着说道:“哦,可是秦大人的公子?哎呀,老夫何德何能,竟敢劳驾秦公子在门外迎候,真是折煞老夫了。” 秦松心想:“你当我愿意来迎你这么个糟老头子啊!” 不过心里这么想秦松却不敢忘了父亲的叮嘱,脸上的笑容更盛,弯腰扶着祥庆伯的胳膊说道:“祥庆伯,您这么说才真是折煞我了。您老德高望重,父亲特意交代我要大开中门亲自迎候您老人家,您老快里边请吧,父亲正在大厅候着您呢。” 秦松扶着祥庆伯走进府内,秦弛看见祥庆伯进来就走出大厅,到院中亲自迎接,“祥庆伯,您老能来我秦府真是令我秦府蓬荜生辉啊!也怪我这些年琐事繁多,多有疏漏,其实我早就应该去拜会老大人,如今劳动您亲自登门,真是罪过啊。” 祥庆伯拄着拐杖笑着说道:“秦大人这么说可让老夫都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了。老朽本就是一介贱商,蒙先王恩赐,得了个爵位,能来拜会秦大人,才是老朽的荣幸啊。” 秦弛上前一步挥退秦松,亲自扶着祥庆伯的胳膊往大厅里走,“老大人说的哪里话,您对燕国对大虞都是有功之臣,是我们这些后生小子的前辈,老大人身体还康健吧?” 祥庆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喽,老夫今年已经七十有二了,过了年就七十三了。民间不有句老话吗,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收自己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散架喽。” 秦弛哈哈一笑:“老大人说笑了,看老大人这身子骨,不要说七十三八十四,一百岁也挡不住您呐。”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大厅,秦弛刚想松手请祥庆伯坐下,牛万里就拉住他的手说道:“非是与秦大人说笑,您摸摸我这手,一到这冬天,无论穿多少衣服,这手脚啊都跟冰块似得,看来啊,注定是不长久喽。” 秦弛握住牛万里的手说道:“诶呀,还真是,是晚辈疏漏了,这大厅四面漏风,怎能在此招待老大人,走我扶老大人到书房去,那里门窗密实,不透风,还有铺有火道,那里暖和。” 说完扶着牛万里向后面的书房走去,还吩咐秦松让人送来手炉和热茶。 秦府书房内,下人们送来手炉和茶水后,秦弛就让下人们退下了,只留下秦松帮着煮茶添水。秦松和牛万里两人自打进了书房,就开始东拉西扯谈天说地。秦松在一旁听得头昏脑胀,两人硬生生聊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要结束的迹象,秦松在一旁想死的心都有了。 秦弛心中也在暗骂,自打燕行云出了燕京,他自然一路注意着燕行云的动向。虽然辽西那地方他没什么眼线,这些年他也没在意过大宁府那片地方。但在山海关以内,发生什么事,他秦弛还是知道的。 他自然知道牛奎讨好燕行云不成当众吃瘪的事,看到线报他还笑燕行云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没吃过苦,没经过事。跟那些读了几年书就自命清高的愣头青一样,总看不起溜须拍马之人,觉得他们没有骨气,却不知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利用价值。就算他牛奎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草包,那也是个从三品的草包,上赶着送上门尽然不要,还往外推,真是迂腐。 所以当秦弛看到牛家的拜帖,就明白这是牛家看燕行云这条大腿抱不上,转过来想要投靠自己。秦弛自然不会厌恶更不会拒绝这种事。他本来就觉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适时而变本就是聪明人的处事之道。 正如燕行云所说,他也正在头疼怎么把山海关握在手里。他深知自己这些年能够平步青云,完全是燕维疆为了制衡沈熙之在朝堂内的势力。所以他可以随便拉拢朝堂内的文官,但他不能去主动结交武将,否则就会招致燕维疆的猜忌。而燕维疆一旦猜忌他,他秦弛在朝堂的基石就荡然无存。 牛家能投靠于他无异于雪中送炭,所以他才会打开中门迎接牛万里。不过虽然秦弛现在急需牛家这个军中助力,但他决不能先开口,否则就成了他有求于牛家。万一牛家得寸进尺,将来就不好操控了。 只是秦弛没想到牛万里这老家伙如此能耗,秦弛陪着他闲扯了一个时辰,茶水喝了好几杯,肚子里憋了一泡尿,这老家伙还是不提正事,秦弛心想,“这老家伙喝这么多水,还能憋的住,他还这能忍啊。” 就在秦弛牛万里两人还在拉扯之际,秦松终于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秦弛立刻瞪了他一眼,秦松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不过这也给牛万里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牛万里看着秦松说道:“秦公子今年多少年岁了?” 秦弛闻弦而知雅意,立刻也顺势递上一个台阶,只见秦弛叹了一口气说道:“哎!这个不孝子过了年就二十岁了,到了加冠的年纪,却整日不学无术,如今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真是让我头痛不已,远比不上老大人家的公子。” 牛万里笑着说道:“秦大人莫要太过苛责,年轻人嘛,都好个玩儿。老朽年轻时也是一样,我那犬子,更是不成器,当初送他从军,至今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功绩,这辈子恐怕也就是个指挥同知了。” 秦弛哈哈大笑:“老大人也太过谦虚了,指挥同知可是从三品的武将,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位置,而且牛奎大人正值壮年,将来立功受赏,当个指挥使岂不是手到拈来的事,漫说指挥使,就算是行在枢密使也未尝不可啊。” 牛万里拱手说道:“那就承秦大人的吉言了,不过我那犬子没什么出息,我倒是听说他的上官,山海军的指挥使江麟江大人可是个难得的将才,前几年虽然升授了从二品的镇国将军,却还是当着一军的指挥使,真是屈才了。” 秦弛立刻接着说道:“是啊,多亏老大人提醒,江麟大人这些年确实劳苦功高,守在山海关着实屈才了,这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失误,竟没想着提醒王上,等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提醒王上,对江大人委以重任。” 两人对视一笑,双方的交易就在这一来一回中达成了,牛万里见事已经说完了,就起身说道:“哎呀,扯远了,人一老啊,这话就多,东一块西一块的,秦大人别介意。叨扰许久,老朽就告辞了,秦大人事务繁忙,莫要误了秦大人的要事。” 秦弛笑着扶住牛万里,说道:“老大人说的哪里话,这天下除了王上的事,哪还有什么事能重要过老大人。” 两人接着一路笑着来到院子中,牛万里请秦弛留步,秦弛让秦松亲自送牛万里到府外上车,待到牛万里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秦弛收敛了笑容,暗骂了一句:“难缠的老匹夫。”然后急匆匆的跑到后院方便。 第18章 冷灶 腊月二十九,辽西大宁府锦州,锦州军的军营中,一名披头散发,穿着破旧棉衣的罪囚正搬着干草进入马厩。天空飘着小雪,一阵寒风吹来,将这名罪囚的披散的头发掀开了些,隐隐露出了他左脸上被烙印的那个囚字,正是被发配到辽西充军的张恪。 像张恪这些罪囚说是发配到边关充军,其实就是最为罪奴来军营服苦役。身强力壮的若是碰上战事可能会被编入敢死队,去当炮灰,若是能斩首一人还活下来倒是可以脱罪入军籍。不过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像张恪这样的世家公子更不在其列。 张恪他们当初从燕京一路向东出了山海关,之后没有去大宁,而是一路沿着海岸线到了锦州。九月初就到了这里,那时的锦州还没有这么冷,天还没有下雪。 一开始张恪和父祖兄弟六人都被送到了锦州军的军营中,因为他们的罪名是里通蒙古,在这时常与蒙古人厮杀的锦州军军营中自然是被敌视唾弃的。到这的前三天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还时常被鞭打,张恪的祖父张琰因为年事已高,干活用不上力气,鞭打谩骂受的也最多。 不过到了第三天夜里,突然有几名军士将他们六人带到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破屋内,让他们单独居住,还给生了火,之后的日子里没有人再打骂他们,分配的活也是喂马砍柴这一类不太累的活。 但张琰毕竟是六十七岁高龄,入冬之后天寒地冻,腊月初的一场大雪之后终于是病倒了。不过看管他们的军士没有为难他们,还叫来营中的大夫给张琰看了看,允许张琰的五个儿孙每日留下一人在房中照顾。不过毕竟是在这锦州冰天雪地之中,天气寒冷加上缺医少药,张琰的病还是一日比一日更重了。 张恪一趟趟的往马厩中搬运干草,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校场中发出一阵欢呼万岁之声,张恪不由得好奇的往那边望了望。今天一早锦州军指挥使就在命人校场中擂鼓集结军士,凡是无须值守哨戒的兵士都过去了,不知干些什么。 看了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张恪赶紧继续搬运干草去喂马。这些日子虽然没人再鞭打他们,但是来往的军士看他们不顺眼白上几眼吐上口吐沫骂上几句还是没人管的。 张恪今日要给马厩里的二十匹马喂足草料,清理粪便。锦州军虽是步军,但因为位处与蒙古人交战的最前沿,还有有二百骑精锐游骑用来警戒周边,哨探情报。 这些游骑都是一人双马,张恪今日照顾的就是一什游骑的战马。张恪将干草抖散加到食槽内,然后又抱起一袋大豆,将大豆撒到草料里,还要往草料里撒些盐巴。 干完了这些,张恪站在食槽旁边看着这些战马吃东西。此时马厩中没有其他人,只跟这些牲畜待在一起,张恪觉得放松很多。因为天气寒冷,马厩的门窗在入冬前特意加固过,马厩内还烧着炉子,比张恪他们一家住的破屋子还要暖和几分。 忽然,马厩的门从外面打开,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年轻的汉子。此人手上拎着一个小布袋,进入马厩后抖了抖身上的雪,用脚踢上马厩的门,朝着张恪走来。走到离张恪还有五六步的时候,此人将手中的布袋抛给了张恪:“诶,张恪,接着,给你们的。” 张恪急忙接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叠面饼,几大块麂子肉还有一个小葫芦,张恪问道:“韩伍长,您这是?” 韩熊,锦州军哨探游骑中的一名伍长,天盛七年出生,再过两天就二十四岁了。他是这辽西本地人,出生时这里还在蒙古人的统治下。他家是本地的一户猎户,据说他出生那天,他爹在山里看见一只熊,回家后看见儿子出生了,就给儿子起名叫韩熊。 后来韩熊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娘因为害了风寒死了,他就跟他爹两个人相依为命。等韩熊长大一点,就跟着他爹一起进山打猎,练就了一身打猎的好本事。按韩熊的话来说,你就算把他扒光了扔进林子里,一年后他能把自己吃胖十斤再出来。 韩熊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他跟他爹一起进山打猎,却不想碰见了一头饿醒了出来找吃的的熊瞎子,他爹为了让韩熊逃命,自己死在了熊掌之下。韩熊逃命后也没想着找人帮忙去找那熊瞎子报仇,他爹总跟他说,他们这些猎户,从林子里讨食吃,迟早一天也要将这一百多斤再还给林子,这就叫做天道循环。 所以猎人死在林子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人可以吃鹿,那熊自然也可以吃人。爹死之后的第二年,锦州军招兵,韩熊就参了军,后来因为有一身在野外求生藏身的本事,被选入了哨探游骑,到今天已经是一名快六年的老兵了。 韩熊今日面带喜色,对张恪说道:“这不快过年了吗,给你们一家子准备点吃点,那个葫芦里是酒,你家那位老爷子估计也就这两天了,临走之前再给老爷子喝口酒吧,不是什么好酒,凑合喝吧。” 张恪抱着布袋子深深地给韩熊鞠了一躬,说道:“多谢韩伍长!”韩熊摆了摆手,口中哼着小曲去看他的那两匹马。张恪见韩熊心情如此之好上前几步问道:“韩伍长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韩熊一听此话,脸上笑的更灿烂了,转身一屁股坐在马槽上,挥手让张恪靠近点,张恪走到韩熊身边就听韩熊说到:“发饷了。” 说完此话韩熊的话匣子更是藏不住了:“哎呀,世子殿下来辽西了,一下子把两年的欠饷都发下来了。指挥使大人还说世子殿下交代快过年了,每人多发一个月的饷。像外边那些入伍有两年的大头兵没人都拿到了五两的饷银,而我一月六钱银子,本来我都没指望能发了,现在……” 说到这韩熊停顿了一下,脸上笑的跟花一样,拍了拍棉衣胸口里的荷包接着说道:“足足十五两的足银,外边那群兔崽子已经成伙的约着请假去锦州城里大吃大喝逛窑子去了。哎呀,明日我也要请假去城里吃点好的。” 张恪听到韩熊此话顿时明白了刚才校场中为何会爆发欢呼万岁之声,原来是发饷了。别小看这五两银子,那可是五千枚制钱,在这锦州城中,普通的烧酒二十枚制钱就能盛一斤,十个士卒找一家小馆子敞开肚皮吃喝加一起也花不了一两银子,这些兵士们岂能不开心。不过张恪马上意识到有些不对,连忙问道:“韩伍长,您刚才说世子殿下?王上册立世子了?” 韩熊看着张恪迷惑的样子说道:“你还没听说啊?也对,我也是前几日才听说的。据说是九月份的时候王上立了王长子殿下为世子,后来不知怎么的,世子殿下就来咱这辽西了。好像还要待上几年的样子,不像是马上要走,哎呀,这下可好了,世子殿下在这边,起码这几年的饷钱应该不会欠了。” 张恪听完韩熊的话心思急转,想起那日他们离开燕京上路时,在城门口碰上骑着马的燕行云,想着燕行云为他们祖孙六人开口让他们避免在路上受到差役的苛待,如此他们六人才顺利到了锦州。现在又听到燕行云被册封为了世子,又来了辽西,张恪觉得有些不对,但此时骤然听到这些消息,脑子还是有点乱,有些理不清。 张恪让自己先不去想这些,看着兴高采烈的韩熊问道:“韩伍长,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韩熊随即说道:“你问。” 张恪想了想然后问道:“韩伍长你也知道我们祖孙六人的罪名是里通蒙古,出卖燕国,我们来到这辽西时都想着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这里。一开始也确实受尽打骂,但后来情况突然变好了许多,韩伍长可知原因,可是有人打了什么招呼?” 韩熊听到张恪此问也不意外,笑着说道:“你可还记得你们刚到我手下时,我向你问过是否认识我们指挥使大人。” 张恪点点头:“但我和我的父祖确实都未曾见过指挥使大人。” 韩熊接着说道:“这就对了,你们这样的罪过,敢下令不要为难你们的,除了指挥使大人,那就只有指挥使大人的上面。而在这辽西,能使唤动我们指挥使大人的除了王命也就只有定远侯王公武大人一人了。虽然你祖父说跟我们王公武大人只见过几面,没有深交,但我还是笃定,不许为难你们的命令是王老将军下给我们指挥使的。不过这也是我猜的,毕竟向我这样的一个小伍长,一年也就见上我们指挥使大人几面,话更是一句也说不上。” 张恪点点头,他们日子好过后,他们祖孙也猜测过可能是谁在照顾他们,猜来猜去也只能是想也许是定远侯念及当年同朝为官,交代了不要为难他们。张恪看着韩熊又问道:“可是韩伍长,在下还有一问,即便有上官交代了不许刻意为难我们,可这些时日愿意真的照顾我们的也只有韩伍长您一人。毕竟我们顶着通敌卖国的名头,韩伍长您就不怕牵连您吗?” 韩熊狡黠一笑说道:“我只是没有苛责你们罢了,该干的活也没少让你们干,你们又怎么会连累到我呢?至于为什么比其他人对你们更好一些,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烧冷灶,对反正先来无事,你们又没什么油水可榨,又有人保你们,那我为何不烧烧你们的冷灶呢?” 听到韩熊如此说,张恪无奈的笑了笑说道:“韩大人,我们这冷灶可是结了冰的,您大概是烧也白烧。” 韩熊拍了拍张恪的肩膀:“张恪啊,我倒觉得未必。我虽然没讲过王公武大人,但对这位老大人的脾气也略有耳闻,他可不会轻易救人。而且这些日子我也观察了你们祖孙六人,除了你和你爷爷外,就是一群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当然你和你爷爷也没好到哪去,说你爷爷通敌,我觉得那老头多半是干不出来的。” 韩熊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再者说,烧你们的冷灶又不花我的钱,我只是拿你们当个人看罢了。今天这一袋子饼和酒肉也是我从伙房拿的,又不花老子一文钱,对我又没坏处。而且就算我天天踹你两脚,骂你两句对我也没啥好处。我爹从小就跟我说,对自己没好处的坏事不要做,对自己没坏处的好事要多做。例如在林子里打猎,你要是已经打够了猎物,回家路上又看见一只掉在陷坑里的獐子,那你一定要放它一命。你不放它,它也只能烂在原地,进不了你的肚子里,但你放了它,它下的崽儿也许就会在来年让你不会饿死。” 张恪赞叹一声:“令尊有大智慧!” 韩熊哈哈一笑:“有什么大智慧,我和我爹都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再说这两个月你不也在教我识字吗?这袋子饼就当是我的拜师费了。” 张恪也是一笑,说到:“目不识丁未必没有见识,读书万卷也可能鼠目寸光。不过韩伍长,您这烧冷灶烧的如此坦诚直白,将自己的人情说的如此功利直白,我倒也是第一次见。” 韩熊说到:“我读书识字不如你,可是摸人性情你远不如我。就拿你来说,我越是如此坦诚直白功利,将来你万一有复起的那一天越不会忘了我,越会感激我。” 说完韩熊跳下马槽拍拍张恪的肩膀说道:“好了,喂完了马就回去休息吧,这两日年节没什么大事,你们每天把这二十匹马看好就行,我走了。”说完,哼着小曲走出了马厩。 张恪拿着布袋回了居住的破屋,门窗破损的地方用破布简单的封堵了一下,但还是漏风,屋内烧着一堆柴火,让屋里稍稍有了些暖和气。火上架着一个陶罐,里面熬了些稀饭。 屋子里张恪的父亲伯父和两位兄长都回来了,围着躺在茅草垫子上病重的祖父。张琰前两日整日昏睡,只能勉强喂些水米进去,今日精神却好了许多,意识清醒了过来,能勉强说上几句话。众人都知道这怕是回光返照,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了。 张琰回到屋内,将布袋中的小酒葫芦拿出来,将面饼和肉交给在火边照看的兄长。张恪拿着酒葫芦来到祖父身边,张琰看到张恪过来,眼睛亮了几分,向着张恪伸出手。 张恪握住老人干枯的手,坐在老人身边,将祖父稍微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将酒葫芦喂到祖父的嘴边。张琰喝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张琰又清醒了几分,开口问道:“恪儿,这是哪来的?” 张恪将今日在马厩的事及韩熊所说的燕行云被册立为世子和来到辽西一一告诉祖父。张琰听完,眼睛一亮,本来浑浊暗淡的眼眸中又重新燃起了精光。 思考了一会儿后,张琰握住张恪的手说道:“恪儿,这是你的机会,这是我们张家的机会!那日世子殿下在燕京城门为我等说了话,那就证明世子殿下相信我等是被奸人陷害的。现在他又来了辽西,恪儿,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你懂吗?” 张恪紧紧握住祖父的手说道:“祖父放心,我懂,只要有一线生机我肯定会牢牢抓住,为我张氏一族,为祖父洗清冤屈,带着我们张氏一族重返燕京。” 张琰却摇了摇头,看向屋内的其他人说道:“都过来!” 看到儿孙都凑到身边后,张琰说到:“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治学还可,但非为官之才。将来若是恪儿有复起的那天,你们帮不上他,反而只会拖他的后腿。我大概是要死在这锦州城外了,将来若是能够昭雪平反,除了恪儿以外,你们不得返京,不得为官,就在这锦州城安家,在此治学,把张家其他人也都接到这锦州城,听明白了吗?” 张琰的两儿两孙跪在老人身边,哭着哭着说道:“儿子(孙儿)记住了,谨遵父亲(祖父)教诲!” 张琰看着屋顶叹息道:“年关难过年年过,今年这年关,老夫怕是过不去了。” 祥嘉十四年腊月二十九,曾经的大虞资德大夫正治上卿燕王行在御史台右御史大夫张琰,以一个罪囚的身份病死在了锦州城外军营中的破旧茅屋中,死后只得一席草席裹身,草草埋在了锦州城外的树林中。 第19章 交锋 大年三十夜,燕京城中,燕王在仁政殿举办家宴。只不过因为燕王一系人丁不盛,所以这个家宴也就只有燕维疆和他的两个儿女及后宫的嫔妃们。 虽然长子远在辽西,但这场家宴办的还算欢乐。等到宴饮结束,儿女嫔妃们都退去,仁政殿中只留燕维疆一人。今夜他要在这独自守夜,到了清晨去太庙祭祖,祭祖之后还要在朝天殿宴请群臣。 及至深夜,燕维疆坐在这仁政殿中,周围只有太监宫女在一旁侍候,他忽然有些想念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 千里之外的大宁城中,燕行云叫叶庭圭和方元修都叫到府邸中吃年夜饭。他二人都是有家室的人,不过家小都在燕京城,所以这大年夜也只能陪着燕行云一起过了,加上高福,四个人围着炭火喝酒闲聊。四个人坐在屋子里也都裹着厚厚的裘服,这大宁城可比燕京城冷太多了,尤其是这过年了两三天,真可谓是滴水成冰,能冻死牲畜。 燕行云感叹道:“我们这一路行来大多时候是在向东而行,并没有向北走多少,却没想到这大宁城竟然比燕京冷上这许多。” 方元修在一旁喝了一口热酒说道:“是啊,我们从燕京带来的两营士卒,有十几个都病倒了。” 燕行云听说此事追问到:“没什么大事吧?” 方元修道:“殿下放心,没什么大事,找了大夫熬了汤药,休养几天应该就好了。” 叶庭圭问道:“殿下,我们年后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燕行云说道:“年后我还是先随定远侯了解辽西的事务,待到天气转暖,再去各个州转一圈。你们二人年后抓紧训练带来的军士,让他们适应辽西的情况。记得约束他们,不许骄纵,不要与边军起冲突,这些禁军平日里骄狂惯了,但这里的边军更看不上他们这些在燕京享福的,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叶庭圭和方元修连忙应下,随后几人就这么喝着酒闲聊,及至东方渐白。 锦州城外,军营之中,张家众人跪坐在火堆旁,头上系了根白布条,为张琰守灵,张恪重新将头发扎起在脑后绑成发髻,就那么将左脸上的囚字坦然露出,大虞的祥嘉十四年就么过去了。 ----------------- 又过了两个月之后,进入到谷雨时节,大宁府地界的天气终于开始转暖起来,地上的青草也开始抽芽,农夫们忙着将春麦种下。在义州前往锦州的道路上,一支千余人的马队正在缓缓行军。 燕行云身着皮甲背着张弓走在队伍中间,在他边上的是叶庭圭和定远侯王公武的儿子王远猷,半个月前燕行云一行就从大宁城出发,由叶庭圭带领一营骑军护卫着,先到了兴中州,经兴中州到义州,现在又从义州前往锦州。 因为从义州到锦州这一百多里路是与蒙古交界的前沿,所以这一路上行军时,所有骑军都是身着全甲,整装待发的状态。还有两标身着皮甲背着骑弓的哨探游骑负责警戒,其中一标游骑已经撒出去在队伍周围十里范围警戒。 因为是着甲行军,所以马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一天大约只能走个三十里路。他们昨日清晨出发,现在正处在义州和锦州中间的地带,半个时辰前,有游骑来报说是东南方向有一百余蒙古轻骑在逐渐向这边靠近。 叶庭圭请命带人将其驱离,但燕行云却让迎着蒙古骑兵方向的游骑缩回来,与蒙古人保持距离,监视即可,他们想靠近就让他们靠近,确保周围没有蒙古人的大股骑兵就可。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互相试探,那伙蒙古骑兵已经摸到燕行云马队东方三里左右的位置,双方在这个位置上遥遥相望。这伙蒙古骑兵大多也是穿着皮甲持着轻弓,只在胸口等位置装有护心镜,看样子也是一伙蒙古哨探。应该是昨日燕行云一行一出义州,蒙古那边的探子就注意到了他们,今日一百多人凑在一起靠近,主要就是过来挑衅示威。 这些蒙古探子清楚燕行云手下这一营骑兵大多都穿着四十多斤的精甲,若是正面交锋哪怕是一对一的兵力,打他们也像砍瓜切菜一般。但正因为穿着精甲,所以他们只要不靠的太近,虽是可以和燕行云一伙拉开距离,那燕行云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好办法。 就这样相隔三里一起前行了半个时辰,大概是燕行云让游骑收缩没有派人驱赶他们的原因,这伙蒙古探子的胆子越来越大,不停的有蒙古骑兵脱离马队向着燕行云他们奔来。跑到差不多相隔两里的地方向着燕行云他们射出一箭,然后大笑着折返回马队。 这箭自然射不到燕行云的马队里,只是落在附近,这些蒙古人只是在以此取乐,羞辱燕行云一行人,每当有蒙古骑兵靠的更近射出一箭,那一队蒙古人也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燕行云所领的这一营骑军无不对这群胆大妄为的蒙古人怒目而视,叶庭圭好几次请命带着剩下的一百游骑冲过去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人,但都被燕行云拒绝了,还严令没有命令无论蒙古人如何挑衅都不许还击。这一命令让跟着的王远猷也颇为纳闷,若不是这些时日对燕行云有所了解,他还以为燕行云怕了这些蒙古人。 王远猷不解的问到:“殿下,虽然让叶都统带着一百游骑冲过去也留不下这些蒙古人,但好歹也能驱散他们。之后命令游骑们在周围严加戒备,只要这些蒙古人敢靠近就冲过去和他们撕咬。这样蒙古人讨不到便宜,自然就退去了,也省的他们留在眼前烦人。” 燕行云摇了摇头,跟叶庭圭说到:“嗣忠,你让队伍中间的骑卒悄悄解开盔甲上的锁扣,不要将盔甲卸下,但要做到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将身上的盔甲扔下,冲出去。”叶庭圭听了命令就去吩咐下面的人准备。 王远猷听了燕行云的话,明白燕行云想做什么,心想这位殿下到底是没有真的和蒙古人打过交道,想的还是太简单了点,于是劝道:“殿下,这些蒙古探子来去如风,而且他们的大队很小心的跟在咱们三里之外,这个距离,就算我们的骑兵不着甲全力冲刺,也留不住他们的。” 燕行云一笑说道:“这也未必,让我试试也好,让我也真正看看这些蒙古人的实力。而且我也不是想就这么傻乎乎的冲过去。” 说完燕行云唤来两名游骑,命令他们去让之前撒出去的那一百游骑,分成南北两拨,在这些蒙古探子的东边五里外悄悄集结,不能让这些蒙古人发现。 王远猷听完,思量了一下说到:“殿下,若是这伙蒙古人没发现殿下的举动,那可能能留下一些人,但也不会太多。毕竟依殿下命令的那两拨游骑相隔太远,配合上难以衔接,而且人数太少,难以兜住这伙蒙古人,就算能有斩获,也不会太大。” 燕行云听完一笑说道:“既然能有斩获,那就不算亏。第一次和这些蒙古鞑子交手,砍下一颗脑袋也是赚的。” 王远猷心想也是,这位世子殿下还未曾与蒙古人交过手,有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而且就像燕行云所说的,能砍下一颗脑袋就不算亏,起码能彻底赶走这群讨厌的苍蝇,省的一直在周边转悠。王远猷给了自己周围亲兵们一个眼神,让他们准备好。 此次燕行云所带出来的大多是从燕京带来的骑军,王远猷只带了二百游骑负责警戒。王远猷心想这次再怎样也要留下十个蒙古鞑子,不能在世子殿下和这些燕京来的王城禁军面前落了辽西军的威名。 又过了大约两刻,一名游骑回来回报,说是在外的游骑依照燕行云的命令在这伙蒙古人东南五里外集结时,碰到了锦州军派出来的一标游骑,原来锦州军的指挥使赵山杰昨日就派出了一标游骑前来接应警戒,此时恰巧碰在了一起。 王远猷一听眼睛一亮说到:“这下好了,这下东南方向就有了一百多人的精锐游骑。我们只要冲出去将这群蒙古人向着东南方向赶,他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骤然撞进锦州游骑的怀里,我们起码能留下他们一半的人。” 燕行云一听也兴奋起来,命令道:“你回去大概要一刻钟,我们一刻钟后向着这伙蒙古人进攻,把他们向东南方向赶,你们要尽量兜住更多的人,明白吗?” 那名游骑领令之后与旁边人换了一匹马随后纵马离去传令,燕行云又叫来人去传令在东北方向集结的游骑接到命令后从北面向着这伙蒙古人包围过来。 叶庭圭也回到燕行云身边,他已经将自己那套鱼鳞甲脱去,身背短弓,手持长枪。叶庭圭告诉燕行云,三百余骑卒已经准备好,一声令下就能弃甲冲出去。 一刻钟后,燕行云持弓大喝一声:“冲过去,咬死他们!” 随后一马当先向着蒙古人冲去,叶庭圭和王远猷也赶紧跟上。在队伍外围跟随的一百游骑在燕行云举弓的一刻就调转马头向着这群挑衅他们已久的蒙古鞑子杀去。马队之中,三百多精锐骑卒一同将身上的甲胄扔在地上,从外侧同袍让出的缝隙中冲出,四百余人一同策马冲刺,大地之上顿时如春雷滚滚,震得人五脏俱颤。 那伙蒙古人见燕行云领人杀来,并不惊慌,以为燕行云终于被他们激怒了,所以失去了理智。他们大笑大叫着拨转马头,向着东方策马奔跑起来,要与燕行云他们拉开距离。而且还不是全速脱离,这群蒙古人就控制马速维持在距离燕行云等人一里左右,一边骑马奔行,一边回身放箭,想要戏耍燕行云等人。 燕行云领着四百人在蒙古人身后追着,将他们向着东南方向赶。燕行云纵马在前,闪身躲过一只蒙古骑兵射来的箭,感觉到已经进入到射程之内,也在纵马疾驰中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响,一名吊在后方的蒙古骑兵应声落马。 王远猷大喊一声:“殿下好箭法,看我的!”也是抬手一箭,射落一名蒙古骑兵。 领头的蒙古骑兵终于不敢大意,用蒙语喊了句什么,这一百多蒙古骑兵骤然提速想要与燕行云等拉开距离。但就在他们提速之后,这些蒙古骑兵突然发现自己正前方有一伙骑兵正向自己撞过来。 大概是刚才一直想着跟身后的燕行云等人戏耍,没太注意身前的情形,等他们发现时,已经与前来拦截他们的锦州游骑相隔不到一里多。 带领这一百多蒙古骑兵的百户长急忙下令马队转向东北撤离,但依然来不及,电光火石间,两队骑兵就交错撞在一起,蒙古骑兵队被拦腰截断,起码五十人被留下。 那蒙古百户长也顾不上许多,带上剩余的人全力逃窜。燕行云用手一指,一半的骑兵留下解决被围住的五十余蒙古骑兵,剩下的人继续随燕行云向前追去。 才追了不远,又一伙五十余游骑在蒙古人东北方杀出,向着这伙蒙古人杀来,那蒙古百户长大骂一声,当即分出二十余骑断后阻拦,自己带着剩余的三十余骑再次折向东南逃窜。 这时,因为本来就跟这伙蒙古轻骑有三里的距离,因为多跑了三里路,燕行云等人的马力已渐渐不足,于是斩杀了断后的这二十余蒙古骑兵后,燕行云就停马不再追击。 三里之外,拉开了安全距离后,那蒙古百户长带着三十残兵竟还敢停马怒视着燕行云一伙。燕行云在马上向着蒙古百户长射出一箭,随后在马上站起,高举战弓。 燕行云身边的骑卒们纷纷大喊为世子助威,那蒙古百户长愤愤的看着这一幕,随后调转马头带人东去,消失在燕行云等人的视野中。 第20章 行商 燕行云收拢了马队,命人打扫战场,割下蒙古人的左耳叙功,尸体堆在一块儿烧了。燕军这边战死了六人伤了十一个,燕行云命人照顾伤者,战死的士卒记录姓名籍贯,架起火堆焚化,收敛骨灰送回原籍安葬。 燕行云看着阵亡的士卒尸骸,感慨的对王远猷说道:“这些蒙古鞑子着实强悍,面对接近一对五的情况,还能杀我们六人,伤十一人。” 王远猷劝慰到:“殿下也不用太过忧心,能被选出来做探马的也是他们那边一等一的精锐,有如此战力并不奇怪。这些年辽阳王偏居东北一隅,与蒙古大汗刺甘失甘的关系十分微妙。而蒙古大汗本身也与西部四大汗国多有龌龊,再加上失去了中原,整个蒙古的铁器装备水平都在下降,当年成吉思汗用来鞭笞四海人马俱甲再辅以火铳火炮的蒙古重骑已经难以再现。辽阳王手上的兵器就更差一些了,现在除了辽阳王的亲卫,在辽阳王的地界上已经找不到什么能用的火器火炮了。虽然我们手里的火器也不多,但总体来说还是压过辽阳王一头的,否则辽西也不能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支撑这么久。” 听到王远猷如此说,燕行云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若是辽阳王麾下的铁骑皆是如此战力,那他真就可以打道回燕京了。等到军士们打扫完战场,燕行云带着人与留守的骑军汇合,下令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再出发,这时锦州军的那一标哨探游骑来到燕行云等人跟前。 燕行云阻止了他们下马行礼,看着这支同样剽悍的骑军,刚才蒙古骑兵带来的压力又削减了几分,燕行云扫视了一圈,指着其中一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锦州游骑出现截杀蒙古骑兵时燕行云就注意到了此人,此人并不壮硕,甚至在一中骠骑中还显得略微消瘦,但在马上却极为灵活,在蒙古骑兵进入弓箭射程到双方短兵相接的短短片刻之间,此人竟能持弓连发三矢射落三人,燕行云自恃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可见此人箭法骑术之高绝。 此人听到燕行云问道,在马上双脚踩住马镫站起,抱拳行礼说到:“回世子殿下,卑职是锦州军下游骑韩熊。” 燕行云接着问道:“韩雄,可是英雄的雄?” 韩熊咧嘴一笑:“回殿下,是狗熊的熊。” 此话引得燕行云及在场的众将一阵哈哈大笑,燕行云笑着说道:“好,韩熊,我记住你了。” 燕行云随后对着这标游骑的校尉说道:“你们歇息一个时辰然后听从王远猷将军安排,随我一同前去锦州。”这标游骑齐声应是,随后转去一旁歇息。 ----------------- 之后一路无事,那些蒙古探马吃了如此大的一个亏之后,再也没出现在燕行云马队十里之内,燕行云一行人顺利的在第二日傍晚到达了锦州军的军营之内。 转天,燕行云和叶庭圭、王远猷二人带着高福和两名护卫进了锦州城。锦州算是在这辽西一等的大城了,可这些年深处大虞和蒙古的交界地带,战事不断,此时城中仅有三万多人,不到七千户,有近一半是附近锦州军及锦州城守军的家眷,还有一些来往大虞与蒙古之间的行商。 燕行云几人骑着马在城中逛了一圈,没有急着去锦州府衙,临近晌午,几人找了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酒楼准备用些饭食。 燕行云抬头看着酒楼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锦绣楼’,燕行云笑着说道:“这名字起的倒像是在燕京开的,不像是在这锦州能看到的。” 酒楼门口迎客的伙计,早就注意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燕行云一行人。燕行云几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除了燕行云和高福外其他四人都配着刀,而且马也是一等一的好马,看样子似是军中之人。 看到燕行云几人停马在酒楼门口,伙计急忙上前询问道:“几位贵客是想用些酒食,还是要找地方歇脚?不是小人吹嘘,我们这锦绣楼是锦州城里一等一的酒楼,在这锦州城内除了我们这没有别的地方配得上几位贵客了。” 燕行云六人翻身下马说道:“就用顿酒食。” 那伙计急忙唤来几名杂役过来牵住马匹带往后院,然后引着燕行云一行进入酒楼。那伙计带着燕行云几人直上二楼,一边走一边问道:“几位贵客要在雅舍饮酒吗?”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二楼,燕行云环视了一圈,二楼的大堂内只有三桌客人在用餐。燕行云指着一处靠窗的大桌说道:“我们就在那就行。” 那伙计急忙将燕行云等人带到桌前,用毛巾擦拭了一遍桌椅请几位贵客落座,随后就开始介绍起:“几位贵客想吃些什么?本店有今早猎户刚送来的小狍子,还是活的。本季没有什么新鲜的时蔬,但用新采的蘑菇炖的松鸡也是顶好的,还有城外河里新捞的河鱼,还是活蹦乱跳的....” 燕行云身后的高福打断了伙计的话:“将你店里新鲜的拿手的上个七八样,再上几壶好酒,先把你们店的的好茶沏上一壶送来。” 伙计立刻应了下来,跑下去准备。燕行云招呼高福和那两名护卫也坐下,让他们不必拘束。二楼其他的客人见此情形,也明白燕行云怕不是一般的客人,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几分。 很快酒楼的伙计端了一壶好茶上来,高福亲自给众人斟了茶,燕行云留心着其他几桌客人的谈话,其他人见燕行云不说话也安静的喝着茶。 其余三桌客人都是来往大虞蒙古两方的商人,因为此时天气还不算太暖和,大多穿着裘皮的衣服,他们聊得内容也大多是来往经商的事情,其中一件事情让燕行云有些感兴趣。 在锦州以东原是辽西地界的广宁府路,但因为大宁府被燕国占据,所以广宁也被撤路划归沈阳路,受沈阳万户所辖制。 其中一桌行商在抱怨着这几年生意难做,广宁千户所的达鲁花赤齐格奇与沈阳万户所的达鲁花赤俺巴孩不和多年,因为齐格奇曾是忽必烈的手下,其当初也赞同忽必烈的汉化政策,直到如今他手下的千户中也还有一名汉人。而俺巴孩是黄金家族的一员,是当初阿里不哥的支持者。 现如今他们这些行商进到广宁地界要交一遍税,但广宁开的路引到了沈阳地界又不被认可,还要交一遍税。俺巴孩还让人告诉他们这些商人,以后不准跟广宁千户所做生意,不准将粮食盐茶叶等货物卖给齐格奇,否则以后就别想进入沈阳地界收取皮货山参。 另外一名商人接着话茬说这大虞燕国境内也不好走了,州州设卡,关关交税。现在走一趟冒着被野兽攻击强盗劫掠的风险不说,一趟顺利的走下来利润也没多少了,有时甚至赔钱,而且进出边境的堪合也越来越难拿,少不了要孝敬官府,现在已经有好多人不再来这做生意了。 燕行云听到这皱了皱眉头,不过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那几桌客人想来也是注意到燕行云一人大多带着刀,应是这锦州军中的人,所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开始东拉西扯的闲聊。 燕行云见他们说的东西没什么用处,酒菜也都上齐了,便开始与众人喝酒吃饭,锦州城毕竟身处边关,这家酒楼再好,所作的饭菜也略显粗犷,索性这些野味盛在新鲜,燕行云吃着也还不错。 等到众人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坐在角落处的一位商人带着个随从向燕行云处走来,其随从手中抱着一个木匣。燕行云早就注意到此人,此人在燕行云一人进入二楼后就时不时盯着他们看,不久前又叫随从取来了这只木匣。 这人走到燕行云等人的桌前,还未来得及说话,叶庭圭及两名护卫就齐刷刷的转头盯着他,此人被叶庭圭三人锐利的眼神一盯,顿时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敢说话。 燕行云摆摆手让叶庭圭等人放松,看着那名商人说道:“这位兄台,可是找我们有事?” 那名商人拱手行礼道:“几位贵人,小人丁辉,是一名行商,能否耽误几位贵人一些时间,说几句话?” 燕行云一伸手说道:“不妨事,丁兄搬把椅子来坐吧。” 丁辉听完面色一喜,从随从手中接过木匣,随从随即从旁边为他搬来一把椅子。丁辉将木匣放在桌上,又拱手行礼了一圈才坐下问道:“几位贵人不是这锦州人士吧?” 燕行云点点头:“我们从燕京来。” “燕京!”丁辉听完眼睛一亮接着问道:“几位贵人是来这边?” 面对丁辉这个问题燕行云笑着没有说话,丁辉意识到自己问的太多了,歉意一笑说道:“是在下多嘴了,我冒昧打扰几位贵人,是在下前些时日刚从沈阳那边收到一支千年人参,不知几位贵人有没有兴趣。” 丁辉说着打开木匣,里面盛放着一直品相极好的人参,根须保存的极为完整,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丁辉笑着说道:“此参是那沈阳的猎户们进长白山打猎时寻获,当时那猎户小心翼翼挖了三天,用野猪毛做的刷子小心刷去泥土才取得的此参。我也是花了大价钱才购得此宝,几位贵人若是有兴趣,我愿将此参卖与几位贵人。” 王远猷看了看木匣中的人参说道:“确是难得的上品,没有千年也有六七百年了。” 丁辉深深看了一眼王远猷说道:“这位贵人眼力倒是极好,听口音倒是这大宁府本地的贵人,想来是见过此等品质的野参王的。” 燕行云点了点头,王远猷于是开口说道:“丁兄开个价吧!” 丁辉目光在燕行云和王远猷之间过了几次,才咬着牙说到:“一千两!” 王远猷一笑:“丁兄这就不实在了,此参确是难得,你若拿到燕京或者洛京去说不定能卖上一千两,但这是锦州,丁兄莫不是将我们当成冤大头了?” 丁辉讪然一笑说道:“那贵人的意思?” 王远猷回头看了看燕行云,燕行云伸手示意由他做主,王远猷思量片刻说道:“三百两。” 丁辉一下子急了:“贵人莫不是拿我说笑,这等参王,就算在这锦州,也断不会如此低价。” 王远猷还想再说些什么,燕行云突然说道:“这样吧,五百两。” 燕行云说完对高福示意了一下,高福从怀中掏出一个鹿皮小袋,将袋子轻轻放在桌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显然这袋子不轻。 丁辉将袋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两锭黄金,乃是燕国官造的金锭,每锭五十两。按大虞钱法规制,一两黄金兑五两银,但在民间其实金价还是要略高一些,一两金能换到五两半至六两银。 丁辉看着眼前这两锭官造的金锭,脸色变换不定。一者是他着实没见过有人能随手掏出一百两黄金,正常人家谁会揣着六斤多的黄金出来。他原以为此次就算能卖出这人参也是双方商定好,再找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心里甚至在盘算着,如果对方要将人参先留下然后让人带他去取钱他要如何应对,要不要答应,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掏出了两方金锭还是官制的。 二者,这五百两的价格确实比他预估的要低一些。他手上的人参是一等一的佳品,若是到了洛京那些大商人手上,卖给一些达官显贵说不定能卖上几千两甚至上万两。但那些达官显贵他是碰不上面的,他就算把这参带到洛京去,也就是卖给那些有实力的富商,顶多卖上一千几百两。 但这一路上关卡盘剥,说不定还会被哪些人盯上落个钱货两空,他这几日一直在锦州城中流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锦州城将这人参脱手。 因为从锦州到山海关一路如果沿着海岸线走确实要近不少,但这一路没有大城,而且听说最近路上还有山贼流寇在中途劫掠过路客商。如果绕道大宁一路上城池虽多,但城池多也就意味着关卡多,少不了被盘剥。 所以今日他见到燕行云一行人才决定上来碰碰运气,他的运气也着实不差,看见手边这两块官制的金锭,丁辉确信燕行云等人一定是燕国的贵胄子弟。只是没想到这些看上去十分年轻的贵胄子弟并不是豪掷千金的冤大头,砍价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王远猷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低声说道:“丁兄,这个价钱已经很高了,而且给你的还是金锭,可比五百两银子好拿多了。否则五百两银子装一个大箱子,一路上招摇过市,丁兄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丁辉听了王远猷的话,长舒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也献出了笑容:“那小人就谢过诸位贵人了。”说着将木匣重新盖好,推向王远猷,将桌上的两枚金锭收入怀中随后就要起身告辞。 燕行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丁兄,既然买卖成了,也不必急着离开,闲聊几句可好?” 丁辉于是重新落座笑着说道:“贵人有什么想问的但问无妨,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行云于是问道:“刚才我也听到了,丁兄这一只参王若是拿到燕京或者洛京去,能卖到如今一倍的价钱,为何偏要在这锦州城匆匆出手?还有丁兄这参在那沈阳的猎户手中是以何价购来的?” 燕行云说完为了打消丁辉的疑虑,又补充道:“丁兄不必担心,我做成的买卖还没有反悔的道理,问这些只是好奇,望丁兄能够为我解惑?” 丁辉看了看燕行云,又看了看同桌带着刀的几人,明白这是一桌身份显赫的贵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壮着胆子来这边碰运气。 丁辉沉吟了一下当即决定说实话:“不瞒几位贵人,此参是我在沈阳猎户手中收取,当时仅仅用了五十两银子。但这一路上出沈阳府时,收取了我五十两纹银的关税,过广宁城时又收取了三十两。等到进了锦州,又以此参作价六百两,十税一收我六十两银子。我这次跑着一趟赚的银子差不多都交了关税了,此去燕京一路上恐遇山贼打劫不说,就是这一重重关税交下来,我就负担不起了。就算我拿的起关税,将这参王带到燕京,赚的钱恐怕也不比如今高多少。” 燕行云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看来如今在这大虞蒙古之间跑商确实也不容易。” 丁辉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所以这次得遇几位贵人将这参王在这锦州脱手,我也准备回山东老家了。这些年也攒了些积蓄,足够我在山东做些小生意,就不来这辽西了。此次几位贵人着实帮了我大忙,今日这饭食就当是小人请了,答谢几位贵人。” 燕行云拱手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丁兄了。” 丁辉也俯身一拜,随后便告辞离去。 第21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吃过了午饭,燕行云一行人来到了锦州州府。与锦州知州见了一面,大致了解了一下锦州的州务民生,拒绝了知州为自己设宴的请求,燕行云领着一众人出城向着锦州军的驻地行去。 等骑马行到锦州军营寨大门附近时,天已近傍晚,一轮残红的夕阳挂在天边。燕行云几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向着营寨走去,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众人转头西望,只见西面十几名游骑背着夕阳纵马而来。这些游骑兴致很高,纵马奔腾,在疾驰马背上辗转腾挪,似乎在比试骑技。当中一人身形更是犹如猿猴一般,时而钻马腹,时而在马背上站起,引得旁边众人阵阵欢呼。 燕行云驻马观看,王远猷驱使马匹上前两步来到燕行云身边说道:“赵指挥使麾下的游骑在辽西是出了名的,个个弓马娴熟,骁勇善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些游骑在跟蒙古探子的交锋中几乎没有落过下风,这几年锦州没有大的战事,这些游骑功不可没。没有他们斩断了蒙古人窥探的触手,那些嗜血的鞑子恐怕早就忍不住要来大肆劫掠了!” 燕行云点了点头,赞叹到:“赵山杰确实是个练兵的好手,改日要和他好好聊聊,这些游骑将来必有大用。” 两人正说话间,那伙游骑已经快速临近,这些人早就看见了燕行云一行人。但几人都穿着便服,他们以为是城中来人要来拜访指挥使大人,所以并不在意。等到临近之后才发现是燕行云和王远猷,为首的什长立刻挥手让手下人停马。 这伙游骑临近之后,快速翻身落马,站在地上抱拳行礼,“属下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少将军!” 燕行云让他们免礼,等众人抬起头,燕行云发现刚才那个骑术最好的游骑就是前两日前去接应自己的韩熊。燕行云手持马鞭指着他笑道:“我记得你,韩熊,狗熊的熊是吧!” 这番话引得在场众人皆是哈哈大笑,韩熊也咧着嘴笑着再次抱拳,燕行云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从西面来?” 为首的什长答道:“回世子殿下,锦州西去山海关一路上常有山贼肆虐,劫掠百姓。这些日子更有商贾说这些贼人胆大包天,都摸到锦州城附近了。指挥使大人让我们去沿路打探一下,不过属下等人今日西去五十余里,没有什么发现,想着先回来复命,明日带上些干粮,再往西多走几日看看。” 燕行云点点头,让这十余骑先行回营。这些游骑也不多话,再次抱拳行礼后就翻身上马返回营寨,燕行云等人跟在后面缓缓而行。 燕行云对着王远猷说道:“赵山杰未免也太自信了些,虽说是些山贼,但能劫掠过往客商,想必人数也不会太少。他手下这些游骑就算再精锐,就凭这十余人又能绞杀几个劫匪。” 王远猷在一旁答道:“殿下,锦州西去山海关一路上没有城池,也无驻军,早就有山贼横行。这些贼人没什么厉害的,要是硬碰硬,随便拉出去一标人马就能杀光他们。但这些人狡猾的像泥鳅一样,看见官兵就一哄而散往山沟里一钻,就算派骑兵去剿,顶多杀个十来个,伤不了根本。而辽西本就缺少兵力,应付蒙古人尚且左支右绌,根本抽不出兵力去跟这些山贼纠缠。赵指挥使只是想着派几个人去路上转悠转悠,让那些山贼收敛些罢了。” 说着王远猷又凑近压了压声音说道:“而且辽西本就缺少粮饷,这些商贾的过路税款也是支撑辽西的一项来源。从锦州到山海关一路上不太平,这些商人就只能绕路大宁,这一路上城池多安全,自然能收的税款也多些。” 听了王远猷这些话,燕行云皱了皱眉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这些年辽西驻军的日子确实难熬,燕行云的父王因为早年的事对老将王公武有所愧疚,不愿在人前提起。但下面的人揣度上意就会认为燕维疆对王公武有怨,加上燕国本就穷苦,更多的资源都倾注在燕京及宣化驻军上,本应分拨给辽西的军饷就多有克扣。 这也是燕行云选择来辽西立足的原因之一,毕竟别的地方也不需要他这个世子殿下雪中送炭。因此,辽西各州盘剥过往客商虽有杀鸡取卵之嫌,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盘剥商人总好过盘剥百姓,当然,辽西的百姓也没什么油水可盘剥的。 回到营帐之中,燕行云草草用过了晚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中回想着这一个多月来在辽西各州了解的情况,不禁一阵头疼。 辽西的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这一路来看着辽西各州可谓一塌糊涂的财政民生,燕行云都无法想象王公武老将军这些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虽然此次来时,老相跟自己交底,以后朝廷给付燕国的军饷会多一些,辽西也能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但恐怕也只能让辽西的日子好过些,守成有余但进取不足。 正在思索间,高福走近说道:“殿下,今日累了一天,要不要早些洗漱歇息?” 燕行云闭着眼睛问道:“那个张恪的情况派人了解了吗?” 高福立刻答道:“派人查了,张恪一家人被流放辽西,先是到了大宁,紧接着就被送到了锦州军中。张琰在年前死了,张氏其他族人目前都在军中做杂役。听传闻讲锦州军的指挥使赵山杰似乎跟下面打过招呼,让人不要为难张氏族人,但赵山杰此人与张家并无渊源,想来还是定远侯王公武老大人交代的,所以张恪他们的日子还不算太苦。张恪一直在照顾军马,听说将马匹照顾的还不错,很是用心。自从张琰死后,他几乎整日在马棚里,与军马同吃同睡。” 燕行云听完高福的话依旧闭着双眼问道:“与军马同吃同睡,有意思,他这是破罐破摔,还是沉心静气呢?” 高福没有直接回答燕行云的问题,而是说道:“我私下里去远远看了他一眼,此人不似昔日获罪流放时的样子。身上衣服虽然破旧,但整理的还算严谨,头发也好好的束在头顶,做事时也极为认真。听人说他整日里忙忙碌碌,少有发呆偷懒的时候,夜里还要起来给马添水加料。” 燕行云睁开双眼,双手用力一拍椅子的扶手,双臂用力撑起身体,说道:“那咱们就去看看这位养马的燕京才子。” --------------- 虽已进谷雨节气,但锦州的夜晚仍是稍显寒冷。张恪抱着一大捆干草走进马厩,将干草摊开,放进食槽,随后走到火堆旁伸着手暖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 这位曾经的燕京才子,高门子弟抚琴作诗的手早已是遍布老茧,满是裂口。不过如今的张恪早已不在乎这些,短短半年多却恍若隔世。此刻穿着带着马粪味的破衣烂衫,在马厩中烤着火,听着身旁马儿咀嚼干草的声音,张恪心中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轻松自在。曾经的高傲,狂放,不甘,悲愤,仇恨,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声的咀嚼被嚼碎咽入腹中,又消失无踪。 马厩的门被打开,韩熊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马厩,用脚随意将门踢上。张恪转头看见是韩熊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容。 韩熊快步走到火堆旁,递给张恪一个油纸包,张恪打开一看,是几块带骨头的羊肉,还冒着热气,凑近一闻,香气扑鼻。张恪也不客气,急忙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韩熊随后解下腰间的小酒囊递给张恪,张恪接过来就是一大口。和往常一样,是烈酒也是劣酒,辛辣的酒水顺着嗓子划入腹中,像是咽下了一把刀子,要从中将人劈开,一股暖意腾的从腹中涌起,散入四肢百骸。 张恪打了一个激灵,哑着嗓子说道:“真他娘舒坦!” 韩熊闻言哈哈大笑,拍着张恪的肩膀说道:“张老弟,你是越来越像我们这些臭丘八了。” 张恪闻言也是哈哈一笑,将酒囊递给韩熊,韩熊接过也是一大口,顺手从纸包里抓了一小块羊肉,带着骨头扔进嘴里嚼着。 张恪看韩熊面带喜色,于是问到:“韩大哥这是人逢喜事?怎么今天出营剿匪有所斩获?” 韩熊随意嚼了两口嘴中的羊肉,将骨头吐进火堆里说道:“那群地老鼠,听见我们的马蹄声早不知钻到哪个耗子洞去了,想逮住他们,比逮住鞑子的哨探还难。不过回营的时候碰上了世子殿下和少将军,世子殿下竟然还记得我,还与我说话了。哈哈,张老弟,说不定老哥我这次要发达了,你说我这叫不叫那个,诶,那个词是啥来着。” 顿了一下,韩熊一拍脑袋说道:“简在帝心!” 张恪面色一肃,沉声说道:“韩慎言,当知祸从口出!。” 韩熊立刻拍了拍嘴,哂笑了一下:“喝多了这张臭嘴一下子没把门的了。不过,张老弟,世子殿下来到这辽西,而且看样子还要常驻此地,说不定你的机会也来了。辽西苦寒之地什么都缺,以你的才学,若是入了世子的眼,说不定能够洗刷你家的冤屈。” 张恪长叹一声:“韩大哥,你就不要对我说此话了,有时候能杀人的不是绝望而是希望。我好不容易能在这马厩里睡着,你就不要扰我清梦了,我现在就想在这马厩里了此残生了。” 说罢张恪揭过了这个话题,问道:“韩大哥,那今天接着讲论语?” 自打韩熊与张恪相熟之后,韩熊就让张恪教他读书识字。张恪自然十分乐意,一是报答韩熊对他一家的照顾,二是作为一个文人书生,对于好学之人总是有好感的。 当然按韩熊的意思肯定是不想学论语的,韩熊一开始是让张恪给他讲孙子兵法。但张恪说读书要循序渐进,先以论语启蒙识字学习圣人之道,再触类旁通。 而且张恪说他虽读过孙子,但他本不是从军之人,对孙子的理解甚为浅薄,不能误人子弟。韩熊若是想学,可以等韩熊学过论语识得字后二人一同探讨,所以韩熊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张恪讲他的圣人之道。 韩熊摆了摆手:“今天还是算了,我过来看看你就回去睡了。今日跑了一天,明天还要出去,我怕你说两句子曰我就一头栽进马粪里了。” 听韩熊如此说张恪也就作罢,二人又闲聊了片刻,韩熊便离开马厩去休息了。张恪又在马厩里忙活了起来,添草料,铲马粪,刷马,等忙活完,马厩里的火堆已经烧的差不多,马厩里也没了干柴,张恪于是又出去搬柴。 等张恪背着一大捆干柴再次走进马厩,抬眼一看,只见燕行云披着一件披风蹲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树枝拨楞着快要熄灭的火堆,高福站在一旁,看见张恪进来,高福对着他点头一笑。 张恪看见这主仆二人愣了一下,内心一顿翻涌。虽然之前嘴上跟韩熊说着要在马厩中了此残生,但想起之前在燕京城门前燕行云对其一家的维护,想着燕行云来到辽西,张恪内心怎能不浮想翩翩。 只是就像他所说的,他害怕希望再次变成失望,他这经历了辽西风雪吹扫的身板已经撑不住再一次失望,所以他控制自己不要心存希望。但此时看着身处马厩中的燕行云主仆二人,张恪强行压抑的内心止不住的翻江倒海。 虽然内心激动万分,但张恪还是竭力控制住自己,背着干柴一步步走到近前,放下干柴,长跪在地。张恪整个身体都匍匐在地,额头用力抵住地面,双手掌心向上,声音颤抖的说道:“罪奴张恪,拜见世子殿下!” 说完此言,张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奔涌而出,与马厩中的尘埃混在一起,化为泥浆。 马厩之中,燕行云看着匍匐在地身体颤抖的张恪缓缓开口道:“张恪,你再不起来,这火可真要灭了。” 听见燕行云此言,张恪急忙起身,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本就沾了泥土的脸上再用肮脏的衣袖一抹,更显得一塌糊涂。张恪顾不上许多,急忙要去解开捆住干柴的绳子,可是颤抖的双手根本解不开,用力去拽反而越拽越紧。 在一旁站着的高福见状走上前去,拍了拍张恪的胳膊,示意他让开,随后自己去解开了干柴,将柴火添进了火堆中。 张恪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猛然看见燕行云还蹲在火堆旁,张恪急忙跑到一边,抱来一捆压实还没散开的干草放到火堆旁。紧接着张恪又跑去将自己在马厩中的铺盖一把扯起,先将自己的褥子铺在干草上,再将自己的被子翻过来将贴身的一面向上垫在褥子上,请燕行云坐下。 燕行云坦然坐下,然后示意张恪也搬捆干草坐下。经过一番折腾后,张恪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也不推辞,搬来一捆干草放在火堆旁坐下,又用衣服上稍干净的地方仔细擦拭下脸庞,随后赔罪道:“罪民失态,请世子殿下恕罪。” 燕行云转头看着张恪说道:“张恪,既然我来这里见你,你也不必一口一个罪民了。” 燕行云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恪,笑着说道:“我叫人打听了一下你的近况,听说你自张老大人过世后就一直住在这马厩里,整日与军马为伴,我本以为此次见面你会更平静些。” 听到燕行云口中说出张老大人这四个字,张恪稍稍平复的心又是一阵翻涌,泪水又充盈了眼眶,用衣袖拭去眼泪,张恪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我也以为经历这大半年的变故,我已经能够平静的面对任何事了。但今日见到殿下,想到我张氏一族有了洗雪冤屈的机会,还是情难自抑。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让殿下见笑了。” 燕行云突然很想问一句,你怎么能断定我来此是为了招揽你张恪,你怎能断定你张氏一族有了洗冤的机会。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大家都是聪明人,自己深更半夜跑到这马厩中来能为何事,如此相问难免有些居高临下戏耍他人的意思。看着张恪满身落魄又一脸激动的样子,燕行云还是放弃了自己有些缺德的想法。 在燕行云胡思乱想之际,张恪深呼吸了几口,起身整肃衣袍,端正一拜说道:“张某不才,承蒙殿下厚爱,肯屈尊来此,此后愿为殿下孤臣鹰犬,肝脑涂地,但凭驱使。” 过了片刻,低着头的张恪听见燕行云问道:“完了?” 张恪颇有些错愕的抬起头,不解燕行云是何意,燕行云让张恪坐下,磨拭着下巴颇为惋惜的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献上几则治国良策。你我二人在此彻夜畅谈,将来你我二人若能成就一番事业,青史上留下一笔,也算是一则佳话嘛。” 听了燕行云的话,张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如何作答。此时看着这位坐在火堆旁的世子殿下,张恪忽然记起,这位出镇辽西的世子也不过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当然自己也不过比燕行云年长两岁。人生的经历都让这两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有了远超常人的成熟,往往让人忽视了他们的年岁。 经过燕行云这一打岔,张恪倒是真正放松了下来,“殿下,我自恃还有几分本事,也有一些想法。但我毕竟也才来辽西不久,而且一直在锦州军营中养马。虽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想为殿下献策还需请殿下先让我看过辽西各州五年内的民政案牍以及辽西各地驻军的情况,才能为殿下言。” 燕行云点了点头,认可了张恪的话,“你说的这些都没有问题,辽西情势你想要知道什么可以直接跟高福说,不过,” 说到这,燕行云停了一下,眼睛看向张恪的左脸。此时的张恪不像是在燕京城门时披头散发,而是将头发好好的束起,将左脸上的囚字黥刻坦然露出,“你毕竟是戴罪之身,短期之内你张氏一族的罪民也得不到洗刷,所以我只能将你以马奴的身份调入我营中。” 张恪对此坦然一笑:“殿下,自我被那秦松施了这黥刑,我已知此生试图无望。承蒙殿下不弃,愿意相信我祖父不曾背叛燕国,愿意给我张氏一族洗雪冤屈的机会,我已是感激不尽。我刚才说过,愿为殿下鹰犬,只要能为我祖父为我张氏族人洗去身上的耻辱,我张恪别无他求。” 燕行云点了点头,拿起一根木棍扒拉着眼前的火堆,“张恪,这些时日在这锦州军中过的如何,我听说了赵指挥使曾吩咐下面不要为难你们,可有人找你们的麻烦。” 听燕行云如此问,张恪如实答道:“确有此事,不过祖父生前和我们有过推测,祖父和我张氏族人与赵指挥使不曾有过来往,想来是定远侯王公武大人念及我祖父年迈,所以吩咐下来的。不过辽西与蒙古鞑子交战多年,这里的士卒大多与蒙古人有血仇,而我一家又是带着暗通蒙古的罪民来的,所以有些打骂是难免的。祖父和我们对此也都理解,没有什么怨言,不过这些士卒虽对我们有所打骂,但也都没什么害人性命的举措,也可见定远侯和赵指挥使的治军之严。” 稍顿了一下,张恪接着说道:“殿下,我今日无法为殿下献策,不过我却可向殿下荐一人。” “哦?”燕行云饶有兴致的看着张恪问道:“是谁?” “锦州军哨探游骑中的一名伍长,名叫韩熊,殿下应该记得他,此人刚才还在此与我谈论殿下。” 随后张恪将自己来到锦州军后如何与韩熊结识,韩熊对其一家的照顾,那日在马厩中韩熊与他的那一番关于烧冷灶的言论,包括今夜二人在马厩中的谈话都一五一十的讲与燕行云。 燕行云听完后用手中的木棍指着张恪,笑着说道:“张恪,你这是为我荐人,还是为自己报恩啊?” 张恪抱拳垂首道:“既是荐人,也是报恩。” 燕行云接着问道:“既是报恩,你也不替你的恩人遮掩点,好的坏的一股脑都说出来,你也不怕坏了你恩人的好事?” 张恪随即答道:“我既为殿下孤臣,自然无不可对殿下言。” 燕行云听完哈哈一笑,也回想起与韩熊的两次照面,加上今夜张恪对其言行的描述,确实又让燕行云对此人高看了一些,随即说道:“那好,我明天和赵指挥使打声招呼,将你和韩熊调入我帐下。到时候你需要的一切案牍资料找高福,其他事情可以跟我的侍卫首领叶庭圭说,他识得你,你在燕京时应该也见过他,就不用我再给你们介绍了。” 张恪转头看向一直站立在旁边的高福,二人目光对视,互相微笑着点头致意。燕行云起身,张恪也赶忙随之站起,燕行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说道:“张恪,你今晚还是在这马厩里再住上一晚吧,明日会有人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就向着马厩之外走去,高福和张恪紧紧跟在身后。来到马厩之外,今夜天气不错,万里无云,明月高挂,燕行云仰头望着一轮明月说道:“诗圣杜甫有诗云:‘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可我怎么觉着这辽西的月亮比燕京的还要亮一些,张恪你觉得呢?” 张恪抬头看了眼月亮答道:“苏子亦有诗曰:‘此心安处是吾乡。’今夜我看这月亮也是明亮了许多。” 燕行云听完哈哈大笑,转身拍着张恪的肩膀说道:“张恪,张柏舟,柏舟,你这字取得不错。柏木之舟,当可行千万里。” 燕行云抬头看向头顶的明月,“张恪,你刚才说你愿做孤臣。孤臣,就是绝境之臣,无路可退之人。你张柏舟无路可退,我亦然,都是无路可退之人。”说完指着旁边的高福说道:“还有他,他跟了我,做了我的内侍,他也是!” 高福听着,低下头笑着不做声。燕行云接着说道:“不过一群无路之人凑在一起,上天也应该垂怜,让我们趟也能趟出条路来,吾道不孤也,哈哈哈!” 张恪深深作揖送你燕行云离开,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了马厩。回到火堆旁,将自己的铺盖在干草上铺好,张恪躺在被褥之上,夜已深,他却毫无睡意。歇息了片刻,张恪再次起身,想着给马儿再添次草料。 第22章 策问(上) 七日之后的傍晚,燕行云刚刚在营帐中用过了晚饭,高福便带着一身素衣的张恪走了进来。 那晚谈话之后,第二天清晨燕行云就找到了锦州军指挥使赵山杰。并未与其兜圈子,燕行云直截了当的说明了要将张恪一族调入帐下充任马夫,并且想要从锦州军中挑选一批精锐游骑到自己帐下,让他们在自己带来的骑卒中再挑选一些精锐,组建一支跟随自己的游骑。 赵山杰对此并无异议,发配到他帐下的张氏一族男丁对于他来说,本就是一颗烫手的山芋。本来他并未将张恪等人当回事,每年都有罪囚被发配到辽西各军中服苦役,这些罪奴在这苦寒之地大多也成不了几年。对于身负通敌罪名的张氏一族来说境遇自然会更难过一些。 但就在张恪等人来到军中不久,赵山杰便接到了王公武派人传来的口信,让他暗中照拂张琰等人。赵山杰不是蠢人,他明白王公武派人给他传这个口信必然是认为张琰通敌一案不实。 但这着实是给赵山杰出了个大难题,毕竟此案是燕王亲定的铁案,明发朝野,辽西上下也都知晓此事。如此一来赵山杰必然无法直接庇护张琰等人,否则非但无法向下属们解释,更会给人留下攻击的口实。 所以赵山杰只能安排一些亲信去监管张琰等人,尽量让他们少接触外人免受欺辱。即便如此,张琰依然没能撑过这个冬天。对此王公武也没有苛责赵山杰,他也知道赵山杰的不易。 所以当听到燕行云愿意接过张家这颗烫手的山芋,赵山杰是十分高兴的,为此哪怕自己手下不过仅有五标调教出来的哨探游骑,赵山杰仍愿意直接一标游骑划给燕行云。 不过燕行云拒绝了赵山杰的好意,他也知晓赵山杰能在锦州培养出这五标哨探游骑是多么的不易,也知晓锦州军需要这些游骑来对抗蒙古人的探马保卫锦州。 所以燕行云只让赵山杰从什长以下的游骑中挑选五十人即可,在让他们在自己麾下的骑卒中挑选五十人组成一标新的游骑,并点名的韩熊来担任这标游骑的校尉。由此韩熊也算是一步登天,直接从一名小小伍长成为了大虞正六品的武将。 张恪走到燕行云近前,刚要跪下行礼就被燕行云阻止道:“免了!张恪你以后在我这里,不必如此虚礼,坐吧!” 燕行云说完,高福已经将一把小木凳放在了燕行云书案的右侧,张恪于是也便不再拘礼,坦然坐下答道:“殿下,这几日我已将大宁府八州七县民生案牍大致看了一遍,有了些拙见,供殿下参考!” 燕行云打量了一番张恪,此时的张恪相较七日之前更加消瘦了几分,眼圈发黑,眼中布满血丝,想来这几日定然是不分昼夜的翻阅案牍。不过张恪虽然神色疲惫,但眼中却精光四溢,情绪颇为高涨。燕行云对高福吩咐道:“高福,泡两杯浓茶来,今夜看来注定无眠,我和张恪都要提提神。” 张恪听完微微一笑,随后定了定神说道:“殿下如今已经贵为燕王世子,但仍选择出镇辽西,想来是认为仅以一个世子的名头仍难以确保将来顺利继承王位。毕竟世子是王上所封,那么他日自然可被王上所废。那么留在燕京,寄居深宫之中,一切便身不由己,加上秦夫人兄妹在清朝后宫皆是备受宠信,殿下获封世子之后,燕京城更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殿下来辽西是希望可以收服这几万边军,这样即便将来时局有变,也有拼死一搏之力。” 说完此番大逆不道之言,张恪抬眼看了看燕行云的反应,却见燕行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没有怒斥自己胡言,只是面带微笑。此时高福也将两杯浓茶端到两人面前,燕行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抬手示意张恪喝茶。 张恪见此也举杯神饮一口,接着说道:“殿下此番筹划成了固然是好,但想要将这几万虎狼真正收归己有却也不易。这几个月来殿下在辽西顺风顺水,所有人都对殿下毕恭毕敬,但这主要是因为殿下世子的名头和定远侯王公武大人的治军之严,加上辽西一直以来面临被裁撤的风险,军饷粮草多有拖欠,殿下此来补发的欠饷,以后一段时间内辽西的粮饷想来也不会拖欠,所以辽西上下都乐意哄着殿下您这位财神爷。看似红红火火花团锦簇,所到之处无不拜服,但这里面恐怕没有一个人肯为殿下卖命,能真正为殿下所用的还是殿下带来的那些亲卫。而想要将辽西真正掌控,殿下就必须在辽西建立令人瞩目的军功。在下听闻殿下自请出镇辽西时曾放言要继承先王遗志收复辽东,想来殿下也想到了这一点,收服辽东,或者说先拿下辽东沈阳万户所下辖的广宁府,殿下才真正有资格被辽西的将士们看在眼里,装在心里。立下足够大的军功,让这群关外虎狼看到殿下的壮志与韬略,他们才可能为殿下所用,甚至于哪怕将来王公武大人不支持殿下,他们依然会站在殿下一边。” 听到张恪的最后一句,燕行云眼中神色微微一闪,说道:“张恪,你可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听到燕行云如此说,张恪微微一滞。他没想到燕行云对自己一开始拥兵自立,协军夺位的言论都无反应,却对自己暗示架空王公武的言辞有所顾忌。张恪不禁心想,自己选的这位主子倒真是一位务实之人。不过燕行云说完之后也没有多说什么,示意张恪接着说下去。 张恪又喝了一口茶水,斟酌了一下词句,接着说道:“殿下想要在辽西立功,那么仅凭现在辽西的军力是万万不能的。而朝廷也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拿出更多的钱来让殿下在辽西招兵买马,那么一切还是要靠殿下自己在辽西这块贫瘠之地上下功夫。所以我为殿下献上五策,一曰兴商,二曰肥民,三曰屯田,四曰练军,五曰友外邻!” 说完这些,张恪又看燕行云的反应,只见燕行云听完只是一副若有所思之相,而无太多的表示,也没有追问,内心微微有些尴尬。 张恪只得调整一下心情,接着解释道:“这五策环环相扣,我来为殿下一一细解。第一兴商,两辽虽是关外苦寒之地,但也有其独特的物产,人参,皮货,木材等等皆是关内紧俏的货品。而关外也需要大量的粮食,香料、茶叶以及盐铁。历来都有不少的行商往来,倒卖物资获利颇丰,自太祖北伐将蒙古人驱逐出关后,各地都收紧了关防。自蒙古大汗蒙哥兵败死于钓鱼台,蒙古内乱不断,阿里不哥虽然最终成了蒙古大汗,但和西部的钦察、窝阔台、察合台、伊利四大汗国关系微妙。四大汗国只是名义上尊奉阿里不哥,所以蒙古人没有了西域的粮食铁器供应。阿里不哥死后,蒙古人又经历了一次内乱,最终阿里不哥的幼子刺甘失甘成了新任蒙古大汗。而阿里不哥的长子明里帖木儿虽夺位失败,但最终刺甘失甘也无法将其剿灭,只得封他为辽阳王,令他统治自上都以东的土地。可想而知,如今殿下的对手,这位蒙古的辽阳王更加的缺少来自关内的物资。” 听着张恪的话语,燕行云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张恪,你说这些做什么?难道你想让我倒卖盐铁粮食给蒙古人?现在的蒙古人本就是一群饿狼,养肥了他们我不要说收服辽东,骨头都要被这群饿狼嚼碎了咽下肚去,说不定蒙古人势大之后还会破关南下,你是要我通敌卖国吗?” 说到此处,燕行云猛然停住,他忽然想起张恪一家背负的就是通敌卖国的罪名,自然不可能劝他这个燕王世子去暗通蒙古。燕行云自觉有些失语,心中有了微微的歉意,所以停住了话头,等着张恪解释。 张恪听到燕行云的质问,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解释,反而笑着说道:“殿下的养气功夫还是没有练到家啊,我还以为殿下可以一直波澜不惊的等我讲完。” 听到张恪如此回话,燕行云不禁有些气恼,用手指着张恪说道:“张恪,不要以为我赏识你你就可以放肆。你今天要说不出个条理来,你今晚就可以回你的马厩了。” 经过了这一番插科打诨,两人间的气氛倒是轻松了几分。张恪也更随意洒脱了些,接着说道:“铁器肯定是不能卖给蒙古人的,盐也要管控。但粮食和茶叶的买卖一直也是有的,而且因为这些年关防严密,蒙古人能买到的粮食盐铁都少了。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也高了许多,所以有不少商人暗中走私粮食盐铁甚至军械给蒙古人以牟取暴利。这种事情堵是堵不住的,总会有人会为了钱去铤而走险,所以不妨放开一些商路,卖些粮食、香料、茶叶和盐给蒙古人。这样反而能抑制一些对于铁器和军械的走私,毕竟有了能挣钱的活路,敢冒灭族风险的人自然会少些。而我们也能对卖给蒙古人的东西有些把控,商路的畅通也能给我们带来一些蒙古人的情报,我们的探子也能随着这些商人深入辽东刺探些情报。” 燕行云还是皱着眉说道:“走私铁器的暴利可不是开放商路买卖粮食能够打消的,依然会有亡命之徒为了钱不要命。而且我们也没有禁绝商路,现如今不也有许多行商往来吗?至于你说的刺探情报,我们能刺探蒙古人的虚实,蒙古人自然也能打探我们的底虚实。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为了钱什么不能卖,什么不敢卖。” 张恪接着解释道:“殿下,这些年虽然无论是朝廷还是我们燕国都没有禁绝对于蒙古人的贸易,每年朝廷也会用粮食从蒙古人那里换取牲畜。但在这辽西,因为这几年粮饷的欠缺,各州府对于来往行商的盘剥日益严重,今年在两辽间往来的商人不足最多时的三成。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当然这也不能怪这辽西的官员,毕竟在这养军备战人吃马嚼,税赋收不上来,那就只能盘剥这些还有些财力的商人。但殿下来到这辽西,近几年辽西的军饷应该不会欠缺,那么如今就不该再行此杀鸡取卵之事,而是应当鼓励商人往来。殿下应禁止各州府反复盘剥,只在进出辽西的关卡收一次关税,且税率应设在十五税一,最多不能超过十税一。而且,这些往来的商人大多是从锦州前往辽东,他们最合适的路线当是从锦州沿海直达山海关。只不过从锦州到山海关一路并无州城,这些年辽西驻军也忙于应付蒙古人的侵扰,无暇他顾,导致自锦州至山海关一路多有强盗劫掠。殿下如果下定决心兴商,就得清剿这些盗匪,并在锦州至山海关之间择一合适地点筑城设军,以保护商路。” 燕行云听完思忖片刻后微微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这几天我也想着将这些盗匪清剿一番,所以我已令韩熊派人去城内那些商人那打探些消息。” 张恪眼睛一亮说道:“殿下早已想着恢复商路吗?” 燕行云摇头笑道:“那到没有,只是前几日进了次城听说了些消息,那日又碰到韩熊他们奉命去锦州城西寻觅盗匪踪迹,想着反正闲来无事,也是个练兵的机会,就拿这些盗匪练练手而已,不过你说的筑城一事.........” 燕行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张恪已明白此间难处,接着说道:“在下知道辽西的财政捉襟见肘,很难在短时间内筑起新城。不过只需在清剿盗匪后,在锦州至山海关中段先设立一座营寨,留下几百精兵,往来客商过路时自会在营寨周围休憩。只要来往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在营寨周围定居住下,做些小生意,等到形成一定的规模,辽西的财政也宽裕些时,再筑起外墙,一座新城也就初具雏形了。而殿下能为辽西新增一县,也是一桩不小的功绩。” 燕行云听完赞许的点了点头,认可了张恪的说法,随后示意张恪接着说他的第二策。 第23章 策问(下) 天色已暗,营帐内点起了几只昏黄的烛台,高福给二人又换上了新茶。 张恪接着讲述他的第二策:“殿下,第二策,肥民,需要依托兴商实行,目的是为了充实辽西的人口,来往行商多了,自然能带来一部分人。但这远远不够,所以我们需要依靠这些商人,让他们从关内向辽西输送人口。无论是乞丐流氓地痞无赖,只要是还能动弹能干活的人都可以带到辽西来,带来的人可以抵扣一定货品的关税,以此来充实辽西的人口。” 燕行云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恪,他没想到这个曾经饱读诗书风度翩翩公子哥如今竟能向他说出这些话:“张恪,你这是明说了让我从商人手里买人?你要知道按大虞律,除因罪被入奴籍的,私下买卖人口可是重罪。普通大户家的奴仆也是定契雇佣而非奴籍,这要是传扬出去,说不定洛京的言官都会上书参合我。而且你弄这么多人过来,还要给商人免税,我拿什么喂养这些新丁?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了辽西,若是惹出什么乱子来,如何得了。” 张恪微微一笑答道:“这种事自然不能搬到台面上光明正大的说,殿下可以先寻几个靠得住的商人,让他们以接济穷人的名义在关内收敛乞丐流民作为仆从。到了辽西之后嘛,这些流民想要在辽西定居安家,而殿下感念这些商人扶济穷苦的义举,所以减免他们的关税。这些逐利的商人鼻子耳朵灵的很,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至于说殿下对于这些新丁闹事的担忧,我倒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辽西几万边军,如今进取不足,但安定辽西内部则是绰绰有余。所以我认为将来不止燕国境内的乞丐流民,甚至山东齐王辖地的流民也可招揽。这些年我在燕京亦有耳闻,齐王这些年在山东横征暴敛,下面的世家大族也不断圈敛土地,如今山东地界上还有土地的自耕农不足两成,其他大多是卖了地的佃户。如今的济南府可谓遍地是乞丐,一到冬季,不少饥民冻饿而死。这些人只要到了辽西,能讨上一口吃的,就会成为辽西的新鲜血液,也是殿下的兵源,至于要如何养活这些人,那就要靠第三策屯田垦荒。” 张恪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这些年王公武大人在辽西也有屯田之举,不过受限于人丁不望,开垦的荒地不多,也没有足够的人去耕种,所以收效不大。所以需要从关内收敛流民,充实辽西的人口,同时官府要大力鼓励开荒,所有自行开垦的荒地立即颁发地契,免税三年。并且要用辽西的军士们大力开荒,拓得的军田租种给外来的人丁,种满五年所种之地就归其所有,给予地契。当然此策一开始肯定困难重重,缺粮少种,所以还是得靠殿下多上几道折子,为辽西多讨些粮食种子来,先给这些来到辽西的流民一口吃的,不能让他们饿死。” 燕行云极力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无奈的说到:“你说的倒是轻巧,我要是上到折子就能要来粮食,我就什么都不干了,整日坐在屋里写折子。罢了,等和王老将军商讨后我先给老相书信一封,让老相帮忙想想法子吧!不过辽西本就多山少地,就算大力垦荒也开不出多少能产粮食的田地。” “所以,只要肥民和屯田稍入正轨,殿下就要着手推进第四策,练军!”张恪接着说道:“将这些新入人丁中身强体壮者编练为军,用来戍守州县。如此一来,虽然这些新军短时间内不能在野外作战,但有了他们戍卫城池,现在辽西的五支精锐士卒就能从疲于奔命的防守中解脱出来,聚成一团进取辽东。” 燕行云听完后却摇了摇头:“私自扩军太过招摇,恐怕朝廷里秦弛等人一定会抓住机会做文章。” 张恪对此显然早有预料,立刻说道:“可以先玩一下文字游戏,已训练民兵协助防守为名训练新军。因为新军是以戍卫城池为目的,在称呼上可以以卫待军,在锦州的就称锦州卫。这样就算秦弛等人鼓弄唇舌,有老相的帮衬王上应该也不会为难殿下。当然这也不全是托词,这些卫军将来要担负起垦荒屯田的重任,毕竟现在的边军精锐要保持战力,不能总扛着锄头去垦荒。” 燕行云眼睛一亮,笑着调侃道:“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鬼点子多啊!” 张恪也笑着拱了拱手:“多谢殿下夸奖,待到新军初具规模,可以接手州县的防务,殿下就可以抽调辽西现有五军的精锐,着手经略辽东。不过这两万多精锐想要拿下辽东也谈不上容易,所以我们还需要外力的帮助。一是原金朝的遗民女真人,二是高丽人。女真人自从金朝被蒙古所灭后,在蒙古人的统治下可谓民不聊生凄惨至极,而高丽人在之前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之子真金的争位之战中站在了真金一方。真金战败被杀后,高丽王虽然立刻归降了阿里不哥,但这些年也免不了被蒙古人百般盘剥劫掠。高丽王早就有意投靠大虞,如果殿下能够拿下辽东,就能帮高丽人出去蒙古这一大敌,他们应该是乐意至极的。而女真人也早想拜托蒙古人的压榨自立,只要殿下允诺帮助他们自立,这些女真人想来也能在辽阳王的地界上搞出不少的动静。有了这两者的助力,殿下收服辽东的大计成算会大上许多。这就是我为殿下献上的第五策,友外邻。” 燕行云赞赏的看着张恪说道:“柏舟,你能把马养的那么好,还喜欢住在马厩里,是不是因为你就是一匹千里驹。” 张恪听到此言笑着回应道:“再好的千里驹也要遇到殿下这般的伯乐才能纵情驰骋。” 燕行云用手指着张恪哈哈大笑:“张柏舟,你这马屁功夫也是炉火纯青啊!” 一番玩笑过后,二人又开始对张恪刚才提出的五条策略详细的推演商讨,一直聊了一整夜二人仍不见半点疲色,等到时至清晨,东方渐白。 第24章 韩熊 高福从帐外走进来通报:“殿下,韩熊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燕行云说完才发现天已然亮了,被高福这么一打断,燕行云才感到腹中饥饿异常,便接着吩咐道:“再多弄些吃的来。谈了一夜,都饿了,韩熊这么早跑来应该也没吃,也算他一个。” 高福应下,退出营帐,韩熊很快就从帐外快步走进来,这位新被燕行云提拔的游骑校尉一身青布便衣,走路带风,赶到近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的喊道:“属下拜见世子殿下!” “起来吧!”燕行云面带笑容的看着韩熊,自打他被调入自己麾下后,燕行云还没有跟他有过交谈,今日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燕行云等韩熊起身后指了指旁边的张恪说道:“你们两个也是老相识了,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也不必拘谨,坐吧!” 韩熊听到吩咐也不客气,咧着大嘴大大咧咧的就在一旁坐下,“殿下,能赏口水喝吗?” 燕行云将手边的茶碗往前一推说道:“水没有,只有半碗剩茶。”说着手向张恪手边一指,“若是不够,那还有半碗。” 韩熊毫不客气的端过茶碗,一仰脖将碗里的东西全倒入嘴中,连剩的茶叶也胡乱嚼了两口咽入腹中,随后说道:“多谢殿下!” 面对韩熊粗鲁的行径燕行云不以为意,张恪倒是忍不住说道:“茶也喝了,你一大早赶来所为何事,赶紧说!” 韩熊咧嘴一笑,随后说道:“殿下,您还记得前几日卖您人参的那个商人丁辉吗?这老小子摊上大麻烦了。” 听到韩熊此言,燕行云眉头一挑,当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从丁辉手中买过人参?” 燕行云当日进锦州是和王远猷一起轻装简行,在酒楼吃饭遇到丁辉之事燕行云没与别人再提过,王远猷以及跟随的护卫侍从自然也不会与他人提及。那丁辉就算认为自己是富贵子弟,但也不应该猜到自己的身份,所以燕行云很是好奇韩熊是从何处得知的此事。 韩熊听到燕行云的问话,脸上笑意更盛。自己刚才一下子说出丁辉遇上麻烦,若是常人大概都会被牵着话头询问是何等的麻烦,而燕行云却一下子抓住其中的关键,询问自己是如何得知从丁辉手中购买人参一事,如此机敏警觉的主子,着实是对自己的胃口。 韩熊嘿嘿一笑说道:“殿下,您赏了我一个校尉,咱也不能白拿您的俸禄。别的不说,捕风捉影,探听虚实这种事我还是有些本事的。” 燕行云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一旁的张恪眉头一皱,出声训斥道:“韩熊,殿下问你话,老实回话!” 虽被张恪训斥,韩熊却看不出半点气恼不满,依旧笑着答话:“殿下,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您前几日让人吩咐我去锦州城内打探商人们的动向,看看近期有没有商队要沿海边从锦州直去山海关,希望借此引出沿路的盗匪剿灭他们。这几日我一直带人在城内四处打探,近期确有一支商队准备启程,而且规模还不小。有十来个商人聚在一起,雇了护卫,想抱团西去,这其中就有那丁辉。本来我也没太注意他,因为这丁辉带的货物不多,只有两车皮货。我本以为他就是个蹭护卫的小商人,不过为了掌握这些人的动向,我还是派人跟着他。结果我们的人发现还有人在盯着这个丁辉,于是我就把盯梢的人拿了,顺藤摸瓜把幕后的人也揪了出来,结果您猜怎么着,这里面还真有事。” 正说着,高福已经带人端着一锅熬好的米粥,两碟咸菜,几个煮熟的鸡蛋走了进来。高福让人将这些餐食放在桌上,给三人都盛了一碗浆糊糊的米粥。 燕行云和张恪都接过粥碗开始吃饭,韩熊也想接过碗去,结果被张恪一筷子打在手上:“你喜欢耍嘴就继续耍,耍够了再吃饭。”一旁的燕行云自顾自的吃饭,什么话也不说。 韩熊见此看着香喷喷冒着热气的米粥只得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派人盯着丁辉的也是一个经常往来两辽的商人,叫陈梁,之前就和丁辉有过节,而且,这个陈梁最近搭上了沈阳万户所元帅府的路子。而丁辉呢,跟广宁千户所的达鲁花赤齐格奇有些交情。殿下您也知道,如今广宁千户所归沈阳万户府辖管,沈阳万户府的达鲁花赤,孛儿只斤俺巴孩是辽阳王最为倚重的大将。听这姓氏您就知道这个俺巴孩是那个什么狗屁黄金家族的后裔,虽然不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而齐格奇呢是当年追随过忽必烈的,真金死后他们这些人跪的快,阿里不哥也不能把忽必烈一系的人都杀光,就把他们扔到了广宁千户所这个和锦州面对面交锋的地方和我们磨牙,这些年俺巴孩没少给齐格奇这帮人穿小鞋。” 韩熊说的兴起看见张恪瞥了自己一眼就知道自己有点跑题了,赶忙把话头扯回来,“这个陈梁因为搭上了俺巴孩的路子,所以在一个月前丁辉从广宁进到沈阳地界后带人把他给劫了,不过丁辉这老小子倒是带着不少人跑了。之后不知道这个陈梁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他劫完丁辉后竟还敢带着人马货物大摇大摆的从广宁穿过要来辽西,不知道他是以为丁辉不敢报复还是他背后的主子要他给齐格奇一个下马威。但丁辉这老小子也不是出素的,到了广宁纠集人手又把陈梁给抢了。这次双方打的头破血流,陈梁的人都被杀了,不过丁辉也没好到哪去,双方拼杀时货物还都被烧了,只抢下了那支千年老参。丁辉气的亲手砍了陈梁三刀,以为将他砍死了,就那么抛尸荒野了。结果呢,不知是丁辉这老小子刀法太差还是陈梁命大,他竟然没死,草草医过伤之后就带着几个仅剩的手下一路暗中尾随丁辉。” 张恪不禁问道:“这个陈梁受了伤又没有人手,他还死咬着丁辉干什么,难不成他在辽西还有帮手能帮他报仇?” 韩熊嘿嘿一笑说道:“你猜的没错,陈梁这王八蛋还跟锦州西去路上最大的劫匪头子三狗子有瓜葛,平日里没少向三狗子透露其他商人的行踪和货品数量,来换取他自己可以平安通行,还会帮三狗子销赃。” “三狗子?”燕行云颇有兴趣的问道:“这辽西的匪首叫这么个诨名,能压得住下面吗?” “殿下有所不知。”韩熊赶紧解释道:“这三狗子本姓王,排行老三,是辽西本地人,穷苦人家出身。穷人嘛讲究贱名好养活,家里几兄弟就叫王狗子王二狗王三狗,后来家里落了难,就剩他一个,没活路就上山落了草。这小子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很快就闯出了一番名堂,还取了当时土匪头子的女儿,一下子成了山寨的二把手。而且没两年他那个便宜岳丈就在一次下山抢掠中被人一刀捅死了,他就成了山寨头子,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叫王三狼,平日里让手下叫他狼主,山寨外的人还是叫他王三狗,不过我们因为定远侯大人的名讳,都叫他三狗子。” 燕行云点点头,喝了口粥,让韩熊继续说下去。韩熊便接着说道:“这个陈梁的手下看见了那日丁辉在酒楼将手中的人参卖给了一桌客人,他虽不知是谁,也不知丁辉卖了多少钱,但他觉得肯定不会太少,而能在辽西花大价钱买人参的大概就是定远侯府的人。我得知了这些,又想起那日傍晚在军营外遇见殿下和少将军便服从锦州归来,高公公身上又背着个长条包裹,我就知道应该是殿下出手买下了那支人参。” 韩熊说完此话,一直在旁边侍候的高福不由得看了韩熊一眼,对这个韩熊的机敏有些惊讶。韩熊目不斜视,装作不知高福在看他,接着说道:“这个陈梁虽不知丁辉得了多少钱,但这个王八蛋就直接派人告诉三狗子说那是一支万年老参,被定远侯府以五百两黄金的价格买去,要作为今年王上寿辰的贺礼。” 听到韩熊此话,原本还优哉悠哉吃着早饭的燕行云一阵错愕,随后狠狠的将手中的饭碗扔在桌上骂道:“这个混账!” 韩熊默默的低下头,张恪也悄悄的放下手中的碗。二人如今大概都知道燕行云买那个人参是为什么,大概真是要作为今年献给王上寿辰的贺礼,那个陈梁猜的倒有几分真相。 但这陈梁为了报复丁辉,满口胡言,将千年老参硬说是万年老参。这种事要是传到燕京去,而燕行云进上去的却是一支千年的人参,王上会如何想。而万年老参可遇不可求,就算真有在这辽西到处缺钱的境地下,燕行云也不可能去花大价钱买下来。这个陈梁为了引诱三狗子截杀丁辉编出的谎言,着实是给燕行云添了好大的堵。 帐内沉默了一会,还是韩熊岔开了话题,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属下有点好奇,您收那支参花了多少钱?” “一百两黄金。”燕行云有些无奈,但事已至此,也就不去想了,想来这个谣言也没那么容易传到燕京去。 听到这个价格韩熊说道:“那还真是不贵。” 燕行云没好气的问道:“那个丁辉得了钱,他干嘛非要从锦州直去山海关,为什么不绕道大宁,他又没什么货,直接都在锦州处理了,带着钱一路走州城大路不就行了?” 听到燕行云此问,韩熊面色有些尴尬。一旁的张恪看他的样子,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说道:“恐怕就算没货,他一个商人,身怀巨财,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从各个州城经过,就算顺利从大宁绕道山海关,钱也剩不下多少了吧?” 韩熊尴尬一笑,看着燕行云回答道:“殿下,您也知道,辽西缺钱嘛!” 燕行云摆了摆手说道:“看来回头和定远侯商讨后,得召集各州知府,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万不能如此了。”随后就揭过了此事,问道:“那个陈梁的话属实吗?丁辉他们何时启程?” 韩熊当即答道:“殿下放心,问出这些前,我剁了陈梁三根手指头,问出来后,我把他另外的手指都剁了,还割了他的耳朵,剜了他一只眼,在他咽气前又问了他三遍,他都未曾改过口。这个陈梁只是个商人,我敢保证这些话不会有假。至于丁辉那个老小子,他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这些日子还在锦州城里招揽护卫。这也正好方便我安插了几个人以保镖的身份混进去,有了我的帮忙,他人手招的差不多了,和他约定一同启程的人又大多准备的差不多了,应该近几日就会启程。殿下放心,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们。” 听到韩熊讲述自己的刑讯手段,燕行云没什么反应,倒是张恪面色又变了变。燕行云点了点头吩咐道:“让你手下的那一标游骑先向西渗过去,注意不要打草惊蛇,等到丁辉他们启程,我再带人从后面跟上。你那些人要提前摸清沿途的情况,一旦那群劫匪和商队交上手,你就要给我咬死他们,拖到我领大队赶来,不能让他们跑了。” 韩熊振臂抱拳:“殿下放心,若是这个让那个三狗子跑了,我韩熊自己把脑袋剁下来。” 听到韩熊的保证,燕行云笑着拿起一枚鸡蛋抛给韩熊说道:“吃饭吧!” 韩熊接过鸡蛋嘿嘿一笑,直接将鸡蛋带着壳扔进嘴里,连着壳嚼吧了两口咽下肚去,张恪在一旁骂道:“吃饭就好好吃饭,野猪拱食就滚到外面去。” 韩熊听着嘿嘿一笑,没说话接着吃饭,燕行云也笑着端起饭碗,接着吃了起来。 三人吃完了早饭,张恪和韩熊告退。退出营帐,张恪快步走在前面,将韩熊甩在身后,韩熊紧赶两步,一把环住张恪的脖子说道:“我说张兄,上了世子这条大船,你就不认老朋友了?你这可不厚道,再说我们二人如今不是在一条船上吗?” 张恪挣开韩熊,回身站定指着他的鼻子低声骂道:“韩熊你是不是疯了!自打你进帐,你连续五次试探殿下,你到底要干什么?都说事不过三,你竟然连续试探五次,你要干什么?你是我举荐给殿下的,你找死不要拉上我。” 面对张恪的质问,韩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笑着说道:“五次?有那么多吗?” 随后韩熊回想自己进入营帐后的所作所为。第一次坐下要水,连同茶叶一同咽下肚里,想看看燕行云对自己粗鄙的行为有何反应。而后又故意突然抛出丁辉的事,第三次则是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应燕行云对于自己如何得知酒楼买卖人参的事,第四次则是详细描述自己对陈梁的刑讯手段,还说明自己把人折磨致死,第五次则是最后就燕行云给的鸡蛋连壳吃下,这么一算确实是五次。 韩熊看着张恪愤怒的表情,依旧嬉皮笑脸的回应道:“张老弟,别生气,我这不是看看你给我选的这位主子是个什么脾性,以后好知道怎么尽心效命吗?再说殿下不也没生气嘛!不过你还真别说,咱这位殿下机敏聪慧,还不拘小节,着实是位好主子,我可真得谢谢你。” 张恪依旧满脸愤怒的说道:“韩熊,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以臣试君,你这是大逆!” “诶诶诶!”韩熊急忙说道:“张老弟,殿下可还不是君,这是你教我的,小心祸从口出,你咋自己忘了呢?” 张恪愤愤的一甩袖子,不理韩熊的胡搅蛮缠,“你最好能把这次的事干的漂亮些,否则事情搞砸了坏了殿下的事,我那些养马的铺盖还留着呢,到时候可以送给你。”说完不理韩熊直接转身快步离去。 韩熊在后面依旧嬉皮笑脸的跟着说道:“我说张老弟,那些长虱子的破玩意你还留着干什么?你不会是养马养出了什么毛病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我说,你赶紧把它扔了吧!” 第25章 打虎将 锦州城内,丁辉带着个随从在城内闲逛。这些时日丁辉的日子过的着实不算好,本来他搭上了广宁千户所的路子,从关内倒腾些粮食香料卖到广宁,再从广宁收些皮货人参卖到关内。虽然两边的关税都不低,但也有些挣头。 但这两年辽西对于商人的盘剥日益严重,丁辉的利润变得越来越小,所以一个月前丁辉才想着深入辽东到沈阳去收些更好的皮货人参。毕竟广宁千户所地界不大,而且紧邻锦州,一直是蒙燕撕咬的前线,很难收到上好的货品。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对头陈梁竟然也搭上了沈阳元帅府的门路,还敢在沈阳地界上光明正大的打劫自己。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逃回了广宁后一直想着怎么报复。 恰巧沈阳千户所的达鲁花赤齐格奇认为,这是他的顶头上司俺巴孩对自己的又一次打压示威,气恼不已,决定借丁辉的手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于是他派给了丁辉十几名亲随,让丁辉在广宁地界将陈梁给宰了。 丁辉虽然有些担心卷入蒙古内部的势力斗争,但他被陈梁摆了一道,货被抢了命还差点丢了,心中愤愤不平,也不愿放弃这报仇的机会。丁辉心想做了陈梁,大不了以后就在这广宁府内,不去沈阳地界了,最不济抢了这批货,卖到关内后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做些别的生计,于是便应了下来。 当时的丁辉还担心陈梁会不会绕过广宁府,取到大宁北边的折连川万户府进入辽西。可不知是陈梁的胆子太大,还是他背后的俺巴孩还想让他到广宁耀武扬威一番,陈梁还真在数天后领着一众车队大摇大摆的进了广宁地界,于是双方就在广宁城外的荒野碰上展开了血拼。 双方刚一交上手丁辉就觉得事情不对,陈辉手下的护卫显然也不是一般的扈从,双方杀得难解难分。虽然最终陈辉因为是事先伏击,占了上风,但陈辉在眼看自己一方撑不住的时候,竟一把火把带来的货物全烧了。丁辉最终只抢下了那支装在木匣里的人参,气的丁辉亲手拿着刀砍了陈辉三刀,见他没了动静才瘫坐在地。 后来查看陈辉带来的那些护卫,丁辉发现他们中也有好几个也是蒙古士卒,显然也是俺巴孩派给陈辉的护卫。丁辉立刻麻了爪子,俺巴孩是出了名的暴虐自大,如果光杀一个陈辉可能还没什么,但杀了俺巴孩手下的士卒,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丁辉一下子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大旋涡里,而且齐格奇派给他的十来个护卫也就活下来三个,还个个负了伤。丁辉觉得这关外肯定是不能待了,于是趁着晚上休息时,带着自己还活下来的三个随从连夜跑回了锦州,之后才有的在酒楼卖人参的事。 那日在酒楼将那支人参脱手后,丁辉就想赶快离开关外这是非之地,回到山东老家。虽然那支老参被那几个贵人杀了一手好价,只得了一百两黄金,但丁辉自己原本也攒下了一些积蓄,足够他置下些田产。 但一想到山东境内齐王和世家大族,尤其是衍圣公孔家对境内的盘剥,丁辉又是一阵头痛。如今山东境内的田产大部分都是齐王和孔家的,现在想要在山东境内再买些田产价格要贵上许多。 而且丁辉一个商人无权无势,就算买下一些田产也不见得能守的住。更令丁辉头疼的是虽然这次得了一百两黄金,比拿着五百两白银招摇过市要低调些,但如果从锦州绕道大宁,这一路上州城的官兵鼻子比狗还要灵几分。自己就算安全进了山海关,这一百两黄金也不知能剩下几分,若是碰上心狠手黑的,直接将自己找个由头拿了下狱也不是不可能。 而锦州又没有能兑换银票的钱庄,所以这些日子丁辉才没有急着启程,想着联合些商人凑在一起,一块从锦州直去山海关。虽然路上有土匪,但他们只要人多一些多找些护卫,大概也能平安通过。毕竟这些土匪也是惜命的,很少会对大型的商队动手。 于是这几日丁辉一直在四处串联,联络留在锦州想要进入关内的商人,很快找了八个想要抱团进关的商人约定一同启程,然后他们共同出钱在锦州城内又找了些护卫。 本来事情的一切顺利,但这几日丁辉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好在昨日又在锦州城内招揽了五个好手,是这锦州城外的猎户,丁辉试了试他们的身手,皆是上等而且用的一手好弓。 这让丁辉安心了几分,决定后天就启程,但丁辉的心中依旧有些沉郁,所以今日一早就带着个随从在锦州城内闲逛,此时已经逛了大半日。 正当丁辉漫不经心的在锦州城内的坊市闲逛时,忽然听到前边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都朝着一个地方聚拢了过去。人群中喧闹声渐起,丁辉本就是个游走各地的行商,在坊市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一般是有什么 稀罕物件出现,所以当即饶有兴致的凑了上去。 等到丁辉带着随从挤到人群前面,看着人群中间的情形,不禁有些微微失望。人群围着的是一辆破板车,板车上放着一只死老虎,那老虎的年岁恐怕已是不小,皮毛都已经暗淡,身形虽然庞大,但已经瘦的能看见骨头。 老虎身上还有不少的新旧伤痕,皮相已经毁了,尤其可惜的是老虎头被打碎了半边,更是没什么价值。老虎这种东西在这关外虽然不多,但也算不上稀奇。猎户们在林子里看到老虎的踪迹,结伙上山,利用陷阱弓箭打死一只老虎也算不上难。 正当丁辉有些失望想要离开时,忽然注意到板车后面坐在地上的一个男人。此人身形壮硕似铁塔一般,坐在地上脑袋仍能与人的胸腹齐平,若是站起来恐怕要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头。其人皮肤黝黑,身上肌肉如同虬龙盘踞,让人望而生畏。 此时这名壮汉身上也是遍布伤痕,手臂大腿上胡乱缠的麻布上还在慢慢渗出血迹,混杂着泥土显得肮脏不堪。但这名壮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痛苦之意,只是怯怯的看着围过来的众人,眼中透露着深深的期盼。 这是一个身穿布袍的商人走到近前看了看车上的老虎尸体,然后笑着问那名汉子:“这位壮士这是要卖这只老虎?” 那汉子见有人发问,面露一丝喜色。但可能是太紧张,壮汉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的点了下头,喉咙间沉闷的嗯了一声。 那商人见此便又继续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同伴呢?是伤了还是?” 那汉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闷闷的开口道:“回老爷,我,我没同伴,就我一个。这只畜生是我今早打死的,拖了一路拖到这里,老爷,您要买吗?” 听闻汉子如此说,人群中又爆发一阵议论,丁辉也是眼睛一亮。独自打死老虎,虽然是只年老体弱的,但也足够惊世骇俗,而且这名壮汉虽然看上去惨了些,但显然没什么大碍,这就更显得这名汉子武力惊人。 那名上前问话的商人也是十分错愕惊叹,不由的站直了抱拳行了一礼:“独自打虎,壮士好威风,不知道尊姓大名啊?” 那汉子见眼前人给自己行礼,慌忙站起身了。丁辉猜的没错,这汉子站起来比常人高了一头不止,随着他一站起,周围人都不由得仰头看着他。 不过此人却以与他身形不符的怯生生的语调说道:“回老爷,小的叫刘彪。当年生我的时候我爹进山打猎远远地看见这只母虎带着两只虎仔,回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后来我十岁的时候我爹带我进山打猎,又碰到了这只母虎,我爹为了保护我被这只老虎吃了。所以我前几天进山发现有老虎的踪迹,想着可能是这只畜生,我在林子里守了三天,终于把它给宰了。” 刘彪显然平时不怎么和人交流,别人只问了他名字,他就一股脑的把自己身世都说完了。说完这些,刘彪眼含期待的望着商人又问道:“老爷,您要买吗?” 那商人也被这实诚汉子逗笑了,不过依然没有明说买与不买,依旧问道:“原来还有这么个故事!不过刘兄弟,你怎知这只老虎就是杀死令尊的那只呢?” 刘彪指着老虎被敲碎半边的脑袋说道:“我爹死前用刀划瞎了这畜生的右眼,所以我能认出它。” 众人向死虎还算完好的右半边脑袋看去,果然老虎的右脸上有一道陈年伤疤,贯穿右眼,整个眼球呈死寂的灰白色。 那商人点点头说道:“虽然这老虎品相已经全毁了,但冲着刘兄弟独身杀虎为父报仇的壮举,这只老虎我三两银子收了,怎样?” 丁辉在一旁暗暗点头,这只老虎要真论价恐怕也就值个二两五六钱的样子,开价三两着实是个厚道的价格。但刘彪听到商人的出价后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十分焦急的摇摇头。 那商人见此笑着问道:“那刘兄弟,你要多少,开个价!” 刘彪沉默了半晌才鼓足勇气小声说道:“十,十两!” “什么?”那商人不禁惊呼出声,周围人也轰然出声,都在交头接耳的交流,显然都认为这个价格太高了。 那商人无奈的说道:“刘兄弟,我看你也是个老实汉子,恐怕你是不知道行情。你要知道,这要是只刚成年的老虎,而且皮毛品相没有半分折损,还得是只雄虎,恐怕才能卖上十两银子。你看你打的这只老虎,按你的说法,你出生时它就带崽了,如今应该已经是二十多岁了,已经瘦的快脱像了,恐怕每两年自己也就病死了。这样的老虎肉老的像鞣制过的老牛皮,根本不能吃,皮毛上也都是伤疤,老虎头还被你敲碎了半个也废了,还是只母虎。要是雄虎虎鞭还能卖上些价钱,现在你这只虎有价值的也就是一身的骨头能泡酒。我能给你三两已是敬重你的事迹,可不是坑害你,不信你满锦州城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能给你三两银子。” 刘彪也是急的脸色通红,想说些什么,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来。那商人看着刘彪的样子,又看看了他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摇了摇头说道:“罢了,刘兄弟,我着实是敬重你的壮举,看你也不容易,这样我就当日行一善了,四两银子,怎样?” 周围人一听,也纷纷劝说起来,这商人说的着实没错,四两银子买一只这样的死虎,着实是做善事了。 但刘彪依旧没有点头,憋了一会才又开口道:“八两。” 那商人一听都被气笑了,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了。周围人也都对着刘彪指指点点,都说他太过贪心了,没一会,人群就散去了。刘彪看着人群散去,也是焦急万分,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最终靠着墙壁颓然坐下。 丁辉没有随人群散去,走到板车前,用手摸了摸老虎的尸体。刘彪看到又有人上前,抬起头望着丁辉,眼中又露出一丝希望,但还是没有说话。 丁辉看了看老虎,然后笑着问道:“刘兄弟,你要价这么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可否与我说说,哦,鄙人姓丁,丁辉。” 刘彪赶紧又扶着墙壁起身,这来回一折腾,身上的伤口又往外渗血了,看着更加凄惨,“丁老爷,不是小人贪心,实在是小人的老年病了,大夫说是肺上的老毛病,治也治不好。但想要保住命还是可以的,只是要五两银子。我娘说不治了,但自从我爹死后,是我娘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我吃的又多,我娘为了养活了才累出了一身的毛病,我不能看着她死啊!” 刘彪说着已经哭了起来,一个两米多的壮汉浑身是伤,不停的抽泣抹着眼泪,看着着实有些滑稽。刘彪抹了抹眼泪接着说道:“为此我才冒险上山打这只老虎,为了杀它,我爹传下来的弓箭也断了。进城的时候,管坊市的大人说这虎卖了还要交一两银子的税。我真是没办法,要不,要不丁老爷您行行好,六两银子怎么样,这样我交完了税,还能给我娘看病。”说完刘彪满眼渴求的看着丁辉。 丁辉听完刘彪的讲述,心中一阵气愤。这些管坊市的末流小吏真是阎王手底下的恶鬼,吃人不吐骨头,这等品相的老虎也就卖个二两银子,他们张口就敢要一两银子的税。 大虞因为藩王割据,没有统一的商税,但惯例大多是十五税一,黑心些的十税一。这些年辽西的官吏更是无耻的将税加到了八税一,这次更无耻,竟然直接想敲走一半,真是黑到家了,显然是看刘彪这汉子啥也不懂好欺负。 这刘彪也是太实诚,就算自己给他六两银子,恐怕最终还得给敲走一半,想着自己这些人被这些无良官吏的敲诈勒索,丁辉心中更是气愤。 压下心中的怒火。丁辉凑近对刘彪说道:“刘兄弟,我可以花十两银子买下你这只老虎,我还认识一些锦州的官人,可以让你少交些税,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刘彪听到丁辉说要花十两银子买下老虎,当即喜上眉梢,不过紧接着又听到丁辉要他办一件事,心中又狐疑起来。刘彪虽然看着憨,但他不傻,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即便有也不可能落在他头上。丁辉可能花这么多冤枉钱买下这只老虎,恐怕要自己做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刘彪当即问道:“丁老爷,您要我做什么,犯法的事我可不做,我娘还等着我照顾呢。” 丁辉笑着拍了拍刘彪的肩膀说道:“放心,不是犯法的事。我后天要从锦州去山海关,你应该也知道这一路上有强盗,我想要你给我做护卫,护送我到山海关。而且你放心,我们是九个商队一起行动,护卫加起来有一百来人,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看你本领超群,要你做我的贴身护卫。我再给你配一匹快马,若是到时情况不对,有人真的伏击我们,而我们的护卫又顶不住,你要护着我杀出去,怎么样?” 刘彪皱着眉头思索丁辉的话,丁辉看着他的样子又说道:“只要你安全的送我到了山海关,无论货品有没有损失,我再给你十两银子,再给你一副弓箭,怎么样?刘彪兄弟,我可是诚意满满,你可要考虑清楚,此等好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刘彪听完眼中骤然暴起两束精光,当即说道:“好,就听丁老爷的!等我回去安顿好母亲就来找您,您放心,到时候只要我不死,一定护您周全。” 丁辉双手一拍,哈哈大笑:“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走我带你去找那小吏交税,完事后我把十两银子给你,你去给母亲治病,后天卯时之前你到锦绣楼寻我!” 刘彪抱拳向丁辉弯腰行了一礼,沉声说道:“丁老爷大恩,小人永世不忘,明天我一定到锦绣楼为老爷效命!” 第26章 夜袭 很快,到了丁辉等人出发的时间。这日一早,一支足有三十辆大车,二百余人的大型车队在锦州西门集结。车队依次通过城门后,车队一路向西向着山海关行去。 这一路大概三百余里,商队差不多要走十天才能到达山海关外的瑞州城,一路上再无城镇,所以这条路的中段是最危险的一段路,距离锦州和瑞州都足够远,两州守军都鞭长莫及。 而且路上的盗匪还会派出探子监视两州驻军的动向,一旦发现驻军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立刻四散钻入深山老林中,基本驻军能剿灭一些小的聚集点,也伤不到这些盗匪的根本。 而辽西的驻军也没空和这些土匪多做纠缠,加上这条近路上有土匪盘踞,商人们就会被逼着绕路大宁,一路上会经过辽西几乎所有州城,这样所有州县都能收一些商税。久而久之,辽西的驻军也就对这些土匪眼不见为净了,反正他们不敢到州城下作乱,大家就当他们不存在。 就在商队出发的同时,锦州城西五十里处,韩熊领着麾下的一标游骑已经已经开始二三人一队散开向着前方深入。这一百人全部身着普通猎户服饰,内着皮甲,腰胯长刀,身负强弓,每队都是一个锦州军老游骑带着一个刚被选入韩熊麾下的禁军。 这些人都是叶庭圭和韩熊一同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双方只磨合了几天而已,但这些禁卫到底是一等一的精锐,已经能跟上老游骑的步调。 这次剿匪也是这支新编游骑的第一次实战练兵,为了防止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禁军不听命令惹出事来,韩熊特地向燕行云请了世子教令,由叶庭圭传达给了这些被选拔的禁卫。告诫他们一切行动都要听从这些锦州游骑的命令,敢有不从者,这些锦州游骑可就地斩杀。 他们此次的目标是要将盗匪们向锦州方向散布的探子全部拔掉,并抓一些活口,让他们向盗匪们传递消息,把对商队伏击的地点定在燕行云选定的红罗山西南二十里处的一片平地,而红罗山就是这一路上最大的盗匪团伙三狗子的山寨所在。 而在商队从锦州出发半个时辰后,燕行云和王远猷亲自带着三百精锐悄然出了锦州军的大营,远远地跟在商队后面。 昨天燕行云找来了王远猷和锦州军指挥使赵山杰商议此次对盗匪的清剿行动,二人对此都没有什么异议,赵山杰在听到燕行云要去剿匪后心中更是长舒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会不会头脑发热,突发奇想去找蒙古人的麻烦,那他可真的不敢听命。 而去剿匪嘛最多也不过是无功而返,让这群滑不溜秋的东西又钻进大山里去。对于燕行云的安危赵山杰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毕竟这些盗匪最强的不过三百来号人手,就算这一路上的强盗都聚在一块也不过六七百人。这些人若是聚在一块,赵山杰都有自信带着一百人砍光他们。 这些乌合之众一般看见披甲的士卒就会做鸟兽散,既然这位金贵殿下不会有危险,赵山杰也由得他去折腾。剿匪成了自然是喜事,若是不成,这位世子殿下连波土匪都收拾不了,那他自然有理由将他请回大宁城。免得燕行云在这锦州晃悠,害的赵山杰整日神经紧绷,生怕蒙古人来次突然袭击。 自打燕行云出了义州向着锦州行进开始,赵山杰手下的五百游骑就没闲着过,全被赵山杰撒出去盯着蒙古人的动向,而他每天也得听到蒙古人无有异动的回报才能勉强合上眼。 如今燕行云跑去锦州西边剿匪,赵山杰觉得自己总算能睡上几天安稳觉了。在燕行云等人出发后,赵山杰下令封闭大营,除了需要外出警戒的游骑,所有人一律不准外出,以防燕行云领兵剿匪的事情外泄。 对于赵山杰的这些小心思,燕行云自然猜的到,但他也没有的有什么。他没有蠢到认为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凭借一个世子名头就能让这些浴血拼杀的骄兵悍将心悦诚服。这些关外的精兵悍将眼里除了军功,没有什么能再被他们看在眼里。 对此燕行云心中半点不急,他的父王春秋鼎盛,他若是刚到辽西就能立下大功,让这些辽西众将心悦诚服,他的父王恐怕就睡不好觉了,恐怕立刻就会派人将他押回燕京,关在房里读圣贤书了。 时间很快过了三日,丁辉所在的商队此时已来到红罗山以东三十里处。进了红罗山地界,整个商队的神经都开始紧绷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此地是那个自称狼主的狂徒的山寨所在。虽说他们此行有二百多人,一百来护卫,按道理来讲这些土匪不愿碰他们这种硬钉子,但所有人的神经还是不由得紧张。 这日晚间,红罗山上的天狼寨内的聚义厅,改名王三狼的三狗子正坐在大厅正中的虎皮大座之上。其人四十来岁,满脸的胡须,身上披着一件白狼皮缝制的大氅,却袒露着满是黑毛的胸膛,上面沟壑纵横,全是新旧伤疤,背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只硕大的白狼头。 此时的大厅内有着五十多土匪的大小头领在此喝酒狂欢,整座山寨灯火通明,聚集了足足六百多匪徒在此寻欢作乐。人群中咒骂、欢呼、尖叫、酒坛碎落、打斗的声音此起彼伏,整座山寨像是一口将要沸腾的大锅。 大厅中王三狼左拥右抱,环着两个山下抢来的妙龄少女。两个女子战战兢兢的给王三狼端酒喂肉,这三狗子喝的兴起,就当众扯开一名少女的衣服,惹得下面的人一通嚎叫欢呼。 等酒喝的差不多了,王三狼站起身,将身旁的两个少女一把推开,旁边早有按耐不住的土匪一拥而上,将两名少女拖到一边。 三狗子看着自己的手下的残暴行径,止不住的哈哈大笑,他喜欢这种感觉,管这种事叫做有福同享。等到下面的人喧闹了一会,王三狼将手边的酒坛抬起,痛饮了好几口,然后将酒坛重重的摔在地上。 听得这一声响,大厅内的匪徒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一旁行凌辱之事的那伙匪徒处,还在不断地发出哭喊之声。王三狼眉头一皱,大喝了一声,正围在一起看人欺凌少女的两伙匪徒中,竟然有人抽出刀,将没听到狼主说话,还在发出动静的家伙连同两个少女一同砍死。王三狼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脸上笑意更浓。 王三狼对着下面的众人高声道:“众位兄弟!” 下面的匪徒们纷纷站起高喊道:“狼主!” 仅有王三狼附近的几张桌子后还坐着八个人,也是纷纷对着王三狼抱拳。王三狼脸上的笑容更盛,接着说道:“这次有幸,请到红罗山还有瑞云山的八位头领齐聚我天狼寨,在下真是蓬荜生辉啊!” 听着王三狼这蹩脚到令人捧腹的开场,坐着的几位土匪头子想笑又不敢笑。其中一位坐的离王三狼最近的忍不住开口道:“狼主,你把大伙叫来,说是有个天大的买卖要一起做,不知是什么买卖啊?” 王三狼看着这个打断自己向自己发问的家伙,心中一阵烦闷,杀意在心头涌动。此人是瑞云山最大的土匪,此次他足足带来了一百五十人,是在场实力仅次于自己的。 王三狼努力压下心中的烦闷,笑着说道:“当然是比天还要大的买卖,是你们这辈子都遇不上的大买卖。” 此话一出,下面又是一阵沸腾,其余八个老大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忍受着王三狼在这废话卖关子。 等到王三狼又享受了一会众人的欢呼,终于再次开口道:“此次我得到消息,一支从锦州来的大商队,马上要经过这里。他们中有人携带者整整五百两黄金,还有满满三十大车的人参鹿茸皮货,加在一起足足有千两黄金之巨。只要我们做了这次买卖,足够我们舒舒服服的过上三四年!” 在场的人听到王三狼的话,刹那间一片寂静,只听见大厅内众人越来越浓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阵,一只酒碗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场中众人才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欢呼嚎叫。几位头领也都按耐不住,赤红着双眼,站起身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王三狼消息是否属实,那商队有多少护卫。 王三狼自信满满的答道:“消息自然可靠,那商队有如此多的财货,自然护卫不少,足有一百多,还都是好手,所以我才叫各位头领来共商大事。事成之后,按各寨所出的人手分钱,死了人的多分一份,残了的多分半分,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王三狼话音刚落,瑞云山的头领就迫不及待的应下。 其他几个头领虽然心中有些不满,心想你们两个人手最多,这么分大头全被你们拿去了。不过在这里拳头大的说了算,两个拳头最大的都把事敲定了,他们自然不敢有什么异议,只能陪着笑应了下来。 两日后的傍晚,丁辉一行车队在红罗山以西二十里处扎营。本来丁辉等几位商人商量想要快些赶路,尽量远离红罗山再扎营。可不曾想上午行进过程中,有几辆大车的出了问题,不是轮子掉了,就是车轴断了,耽误了好长时间。 这些变故让丁辉心中十分不安,因为他带人前去检查了车辆,发现这些车子明显是被人动了手脚。丁辉认为这显然是车队里有土匪的内鬼做了手脚,恐怕土匪今夜就要动手了。 不过丁辉并没有声张此事,只是告知了其他几位商人,让他们找各自信的过的人加强警戒,把新招募的护卫统统放在外围,并将运货的马车环成一圈,围住营地。 丁辉找来了自己的几个护卫住在一起,也将刘彪叫到身边,叮嘱他今夜一定要万分小心,几个人就围坐在帐篷里,将准备好的快马拴在营帐外,方便情况不对就一起冲出去。 前半夜还相安无事,一直到了丑时三刻,丁辉等人皆是一阵阵困意袭来。此时,就听外面一声响箭,随后整个营地就喧闹了起来。 丁辉等人急忙抓起武器冲出营帐,只见营地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密密麻麻的人影举着火把向着营地冲来,稀稀拉拉的箭矢在营地内乱窜,有土匪的,也有自己这一方护卫的。营地内护卫们大体还算镇定,正在组织防御,可其他的随从马夫却有不少开始喊叫乱跑,整个营地渐渐呈现一种纷乱的景象。 商队的其余几位商人也都冲出营帐,惊慌失措的望着营地外密密麻麻的人影,有人已经吓尿了裤子。就在这时,丁辉忽然看见有五个人影快步向着营地正中自己这伙商人们跑来,当下喊叫起来:“是内奸,拦住他们!” 身旁的护卫们听到丁辉的喊叫当即举起武器,聚在一起面对着冲过来的五人,刘彪也大喝一声,准备与来者拼杀。 那五人冲到离护卫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为首一人大喝到:“锦州军执行军务,叫你们的人听令行事,违令者满门抄斩!” 随着喊声,此人跑过来一块令牌,一个护卫慌忙接过,也不敢看上一眼,转手扔给了自己身后的一名商人,随后接着举着兵器对准面前这五人。 丁辉等人急忙凑上去查看令牌,只见是一块小巧的黑铁令牌,一面刻着一个锦,另一面是个赵字,丁辉松了一口气急忙说道:“确是锦州军赵将军的令牌!” 丁辉话还没说完,一名商人已经嗷的一声向着那五名士卒扑了过去,口中大喊着:“将军,救命啊!” 只是他刚扑到为首士卒的面前,此人便一脸嫌弃的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当即将此人打翻在地昏死过去,这等举动令刚刚放下兵器的护卫们又是将武器举了起来。 不过这五人毫不在意举刃向着自己的护卫,大步向前,推开拦住自己的护卫,为首那人对着丁辉等人扫视了一遍。丁辉等人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顿时感觉被剐掉了一层皮,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当那人的目光扫到丁辉身边的刘彪时,眼睛也不禁一缩。 刘彪也毫不畏惧的对上了他的目光,为首的士卒心中不禁赞了一声好汉子,不过也不曾耽搁停留,开口说道:“把你们的护卫统领都叫来,现在起,所有人都要听从我们的命令,敢有不从者,以通匪论处!将营地内的火光全部灭掉,约束你们的随从不准随意跑动,胆敢私自点火,胡乱跑动者,格杀勿论!” 第27章 围猎 此时营地中的五人便是韩熊乘机安插进商队的五名游骑,为首的名叫赵奔,是游骑中的一名什长。他们五人进到商队后,大致确定的了商队内几名身份可疑的人,就在今夜扎营后,赵奔等人已经分别解决了几人。 但赵奔并不确定是否真的将土匪们安插的内奸全部扫除,而今天白天商队的车辆损坏其实是他们几人做的,为的就是控制商队的速度,让他们在这片空地上扎营。 此地东北面不远处是通往红罗山的密林,向西则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原。在此地扎营,引诱土匪们前来攻击,等到燕行云的大队从后方赶到后,即可封锁住土匪们跑回红罗山的退路。而此地向西的一片开阔地,则可以方便骑兵追击这些土匪,确保可以将他们大部斩杀于此地,免得这些土匪再次钻进深山密林。 赵奔快速安排好了商队护卫们的放手事宜,让自己的手下分别负责一面,组织起商队内会用弓箭的护卫,让他们先躲避在车辆之后,不准随意射击,听从命令等土匪们靠近在进行齐射。安排好这些后,赵奔指向站在一旁的刘彪说道:“你随我来!” 刘彪听见赵奔的吩咐,不由得回头看向丁辉,毕竟丁辉之前跟他约定要他寸步不离的守卫他。丁辉被他这一看直接看毛了,当即一脚踹在他大腿上,“憨货,看我干什么,大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听到丁辉的吩咐,刘彪当即走到赵奔的身后,赵奔也不废话,当即带着他走到了营地正北面的地方,这里也是土匪们人数最多的地方。 此时营地内的火光已在赵奔的命令下被渐次熄灭,整个营地漆黑一片,看不清人影。而那些土匪们还在举着火把,稀稀拉拉的喊叫着向前逼近,拿着弓箭的在胡乱的对着营地的方向乱射。原本营地内还有火光时,这些土匪的弓箭还有些准头,此时营地内一片漆黑,这些土匪的箭矢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赵奔看着这群乌合之众轻蔑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浓重的嗜血之意。等到这群土匪接近营地一百步左右时,其中几个领头的大喊了几声,这群 土匪就开始嚎叫着向着营地冲来。 此时,赵奔及他的几个属下几乎同时喊道:“起身!” 原本躲在车辆后持弓的护卫们听令站起,虽然不是很整齐,但也勉强过的去。随后赵奔等人口中又是两声暴喝喊出,“引弓!” “放!” 随着放字喊出,土匪们已冲到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漆黑的营地中顿时一波箭雨向着高举火把的土匪们飞去。刹那间就有二十多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中了箭还没死的躺在地上就开始哀嚎。这群乌合之众哪遇到过这种情形,当即被吓得掉头向回跑。 站在人群后督战的王三狼等人顿时气的破口大骂,王三狼骑着马冲上前,抽刀砍死了两三个别的山寨向回逃跑的土匪,大骂道:“狗东西,废物,不准跑,谁敢跑老子就砍了谁。他们只有一百人,你们怕个卵,都给老子往前冲,冲进去就有千两黄金等着你们。砍死一个,老子赏他一个娘们,刚往回跑的,全给老子剁了!” 王三狼的这一番喊叫,止住了土匪们的逃跑,再次红着眼睛向着营地嗷嗷叫的冲来。看着冲过来的劫匪,赵奔又组织了一次齐射,就让所有人后退十步,只留他和他的四名下属分散着留在车墙近前。 等到劫匪们冲到近前,赵奔五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引燃,待到有匪徒跃上车墙时,赵奔等人同时将火折子扔到面前的车墙上。五条火龙瞬间腾空而起,刚刚跃上大车的匪徒瞬间被大火焚身,惨叫着跌下车去。 不过这五条火龙并未连在一起,中间留有四个缺口。这是赵奔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他们今天入夜时在选定的大车上藏下了火油,等到劫匪们出现他们五人接管了整座营地,立即命人将这些火油罐打碎,让火油浸染车上的货物。 但他们不想将所有的车辆引燃,因为这会完全阻挡劫匪们进攻的道路。赵奔担心这些劫匪一旦受阻严重感觉无法拿下营地,货物又大多被烧了,就会跑回林子里,导致燕行云的计划功亏一篑。 但若是放任劫匪们攻入营地,凭借着手底下这一百来号护卫,想要抵挡也是十分吃力。所以赵奔想出了这个法子,用五段火墙阻挡劫匪,免得他们一拥而入,变成一场乱战。但给他们留下进攻的口子,这样他们就可以阻止护卫和这些劫匪拼杀,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燕行云的大队赶来。 这些没什么脑子的劫匪果然避开火墙,从没着火的车辆上翻过,赵奔等人当即带领护卫们迎上,双方开始近身厮杀。 站在赵奔身边的刘彪见几个匪徒跃下大车,当即暴喝一声大步上前,右手持刀一挥,就将面前一人的脑袋连同半拉身子一同斩下,同时左手握拳,硕大的拳头如同投石机射出的石块,一下子轰在一人的面门之上。那人当即被打的倒飞而出,重重的摔在大车上又弹落在地,待其落地之时,只见其整个面部已然完全凹陷了进去。 赵奔大喝一声:“好汉子,看我的!” 随即快步向前,迎上了几个匪徒。与刘彪暴烈的手段不同,赵奔身形如同猿猴一般,手中快刀闪烁,几个呼吸间,便从三人身边闪过。等到赵奔停步退后,这三人的喉咙间一丝血线才展现,随后三束鲜血喷泉出现,那三个匪徒随着颈间鲜血喷溅,身子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地。 赵奔身后的商队护卫们见到赵奔的杀敌手段,皆是惊骇莫名。他们根本看不清赵奔的动作,只见他一个前突然后后撤,他面前的三人就喷着鲜血倒下。 这些护卫到底都是手上沾过血的,明白刘彪的毙敌之法虽看着令人惊骇,但只要不去与他硬碰硬,还能能和他纠缠几个回合。但面对赵奔,他们自觉在场没人能走过一合,哪怕是刘彪,恐怕也会在几合之内被赵奔抹了脖子却伤不到他分毫。 刘彪见此对赵奔的刀法也是颇为惊骇,但他心中也被激起了一股争胜之心,当即双手握刀,对着面前的一个匪徒就当头劈去。此刀之势大力沉,竟是当场将那匪徒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刘彪手中的刀也已翻卷成了一根麻花,彻底废了。刘彪算是拿着一根铁棍劈开了此人的后半段,其蛮力之骇人听闻令人咂舌。 电光火石之间,率先跃下大车的六名匪徒就被赵奔刘彪二人斩杀殆尽。刚刚爬上车的匪徒恰巧看见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瘫坐在了大车上,不过很快被后面爬上来的匪徒挤了下去。赵奔身后的商队护卫们见此,当即上前,将这几个已经被吓得半死的匪徒斩杀。 赵奔用脚挑起一名匪徒的长刀拿到手上,扔给刘彪,笑着喊道:“真是好大的神力,这位壮士不来投军当真是可惜了!” 刘彪接过长刀,将手中的废铁扔到一边,咧嘴一笑,没有答话,接着斩杀翻过来的匪徒。时间又过了一刻钟,王三狼等几个匪首骑着马立在匪群后方,渐渐感觉有些不对。 他们的手下分成了四股拥在赵奔特地给他们留下的四个缺口,王三狼等人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是打了这半晌,营地内虽然喊杀声不断,却没有半分纷乱的迹象。除了被赵奔等人点燃的火墙外,也没有新的火光升起,这让王三狼焦躁不已,开始大声叫骂着让手下人快点冲杀,让人去想办法扑灭火墙,把着火的大车撞开。 正在王三狼疯狂叫骂之际,一道焰火骤然从东方的大路上亮起,飞上夜空随后炸开,随后在他们的西北方另一道焰火也随之升起。两支焰火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火花四散滑落然后消散,甚是美丽,与大地上正在厮杀的人群组成了一幅诡异奇幻的画卷。 而当焰火熄灭之后,众人只觉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颤抖,随后滚滚闷雷之声从东方的大道上传来,声势越来越大,仿佛滚滚惊雷附着在大地之上如海浪般向他们席卷而来。 王三狼瞳孔骤然紧缩,一道尖锐的喊叫从他的口中涌出,“是官军的骑兵!” 王三狼的话音未落,一条火龙骤然出现在东方的大路上。转瞬间火龙一分为三,两道火龙骤然加速,一南一北向着匪群袭来,另一道火龙沿着大路稍慢一点直直的逼近营地。 与此同时,营地的西北方向,出现了五十余骑猎户装扮的马队,为首一人正是韩熊。在清剿了王三狼的哨探,抓住活口向王三狼传递了锦州官军一切如常的消息后,韩熊收敛了五十余骑,悄然来到红罗山的西北方。他要在这里堵截匪徒们的西逃之路,确保将这些匪徒一网打尽。 不过很快,韩熊就觉得自己的担心着实有些多余了。这群乌合之众看着突然到来的官军人马,直接愣在当场,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燕行云派出的从背面包抄的一标轻骑已经来到的匪徒们的身后,截住了他们的北逃之路。 这队骑兵路过西北密林方向时,有十名骑士下马。随着火把映照,又有二十余身着猎户服饰的游骑从密林中钻出,而从南面包抄的一标轻骑已经快速绕过商人们的营地,正在快速封堵土匪们的西逃之路。 就在燕行云手下的骑兵快要将口袋扎紧之际,王三狼终于算是反应了过来。他看着西北密林方向仅有的三十余士卒,大喊道:“跟我向着林子冲,冲进林子大伙就能活,要不都得死在这。” 王三狼喊完后就带着身边反应过来的匪徒们向着密林方向冲击,不过他却没有骑在马上,反而下了马混在人群中向着西北跑去,他是看见了那二十余手持长弓的士卒,害怕骑在马上被当成活靶子。 看着一群匪徒乌泱泱的向自己冲来,守在密林边上的士卒没有半分慌乱。尤其是随着马队来此下马的十名士卒,此时站成一排,个个身着精致鱼鳞甲胄,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手中持着一根三尺来长似棍飞棍的的物件,腰间挎着一柄长刀。 看着快速逼近的匪徒,这十名甲士随着一声“举!” 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棍抵在肩膀上,右手握着一根引燃的火折子,随后又一声“引!” 这十人用火折子凑近了手中长棍的末端,引燃了一根引线。几个呼吸以后,冲杀而来的匪徒以逼近到了五十余步的距离,随着十名甲士手中长棍冒出十团如同掣电神光的火焰,随后如同天雷般的轰然巨响响彻整片夜空。 伴随这掣电雷音,十数名匪徒当即倒地,有的躺在地上哀嚎,有的抽出几下就没了动静,更有甚者头颅直接炸开,这十人赫然是燕行云从燕京带来这火铳手。 本来还在前冲的匪徒被天雷之声震慑的不敢动弹,纷纷呆立原地,那十名火铳手放完一轮后无暇装填,就将火铳斜跨在身后,拔出长刀冷冷的注视着眼前的匪徒,其余游骑也纷纷引弓瞄准了眼前的土匪。 等了片刻,见这群匪徒仍是不敢有所动作,那十名火铳手领头之人大喝一声:“降者生,抗者死!” 随着这一声喊出,四周包围匪徒的士卒纷纷高喊:“降者生,抗者死!” 震耳欲聋的喊声,将匪徒们最后的胆气震的荡然无存。燕行云也领着剩余的一百骑军来到近前,彻底将这群匪徒围的死死的,插翅难逃。 随着咣当一声刀剑落地,一名匪徒体若筛糠的跪倒在地,随后其余匪徒也如狂风骤雨中倒伏的麦浪,纷纷丢下武器,倒伏在地,不敢有半分动作。 第28章 善后 随着土匪们纷纷丢下武器跪伏在地上,这一场围猎也就落下了帷幕。所有的土匪都被聚在一起由一标士卒看押,其余人则开始清扫战场。运货车辆燃起的大火很快被扑灭,不过这些车辆和上面的货物有都被烧的差不多了。 清点之后,三十大车的货物最终剩下的不到一半,好在丁辉等人还是将贵重的财货放在身边,虽然伤筋动骨,但总不至于倾家荡产。 至于丁辉,他本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积蓄,他那两大车货完全是为了凑近商队里才临时购进的便宜货,全烧了也不心疼,所以丁辉反而成了此次损失最少的一个。 清扫完战场,士卒们开始在商人营地的旁边扎营。商队的护卫随从们都被征调帮忙,等到一切安顿的差不多了,天已经亮了。营地内开始升起袅袅炊烟,士卒们已经开始埋锅造饭。 在营地外的一大片空地上,还活下来的四百多土匪蜷缩成一圈,一百名士卒手持长枪冷冷的注视着他们。这些平日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匪徒,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全都低着头瑟瑟发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燕行云带着王远猷叶庭圭等一众人来到营门外,手下的护卫搬来一个箱子放在他的身后。燕行云大马金刀的坐在箱子上,双手交叠拄在长刀之上。 燕行云刚刚坐定,韩熊便领着赵奔三人来到近前。奉命潜入商队的五人虽然皆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也因为未曾着甲在之前的乱战中阵亡一人,重伤一人。 此刻来到燕行云面前的三人,除了赵奔外的其余两人也都挂了彩,三人一身血污的衣服还来不及换去,此刻随着韩熊来到燕行云面前单膝跪地,为首的赵奔朗然开口道:“卑职赵奔,见过世子殿下!” 燕行云点点头让他们起身,他之前已经听韩熊简要汇报了赵奔等人在之前乱战中的应敌之策,对这个赵奔颇为赞赏,所以叫韩熊带他们来见上一面。 韩熊快步来到燕行云身后,俯下身子向燕行云禀报了一个他之前未曾提及的事情。“殿下,赵奔此人也是锦州军赵指挥使的内侄,原先在锦州军的游骑中靠着两颗蒙古哨探的首级升为什长。此次殿下调我来组建一标新的游骑时,我特地将他要了过来。” 燕行云又是一奇,看着赵奔说道:“原来是赵山杰的内侄,你叔父也是够狠得下心的,竟然将你放到游骑中历练,斩首二员竟也只给了你一个什长,也是够小气的。” 赵奔双手抱拳行礼说道:“回禀殿下,锦州军中,以军功为先,军功不到自然不能越级升迁!”说完此话还淡淡的瞟了一眼站在燕行云身后的韩熊。 韩熊看着这家伙瞟向自己的眼神,好似是在说自己这个标长的位置不是靠军功挣来的,顿时气的直撮牙花子,心想,‘这个该死的王八蛋,自己好心给他引荐,他不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嘲讽老子。虽然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你光看我是几个意思。站在殿下另一边的王远猷王大公子去年刚刚及冠,比自己还小上三岁,现在已经是统领一营兵马的都统了,还有个武节将军的散官封号,难道就是他一刀一刀从战场上砍来的,你小子怎么不看他啊!’ 心中这般想着,韩熊不由得偷偷看向王远猷,谁知王远猷好似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韩熊。韩熊赶紧赔上笑脸,然后尴尬的抬头看天。 燕行云好似没听出赵奔对韩熊的暗讽,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不愧是锦州军的汉子。不过你现在在我麾下,此次剿匪也立了大功,我可不能小气,从现在起,晋你为校尉,随你一同作战的四人,死者多加抚恤,其余皆升什长,赏银二十两。” 赵奔听到燕行云此言大喜过望,当即再次单膝跪地答道:“多谢殿下,卑职必不负殿下厚望!” 这下韩熊更气了,心想,‘你这狗日子刚才还在暗讽老子的校尉不是靠军功来的,你这砍几个拿着柴刀的土匪论功就能升校尉了?怎么也不见你个狗日的有半点推辞。’ 不理会韩熊刀子般的目光,赵奔谢恩之后就起身老神在在的站在一旁。 随后燕行云让人将几个匪首押了过来,经过一场乱战,包括王三狼在内的九个匪首竟然一个没死,连一个挂彩的都没有,可见这几人能成为这辽西一带的土匪头子还是有点趋吉避凶的本事的。 燕行云淡淡的扫了几人一眼,开口问道:“你们中哪个是狼主啊?” 被士兵押来匍匐在地的王三狼听到问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这一动作,立刻让燕行云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王三狼紧忙着磕头如捣蒜,一遍磕一遍哭喊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王三狗,愿意将所有财货献与将军,为将军做牛做马,求将军饶我一条狗命!” 燕行云顿时失了兴趣,他本来还想看看,能在辽西胡作非为许久的土匪头子是个怎样的人物,结果没想到是个这么个腌臜货色,当即无奈的摆了摆手。 一旁的叶庭圭明白燕行云的意思,当即下令:“全都砍了!” 随着叶庭圭一声令下,看押王三狼这几名匪首的士卒手起刀落,九颗人头当即滚落在地。看着首领们被这些士兵二话没说就给砍了,被围起来的四百余土匪当即有些骚乱。 只是他们刚有些小动作,围住他们的一标士卒,同时提枪然后重重的落在地上,随着动作齐声呼喝:“呼!哈!” 二声呼喝吓的不少人屎尿横流,纷纷将头埋在地上,不敢有半分动静。 燕行云站起身,招来站在一旁的赵奔,“赵奔,既然你如今胜任校尉,那么我就给你一标人马,这些还活着的劫匪就都归你管辖。给你两个任务,一,清剿这些劫匪的老巢,二,用清剿来的财货在此地建立一座城寨,你和你的一标人马就驻扎在这里,要确保从锦州到山海关的商路畅通,不能再有劫匪作乱。” 赵奔听到燕行云的吩咐微微一愣,他当然不希望留在这里守什么商路,他刚刚晋升为校尉还想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过也是因为燕行云刚刚给他晋了官职,哪怕心中有些不情愿,赵奔还是低头领命。燕行云自然察觉到了赵奔的小情绪,不过也没多说些什么,转身回了营寨。 待到燕行云等人离去,韩熊一把环住还留在原地的赵奔,一拳怼到他的腰眼上,笑嘻嘻的说:“赵老弟,哥哥我好心为你引荐铺路,你就这么报答为兄,你小子也太不厚道了吧!” 韩熊和赵奔同属锦州游骑,虽不是同一标下,但锦州游骑总共也不过五百人,下面的人经常一同出去游曳巡逻,韩熊和赵奔也在一起喝过酒,称不上至交好友,但也是熟识的朋友,二人同一年出生,只是韩熊稍长一些。 赵奔被韩熊一拳怼的直呲牙,不过也没挣开韩熊,反而一脸严肃的说道:“韩兄,你我现在同为校尉,注意仪态,再说,老子不也遭报应了吗?被殿下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商道。” 韩熊听完他的抱怨斜眼看着他嗤笑道:“你小子真是不开窍,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等紧要的商道能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些商人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赵奔没好气的挣开韩熊说道:“你以为我是你啊,老子又不缺钱,老子缺的是军功!” 韩熊被赵奔一句话噎的胸口疼,举起大拇指对着赵奔说道:“赵奔,赵爷,您厉害,您清高,那我就再给您说点您在意的。你知不知道殿下让你在这建个城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殿下最终是想在这建一座新城。而且殿下现如今就把这些土匪都划归你管,你若是能挑选训练出一批人来,你手下可就不止一标人马了。将来你若是能带出一营兵马,你不就是都统了,再以后若是新城建起,你自然是第一任守城的将军,你不就能和你的叔父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了?” 赵奔听着韩熊的混账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韩熊,你少给老子灌迷魂汤,私自扩军那是灭九族的重罪,你想老子死啊?” 韩熊看着这个不开窍的着实气的不行,心想若不是看在赵指挥使的份上,老子真就不跟你废话了。没办法,韩熊拉近了赵奔,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殿下现在在辽西,你怕什么?殿下想要收服辽东谁不知道,光凭现在辽西这几万人,可能吗?殿下将你我调到他麾下,那你叔父那得缺额要不要补,补了不也就扩军了。你小子先做的低调些,日后殿下也会找机会向朝廷解释扩军的事,你小子早走一步就快别人一步,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这都想不明白?” 经过韩熊这一番解释,赵奔豁然开朗,一下子就乐了出来,拍着韩熊的肩膀说道:“韩兄啊,多谢指点,你可真是个厚道人。我以后定不会忘了你的大恩,等将来我做了指挥使,一定给你个都统当当。” 韩熊再也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口中骂道:“去你娘的!等你当了指挥使,老子就进枢密院了!” 营寨大帐之中,燕行云卸甲用过了饭,然后叫人将丁辉请了过来。丁辉带着刘彪进到了燕行云的大帐之中,帐内燕行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丁辉身后的刘彪吸引了过去。虽然之前已经听韩熊讲过了刘彪在战场上的事迹,但毕竟未曾亲眼得见,当下此人来到眼前,看着刘彪壮硕魁梧远超常人的身躯,联想起韩熊所说的事迹,更显得震人心魄。 丁辉和刘彪走到近前,双双跪地,同声道:“小人见过世子殿下!” 而后丁辉又说道:“小人之前不识得世子殿下,在酒楼搅扰世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燕行云爽朗一笑说道:“都起来吧!”等二人起身才接着说道:“丁兄此言差矣,之前在酒楼本就是买卖,你愿卖我愿买,何来的搅扰一说。而且我还要感谢你让我捡了个便宜,买到了你那支从辽东收来的好参啊!” 丁辉才站起身,听到‘丁兄’二字身体又是一阵哆嗦,等到听到燕行云最后那句好参,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他这一跪,刚随他起身刘彪也跪了下去。 丁辉自从昨夜赵奔五人亮明身份,心中就开始发凉。自己的商队中安插了锦州军的游骑,虽然他们是冲着土匪去的,但显然他们在选定自己这伙商队时,肯定先把每个人查了一遍。 丁辉和广宁千户府交好的事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太秘密,后来又见到了燕行云带兵赶来,当时他一眼就认出了燕行云就是那日在九楼买走他人参的贵人,只是他还拿不准燕行云的身份。 而就在刚刚,燕行云派人召见他们时,韩熊从一旁跳了出来笑眯眯的提醒他,那日买他人参的贵人是当今燕国世子,让他万万不要失了礼数。 当时看着笑眯眯的韩熊提起人参之事,丁辉心头就是一紧,进到帐内,又听到燕行云特意说到他从辽东‘收来’的那支参,丁辉再也绷不住了。 丁辉跪在地上一股脑将自己和陈梁的恩怨,二人的相互截杀,自己是如何得到那支人参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不敢有半点隐瞒。 燕行云看着跪伏在地的丁辉将自己的事全都交代清楚了,和韩熊从陈梁那了解到的无有差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燕行云起身走到丁辉和刘彪近前,伸手扶起二人,对着丁辉说道:“没关系,你当时不知我身份,自然不可能将此等事说出。而且这些事我早已知晓,那个陈梁并没有被你杀死,后来还跟着你到了锦州,一直监视你的行动。就是他向这些土匪透露的你们的行踪,还说你身上有着五百两黄金,才引来这么多的土匪,当然这也方便了我将其一网打尽!” 听到燕行云的话,丁辉又是被吓出了一阵冷汗,不是因为听到陈梁还活着而且联系土匪截杀自己一事,而是听到燕行云已经从陈梁口中得知了一切。丁辉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自己刚才要是还有半分欺瞒,恐怕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燕行云说完先不去理会丁辉,转头看着一旁的刘彪,亲切的说道:“这位壮士,我听说了你的遭遇,也听说了你昨晚杀敌的风姿。你这等身手,无论是当猎户还是给人当护卫都可惜了,来军中做我的亲卫如何?你母亲的病我请名医来医治,辽西的名医不行,我给你请燕京的太医来依照,所需药石皆有我来安排,如何?” 随后燕行云满含期待的看着刘彪,刘彪听到燕行云的话,并没有激动的神色,反而满脸犹豫。燕行云见此有些失望,不过依然说道:“若你担心军伍危险,我也不强求。你杀匪有功,无论你是否来我麾下,为你母亲治病的事都由我来安排。” 听到燕行云此话,刘彪顿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俯首说道:“殿下,我,我也有事欺瞒殿下!” 这一下子着实给燕行云弄懵了,心想:“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第29章 拉出去的屎 刘彪这扑通一跪,算是把燕行云给弄懵了。他今天召见丁辉和刘彪二人,主要是想吓唬吓唬丁辉,然后以他为突破点实行自己的行商政策。 丁辉也算配合,一吓唬就把所有实情全盘托出,这让燕行云很是满意,想着先晾他一下,顺便将那个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刘彪顺手招入麾下,再来跟丁辉谈接下来的事,可没想这刘彪竟也能吓唬出些事来。 燕行云缓慢踱步回到主位上坐下,这片刻的功夫他快速琢磨了一下,这个刘彪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未曾进入过官府的视线,燕行云所知道的也是昨夜战后赵奔找丁辉了解了一下刘彪的情况,而后呈报给韩熊,韩熊又报给自己的。 但燕行云琢磨了一下,认定其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不会是蒙古人的密探,那么一切就都好说,无非是些偷鸡摸狗之事。所以当下心也就定了下来,在主位上坦然落座后,燕行云笑着开口问道:“你有何事瞒我?说来我听听。” 刘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得颤颤巍巍的答道:“回殿下,小人,小人并非锦州人,小人本是大宁府富庶县人,因犯了命案才逃到锦州。” 随后,刘彪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原来他本名刘三虎,他家是猎户不假,但他父亲并非被老虎杀死,而是在刘彪十几岁时在山中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两年因坏血而死。 后来刘彪就接过了父亲的弓箭,开始村里的其他猎户一同进山打猎。就在前年的时候,他们一群猎户进山打了不少的猎物,一起去县城出手,结果碰上富庶县县尉的小舅子喝多了酒,要强抢他们的猎物。刘彪气不过给了他一拳,结果没想到那县尉的小舅子是个不禁打的,一拳下去就没了气息。 刘彪赶忙带着老娘一路逃到这锦州城外,改刘三虎为刘彪,靠在锦州附近的山里打猎谋生。平日里他打的猎物都在城外就换些米面,从不敢进城。可前几日刘彪的老娘病的越来越重,没办法,刘彪为了凑钱给老娘救命,所以冒险进山打了只快病死的母虎,想着进城换些银钱给老娘治病,结果就碰上了丁辉。 刘彪跟丁辉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说辞是他早就想好的,一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二是想能多卖些钱。果然他那些说辞加上他憨厚的外表瞒过了丁辉,而且丁辉还让他去给自己当护卫。 刘彪当时还有些犹豫,但后来听到丁辉要再给他十两银子,而且走的是锦州至山海关一路,不会经过大宁,这才答应下来,只是没想到昨夜一场酣战,让他进了燕行云的视线。 本来刘彪还想着用自己原来的说法糊弄过去,但来的时候听到要召见自己的是当今的世子殿下,又见燕行云将丁辉一通吓唬,他当即也再不敢隐瞒什么。 燕行云听完刘彪的诉说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是打死个县城的恶霸而已,对于燕行云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倒是听到刘彪的经历,让燕行云更加欣喜。 这刘彪竟不是个只有蛮力的浑人,能在杀人之后隐藏两年多,还能凭借自己的说辞骗过丁辉这样阅人无数老奸巨猾的商人,虽然这里有丁辉根本不在乎他说辞真假,只想着招揽他做护卫的原因在里面,但还是能说明刘彪的脑子还是不错的。这样一来,将来稍加调教,说不定能成为一个独挡一方的猛将,而不仅只是个贴身亲卫。 燕行云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如此,这样吧,你所说之事我还要派人去查证。若是属实的话,杀人潜逃确实重罪,不过那人抢夺你财务在先,此次剿匪你也算立下了功劳,就罚你在我麾下充军吧!” 刘彪大喜过望,他怎会听不出燕行云的意思。他若没有杀人的事,在燕行云开口招揽他做亲卫的时候,他早就跪下去磕头谢恩了。如今燕行云罚他充军,这不就是明摆着将他杀人一事轻轻揭过了。 刘彪当即重重的叩首在地上:“多谢殿下大恩,罪民愿为殿下效死!” 燕行云让其起身,“你先下去吧,有人带你去找叶庭圭,你先随他好好学学行伍的规矩!” 随后燕行云就让人带着刘彪走出了营帐,待到刘彪走出去后,才看向刚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丁辉。 丁辉察觉到燕行云的目光,急忙俯首作揖说道:“恭贺殿下得一良才!” “那也要感谢丁兄慧眼识珠,才能让我又捡到一个便宜,如此看来,丁兄真是我的贵人啊!”燕行云笑着让丁辉在一旁落座,吩咐人上茶,等到丁辉坐下喝了一口茶后才接着问道:“丁兄之后有何打算?” 丁辉被燕行云一口一个的丁兄叫的心惊胆战,此刻也明白了,燕行云叫来自己肯定是有事情要自己去做。丁辉此时从头到卵子都是疼的,自己刚从蒙古人那的权利旋涡中脱身,此时又被这燕国的世子殿下盯上了。 丁辉不由得心想,我一个跑腿赚些辛苦钱的小商人,怎么就能被这些大人物看在眼里,我这么有价值吗?看来这条小命早晚要交代在这关外了。 这么想着,丁辉索性心一横,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丁辉当即拱手问道:“不知世子殿下有何吩咐,望世子殿下明言,在下索性拼了这条命也为殿下办了!” 燕行云哈哈一笑,说道:“丁辉,你也不必紧张,之前咱们的买卖做的也算宾主尽欢,叫你来呢自然还是想与你做生意。生意嘛,自然要讲究个你情我愿,我出价你还价,你不愿买我也不勉强。等我开完了价,你若觉得不合适,还想着回你的山东老家过安稳日子也无妨。” 随后,燕行云大致跟丁辉说了自己将要在辽西实行的兴商举措,让丁辉负责将这些举措说与与他同行的商贾,告知他们此次他们的货物有所损失,官府虽然不会赔偿他们的损失,但每人皆可获得辽西未来一年的免税资格,稍后就会给他们颁赐凭据。 而燕行云要他们做的就是将辽西以后的关税制度传播出去,包括将辽西搜罗人丁即可免税的政策暗中散布。而丁辉将成为暗中直属于燕行云的官商,燕行云还可以再拿出一千两黄金给他,作为他招揽人才购置货品的资金,他以后也无需在辽西缴纳税赋,但要将纯利的三成交付给燕行云。 丁辉听着这如同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心中的忧虑更盛。燕行云开的价码不是不够,而是太多了,多到丁辉都不敢想象。以丁辉的了解,大虞内无论是为天子行商的皇商,还是各地藩王手下的官商,能留下纯利的二成就已算多的,而燕行云竟然只要纯利的三成。 作为一个商人,丁辉岂能不知对方越是让利大,那么对方的图谋必然更大。丁辉仔细思索了一番,猜测燕行云之所以相中了自己,恐怕还是看中了自己之前和广宁千户所的关系,想要借由自己对广宁有所行动,这必然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但丁辉作为一个游走于蒙虞两方,刀头舔血十数载的商人,自然是有其野心和血性的,风险越大那么可求得回报自然也就越大,于是丁辉在思索片刻后终于是下定决心,回答道:“殿下,小人愿为殿下效劳,而且愿将纯利的八成献与殿下,只求殿下满足我一个条件!” 燕行云饶有兴致的问道:“哦?说来听听!” 丁辉站起身,俯首说道:“殿下,我在老家还有父母妻儿,此次我要先回乡,之后会将全家迁至大宁,之后为殿下尽心效命,只求殿下他日能够恩蒙小儿一个官身,脱了这贱籍。若是殿下能够恩准此事,小人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燕行云看着丁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丁辉确实是个绝顶聪明的,知道自己之后要他做的事有风险,索性不求财,只给他的后人求个光明的前途,着实是个聪明人。 燕行云走到丁辉面前,扶起他笑着说道:“丁辉,你是个聪明人,你的条件我应下了,而且不用你举族迁至辽西,只要他们留在燕京即可。毕竟关外是战场,还是有风险的,而且利润嘛,你上缴七成即可。你若是将来能为我立下功劳,莫说你儿子的恩蒙官身,你后续子孙皆可入朝为官,即便是你,将来得个爵位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这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凭功劳来换!” 丁辉听完如释重负,笑着回应道:“殿下真是个厚道人,您且放心,我丁辉虽是个商贾,但也知忠义二字,殿下对我如此厚待,我必不负殿下厚望!” ------------------------------------------------- 了却了剿匪之后的众多事项,安抚了这次被劫的商人,燕行云终于可以返回大宁城了,他要去跟这辽西的真正主人定远侯王公武再来一次深谈。 留下了赵奔的一标人马在此安营,派人去锦州传话,让自己带去的那一千护卫就留在锦州,听从赵山杰调遣,燕行云只带着韩熊和其余两标人马三百余人,火速向西,经山海关前的瑞州也未做停留,只修整一晚就接着赶路,终于于十日后又回到了大宁城。 此时距离燕行云从大宁出发巡视辽西已过了一个半月有余,在这辽西走了一圈,燕行云更加深切了解了王公武这个辽西防御使当的有多不容易。进了大宁城,燕行云只带着王远猷还有叶庭圭和张恪进了定远侯府。 这次王公武虽然没有到府门外迎接,但还是站在书房门前迎了迎燕行云。将燕行云迎进了书房,王公武还是没有客气,自己直接坐在了主位上,王远猷看着自己这个孤傲的老父亲也是无奈。只得自己请燕行云坐下后,吩咐人上茶,不过之后王远猷并没有站到王公武的身后,反而站在了燕行云的身后,算是对自己这个老父亲的一点反抗。 王公武没有理会自己那个儿子的举动,只是看了眼同样站在燕行云身后的张恪,随后向燕行云开口道:“殿下在这辽西匆匆一行,可有收获?” 燕行云听得王公武话中的匆匆二字,明白王公武这是觉得自己回来的快了,认为自己并没有在辽西仔细的踏勘。燕行云于是笑着向王公武仔细说了自己在辽西各州县的见闻,以及他了解的各州县的军政民生事宜。 听着燕行云的叙说,王公武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他听的出来燕行云虽然此行匆匆,但着实不是走马观花,对辽西的大致情况已经掌握了六七成。 看到王公武的脸色缓和,燕行云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随后指着身后的张恪说道:“子杰公,这是张琰之孙张恪,子杰公应该还没有见过。” 此次来,燕行云着实是有求于王公武,而且王公武对自己也还算礼遇,所以燕行云没有再拿‘老将军’三个字刺激王公武,而是称呼了王公武的表字子杰。 王公武看着张恪点点头,话语见没有半分遮掩,“听说过,他们一家到了辽西是我吩咐赵山杰暗中照拂一下,我不认为张琰那个老书呆子会暗通蒙古人。不过我能做的也就是那些,你祖父那副病架子肯定熬不过多久,果然如我所料一个冬天也没撑过去,你要是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张恪急忙上前俯首拜道:“不敢,定远侯能护我全族性命已是天大的恩情,祖父生前也对定远侯的恩情颇为感念,张氏一族永记定远侯大恩!” 王公武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本将只是凭本心做事,看你如今应是已投殿下门下,想来是有几分才华的,今日殿下又带来来到我面前,想来是有所指教,不必客气了,说来听听,让本将也见识见识你的才情!” 王公武这一番直言直语弄得燕行云和张恪都有些尴尬,燕行云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示意张恪将那日与自己商量出来的五策说与王公武,张恪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听完张恪的策略,王公武皱着眉头思衬了许久,然后看着张恪说道:“年轻人总有些奇思妙想,先不去说朝中掣肘,也不去想蒙古鞑子能否安静的看着你积蓄力量,想要让那些流民在辽西安家谈何容易。汉人自古安土重迁,这些人恐怕宁愿在家要饭也不愿来这关外苦寒之地吧!就连辽西本地的一些人有些资财还想着要去关内讨生活呢,而且在这关外,能开荒种田的地界大多集中在辽河附近,而辽河平原现在大多又在关宁和沈阳地界,你这些策略想法虽然但恐怕要先拿下辽东,最起码要先拿下广宁才能很好的施行。而你所谓的联合女真人和高丽人,女真人这些年被蒙古人编入仆从军,根本没有个能领头的,而高丽人更是首鼠两端,不见兔子不撒鹰,想要他们帮我们对付蒙古人,哼哼!” 王公武冷笑了两声没有再接着说下去,燕行云知道王公武这些话其实是对着自己说的,刚想开口解释两句,王公武却已经转头对着他说道:“殿下,您现在总督提调辽西一切军政事,想做就去做好了,惹出事情,本将替殿下兜着便是!” 王远猷看着自己这个老父亲,眉头皱的跟铁疙瘩似的。他能听出父亲对张恪这五条策略是大致认同的,只是孤傲的性格让他在这里挑刺。 但王远猷就是不明白父亲为何还要如此,自燕行云来到这辽西,王家就已经和这位世子殿下扯上了关系。而在王远猷看来,这位世子殿下才干城府皆是出众,王家若是以后还想在燕国朝堂有所作为,那么就必须绑上世子殿下这条大船,去搏一个未来。他相信自己父亲也是认可这一点,所以他当下对于自己老父亲的故作矜持更加无奈。 好在燕行云并未在意这些,他当然理解王公武的傲气,让一个随自己祖父征伐天下的老将向自己低头,哪那么容易,王公武若是愿意低头之人,也不会被扔在辽西这些年。 只是今日燕行云还有事要求这位老将军,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子杰公,要施行这些策略最紧要的便是钱,我带来辽西的四万两黄金,能否拨出一万两来供我调用?” 王公武听完此话竟是笑着问道:“殿下,这拉出去的屎还能吃回去?” 听到王公武此话燕行云只觉得有些尴尬,只能摸了摸鼻子赔笑,但是站在身后的王远猷听到父亲越来越无礼的言语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父亲!” 第30章 迟暮的残鹰 对于王公武的狂放直言,燕行云心中只是觉得有些尴尬,倒没有什么其他情绪。燕行云心中对于这位随自己祖父出生入死,并且在关外勉力支撑十几载的老将是十分崇敬的。他生于藩王之家,母后早亡,父王又宠爱幼弟,虽对他并无苛责,但父子二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在京城中,大多人都对他这位前途不明的燕王长子敬而远之,只有老相沈熙之会对其规劝诫勉一二,所以当初燕行云在燕京谋划自己遇刺一事,才会将老相算进去,当做自己在燕京中的依靠。 到了辽西之后,这位孤傲倔强,并不将他世子身份看在眼里的老将军反而让燕行云感觉亲近。他毕竟只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这位心直口快,什么都敢说而且本领超绝的老将军,使得燕行云心中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孺慕之情。 此刻的燕行云面对老将的出言不逊,心中只有孩童面对师长训诫的尴尬,所以当王远猷开口后,燕行云急忙转身阻止了他。而王公武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太过粗放无礼,也是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于是整座书房就这么沉寂了下去,让本就有些尴尬的气氛更加局促了。 站在一旁的张恪和叶庭圭,在这局促的氛围里也插不上话,只得将目光移开,四处乱看。张恪看着这位老将朴素的书房,心想,老将军这朴素的书房,可真是朴素啊!怎么连盆花都没有,嗯,书也不多。 沉默了一会,还是燕行云想要开口再解释一下,但王公武看燕行云想要张口便抢先说道:“殿下受王命巡抚辽西地方总督提调一切军政事,殿下要做的事,我尽力配合便是,至于那些银钱本就是殿下带来的,殿下做主就是!” 看着自己老父亲偏要好话硬说的样子,王远猷也是颇为无奈。好在此事算是定了下来,之后燕行云又和王公武详细探讨了将在辽西推行新策的诸多事项,一直谈至大半夜才结束,还定下来过几日与大宁知府方之望,以及各州知州共同商量关于兴商肥民屯田等三项事务细则。 祥嘉十五年四月初十,燕行云派叶庭圭回燕京,再过十几天,四月二十三是燕行云的父王燕维疆的四十四岁的寿辰。叶庭圭除了押送燕行云汇同辽西所有官员献给燕维疆的贺礼,还有他在辽西的剿匪捷报以及关于在辽西兴盛商路、屯田以及练民兵为卫军守卫城池的条陈。 在与张恪以及王公武一同商议后,燕行云特意将自己的剿匪一事书写的花团锦簇,将炫功邀宠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后在最后略微提了提需要朝廷批准的三项事宜。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让满朝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剿了几百土匪就欢天喜地,并且大肆吹捧自己的‘草包’世子身上,让他最后所提的三项建议更像是年轻人又一次耐不住性子,想要正式自己能力浮夸之举。 除此之外,叶庭圭最重要的任务,是向老相沈熙之当面陈述燕行云将在辽西实行的策略。燕行云曾想亲自书写书信一封让叶庭圭转交老相,但最后还是作罢,只写了一封普通的问安书信,具体事宜皆由叶庭圭口述转达。 如今的燕行云不想冒半点风险,他在辽西的谋划还未起步,容不得半点差池,而叶庭圭是自他八岁起就护卫他左右的亲信,是除了高福外燕行云最为信重之人。由叶庭圭去口述转达,燕行云更为放心。 果然,燕行云这一封奏疏上去,惹得燕维疆在朝堂上不禁发笑,与朝臣们说着自己这个儿子的浮夸邀功之举。燕行云还将陈梁谎称丁辉将一根万年人参卖了五百两黄金的事当做笑话一般写在了奏疏上,并写明那根人参就是他买来献与燕维疆的贺礼,惹得燕维疆又一阵发笑。 燕行云写上这些自然是防患于未然,免得以后这谣言传至燕京惹出麻烦,不过这也让燕行云这封奏疏极为冗长啰嗦。燕维疆耐着性子看完后不禁当众埋怨了王公武两句,说他竟由着燕行云胡闹,这么毫无实物的奏章也跟着一同署名。 不过燕维疆到底还是开心的,自己的长子去辽西没有惹出乱子,还剿了一伙土匪,到底是件长脸的事。而且这次王公武肯在燕行云如此浮夸冗长的奏章上联署,在燕维疆看来,这是这个孤傲倔强的老将军在委婉的向自己低头。 虽然这些年燕维疆内心中一直觉着对不起王公武,可王公武的臭脾气也着实是让他头疼,他身为一国之主总不能让他拉下面子去跟王公武示好。 所以在这种心情下,燕行云后面所请的三件事燕维疆也照准了。自打上次大虞朝廷派李宗义来为燕行云颁赐册立诏书后不久,朝廷拖欠燕国边军的粮饷被悉数运抵燕京,这让燕维疆也彻底打消了放弃辽西的念头,毕竟谁也不想被史官在史册上扣上个丢土失地的名声。 秦弛也看的出燕维疆在燕行云剿匪之事上还是满意高兴的,他自然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去去触霉头,所以也未曾在此事上为难。只有几个不开眼的一直叫嚣着要放弃辽西的还在出来蹦跶,自然被燕维疆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叶庭圭带着燕维疆的旨意返回大宁时,已经到了五月初。燕行云没有再留在大宁,而是带着自己一众的护卫再次出发去了锦州。他以后就要常驻锦州,对于此事,他和王公武争论了几次,王公武自然不愿意放燕行云去涉险,可最终还是拗不过燕行云,无奈他只得让王远猷带着自己手下的那一营兵马也归了燕行云。 得了燕维疆可以新编卫军的旨意,燕行云首先给自己的护卫们弄了个骁云卫的称号。燕行云将自己从燕京带来的二营兵马,王远猷的一营兵马以及韩熊那一标新编游骑统统归入了骁云卫。 燕行云还直接给王远猷升了两品,由正五品的都统升为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并让其以指挥佥事代行骁云卫指挥使事,这其实是让王远猷直接从一名正五品武将一步登天有了正三品武将的职权。 之后燕行云更是让韩熊放开手脚练兵扩军,燕行云直接告诉韩熊他能带出多少游骑就给他封多大的官,带出一营他就是骁云卫的都统。 而韩熊果然也不负众望的问出了那句,“若是带出一卫的游骑呢?” 燕行云则笑着回他若是带出一卫,那他就将骁云卫分为左右两卫,让他韩熊独掌一卫。韩熊这家伙得寸进尺,又问道若是他拉出两卫人马,又当如何。 燕行云则笑眯眯的说,若是拉出两卫人马就派他去攻打广宁,打下来论功行赏,打不下来必是他韩熊伪造兵籍滥竽充数,到时候他可以让韩熊自己挑一个舒服的死法。 如此,当燕行云带着两千精兵来到锦州,加上他之前就留在这里的一千护卫,锦州能够和蒙古人野战对拼的兵力一下子就增长到九千多人。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有了这九千精兵,燕行云不由得就将目光放在了近在咫尺的广宁千户府。 在锦州东北方向仅仅一百五十余里处,便是蒙古人广宁千户所的首府,广宁城所在。广宁虽然只是沈阳万户府下辖的一个千户所,但因为是和辽西交战的前沿,所以广宁实际上有着两个蒙古千户一个汉人千户还有两个女真千户,而且都是满编甚至超员的千人编制,足足五千多精锐受广宁达鲁花赤齐格奇的辖制。 齐格奇作为曾经忽必烈的下属,其下属的汉人千户可以说是整个蒙古汗国唯一一支汉军了。阿里不哥还在世时他就多次请求阿里不哥,希望学习汉人在辽东设置路府州县管理民政,但都被阿里不哥撇到一边。 毕竟阿里不哥当初就是打的反对汉化的旗号才赢得了一众蒙古部族的拥戴,所以齐格奇自然也就成了整个蒙古汗国的异类,将他和他的手下安排在广宁,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发配。 齐格奇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当年他随着父祖十六岁就在忽必烈的麾下征战四方,等到蒙哥汗死于钓鱼台下,而后忽必烈又在洛阳遇刺身亡时,年仅二十五岁的他已是一名万户,连忽必烈都曾亲口夸奖他是一只草原的神鹰。可短短两年之后,真金战败被杀,他被迫归降阿里不哥,这只草原的神鹰也就被折断了翅膀。 这三十多年来,齐格奇忍辱负重,总算是将一些当年忽必烈的臣属庇护了下来,他们这些人虽都被驱赶发配到这广宁与燕军交战,但好歹免去了被屠戮的命运。 而今,六十二岁的齐格奇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自己这只病鹰一旦倒下,草原上的豺狼就会迫不及待的扑上来将他的部众分食殆尽。甚至如今他这只病鹰还在苟延残喘的时候,那些豺狼已经忍不住伸出试探的爪牙。 他的顶头上司,被辽阳王派来监视他们的沈阳万户府达鲁花赤俺巴孩,就是一只嗜血残暴且愚蠢的食腐秃鹫。在齐格奇看来,这个蠢货整日里不是在想着怎么盘剥境内的汉人女真人,就是在盯着自己这帮人的后背,随时想着扑上来将自己吃掉。完全不顾在辽西虎视眈眈的大虞,不顾危如累卵的蒙古汗国,只想着满足自己的贪欲,满足自己的杀戮欲望。若不是辽阳王明里帖木儿还算有几分清醒,自己这伙部众,早就被俺巴孩啃噬干净了。 这些年俺巴孩没少在他的粮草供应上动手脚,两个月前更是对自己倚重的汉商横加劫掠,这让齐格奇终于忍无可忍,终于决定给俺巴孩点颜色看看,所以才有了那次丁辉对陈辉的截杀。 只是齐格奇没想到,结果是自己派去的人只有三个活着回来了,那个汉人商人丁辉也跑了。而且手下告诉自己被杀的人里有很多沈阳府的军卒,这让齐格奇很是忧虑俺巴孩接下来的报复。 但令齐格奇没想到的是过去了两个月,俺巴孩没有半分动静,好像无事发生一样。这并没有让齐格奇松一口气,反而令他更为紧张,因为他知道,草原的恶狼吃人前总会保持安静。 俺巴孩那边的事还没个结果,锦州那边又有了新情况。下面的探马回报,锦州城突然多了三千多精兵,那个大虞燕王新封的年轻世子也来到了锦州。 齐格奇当然明白这头幼虎是冲着自己来的,这让齐格奇不禁想到了汉人的一句古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心中想着那只燕氏幼虎,齐格奇不禁用苍老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伤疤,几乎将他的胸膛劈开,这是那只幼虎的祖父留下的。 当年的齐格奇和燕骥正面交过手,被燕骥一路从燕京撵到了广宁,当然他也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当年燕维疆轻敌冒进陷入埋伏就是齐格奇的手笔。如今他的老对手王公武的二公子也是在此战中被踏为肉泥,但是,当齐格奇追杀燕维疆时迎面撞上了前来支援的燕骥。 齐格奇清楚的记得那天下午,如血的残阳下,燕骥带着麾下的精锐铁骑,背着残阳自西面杀来。只一个交锋,燕骥的骑兵就冲乱了他们的阵型,而齐格奇也在和燕骥的一个照面间,被一刀斩落马下。 齐格奇至今都清楚的记得那双冷漠平静,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曾经随忽必烈鞭笞天下的齐格奇好像一只被猛虎盯住的羔羊,猛虎只需平静的挥一挥利爪,猎物就会变成凌乱的血肉。 若不是身上的盔甲实属精良,自己的部众拼死以抗,齐格奇绝活不到今日。那日之后,那双冷漠无情的双眼就成了齐格奇挥之不去的梦魇。幸亏当时大虞的太祖崩逝,燕骥回师关内,否则辽东能否守住不说,自己脚下的广宁是绝对难以守住的。 第31章 胡酋与汉商 齐格奇一身淡雅的儒士袍,若不是头顶的蒙古发辫,他其实更像是一位中原儒士。齐格奇站在书房中愣愣的发着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时常感觉力量在一丝丝的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思绪渐渐变的迟滞,这让齐格奇愈发焦躁。他只能默默地向长生天祈祷,希望长生天能够为他指引一个方向。 正在齐格奇出神间,从书房外大步走进来一名身着蒙古服饰,编着发辫,头戴笠子帽的中年人,他走到齐格奇身后,右手放在左胸前向着齐格奇躬身行礼,口中用蒙语喊着:“老师!” 听到身后的呼唤,齐格奇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来者,笑容浮现在脸上,齐格奇看着眼前的男子竟是用纯正的汉话说道:“哦,是表臣来啦,怎么锦州方向有什么动向吗?” 李元伯字表臣,是个纯正的汉人,也是广宁汉军的千户。也正是因为他汉人的身份,所以李元伯平时更加注意衣着言语,表现的比蒙古人还像个蒙古人。只有齐格奇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师,才会与他说汉话,称呼他的表字。 李元伯听到老师的问话直起身,伸手搀扶着老师,恭敬的回话道:“回禀老师,锦州方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动。而且近期燕军似乎放开了关禁,有更多的商人从锦州进入了广宁,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粮食和食盐。据探马来报,一支大型的商队已经出了锦州地界进入到广宁,大概还有两天时间就能到达广宁城。” 齐格奇听着李元伯的汇报,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俺巴孩总是克扣广宁的粮草,好在他们这还有些汉人需要的货品,可以从汉商的手里买些粮食,否则齐格奇的日子要更难过一些。 李元伯扶着齐格奇在书房的座椅上坐下,然后接着说道:“老师,这支商队的主人就是上次从这里逃走的那个丁辉!” “嗯?”齐格奇眼中精光一现,心中骤然一紧。 上次丁辉从这里逃走他并不奇怪,他的货物都被烧了,还卷入了他与俺巴孩之间的斗争,丁辉的逃跑才是情理之中的事,齐格奇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到关外了,所以听到丁辉的一支大商队已经进入广宁,齐格奇顿感奇怪。 上次一番波折,丁辉损失不小,就算他还有本钱也有胆量来此行商,按理说他也组织不起来什么大型的商队。这般想着,齐格奇问道:“商队的规模有多大?丁辉在商队中吗?” 李元伯恭敬的答道:“回老师,商队有足足五十辆大车,随员二百多人,他们刚进广宁地界,具体情况还需打探,不过据传闻,丁辉本人就在商队中,老师要不要派人去查问一下?” 齐格奇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开口说道:“看来我们的这位朋友又搭上了一艘大船,不必管他,我相信他这次会来主动拜访我的。” 李元伯低头领命,齐格奇想着事情又兀自出神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李元伯还在一旁站着,齐格奇忙令他坐下。 齐格奇曾经有过三子两女,不过只有一女长到了成年,而女儿出嫁后未及生产便患病死去,而李元伯的父亲曾经在他的麾下。 在那次与燕骥的交锋中,就是李元伯的父亲舍命救出了他,用一命换了他一命,所以齐格奇就将李元伯带在身边,二人虽已老师学生互称,实则情同父子。 齐格奇满脸慈祥的看着李元伯问道:“妙清和道驰还好吗?” 李妙清和李道驰是李元伯的一双儿女,李元伯成年后在齐格奇的撮合下,与一位蒙古贵女成亲,诞下了一双儿女。长女今年十五岁,幼子未满十二岁,皆是聪明伶俐的孩子,平日里颇受齐格奇的喜爱。 李元伯听到老师问起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是从心底漾出一抹真挚的笑容,回应道:“这两个孩子闲不住,一大早就带人出城打猎去了!” 齐格奇听了哈哈一笑,说道:“这是夏天,麂子们还在带伢子,正是瘦弱的时候,这个时节能有什么好猎物。” 李元伯笑着回应道:“老师,他们就是想要出去疯一下,不想在家里读书,他们能打两只野兔回来就算是长生天照拂他们了。”李元伯的话惹得齐格奇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二人随后又聊起了家常。 两日之后,丁辉带着自己堪称庞大的车队进入了广宁城。时隔两个多月再次进入这广宁城,丁辉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进入广宁安顿好商队,时间已至傍晚,丁辉洗漱一番,带上随从,拿上精心挑选的礼物就直奔齐格奇的府邸。 到了齐格奇的府邸,丁辉发现有人正在门口迎候,而且开的是府邸的中门。这让丁辉颇为惊讶,之前他虽来过齐格奇的府邸,但他其实并没有见过齐格奇本人,都是与齐格奇府邸的管家打交道,而此刻那位管家正站在门外绵连笑容的迎候他。 在丁辉此次来广宁之前,丁辉虽没有再次见到燕行云,但张恪却主动找上了他,与他有过一番交谈。在燕行云到达锦州后,他与张恪都感觉上次剿匪时韩熊收集情报信息的厉害之处,所以找来韩熊,让他在训练游骑之外另外负责向各处安插暗探一事。 燕行云告诉韩熊,这些暗探的人数他不做限制,所需银钱亦不做限制,但他韩熊必须让他感觉的到每一分钱都花的物有所值,至于如何去做,让他韩熊自己把握。 这无疑是授予了韩熊莫大的权柄,韩熊听到燕行云此话顿时两眼放光。看着韩熊那副样子,燕行云顿时有些后悔,赶紧给这头狗熊上了个笼头,让他定期向张恪汇报所获得的情报,所调用的款项,人员名册也必须报与张恪知晓。所以张恪这位戴罪的马夫,摇身一变又成了燕行云实际的情报头子。 这次张恪来找丁辉就是想更加仔细的了解一下广宁以及广宁的这位达鲁花赤,齐格奇的情况。虽然定下了向广宁安插暗探的计划,但张恪和韩熊都不打算借丁辉的商队办此事。 一来丁辉之前在广宁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再出现一定会被各方严加监视,二来也是为了保护丁辉。毕竟他现在也算是燕行云未来的钱袋子,虽然不确定未来收益如何,但到底算是自己人。为了燕行云的面子,张恪和韩熊也不会拿他去冒险。 张恪在和丁辉仔细了解了广宁的情况后,向丁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让丁辉试探一下,广宁有没有可能叛出蒙古,或者说广宁的汉军有没有叛出蒙古的可能。 丁辉当时就给了张恪肯定的答案,断无可能!但张恪却说可以去试探一下,但也告诉丁辉,他不必亲身犯险,可以以他的名义,先派个小型商队去试探下齐格奇对他的态度,如果态度还算友好,再徐徐图之。 丁辉虽然不知张恪是真的太过天真还是有着其他什么谋划,他还是应承了下来。他明白,如今的张恪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燕行云的化身,张恪的话必然带着燕行云的意志。 而且经过丁辉思虑之后,他毅然决定由自己亲自带领一个大型商队前往广宁,一来派人组织一个小型商队并不能真正试探出齐格奇对自己的态度,二来,自己闹出的动静越大,越招摇,齐格奇为难自己的概率就会越小。 毕竟如今的广宁比谁都需要自己这些商人,如果齐格奇为难自己,那么势必会吓住很多人,那么齐格奇以后想要从自己这些商人手中购取粮草就更加困难了。 想通了这些,丁辉毅然带着商队上路,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燕行云给了他莫大的诚意,那他必然要给这位世子殿下交一个投名状才能显示出自己的价值,否则如何为自己的儿子挣得那一个恩荫的官位。 丁辉随着那位管家进了齐格奇的府邸,在以前都未曾正眼看过丁辉的管家,此刻表现的极为恭顺,一口一个丁先生将丁辉引入客厅。进入客厅,丁辉就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儒士袍头上编着发辫的老者坐在正厅微笑着看向自己。 丁辉急忙上前两步,右手抚在心口,躬身行礼用蒙语说道:“小人丁辉,拜见达鲁花赤大人!” 齐格奇则是笑着用汉话答道:“丁先生无须多礼,请坐吧!” 管家将丁辉引入侧席入座,为丁辉端上一碗清茶,齐格奇端起手中的茶杯说道:“丁先生,请喝茶吧,这是你们汉人的雨前龙井,只可惜是去年的雨前。” 丁辉赶忙举杯,饮了一口,齐格奇问道:“丁先生,味道如何?” 丁辉仔细品味了一下味道,随后说道:“确是好茶!不过齐格奇大人,小人是个粗鄙的商贩,对于茶道并无多少研究,也未曾喝过太好的茶,所以也说不出个一二来。其实相较于茶,我更喜欢草原上的奶茶,热腾腾的喝上一杯,全身都暖洋洋的。哦,不过我此次来,特地为大人带了五斤的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这等好物,也只有大人这样的儒雅之士才能品出其中的妙处。”丁辉说完一挥手,跟来的仆从立刻捧着手中的礼盒上前,交予齐格奇府中的仆人。 齐格奇听完哈哈大笑,“那好啊,来人,给丁先生上一壶上好的奶茶,再给我泡一杯丁先生带来的新茶,既然各有所好,那便各取所需嘛!虽然同坐一个屋檐下,但未必要同饮一杯茶,按你们汉人的话说,这就叫做和而不同嘛!” 丁辉咀嚼着齐格奇这番话的意思,心想这齐格奇这是将自己放在了敌人的角度,但又在暗示自己可以和平相处吗?看来这个老狐狸应该是猜到如今自己背后有着燕国世子的身影。 还没等丁辉揣度清楚齐格奇的意思,就听见齐格奇又说道:“丁先生,之前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让丁先生损失良多,还受了惊吓,我在这里向丁先生赔罪!” 还未等丁辉有所反应,只见齐格奇一挥手,之前和丁辉有过交集的那名管家已经捧着一把刀跪在了丁辉面前。齐格奇接着说道:“这个奴才办事不力,丁先生可以亲手砍去他的头颅,他的女眷和财富都归丁先生,就当是我对丁先生的一点补偿!” 丁辉急忙起身说道:“齐格奇大人,你这就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是一介贱商,上次的事也是小人的一些私人恩怨,在您的地界上犯了事,事后小人实在是害怕,所以逃离了广宁。若是大人怪罪,小人甘愿领死。”说完丁辉就跪了下去。 齐格奇盯着丁辉接着说道:“丁先生不必如此,丁先生之前在我广宁地界损失巨大,仅仅两个月就能带领这么一支庞大的商队再次来到我广宁,可见丁先生实力雄厚。我实在是想要交下丁先生这位朋友,我们草原上的人对于重要的朋友都是会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让他们高兴的,我的朋友高兴,我也就高兴!” 丁辉听着齐格奇的话,明白不能再这样绕圈子下去了,索性站起身说道:“齐格奇大人,小人的资财在上次被陈辉一劫后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次能够带领这么大规模的商队来此,完全是替燕国的世子殿下做生意。” “哦?”听见丁辉直接将底细坦白,齐格奇的脸上笑容更盛,问道:“那想来丁先生今日来我府邸也是这位世子殿下的授意了?不知这位世子殿下给我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可否说与老夫听听?” 丁辉万万没想到齐格奇竟也如此直来直往,没时间思考,索性就有什么说什么了,“世子殿下让我来只是想让我问问齐格奇大人有没有做买卖的想法,如果大人愿意,不妨开个价码,小人回去代为转达就是!” 齐格奇用他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丁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沁人骨髓的含义,“丁先生,你就不怕自己走不出这座府邸吗?老夫的后院可是养了不少的猛兽,丁先生就不怕今夜成为他们的口粮吗?” 话说到如此地步,丁辉也豁出去了,笑着回应道:“大人,小人只是一介贱民,本就是各位大人的玩物,或者是玩物的口粮。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我今日是带着另一位大人的诚意而来,我们汉人还有一句老话,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人如果想做这笔买卖,那么小人就代为周旋,商量个双方满意的价格出来,大人若是不想做这笔买卖也不应拂了另一位大人的诚意。毕竟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大人您今天不想做这笔买卖也许明天就想做了,那么留下我这么个能跑腿的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大人您说呢?” 齐格奇盯着丁辉,看着他假装淡然的样子,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丁先生,你不像是个商人,倒像是个勇士。” 丁辉抱拳垂首:“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个商贾,只想着伺候好各位大人,赚些养家糊口的小钱罢了。” 齐格奇站起身走到丁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好,你去告诉你背后的那位世子殿下,我可以与他做这笔买卖。我的出价是,让我的部众内迁至关内,而且要给我们足够的土地耕种。我们这些人流血流够了,不论是谁,我们都不想为之流血了。给我们土地,让我们走下马背,靠双手养活自己,这就是老夫的要价,而且这次你带来的货物,我全要了,但只以市价的八成结算,就当是你背后的大人表示的诚意,如何?” 丁辉看着眼前的齐格奇脑子都是懵的,他没想到齐格奇真的会开价,而且还是一个听起来十分现实的要价,这让丁辉整个人都有些眩晕,随后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血液一下子充斥了他的面庞。 丁辉意识到如果他能促成此事,那将会是一件多么大的功劳,当即开口用因激动而沙哑的嗓音说道:“好!明日交割货物,我立即返回锦州,向世子殿下传达大人的意思!” “送客!”听完丁辉的回答,齐格奇当即转身,向着后厅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第32章 两方谋划 齐格奇走入后堂,后堂内坐着的三人立刻站起。齐格奇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此三人便是驻守广宁城的三名千户。 广宁境内的五支千人队,驻守广宁的有蒙汉女真各一支,在关宁东北方向的豪州有一支蒙古轻骑驻守,在更北的懿州只有一支女真千人步军驻守。豪州与懿州背靠折连川万户府的宁昌城与辽西的川州对峙,而广宁城则是需要直面锦州和义州两州驻军。 要真是以兵力计算,两支辽西驻军就可轻易荡平广宁,广宁能支撑存在这些年,也不是因为齐格奇有撒豆成兵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主要是因为背靠沈阳及折连川两座万户府以及辽西驻军人手不足。 如今辽西成型的五支驻军只能勉强填满大宁的防线,如果出兵攻打广宁,后方必定空虚。而蒙古轻骑转进如风飘忽不定,辽西驻军就算突袭广宁诸城,只要守军能够坚守一两日,后方的援军就到了。即便轻易破城,这些蒙古骑兵完全可以不去管广宁的城池,直接杀入大宁内部诸州劫掠。 到时候后方大乱,辽西的驻军也不得不放弃攻下的城池回援。而回援的过程中还容易遭到蒙古骑兵的骚扰包围,最终得不偿失。而蒙古人面对三万多精兵依托坚城驻守的大宁府也是无可奈何,所以这些年双方都默契的没有大举进攻对方,只派出少量的游骑哨探在旷野中较量,不过这种默契随着燕行云进驻锦州正在一点点被打破。 在广宁的五支千人队,除了那支汉军是由李元伯统率,其余的都是由蒙古千户统领,此时屋内的三人便是驻守广宁的三名千户。李元伯看着坐下后就沉默不语的老师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老师,您这是想行诈降之举?” 刚才屋内的三人都听到了齐格奇在前厅和丁辉的谈话,另外两个蒙古千户虽然汉话不好,但大致意思还是能听懂的。但三人谁也不认为齐格奇的话是认真的,投降大虞,内迁至关内,广宁府内的汉人倒是可能愿意,而其他的蒙古部族怎么可能愿意。 齐格奇听到李元伯的问话仿佛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三人说道:“都坐下吧!” 因为有两个蒙古千户在场,此时他们都是以蒙语在交流。等到三人落座,齐格奇才接着开口说道:“闲来无事,逗小孩子玩玩。” 一旁的一个蒙古千户开口道:“那群汉人会上当吗?” 听到这个问题李元伯心中有些无奈,心想:“连你这样的莽夫都不会相信这样的话,那群精的似鬼的汉人能相信吗?就算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燕王世子真的相信,那锦州军的指挥使赵山杰能看不出这是诈降?不过到底是因为他汉军千户的敏感身份,李元伯的面上并没有展露出什么。” 听到那名蒙古千户此问,齐格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如果那个毛头小子真的如此愚蠢的相信我的话,有这么个愚蠢的对手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如果长生天庇佑,我们真能借此机会给那小子一个教训,甚至抓了他,那么燕军必然大乱,我们说不定能收回大宁。即便不成,我们不也用市价的八成拿到了五十车货物吗?而且我相信,无论那个毛头小子信不信我的话,那个商人之后还是会给我们带来源源不断的物资!” 那两名蒙古千户听到齐格奇的话,纷纷赞叹道:“大人睿智!” 只有李元伯还面露担忧的说道:“老师,此事若是传到俺巴孩大人的耳朵里,会不会造成误解?” 明面上话这么说,其实李元伯是在提醒自己的老师,俺巴孩那条恶狼很可能用此事作为借口挑起事端。 李元伯的忧虑也是齐格奇所担心的,所以齐格奇看向了刚才开口的那名蒙古千户说道:“博日帖赤那,你代表我亲自去一趟沈阳,向俺巴孩大人详细禀报我们的计划,请俺巴孩大人最好能够调五千精兵过来。如果那燕国的世子上当,我们好有足够的兵力设下埋伏。” 齐格奇说完转向另一名蒙古千户说道:“巴图巴特尔,你去一趟宁昌,告知他们我们的计划,请他们派兵帮忙协防懿州和豪州,路过此二城时让我们的守军严加戒备!” 二人听到齐格奇的命令,起身行礼说道:“遵命!”随后便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下李元伯和齐格奇二人。 等那两名蒙古千户走远,李元伯依旧担忧的说道:“老师,俺巴孩大人恐怕不会派兵前来。” 齐格奇点点头说道:“我也没指望这个愚蠢的家伙能够帮助我,只不是派个人过去堵他的嘴。而且将此事也一并告知折连川万户府,也可以防止俺巴孩这只恶狼借机生事。况且我也没指望真的能钓上来燕国世子这条大鱼,也只有丁辉那个鼠目寸光的商人会相信我的话。” 按理来说,丁辉作为一个游走于关外许多年的商人,目光不至于如此浅薄。但他之前毕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初次对上齐格奇本就无比紧张,又被齐格奇一套连哄带吓的乱了心智,才会真的相信齐格奇有要投降之心。 此刻的丁辉满脑子都被劝降广宁此等大功充斥,更无法冷静的思考。兴奋的一夜未眠后,第二日丁辉急忙交割了货物,连换来的金银财货都顾不上,让手下押送回锦州,自己带着几个护卫骑着快马先走一步,一路向着锦州疾驰而去。 经过两天一夜不计马力的飞驰,丁辉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锦州城。燕行云这次来到锦州后,因为要常驻锦州,所以没有像上次一样住在锦州军的军营中,将自己的骁云卫交给王远猷统率,自己带着几十名护卫住进了锦州府衙附近的一处宅院。丁辉一路飞驰来到燕行云的府邸,倒是没有直接求见燕行云,而是让人带自己去见了张恪。 张恪见到风尘仆仆的丁辉也很是惊讶,按照常理,丁辉想要在关外卖出五十车货物,再收购皮货人参等货物回到锦州,最快也要半个月以后。 如今见到丁辉一脸疲惫的赶回锦州,张恪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大事要禀报,急忙让人给丁辉端上来一壶清水,丁辉连喝了三大碗之后,急忙跟张恪说起自己跟齐格奇的交谈内容。 张恪听着丁辉的禀报,心情反而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大概是张恪的冷静影响了丁辉,也可能是那三碗清水疏通了他堵塞的心窍,丁辉越说越觉得不对,等他说完之后,他瞬间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齐格奇的诈降之计。丁辉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幸好他没有直接求见燕行云,否则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张恪看着逐渐惊慌失措的丁辉,明白他应该也回过味儿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丁先生一路辛苦,我让人准备一间客房,你先去洗漱休息,等到明日我带你去见殿下。” 丁辉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时间不如何开口,张恪起身走到他身旁笑着安慰道:“丁先生不必忧虑,即便是齐格奇的诈降之计,我们也未必不能将计就计,先去休息吧!明日见了殿下,将实情一一禀报就是,殿下不会责怪你的。”说完就让下人带丁辉下去休息。 丁辉心情沉重,但也没有办法,只得先下去洗漱。约莫是这两天赶路太累了,洗漱之后都顾不上吃些东西,丁辉便沉沉睡去。及至凌晨时分,丁辉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丁辉满脸疲惫的从床上爬起,再也无法入睡。 及至清晨,丁辉草草洗漱用过了早饭,早早的来到张恪的门外等候。张恪出门就看到满脸焦躁的丁辉,又将其好一阵安抚,才带他去见了燕行云。 燕行云才用过早饭不久,就见张恪领着一脸战战兢兢的丁辉走了进来。还未等他发问,丁辉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他与齐格奇的谈话内容详细的禀报,并在最后坦白自己求功心切,恐已中了齐格奇的奸计,将那五十车货物便宜让给了齐格奇,还险些误导燕行云,请燕行云重重治罪。 燕行云听完看了旁边的张恪一眼,思忖了半晌,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老人家要和我这个小孩子做游戏,我作为晚辈不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啊。丁辉,你敢不敢再去跑一趟广宁。” 丁辉正跪在地上等候燕行云发落,听到燕行云此问,立刻答道:“但凭殿下吩咐,若是小人一命能弥补我所犯之罪万一,小人百死莫辞!” 燕行云安慰道:“严重了,不过是被齐格奇那个老家伙摆了一道,算不上什么罪过。做生意嘛,总是有赚有赔的,你再去为我传个话,就说我听到齐格奇开出的条件,大喜过望,答应他的全部要求,并且希望和他在锦州与广宁的交界处亲自见上一面,歃血为盟!” 丁辉明白燕行云想要将计就计,不过这次连他都能察觉出不对,真的能瞒过齐格奇那只老狐狸吗?但丁辉此时也不敢多问,领命之后便退了出去。 等到丁辉退出去后,燕行云带着张恪出了锦州去了锦州军的大营。在那里,燕行云将赵山杰王远猷叶庭圭方元修以及韩熊都叫到大帐之中,然后让张恪向众人转述了此事。 众人听完之后皆是一片沉默,纷纷看着燕行云,没有人相信齐格奇会归降,也没有人会相信齐格奇会上燕行云的当,所以他们都想看看燕行云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燕行云看着众人看向自己,笑着解释道:“折腾这一下,主要还是我是真的想见一见齐格奇,这个曾和我祖父交手的老家伙。至于到时候要不要打上一仗,到时候再说!” 赵山杰眉头一皱说道:“殿下,请恕我直言,就算齐格奇答应见面,他肯定会做好伏击殿下的打算,也会作好被殿下伏击的打算,他一定会向俺巴孩求援,到时候就算交上手,恐怕也是一场无谓的乱战,徒耗兵力罢了!” 燕行云则反问道:“俺巴孩会出兵援助齐格奇吗?” 未等赵山杰回话,王远猷在一旁说道:“俺巴孩可能不会派兵直接到广宁,但一定会作好准备,他可能乐见齐格奇吃点小亏,但不可能坐视我们进攻广宁,那样他在他的主子辽阳王那交代不过去。” 燕行云思索了片刻,突然看向一旁的韩熊问道:“韩熊,你上次抓的那个陈辉的手下,还有活着的吗?” 韩熊听到问话,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燕行云的意思,“殿下是让陈辉的手下将齐格奇将与您见面的事情传给俺巴孩,给俺巴孩创造个为难齐格奇的借口吗?” 燕行云点点头,“刀子递给他,用不用随便他,反正也不是咱们的人,就算死了也就死了。还是那句话,我还是想和齐格奇见上一面,也许聊一聊,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这样,同知义州军,让他们作好准备,如到时候发现广宁有所异动,就前出威慑。见面那日,我带骁云卫一千精骑去和齐格奇见面,锦州军前出三十里策应。” 随后燕行云又看向王远猷说道:“恕先,你回大宁一趟,跟定远侯说一下此间情形,然后将兴中军那一军骑兵带往川州。到时候齐格奇若是想伏击我必然会调遣懿州豪州的军力南下,到时候你和兴中军的指挥使齐磊自行决定,找准机会拿下一城。下城之后不要流连,将城中财货劫掠一番,汉人和女真人的平民尽量不去动他们。劫掠之后迅速后撤,让兴中军返回驻地。” 在场众人听着燕行云这一连串吩咐,心中皆是一惊,心想这次世子殿下要玩这么大吗?燕行云看着眼前沉默的众人说道:“既然齐格奇想和我这个毛头小子较量一下,我自然要还他个大礼。至于能不能攻下一城,到时候恕先你和齐磊看情况而定,不要有太大的损伤。当然这要看能不能先争得定远侯的首肯,不过我和齐格奇见面一事算了定了,不再更改,都散去准备吧!” 众人看着决心已定的燕行云,只得俯首领命,散去后各自准备,王远猷出了大帐立刻让属下背马,直奔大宁而去。 第33章 荒诞的终局 在丁辉的联络下,燕行云和齐格奇的见面日期很快敲定。祥嘉十五年六月初六清晨,双方将在锦州与广宁之间的一处开阔平原处见面,距离双方的城池大约都在八十里左右,骑马轻装简行,即可在一日内抵达。 其实当这个见面地点敲定,双方的伏击都已经不可能实现。在这片地图上厮杀了十几年,对方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双方的眼睛。这场见面已经无关阴谋谋划,更像是两个敌对的老少双方的一场赌气。迟暮的草原神鹰想要展示自己还算锋利的利爪,年幼的关外猛虎也迫不及待的亮出自己锐利的獠牙。 王远猷派人回报,王公武同意让兴中军进驻川州,由兴中军指挥使齐磊见机行事。对于此事,齐格奇虽然没有准确的情报,但手下的探马回报川州城外军营近期人马嘶鸣,似有大量人马进驻。 齐格奇瞬间就猜到应是燕军在辽西唯一一支机动力量,在兴中州驻扎的那支骑兵到了川州。而川州东面无非就只有广宁下面的懿州与豪州两城,懿州在前,豪州在后,齐格奇果断下令驻守豪州的千人队南下,豪州只留一些仆从军守卫。 齐格奇相信如果兴中军胆敢冒险前出进攻豪州,那他完全可以带领广宁的三个千人队汇同豪州的那支千人队,不与燕行云纠缠,直接北上去堵截兴中军的后路。 燕行云手下的锦州军和义州军皆是步军,跟不上他们的步伐。而燕行云若是直扑广宁,齐格奇相信俺巴孩一定不敢坐视广宁破城。那么即便自己留不下兴中军,最起码也能让他们白跑一趟,挫一挫燕行云的锐气。 现如今唯一让齐格奇有些忧虑的是,他派去沈阳的博日帖赤那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传来。齐格奇其实并不指望俺巴孩能直接派人来支援,他所做的无非是事先通知俺巴孩一声。一是让他能够早做准备,万一广宁危及急可以直接来援,二是派人去先堵他的嘴,免得他借机生事。 而到了沈阳的博日帖赤那也很无奈,他到了沈阳这些时日并没有见到俺巴孩的面,他将自己来的事由跟俺巴孩手下的一名幕僚讲完之后,就被安排住下,后来就再没有人理会自己。而未得明确答复,他也不能回去,只得忧心忡忡的住了下来。 俺巴孩最近的心情也十分不好,他那次选中的那个商人陈辉被齐格奇在广宁做掉了,自己派去的几名护卫也死了。这让俺巴孩十分生气,当时就想奔去广宁给齐格奇点颜色看看,但手下的幕僚劝住了自己。那是他的一个汉人幕僚,叫赵炎。俺巴孩虽然是蒙古内部极度反对汉化的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汉人在玩弄阴谋诡计的时候脑子确实比他要好使的多。 此时,俺巴孩正坐在自己极为奢侈的元帅府大殿之中,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划着面前的羊腿,用手一撕扯下一块塞入嘴里。一旁的侍女急忙递上一杯酒,俺巴孩一饮而尽,另一旁的侍女则递上一块儿上好的棉帕,小心翼翼的为俺巴孩抹去胡须上的酒渍和油花。 正在俺巴孩享受着美食之际,赵炎从外面走了进来。俺巴孩面对这个汉人幕僚并没什么好脸色,赵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尽管他努力的穿着草原服饰,说着流利的蒙古话,但没有一个蒙古人会把他当做自己人。他总是一个异类,不过赵炎并没有放弃努力,这次他来,就是要送给俺巴孩一个大礼,让俺巴孩对他刮目相看。 赵炎走到近前恭敬的跪下,像俺巴孩禀报了一件小事,一个曾经赵辉的手下跑过来,告诉他齐格奇将与燕国世子见面,想要归降大虞。 还未等赵炎说完,俺巴孩就愤怒的打断了他,“蠢货,你今天的脑子被马踢坏了吗?齐格奇不早就派人来说过他诈降的事了吗?那个赵辉的手下肯定是那个狗屁世子殿下送过来施展反间计的,这么愚蠢的计划你都看不出来?赵炎我应该派你去牧羊,你愚蠢的脑子只能感谢把羊赶入圈中的蠢事!” 赵炎面对俺巴孩的怒火并没有惊慌,等到俺巴孩发泄完怒火,赵炎不紧不慢的说道:“尊敬的俺巴孩大人,请您允许您卑微的仆人做一些必要的解释,若是我的解释您不满意,小人立刻就去牧羊,以后再也不出现在您的面前。” 俺巴孩看着大殿中恭敬跪伏的赵炎,想着平日里赵炎给他献上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毒计,俺巴孩觉得确实有必要让他解释一下自己愚蠢的行为,于是皱着眉头说道:“说吧!” 赵炎听到俺巴孩的吩咐急忙从地上起身,跑到俺巴孩身边,对着两侧的侍女挥了挥手。虽然赵炎在俺巴孩眼里只是个可以随意辱骂的仆人,但对于这些真正的奴隶少女,赵炎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到赵炎的手势,两名侍女急忙退到一旁,俺巴孩见此刚要发作,赵炎急忙将嘴巴凑到俺巴孩的耳边,详细的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俺巴孩一开始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随着赵炎的讲述,俺巴孩的眼中不耐烦逐渐转变为欣喜,而后化为嗜血的杀意。赵炎讲的很快,言简意赅的用寥寥数语讲述了自己的阴谋。 俺巴孩听完哈哈大笑,用手重重的拍在赵炎的肩膀上,“赵炎,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对啊,我为什么要管齐格奇的说法呢?哈哈,还是你们这些汉人鬼点子多,你去,把那个白吃白喝博日帖赤那叫过来。” 赵炎瘦弱的身板被俺巴孩这一巴掌差点拍散架,听到俺巴孩要叫博日帖赤那,赵炎忍着疼急忙提醒道:“大人,那个博日帖赤那毕竟是齐格奇的学生,跟他说不太好吧!” 俺巴孩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博日帖赤那是我们蒙古族的勇士,他会明白我的做法。”说着俺巴孩的脸上露出一丝渗人的笑容,阴恻恻的说道:“当然如果他不能理解长生天的旨意,那我的宝刀会让他明白的。” 赵炎看着俺巴孩充满杀意的笑容,身上不禁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不敢再多嘴,急忙去叫博日帖赤那过来。约莫两个时辰后,博日帖赤那带人出了沈阳城返回广宁,回到广宁时已经到了六月初一。 博日帖赤那回城之后找到齐格奇,仔细回禀了他在沈阳这些时日的遭遇。当齐格奇听到俺巴孩先是将他晾了好几天,然后才召见他答应派兵增援一事,说是过几日就会派五千精骑来广宁时,齐格奇悬着的心落下的大半,这些举动倒是符合俺巴孩那个莽夫的行事风格。 俺巴孩若是痛快的答应出兵来援,齐格奇反倒要疑心他居心不良。虽然现在齐格奇也对俺巴孩要派五千精兵来广宁有些意外,但齐格奇认为俺巴孩终究是不敢让广宁面临破城的危险。 如此有了五千精兵,齐格奇的信心更足,虽然针对那个燕国世子的伏击注定不可能成功,但他如果敢派兴中军去攻击懿州和豪州任何一城,齐格奇都有信心扒掉兴中军的一层皮,让他们疼上一阵。 这边齐格奇还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与燕行云即将到来的会面,广宁城中的一座大型宅邸内,李元伯正坐在书房内发呆。随着老师与燕国世子约定见面的时间越来越近,李元伯的心里也越来越焦躁。虽然他知道此次见面大概是打不起来的,老师这边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李元伯的心里还是莫名的烦躁,这股心头的郁火不知从何而起,但无法消解。 所以这些天他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关在家里,不准他们到处乱跑,他在广宁平静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所以当李元伯的心情越发烦躁时,他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就独自一人发着呆,任凭纷乱的思绪将自己淹没,李元伯试图用这种方法找出令他忧虑的根源。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掌闯入李元伯的眼前,在他的眼前乱晃,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扯回现实。李元伯看着眼前这个正盯着他看的容貌秀丽古灵精怪的少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少女眼看自己的父亲回过神来,也笑了起来,将一杯凉茶递到父亲面前,用银铃般的嗓音开口道:“爹爹,这么热的天,喝杯凉茶解解暑吧!” 李元伯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蒙古猎衣,头顶编着发辫,英姿飒爽的女儿,无奈的说道:“既然知道天气这么热,不好好在屋里待着,穿着一身猎衣跑出来干什么?妙清,你也是个大姑娘了,爹爹不求你向汉地女子一样在闺阁中绣花,但你也不能一天到晚的往城外跑,还带着你弟弟,想什么样子!” 眼看着父亲又要对自己长篇大论,李妙清急忙抱着李元伯的胳膊撒娇,“哎呀,爹爹!你都把我们关在家里两天了,我都快闷死了,屋里又热又闷的,我都快憋闷死了,你就让我出去骑马兜一圈,我保证,就骑一圈就回来!” “不行!”李元伯果断地拒绝了自己的女儿,明确的告诫她,“入秋之前你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没事多去看着你弟弟读书,不要总想着往外跑!” 李妙清听着父亲的唠叨,无奈的放开父亲的手,转身一边向着书房外走,一边说道:“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回屋里去绣花,然后带着我那傻弟弟看女诫女训。”看着自己这个调皮的女儿离去的背影,李元伯也是一阵无奈。 时间很快来到六月初四,明日一早,齐格奇就会带人出发前去和燕行云会面,原本驻守在豪州的千人队也被齐格奇调到广宁城北,如今的豪州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婊子,在冲着川州的兴中军搔首弄姿,引诱着兴中军前去。 傍晚时分,齐格奇还没用饭,就听到下属禀报,俺巴孩派来的五千骑兵已经到了广宁城东门外。齐格奇命人请带队的将军进城,又过了一会,博日帖赤那过来向齐格奇禀报,说是俺巴孩亲自带人到了广宁,已经进城,正朝着齐格奇的府邸而来。 齐格奇眉头紧锁,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但俺巴孩既然已经来了,他也来不及思索更多,派人将李元伯和另一位女真军千户巴图巴特尔,一同到府门外迎接俺巴孩。 很快俺巴孩的马队一路飞驰到了齐格奇的府门前,俺巴孩翻身下马,齐格奇也领着广宁几名千户走下台阶迎接。只是还没等齐格奇开口客套,俺巴孩手下的护卫就从马上抓下一个被驼在马背上颠了一路,已经半死不活的人扔到了齐格奇面前。 齐格奇面色一冷,不知俺巴孩要干什么,只听俺巴孩大声质问道:“齐格奇,我接到线报,说你要投降汉人,还要举族内迁至关内,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齐格奇听完都气笑了,心道:“我都已经派人和你说过此事,你俺巴孩如今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就想以如此拙劣的手法诬陷老夫,你俺巴孩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只是还不等齐格奇说些什么,异变突生,站在博日帖赤那身边的一名护卫突然上前,一刀将俺巴孩带来的那个人捅死。面对此番行径,齐格奇骇然转头,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下子盯住了博日帖赤那。 齐格奇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一瞬间惊骇,伤心,愤怒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只不过齐格奇没有时间理会自己这个背叛自己的学生,他马上转身盯住俺巴孩,厉声喝问道:“俺巴孩!你要做什么?” 就在齐格奇开口的瞬间,俺巴孩也是大声怒吼道:“齐格奇,你敢杀人灭口!” 说着俺巴孩竟直接抽出腰间的宝刀,对着齐格奇当头劈下。齐格奇想要躲避,可年迈的身躯再无法像十几年前那样听从大脑的指挥,面对俺巴孩突如其来又势如闪电的一刀,齐格奇只来得及偏转一下头部。 只在一瞬间,俺巴孩势大力沉的一刀就劈在了齐格奇的胸膛上。不知是不是天意的巧合,此刀的轨迹竟与十几年前燕骥砍在他身上的那刀完全重合。只不过这次的齐格奇没有了盔甲的护体,锋利的宝刀顺着陈年的伤疤一路将他的胸膛刨开。 齐格奇因年迈而变得瘦弱的身躯被劈的向后摔去,在自己的意识被快速抽离身体时,这只年迈的草原苍鹰,只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荒诞滑稽。他想不明白,俺巴孩怎么就敢当众用如此蹩脚的理由诬陷自己,还敢将自己当众斩杀。 齐格奇想不明白,也再没机会知道俺巴孩的想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齐格奇只觉得可笑,一切的阴谋算计,一切的排兵布阵,一切的勾心斗角,就在这简单野蛮粗暴的一刀中全部了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齐格奇不禁想,若是那个燕国的毛头小子知道这里的一切,他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荒诞不经,令人发笑。 这么想着,齐格奇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后,这位曾经追随忽必烈南征北战的草原悍将,这只曾经翱翔于草原蓝天的雄鹰,就这么屈辱的在广宁城中咽下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第34章 逃窜 在俺巴孩突然暴起斩杀齐格奇之后,在场的除了俺巴孩和博日帖赤那两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呆愣在原地。随后博日帖赤那一刀将之前捅死赵辉手下的那名护卫斩杀在原地,然后拎着血淋淋的刀走到俺巴孩身后。 这番举动之后,在场众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从腰间将刀拔出,李元伯拿着刀大声质问俺巴孩,“俺巴孩,你如此行径,如何向辽阳王交代?” 在李元伯怒吼的同时,另一名蒙古千户巴图巴特尔震惊且茫然的看着俺巴孩,手中虽也握着刀,但他的目光在俺巴孩与倒在血泊中的齐格奇间来回游曳,神情颇有些不知所措。 俺巴孩没有理会叫喊的李元伯,只是看着一旁的巴图巴特尔说道:“巴图巴特尔,你是长生天的勇士,你是要和你的同族勇士们站在一起,还是要和这些叛乱的汉人站在一起?” 听完俺巴孩的话,巴图巴特尔还没什么反应,李元伯已经明白俺巴孩今日注定不会放过他了。虽然他想不明白俺巴孩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当众袭杀齐格奇,但他明白想要求得一线生机,就只能先逃离这里。 想清楚这点,李元伯马上带着身边的护卫向着齐格奇府邸的内院深处撤去。正门已经被俺巴孩带来的人封住,李元伯只能期盼俺巴孩刚刚进城,还未来得及封堵齐格奇府邸的后门。 正门处,俺巴孩看着李元伯等人逃跑不为所动,手下的人想要追击也被他挥手制止。他只是淡然的看着巴图巴特尔,等着这位蒙古勇士给出他的回答。 巴图巴特尔看着李元伯等人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府邸深处,又转头看着齐格奇躺在血泊中的消瘦身躯。几番挣扎之后,终究是痛苦的闭上双眼,将手中的刀缓缓插入刀鞘,退后几步站到了一旁。 俺巴孩看着巴图巴特尔这无声的表态发出狂傲的笑声,转身大声叫嚷着:“勇士们,齐格奇勾结广宁的汉人,想要背叛大汗,已经被我斩杀,那个与他勾结的汉人李元伯正在逃窜。长生天的勇士们,拿起你们的刀剑,去痛饮敌人的鲜血吧!将城中所有的汉人统统杀光!” 随着俺巴孩这道命令喊出,跟随他而来的骑兵们顿时发出一阵骇人的欢呼,随后在府门前四散开。有的去城外带领其余还未进城的骑兵进城,有的就伙同博日帖赤那的千人队开始了在广宁城内的杀戮劫掠。很快以齐格奇府邸为中心,杀戮的火光开始迅速向着全城蔓延。 在另一边,李元伯已经带着几名手下护卫冲出了齐格奇府邸的后门。令他们意外的是这个过程中没人阻拦,也没有人追击他们,府门外也没有埋伏,这让李元伯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这许多。 李元伯吩咐手下一个信的过的亲卫,让他去自己的家中通知自己的夫人,让她带着两个孩子与府中护卫骑上快马到北门与自己汇合。吩咐下去后,李元伯就带着剩余人骑着从齐格奇府邸中抢来的几匹马快速向着北城而去。 广宁城内的汉军驻扎在北城,所以城内的汉人也大多聚居在北城。李元伯进入北城后将自己的手下全部散播出去,让他们将俺巴孩袭杀齐格奇,将要屠戮全城汉人的消息散播出去,让想要活命的都从北门外逃。 虽然李元伯并没有听到俺巴孩的命令,但他对俺巴孩后续行为的猜测倒是十分准确,此时已经有不少蒙古士卒向着北城围剿过来。 由于俺巴孩只下达了屠戮汉人的这一笼统的命令而无更多的约束,而城中的汉人也大多身着蒙古服饰,仅从外表上很难分辨哪个是汉人哪个是蒙古人,所以城内的情形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戮。在血液和火光刺激下,逐渐发狂的蒙古士卒开始疯狂的劫掠城中的每一处高门大院,纵情的释放自己的兽欲。 李元伯在北城内穿梭,很快汇聚了一百余亲信手下。广宁城内的汉军本就不是骑兵,此刻李元伯也只能勉强找到这一百余能骑上马的亲信,不敢再耽误,李元伯带上这一百人骑着马快速向着北门而去。 李元伯一直没有想明白俺巴孩的胆气从何而来,他甚至在猜测是不是辽阳王给他下了旨意,要他清理齐格奇以及他们。 但事情的真相远没有李元伯想的复杂,那日俺巴孩的那个幕僚赵炎只是在他的耳边说,他完全可以借齐格奇要与燕国世子见面这件事诬陷齐格奇,就将其直接斩杀,然后清理城中的汉人。 这样即使有人到辽阳王面前给齐格奇喊冤,俺巴孩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到时候齐格奇已经死了,而他还是镇守沈阳万户府的达鲁花赤,最终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 这个粗陋不计后果的毒计,一下子就得到了脑子直通直肠的俺巴孩的认可。他完全没有考虑此事的后果,没有去想此等行径会不会导致广宁大乱,让大虞有机可乘,也没有想万一辽阳王真的为齐格奇主持公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在听到可以借此斩杀齐格奇后,俺巴孩将这些东西全部抛之脑后,将博日帖赤那叫来一通威逼利诱,迫使他答应配合自己的计划。 要说俺巴孩此人愚蠢也真的是愚蠢,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但他又极其精确又或是运气好地抓住了博日帖赤那的心理。 博日帖赤那是齐格奇的学生,但因为齐格奇一直倡导汉化,庇护汉人,所以让广宁遭到了内部的诸多针对,这让博日帖赤那等一众蒙古族人对齐格奇也渐渐心生不满。 俺巴孩抓住这一点,又许诺让博日帖赤那成为新一任的广宁千户所达鲁花赤,终于撬动了博日帖赤那的心房,让他成为了捅向齐格奇背后的利刃,让齐格奇这只还在与敌人斗智斗勇的草原苍鹰屈辱的倒在了自家门口。 对于这些事李元伯无从知晓,他现在只得带着自己的一百亲信快马赶到广宁北门。此时早已入夜,城门早就关闭了。李元伯的汉军虽然驻扎在北城,但城门的守卫并不是由他们负责,今日的北门是由一名蒙古百户带人在此守卫。 此人已经在城头上注意到城内的骚乱,刚刚带了十几人来到城门下,让人加强守卫,刚想着派人去打探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李元伯带着人骑马赶来。这名蒙古百户当认识李元伯,刚想问问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李元伯便当头一刀劈下。 李元伯没有时间解释,也无法解释,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赶快拿下北门,然后给自己的家人和属下争取一线生机。事已至此,李元伯认定此时唯一的生机,便是冲出城后向西逃往锦州地界。只要向西跑出八十里,他们就能进入燕军的势力范围。 落入燕军手里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所以李元伯没有丝毫犹豫的解决了守门的百户,手下的人迅速将其余人斩杀,将城门打开,随后扼守住通往城墙的台阶,与城墙上的守军对峙。 城墙上的守军不知发生何事,只见李元伯等人杀了管事的百户,夺了城门,此时也方寸大乱,不敢向下冲杀,只得站在城墙上与下面的人对峙。 在李元伯打开城门不久后,已经有不少的汉军和城内的汉人开始向着北门汇聚,从此逃离广宁。李元伯心急如焚的望着城内,等待着自己妻儿的到来。 终于,片刻之后,李元伯看见自己的妻子带着自己的幼子李道驰共乘一马,旁边自己的女儿李妙清独自一骑带着数名护卫飞马赶来。一家人汇合之后来不及说话,李元伯就带着属下一众人上马出城而去。等到李元伯带人离去,城墙上的守军才敢走下城墙,想要去封堵大门,可很快又和不断赶来出逃汉人厮杀成一团。 李元伯等人冲出城后,很快折向西面,终于在跑出去一段路途后,发现并无追兵,稍稍放慢了马速,他们这一伙人都是单人单骑,想要能够支撑到达八十里之外,必须节省着马力。 速度稍降之后,李元伯的夫人终于有机会凑到李元伯近前,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李元伯简要的诉说了不久前广宁城内的惊变,也说明了自己这一行人目前只能去投靠燕军求生。 听完李元伯的讲述,骑马跟随在一旁的李妙清突然开口道:“爹爹,那俺巴孩不曾派人在城内围杀我们,是不是就是要坐实我们投靠燕军的罪名?” 李妙清的话令李元伯一惊,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出逃,为何没有受到太大的阻力,这分明就是俺巴孩逼着自己去投靠燕军,然后做实齐格奇与自己串通想要投敌的罪名。 不过事已至此,就算想明白了这点,李元伯此时也无退路了,他只得痛苦的在心中与自己的老师道上一声歉,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李元伯别无他法。 马队又向西疾驰了一会儿,忽然李元伯马队后方不远处升起一支焰火,带着尖锐的声音飞上夜空然后炸开。李元伯见此眼睛一缩,这是燕军斥候传递紧急情报的焰火信号,这种焰火传递不了具体的信息,但可以快速地向后方传递警戒的讯号。 这显然是广宁城内的燕军斥候跟着自己的马队混出了城,想要快速将广宁城发生剧变的消息传递给燕军,所以冒险在广宁城外使用这种传信焰火。 但此时的广宁城外有着大量齐格奇之前派出去的探马,这些人还不知城中的剧变,但这些城外的探马见到燕军斥候的传信焰火,必然会过来围剿,这些燕军斥候显然是在用自己这一大队人马当做诱饵,吸引即将到来的蒙古探马的注意。 在李元伯等人身后的传信焰火升起不久之后,在他们西方五六里远的地方,隐约看见另一只焰火升起,这些潜伏在广宁附近的斥候,都在不顾性命的将广宁城有剧变发生的情况向着锦州传递。李元伯看着此等情形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催促马队加快速度。 随着李元伯等人视野范围外了一支支焰火腾空而起,广宁有变的情况迅速传递到了八十里外锦州军的控制范围内。这里的哨探游骑在看到东方亮起焰火的瞬间,便赶紧燃起了一丛烽火,向着后方传递消息。 随后,一支支小型的游骑队伍开始汇聚,然后向着广宁内部渗透,他们要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接应到正在向外突围的斥候,想办法搞清楚广宁发生了什么事。 一刻钟后,在锦州军营帐中准备明日启程的燕行云得到了锦州军指挥使赵山杰的汇报。燕行云急忙与赵山杰一同登上锦州军大营中的一座箭楼,看着东方绵延过来的烽火,燕行云眉头紧皱。 赵山杰在一旁说道:“殿下,烽火燃起而下面没有具体的回报,必然是广宁有剧变发生,导致这些斥候认为必须让我们第一时间作好警戒。显然广宁有着惊天剧变,殿下您与齐格奇的会面恐怕难以成行了,我看还是取消明日的行程,等待前方斥候回报具体的消息吧!” 燕行云紧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赵指挥使,你认为这会是广宁出兵来袭击锦州的预警吗?” 面对燕行云此问,赵山杰摇了摇头:“以广宁的兵力,想要主动来袭击锦州,最起码要从沈阳借来一万多精兵。先不说俺巴孩会不会借给齐格奇兵马,我们的斥候也没有回报过广宁最近进驻了大量人马,所以我猜测这必然不是敌袭的预警。” 燕行云点了点头,随后颇有些兴奋的说道:“那就是说,只有一种可能,广宁内部发生了剧变,这种剧变很可能给我们创造一举拿下广宁的机会,所以这些斥候才会急不可耐的传递消息!” 赵山杰马上劝说道:“殿下,这只是猜测,还是等前方有准确的消息传来再说吧!” 燕行云没有听从赵山杰的劝告,反而直接下令道:“赵山杰,我先领骁云卫一千精骑前出,你带领全部锦州军随后压上。通知义州军东进策应,再飞马川州,告诉王远猷和齐磊二人,就说广宁大乱,让他们见机行事!” “殿下!” 赵山杰还要再劝,燕行云已经再次开口道:“赵指挥使,机不可失!我不会冒险深入广宁地界,会在锦州军的控制范围内等待前方的回报。这样无论广宁发生何种事情,我们都能占据先机,你勿要再劝,下去准备拔营启程吧!” 说完燕行云率先走下箭楼,赵山杰知道劝不住这位世子殿下,只得按照他的命令赶紧准备拔营事宜。 也亏得燕行云本就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去与齐格奇会面,下面的人对于拔营一事早有准备。半个时辰后,燕行云便率领着骁云卫的一千精骑向东而去。一个时辰后,整个锦州军也踏出了营寨,向着广宁方向,轻装疾行。 第35章 舆图 对于正在逃亡路上的李元伯等人,背后升腾起的焰火无疑是刚刚敲响的死亡丧钟。他知道哪怕俺巴孩一开始没想到派人来追杀自己,但这团焰火升起后,一定会有大量的追兵咬住自己不放。 事情也如他所料,城中的俺巴孩在注意到城外突然升起的一团焰火,在经过博日帖赤那的解释得知是对面燕军斥候的传讯焰火后,俺巴孩兴奋的大笑道:“这就是齐格奇与那群汉人勾结燕军意图反叛的铁证!李元伯他们刚刚跑出城就急忙向燕军传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派五百轻骑出城,将他们这群叛徒全部剿灭。” 城外,李元伯等人不得不再次加快了速度,为此他还不得不令二十名亲信让出马匹,与他们分开自己四散奔逃,以此来空出二十匹备马以供轮换。但即便如此,在一个时辰之后,李元伯还是听到了后方不断接近的马蹄声。 李元伯骑在马上凑近了自己的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蓝布的小包裹递给了自己的夫人说道:“格日娜,拿好这个东西。如果你带着孩子们到了燕军那里,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们,应是能让你和两个孩子活下去!” 李元伯的夫人格日娜听到丈夫此言已是泪眼婆娑,不过情况紧急,已是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只得将那个小包裹塞进了幼子李道驰的怀里。 李元伯又做了一阵安排,让手下二十名护卫护送着自己的妻儿继续逃命,将那二十匹备马也留给他们,让他们可以一人双马不至于因为马力不支而停下,随后就带着剩余的人停了下来。 李元伯目送着妻儿远去,让人清理了一段他们的马蹄痕迹,随后就带着人等候着追兵的临近。待到后方的追兵出现在视野之内,李元伯带着剩余的护卫向着西北方向而去,他要为自己的妻女尽力引开追兵,为他们博出一条生路。 然后,就算李元伯如此苦心孤诣,但麻烦并未因此而终止,在李元伯和他的妻女们分别不久之后,格日娜一行人就被广宁城的探马注意到了。 这些探马原本是遵奉齐格奇的命令在广宁城四周警戒,此刻这些人还不知广宁城内的变故,他们是被之前燕军的传讯焰火吸引过来的,这些探马一开始看到格日娜一行人皆是身着蒙古服饰骑着快马还想着上来询问一番。 但随着双方接近,这些探马明显感受到到格日娜一行人对自己的警戒敌视,再注意到他们不举火把不计马力的向西疾驰,这些蒙古探马也大致猜到格日娜这一行人是敌非友了。 所以这群蒙古探马开始追随环绕着格日娜这一行人的马队,并开始不断地放箭袭扰。亏得此时是夜间,虽然今夜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但刚刚初四,时间又已过了子时,月亮已经下山。满天繁星之下虽然可以勉强视人,但弓箭的准头就差了很多,很难射中在骑在马上疾驰的人。 双方就这么你追我赶的纠缠着向西而行,一个时辰后,格日娜等人到了一条小河边停马。身旁的护卫们借着河边的树木做掩体,也亏得追赶过来的探马人数不多,人数也只有二十多人,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就隔着一段距离相互僵持着。 格日娜等人当然不想停下,可以马连续跑了好几个时辰实在坚持不住,好不容易碰到条小河,只好停下来饮马。让马喘口气,不然再跑下去,这些马恐怕就要被累瘫了,那时想跑也跑不了了。 几名护卫牵着马让它们在河边畅饮,格日娜将儿女拉到自己身边,看着自己心爱的一双儿女,格日娜心都要碎了。她有些想不明白今天傍晚,一家人还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用晚餐,怎么几个时辰后,就落得了如此光景。 刚满九岁的李道驰稚嫩的脸上挂满了泪珠,这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此刻满脸的惊恐和迷茫,他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问道:“娘亲,爹爹呢?” 格日娜看着幼子的脸庞不知如何作答,她为李道驰紧了紧衣服,摸了摸他的胸口,确认丈夫给的包裹还在,然后拉住女儿的手,看着李妙清说道:“妙清,你记住,一会儿过了河,你带着弟弟,看顾好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下来知道吗?一直向西,知道你们碰到燕军,然后把你弟弟怀里的东西交给他们,明白吗?” 李妙清听着母亲的话顿时惶恐起来,她紧紧拉住自己母亲的手说道:“母亲,你在什么,你不能丢下我和弟弟,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定能一起离开这里的。” 格日娜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不舍,但也只能流着泪说道:“妙清,你听我说,现在追着我们的这些人应该还不知广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是谁,这样才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现在他们明显把我当做这个队伍里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和这里的大多数护卫必须留下来。如果我们一起渡河,那些探马就会冲过来放箭,我们在渡河时就是等箭的靶子,那时候谁也活不下来。我和大多数护卫留下,他们才能耐着性子留在这里和我们耗时间,等待援兵,你和弟弟才有机会活着逃走,你明白吗?这里距离锦州边界差不多还有三十里,一会儿等马喝足了水,你带着弟弟和三名护卫各带三匹马过河,过河之后拼了命的向西跑,无须再在意马,只要你们跑到了燕军的地界,你们就能活下去知道吗?” 李妙清还要再说什么,可马上被格日娜打断,“妙清,到了锦州,用你弟弟怀里的东西换一条生路,不要想着报仇。活下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娘亲和你爹爹也就放心了,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格日娜目光坚定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大女儿,直到她泣不成声的点了点头,才松了一口气。随后格日娜叫来了三名护卫,又安排了一番,如今跟在身边的这二十几人可以算是丈夫的死士,格日娜还是放心的。 一切都安排好后,三名护卫带着李妙清李道驰二人开始渡河。为了掩护他们,格日娜带着剩余的护卫向着跟随他们的探马发起了一次袭击,转移这些探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河边时,格日娜默默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对岸,在心中向着长生天为自己的一双儿女作着祈祷。 李妙清带着弟弟过河之后不敢有半分停留,立刻纵马向着西方而去。这次似乎真的是苍天护佑,一路上并未再有追兵赶来。又向西疾驰了约二十里,天已渐白,李妙清等人前方突然出现一支三十来人的马队,手下的护卫靠近后说道:“小姐,是燕军的游骑!”李妙清点点头带着几人停马等在原地,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燕军。 从远处迎面而来的燕军游骑眼看李妙清几人停马才渐渐接近,绕了一圈将几人团团围住,抽出刀对着李妙清几人。李妙清身边的三名护卫立刻也将腰间的刀抽出,李妙清急忙制止道:“将刀扔掉!” 这三名护卫犹豫的看了李妙清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燕军,终于将手中的刀扔在了地上。 李妙清率先下马,又将弟弟从马上接了下来,其余三名护卫也跟着下马。见到他们如此行动,包围他们的锦州军游骑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骑着马缓缓靠近,但并没有收起手中的武器,其中一名带队的自身什长上前用蒙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问话,李妙清抬手制止了手下护卫答话,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走上前,用略微有些蹩脚的大虞官话回答道:“我是广宁汉军千户李元伯之女,广宁内乱,我父带我等出逃,途中为躲避追兵失散,望诸位大人庇护我等。” 为首什长听完回话,眼睛一缩,他们目前还未接到从广宁突围而出的斥候,虽知广宁必然是生乱了,但还不了解具体情况。现在碰到了自称是广宁千户之女的李妙清等人,想来他们必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这让这位什长十分兴奋,但不等他问话,远处东方的天迹已经出现了蒙古探马的踪迹,为首的那名什长立刻对着李妙清几人说道:“上马,随我们走!” 李妙清刚要抱着弟弟上马,就听那名什长说道:“这个男孩我们来看护!” 说完冲着旁边的一名游骑使了个眼色,那名游骑立刻纵马向前,到了李妙清身边,自马背上一俯身就抓住了李道驰的衣领,单臂用力就将李道驰薅起,放在自己的马背上。 李道驰被这一吓立刻带着哭腔喊道:“阿姐!” 随着喊声眼泪也从眼眶中大颗大颗的落下,不过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李道驰的内心也似乎坚强了许多,虽然眼泪落下,但到底是喊了一声阿姐后就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带着李道驰的那名游骑发出一声嗤笑,也不说话,拨马转身向西而去。李妙清急忙飞身上马,凑到李道驰身旁轻声安抚了他几句,其余三名护卫也赶快上马,但马上被其余游骑用马身将他们与李妙清姐弟二人隔开。一众人开始有序向西而去,远处现身的蒙古探马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不敢太过接近,只得远远的缀在身后。 锦州军的游骑带着李妙清姐弟二人向西行了十里,又有几支游骑赶来,远方跟着的蒙古探马见此停了下来,他们不敢再跟,担心再跟下去就会一去不返,只得悻悻的停下返回广宁报信。 没了蒙古探马的尾随后,又向西行了十余里,李妙清几人被锦州军的游骑带到了一处草创的营地,这里是燕行云带着骁云卫一千精骑奔驰一夜后刚刚停下修整的营地。 锦州军的游骑将李妙清姐弟二人安置在一处,将另外三名护卫单独看押,随后便去禀报此事,很快李妙清姐弟二人便被带入营地中央的一处大帐之中。 李妙清姐弟二人随着人进入了营帐,只听前方那名士卒俯身抱拳行礼道:“殿下,人带来了!” 随后便让开走向一旁,听到殿下二字,李妙清不由得抬头去看,只见大帐正中的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玄色便服的年轻人,此刻正面带笑容的打量着二人。 在那年轻人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名穿着盔甲的将军,尤其右侧的那人更为骇人,身高近七尺有余,壮似铁塔,站在那里如山岳之将倾,看上一眼就压迫的人呼吸不畅。 感受到李妙清巡视的目光,这巨汉的目光立刻迎着李妙清的目光直直砸了过去,一瞬间李妙清就感觉似有一柄巨锤杵在了自己胸口,急忙低下头去,带着自己的弟弟李道驰跪在地上,“小女李妙清,广宁汉军千户李元伯之女,拜见大虞燕王世子殿下,特为殿下献礼,求殿下庇护!” 李妙清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包裹双手捧在手上,此物是她和李道驰来到军营后李妙清从弟弟那拿来的,李妙清悄悄打开看过,其内竟是一张沈阳地区详细的山水堪舆图。 李妙清不得不感叹自己父亲的明智,现在对于燕军来说确实没有什么比此物更有价值的了。若是李元伯拿着此物活着来到燕行云面前,献上此物说不定依然能换个一官半职,为此李妙清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真的早有投燕之意,否则怎么提早暗藏这张舆图。 站在燕行云身边的刘彪走过来,伸手抓走李妙清手中的包裹将其抖落开,见其内并无它物,只有一张叠起来的皮质舆图,刘彪不识字,并不识得,虽确定并无危险但也并没有直接交给燕行云,而是先递给了另一侧的叶庭圭。 燕行云对自己身边这位新进的侍卫统领的过分小心感到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叶庭圭接过舆图一看,眼睛顿时精光一闪,当即满脸兴奋的递到燕行云面前,燕行云看到后也是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抚摸着眼前的舆图,燕行云大卫开怀的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姐弟二人说道:“你二人皆起身吧!” 跪在地上的姐弟二人随后缓缓起身,一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波,使得姐弟二人皆是十分狼狈,脸上还挂着汗水泪水混合尘土干涸后的泥渍。 燕行云看着颇为狼狈的二人开口道:“知道你二人一路辛苦,不过现在营内的饭食还没好,你先讲一讲广宁城内发生了什么事,讲完了我让人带你们去用膳休息!” 李妙清只得快速的将自己父亲讲述的广宁城内事变的经过如实的复述出来,李妙清讲完之后,大帐内一片沉寂。燕行云听到李妙清的讲述也是感到万分惊诧,他着实没想到广宁城内的变故竟然如此之大,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荒诞。 那个在广宁深耕了十几载,和燕国边军纠缠对峙了十几载的齐格奇,就被人一刀杀死在自家的府邸门口,用的理由还是他要和自己见面意图叛蒙降燕。一瞬间燕行云甚至在想这是不是齐格奇给自己设下的陷阱,但看着眼前的姐弟二人,再看看手边的沈阳府堪舆图,燕行云又否决了这个猜想。 沉吟了片刻,燕行云难以置信的笑了笑说道:“好吧,李小姐你带来的消息着实令人震撼,你和令弟先下去休息吧!” 燕行云说完后,李妙清姐弟二人被带下去洗漱休息,营帐内燕行云看了看一旁一脸茫然还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刘彪,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叶庭圭。 叶庭圭此刻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正在消解着李妙清所带来消息的震撼,看着二人的样子燕行云自知和他们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下令道:“那就先安营休息吧!已经赶了一夜的路,即便李妙清所说属实,我们仅凭这一千骑兵也难以成事,等锦州军跟上来商议后再说吧!” 第36章 阵前偷袭 燕行云带人在原地扎营等了一天,赵山杰才带着锦州军赶来与燕行云汇合。这一天更多的消息传了回来,燕行云等人这才确信了李妙清的话。 俺巴孩那个疯子当真用个蹩脚的借口就杀了齐格奇,并且还在广宁城直接开禁屠杀劫掠了一天一夜。不止城内的汉人受到了屠戮,女真人和齐格奇的亲信部族也没能幸免。 当这些消息得到了前方游骑的确认,燕行云依然觉得有些荒唐,倒是赵山杰面对这些反而更为平静些。赵山杰对燕行云等人说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俺巴孩的行为放在蒙古人那边其实算不上太过离经叛道。 蒙古人的游牧天性历来就是强者为王弱肉强食,草原上为了牧场牲畜和女人发生什么样的冲突都是有可能的,反而是齐格奇此人因为一直崇尚汉化,行事作风更像汉人一些,所以才会认为俺巴孩也会恪守一些所谓的官场规矩。 但在赵山杰看来,俺巴孩最后可能都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毕竟齐格奇已经死了,而且他本就不得辽阳王的欢心,最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听完赵山杰的分析,燕行云明白了几分。不过此番齐格奇被一刀宰了,而广宁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但毕竟有俺巴孩坐镇,还有他带来的五千蒙古轻骑。对于燕行云来说进攻广宁已没有任何机会,只得无奈的和赵山杰商量撤军返回锦州。 不仅如此,他们这边撤回锦州,川州那边的兴中军自然也就没了偷袭的机会,看来最终燕行云折腾这一番只能是空耗粮草。好在燕行云还能安慰自己齐格奇这只老狐狸总算是死了,也算是除了一位劲敌。 就在燕行云下令准备撤军时,前方的游骑飞马来报,说是俺巴孩已经亲率五千骑兵出了广宁城,正朝着此地疾驰而来。 这令燕行云瞬间来了兴趣,俺巴孩率领五千骑来找燕行云的霉头,那么只要燕行云能够牵制住这五千骑兵,北方兴中军那边就又有机会趁机拿下懿州或者豪州,燕行云急忙找来赵山杰商量部署。 这次赵山杰倒没有反对,俺巴孩此来一定是为了示威而来,此时锦州军加上燕行云的骁云卫加起来有近八千精兵,虽然只有一千的骑兵,但肯定是不怕俺巴孩这区区五千人。这也就注定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要俺巴孩没有疯到用五千轻骑正面来冲阵,那么燕军这边自然留不住这些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 但俺巴孩也别想能在锦州军身上讨到些什么便宜,此时若是后撤,平白堕了士气军心不说,更有可能在后撤时被俺巴孩追上骚扰,那是更加麻烦。更何况此时锦州北边的义州军已经南下,距此不过三十里。 若只从沙盘来看,义州才是与广宁正对,双方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二十余里。只不过两者之间有山峦阻隔,不便行军,所以位处广宁西南方的锦州才成了与广宁直面相持的。 经与赵山杰商议后二人决定,带领锦州军再度前行十里扎营,令义州军到他们如今所在位置扎营作为后援控厄后方。 向东移营十里后,当日傍晚,俺巴孩已经带领手下骑兵赶到,因为天色已晚,双方没有发生冲突。俺巴孩扎营之后派人前来传话,约燕行云明日两军阵前叙话。 赵山杰当即表示反对,表示俺巴孩此人心性无常,难以揣测,但燕行云却觉得两军对峙的阵前俺巴孩耍不出什么花样,便应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太阳升起后,双方埋锅做饭。及至巳时初,随着阵阵战鼓响,双方出营列阵。燕军在西南,蒙古人在东北方,选在此时出营对垒,双方士卒皆不会被太阳直射双眼。 两方皆是久经战阵,任何的细节都在斤斤计较。锦州军于营前结圆阵,中间为燕行云和骁云卫的一千精骑,骁云卫另外两千步卒由方元修率领留于营寨内作为后援。 相较于燕军这边,蒙古骑兵那边就显得随意的多,只简单分了左中右三路。只不过俺巴孩在左右两翼各安排了两千轻骑,中阵反而只有一千人。 这也符合蒙古轻骑的作战方式,一旦开战,左右两翼迂回包绕,围绕敌军先用弓箭袭扰,然后不断以小股轻骑试探对方阵线,一旦对方阵线松动,便会向狼群一样扑上去将步兵的阵线撕开一个口子,让其余骑军鱼贯而入,分割步军。 一旦步军的阵线被冲散分割,那么面对骑兵就只有被追赶屠戮的下场。所以锦州军面对这些蒙古骑兵选择了更为稳妥的三层圆阵,三层刀盾手配合长矛拒马,内部辅以弓箭手四方照应,可以确保无论这些蒙古轻骑则怎么包绕袭扰,都拿锦州军无可奈何。 虽然锦州军面对这些蒙古轻骑结成圆阵看似只有挨打的份,蒙古轻骑环绕包抄,以弓箭侵扰,看似既能袭杀步军又无损自身,似乎只要耗下去骑兵就可以轻松磨死结阵的步卒。 但其实不然,因为骑兵的马力有限,他们想要取胜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使步军的阵线松动,并抓住机会一举撕烂步军的防线,才能击溃步军。 若是在一块耗时间,屡经战阵的精锐步卒可以结阵在原地耗上一天一夜。而骑兵的马别说一天一夜,以战场上薄阵的速度跑上半个时辰,再好的战马力气也耗的差不多了,跑上一个时辰这些骑兵就别想再骑在马背上了。 所以说如果这些蒙古的轻骑如果无法快速破开步军的防线,就得后撤休整。而且步军阵中的弓箭手也不是吃干饭的,双方对射,一方骑在马上难以被射中但弓箭的准头和力道就差,另一方站在地上而且用的石数更强的步弓,也说不上哪方更占优势。 锦州军正面让开一道出口,燕行云领着骁云卫一千精骑鱼贯而出,于阵前锥形排列,身后的锦州军阵线随即合并。对面俺巴孩也领着中军一千骑缓缓向前,双方相距约一百丈时停步,五十丈的距离可以让战马起步加速至极致,这个距离可以保证双方骑兵对冲时,交锋的那一刻可以施展出极致的战力。 此次俺巴孩带来的骑兵是实打实的轻骑,皆是身着皮甲,背轻弓胯弯刀。但燕行云这一千精骑确是身着铁甲,配有长枪。虽然并无马甲算不上重骑,这些人也大多是从燕京带来,战阵经验不多。但若是对面的骑兵胆敢与他们对冲,恐怕也还是要吃些苦头。 双方骑卒停马之后,俺巴孩带着一名扈从驱马前行。见此,燕行云也带着刘彪一人缓缓前行,叶庭圭带领着这一营骑兵开始戒备,一旦情况有异就开始冲阵。 燕行云与俺巴孩相距十丈之时,双方扈从停马,只有二人还在缓缓前行,最终二人相距一丈时两人驻马相对。大概是都对自己有着相当的自信,二人今日都未着甲。俺巴孩只在腰间配了一把长刀,而燕行云除了腰间佩刀还背负一把长弓。 两人相互打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俺巴孩先开了口问道:“你就是那个燕国世子?” 虽然俺巴孩的问话略显轻蔑,但燕行云并不生气,在马背上拱了拱手,刚要开口客套两句。可就在燕行云抬手行礼准备开口的瞬间,俺巴孩猛然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骤然向前奔来,电光火石间已接近燕行云,俺巴孩右臂前伸就向着燕行云抓来。 燕行云瞬间惊的脸色一变,他万没想到俺巴孩这个疯子,真的自大到了要跟他玩阵前单人擒将的戏码。来不及抽刀,燕行云只得快速向左侧一倒。即便反应迅速,可还是被俺巴孩抓住了右臂衣袖,好在燕行云没有犹豫整个人直接向着地上倒去,借着身体的重量挣断了衣袖,整个人也已一种狼狈的姿态栽倒在地。 燕行云倒地之后紧接着一个滚身,就将背后的弓拿在手里。来不及去看俺巴孩,燕行云直接张弓搭箭,一箭直射跟随俺巴孩而来的那名扈从。 那名看着俺巴孩前冲也跟着向燕行云冲来的扈从,没想到燕行云突然受惊落马后能如此迅速的反击,来不及躲闪格挡,被一箭正中咽喉,身子一歪倒下马去。 在另一边,未能擒住燕行云的俺巴孩与燕行云交错而过,而看到俺巴孩有所异动的同时,燕行云身后不远处的刘彪已经大喝一声冲着俺巴孩拍马赶来。 刘彪一身精甲,手持一柄双手战锤,锤头布满尖刺。这是刘彪成为燕行云亲卫后,特意请军中匠人为其量身打造的兵器。一般的长枪长刀对于技法要求较高,重量上对于刘彪也轻了些。所以遴选之后,刘彪选择了这柄长柄锤,长约六尺,精铁打造,足有十八斤重,常人难以用其挥舞厮杀,但在刘彪手中却可如臂指使。 刘彪持其在校场演武,身旁半丈之内如飓风过岗,无坚不摧,无物不碎,观之令人胆寒。此时的刘彪怒目圆睁双手持锤,向着俺巴孩袭来。 俺巴孩早已注意到燕行云身后那位身材骇人的魁梧巨汉,但他对自己依旧颇为自信,他看到刘彪和他手持的骇人铁锤,知晓其必然神力惊人。但俺巴孩推测其即便神力惊人,但使用如此沉重的武器,行动必然笨拙,自己只要稍作招架,寻到他的破绽亦可斩杀他。 所以俺巴孩并未将刘彪太过放在眼中,他对于燕行云能躲过自己刚才擒拿也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拿下这个未经战阵的毛头小子是手到擒来的事。 不过此时他也并不灰心,想着后边还有跟自己而来的扈从,即便他解决不了燕行云,自己斩杀这持锤大汉后,再拿住燕行云也不难。 几个呼吸间,俺巴孩已经临近刘彪,在之前与燕行云错身而过时,俺巴孩已将腰间宝刀抽出。俺巴孩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刘彪,只待其先行出手。 俺巴孩相信只要对面的壮汉持锤起手,那么自己就能勘破其招数间的破绽,化解攻势一招杀敌,只可惜俺巴孩太过低估了刘彪的实力。二人接近之时,刘彪双手握锤,借着马势对着俺巴孩就是一招势大力沉的横扫,出手之快速凌厉,好似他手中的铁锤是一根轻巧的木棍般,锤头速度之快竟在发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俺巴孩瞳孔骤然紧缩,匆忙间只来得及右手持刀,刀尖向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小臂抵在刀背上,刀尖接触刘彪挥来的锤柄时顺势向上一挑,整个人也顺势向后倒伏在马背上。 刘彪的铁锤从俺巴孩的刀身上滑过,括出一串火花,等到锤柄磕到俺巴孩刀把上的护手时,俺巴孩终于握不住手上的宝刀,虎口被刀身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崩裂出血,长刀也脱手飞出。不过好在经这借力一挡,俺巴孩好赖算是躲过了这一锤。 交错之后,俺巴孩骇然望向身后,他没想到燕行云身边的这个壮汉竟有如此神力。更令俺巴孩骇然的是,自己带来的那名扈从此时竟脖颈中箭倒在地上,而那个被自己轻视的毛头小子,正一脸气急败坏的张弓搭箭瞄向自己。俺巴孩急忙一个闪身藏于马腹,躲过了燕行云一箭,拨马向南逃离。 刘彪来到燕行云身边护着燕行云上马,二人也顾不上追击俺巴孩,上马之后折向北方纵马离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双方远处的骑兵,在看到自家主将情况有异的刹那就开始结阵提速。场中四人交手的片刻间,声如滚雷的马蹄声已经响彻这片草原,再在此处停留,就会被两股相向而行的恐怖洪流搅成碎片。 燕行云和俺巴孩分别向北向南,避开了双方骑兵即将交战的战场,而后折向自家主营,这时,叶庭圭已经带着骁云卫一千精骑和俺巴孩的一千中军轻骑撞在了一起。 俺巴孩的轻骑到底不敢与对面全身着甲,手持长枪的铁骑正面相抗,也是借着骁云卫的锥形冲阵顺势化为左右两翼,与骁云卫交错之后折返归入左右两军之中。 骁云卫这一千骑在交手之后,迅速折返分为两支分列锦州军左右两翼。双方这一次交手声势浩大,但由于蒙古骑兵的刻意避战,可谓雷声大雨点小,都没有什么太大损失。 蒙古人的骑兵就是如此,当你与他实力相当或者略强于他时,只要他想要避战你就很难抓得住他,而你若是无法抵挡他的袭扰,被他抓住破绽,他又能瞬间冲上来将你撕碎。 这还是如今被赶回关外草原,缺少铁器火药的蒙古骑兵。借此也可窥探当年随着成吉思汗鞭笞天下,用大量的铁甲与火器武装自己,可以正面击碎步兵结阵的蒙古铁骑是何等恐怖,何等的令人生畏。 燕行云和俺巴孩各自回阵后,双方皆知今日也算到此为止了。俺巴孩啃不动锦州军的防御,燕行云也拿俺巴孩这伙轻骑无可奈何,双方隔空叫骂一阵便各自回营。 第37章 气急败坏的世子与愤怒的达鲁花赤 回到大营之中,燕行云依然怒气难消。他实在想不明白,俺巴孩这个莽夫是怎么顶着他那颗愚蠢的脑袋活到现在的。一想起原本与自己斗智斗勇的齐格奇被这个莽夫一刀劈了,而自己又被这莽夫当众摆了一道儿搞得极其狼狈,燕行云就有一种极大的挫败感,这使得燕行云回营之后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 大帐之内,赵山杰叶庭圭方元修韩熊几人和锦州军中都统以上的武官皆在,不过此时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开口,去触燕行云的霉头。燕行云自然是觉得丢脸至极,但其实对于锦州军的众将来说,他们却是对这位年少的世子殿下多了几分尊敬。 燕行云前去和俺巴孩见面时,这些锦州军的武将们都是跟在叶庭圭的骑兵队伍里的,并未待在步军的圆阵中。所以当燕行云被俺巴孩逼落下马时,这些人可着实被吓了一跳。但他们也马上目睹了燕行云电光火石间,凌厉一箭射死了俺巴孩的护卫。 从赵山杰等人的视角中,燕行云仓皇落地,未曾站稳便张弓搭箭抬手便射,而所指目标应声落地,此等箭法着实称得上神射,就算将锦州军中最强的神射手找来估计也做不到更好。 要知道燕行云如今等几天后的六月初十才年满十六岁,如今便能将一石的强弓用的如此神乎其技。若是等他及冠成年之后,气力再涨,换上两石硬弓,在配上此等箭法,战场之上谁又能躲过他的锋矢。 叶庭圭方元修不用去说,韩熊当初迎接燕行云时也见识过燕行云的箭法,赵山杰等人就是听闻过燕行云箭法出众,但大多未曾当真,以为也就是身边人对于这位世子殿下的吹捧。 今日着实是让这些战场悍将都开了眼,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还真不是个花架子,这一手箭法除了天分,没有六七年的水磨工夫绝不可能达到,这位世子好武之名真是不虚。 大帐内众人大都低着头默默地以眼神交流,赵山杰给叶庭圭使了个眼色。叶庭圭没办法,张恪和高福都留在锦州,现在军中确实是只有自己与燕行云的关系最近,没办法叶庭圭硬着头皮开口询问道:“殿下,那俺巴孩就是个不通教化的野蛮人,您不必与他计较,如今在此与他纠缠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我们是不是返回锦州?” “返回锦州?决不能如此回去!”燕行云听完叶庭圭的话依旧满脸怒容的站了起来,今日他着实是非常的失态,可以说叶庭圭自从燕行云八岁时搬入建章宫后,就未曾见过他如此失态。 八年前燕行云刚满八岁,而他的幼弟,秦夫人的亲子燕行麟未满周岁。一天燕行云照常外出骑马,经过一片草丛时,一条蛇惊了燕行云的马。马儿受惊奔跑时还掉了一只蹄铁,这让马再次受惊也更加不稳,好在宫里养的马都是上等的好马,年幼的燕行云也并未惊慌死死的夹住马身抓住缰绳,终于在追来的护卫安抚下受惊的马安稳停下。 燕行云并未受伤,回宫之后不久,燕行云就听说为自己养马,负责更换蹄铁的那个太监畏罪自杀了。在那之后不久,燕行云便主动向父王请旨搬离了秦夫人的毓秀宫,住进了建章宫。 也是从那时起,年幼的燕行云清晰的感受到了王宫内外掩藏的恶意,懵懂的孩子开始变的清醒冷酷,变的善于隐藏自己不轻易展露自己的喜怒。 但这次也许是气恼自己明知俺巴孩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疯子,且刚刚用一招无理手坑死了齐格奇,但自己依然相信他不会在两军阵前搞手段,结果弄得自己极为狼狈。亦或是来到辽西之后,整日与这些血战关外的直人打交道,导致燕行云的心境也有所转变,总之,此次的燕行云着实无法压抑自己羞恼的情绪。 燕行云扫了一圈帐内的将领,咬着牙说道:“俺巴孩不是想玩吗?老子奉陪到底!叶庭圭!韩熊!” 听到燕行云的喝令,叶庭圭韩熊二人急忙上前领命。燕行云看着他们说道:“你们两带着所有的骁云卫骑兵以及锦州军的游骑去给我咬死俺巴孩,记住不要与他们正面交战,但也不能让他们后撤,不能让他们分兵。他们想要撤回广宁或者去往别处就给我冲上去咬住,如果他们想要交战就立刻撤回来!总之你们在前,锦州军步军在后,把俺巴孩这五千骑兵钉死在这!” 下完此令,燕行云转头看着方元修说道:“方元修,我亲书一封手令给你,你亲去寻找王远猷齐磊他们。告诉他们广宁的情形,告诉他们俺巴孩的五千人已被缠住,广宁也无其他力量。让他们带着兴中军务必拿下懿州或是豪州其中一城,俺巴孩不是屠了广宁城内的汉人吗?告诉王远猷和齐磊,下城之后给城中之人半日时间,向西往大宁府境内逃的可活,不逃的,往蒙古内部逃的无无论是什么人,统统宰了,劫掠之后,焚城!” 方元修不敢迟疑,震声领命,营帐内其余众将面面相觑,不过也没人再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俺巴孩这一招无理手着实将燕行云惹毛了,这口恶气不撒出来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而且燕行云也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所做的安排相当缜密,叶庭圭和韩熊手里的骑卒加起来虽然只有一千五百多人,但只是缠住俺巴孩不让他撤回广宁或者支援别处,还是没什么风险的。 而且就算叶庭圭等人的骑军有什么闪失,有锦州军以及还在后面压阵义州军一万多精锐步军压阵,俺巴孩这五千人就兴不起什么大浪。因此赵山杰等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此次与俺巴孩的会面着实憋屈,如此还以颜色也是正理。 之后的几天,燕行云让俺巴孩尝到了以往汉军面对蒙古骑兵的无奈。俺巴孩在那日未能擒住燕行云收兵之后,就想着回广宁。 不曾想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燕行云手下的骑兵就以标为单位撒了出来,在俺巴孩大营附近游曳。时不时有小股骑兵冲到离大营不远处放箭,摆明了不让俺巴孩他们后撤。俺巴孩派出去人想和他们较量较量,结果对面的燕军根本不接茬,只要你出营我就回撤,你回应我就再冲过来骚扰,像是苍蝇一样围着乱窜。 俺巴孩被惹怒后也想着靠手下轻骑的速度追上去,但只要他们追击,锦州军的步军就会出营列阵,燕军的骑兵就会缩到步军身后。 俺巴孩自然不敢绕过锦州军追击,他知道燕行云的身后还有一支义州军。如果他深入追击,被锦州军封了后路,被两军夹击,他这五千人起码要交代一半人在这里。 而且,俺巴孩并不知兴中军的六千轻骑早已开至川州,正在伺机而动。当初齐格奇得到线报后,只是猜测兴中军想要借机进攻懿州或者豪州,他定下诱敌深入之计后并未与别人明言,更没有向俺巴孩言明。 而俺巴孩到了广宁直接杀了齐格奇之后又在广宁城内肆虐了一天,听到燕行云到了广宁与锦州边界,就兴冲冲的带着五千骑兵过来会他眼中的毛头小子,根本没有在意其他地方的情况。所以此时,俺巴孩也只认为燕行云只是被自己气昏了头,跟自己耗上了。 既然如此,俺巴孩也不急着撤军了,他倒要看看燕行云能和他耗多久。辽西两支精锐边军被自己拖在这里,俺巴孩已经在想着要不要派人通知一下折连川万户府,让他们从北方刺一刺大宁府北方各州,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机会给这些关外的燕军找些麻烦。 两边就这么颇为默契的开始对耗,每日双方都派出小股骑兵骚扰对方,偶有交锋也是接触一下立刻分开都不恋战。时间很快就来到六月初十,燕行云十六岁生辰,这可能是燕行云过的最为特殊的一个生辰,没有筵席,没有贺词。 清晨早早吃过早饭之后,燕行云换上普通骑卒装束,混在一标骑军中出营开始他今日的猎杀行动。这几日燕行云皆是如此,混在骑兵队伍中,遇到对面的蒙古骑兵趁机双方临近之时挑选目标以弓箭袭杀,这三两日光景,已有七名蒙古骑兵被燕行云从马上射落。 这边燕行云在和俺巴孩对耗,北方二百里外,王远猷和兴中军指挥使正带着六千轻骑向着豪州急进。当初燕行云在锦州接到前方烽火传信得知广宁有变时,也派人知会了王远猷二人,他们二人接到传信后,就带着着兴中军悄悄来到大宁府与广宁交界处等待时机。 当方元修找到二人传达了燕行云的命令,通报了广宁城的情形,王远猷就和齐磊商定,将目标定为更靠东方的豪州。懿州虽然更近,但与折连川万户府的宁昌城更近,还有一支女真千人队,加上守城的仆从军,人数加起来有接近三千。 而豪州的蒙古千人队被齐格奇调走,齐格奇被杀后这支千人队被俺巴孩调入了广宁城。现如今的豪州只有大约一千五百余仆从军守卫,兵力极为空虚,靠着六千轻骑打一次快进快出,风险不大。 计议已定,王远猷和齐磊就带着人轻装急进,直扑豪州。初十日夜间,王远猷等已经临近豪州城。齐磊带着大队人马在城外五里稍作休整,王远猷亲率一千轻骑和方元修一同悄悄摸到了豪州城东。 因为大宁府在广宁西面,所以豪州城东门的防守更为松懈一些。方元修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斥候换上蒙古人的服饰,悄悄摸到城门下,借着抓钩绳索攀上了并不太高的城墙,悄然解决了城门守卫,毫不费力的就拿下了城门。 随后,子夜时分,齐磊按照事先约定,带着大队人马在豪州城西门外鼓噪佯攻,吸引城内注意,王远猷则借机带着一千人从东门杀入。一个时辰后,豪州城就被拿下,整个兴中军的伤亡不到一百人。 破城之后,王远猷和齐磊没有费力的派人传话张贴告示,简单的杀光守军后,将兴中军一分为三。王远猷,齐磊,方元修三人各带一部,分别控扼北、东、南三门,从城门出开始向着城内开始劫掠财货,点燃房屋。告诉每一个见到的人,让他们从西门向着大宁方向逃,到了大宁府境内有人给他们分配田地,帮助他们定居,留在城中顽抗的死路一条。 很快豪州城就像是一口装满沸水的大锅开始沸腾起来,无数的人争相从西门逃离,不少人被踩踏致死,还有跑的慢的被兴中军毫不留情的斩杀。 这些逃跑的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全部逃向大宁府,不过王远猷他们也管不了这许多,尽快劫掠焚城之后,他们要尽快返回川州,兴中军毕竟是辽西唯一一支成建制的机动骑兵,容不得有半分闪失。 经过一个白天的肆虐,豪州城能被搬走的财货被兴中军洗劫一空,全城也被兴中军点燃。废墟之外休整一夜后,兴中军带着抢来的财货开始迅速向着川州回撤。 两日后,燕行云接到了王远猷送来的将要攻破豪州的消息,这是王远猷他们抵达豪州城下开始进攻前就派来传信的。接报之后,燕行云立刻收拢队伍,开始后撤,同时传令后方的义州军撤回义州。 俺巴孩见到燕行云开始率军后撤还以为这个年轻世子终于发泄完了心中的怒气,还派人前来挑衅,不过燕行云并未理会他。俺巴孩到底也没有想和燕行云再耗下去,派人挑衅一番确信燕军后撤后,也开始带人向着广宁撤退。 只是第二日,当俺巴孩终于接到豪州城被燕军攻破付之一炬的消息后,俺巴孩才终于明白燕行云将他耗在原地数日的用意。 暴怒的俺巴孩立刻带人去追燕行云,只是当他终于再次看到燕行云的身影时,燕行云已经带着锦州军回到了锦州境内,并渡过了凌河,在凌河西岸好整以暇的等着俺巴孩。 燕行云见到气急败坏追过来的俺巴孩,只从容的取下弓箭,用箭将一封书信射到东岸,笑着冲着对岸的俺巴孩挥了挥手,随后拨转马头离去,锦州军也开始有序的向着锦州进发。 派人取回带有书信的箭矢,俺巴孩一把扯下书信,将信展开,宣纸之上只写有八个大字:“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俺巴孩虽不会说汉话,但简单的汉字还是识得的。盛怒的俺巴孩将手上的信纸扯碎,抽出腰间的宝刀,指着对岸大声怒吼:“该死的汉人,等着吧,你们的来日不长了,很快我就将带着长生天的勇士们,踏平锦州!” 第38章 李家杨柳 双方隔河相望之后,终究是都拿对方无可奈何,只得各自撤军。俺巴孩自是怒火中烧,返回广宁之后也不想着回沈阳,反而想着再次从沈阳调兵前来,准备到锦州城下给燕行云点颜色看看。 虽然俺巴孩在那边磨刀霍霍,但毕竟也不是马上就能兵临锦州城下,而且只凭俺巴孩沈阳万户府一地的力量,还是啃不下辽西这块硬骨头的。因此燕行云并未太过在意俺巴孩放下的狠话,即便俺巴孩带着大兵压境,只要锦州军进城坚守,俺巴孩最终也只能是到锦州城下晃悠两圈。 回到锦州城后,燕行云好好的歇了两天。王远猷还没回来,等王远猷返回锦州,燕行云还是要仔细了解一下他们兴中军这次的收获,然后写个折子说明此次用兵事宜。 此一回调用了辽西三支驻军在外面晃悠了将近半个月,靡费粮饷又是一笔开支,也不知兴中军从豪州劫回了多少财物,不过兴中军到底攻下一城,该给的犒赏还是不能少的,也不知犒赏过后还能剩下几分。不过借此机会向朝廷请功的折子上还可以以防备蒙古人报复为由,请求父王多拨些军饷,加快大宁府各州卫军的扩建。 本来与齐格奇的会面让俺巴孩这么一搅合,两方关系更加紧张,若是过上几个月俺巴孩真的率兵前来,那么今年和辽东的贸易往来必然大受影响,这令燕行云更加头痛。 燕行云正坐在书房思考间,高福带着李妙清从门外走了进来,那日李妙清姐弟被带回燕行云的大营,献上沈阳万户府舆图之后,燕行云就派人将他们姐弟二人和那父亲的三名扈从送到了锦州自己的临时府邸。燕行云回到锦州后许是太累了,一时都忘了他们姐弟二人,还是高福提醒他才想起还有这么档子事要解决。 在锦州城住了十余日的李妙清已经换了一身汉人服饰,梳着一个简单的同心髻。那日李妙清刚刚逃到燕行云的大营时,可谓狼狈至极,燕行云也没心思仔细看她,今日再见才发现其容貌清秀,虽算不上惊艳,但眉宇间有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如今李妙清虽然穿着一身朴素罗裙,纤细的身条如初春杨柳,但却能让人隐隐感觉到其消瘦的身形下藏着一股劲风不折的坚韧。 李妙清随着高福走到书房内,向着燕行云款款下跪行礼,“民女见过世子殿下!” 轻柔而清冽的声音传入燕行云的耳朵,燕行云露出一脸和煦的微笑说道:“李小姐不必虚礼,请起吧!”听到燕行云的话语李妙清款款起身,低着头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燕行云开口说道:“李小姐,你带来了舆图对我来说极为宝贵,这可惜令尊和令堂都没有消息,恐怕已遭不测,对此我需要向李小姐道一声歉。此次广宁剧变,背后还是有我的推波助澜,才致使李小姐横遭巨祸。”说完,燕行云就看着李妙清,等着她的反应。 李妙清听完燕行云的话缓缓抬起头,直视燕行云的目光,冷静而真挚的说道:“殿下,民女虽生于军伍之家,还是长于蛮夷之地,但家父毕竟是汉人,府内也请了先生为我和弟弟授课,我之前虽然凶顽愚钝,但终归是读过一些诗书懂得一些道理。家父之前与殿下为敌,各为其主,战场想对自然是各凭手段愿赌服输,无论是何等的阴谋诡计皆是应敌之策,既是生死之敌,必要拼死以博,这无可指摘,民女自不会怨恨殿下。” 李妙清此语说的真挚,也一直直视着燕行云的双眼,一片坦荡全无作伪,说的燕行云也是微微点头。见燕行云信了自己的话,李妙清接着说道:“民女心中有怨有恨,怨的是齐格奇身为一地之主却护不住自己的臣属,恨的是俺巴孩为一己之私冤害同僚妄加杀戮。齐格奇死了,我的怨也只能随风付流水,但俺巴孩这个恶狼还活着,我此生必尽全力诛杀此獠,以报此杀父杀母之仇!” 说到此处,李妙清再次跪倒在地请求道:“殿下刚才曾言,我献上的舆图极为宝贵,小女想以此换取殿下一个恩典,望殿下收留我姐弟二人,小女愿为奴为婢,只求殿下给予我胞弟一个机会。若他日后成器,望殿下能将其收入麾下,将来有朝一日殿下克服辽东,希望殿下能给我胞弟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燕行云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女,对她的一番话颇为震惊,他没想到李妙清会提出此等要求。思考了一番,燕行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李妙清,你今年多大年岁?” 李妙清答道:“回殿下,小女生于天盛十六年三月十七,今年刚满十五岁,及笄之年!” 燕行云接着说道:“及笄之年,大好年岁,李妙清,你献上的那张舆图,应是你父亲冒了极大的风险为你们准备的退路。我可以让你们姐弟两一辈子衣食无忧,如果不想生活在这关外,我也可以让你们去关内生活,给你们姐弟一座宅院,几十亩良田,带上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三名扈从死士,足够你们姐弟安稳一生了。我虽与你父未曾谋面,但他既然肯为了你们姐弟自己互动赴死引开追兵,想来也是希望你们姐弟安稳的过完一生的。至于俺巴孩嘛,若是有朝一日落到我手里,我自然是会杀的,那样你的大仇也算是报了,何必非要留在这关外呢?” 李妙清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依旧坚毅,说道:“殿下所言我都明白,但为人子女,若父母为恶贼戕害却无动于衷,不思报此血海深仇,与禽兽何异,纵使苟活终老,死后又以何面目奔赴黄泉,望殿下成全!” 燕行云又问道:“那你的弟弟可愿意,他如今尚且年幼,他日后愿意去战场上过九死一生的生活吗?他若是不成器又如何?” 面对燕行云此问,李妙清没有半分犹豫答道:“我弟道驰虽未满十二,此前也颇为顽劣,但头脑机灵,弓马也算娴熟,他身为李氏独苗,自要担负起为父母报仇之任,若他实在难成大器,小女也曾学过几天骑射,大不了将这一条贱命还与父母,也算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坚定决心不改的少女,燕行云也不再多劝,笑着说道:“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就成全你,但既然你也说了为奴为婢,那我也依你。你弟弟就现在府中养马,正好如今府内养马的也是个有点学问的,你可以让你弟弟先跟他学点东西。当然我一开始的承诺也作数,哪天你们姐弟二人后悔了,就自己找高福去说,他会安排你们姐弟去关内过安稳日子!” 李妙清在听到燕行云答应的一刻,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一直压抑的泪水也从眼眶中夺眶而出,想再说句谢恩的话也难以说出,只得再叩首后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燕行云看着消失了在书房门外的消瘦身影,暗暗嘀咕道:“天盛十六年,壬午年,天干属水杨柳木,倒真是如水边杨柳,疾风不倒,坚韧似铁!” 第39章 平静的朝堂 当时隔两个多月,燕行云抵达辽西后的第二封捷报送到燕京的朝堂之上后,朝堂上的反应与第一次大不相同,前一次毕竟只是小打小闹的清剿了几百匪徒,而这一次则是实打实的攻下了敌方一城,虽然受限于兵力制约,只是下城劫掠,但这也是自燕维疆即位燕王以来难得的大胜,朝堂上以老相沈熙之为首的支持燕行云这位燕王嫡长子的大臣们自然对此次大胜大为吹捧,甚至想要以此向大虞朝廷报捷。 但朝堂上并不全是吹捧之声,这些异样的声音并不全是秦弛一党,最先发难的反而是平日里也算是沈熙之一党的燕国行在户部尚书孙文韶,这位燕国重臣朝廷砥柱是大虞天盛五年的进士,是江南寒士,当时前宋尚在,但孙文韶深感宋廷腐朽,毅然从江南跑到了洛京参加了大虞的科举,当时大虞为了招揽天下人才,太祖下恩旨南方士子若有意来大虞为官,无须在大虞参加乡试获得举人身份,只要有宋廷的秀才功名即可参加大虞的会试。孙文韶虽只得了二甲,但在翰林院坐馆一年便被选为户部员外郎,天盛十五年大虞分三路北伐时,孙文韶负责为燕骥一路提供粮草军需,燕骥封王之后,孙文韶也留在了燕国担任户部左侍郎,祥嘉五年,年仅四十二岁便成了燕国的户部尚书,从此主政户部十余载。 孙文韶显然不会对燕行云有什么成见,主要是燕行云这次所谓的大捷其实并无太多实际的收益,兴中军虽然劫掠的豪州城,但关外蒙人的城池并无太多财货,此次所获也不过抵了三军出动的军饷以及兴中军的犒赏,而且这之后肯定要面对蒙古人的报复,燕行云也在奏章里写明为防止蒙古人报复要加速建立各州卫军,问题就出在这里,燕国的军费开支本就不能自给自足,要靠大虞朝廷供给一半,但大虞朝廷只会给付在大虞兵部造册录名的野战边军,像辽西就只有五支边军能获得大虞朝廷给付的一半军饷,其余州县所招募守城的军士乡勇全部由燕国自己供养,燕行云想要建立的卫军无疑也需要燕国户部自掏腰包,但燕国的户部确实没有太多的余财供燕行云去折腾,所以他这个掌管燕国钱袋子的人自然要说话。 只是这次燕行云毕竟算是打了个大胜仗,虽然并无太多斩获,但明面上该夸还得夸,而且孙文韶也算是老相一派之人,所以孙文韶也只能委婉的向燕维疆建议道:“王上,世子此次立功甚大,理应褒奖,然就如世子在奏章中所言,蒙古鞑子此次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世子留在辽西风险颇大,不如就此将世子殿下召回燕京,以保万全!” 依孙文韶所想,燕行云在辽西整出这些事无非是想着多立些功勋巩固自己的位置,那么只要燕行云留在辽西一天,那么辽西就别想有一天太平,而且燕行云也必然会不断地提出要扩军备战,将来说不定还要攻打辽东,到时候所需的钱粮最终还是得落到他这个户部尚书头上,那是才是真的头大,燕国一年的赋税加在一起折成纹银也不过五百万两,这还是这些年老天眷顾,没什么大灾,还得靠着朝廷贴补边军军饷才能勉强度日,若是还放任燕行云在辽西折腾,孙文韶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以后悲惨日子了,所以孙文韶急迫的想要这位世子殿下返回燕京。只要燕行云离开辽西,那所谓的扩编卫军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以燕维疆和王公武的微妙关系,以后辽西的军费说不定还是能少拨点。 这倒不是孙文韶跟王公武有什么私怨,相反他心中对于这位在关外苦撑十余载的定远侯也是十分的敬重,只是他深处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上,上上下下全是跟他要钱的手,前前后后皆是嗷嗷待哺的嘴,他也是没办法,只能是尽力当好这个缝补匠。 孙文韶说完,朝堂上顿时有不少大臣附和,这些人里心思各异,有些是真的担心燕行云在关外遇到危险,想让他回到燕京,也有秦弛一派的人则是担心燕行云在辽西再立功勋,毕竟这位世子殿下初到辽西不到一年就两传捷报,虽然不是什么震人心魄的大胜,但这样下去燕行云的地位无疑会更加稳固,那他们这些人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一时间,两拨人都希望燕行云回到燕京。 燕维疆看着下面的臣工,内心也有些犹疑,他内心也有些担忧长子的安危,但另一方面,燕行云到辽西这几个月做的着实不错,加上上次册封世子时朝廷的礼部左侍郎李宗义回去后将老相的意思传递给了当今天子,如今朝廷拖欠燕国的军饷皆已到位,燕维疆想象着进一步巩固下辽西的边防,有燕行云这个世子在辽西,一来可以展示燕国朝廷对于辽西边军的重视,二来为辽西多拨付些军饷扩军的阻力也会小些,一但燕行云这个世子撤回来,再想从户部里扣些钱可没那么容易。 另外,虽然燕维疆对燕行云两次的捷报表现的都十分满意高兴,但他内心也知道这不过是两次小打小闹,他还是想自己这个长子能真的在辽西摔打历练一下,毕竟将来燕国这个重担还要交到他的手上。至于燕维疆内心深处不想让燕行云回来的原因,则是自从燕行云去了辽西之后,朝堂内的氛围似乎轻松了许多,也许是支持燕行云的臣子们觉得世子大位已定,而秦弛一党的则是因为辽西、行云远走辽西,眼不见为净,双方这几个月来都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老相沈熙之和秦弛也不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这样燕维疆的耳朵清闲了不少,燕维疆内心深处生怕燕行云一旦返回燕京,两方再次剑拔弩张,当然这个原因也许燕维疆自己也不真正清楚,或者说他故意不去想清楚,把这内心深处的想法隐藏,披上一层想要历练长子的外衣。 燕维疆心中难以决断,不由得看向了站在前面的老相,只不过今天的沈熙之尤为沉默,对于燕行云的这份捷报未发表什么意见,听见孙文韶建议将燕行云召回燕京也没什么反应,此刻垂着头微微眯着双眼好似在打瞌睡。燕维疆有些无奈,刚想着开口询问下老相的意见,站在老相身后一排的兵部尚书杨衡先开了口。 在大虞和诸藩国朝廷中,兵部都是六部中垫底的存在,大虞的六部一般以吏户礼邢兵工排序,因为枢密院的缘故兵部的存在就比工部高上一等,大多只能负责些兵员造册,宫廷车驾,武库堪合等事,反倒是在燕国,因为未设枢密使,两位枢密同知又外领防御使,所以燕京的枢密院反倒像个摆设,兵部的职权更大些,隐隐有排在刑部之上的势头。 只见杨衡上前一步拱手说道:“王上,臣认为此时不宜召回世子,世子前往辽西不足一年,虽有所建树,但若是立些功劳便召回,在外人看来未免有作秀之嫌,而且若是以担忧蒙古人报复为由召回世子,世子恐也不会愿意,而且必然会影响辽西诸军的士气,臣认为辽西有定远侯坐镇,蒙古鞑子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若是担忧世子安危,可以令世子常驻大宁,由定远侯看护,想来不会有什么闪失,而且即便辽阳王大举入侵,关内驻军也可随时支援,而且臣认为,世子所言的新编卫军之事十分在理,卫军编练成行,即可屯田亦可卫城,辽西的兵力也得到充实,辽西的防御也将更加稳妥!” 杨衡一番话说到了燕维疆的心坎里,不由的微微点头表示认同,这让孙文韶听的眉头紧皱,心道你杨衡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上讨王上欢心,下合辽西驻军的心意,可这钱粮军饷从何而来,到头来还是要户部去筹措,当即想说再说些什么,可燕维疆也看出孙文韶的心思,有心堵他的嘴,可老相还在一旁装瞌睡,于是便问起了一旁也未曾出言的秦弛:“秦弛,你有何想法?” 秦弛的官位在两个月前已经被燕维疆恢复,如今的御史台只有秦弛一位左御史大夫,自从张琰案发后,右御史大夫一职就一直空置,所以在如今的朝堂之上,秦弛只位居老相沈熙之一人之下。秦弛听到燕维疆发问也没有迟疑,当即说道:“王上,臣觉得杨尚书所言有理,世子殿下当初出镇辽西时曾言要依先王遗志,克复辽东,如今有小功,但细究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太过亮眼的功绩,想来世子此时也必然不愿就此返回燕京,王上还是应该让世子殿下再历练一段时间,将来也好协助王上处理朝政。” 孙文韶听到秦弛此番言论,更是眉头紧皱,按理说秦弛并不会希望燕行云待在辽西,他不可能不明白,燕行云在辽西多待一日他和辽西的驻军就会亲密一分,而且秦弛还赞同了燕行云扩编卫军一事,这更是会助长燕行云的羽翼,孙文韶一时摸不清秦弛的想法,不由得将目光看向了立于众人之前的老相,但老相似乎还在瞌睡,像是没听到众人的言语,像一尊入了定的大佛一般。 燕维疆也又看了看沈熙之,见他依旧没什么表示,索性也不去问了,下旨令燕行云返回大宁城,和王公武待在一起,并告诉孙文韶再调拨一笔钱粮运到辽西,以供燕行云扩编卫军一事,孙文韶有苦难言,但见燕维疆决心已定,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领旨。 此间事议定,燕维疆转身回了后宫,众臣也依次退出承天殿,沈熙之出了殿门就上了小轿,这是燕维疆对沈熙之的恩赏,自燕维疆继位后,就给了沈熙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相在王宫内乘坐二人抬舆的恩典,除沈熙之外无人再获此殊荣。二人抬着小轿很快来到王宫门外,沈熙之直接坐上了自家马车回府,期间没有与任何人交流,之后的秦弛亦是如此,两位燕国朝堂的领头羊都走了,其余人也没什么交谈的兴趣,纷纷散去。 因为燕维疆不设早朝,所以基本只在每日辰时在承天殿接见六部尚书、通政使、大理寺卿几位朝廷重臣议事,有重大事宜才会在每月初一、十五大朝时与百官议事,所以今日议事在场的大臣也就十人,但朝堂的事无论在场的人有多少,都会像风一样,迅速吹遍整个燕京。今日上午议事的情形也很快在百官中传开,这令许多人更为不解。燕国的储位之争一直没有正式浮出水面,一来燕行麟年岁太小,还看不出是否有过人的能力,双方的矛盾刚刚有所激烈,就发生了燕行云遇刺一事,紧接着燕行云就被立为了世子,这让秦弛一党的人只能更为低调的谋划。 在燕国的朝堂中,除了沈熙之和秦弛这两位可以说明确的分庭抗礼,其余六部尚书其实都没什么明确的表示,一来这几位重臣皆是举足轻重之人,有的如孟益还代表了燕地大族的势力,并不会轻易的将自己卖了,即便心中有所倾向,也不会表现的太过明显,真正剑拔弩张的反而是一些下面的人,这些人里面有秉持着嫡长继承的老派文人,也有想要博一个前程的投机之人,也有的是受沈熙之秦弛的提拔,早已绑上二人战车的。这些人在得知今日朝堂上的议事情形时,可谓都是一头雾水,沈熙之手下的不明白老相为何不表态将世子召回燕京,放任燕行云留在关外危险之地,秦弛手下的不明白这位御史大夫吃错了什么药,放任燕行云留在关外发展自己的羽翼,不过这些混迹朝堂的聪明人大多明白一个道理,枪打出头鸟,既然两位大人物开始默契相处,他们这些人也都纷纷偃旗息鼓,各自干好分内的事,这个时候,谁沉不住气,一定没什么好下场,于是此时燕国的朝堂,更显得一团和气,天下太平。 第40章 涌动的暗流 深夜,秦府的书房内,秦弛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没在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就平静地坐在屋内,似在等着什么。一直到了亥时初,还是府内的管家领着辽阳王在燕京的那个暗探头目金大茂走进了书房,这次金大茂是一人前来,进入书房后,金大茂小心的向秦弛见了个礼,“小人拜见大人,多谢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相见!” 秦弛抬眼看了看金大茂,金大茂还是那副痴肥谄媚的模样,秦弛示意金大茂在一旁坐下,管家端上两杯热茶后就识趣的退出了书房,等到屋内只剩二人时,秦弛才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急着要见我,所为何事?” 金大茂谄媚一笑,上半身向秦弛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辽阳王想送大人一份大礼,我们可以帮大人让那位世子殿下永远留在辽西。” 秦弛听到金大茂此语,颇为嘲讽的扯了扯嘴角,端起茶杯悠闲的喝了一口茶,一点不为所动。金大茂见此也只能接着说下去,“秦大人,实不相瞒,你们这位世子殿下此次的行为令辽阳王十分恼火,我们肯定不会就此作罢,辽阳王已经决定一定要拿下辽西,拔掉你们楔进关外的这颗钉子,到时候大人只要稍作配合,迟滞下关内援军的的动作,我们一定把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殿下留在关外,除了大人这一心头大患,介时燕王就只剩二殿下一个儿子,那么将来的燕王之位必定是二殿下的。” 秦弛听着金大茂的话,依然不温不火的说道:“然后呢?葬送辽西三万多边军,将辽西拱手让给你们?然后宣化府在关外独木难支,最终被你们全都逼回长城之内,由着你们这群鞑子四处点火,任意劫掠?” 听着秦弛嘲讽的话语,金大茂也只是平静的回应道:“秦大人,我们双方总归是敌对的,我们的合作自然都是为了有利可图,我们拿下辽西,顺道帮您除去燕行云这个心腹之患,双方都是赚的,至于您担心的事,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若是您有手段自然可以将辽西再夺回去,但若是让燕行云以后承继了燕王位,就算整个辽东全归了燕国,就算连上都也归了燕国,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到时候最好也不过是落个全家流放的下场,我可是听说那个被全族流放的张琰的孙子张恪,如今在燕行云手底下,若是将来燕行云得了势,恐怕您想求个张家的下场也求不得吧?” 秦弛听到张恪的名字眼神里精光一闪,思索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你们具体的计划,而且我只是御史台的官,可管不了行军打仗的事,你们想我如何为你们拖延时间,你们真能拿下辽西吗?王公武可不是好捏的柿子,你们这些人也没少在他手里吃苦头。” 金大茂见秦弛松口,脸上顿时挂满了灿烂的笑容,赶紧说道:“这个我们都想好了,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辽阳王会亲率大军从上都南下,威逼密云,这样就能牵制住关内以及宣府的驻军,我们还可以交战时略略败上几阵,将关内燕军引出长城,大人也可安排几名军中亲信,我们送他们几场军功,也好为大人您培植军中势力,等到关内的驻军除了长城,短时间内无法回援辽西,我们以精锐突袭辽西,秦大人你只要保证别让燕行云提前缩回关内,在我们威逼密云佯败时给燕王吹吹风,让关内的燕军踏出长城追击,我们一定保证将燕行云留在辽西。” 秦弛听着金大茂的叙述皱紧了眉头,思索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说道:“倒是有几分可行性,但是在你们出兵之前,我要知道你们所有的进兵路线,所带的兵力,你们必须如实告知我,否则我不会在朝堂上为你们打掩护!” 金大茂有些为难的说道:“秦大人,您这就有些为难小人了,将这些机密如实告知,那岂不是将我们完全暴露在您的目光之下,万一您设下圈套,那我们岂不是?” 秦弛冷冷一笑,直接打断了金大茂的话,“我能给你们设下什么圈套,我反而担心你们在给我设套,若是你们不是冲着辽西去的,而是冲着燕京禁卫来的呢?让我配合你们将燕京的禁卫调出长城,你们设下圈套以此来重创燕京禁卫,那我必然被王上问罪,我必须要确认你们是真的冲着辽西去的,你刚才也说了,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除掉燕行云,那么给你们设个圈套,杀你们几把几千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们若是诚心与我合作,那你们根本不必怕什么!” 金大茂低着头思索了半晌才回答道:“秦大人,此事小人无法做主,不过小人可以将您的意见转达给辽阳王,请大人等我的回信!” “辽阳王?”秦弛听到金大茂的回答却露出了嘲讽的微笑,“那个十几年前被自己的亲弟弟打断一条腿的断脊之犬还能有今日这般的雄心壮志?” 金大茂听到秦弛的话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问道:“秦大人,你此话是何意,为何要言辞冒犯我主?” 秦弛盯着金大茂的眼睛说道:“金大茂,别装了,辽阳王自从争汗位失败之后,沉溺酒色十几年,还能有今日的雄心壮志想要夺取辽西?让我猜一猜,你背后真正的主子恐怕是辽阳王那个大王子,你们那个征东元帅府的达鲁花赤博日格德,我猜的对吗,金先生?” 金大茂面色一变,不过并没有回答,秦弛则接着说道:“博日格德是你们辽阳王明里帖木儿的长子,不过按你们蒙古人幼子守家的传统,恐怕他想顺利继承辽阳王的王位也是不易吧,所以也想着拿下辽西这个机会巩固自己的地位,我猜的不错吧金先生?” 金大茂依旧不正面回答秦弛的问话,只是面色阴沉的问道:“秦大人,事已谈完,小人能否告退了,辽阳王还等着我这边的回信!” 秦弛见此也不再为难,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金大茂快速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秦弛的书房,金大茂走后,秦弛面带笑容的饮了口茶,随手拿起一本《庄子》看了起来,当看到天运篇中‘故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这段时,秦弛不禁轻笑出声。 另一边金大茂从后门出了秦府,脸色阴沉的钻进马车,马夫立刻轻扬马鞭,马车缓缓启程,昏暗的车厢内,金大茂忽然收敛了阴沉的脸色,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金大茂心中暗道:“这些只知道勾心斗角的汉人,总爱自作聪明,他们只想着辽阳王将大王子派去了苦寒的征东元帅府,就想着一定也是宠溺幼子想着废长立幼,殊不知辽阳王从没有这个想法,大王子一直是继位的不二人选,自己这些人也是辽阳王交给大王子管辖指挥的,这些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汉人,早晚要为他们的自大付出代价!” 半个月后,广宁城,俺巴孩在原先齐格奇的府邸中纵情享乐,这一个多月来,俺巴孩一直留在这里,还不断从沈阳向着广宁调拨粮草军马,想着要给燕行云一些教训。 俺巴孩这几日心情不错,手下的兵马粮草已经调拨到位,马上就能启程进攻锦州,就算拿不下锦州这座重镇,也要将燕行云困在城中十天半个月,出一出心中的恶气,为此,俺巴孩今日让手下找来了十几名舞女在齐格奇原来的府邸中设宴宴请自己手下的几名大将,众人正在喝酒享乐间,客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壮汉带着十几名扈从径直闯进了大厅之中,将舞女们瞬间冲散,一旁的乐师们见此也赶忙停下了演奏,面带惊恐的看着来人,心中暗暗惊诧,究竟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扰了俺巴孩的宴席。 俺巴孩正喝得兴起,突然听到乐师的演乐停了,才抬头看向大厅,只见一群人正大踏步的向前,俺巴孩一时没看清来人,顿时大怒,拍案而起,刚要破口大骂,来人已经走到近前,淡淡的看了俺巴孩一眼,俺巴孩这才看清来人,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来人正是辽阳王的大王子,征东元帅府达鲁花赤博日格德。 俺巴孩的酒瞬间醒了,急忙从桌案后面走出,站到下面,其余几个参加宴请的蒙古大将也及时的站到了俺巴孩身后,几人整齐的右手抚胸向博日格德行礼,博日格德坦然地在俺巴孩的座位上坐下,将俺巴孩用过的酒碗中剩余的酒水倒掉,然后伸手拿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然后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桌上的小刀,割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烤羊腿,扔进嘴里大口的咀嚼起来。 俺巴孩见此,急忙挥挥手,将其余几位将军和那些舞女乐师统统赶了出去,屋内只剩俺巴孩和博日格德带来的护卫们,俺巴孩走上前去,为博日格德倒满一碗酒,才问道:“王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博日格德都没正眼看向俺巴孩,接着用手割着眼前的烤羊腿说道:“把你的人全都给我撤回去,广宁依旧只留五个千户!” 听到博日格德的吩咐,俺巴孩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疑问,立刻低头领命,这种态度终于令博日格德露出了笑容,抬手拿起俺巴孩倒满的酒碗喝了一口,俺巴孩见此也是松了一口气,俺巴孩想过自己冤杀齐格奇的行为可能会找来辽阳王的斥责,但他没想到博日格德这位大王子殿下会亲临广宁,这几年,这位大王子殿下一直位于北方奴儿干城的征东元帅府,在那里整合镇压野人女真的势力,所以当这位大王子殿下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俺巴孩着实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脑袋,这位大王子殿下若想一刀砍了他,俺巴孩还真的不敢反抗。 看见博日格德喝了自己倒的酒,俺巴孩知道自己这条命应该是不会丢了,只听博日格德淡淡的说了句,“说说吧!”俺巴孩立刻明白博日格德是让他说明这次斩杀齐格奇的事,俺巴孩还不含混,立刻将自己冤杀齐格奇,又屠了广宁城内汉人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没有半分遮掩,直接了当的告诉博日格德他完全是因为看齐格奇不顺眼所以找了个理由砍了他。 博日格德听完之后只是皱了皱眉头问道:“是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俺巴孩立刻将赵炎给他出主意,跟他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博日格德又问道:“是个汉人?” 俺巴孩立刻说道:“回头我立刻把这阴损的混蛋剐了。” 博日格德终于又拿起酒碗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干,俺巴孩见此明白自己这关算是过了,立马上前再次将酒斟满,博日格德拿着割羊腿的小刀指着俺巴孩说道:“你马上给我回沈阳去,不许再惹事生非,不准再招惹辽西的燕军,也不准为难来往的商人,以后你若是再敢胡作非为,那你就去北山,去跟兀者一族打交道去吧!” 俺巴孩急忙低头领命,他可不想去北山,那里是在奴儿干以北的荒原,所谓的兀者族全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部落,俺巴孩可不想去那里天天从冰窟窿里捞鱼过日子,所以他也不敢问博日格德让他这么做的原因,他现在就明白一点,无论眼前这位大王子让他做什么,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丝不苟的执行到位。 看着俺巴孩如此恭顺,博日格德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直接起身离去,带着自己的护卫们直接竟是一刻不停留,直接离开了广宁城,博日格德离开后,俺巴孩不敢多做犹豫,安排了广宁的防务,当日就带着其余的兵马返回了沈阳,这位辽阳王的大王子积威之深,可见一般。 五日后,正在锦州备战的燕行云得到了俺巴孩撤回沈阳的消息,虽然燕维疆的旨意早已传到了锦州,让燕行云回到大宁,但燕行云完全无视了燕维疆的旨意,一直留在锦州,密切注意着俺巴孩的动向,本来燕行云已经准备好应对俺巴孩的围城,却突然得到了俺巴孩全军后撤的消息,弄的燕行云一头雾水,虽然不清楚俺巴孩撤军的原因,但燕行云明显的感觉到,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不过不管俺巴孩在谋划着什么,燕行云眼前的危机总算解除了,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训练自己还未成型的骁云卫,不管汹涌的暗流从何而来,手中的兵力增加一分,就能安心一分。 第41章 庙算 时间在平静中飞速流逝,随着俺巴孩遵从博日格德的命令撤军,辽西前线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双方依旧以探马游骑相互试探,似乎一切都恢复到了齐格奇被杀前的局面,唯一不同的是往来双方的商人更多了些。燕行云的骁云卫也在此平静的岁月中迅速扩张,等到了祥嘉十五年腊月,韩熊不负燕行云厚望,用了半年多的时间,竟真的拉出了一营的游骑,燕行云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升韩熊为都统,骁云卫也终于满编,下辖五个营六千人,王远猷也借着上次与兴中军一同攻克豪州之功,升任骁云卫指挥同知行指挥使事,授怀远将军轻车都尉。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祥嘉十六年正月初九,距离正月十五开朝还有几天的时间,燕维疆正待在秦夫人的毓秀宫中半躺在摇椅上享受着天伦之乐,燕维疆的一双儿女燕琪儿和燕行麟都长高了不少,只是两人还是那个跳脱的性子,在一起吵吵闹闹,燕维疆由着二人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秦夫人在一旁侍候着燕维疆,是不是训斥燕行麟两句,不过有父王在场,燕行麟对母妃的训斥充耳不闻,四人在这毓秀宫中好一派祥和的画面。 快到了傍晚时分,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小跑着进来通禀,说是秦弛在殿外求见,燕维疆笑着对秦夫人说道:“你这位兄长可真会挑时候,卡着用膳的时间过来,这是来打秋风的吗?” 秦夫人娇媚一笑说道:“王上,妾这位兄长可是不常来我这里,王上还怕他把您吃穷了不成。”说完秦夫人直接向着小太监吩咐道:“请御史大夫进来!”小太监应了声是,退出去传话。 过了片刻,秦弛从外面走进来,一旁玩耍的燕行麟看见他刚想上来见礼,秦弛已经大踏步的走到燕维疆近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个头磕在地上说道:“罪臣秦弛,向王上请罪!”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燕维疆和秦夫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秦夫人马上反应过来,直接招呼燕琪儿和燕行麟二人去了偏殿,并将殿内侍奉的侍女们也都赶了出去,虽然秦夫人不知自己的兄长究竟要干什么,但显然这种事还是让秦弛与燕维疆君臣二人密谈为好。 待到殿内众人都散去,燕维疆依旧坐在摇椅上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弛,秦弛跪在地上将头抬起说道:“王上,臣那个不孝逆子秦松疏于管教,流连于酒肆妓馆之中,不曾想竟被蒙古鞑子的暗探盯上,给他设下圈套,抓住了他的把柄,那些蒙古鞑子竟妄想以此来要挟罪臣,让我为他们所用,罪臣今日特来向王上请罪,请王上发落!” 听到秦弛的话,燕维疆眼中寒光一闪,在躺椅上坐直了身体,盯着跪在地上的秦弛看了半晌,才沉声说道:“你将情由如实讲来!” 秦弛听到后随即说道:“回禀王上,我那逆子流连于酒肆时结交了一位商人,那商人名叫金大茂,对我那逆子百般巴结,我家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毫无防备,多次在醉酒后在那商人的哄骗下写下书信,签下姓名,让其伪造了通敌的书信,那个逆子后来被蒙古暗探挟制,竟然干出了偷入我书房窥探奏折泄露朝廷机密的蠢事,后来那蒙古暗探见手中的把柄渐多,竟然直接找上了罪臣,想要罪臣与他们合谋,助他们拿下辽西,谋害世子殿下,据其所言,当初张琰一族通敌案,也是他们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腐蚀拉拢,各种阴损手段胁迫,最终才将整个张氏一族拉下水,罪臣虽然昏悖愚钝,但深受王上厚恩,纵使身死也绝不会行此大逆之事,特来向王上请罪!” 秦弛这一番话半真半假,秦松确实是在妓馆被金大茂盯上的,不过在被金大茂伪造了书信想要他去秦弛的书房偷些秦弛的书信时,秦松迫于秦弛的积威当夜就战战兢兢的跟秦弛交了底,秦弛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也没训斥秦松,只是让他把那个金大茂叫到府中,两人谈了一个时辰,就算两方结了盟。 至于张琰一案,则完全是秦松给秦弛惹下的麻烦,那日秦松与张恪在端午诗会上争风吃醋之后,秦松咽不下这口气,他竟想到了找金大茂去想办法让他用当初威胁他的方法去伪造张恪通敌的证据,想以此来报复张恪,可张恪本就不是喜爱饮酒作乐之人,金大茂根本没机会跟张恪套近乎,无奈之下,金大茂给秦松出了个主意,让他去跟秦弛说张恪已经撞破金大茂的身份,并知道了秦松与金大茂之间有联系,迫使秦弛与金大茂联手构陷张氏一族,后来秦弛当然察觉到事情不对,逼问出了真相,但事情已经开始做了,秦弛也确实厌烦那个事事与自己作对的张琰,索性就顺水推舟将事情做到底。 秦弛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极具说服力,但显然没有完全打消燕维疆的疑心,燕维疆从摇椅上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之后,燕维疆停在秦弛面前问道:“那些蒙古鞑子准备让你如何帮他们拿下辽西?” 秦弛随后将金大茂与他商议的由辽阳王引诱燕京禁军出长城,然后以精兵突袭辽西的事详细说了出来,那日金大茂与秦弛夜谈之后,将秦弛的意思转达给了辽阳王和博日格德,博日格德答应了秦弛的要求,并在年前让金大茂向秦弛说明了他们的计划,蒙古人计划与二月末由辽阳王亲率五万骑兵威逼密云,而后博日格德领两万蒙古精骑和一万女真军自折连川万户府南下攻打大宁,由俺巴孩带领一万蒙古骑兵并两万女真军加两万高丽军攻锦州,两面夹击,一举攻下辽西,目前大部分兵马粮草已经在悄然准备,只要秦弛能够确保燕行云留在辽西,并且在辽阳王威逼密云佯败之后鼓噪出兵追击,将关内的燕军牵制住,那么博日格德保证燕行云绝无生路。 燕维疆听完之后接着问道:“秦弛,若是云儿战死辽西,那孤就只剩麟儿一个儿子了!” 秦弛当然听的懂燕维疆此话的意思,当即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声说道:“王上,罪臣不否认,当初世子未立之时,罪臣确有帮二殿下争储的心思,所以处处与老相作对,但王上既已确立储君,臣自然也就绝了这个心思,臣绝不会有谋害世子殿下的心思,当初确立世子之后,舍妹也规劝过臣,世子殿下曾养在她宫中,她亦真心待世子殿下,绝无争储之意,自那以后,罪臣对王上,对世子殿下绝无二心,不敢有丝毫异志,若王上不信,罪臣甘愿领死,以死明志!” 秦弛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终于让燕维疆露出了笑容说道:“好了!孤知你忠心,起来吧!”秦弛从地上起身后,燕维疆说道:“这些蒙古鞑子狼子野心,将那个什么金大茂抓起来,将这些蒙古探子都给孤一网打尽,你也好将功折罪!” 燕维疆明显是要将此事大事化小,抓个金大茂就了事,但秦弛却急忙说道:“王上,臣以为不妥,这些蒙古鞑子不给他们些教训,他们长不了记性,臣没有直接将那个金大茂拿下,是臣有一个将计就计的法子,可以给这些蒙古鞑子一点教训,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将辽阳王留下!” 燕维疆听完瞬间来了兴致,说道:“哦?快,说来听听。” 秦弛走到燕维疆身边,微微压低声音说道:“首先我们要保证世子殿下的安全,可以先将世子殿下召回燕京,但此事必须秘密进行,可以找个替身代替世子殿下在辽西路面,让蒙古人按他们的计划行事,然后臣之后会跟金大茂再次确认他们的进军时间和路线,我们在宣府有五军三万精兵,而在燕京附近可以调动的有燕山五军加密云军和蓟州军,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兵马从蓟州或者永平府的喜峰口出长城,等到辽阳王带兵威逼密云时,让定远侯率领辽西五军全部从大宁直插上都,断了辽阳王的后路,这样我们就可以已十万大军将辽阳王的五万人马围住吃掉,若是一切顺利,辽阳王的上都也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燕维疆敏锐的察觉到秦弛的这个建议中的问题,当即问道:“让定远侯率辽西全部军力直插上都?你的意思是放弃辽西?” 秦弛答道:“王上,辽西贫瘠之地,若是能以辽西换取辽阳王五万大军加上一个上都,臣觉得是赚的,而且一旦我们将辽阳王斩杀,辽阳王的那几个儿子还有蒙古的那个大汗刺甘失甘肯定会为了辽阳王的地盘争的头破血流,那时候蒙古人自乱阵脚,我们再出兵关外,收服辽西甚至克复辽东也不无可能!” 燕维疆并没有被秦弛的描述完全说服,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接着说道:“但如果我们并不能将辽阳王围死,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像泥鳅一样,万一让他跑了,那就是平白丢了辽西,辽西一丢,宣府在关外也将独木难支啊!” 秦弛继续劝道:“王上,臣虽非军伍之人,但也知战场争锋从无有十成的把握,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蒙古人相信我会配合他们,那么我们就已占得先机,臣认为,即便不能斩杀辽阳王,他带来的五万大军也休想全身而退,只要能打掉辽阳王的精锐骑兵,舍弃辽西还是值得的!” 燕维疆接着在殿中踱步,走了好几圈之后,燕维疆仿佛下定了决心,对秦弛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要与老相先行商议之后再定,今日太晚了,再传老相进宫未免惹人生疑,你先回府,明日一早再到仁政殿,与老相商议之后再定此事!” 秦弛急忙说道:“王上,臣觉得还可以将兵部杨尚书叫上,毕竟杨尚书曾经也是军伍之人,如今又管着兵部,应当听听他的意见!” 燕维疆听完点了点头,算是准了此事,秦弛见燕维疆点头也不再言语,告退一声后快步退出了毓秀宫。秦弛退到毓秀宫殿门外,转身向外走,迎面看到秦夫人投来关切的目光,秦弛冲她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秦夫人顿时明白兄长的意思,让她不要过问,虽然依旧有些担心,但秦夫人还是安静的看着秦弛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第二日一早,老相沈熙之就被传入宫中,沈熙之进入仁政殿内,就看见秦弛和杨衡早已在殿内等候,二人见到沈熙之皆是低头行礼,沈熙之对着二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燕维疆走进仁政殿,免去了三人的虚礼,燕维疆开门见山的说道:“今日有一件大事需要商议,秦弛,你来说吧!” 秦弛得了旨意,随后便将昨日与燕维疆的谈话详细跟沈熙之和杨衡说了一遍,沈熙之听着秦弛的叙述,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心思急转,待秦弛说完,沈熙之已经想明白了三件事,一是秦弛一定早就跟蒙古人有勾结,张琰一案应该就是他与蒙古人联手干的,二是秦弛想要借此机会洗清自己并将其转变为他的一件大功劳,三是秦弛想借此事将燕行云弄回燕京,同时将辽西的兵马全部调回关内,如此一来,燕行云前期所有的谋划全部付诸东流,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回到燕京,在燕京的朝堂上勾心斗角小心度日。 这边沈熙之还在想着,另一边的兵部尚书杨衡已经开口道:“王上,臣认为秦大夫的计划成算很大,可以一试。”沈熙之顿时转头看了杨衡一眼,沈熙之心中最后一点疑云也全部散开了,他早就怀疑兵部或者枢密院里有人投靠了秦弛,毕竟当初张琰一案时,诬告张琰通敌的罪证有燕京的布防图,这种东西除了兵部和枢密院的人不可能能拿到,半年前的燕行云豪州大捷的那次朝堂议事,杨衡跳出来与秦弛一唱一和的建议燕行云留在辽西时,沈熙之就有所怀疑,今日杨衡果断同意的秦弛的计划,沈熙之立刻就确认杨衡一定和秦弛勾结在了一起,只是现在沈熙之想不通的是,这个杨衡也算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如今已经官至兵部尚书,为何还要与秦弛搅在一起。 只不过如今没时间细想这些,沈熙之在心中急速盘算着同意此计划和不同意对燕行云的影响,平心而论,秦弛的这个计划确实成算极高,若能剿灭辽阳王五万大军,舍了辽西确实值得,而且如果灭了辽阳王的五万主力,到时候也不是不能再把辽西拿回来,只是如此一来,此番功劳大部分要算在秦弛的头上,燕行云也必然被召回燕京,此前的谋划统统落空,辽西主力在打完此仗后必然被调入关内,那时候燕行云就只能在朝堂上和秦弛一较高下,完全打乱之前的安排。 沈熙之未曾抬头,但也能感觉到燕维疆在看着自己,在等着自己说话,经过几番思考之后,沈熙之终于下定决心,同意了秦弛的计划,因为他能感觉到燕维疆叫他来商议本身就是倾向秦弛的一种表态,否则他昨日就会直接回绝秦弛,也不会在杨衡表态支持后一言不发等着自己说话,二来沈熙之也确实当心燕行云在关外的安全,此次虽然让秦弛立下大功,但日后在朝堂上的较量,沈熙之自信自己不会输给秦弛,那么借此将燕行云调回燕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燕行云已经立下了一些军功,定远侯王公武也倾向于他,那么辽西军调入关内后,自己可以保荐王公武出任燕国的枢密使,如此一来也是燕行云在朝堂上的一大助力。 见到沈熙之也同意秦弛的计划,燕维疆顿时拍案而起,兴奋的说道:“好!那此时就定了,先派人去将行云秘密调回燕京,也派人知会定远侯,秦弛你一定要稳住那些蒙古人,得到他们确切的出兵日期,杨衡,你与孙文韶一同筹备大军行动所需粮草,就以支援辽西的名义筹备,这次一定要让明里帖木儿有来无回!” 沈熙之、秦弛、杨衡三人低头行礼领命,秦弛的嘴角难以抑制的挂上一丝笑容,此次一箭三雕进行的如此顺利,秦弛都有些难以压抑心中的兴奋,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燕行云这只小狐狸被迫回到燕京,所有谋划都被自己轻易击碎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这么一想,秦弛已经有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自从燕行云被立为世子的这一年多来心中的憋闷,此刻一扫而光。 燕京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飞传大宁,燕行云等人在年前回到大宁还没有离开,所以旨意到达定远侯府时,王公武和燕行云正巧在一起议事,二人看完燕京传来的旨意后,也都明白秦弛此举的目的所在,随后将王远猷和张恪二人找来一同商议此事,王远猷和张恪二人看完了燕京传来的旨意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犯了难。 秦弛此举对于燕行云来说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阳谋,秦弛知道无论燕行云还是沈熙之都能轻易看穿自己的用意所在,但他的谋划确实对燕国来说利大于弊,甚至可以说好处极大,他也是借此说服了燕维疆,那么无论是燕行云还是沈熙之想要阻止他,就必须要能找到一个理由让燕维疆放弃斩杀辽阳王明里帖木儿,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燕行云就只能按着秦弛计划,老老实实的回到燕京。 燕行云沉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心情烦躁无比,屋内四人迟迟无人说话,过了好半晌,还是王公武叹了口气先开口道:“说实话,秦弛这个计划我看了也很是心动,这可是剿灭辽阳王五万精锐的良机啊,说不定还能斩杀明里帖木儿本人,若是成了,舍了辽西这八州七县又有何妨!” 听到王公武此语,燕行云顿时停下了脚步,站在屋子中央,久久无语,张恪突然开口道:“除非我们能在不放弃辽西的情况下,立下相差无几的大功,我们才能说服王上,改变计划!” 王远猷摇了摇头说道:“按照传信所言,即便我们将进犯辽西的俺巴孩的五万大军还有博日格德的三万大军全部绞杀,也抵不上斩杀辽阳王本人及其亲率的五万大军啊!更何况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别说绞杀这两股来犯之敌,能不能抗住他们的进犯都成问题” 燕行云走到屋内的沙盘前,盯着上面清晰的山川城池河流,久久无言,良久之后,燕行云变换不定的眼神突然坚定,他双手撑住沙盘的边缘,沉声说道:“想要立下能与之相差无几的大功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我们拿下辽东!”王公武几人听到燕行云的话语神色一变,都有些不可置信,就如王远猷所说,辽西目前的兵力自保都有些困难,燕行云哪来的信心可以拿下辽东,几人纷纷凑了上来,想听一听燕行云到底有何良策。 第二日,同样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将燕行云及王公武的回奏送往燕京,两日后奏章就递到了燕维疆的案头,燕维疆看完之后不禁骂了声:“胡闹!”在奏章中,燕行云说他与王公武完全认同秦弛的计划,并开始着手秘密调动辽西的军力,但燕行云认为,想要让蒙古人真的上钩,那他就不能先撤回燕京,既是找个替身替他在辽西抛头露面,也可能被蒙古人察觉,一旦蒙古人有所察觉,那么围杀辽阳王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所以燕行云坚持留在辽西,并且还要到锦州去多多抛头露面,让蒙古人放心的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 这将燕维疆气的够呛,急忙再下旨严令燕行云返回燕京,但很快又被燕行云回绝,燕维疆又不能派人大张旗鼓的将燕行云押回,时间就在这对父子相互的拉扯中很快来到了二月末。 第42章 挡马骂驾 祥嘉十六年二月二十,关外辽西的冰雪还未完全化开,天气依旧寒冷,这日的锦州城内,燕行云大摆筵席,让丁辉帮着遴选了几十位富商,今日宴请燕行云打的是安抚各路客商的名头,若说这些商人的鼻子也真是灵敏,燕行云麾下的游骑都还没察觉到广宁方向有什么异动,这些商人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这些时日,不少商人跑回了关内,当然,燕行云此次宴请的真正目的还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俺巴孩自己在锦州。 虽然广宁方向还没有动静,但按照燕京传来的消息,辽阳王的五万骑兵已经在上都集结准备南下,位于燕京西北的宣府五军也已在宣府防御使陈嗣宗的指挥下悄然坐着准备,作为燕王亲军的燕山中军和南军北军已经悄然从喜峰口出关北上蛰伏起来,其余兵马也在向着密云悄然集结,就等着辽阳王南下钻进这个布好的口袋,然后让辽西边军从大宁直插辽阳王的后路,扎紧这个口袋。 这些时日燕维疆不断传旨让燕行云返回燕京,但都被燕行云以各种理由搪塞推脱,燕维疆虽然恼火,但也只想着燕行云是想在此战中争功,为了围剿辽阳王的计划顺利进行,也不好派人将燕行云捉回燕京。 很快辽阳王大举南下,在古北口外小小败了几阵就开始后撤,燕军这边燕山左右两军加上密云军蓟州军也顺着辽阳王的意追出了长城外,在双方看来一切似乎都是在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在燕军追出长城后,在辽西关外的博日格德和俺巴孩也开始行动,博日格德带着三万兵马自全宁经高州南下扣关大宁,而俺巴孩也带着在沈阳的五万兵马开始向着锦州急进,为防止燕行云跑掉,俺巴孩带着一万蒙古轻骑狂飙急进,先行向着锦州杀来,后面的两万女真仆从军和命令高丽国王昛派出的两万高丽军也在紧着想锦州赶来。 三月初三日,燕行云在锦州得到了前方游骑的回报,俺巴孩带着一万轻骑已经过了广宁城,正向着锦州城冲来,后面的四万步军也紧跟其后,已经临近广宁。燕行云立刻让人将此消息散布全城,一时间锦州城人心大乱,风雨飘摇,当日傍晚,燕行云派人给锦州知州何正平,说是蒙古人来势汹汹,仅凭锦州现有兵力难以抵挡,燕行云已经决定撤往山海关,让何正平及锦州诸官僚跟随一同后撤。 通知完何正平,燕行云带着府内的侍从骑上马开始向着锦州西门而去,一路上,许多锦州的商贾富户得到了蒙古人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都开始收拾细软携家带口的向着锦州西门赶去,有的地方以为人员慌乱已经将道路堵塞,燕行云的护卫们不得不抽出刀剑开路。 当燕行云等人赶到西门时,天色已暗,城门处火把通明,不少人拥在城门前,守城的士卒将人群拦住,给燕行云让开道路。当燕行云准备骑着马出城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在马上大声喊道:“世子慢行!” 燕行云停马向后望去,那骑马之人也很快来到燕行云近前,匆忙勒住马匹,滚身落马,大概是马术并不娴熟,下马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那人顾不上疼痛,迅速从地上爬起,冲到燕行云马前,一把抓住燕行云马匹的缰绳,来人正是锦州城的知州何正平。在燕行云身旁的刘彪见到何正平冲向燕行云时就要上前阻止,被燕行云一挥手挡住。 何正平气喘吁吁的抓住燕行云坐下马匹的缰绳,这一路的疾驰让何正平的发髻都有些松散凌乱,整个人显得颇为狼狈,何正平紧着喘了几口气后开口大声问道:“世子殿下,意欲何往?” 燕行云眉头一皱,“何知州,我已派人知会过你,俺巴孩带着五万大军正向着锦州而来,仅凭锦州的军力难以抵挡,我要带人撤往山海关,你可以与我一同前往!” 对于燕京方面的谋划,整个辽西也就只有王公武和燕行云几人知晓,何正平等人自然不知,何正平听到燕行云的话怒容满面,“世子殿下,锦州守军与那些蒙古鞑子在此纠缠了十数载,从未被破城,此番纵然贼众势大,但现如今锦州军加上殿下的骁云卫以及城中守军足足一万多人,若是再征调城内壮丁凑足两万精壮守城不成问题,鞑子肯定无法破城,就算殿下担忧城破,只需写明详情急递关内,支撑数日就有援兵赶来,何至于弃城而走?” 燕行云面对这位正义凛然的知州大人也是有苦难言,只得继续低声解释道:“何知州,现如今不止锦州,大宁也有敌军进犯,辽西的其余军力都要驰援大宁,辽阳王也亲率五万大军南下,现如今关内宣府的兵力都在对付辽阳王,为保万全,我只能带着锦州军和骁云卫撤回山海关,否则被俺巴孩堵在锦州城,若是这一万多人折损在这,俺巴孩必然进犯山海关,介时山海关只有六千守军,万一被蒙古人破关,后果不堪设想,何知州,我知你一片忠心,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如今退往山海关才是万全之策,你也赶紧带上家属随我前往吧!” 何正平听完燕行云的话更是怒发冲冠,“荒谬!锦州城兵马众多,城防固若金汤,城内粮草充足,莫说两万人守城,就算只有一万精锐,这些蒙古鞑子就休想破城,如今一仗未打,蒙古人还未临近,就想着弃城而逃,你将锦州百姓至于何地,你将江山基业置于何处,如此仓皇逃窜能回到锦州吗?若是半路被蒙古鞑子追上,岂不是要全军覆没,你练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何正平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本来他对这位世子殿下还是颇为敬重,这一年多来燕行云在锦州没有任意妄为,诸多政事也大多征求听取他们的意见,何正平已经想着在燕行云的手下尽心做事,以期将来能够一展自己的报复,所以当得到燕行云要弃城而逃的消息后,何正平无比的震惊与愤怒,他不理解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还算英武的世子殿下,怎么突然间怯懦至此。 面对何正平愤怒的指责,燕行云面色难看,“何知州,我敬你心怀百姓,但守锦州太过冒险,我以安排骁云卫都统许林率一营士卒和锦州守军殿后守城,为大军和百姓拖延些时间,我劝你还是赶紧收拾行囊,跟上大军。”说完不再理会何正平,双脚轻磕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昂首挣开何正平的手,向着城外走去。 何正平被马挤得一个踉跄坐在地上,这位素日颇为儒雅的谦谦君子此刻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指着燕行云等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懦夫,可耻,燕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无耻懦夫,王上真是瞎了眼,竟立了你为世子。” 何正平坐在地上叫骂,但燕行云的马队已经出城,守城的军士等马队过后也不再阻拦想要出逃的百姓,一时间人群蜂拥着挤向城门,若不是附近守城的军卒在人群临近之前将何正平拖到一边,这位知州大人恐怕要被人群踩踏而死。何正平呆坐在城门边,看来拥挤着向城外逃命的人群,直至过了很久人群渐稀。戍守西门的校尉走到何正平的身边说道:“大人,我们如今怎么办?” 何正平两眼无神,“怎么办?能怎么办?你们都走吧,都逃命去吧,把这锦州城让给那些鞑子。” 那校尉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大人您呢?” “我?”何正平转头看着那名校尉,语气突然坚定,抱着决死之意说道:“我乃王上任命的锦州知州,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那校尉看着何正平,深吸了一口气抱拳一拜,“大人,我也是锦州人士,大人若愿死守锦州,某等愿随大人赴死!” 何正平看着眼前垂首的校尉,眼中的绝望逐渐转为决死的坚决,这位书生猛然起身,用手重重拍在校尉的肩甲上,“好!那我们就共赴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说完何正平看着聚拢在周围的军士,高声喊道:“诸位,想走的尽管离开,愿随我赴死的上前一步!” 此时何正平的周卫聚集了五六十守城的士卒,听完何正平的话,大约四十多人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愿随大人赴死!” 何正平眼含热泪,抱拳拱手对着众人深深一拜,然后看着眼前的那名校尉说道:“我记得你叫王猛是吧?让还愿意留守的守好城门,不要关闭,今夜应该还有很多人要逃离锦州,不要阻拦,你去将城中还愿意留下守城的士卒统计一番,让校尉以上的到府衙见我,还有那个逃跑的狗屁世子不是说留了一千人守城吗?把那个都统找来见我。” 王猛抱拳领命,何正平用袍袖抹了把脸,骑上马向着府衙而去。与此同时,同样是这个夜晚,千里之外的燕京城,蒙古暗探金大茂一伙被燕王禁卫绞杀在他们在燕京的宅邸据点中,金大茂及其手下冥顽不灵誓死抵抗,均被斩杀,金大茂死前放火将自己的书房点燃,禁军们除了搜出一些财货,别无所获。 祥嘉十六年三月初四清晨,俺巴孩的骑兵已经渡过了凌河,大约今日傍晚就会抵达锦州城下,一夜未眠的何正平洗了把脸整理了下仪容,走向了府衙大堂,大堂内有九名身着铠甲的将军在大堂等候,何正平来到大堂正中转身面对几人,其中把人上前一步向何正平行礼,这是还留在锦州的守军中的八名校尉,锦州原有一千五百名守城军士,大都是当地乡勇,经过昨天一夜,只剩下八百六十一人还留在锦州,守城的那名都统和其余的校尉也都随着燕行云跑向了山海关,现如今留下的都是愿随着何正平死守锦州的,这些并非精锐的守军,也能有如此血性,关外民风之彪悍可见一斑。 站在众人之前的是被燕行云留下殿后守城的许林,此时的许林面无表情,见到何正平也并无表示,何正平也没有去理会他,看着大堂内的众人说道:“诸位,昨夜我已经与我的家人说明,我何正平会死守锦州,我的家人也都会留在锦州不会有一人逃走,在场的诸位既然都以决定随我赴死,那么闲话也不必再说,王猛,城内留守守军从即刻起由你统率,今日午时以后,封闭锦州四门,不准任何人出入,介时还留在城中的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还能爬的上城墙,办的动石头,都必须上城守城,违令者斩!” 王猛及其他七名校尉齐声领命,何正平这才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许林,“许都统,你对守城有何想法。” 许林依旧是面无表情,闷声闷气的说道:“如今形势,还能有什么想法,上官令我守城,我死守便是,能守一刻是一刻!” 何正平看着面前毫无斗志一副随时送死样子的许林不禁眉头紧皱,心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那个废物世子的手下也都是一群孬种。”心中这般想着,何正平当即怒道:“许林,你若不愿在此守城,尽可带人离去,我等与蒙古鞑子决死一战便是,绝不强留!” 许林终于抬眼认真看了看眼前的这位书生太守,只见这位从未上过战场的中年文官此时身着官袍,面带怒意的盯着自己,许林竟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微笑,“何大人,既然世子留我守城,我和我手下的一千兄弟也已准备死在这里,倒是何大人你,自己赴死也就罢了,何苦拉上家人,我劝你将儿女送出城内,也好保一条血脉。” 许林此话一出,何正平更是怒发冲冠,用手指着许林说道:“许林,你若留下就尽心守城,本官家事用不着你操心,本官丑话说在前面,你我虽然同级,但本官乃是锦州知州,你若守城之时消极怠战,本官一样杀你!” 许林见此也不再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说道:“谨遵大人之命!” 何正平深深看了许林一眼,然后对着大堂内众人说道:“都去做事吧!”大堂内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何正平和王猛二人,何正平将王猛拉倒身边低声说道:“王猛,这个许林毫无斗志,我不放心,你派人盯好他,再遴选一些靠得住的,把收好城内的粮草军械,一旦城破,就将这些粮草军械统统烧掉,绝不留给鞑子们!”王猛立即答道:“大人放心,末将即刻去办!” 随着何正平的命令下达,锦州城内的军士们立刻开始行动起来,组织壮丁加固城防,许林及其手下的一营兵马毕竟是能够野战的精锐,大多被安排在了直面蒙古人的东面城墙。午时一过,锦州四门封闭,此时的城内大约还有一半的人没有逃离,这里面有的人是还没来得及走,有的是故土难离,有的觉得即便蒙古人破城也没什么要紧。 当日傍晚,俺巴孩领着一万轻骑终于到了锦州城下,无边无际的蒙古骑兵带着隆隆的马蹄声向着锦州压来,黑云摧城,风雨飘摇! 第43章 锦州陷落 俺巴孩并没有当夜就进攻锦州,毕竟他们轻装急进了好几天,士卒都很疲惫,俺巴孩扎营之后,立刻安排了一千士卒到锦州周围的树林中砍伐树木,制作简易的云梯,此时的俺巴孩还不清楚燕行云早已带人离开锦州,他只是看到锦州城墙上略显稀疏的防御感觉隐隐有些不对,而且按照俺巴孩之前的预想,锦州有锦州军和燕行云的骁云卫,应该不会直接全都缩进城中防御,再知道自己仅带着一万轻骑前来时应当现在城外与自己打上一仗,所以俺巴孩立刻又派出了不少探马向着锦州四外探查。 第二日,俺巴孩得到了手下探马的回报,四周并没有发现有藏匿的燕军,但锦州城西发现有大量车马逃离的痕迹,俺巴孩立刻派了两千骑兵向着锦州以西追击探查,同时令人开始试探性的攻城,经过一天的攻城,俺巴孩更加确信锦州城内的守军不多,因为他看到锦州城墙上有不少征调来的平民壮丁,而且就以蒙古骑兵试探性的攻城都曾多次攻上城头,虽然都被城上的燕军打退,但俺巴孩清楚,如果锦州军和燕行云的主力在城中,他们的攻城绝不可能如此顺利,这让俺巴孩开始怀疑燕行云是不是早已跑掉。 到了傍晚,俺巴孩坐在大帐中发愁,他在想着要不要停止攻城,等待后续的兵马,后面的四万步军大约明天就能赶到,那是可以让高丽的两万步军打头阵,这样攻下锦州应该也不会折损太多的兵力,但俺巴孩又想赶紧拿下锦州,抓几个人审问下燕行云的去向好决定是否追击。 在此次进攻辽西之前,博日格德曾召见俺巴孩和他交了底,告诉他如果能抓到燕行云就尽量将其活捉,若是燕行云跑掉也不必追击,只要保证和他配合拿下辽西就好。虽然博日格德不知道秦弛已经选择将他们卖了给他的父亲辽阳王设下圈套,但博日格德显然也不是真心地想要和秦弛合作,对于这些关外的蒙古人来说,杀掉燕行云比不符合他们的利益,燕行云死了,那么燕王只有燕行麟一个儿子,再无别的选择,朝局依旧稳定,而且注定会激怒燕维疆与蒙古人血战,燕行云逃回燕京,因为丢失辽西,燕国的党争必然加剧,无暇顾及关外之事,这样才符合辽阳王的利益,毕竟辽阳的身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蒙古大汗,若是将燕国惹急了双方血战,难保哈尔和林的汗庭不会从背后偷袭掺和一脚。 但俺巴孩心中并不想放过燕行云,所以他在犹豫要不要一鼓作气强攻锦州,无论是向北进攻义州还是向西追击燕行云,锦州这颗控厄咽喉的钉子必须先拔掉。正在俺巴孩犯愁之际,营帐外一名亲卫来报,说是捉到了一名燕军的探子,那探子却说是特意来找俺巴孩,有要事要通禀,俺巴孩顿时来了兴致,让人把那探子押来。 那名燕军探子很快被押来,此人见到俺巴孩立刻跪在地上,不等俺巴孩开口询问就急忙用蒙语说道:“小人拜见达鲁花赤大人,小人是骁云卫许林都统麾下,许都统派我来见大人,大人若能答应破城之后不屠戮城中百姓与守城士卒,许都统愿意开城归降!” 这番话听得俺巴孩一愣,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相信,盯着眼前之人问道:“你说你是城中守军,自昨日我来到锦州城下,锦州城已经被团团围住,城门紧闭,未见有人从城中出来,你是如何来到我营前的?” “回大人,小人在昨日闭城之前就藏在锦州城外,只是今日一直不曾有机会靠近大人的大营。” 俺巴孩显然还是不信,继续问道:“既然如此,昨日我大军到来之时你为何不现身?” 那名探子也不绕圈子,抬起头直视俺巴孩,“大人,我只是遵从许都统的命令,在大人攻城之后再来见大人,想要在大人的手下讨一条生路,总要有些本钱。” 俺巴孩轻蔑一笑,“本钱?你是说凭你们就能挡住我麾下勇士的步伐吗?无须你们投降,我照样可以轻易踏平锦州!” 那名探子也算是有胆气之人,依然平静的说道:“大人您当然可以以力破城,但城中有两千兵马,加上守城的壮丁,大人想要快速拿下锦州相必也不容易,而且燕国世子已经抛弃锦州带人逃往山海关,只留许都统在锦州拖延大人,这也是我等愿意归降大人的原因,大人若是再在锦州耽误下去,恐怕就真的追不上这位逃走的世子了,而且城中还有足可供五万大军一月的粮草,城内锦州知州已经派人守住,若是锦州城破就立即将粮草烧掉,若是大人肯同意许都统归降,许都统愿为大人保下这些粮草!” 听到此言,俺巴孩眼中精光乍现,他终究抵不住追杀燕行云以及城中粮草的诱惑,盯着这名探子又看了半晌,见其不似作假,俺巴孩终于点头说道:“我答应了,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许都统,若是能保下城中粮草开城归降,高官厚禄皆不在话下。” 那名探子见俺巴孩应下也是一喜,当即说道:“大人,我如今已经无法回城,大人只需停止攻城,在锦州城南北东三个方向各点上三从篝火,许都统便知晓大人之意,今夜丑时,许都统会让人打开城门,大人只需准备一支精兵突入城中,许都统自会帮大人控住锦州城。” 俺巴孩的眉头再次一皱,“何必这么麻烦,你不是说那个燕行云就留了你们许都统一人领兵留守吗?他直接开城不就好了,非要如此麻烦,莫不是为了诓骗我延缓攻城?” 那名探子急忙解释道:“大人,本来锦州城应该全在我家都统指挥之下,可谁想那个锦州知州是个死脑筋,不肯逃命,还要死守锦州,现在城中一半的军士都是要和他一同殉城的疯子,城中粮草也是他们的人在看守,随许都统留守的一千人也不是人人皆愿降,所以必须小心谋划,至于我等是否诚心归降,大人只需静待今夜丑时即可,若是城门未开,大人可立即剐了我!” 俺巴孩看着眼前之人,对于他身为案板鱼肉依旧如此镇定沉着也是有些吃惊,不由得问道:“你倒是个有胆子的,你叫何名字?” “回大人,小人名叫许山,城中许林都统乃是我父!”依旧跪在地上的许山平静的回道。 俺巴孩也是一惊,他没想到那许林竟敢让自己的亲子来作这九死一生的事,心想这些汉人还真是狠辣,不过也对许林归降一事更信了几分,当即哈哈一笑上前将许山扶起,“原来你是许都统的儿子,怎么不早说,看来许都统是真心归附,你放心,等此次拿下辽西,我一定在辽阳王面前为你父子请功。” 俺巴孩说完对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传我令,停止攻城,在城南城北城东各燃起三丛篝火,记住让娃子们在篝火旁饮酒作乐,不要让城内的其他人起了疑心,再让三千人做好准备,丑时城门一开,就随我杀入城中。” 俺巴孩下完命令转头笑着对许山说道:“许山,你先下去休息,我让人给你准备酒食,等到晚上,你我一同进城。”许山知道俺巴孩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也不多说,跟俺巴孩告退一声就随着亲兵走出大帐。看着许山的身影消失在营帐外,俺巴孩砸吧了下嘴巴,他现在对许山的话信了七成,但终究还是有些疑心,此时俺巴孩突然有些想念几个月前被自己砍了的那个汉人谋士赵炎,当初在博日格德面前,俺巴孩毫不犹豫的把赵炎丢出来顶罪,回去后也立刻将赵炎给杀了,不过俺巴孩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汉人谋士的脑子确实好使,没了他以后,很多事情没人再能帮俺巴孩参谋建议。不过,俺巴孩很快将这些想法抛开,反正锦州已是囊中之物,就算被拖延一夜也无碍大局,俺巴孩等的起。 随着俺巴孩命令的传达,蒙古人很快停止了对锦州城的围攻,按照许山的请求点起了篝火,一圈蒙古骑兵开始围着篝火饮酒跳舞,在城墙上的守军看来,这些蒙古人是在作乐休息,等待后续的大军再攻城,这让城墙上的守军暂时松了一口气。东门城楼之上,身着铠甲浑身皆是血渍的许林和王猛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城外燃起的篝火,许林的目光微微闪动。 王猛看着城下的蒙古鞑子开始饮酒作乐,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着许林说道:“许都统,看来今天算是挺过去了。”自从昨日何正平吩咐之后,王猛就一直跟在许林身旁,跟他一同戍守东面城墙。经过今日的一番血战,王猛倒是对许林大有改观,许林今日在防守中调度有方,而且多次带人浴血拼杀将登上城头的蒙古人赶下城去,颇为骁勇,王猛自愧不如,所以此时看着许林依旧死气沉沉的面庞,王猛也只是以为对方还是因为被抛在锦州等死心灰意冷,此刻心中不免为这位许都统暗暗惋惜,在王猛看来,许林若不是被留在此地等死,将来定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只可惜被那个废物世子扔在锦州送命,心中这般想着,王猛便想着开口安慰许林几句。 许林并没有给王猛开口的机会,面无表情的看着城下的蒙古人,许林淡淡的说了句,“我先下城休息了,王校尉自便。”说完就转身离开,王猛看着许林略显萧瑟的背影,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 许林下了城墙后,很快有五名手下的校尉赶来聚到他身边,这五人都是他的心腹,此外还有三百名士卒完全听命于他,许林很快确认了锦州南北也都燃起了三丛篝火,眼神骤然一凛,“都准备妥当了吗?” 一名校尉当即答道:“都统放心,都已准备妥当,城内准备饭食的伙夫有我们的人,何正平手下看守粮草的那些士卒的饭食里被加了蒙汗药,我们手下的一百死士已经准备好,只要他们被药放倒,我们的人就会接管粮仓,其余二百人都被安排了今晚在东门附近值夜,晚饭换岗之后东门就在我们掌控之中。” 许林点点头:“记住,都是手足兄弟,能不杀人还是不要杀人,一百人拿下粮仓,另外二百人等我命令!” “是!”这五名校尉领命之后便散去准备,许林独自一人坐在屋内,就这么呆呆的坐着,未曾卸甲,身上的血渍也不曾擦去,昏黄的烛火微微闪动,映的许林的脸也明暗不定。 祥嘉十六年三月初六丑时三刻,许林来到锦州城东门下,城内的粮仓已经被顺利接管,何正平安排的守卫已经全部被药翻绑了起来,东门外不远处的蒙古大营中,俺巴孩带着三千人轻骑早已等候多时,就等着城门开启即刻冲入城中。许林来到城门下后看着在城门下等候的几名心腹校尉问道:“可有异常?” 一名校尉答道:“回大人,城门附近都是我们的人,只是城墙上那个王猛还在,还有他的十几名护卫。” 许林沉默了片刻,他明白王猛是注定不会随他投降的,长出了一口气后许林幽幽的说道:“你带人去把他们都杀了吧!记住给他们个痛快!” “是!”一名校尉领命后就带人上了城墙,许林随即对其他人说道:“开城门!” 随着许林一声令下,十几名士卒跑到城门处,合力取下沉重的横木,然后缓缓打开了城门,沉重的城门被缓缓的推动,门轴发出吱吱的响动,城墙上的王猛本在城楼里休息,突然被城门开启的声音景象,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不及着甲,王猛抓起自己的佩刀冲出房门,大声喊道:“发生什么事了?谁在开城门?” 话音未落,王猛就看到许林手下的一名校尉领着人向着自己冲来,王猛的脑海中当即翁的一声,他意识到出大事了,许林这个懦夫,王猛目眦欲裂,当即怒吼一声:“你们要干什么?”说着就领着自己的十来名护卫向着城下冲去,城墙上顿时喊杀声响起,伴随着兵器碰撞声音,然后很快又沉寂下去。 城外,俺巴孩透过开着的营寨辕门看到原本漆黑一片的城门处亮起一片火把,当即一声大喝:“上马,随我杀进城去!”三千名蒙古骑兵整齐地翻身上马,然后向着锦州杀去,滚滚闷雷之声在黑夜中响起,大地在马蹄下震撼,黑压压的骑兵向着前方涌动,从敞开的城门中灌入,如惊涛骇浪般淹没全城,锦州陷落! 第44章 两封急递 锦州城内灯火通明,蒙古骑兵还在源源不断的从锦州东门涌入城中,城内已经基本被俺巴孩控制,仅有的一千多士卒面对突然杀入城中的蒙古骑兵可谓毫无还手之力,加上许林的全力配合,很快大多数士卒就已放下武器投降,不愿降的也很快被绞杀殆尽。 知州府衙门前,俺巴孩和许林父子二人站在一起,知州何正平被人从床上拖起,头发凌乱,仅穿着一件单衣被绑缚到门口,虽然已至晚春,但锦州的夜晚依旧寒冷,何正平的手脚已渐成青紫色,但何正平毫不在意这些,虽然被两个蒙古士卒按着跪倒在地,何正平依然奋力昂起头颅大声叱骂着许林,各种污言秽语不断地从这位素日里文雅的儒士口中喷出,许林面对何正平的叫骂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 俺巴孩被何正平扰的烦了,对着看押何正平的两名士卒吩咐了一声,两人立刻开始对着何正平拳打脚踢,想要让何正平住嘴,但这位文人即使被打的惨叫连连,依然在不断咒骂着许林。 俺巴孩不再管他,转头对着许林露出和善的微笑,“许都统,方才入城之后一直没机会和你叙话,几日能够如此轻易的拿下锦州,你着实是大功一件啊!” 许林恭谨的向俺巴孩行了一礼,“不敢,只望俺巴孩大人能够恪守承诺,不要屠戮锦州百姓和我麾下士卒!” 俺巴孩哈哈一笑,拍着许林的肩膀说道:“那是自然,本将答应的事从不反悔,只是许都统,本将还是有些不解,你们那位世子殿下安排你断后,想来对你很是信任,你怎么就如此轻易的就降了?” 看着俺巴孩带着丝丝杀意的笑容,许林依旧平静的答道:“大人,我本就是锦州人士,我父是蒙古人,母亲是汉人,当年辽西被大虞攻取之后,我父就改了汉姓,我后来也入了锦州军,凭军功升至校尉,后来燕行云来了这边组建自己的骁云卫,我也就被选入了,受封都统一职,燕行云对我也算颇为信任,那日燕行云逃往山海关前找到我,告诉我锦州军在半月前已经秘密开往大宁,不止如此,这个辽西的兵力都在向大宁集结,他们早就得知辽阳王将带五万人马佯攻密云,计划待辽阳王南下后,让辽西军西出,断绝辽阳王后路,燕行云留在此地是为了吸引大人您的注意,免得你们察觉,燕行云让我死守锦州,战至最后一人,为他拖延时间,然后就带着骁云卫剩余的兵马跑了,但就算此计划成功了,我和我手下的弟兄必然丧命,锦州城的百姓也必遭屠戮,所以我才开城请降,不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让大人您相信我的诚意!” 俺巴孩听完许林这番话脑子里轰的一下,似有一声霹雳在脑海中炸响,惊的俺巴孩张大了嘴巴看着许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吃惊的不止俺巴孩一个,躺在地上还在被殴打的何正平听到许林的话,也瞬间停止了叫骂,那两个蒙古士卒见他住了嘴也停止了对何正平的殴打。 许林道出的这一惊天内幕着实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何正平突然明白了一切,想着自己那日拦马痛骂世子,心中一阵悔恨,但他马上就想到许林这个阴险小人为了活命将如此机密告知俺巴孩很可能让一切谋划付诸东流,当即心中燃起滔天怒火,何正平趴在地上,满脸是血,他昂起头,死死盯着许林,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厉声咆哮:“许林!你!不!得!好!死!!!!”何正平一字一顿的怒号响彻夜空。 何正平的一声怒喝让俺巴孩回过神来,震惊迅速转变为愤怒,俺巴孩怒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宝刀一刀将还在叫骂的何正平斩杀,带血的刀顺势就架在了许林的脖颈之上,“此事你为何不早说,你是何居心?” 许林面对暴怒的俺巴孩脸上终于有了慌乱的神色,急忙解释道:“大人,我也是前几日才得知此事,此等谋划必然极其隐秘,若非燕行云想要我死守锦州,也必然不会将此等秘事告知我,大人我绝非故意隐瞒,否则我今日也不会将此事告知大人啊!” 俺巴孩从愤怒中稍稍冷静了下来,将刀从许林的颈间移开,急忙吩咐手下将此间消息飞马传递给正在进攻大宁的博日格德,等到俺巴孩下完命令,许林才上前两步凑到俺巴孩身前说道:“大人,请恕我直言,这消息即便传到大王子那里恐怕也晚了,如今之计,要么一鼓作气率军拿下山海关攻入关内,逼迫围堵辽阳王的燕军回撤,要么顺势拿下辽西各州,不过这此间利弊还需大人思量。” 俺巴孩心思急转,按照原定计划去攻取辽西各州绝对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功劳谈不上多大,但若是能一举攻破山海关逼迫围堵辽阳王的燕军回撤,解了辽阳王之危自然是天大的功劳,就算来不及救下辽阳王,那他俺巴孩也会成为自大虞北伐之后第一个攻入长城之内的人,这般一想,俺巴孩就下了决断。 俺巴孩转身面对许林,再次露出和善的笑容,冷静之后,俺巴孩已经对将燕军绝密和盘托出的许林多了几分信任,“许林,刚才事发突然,本将有些激动了,你能将汉人的阴谋道破可见你是诚心归附,你方才也说你父是草原的勇士,那你自然也是我们草原的勇士,待此战之后,我保你父子飞黄腾达!” 许林急忙谢恩,俺巴孩旋即下令,让手下人赶紧修整,天亮之后即可向山海关方向追击燕行云,按照许林的说法,燕行云只是带着四千骁云卫逃往了山海关,加上原本的山海关守军,顶多有一万人,如果自己能在半路追上燕行云,让他无法逃进山海关,那么山海关里守军就更少,即便这座雄关易守难攻,但只要自己后续的四万步军赶到,猛攻之下想是可以破关。 所以,俺巴孩决定自己先带着本部骑兵追击,因为许林熟悉锦州情况,也可帮忙安抚锦州民众,俺巴孩最终还是觉得让许林留在锦州,协助调运粮草,但同时也令博日帖赤那带领一千人留守锦州,待后续步卒到达,再留两千女真步卒留守锦州,这样可保锦州万无一失。 安排妥当之后,俺巴孩在天亮之后就带着九千骑兵开始向着山海关方向追击,一路之上可以看到不少燕军以及百姓逃命时舍弃的军械和物资,这样俺巴孩对于许林的话又信了几分。 也是在俺巴孩出锦州向着山海关进发之际,两道来自辽西的八百里加急也递到了燕京燕维疆的案头,燕维疆看完两份军报之后勃然大怒,当即一抬手将身前的桌案掀翻在地,猛然站起身大骂:“这个逆子,混账东西,他想干什么?还有王公武,也是个……” 说到王公武时,燕维疆言语一滞,终究是没有骂出口,勤政殿内所有内侍面对突然暴怒的燕维疆,纷纷跪倒在地,低着头噤若寒蝉,燕维疆气的眼冒金星,在做以前来回转了好几圈才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仰着身子闭着双眼右手握拳一下一下的捶着自己的额头。 一旁站着的内侍总管黄公公赶忙挥了挥手,悄声招呼几名太监将燕维疆掀翻的书案抬上来,然后收拾其他散落的奏章,黄公公亲自将那两封八百里加急捡起拿到手上,不敢去看上面的内容,只是双手捧着来到燕维疆近前,小声问道:“王上,要不要召人议事?” 燕维疆挣开双眼,思虑片刻,眼神一定说道:“拟诏!” 听到吩咐后,黄公公立刻招手,殿下侍奉的中书舍人急忙上前,燕维疆随即口述道:“令燕山南北两军自关外驰援大宁,令燕山中军自喜峰口入关驰援山海关,令燕山左右、密云、蓟州四军退回长城以内,蓟州军退回关内后驰援山海关,令宣府五军严密监视牵制辽阳王所部!” 燕维疆一连串命令下达,中书舍人在一旁奋笔疾书,燕维疆说完之后草诏便已拟好,燕维疆拿过看了几眼后对着一旁的黄公公说道:“黄潜,制诏用印之后你亲自送往中书老相处,让老相用印后即刻以八百里急递密送各军,然后诏老相和秦弛过来!”随后燕维疆扫视殿内众人,沉声说道:“此间事敢泄一字者,族诛!” 黄潜及众人急忙领命,黄潜领着中书舍人下去根据草诏拟旨用印,然后黄潜拿着几份诏纸火速赶往了承天门外的中书官邸,找到沈熙之,将燕维疆的几份诏纸递给他,沈熙之接过后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颇为惊讶的抬头看着黄潜,黄潜则低声说道:“老相,王命中书用印后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速递,老相用印后请往仁政殿议事!” 沈熙之见到旨意中全是将关外精兵调回支援山海关和大宁,知道必然是辽西出了大问题,听了黄潜的回答更是确认了这点,于是也不再犹豫,马上在旨意上加盖中书印,然后安排人飞马快传给各军。安排好之后立刻随黄潜前往仁政殿。 沈熙之来到仁政殿后,发现秦弛已经来到这里,不过燕维疆还坐在殿上脸色阴沉的闭目养神,在黄潜出宫时已经派人去请秦弛,秦弛接旨后立刻赶往了仁政殿,但秦弛到了之后燕维疆并未与他说什么,只是让他在一旁等候,这样秦弛的心中疑虑万千,不过眼见燕维疆满脸的烦躁,秦弛也就聪明的闭口不言。 沈熙之进入殿中后,燕维疆才睁开双眼,抬手阻止了沈熙之行礼,燕维疆令黄潜将辽西送来的两份八百里加急递给二人。沈熙之和秦弛各拿一份飞速看完,然后立刻交换,将两份急递看完,两位重臣皆是面色沉重。 这两份急递一份是王公武从大宁发来的,说是由于博日格德进兵神速,在大宁城外与想要西出堵截辽阳王后路的辽西诸军遭遇,辽西诸军猝不及防被蒙古骑兵杀败,仅剩万余人退守大宁。另一封则是燕行云发来的,上面写着俺巴孩率五万之众进逼锦州,燕行云按计划撤往山海关,但中途听闻大宁兵败已率本部兵马前往增援大宁,而俺巴孩已经攻下锦州,全军向着山海关而去,山海关兵力空虚,请即刻增援。 这两则消息将沈熙之和秦弛震撼到无以复加,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王公武身为一位百战老将,竟然行动迟缓至此,被博日格德抓住机会杀到仅剩一万残兵退守大宁,也不曾想燕行云竟然孤身犯险,带着几千兵马就驰援大宁,沈熙之此刻心急如焚,竟不知说些什么。 秦弛在一开始的震惊之后,心中顿时涌现一股狂喜,辽西军损兵折将导致此次围剿辽阳王的谋划付诸东流,之后燕维疆必然迁怒王公武和之前屡次不听旨意留在辽西的燕行云,更不要说燕行云竟然实心疯了带着几千兵马去驰援大宁,想来也是觉得此番燕维疆必然大怒,想着保下大宁将功折罪,秦弛心想:“这个燕行云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博日格德猛攻大宁,俺巴孩率五万之众奔袭山海关,山海关只要守住,俺巴孩久攻不下必然北上夹击大宁,大宁必然失守,燕行云这时候驰援大宁,根本就是送死,就算他侥幸逃脱,回到燕京后,抗旨不尊,损兵失地重重罪名之下,你燕行云这个世子位子恐怕也坐不稳了。” 这般想着秦弛内心的喜悦都有些抑制不住要浮上脸颊,但看见燕维疆阴沉的面庞,秦弛马上让自己冷静下来,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说道:“王上,辽西危机,世子犯险,要赶快派兵增援辽西,将世子救回燕京!” 秦弛此话一出燕维疆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在给老相下旨调兵之后将对此事还不知情的秦弛也叫到殿中,让他和老相一同看这两份急递,就是想看一看秦弛的反应,他现在虽然对燕行云恼怒至极,但无论何种惩罚都要等将这个逆子救回燕京之后,这个时候秦弛若是露出一点落井下是的意思,燕维疆无处发泄的滔天怒火立刻就会落到他的头上。 一旁的沈熙之已经回过神来,虽然他对这两份急递有些难以置信,可事实摆在这里,也由不得他不信,见燕维疆在秦弛说话后未曾答话,沈熙之明白燕维疆这是在等着自己说话,随即将燕维疆已经下旨调关外兵马驰援大宁和山海关,而后沈熙之又向燕维疆建议,将燕国南部保定、真定两府的驻军调一部分北上燕京,加强燕京的防御,免得辽阳王在得知辽西之事后也改佯动为主动强攻密云,那时兵力空虚的燕京就会十分危险,燕维疆同意了老相的建议,三人又对此事商议了一番,对燕京的防御做了些调整。 其实,若是这两份急递落到俺巴孩手里,他立刻就能感觉到事情不对,大宁和锦州到燕京走官路皆有一千多里路,八百里加急飞递也要两日才能到达燕京,而两日前俺巴孩刚刚率军渡过凌河,还未到锦州城下,燕行云的奏疏就已经写着俺巴孩已经攻克锦州向着山海关袭来,这显然不和情理。 大宁城,王公武好整以暇的站在城头上看着不远处包围大宁的博日格德所部,完全没有刚刚战败的样子,大宁城内,大宁军和刚刚组建完没多久的辽西前卫守在城头上,神情肃穆杀气腾腾的等着城外的鞑子进攻,也完全没有任何败军之相。 在大宁东方三百里外的川州众将汇聚人马嘶鸣,除了戍守大宁和被燕行云派去伪装逃往山海关的骁云卫三千步卒,辽西的全部精锐兴中、川州、义州、锦州四军还有骁云卫的一千精骑两万五千余众全都汇聚在此,本该在逃亡山海关路上的燕行云立于众将之前,远眺东方,杀意腾腾! 第45章 大胆的王子与头痛的王上 祥嘉十六年三月初六,辽西大宁府川州东郊,燕行云立于众军之前,在其身后王远猷、叶庭圭、张恪以及兴中军指挥使齐磊,义州军指挥使陆崇,川州军指挥使石景阳,锦州军指挥使赵山杰等一众将官在他的身后一字排开。 一阵马蹄声传来,韩熊骑着快马赶到近前翻身落马,快步来到燕行云面前,“殿下,前方游骑回报,俺巴孩已率领麾下骑兵向着山海关而去,其后续的四万步卒正在接近锦州,我们还截住了俺巴孩给博日格德传信的亲兵,俺巴孩已经相信辽西全军要西出堵截辽阳王,他的后续四万步卒也将攻向山海关,殿下俺巴孩上套了!” 韩熊说的万分激动,燕行云听完也极为兴奋,转身面向诸将说道:“诸位将军,我知道你们对我将你们拉倒川州放任锦州大宁被攻十分不解,很多人心中也颇为怨怼,甚至在心中怀疑我是不是畏敌如虎在此避战,今日我可以与诸位明言了,拿来!”燕行云向着旁边一挥手,刘彪拿着一卷地图走上前来,与韩熊一起,二人将这幅地图展开,铺在地上。 地图展开,这是一幅两辽地形图,上面标注着蒙虞双方的主要城池州县以及道路,这是燕行云在得到李妙清带来的沈阳堪舆图后命人与辽西地图对比合并绘制而成,燕行云蹲在地图前,其余诸将也纷纷围拢过来蹲下看着地上的地图。 燕行云手指点在川州的位置上说道:“我此次要出奇兵,一举拿下辽东,并且要让俺巴孩的五万大军统统葬送在山海关前!”在场人除了王远猷和张恪几名亲信,其余人皆是吃惊的望向燕行云,仿佛燕行云在说梦话一般。 燕行云继续说道:“如今俺巴孩全军尽出,辽东地区几无兵力,此次我将亲率骑兵先行,奔袭豪州,再从豪州穿过辽河套直插沈阳,自沈阳南下取辽阳,从辽阳回师取广宁,再下锦州,断绝俺巴孩后路之后直扑山海关,介时关内援军应该早已达到山海关,两面夹击,将俺巴孩歼灭在山海关前,此次川州军与锦州军两支步军随我前出,豪州半年前刚被兴中军洗劫过,如今也未恢复多少元气,我领骑军拿下他应不废吹灰之力,拿下后川州军在豪州待命,锦州军继续尾随我骑军向着沈阳进发,在我拿下沈阳辽阳两城后,锦州军务必尽快赶到戍卫两城,如此我才能率领骑军回师广宁,待我回师之时川州军要立即南下随我合击广宁,然后同我一同进逼锦州,大军出发之后,义州军先返回义州附近隐藏,待我大军从辽东返回,与我一同拿下锦州,再之后你们两军和我亲率的骑军一同从锦州插向俺巴孩的身后!” 在场众将听着燕行云此番谋划,一个个内心翻涌,都在死死盯着脚下的地图,盘算燕行云计划的可行性,如今的川州有兴中军的六千轻骑,加上燕行云那尽着精甲配备骑枪的一营精骑,以及韩熊的一营游骑,燕行云又将各军的游骑都集中起来,加起来总共有万余骑兵,领着这一万人去扫平兵力空虚的辽东成算可谓极大。 几位指挥使的眼神都火热起来,但这几位身经百战的悍将立刻就察觉到燕行云谋划的冒险之出,兴中军指挥使齐磊说道:“殿下,您的意思是从豪州竟辽河河套直插沈阳,但辽河套历来河水泛滥,遍布沼泽,如今已至晚春,辽河是否正在凌汛,我们能否顺利穿过河套,若是被陷在烂泥里,到时候恐怕进退两难。” 燕行云笑着解释道:“齐指挥使请放心,之前李妙清带来的那三名护卫熟悉辽河套的地形,可为我们的向导,而且前几天韩熊手下的暗探去辽河套内查探了一番,今年天气较冷,辽河套内尚未解冻,可以让大队骑军通过。” 齐磊听到后点了点头,其余诸将也都不再言语,他们都知道此次行动风险极大,比如锦州军要跟上飞驰的骑兵,还要分别戍守沈阳辽阳两座大城,还有万一俺巴孩得到消息,返回锦州,那么到时候俺巴孩依托坚城,以逸待劳,到时候辽西军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不过虽然危险,但此计划一旦成功,他们不仅可以攻下辽东,还有可能以少胜多,歼灭俺巴孩五万大军,此等惊天之功,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这些在关外淤血厮杀多年的悍将想到此处眼睛都有些微微发红,全都热切的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世子,如果说以前这些将领只是碍于燕行云世子的名头保持着对他的基本尊重,但是今日,听到燕行云的计划,想到他能给自己带来的青史留名光宗耀祖的机会,这些悍将已经开始对燕行云这个人产生了一丝敬重。 对于这些关外苦战多年的将士,没有什么比立下战功飞黄腾达,以便将来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更能吸引他们的了,王公武是因为能带领诸将在这关外抵住蒙古人的进犯,让大家能在此活下去而得到了众将的敬畏,若是燕行云的计划此次能顺利完成,那么不但解决了辽西多年的生存问题,更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立下大功,那时就算在场的诸将说不上对燕行云死心塌地,起码也会将宝压在这个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的燕王世子,未来的燕王身上。 见众人不再有疑问,燕行云站起身,其余人也随之站起,燕行云对着众人说道:“好!即无异议,一个时辰后齐磊率兴中军随我出发,一路上除了饮马喂草,昼夜不停,两天内必须赶到豪州一举拿下它,陆崇赵山杰你二人带着川州锦州二军轻装速行,我会在豪州修整一天,在我出发之前,你二人务必赶到豪州!石景阳你带着义州军现在川州留守,等待时机就潜回义州附近,你在此地务必切断锦州和大宁之间的来往!” “末将领命!”众将震声抱拳,行礼之后匆匆离去准备行程,张恪站在一旁向着燕行云揖了一礼,“在下预祝上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上位?”燕行云对张恪这个稍有僭越之嫌的称谓有些惊讶,不过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故作轻松的说道:“张恪,此次事成,你我就真的困龙入海,可以自由遨游了!” 张恪明白此时的燕行云颇为紧张,开口宽慰道:“上位,尽人事而听天命,我等人事已尽,若是苍天有眼,天命也当眷顾!” 燕行云听到张恪的劝慰也不再故作轻松,远眺东方问道:“若是天命不在我又当如何!” 张恪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说道:“上位只需握紧手中刀剑一往无前,那么刀锋所指,必是天命所在!” ----------------- 一个时辰后,燕行云带着一万骑军出发,两万多匹战马掀起的浩荡尘烟如惊天骇浪般滚滚向前,向着前方的一切拦路之敌碾压过去。 川州距离豪州有两百里之隔,仅仅两日之后,三月初八日傍晚,燕行云便赶到了豪州城下,豪州城上次被兴中军一通洗劫,城内的汉人大多跑到了川州,其余人被兴中军杀了一部分,如今的豪州城人口不足当初的一半,城内的建筑还有许多损毁未曾翻新,城内更是仅有一千守军,这些守军看到远处赶来的骑兵一开始还以为是俺巴孩的人马,等到燕行云领人冲到近前,这些守军连城门都来不及关,就被燕行云带人冲进城内,豪州城就这么被顺利拿下。 此时,俺巴孩也在赶往山海关的路途之上,一路上他见到不少骁云卫丢弃的军械粮草,这一切都是燕行云早已安排好的,由方元修带领骁云卫三千步卒赶往山海关,一路上做出仓皇逃窜的模样,此时的方元修已经到达了山海关前,顺利进关后,方元修立刻找到山海关守将江麟。 方元修见到江麟后二人进行了一番密探,方元修将燕行云的计划告知江麟,并递上了一封燕行云的亲笔书信,上面写明了燕行云请求江麟要做的事项,江麟拿着燕行云的书信,仔细看了好几遍,思索良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方元修说道:“既然殿下有鲸吞辽东的雄心,那么江某愿助绵薄之力!” 方元修见江麟答应,当即松了一大口气,“多谢将军大义!”很快,一道八百里加急带着江麟以及燕行云早已写好交予方元修的奏疏从山海关奔赴燕京,要说这些时日,最为心惊肉跳的就要数山海关至燕京一路的各处驿所驿站,短短数日之内,数道八百里加急扰的这些人寝食难安,自从燕国立国以来,还未曾有过如此密集的军情传信,这些时日,光驿马就跑死了好几匹,这些驿卒们不禁心中打鼓,暗暗猜测莫不是蒙古人已经要攻破山海关了。 发出拿道八百里加急后,江麟立刻召集的山海关众将,大堂之内,江麟面对下首的众将说道:“诸位同僚,方才世子殿下已经从锦州回到山海关,世子殿下带来一个消息,沈阳万户府达鲁花赤俺巴孩亲率五万大军正朝着山海关袭来,我与殿下已经上奏朝廷请求增援,但事关重大,我与世子商议,还是派遣一位将领亲赴燕京,详陈厉害,诸位有谁愿往啊?” 下首众将听到江麟此话,纷纷大吃一惊,他们知道辽西有贼兵进犯,但没有到事情已经危急到如此地步,站在江麟左手边的祥庆伯牛万里之子山海军指挥同知牛奎急忙说道:“江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末将愿往燕京!” 在场众人纷纷侧目,谁都知道牛奎这个软蛋是被江麟所说的五万大军吓破了胆,想要借机逃离,山海军另一位指挥同知陈虎当即眉头一皱就要破口大骂,不过江麟不等陈虎开口,立刻答道:“好!牛将军为人谨慎,定能向王上详陈厉害,牛将军请随我来,我与你说些要害之处,然后你即可动身,莫要耽搁,其余人立刻去加固城防,敢有懈怠者,军法从事,都下去吧!”说完还看了陈虎一眼,让他闭嘴,然后江麟就带着牛奎转身去了后堂。陈虎看着牛奎急匆匆跟上的背影,大声的呸了一口,然后气愤的带着众将离去。 ----------------- 豪州城内,燕行云令麾下抓紧休息,第二日清晨,陆崇带着川州军率先抵达,因为川州军要先驻守豪州待命,所以陆崇与赵山杰商议后,将辎重留给赵山杰携带,自己带着川州军仅带着三日口粮不计体力的急行军,终于在初九日清晨就抵达了豪州,这日傍晚,锦州军也抵达了豪州城,燕行云令再修整一夜,初十日清晨,燕行云再次出发,向着两百里外的沈阳进发。 同样是初十日清晨,燕行云和江麟的奏疏递到了燕维疆的案头,在这封奏疏中,燕行云向燕维疆请罪坦白辽西军并未遭遇博日格德,只说因为辽西驻军集结过慢,错过了西出堵截辽阳王的机会,为了将功补过,燕行云擅自改变计划,带人突袭沈阳,之前奏疏只是为了防止泄密,掩人耳目,燕行云在奏疏中直言战后自己原受一切责罚,但请燕维疆急速派兵支援大宁和山海关,拖住博日格德和俺巴孩,让他有机会拿下辽东,并请燕维疆一定不能将此奏疏示与他人,以防泄密导致功败垂成。 燕行云防的自然是秦弛,江麟故意让牛奎回燕京传信,也是为了防止这个家伙待在山海关,看出什么端倪给秦弛通风报信。但燕维疆这边看到燕行云的奏疏,意识到被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耍了一通,又是火冒三丈,当即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打骂燕行云是个逆子,可是骂过之后,燕维疆终于还是顾及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命,只得捂着额头坐在椅子上。 燕维疆思索良久,好在之前收到燕行云那封奏疏后,已经安排了兵马去援救大宁和山海关,此时也再无什么可以做的,燕维疆只得让人将奏疏收起,依了燕行云的意,不将此事泄露,但燕行云此举着实气的燕维疆头昏脑涨,他有些想不明白,这个往常恭谨守礼的儿子,怎么跑到关外后变的如此大胆,如此的放肆妄为。燕维疆坐在王座之上,痛苦的闭着双眼,胸膛不断地起伏,心中想着,此间事了,一定要将这个混账东西抓回燕京,严加教训,不过马上,燕维疆开始担心这个孤军深入辽东的狂妄小子能否平安回来,一想到这,燕维疆的头更加疼了. 第46章 下辽东 燕行云带着一万骑兵继续在辽河套内狂飙突进,虽然土地还未化冻,也有详细的地图,但辽河套内的复杂依然超过了燕行云的预期,幸亏有李妙清的三名护卫领路,大军才能在这片遍布泥沼的河套内穿行,两天后到达辽河边时,河水已有化开的迹象,不足以让人牵着马过河,无奈,大军只能就近砍伐树木,搭建了十座浮桥过河。 三月十三日晌午时分,燕行云这一万骑军终于来到了沈阳城西十五里外的一片树林,命人在树林后休憩饮马,燕行云将韩熊和叶庭圭找来,燕行云令韩熊立刻带着手下的游骑迂回封锁沈阳四周,尤其要切断沈阳和辽阳之间的联系。 沈阳万户府有两座坚城,一个是燕行云眼前的沈阳城,另一座沈阳以南一百余里的辽阳城,这里本该是辽阳王明里帖木儿的王都,这也是现今蒙古大汗刺甘失甘封他这位长兄为辽阳王的初衷,就是想把他这个大哥赶到辽东来,但最终明里帖木儿还是保住了手上的上都,明里帖木儿也一直将上都作为自己的王都所在,但明里帖木儿毕竟顶着个辽阳王的头衔,所以虽然辽阳城比沈阳更大更繁华一点,俺巴孩依然不敢僭越,只是将自己的府邸设在沈阳城。 燕行云这次奔袭辽东,最紧要的就是要出其不意,趁着辽东空虚,剩余的守军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孤军深入后方偷袭,尽可能以最小的伤亡拿下沈阳辽阳二城,只要这二城在手,燕行云就可回师山海关去与俺巴孩决战,虽然俺巴孩手里有着五万大军,但其中的两万是威逼高丽王派出的两万步卒,只要燕行云能够顺利收回锦州,切断俺巴孩的后路和粮草供应,这两万高丽军恐怕立刻就会军心涣散,在不构成威胁,而另外的两万女真仆从军也不会为了蒙古人死战,那么到时候只要打掉俺巴孩所率的一万蒙古轻骑,这所谓的五万大军就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这也是燕行云敢于行险的原因所在,如果蒙古人的后方稳定,那么那些高丽人和女真军就不得不为蒙古人而战,而只要燕行云拿下了沈阳辽阳二城,就能切断蒙古人对高丽的控制,俺巴孩的女真仆从军也大多是从沈阳万户府征调的,沈阳失守,这些女真人为了他们的家人部族考虑,也不会再与燕军血战。 所以燕行云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拿下两城,然后带着这一万骑兵回师与俺巴孩决战,为此就不能让他们偷袭的消息走漏分毫,否则一旦俺巴孩得到消息回师辽东堵截燕行云,那么辽西的这些精锐恐怕都要葬送在这。 安排了韩熊去封锁周围,燕行云又令叶庭圭率领二百精锐换上了蒙古士卒的装束,恰好他们在路上碰上了一支辽东的商队,截获了十几辆大车,这给了燕行云一个绝佳的借口,等到傍晚时分,赶在沈阳城闭门之前装作俺巴孩派回来护送从前方运回来的财货的马队,只要叶庭圭可以通过伪装,拿下沈阳城的西门,并抵挡一刻钟的时间,燕行云就可以带着大军杀到,这样就可以轻易的拿下沈阳城而不必强行攻城。 听完燕行云的计划,王远猷、齐磊和叶庭圭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一直跟在燕行云身旁的刘彪主动请缨,想要跟随叶庭圭一同去夺门,燕行云看着身边这个一直护卫左右的巨汉,知晓他也是耐不住寂寞,想要在战场上一展身手,便也同意了下来,毕竟叶庭圭是带着一小队精锐去夺门,一旦发生冲突,刘彪的恐怖战力在城门那种狭小的地界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计议已定,叶庭圭就挑选人手换好衣服向着沈阳城缓缓行去,叶庭圭让一百人伪装成蒙古士卒,另外一百人则装作仆从车夫,将甲胄兵器藏于大车的货物中,这样可以进一步降低城门守军的警觉。叶庭圭走后不久,王远猷带着骁云卫的一千精骑悄悄向沈阳城靠拢,他们将在城西五里外隐藏,等到太阳落山时立刻向沈阳西门进发。 酉时五刻,西陲的落日已经将一半的身子引入大地之下,沈阳西门的守军开始准备关闭城门,要说俺巴孩此次当真是自信至极,为了进攻辽西,俺巴孩完全抽空了沈阳万户府几乎所有的兵力,致使如今的沈阳城只有一千多名士卒守卫。因为这些年来沈阳地界从未遭到过袭击,所以这些守军也相当松懈懒散。 戍守西门的百户在城头上远远看到了有一只车队向着西门缓缓而来,车队边还有蒙古骑兵护卫,这名百户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怎么怀疑,当即下令城门暂缓关闭,等车队到了问问怎么回事。 车队缓缓临近城门,当走到城门处,太阳已完全落下,城门外只有三名蒙古士卒,为首一人拦停车队询问车队从何而来,叶庭圭不会蒙语,所以他只是装作马队中的一名普通士卒,一名李妙清的护卫装作负责车队的蒙古百户向守城的士卒说了这是奉俺巴孩的命令送回沈阳的物品,要即可送到俺巴孩的府邸去。 城门处的士卒不敢耽搁,急忙跑上城头向守城的百户禀报,很快得了命令跑下来让叶庭圭一行人进城,马队随着大车缓缓走进门洞,车队中刘彪在第三辆大车上担任车夫,刘彪架着马车走到城门中央处停下,随着他一停,整支车队也随之停下。 见到车队停下,在城门外的三名蒙古士卒立刻回头问发生了什么事,刘彪立刻回答说车子动不了了,好像是大轴断了,说完还蹲下身去向着车底看去。为首的那名小校皱着眉头往城门洞里刘彪处走来,本来此时早已应该关闭城门,此时车辆大轴又可能断了,如此又要耽误很长时间,这名小校当即有些骂骂咧咧。 这名小校走到刘彪身边,刘彪还半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往车底看,那小校当即一脚踹在刘彪的屁股上,骂骂咧咧的问怎么搞的,刘彪扭头装作畏惧的样子指着车底说道,“大人,好像确实断了。”这小校也弯下腰凑到刘彪身边往车底看去,在他弯腰的一瞬,刘彪那如铁棒一般的胳膊猛然环住他的脖子一用力,昏暗的门洞内一声轻微的骨头断裂声响起,这名小校的脖子立刻被刘彪扭断了。 在刘彪动手的一瞬,城门口处的两名守城士卒也在同时被前后包夹,嘴巴被捂住,同时两把匕首分别从前后捅进他们的心窝和后腰,这两名士卒都来不及挣扎,身子就像苗条一样软了下去,被拖进了门洞里,而在刘彪前方的两辆大车及其旁边的人手也将城门内士卒的视线挡住,一切进行的悄无声息。 虽然城门下一切顺利,但车队停下堵住城门还是惹得城楼上的蒙古百户出声询问,下面的人只以车轮坏了,正在修复为由搪塞过去,就这么过了班课中,城门内刘彪及其身边几人已经在同伴的掩护上穿上甲胄拿起武器隐藏在车辆后面,只要守城的士卒发现异常,他们会立刻冲出去挡住敌军,给同伴争取时间建立防御。 半刻以后,天色渐暗,隐隐有隆隆的马蹄声从西面道路上传来,叶庭圭等人知道这是后续的骑兵正在向沈阳城冲来,立刻握紧武器,开始戒备。城楼上那名百户一开始还未在意,可当马蹄声迅速渐起,如滚滚雷声向着城门袭来,他也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异,大喊一声:“敌袭,关城门!” 随着他这一声喊叫,城头上刺耳的铜钟声也响起,在钟声响起的一瞬,在城门内那几名蒙古士卒还没反应过来时,叶庭圭这两百人已经先一步开始行动,排在前面的两辆马车快速冲出门洞,将车堵在两侧城墙上下的楼梯处,在这两辆马车之后,刘彪身着盔甲,双手持握手中的长锤,快步冲到城门内的那几名蒙古士卒身前,手中长锤一挥,三名蒙古士卒当即被打飞出去,像三个破布袋一样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静,只有鲜血不断从七窍和凹陷的胸膛处涌出。 只在一瞬,刘彪和身边的几名帮手就一起解决了城墙下的所有敌人,身后的大车不断涌出城门,来到城门后的街道处首尾相接构成一道防线。沈阳虽然是一座大城,但毕竟关外蒙古人的城池,不像中原的坚城一样有瓮城,有两道城门守护,这使得叶庭圭他们拿下一道城门后就轻易控制住了通往沈阳城内的道路。 因为事起突然,加上这些守城的蒙古人疏于防备,在叶庭圭他们用大车堵住上下城墙的通道后,再没有人可以接近城门,很快,王远猷就带着一千精骑冲进了沈阳城,正好赶上城内守军听到西门城墙上敌袭的钟声赶来,王远猷带着这一千骑兵一冲而过,前来增援的蒙古人顿时被杀的四散逃离。 王远猷进城后,叶庭圭直接命人将挡路的大车挪开,刘彪一马当先,手中长锤挥舞,带人径直向着城墙上杀去,他们要在燕行云领着大队赶来之前,将西门彻底掌握在手中。 又一刻钟后,燕行云领着剩余的人马赶到沈阳城下,一个时辰后,沈阳的守军被全部歼灭,一些逃出城外想要去辽阳报信的也都被韩熊早就环绕在外的游骑统统绞杀。下城之后仅仅休整了一夜,留下一千人守城后,第二日一早燕行云就带着剩余兵马向着南边一百余里外的辽阳城赶去。 一路疾驰之下,到了三月十四日夜间,燕行云就带人来到了辽阳城下,用同样的方式假冒蒙古人赚开城门,辽阳城,这座蒙古人在关外的雄城,本该是辽阳王王都的坚城就这么轻易的被燕行云拿下了。 虽然一切都在按照预想顺利进行,但燕行云没有感觉到一丝轻松,反而愈发紧张,辽阳拿下后,他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回师锦州,赶在俺巴孩察觉之前把俺巴孩堵死在山海关前,否则如今的辽西兵力分散,一旦俺巴孩提早察觉从山海关前撤出,无法顺利解决俺巴孩这五万大军,让蒙古人反应过来,援兵一到,不但吃下去的土地要全部吐出来,辽西的这些精兵估计也剩不下多少。 于是在拿下辽阳城的同时,燕行云立刻派人回去给在豪州的川州军送信,让他们开始南下,向着广宁靠拢,等他回师赶到双方合力强攻广宁,然后在一同回师锦州。 虽然燕行云很想立刻带人返回,但这一万骑兵毕竟在短短六天的时间里奔袭了五百余里,连下三成,士卒可能还好,但马屁已经十分疲累,而且赵山杰的锦州军还未到达接管两城的防御,燕行云也只得耐着性子留在辽阳城内休整,好在辽阳城内粮草充足,还有不少的牛羊酒水,可以让辛苦了一路的士卒们好好放松一下。 令燕行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中午时分,赵山杰已经带着三千锦州军赶到了辽阳城,原来,赵山杰在渡过了燕行云在辽河上留下的十座浮桥后,想到燕行云的一万骑就算强攻沈阳应当也能在一日之内拿下,那么他全军前往沈阳再分兵赶往辽阳就是平白浪费时间,所以赵山杰当即令手下一名指挥同知带着三千士卒去沈阳城接管防务,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人手直奔辽阳而来,赵山杰想着,如果燕行云攻城受挫,那么自己带着三千步卒赶到,就可以帮燕行云避免骑兵的损失,也能更快的辽阳城,赵山杰也没想到沈阳辽阳两城都能如此轻易的拿下。 祥嘉十六年三月十六,被燕行云留在沈阳驻守的两千骑军也赶到辽阳汇合,虽然人员修整的还不充分,燕行云还是决定立刻启程赶往广宁,因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多耽搁一天,消息走漏的风险就更大一分,燕行云启程的同时,就向高丽派出了使者,他要尽快跟高丽王取得联系,如果可能,让高丽人彻底倒向大虞帮助他扫平辽西剩余的蒙古人势力。 也是在三月十六的这一天,燕行云拿下辽阳的消息被飞马传递给了深处豪州的川州军指挥使陆崇,陆崇得信后一边派人去知会义州军,一边立刻下令全军拔营,像广宁进发,这些时日陆崇在豪州也没有闲着,他已令人打造了大量的攻城器械,他决定要在赶在燕行云赶到广宁之前就将广宁拿下,一是为了在燕行云面前展示他川州军的战力,二也是为了节省燕行云所属骑军的战力,毕竟,燕行云的回师,意味着与俺巴孩的决战近在眼前了。 第47章 关门 在陆崇率领川州军向着广宁城大举进发后不久,前方燕行云拿下辽阳和川州军准备攻打广宁的消息也传到了义州军指挥使石景阳这里,在传信中陆崇向石景阳说了自己的打算,并请求石景阳也悄然南下,帮忙封锁广宁至锦州间的传信,并承诺一旦攻克广宁,他会立刻来与石景阳汇合一同拿下锦州,封锁俺巴孩的退路。 石景阳明白陆崇的想法,在辽西的这五位指挥使,大宁军指挥使王夔是王公武的义子,在天盛年间就随王公武征战,兴中军的齐磊也不必说,能作为辽西唯一一支骑军的指挥使,自然是备受信赖前途光明,而燕行云来到辽西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锦州,赵山杰自然近水楼台,此次燕行云命赵山杰率领锦州军随他长驱直入,然后戍卫沈阳辽阳两城就可见燕行云对其的信任,虽然赵山杰参与不了与俺巴孩的决战,但只要他能守住沈阳辽阳二城,就是头功一件。 而剩下的他与陆崇二人,本身驻守的就不是冲要之地,与燕行云更是几面之缘,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做出些拿的上台面的功绩,他们二人以后就更不要想着更近一步了。 如果说被赵山杰这几位压一头还可以接受,但看看燕行云身边的那几个年轻将领,王远猷是王公武的独子,这些年也颇有战功,在燕行云到来之前,大家也基本认为王远猷将来会接替王公武成为辽西的防御使,还有燕行云从燕京带来的叶庭圭和方元修,这二人是燕行云的亲信,如果此次辽东顺利拿下,这二人几乎肯定会被燕行云擢升为指挥使。 在这三人之外,还有一个令石景阳和陆崇都为之咂舌的韩熊,这人在一年多以前还是个小小的伍长,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正五品的都统,而且听说早就在燕行云那预定了个指挥使的位置,石景阳可不想将来的某一天被赵山杰手下的一个伍长压在身下,他相信陆崇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要冒险赶在燕行云回师之前就拿下广宁,而且就算他和陆崇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麾下的众将考虑,如果战后论功行赏,其余诸军皆有擢升恩赏,他们两军却没什么亮眼的功绩,日后他们二人的手下将士必然心生怨怼。 石景阳当然也想直接拿下锦州,封了俺巴孩的退路,可是锦州的守军足有四千之众,仅凭义州军很难拿下,就算强行攻下,损了兵力耽误了后面与俺巴孩的决战,那就不是功劳而是杀头的死罪了。所以在接到陆崇的书信后,石景阳自然十分心动,他们义州川州两军合力,加上这些时日打造的攻城器械,拿下锦州就不是难事了。 但石景阳相较陆崇而言为人更为谨慎,思考一番后,石景阳让人请来了也被留在后方的张恪商议,这个脸上黥刻了个囚字的年轻文士目前的身份依然是个戴罪的养马奴,但谁都知道他现在是燕行云的谋士,石景阳找来张恪商议,一是表示自己对于燕行云一系的亲近之意,而是将陆崇的行动通报给他,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岔子,张恪也能给他做个证,证明是陆崇先打乱计划擅自行动。 将张恪请来自己的大帐后,石景阳十分客气的请张恪落座,然后将前方的奏报都交给张恪过目,等张恪看完石景阳说道:“张先生,现在陆崇已经南下进攻广宁,我这边也必须南下帮他切断广宁至锦州之间的联系,否则让锦州的人得到广宁被攻击的消息报告给俺巴孩,必将影响世子殿下的计划,而且广宁被攻下后,锦州的人长时间得不到后方的联系,必然警觉,所以我觉的陆崇所言在他拿下广宁后与我合力拿下锦州也是正理,不知张先生怎么看?” 张恪笑着将手上的奏报放在一边,看着石景阳说道:“看来陆将军和石将军都是建功心切啊,不过这也正常,边关将士,没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又怎能开疆拓土呢?既如此,石将军,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让你可以独自拿下锦州!” 张恪此言一出,石景阳顿时一惊,当即站起身问道:“张先生有何良策,望先生教我。” 张恪起身来到石景阳身边一番密语,石景阳越听眼中光芒愈盛,待张恪说完后,石景阳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脸上的兴奋难以抑制,“张先生,此番计议是你与世子早就商定好的吧!” 听到石景阳此问张恪点了点头,石景阳双手抱拳,“张先生,此番计议虽说早已定好,但肯定是等世子殿下回师之后更为稳妥,如今你肯提早告知于我,石某承情,日后同在世子麾下效力,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石某义不容辞。”石景阳一番话直接将自己归入了燕行云麾下,还和张恪这位世子近臣拉近了关系。 张恪听到石景阳此语也是没有客气,当即说道:“那就多谢石将军了。”对于张恪来说,能帮燕行云笼络一位指挥使自是大功一件,而这位指挥使能够愿意与自己交好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计议已定,石景阳立刻下令拔营,并不携带大型攻城器械,全军只携带两日的干粮向着锦州急进。 祥嘉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夜,锦州城内原本燕行云的府邸内,曾经的骁云卫都统如今的蒙古千户许林在此宴请现今的锦州守将,广宁达鲁花赤博日帖赤那,陪宴的还有另外两位女真千户及其余几个将领,基本上锦州城如今的大小头目都在此畅饮玩乐了。 俺巴孩离开锦州进攻山海关时,留下了博日帖赤那率一千骑驻守锦州,后续步军赶到后又留了两千女真军归博日帖赤那调用,锦州虽然是关键冲要之地,但得了许林辽西全军去围堵辽阳王的消息,博日帖赤那等人的戒心也就小了许多,虽然至今还没有从大宁传来大王子博日格德的任何消息,但博日帖赤那派人去义州做了侦查,义州城守军紧闭城门,城墙上防守的燕军也不多,看到小股探马也不敢出城迎战,看来是兵力空虚至极,博日帖赤那就更加放心了。 自从背叛齐格奇之后,博日帖赤那的心中一直深感愧疚,毕竟齐格奇曾是他的恩师,他当初受俺巴孩的威胁,也加之与齐格奇一直鼓吹汉化的理念不和,所以背叛了恩师当上了广宁的达鲁花赤,在那之后,他总觉得别人看向他的眼神中隐含着一丝鄙视,这让博日帖赤那性情更为暴躁和敏感,也让他沉溺于酒色之中。 在博日帖赤那确定锦州四周没有威胁之后,他就开始在城内纵情享乐,而许林作为燕军降将在面对博日帖赤那等人时表现出的小心与畏缩,让博日帖赤那对其产生了共情之心,他看到局促而不知所措被一众蒙古将领排斥的许林,就难以避免的想到刚刚背叛老师齐格奇时的自己,所以他对许林产生了亲近之意,诸多宴请也都拉上许林。 今日是许林第一次宴请博日帖赤那等人,博日帖赤那对此颇为高兴,他特意拉上了锦州城内的大小将领十余人来给许林壮声面,宴席之上,许林也极尽讨好之能,美酒美食美女统统备齐。 酒至半酣,博日帖赤那环顾堂内问道,“许林,你那个儿子许山呢,怎么不在啊?” 许林还在与周围人敬酒,听到博日帖赤那问话急忙放下酒杯答道:“回大人,今日承蒙各位将军给我几分薄面,来此饮酒,但锦州毕竟是冲要之地,城防不可松懈,所以我就让犬子去代我巡视城防去了。” 博日帖赤那哈哈一笑,“许林,你也太谨慎了些,现如今辽西的燕军所剩无几,剩下的也都缩在城里,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看你还是让许山回来饮酒吧,这大半夜的还让个年轻人在外面辛苦,你这父亲也太苛刻了些!” 许林立刻答道:“好的大人,我立刻就叫人去寻他,不过他一个毛头小子,回来了也没资格来此陪大人们宴饮,大人不必理会他,我们还是喝酒吧,小人敬大人一杯。”说着端起酒杯,博日帖赤那坐在他身旁的两名侍女也急忙端起酒杯送到博日帖赤那嘴边,美酒入喉,美人在侧,博日帖赤那也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开始纵情享乐。 子夜时分,锦州北门,许林的独子许山与许林麾下的那五名心腹校尉聚在一起,许山看向周围五人,众人眼中都充满了热切与紧张,许山也觉得嗓子有些微微发紧,他清了清喉咙低声问道:“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答道:“放心,北门附近大多是我们的人,蒙古鞑子很少也都被我们的人盯上了,在开城之前会悄悄的解决他们。” 许山点了点头,“丑时初务必将北门全部掌握在手,到时候开城引义州军入城,咱们几个按计划带人赶赴其余三门和城中粮仓,拿下锦州四门才能保证消息不会走漏,另外头等重要的就是粮仓了,我亲自带人去那里。”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其中一人问道:“我们要不要将被关押的兄弟们放出来,他们都是宁死不降忠心耿耿的汉子,把他们放出来也是一大助力。” 在当初锦州城破之后,许林麾下的大多数士卒都被许林劝降,但还是有三名校尉和近两百名士卒宁死不降,加上不愿归降的原锦州城守军,总计大约有五百多人全被收押在锦州城中,这些人之所以没被屠戮是因为俺巴孩当初急于追击燕行云,来不及处置这些人,也因为俺巴孩给了许林不屠戮其属下及城内民众的许诺,所以博日帖赤那也就让人把这些人关了起来。 许山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在那些兄弟们眼中,我们还是可耻的叛徒,仓促之下他们很难信任我们,而且这些时日他们缺衣少食,饱受虐待,大多数人已经没什么战力了,放他们出来也是徒增伤亡,还是让他们先待在牢中更为稳妥些,今晚事关重大,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其余几人听完纷纷点头,许山见众人没有异议,抬头望向天空,今夜锦州城乌云密布,天空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许山咧嘴一笑,“今夜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其他五名校尉顺着许山的视线望向天空,几人也都纷纷露出一丝笑容,笑容中充斥着渗人的杀意,随后几人都纷纷散去,月黑风高杀人夜,北门城头及城门四周,不时在灯火阴暗处传来匕首刀剑捅入肉体的闷响,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丑时初,锦州北门悄然打开,刚刚入夜的时候,许山就让人给大门的门轴加注了许多桐油润滑,此时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没有一点声音,城门打开后,黑夜之中,城外的空地上黑影攒动,这些是入夜之中便潜伏至此的义州军,天公庇佑,今夜乌云遮月,这些士卒可以匍匐着接近城墙也无人察觉。 这些义州军将士见城门打开,迅速从地上爬起,快速向城内涌去,足足两千人皆是身着蒙古制式皮甲,手持弯刀,右臂上绑着一条黑色的布条,人人口中含着一根小木片,入城之时除了沉闷的脚步声再无别的响动。 入城内许山几人和其中几位都统校尉简短做了交流,这两千人分作四队,跟着许山和其余几名校尉分别向着其余三门和城内粮仓赶去,有许山几位熟悉锦州布局的人引路,这些士卒口中含衔从城内民居小路的穿行,一路避开巡城的士卒,悄然向着城内各处目标进发。 半个时辰后,许山带着五百义州军来到城内仓库附近,这五百人分散将仓库团团围住,许山领着二十名手下带着美酒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仓库之中,门口的士卒认识许山也就没有拦他,这处仓库储藏着锦州城内的粮草,博日帖赤那不敢对其松懈,一直派自己的亲信把守。 许山找到了今日值夜的百户,这名百户见到突然到此的许山一脸肃然,斥问许山到此何干,许山笑着解释说是今日他父亲宴请城内诸位将军,席间感慨城内守军守城不易,命他来为各处守军送上些酒水以慰辛劳。 这名百户依旧面容严肃的说道:“把酒放下,然后立即离开,这里容不得你们这些汉人随意进出。” 许山恨的牙根痒痒,就想当即一刀劈死他,但终究很是忍了下来,向着手下众人挥了挥手使了个眼色,其余人明白许山的意思,将酒摆放在一边的地上,摆放时也在悄然接近附近的蒙古士卒,许山上前两步依然与这名百户小心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就在这名蒙古百户一脸不耐的想要将许山赶走之际,锦州北门处一团焰火骤然升空,那名百户皱眉向北望去,一旁的许山及其下属明白这是义州军的后续大队已经入城,当即狞笑一声,骤然抽出腰间的长刀,一刀就将眼前的蒙古百户捅了个对穿,埋伏在周围的五百义州军,也立刻从夜色中冲出,翻阅仓库围墙,跃入院中与戍守在此的蒙古士卒展开厮杀。 在此同时,锦州其余三门处也纷纷展开厮杀,锦州北门处,石景阳和张恪带着三千将士冲入城中,石景阳还安排了一千精兵潜入到锦州西面,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蒙古士卒可以向西去给俺巴孩报信。 半个时辰后,已经喝的天昏地暗的博日帖赤那及其手下的蒙古诸将被义州军的士卒绑缚着拖到屋外,一桶凉水顺着头浇下,博日帖赤那一个机灵,终于从酒劲中醒过了几分,他茫然的睁开眼看着四周举着火把神情肃杀的燕军士卒,一时间仍是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就在博日帖赤那还在努力想搞清发生了什么之际,一道声音传来,“还没醒酒吗?达鲁花赤大人!”博日帖赤那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火把环簇之中,一位身着鱼鳞精甲的燕军将领正笑容满面的看着自己,在其左侧是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右边许林许山父子正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许林今夜为了将这些人灌醉也是没少喝,此时脚下仍有些打晃,要靠着许山才能站稳。 博日帖赤那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愤怒的想要站起身,立刻被他身后的燕军士卒打倒在地,许林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几分,对着石景阳说道:“将军,让我宰了他吧!” 石景阳看向身边的张恪,张恪摇了摇头说道:“还不能杀他,反正他之前也背叛了他的老师齐格奇,想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留着他给俺巴孩写几封锦州安然无恙的奏报,安一安俺巴孩的心,让他继续留在山海关前,这些时日该往俺巴孩处运送的粮草依旧要运,等到世子殿下率军回到锦州,再停掉他的粮草,免得他跑回锦州来,那时我们想要拦他就要费更大的力气了。” 石景阳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许林说道:“张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还不能死,不过让他为我们所用之事就交给你了,让他尽快答应为我们做事。” 许林当然明白石景阳的意思,当即领命,随后命人将博日帖赤那押下去,许林也用凉水洗了洗脸,清醒几分后随着石景阳张恪二人来到了锦州府衙门前,在门前的一根长杆上,一颗人头挂在上面,经过半个月的凌冽寒风,这颗人头已经微微干瘪,这是锦州知州何正平的人头。 当日许林依照燕行云的谋划诈降献城之后,何正平被俺巴孩杀死,随后为了进一步取信于俺巴孩,许林亲手砍下了何正平的人头命人挂在了府衙门外,尸体直接被抛进了城外乱葬岗,倒是何正平的家人因为俺巴孩第二日一早就匆匆离去,被许林关进大牢算是保了下来。 府衙门外,石景阳和张恪看着何正平的人头也是满脸惋惜,许林父子跪在地上对着何正平的人头三跪九叩,命人取下之后,收敛于棺木之中,何正平的尸体早已找不到,之后只能请人为其用木头雕刻一副身躯,府衙之内,何正平的家人被从大牢内接出,只是这半月的苦牢,加上城破丧子的惊惧,何正平的老母还是撑不住离世了。 许林父子跪在何正平夫人与孩子面前,诉说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其中苦衷,何夫人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杀夫仇人转眼间又成了卧薪尝胆的燕国功勋,丈夫被杀,婆婆病亡,孩子尚未成年,原本都已认为要不了多久就要一家人共赴黄泉,却不料又是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个并无什么见识的妇人除了放声痛哭,好像也再无别的应对之法。 听着何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许林心情复杂,说实话,何正平的留守与宁死不降反而给了他很大的便利,因为有着何正平的拼死抵抗与死前的咒骂,让许林的诈降更为真实了几分,也降低了俺巴孩的戒心,否则按照原本的预想,许林直接带着全城归降,俺巴孩恐怕不会轻易就相信了他。所有有的时候,许林也暗暗在想,世子殿下不对何正平明言,除了害怕走漏消息这一点,是不是因为了解何正平的性格,有着让其留下来死守为许林铺路的想法。 许林的脑海中再次冒出这种想法后,赶紧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把这个想法直接从脑海中摇出去,不再去想。不管怎么说锦州这座辽西的东大门在沦陷半月之后再次回到了燕军手中,此时还在山海关鏖战梦想着破关鞭笞中原的俺巴孩还不知道自己依然成为一只瓮中之鳖,大门已关,接下来就是要打死俺巴孩这只辽东野狗。 第48章 笼中困兽 锦州事了,陆崇带着川州军也没有意外的拿下了广宁城,虽然强攻之下损失了五百余士卒,但对于川州军的战力并无太大影响。锦州既下,陆崇留在广宁也无意义,飞马向燕行云通报广宁情势后,陆崇留下少量人手守城,随即拔营前往锦州与石景阳汇合。 陆崇内心对这位同僚颇有些嫉妒,他本以为自己先行攻下广宁,再与石景阳合力拿下锦州,在功劳上自然能压过石景阳一头。谁曾想石景阳竟然靠着锦州城内的内应,几乎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了锦州。与此相比,他靠强攻拿下一个广宁就显得不足为道了。不过事已至此,陆崇也只能是憋足了劲想着之后在与俺巴孩的决战中赚些功劳。 因为有陆崇与石景阳这两位立功心切的大将扫清障碍,燕行云得以一路狂飙返回锦州。祥嘉十六年三月二十三,燕行云带着一万骑兵七天疾行了近五百里赶到锦州,到达锦州城外后,不少战马累的瘫软在地,一些较为体弱的骑卒也累的昏厥。此时的这一万骑兵可谓毫无战力,连独自扎营都很难做到,幸好石景阳早就令人在城内搭建好了营地,准备好了一切粮草军需和照料马匹的民夫。 自三月初六从川州出发,这一万骑兵在半个月的时间内辗转千里,连克三城,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已经累到了极限,这些骑兵中的大多数士卒在进入营地后草草吃了几口干粮就昏睡了过去。燕行云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强撑着进了锦州城,来不及与张恪、石景阳和陆崇交流,就回到府邸昏睡。 第二日一早,燕行云被浑身的刺痛感从睡梦中拉回现实,半个月的长途奔袭,燕行云的身体也机会到了极限,在仆人的侍奉下,燕行云也花了一个时辰才洗漱完用完早膳,来到大堂,张恪等人已再次等候多时。 看着在仆人搀扶下走到大堂坐下的燕行云,张恪颇有些担心的问道:“上位,要不要叫大夫看看?” 燕行云也没想到休息一夜之后身体会如此疲累,颇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无妨,只是从辽阳一路赶来有些疲累,休息两日就无碍了。”看到一边王远猷齐磊等跟随自己一路回来的几人也还在站着,想到他们应该也不轻松,燕行云于是吩咐道:“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 待众人坐下后,燕行云问道:“城外将士们如何?” 陆崇率先答道:“回禀殿下,末将清晨去城外看过,大多数士卒已经起来,虽然都很疲惫,但休息一两日后便可恢复战力,就是有些战马脱力严重,短期内无法恢复,但俺巴孩留守锦州的一千骑兵的战马可供我们补充,对骑兵的战力不会有影响。” 陆崇这两日无论是为燕行云提前准备营地,还是去看望城外的骑兵都尤为积极。在他原本的设想里,他先拿下广宁再与石景阳合力攻下锦州,足以获得一次显眼的功绩。但石景阳凭借燕行云早就定好的诈降之计独自拿下了锦州,相较而言,他的功绩就不那么显眼了,而且他还打乱燕行云的计划独自行动,虽然现在看来对整体战局有利无弊,但陆崇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燕行云明白他的想法,他对陆崇和石景阳这两位明显在对自己示好,想要向自己靠拢的两位大将自然十分看重,当即安抚道:“陆指挥和石指挥这次抓住战绩,拿下广宁和锦州,为我回师提前扫平的障碍,皆是有功,待战后向父王的奏报中我会写明,为二位请功。” 石景阳和陆崇听后当即起身谢恩,燕行云示意他们坐下后接着说道:“说说锦州的情况吧!” 这次是由石景阳开口:“殿下,此次锦州有许林率部作为内应,义州军几无损失,俺巴孩派驻锦州的一千蒙古骑兵反抗到还激烈,目前算上伤者只有六百余被俘,那两千女真军倒是没怎么反抗就降了,这些人都被看押在城内,何正平知州在俺巴孩攻下锦州时被杀,城内守军大半归降,许林麾下除了他手下明白情由的五名心腹校尉,还有两名校尉归降俺巴孩,另外还有许林麾下的那些士卒,大多是曾降了蒙古的。” 石景阳说到这没有说下去,许林麾下的那些士卒全都是不知许林乃是诈降的,所以他们实实在在的是投降了俺巴孩,但如何处置这些普通士卒着实是个难题。 燕行云环顾一圈这才注意到许林并未来此不禁问道:“许林人呢?” 此时张恪在一旁开口道:“上位,许林父子在外面,是否叫他们进来?” 燕行云点了点头,很快许林父子来到堂内,单膝跪地,拜见燕行云,燕行云让他二人起身,直接了当的说道:“许林,你父子此次着实是大功一件。许山及在俺巴孩攻下锦州后宁死不降的都调入我麾下另做重任,其余将士随有情形不明者归降俺巴孩,但亦属情理之中,不做追究,锦州军在此次战事了解后会留在辽东,锦州这冲要之地要重组一卫戍守,由你和你麾下士卒筹建,原锦州守军也都归入锦州卫,受伤不能为军者赐予土地财帛,死者多加抚恤。” 许林父子听闻皆是大喜,在此跪下谢恩。许林这些时日为了手下这些人的未来也是颇为为难,他手下的那些士卒当初皆是被他劝降,如今一朝反复,这些人的处境就相当尴尬,尤其是面对那些宁死不降的同袍,心中更是惴惴不安。燕行云直接将这些忠勇之士调入麾下,也解决了许林的一个大麻烦,也可给这些人更光明的前途。 燕行云告诉许林等议事完毕后随他一同前去祭拜何正平,随后就让许林父子在一旁稍候。这件事了,张恪随即问道:“上位,城内被俘的女真军大多是辽东本土之人,平日里常被蒙古人欺压,如今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但那些蒙古人是否应该将他们解决了,以免与俺巴孩决战时留在后方成为隐患。” 燕行云思索片刻,随即下令:“把那些蒙古鞑子留下五十人,区域的让那些女真人在城外将其坑杀,凡有不从迟疑者,也统统斩杀,去告诉那些女真人,战事毕,想卸甲归乡的全部应允,愿从军者编入新军,与我军享同等待遇。再告诉那些女真将领,将来他们若不愿留在燕国,我可帮他们女真人在辽东以北复国,摆脱蒙古人的控制,这些事情让留下的那五十个蒙古鞑子也全部知晓。” 说完这些燕行云看向石景阳和陆崇二人,“石将军,陆将军,你二人今日就率义州川州两军启程向山海关进发,若是碰上俺巴孩率军返回,就原地结寨,阻住俺巴孩去路,但不可主动交战。我麾下骑军会在此修整三日,待修整完毕便启程与你等汇合,到时就是与俺巴孩决战之时,你们走时带上那五十个蒙古人,见到俺巴孩放其归营,但放归之前,记得打断他们的右手!” 石景阳和陆崇听令后起身抱拳,齐声道:“末将领命!”随后就退了出去,准备拔营事宜。燕行云此计颇为狠辣,即可确保这两千女真军不会反叛,又可借此挑拨俺巴孩与其麾下剩余女真步卒的关系。 在燕行云率军经过广宁后,张恪就让石景阳停了对俺巴孩前方的粮草供应,再过个一两日,俺巴孩就应该明白锦州出了问题,到时候他要么继续强攻山海关,期盼破关之后获得粮草,要么立即回师。不过就算他回师,在缺少粮草的情况下也破不了义州川军两军的防线,那时粮草短缺,内部不和,高丽军本就是慑于蒙古人的威压被强征来的,在得知辽东陷落后更不会为蒙古人卖命,介时,燕行云只需打垮俺巴孩本部的九千骑兵,就可保此战大胜。 事情都安排好后,燕行云带着张恪王远猷等一众人去到了锦州府衙。何正平一生清廉,家中别无余财,一家人平日里就住在锦州府衙的后堂,城中并无宅院,所以现在何正平及其老母的棺椁还停在锦州府衙内。 燕行云带着人来到何正平的棺椁前,此时何正平大殓早过,已经封棺,只等停棺三月之后下葬。此时棺椁旁,何正平的夫人和儿女在得知世子亲临吊丧后,穿着孝服站在棺椁旁。 燕行云在棺前站定,竟是直接双膝跪地对着何正平的棺椁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身后众人急忙随着燕行云行礼。何正平的家人也忙着跪在地上还礼,何正平的夫人又难以抑制的流泪。 行礼完毕起身之后,燕行云来到何夫人面前将其搀起,“何夫人,请节哀,何公是我大虞的忠良,是我燕国众臣的楷模,何公殉难我等也是悲切不已,何夫人放心,我必不会让忠良寒心。何公是河北人士,待战事毕,我会派人护送何公及老夫人的灵柩返回河北祖籍安葬,也会上书朝廷为何公请谥。此外我会命人在燕京为何夫人及何公的后嗣准备一处宅院,何公子可入国子监,待学成后入朝为官,何夫人若有要求,也可与我明言,我绝不推辞!” 何夫人此时已然泣不成声,再说不出任何话,只拉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再次跪地,叩谢隆恩! ----------------- 祥嘉十六年三月二十四,山海关外,俺巴孩带着四万七千兵马在此,难免有些局促。俺巴孩自三月初六带着九千骑一路向西追击燕行云,虽然一路上看到不少燕军丢弃的军械,但始终还是没有遇到燕军。仅仅用了四天,俺巴孩就率军来到了山海关下,看见这座雄关的第一眼,俺巴孩就有些后悔了。 山海关是燕骥封王后才决意修建的,历时五年建成,此前皆是听闻汉人在此地建了一座雄关,但毕竟没有一个蒙古士卒曾经目睹过这座雄关的风采。俺巴孩在亲眼得见后,心中难免有些打退堂鼓,但他又着实不想放过攻入中原的机会,加上此时关内只有江麟率领的六千山海军,还有刚刚进入关内的方元修带领的三千骁云卫以及原本被燕行云安排看顾商路的赵奔新组建起来的一千人,加起来也就一万之众,撒在山海关的城头上还是略显稀疏,这给了俺巴孩一些信心。 俺巴孩在关下扎营又等了三天,后续的步卒才赶到关下,但偏偏俺巴孩带着九千人在关外白白等了三天竟没想起提前打造些攻城器械,于是,又花去了两日准备攻城事宜,直至三月十五才开始攻城,此时燕行云已经把沈阳拿下了。 这几日来,俺巴孩派高丽军先行攻城,这些高丽士卒虽也是训练有素的士卒,但毕竟是被蒙古人强逼着作战,还是去攻打如此一座雄关,自然是没什么士气军心,整日里出工不出力,草草攻了两日,阵亡了几百人便开始向俺巴孩抱怨。 俺巴孩自然也没指望这些高丽人能攻下山海关,他也只是想让他们打头阵试探下山海关的防御,自三月十八开始,俺巴孩命令女真军进行攻城,高丽人在旁协助,自那日起,山海关前的战事一下子就激烈起来,仅仅第一天,俺巴孩这边就死伤了五百多人。到了今天,又攻了五日,损失已有三千多人,这令俺巴孩十分焦躁,是不是在想要不要退兵。 而在今天,一个更令俺巴孩心慌的消息传来,本该今日到达的下一批粮草没有运到。这令俺巴孩心中涌起一股不详,本来这些时日没有大王子博日格德那边的消息已经令俺巴孩隐隐感到不安,他在来到山海关后也试过派人从山海关前向北的山路去大宁,可派去的人回话说山路上有燕军把守无法通过,但是锦州一直传来平安无事的消息,又让俺巴孩打消了一些疑虑。他想着可能是燕军在大宁还有不少留守军队,博日格德还没拿下大宁。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拿下山海关攻入关内劫掠中原的天大功绩占据的俺巴孩的心头,以至于蒙蔽了他的理智,让他愿意去相信许林告诉他的一切,相信辽西空虚,关内燕军也大多去围堵辽阳王,让他不愿去想别的可能,否则俺巴孩早就应该察觉到事情不对。 但无论再如何自欺欺人,来自锦州的粮草没到,也让俺巴孩不得不开始清醒,他一遍派人沿路去锦州查问情况,一边令麾下的蒙古骑兵开始加入攻城。俺巴孩不是没想过回师锦州,但一来就几日的攻城,明显可以看到山海关的守军也在不断伤亡,防守在减弱,二来万一真的锦州那边有情况,那么他此时回师很可能在半路被两面夹击。 所以俺巴孩认为此时他最好的出路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山海关。只要拿下山海关,哪怕锦州真的有什么情况,他也可以在关内劫掠一番,获得足够的粮草回师一战,或者大不了将这些高丽人和女真兵丢在关内,他和手下的九千骑凭借来去如风的机动能力寻找燕军的薄弱地点,搅乱燕军的防守,从别处越过长城,返回草原。 但俺巴孩的设想很快就会被无情撕碎,一张紧密的罗网在他向着锦州进发时便已张开,此时的罗网已经封死开始收紧,俺巴孩已然成为笼中困兽。 第49章 关内关外 夜晚,山海关内,山海关守将江麟与奉命前来增援山海关的燕山中军指挥使周光岳、蓟州军指挥使杜师厚还有燕行云的亲信方元修聚在一起密议。 燕山中军是燕王亲军中唯一的一支骑军,整个燕国目前也只有三支成建制的骑军,分别是辽西的兴中军,关内的燕山中军,还有宣府防御使陈嗣宗手下的宣府中军。这三军中尤以燕山中军战力最强,装备最精,虽战马不曾着甲,称不上重骑,但士卒人人披甲,配有骑枪,是实打实的冲阵精骑。 作为燕王亲军中的骑军统帅,周光岳跟江麟一样皆是升授从二品,授镇国将军、护军,理应与江麟平起平坐,但此时周光岳却坐在江麟的下首。这件事还要从江麟故意派回燕京的那个牛奎说起。 江麟当初大发牛奎去燕京求援,其实就是想支开他,免得他发现燕行云不在山海关,暗中报给秦弛后惹出事端。牛奎此人也是胆小如鼠,在得了江麟的命令后昼夜不停跑回了燕京。牛奎在回到燕京后马上就被他的老夫祥庆伯牛万里举着拐杖痛打了一通,牛万里也是气愤至极,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生了个如此蠢笨的儿子。 牛万里和秦弛自打那次年节拜望结盟之后,一直想找机会让牛奎取代江麟的位置,但是江麟是曾经跟随先王燕骥血战的有功之臣,一直备受两代燕王信赖,否则也不会让江麟负责兴建山海关,并一直驻守在那,而且戍守多年毫无差错。所以想要换下江麟唯一的可能就是让江麟升迁。 所以此次俺巴孩前来攻击山海关其实是牛奎的一个绝佳机会,蒙古人不清楚山海关的情况,但牛万里等人可是在这座雄关落成时随着燕维疆前去瞻仰过的。牛万里清楚,俺巴孩虽然带着五万大军气势汹汹,但绝不可能在短期内攻下山海关,而只要江麟守个半个月,待关内援军一到,莫说五万人,就算是十万大军攻上一年,也休想攻克这座雄关。 这样一来,此次俺巴孩攻城之后正好借着江麟御敌有功,将其升任调离,与此同时,身为山海军指挥同知的牛奎只要老老实实按照江麟的命令行事,退敌之后自然也是有功,那时有秦弛的保举,顺势升任山海军指挥使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而且按照秦弛的设想,此次战后辽西之地尽失,燕行云回到燕京。虽然山海关没有了扼制燕行云在辽西发展势力的作用,但辽西失陷山海关的防御将是未来的重中之重,牛奎将来说不定能掌管数万之兵,将是秦弛的一大臂助。 但谁曾想,牛奎这个蠢货,每日里在山海关闲晃,竟对山海关的防御毫无信心,俺巴孩还没到竟然直接跑回燕京来了,这怎能不让牛万里生气。痛打了牛奎一顿,牛万里赶忙趁着夜色带着牛奎坐马车赶往了秦弛府邸。从侧门悄悄进入秦府来到秦弛的书房。 秦弛在见到这个牛奎之后也是一阵无奈,但秦弛毕竟没有任何军中人脉,牛家这个盟友该拉还得拉。所以秦弛只是问了牛奎是否确认燕行云逃进了锦州。此时燕行云和王公武的两封急递早已进京,燕维疆已经命令各路人马改变计划增援大宁和山海关,不过燕维疆严令此事禁止外传,秦弛也没有想牛家父子透露的想法。 秦弛只是对燕行云的奏报有着一丝怀疑,所以他要向牛奎确认燕行云真的从锦州逃回了山海关,而不是在耍什么别的花样。牛奎看着一脸严肃望向自己的秦弛和父亲牛万里,他其实并不能确认燕行云在山海关,江麟也只是说世子一路疲惫在休息所以没有露面。但牛奎内心琢磨着俺巴孩五万大军大举进攻,燕行云除了跑回山海关还能去哪,他若是在此问题上含混不清说自己不清楚,免不得又要挨父亲一顿骂,想到此牛奎斩钉截铁的向秦弛保证,燕行云就在山海关内。 听到牛奎此言,秦弛也放下心来,在他想来此次燕行云真的逃到山海关,而后又担心辽西失守,而他们又没能完成西出封堵辽阳王后路的计划,所以又带兵去大宁增援。如此一来,此战之后,燕行云只能灰溜溜的回到燕京,朝内大臣们恐怕也会对这位世子殿下大失所望。 出镇辽西一年,无尺寸之功,反而原本守了十几年的辽西丢了,即便日后燕维疆将此次舍弃辽西以求围杀辽阳王的谋略公布出来,也难以挽回燕行云的声誉,一想到这,秦弛的心情大好。 随后秦弛让牛奎明日一早入宫面王,只说山海关危急,江麟派他回来求援,并且要在面王之后立刻赶回山海关。第二日一早,燕维疆单独召见了牛奎,因为早已得了燕行云的奏报,此时燕行云的第二份奏报也已送抵,燕维疆已然得知燕行云的计划,他也依了燕行云的意,并未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牛奎奏对之后,燕维疆便又发了两道旨意,一道给增援大宁的燕山南北两军,让他们抵达大宁后依照王公武的命令行事,一道让牛奎带给江麟,令江麟统管山海关一切事宜,所有增援军伍皆听其调用,然后就让牛奎返回山海关。 得了牛万里和秦弛的嘱托,牛奎在返程时也不敢耽搁,在三月十三就返回了山海关。燕京到山海关走驿路要六百里,一来一回足有一千二百里,除去在燕京耽搁的一天,牛奎用了六天时间往返一千二百里,也真算的上一个赶路的好手。 牛奎回到山海关时,燕山中军还未赶到,俺巴孩在城下还未攻城。江麟得了牛奎带来的燕维疆的旨意,立刻下令山海关戒严,再不许任何人出入。待到燕山中军和蓟州军都赶到山海关下,江麟带上方元修与周光岳、杜师厚进行了一次密议,将燕维疆的旨意和燕行云的谋划都告知了二人。 周光岳和杜师厚对于燕行云的胆大也是颇为心惊,不过事情已成定局,又有燕维疆的旨意,他们也就不再有异议,听从江麟的安排。江麟为防止俺巴孩察觉山海关获得了增援,并未让燕山中军和蓟州军参与守城,这些时日都是山海军和方元修带了三千骁云卫在城墙上坚守,几日下来,损失也是不小,尤其是今天白天,俺巴孩令手下蒙古士卒参与了攻城,战况更为惨烈。 所以在入夜蒙古人停止进攻后,江麟立刻找来方元修、周光岳和杜师厚商议。江麟看着面前的三人率先问道:“今日贼众猛烈攻城,颇有疯狂之态,三位是怎么看的,是什么刺激了俺巴孩让他如此急迫的攻城,不惜让他麾下的骑兵下马参与攻城?” 锦州军的指挥使杜师厚率先说道:“会不会世子那边已经回师拿下了锦州,断了俺巴孩的后路,所以才让俺巴孩如此急迫的想要攻破山海关?” 坐在最下首的方元修在心中盘算了下,微微摇了摇头,“按照事先推演的速度,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世子殿下此时应该拿下了广宁,但锦州应该还在蒙古人的手里,会不会锦州的蒙古人察觉了不对给俺巴孩通风报信了?”按理来说方元修一个正五品的都统即便是燕行云的亲信,也没有资格再次落座。但这些时日,方元修也一直带人在城墙上厮杀,亲冒矢石多次带人打退蒙古人的进攻,这也让周光岳和杜师厚对其高看了一眼,今夜还是周光岳开口让方元修落座。 听了方元修的话,杜师厚微微点头,但是周光岳却反驳道:“我看不然,如果真的是锦州给俺巴孩通风报信,而锦州还在蒙古人的手中,俺巴孩一定会立刻撤往锦州,不会在这死磕山海关,我觉的还是世子已经拿下锦州的可能更大一些。无论如何,俺巴孩没有撤军反而急切攻城,按时间来算,世子也差不多到了锦州,江兄我看从明日起还是让蓟州军上城协助守城吧,山海关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江麟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也好,明日让蓟州军上城,但是也把如今城头上一半的军士撤下来,一来可以让他们修整一下,二来也不让要俺巴孩感觉到山海关的得到了很多增援,我们还是将其留在山海关下更利于之后的决战!” 其余三人也都同意江麟的安排,杜师厚颇为兴奋,燕国的这些边军哪个不是好战争功的虎狼,只是蓟州军常年驻扎在关内,多年未有上阵的机会。这次先是奉命出密云追击辽阳王,结果未打上一仗就草草收尾撤回关内增援山海关,结果到了山海关又被江麟按在城内不准上城参战,杜师厚和麾下的将士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杜师厚明白原因还能忍住,但他麾下的那些人可不止,看着城墙上山海军和骁云卫血战,他们却被严令在城内歇着,蓟州军的这些人只以为是江麟看不起他们不让他们上阵,再压下去,蓟州军这些在关内憋了好几年的虎狼们恐怕就要哗变了。 ----------------- 关内蓟州军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关外俺巴孩也信心满满,今天一天的进攻虽然依旧没能拿下山海关,但俺巴孩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城头上守军的疲惫和兵力衰减。所以今夜俺巴孩也召集了高丽人和女真军的将领,明白无误的告诉他们,明日全力攻城,无论是高丽军还是女真军都要拿出十分的力气,务必在明日攻克山海关。 第二日一早,俺巴孩便亲自在后方督战,黑压压的女真人和高丽人如潮水般涌向城头,俺巴孩暂时领着麾下的蒙古军押后寻找时机参与攻城。可就在攻城开始后不久,俺巴孩就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城头上的守军明显比昨日多了许多,而且战力彪悍,完全不像是苦战好几日的疲惫士卒。 这令俺巴孩更加焦躁,攻了半日毫无进展之后,俺巴孩再次将麾下的蒙古士卒派了上去,这一日直接战至半夜才停歇。在俺巴孩下令停止进攻后,高丽人和女真人立刻返回了自己的营地,连城下的尸体都没有收拾。 夜晚,俺巴孩坐在自己的大帐中拿着酒坛向口中灌着烈酒,俺巴孩双目通红,死死盯着眼前桌案上的羊腿,仿佛一头想要噬人的野兽,而眼前的羊腿就是久攻不克的山海关。 俺巴孩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今日锦州依然没有粮草运来,营中的粮草还可支撑三四日,而他派去锦州探查的探马没有一个回来,山海关的城头上又多了许多精兵,明显是得到了增援。俺巴孩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嘶吼:“锦州出事了!锦州一定是出事了!这是个圈套!是个陷阱!” 但俺巴孩不得不尽力压制内心的这个声音,他想过撤兵回锦州,但仅有的理智告诉他,如果锦州已经被燕军夺回,那么他此时返回锦州一定会在半路上就耗尽粮草,然后被两面夹击。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就是尽快拿下山海关,那时候无论是进入关内劫掠搅乱燕国,然后寻找机会越过长城,还是获得粮草后北上去大宁找博日格德汇合,都可获得一线生机。 为此俺巴孩决意明日继续逼迫高丽人和女真人去攻城,但他手下的蒙古骑兵不能再去填城墙了。两日的攻城血战,他手下的骑军竟然伤亡了近一千人,现在他手里只剩八千骑兵,这些人是他保命的根本,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损伤。 与此同时,陆崇和石景阳率领的川州、义州两军共计一万步卒,正步步为营的向着山海关推进。在今日行军时,俺巴孩派往锦州查探情况的探马迎面撞上了这一万步军,虽然陆崇石景阳立刻派人追击剿杀了一部分,但这些蒙古探马也是精锐中的精锐,在看到面前的燕军时就急忙折返,还主动留下一批人殿后,大部分探马还是逃脱了追击。 见此情形,陆崇与石景阳商议后,决定立刻将那五十名蒙古俘虏放走,打断他们的右手后还给了他们十几匹劣马,让他们向着山海关方向逃,将末日将近的消息带给俺巴孩。 第50章 山海关之役(上) 祥嘉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清晨时分,一夜未睡的俺巴孩就急招统御女真军的两名蒙古万户和率领高丽军的高丽枢密副使赵仁规。赵仁规此人今年已经61岁,不仅如此,他更是当今高丽世子王謜的岳丈。 当今在位的高丽王乃是王昛,其父已故高丽元宗王谌当年为了借蒙古之力铲除把持高丽朝堂的武臣政权,向蒙古大汗阿里不哥为王昛求娶蒙古公主。但当年阿里不哥膝下并无适龄公主,阿里不哥也不愿将宗室贵女嫁入高丽,于是将时年十一岁的忽必烈遗女忽都鲁揭里迷失封为公主,嫁给了已经三十四岁的高丽世子王昛。 在得到蒙古人助力成功铲除了武臣政权后,高丽也彻底倒向了蒙古,王昛继位后,封忽都鲁揭里迷失为王后,尊为元成公主。元成公主十六岁时诞下一子,取名王謜,随即被立为世子。但王謜五岁时,阿里不哥崩逝,蒙古再次内乱,大虞趁机北伐,虽然最终未能拿下辽东,但蒙古对于高丽的掌控也再次下降。 在此情形之下,王謜虽然是蒙古混血,但其自小酷爱汉学,虽然其世子之位是因其蒙古血统而稳定,但其确是高丽国内最为激进的想要脱离蒙古掌控的一派。这也使他和他的父王矛盾逐渐激烈,高丽朝堂内也渐渐分为两派,而且随着高丽王王昛的逐渐年迈,王謜的势力也在不断扩大,而且王謜此人虽然才二十三岁,为人却颇为圆滑狡黠。其虽然主张脱离蒙古人的控制,但他平日里却很善于维护和蒙古人的关系,以至于俺巴孩并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反而因为其身上的蒙古血统,对其颇为支持,这使得王謜在高丽国内的势力进一步增强,这次俺巴孩强征高丽两万人随征,高丽派出王謜的岳丈来统军就是例证。 要知道高丽国能拿的出手的军队加在一起也就三万多,由赵仁规统率这两万人,可以说整个高丽国最精锐的战力已经全部掌控在王謜一派的手里。 言归正传,俺巴孩传召几位将领至此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带人进攻山海关,只是俺巴孩的话刚刚说完,众人的眉头皆是皱起。两名女真军的蒙古万户虽然统御着这些女真军,但是他们的手下将领大多是女真人,不好真的逼迫过甚。而且这两万士卒留在了锦州两千,又经过这几日的血战,现在能用的兵力也就不到一万三千人,昨天又战至半夜,士卒们还没来得及休整,仓促之间再强令攻城,恐怕底下人会怨声载道。 虽然这些蒙古人并不拿女真人当作自己人,只把他们当作炮灰,但对这两名蒙古万户来说,手下兵力的多寡还是会影响自己的前途,如今二人手下的损失皆是不小,此时当然不愿再多损兵力。只是他们二人毕竟是俺巴孩的下属,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所以二人此时都悄悄的看向一旁的赵仁规,希望他来劝劝俺巴孩。 赵仁规此时的内心也颇为煎熬,他此次拖着老迈之躯带兵出征,目的就是将这两万兵马掌控在自己的女婿,世子王謜手中,王謜在他临行前也特意交代他,要保存兵力,审时度势,在蒙古人那能交代过去就好,尽量不要与大虞的军队结下大仇。 赵仁规这次出征也一直奉行着世子王謜的交代,在一开始俺巴孩让他们单独进攻山海关时,高丽军的表现颇为懈怠,基本就是在装装样子。但是后来这些时日因为俺巴孩的督战,赵仁规手下也是死伤不少,他此时更不愿意再去强行攻城。但赵仁规看着俺巴孩双目通红,一副要噬人的样子,心中不免害怕。 众人心思各异,大帐内长时间的沉默使得气氛愈发尴尬。俺巴孩看着帐内低头不语的众人,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右手重重的一拍桌案,大骂道:“为何都不说话?你们这群废物是畏敌怯战吗?” 赵仁规眼见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附身说道:“达鲁花赤大人,我军在国内久无战事,军备废弛,士卒散漫,昨日战至半夜,现如今许多士卒还不能起身,能否请大人宽限一日,明日再行攻城!” 赵仁规态度可谓卑微,将自己手下的士卒贬的一文不值来迎合俺巴孩,其余两名蒙古万户见此,也顺势开始贬低起手下的女真军,说这些女真人和高丽人一样没用,现在已无战力,以此来请求俺巴孩能够宽限休整一日。他们可不会管赵仁规是不是在谦虚,也不会管赵仁规的想法,反正他们的心中也从未看得起过这些高丽人和女真人,所以这些话说起来格外的理直气壮,很是有说服力。 俺巴孩听着他们的言语,内心其实也是认可的,若不是不能再损失手下的直系蒙古军力,俺巴孩当然看不上这些高丽人和女真人。不过认可虽认可,俺巴孩还是拿几人好好出了一通气后才放他们回营,并告诉他们,休整一天之后,明日务必一举攻克山海关,不破关绝不停战。 出过气之后,俺巴孩在自己的大帐中倒头就睡,就这样,对于俺巴孩等人来说,无比宝贵的一天就这么过去,时间转瞬就来到三月二十七。这日清晨燕行云带着休整完毕的九千骑兵开始从锦州出发,向着山海关而来,而陆崇和石景阳带着的一万步卒已经到了山海关以东百里左右的位置,两人原地结营,一边休整一边等待燕行云的骑兵,只待双方合力,便是俺巴孩的末日到来之时。 与此同时,俺巴孩终于得到了自己探马的回报,将燕军正从锦州方向向他包围而来的消息带了回来。俺巴孩惊怒之下,忙去传令让女真军和高丽军开始攻城。 随着攻城展开,俺巴孩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女真人在自己手下的两名蒙古万户的督促下攻城还算用力,但那些高丽人明显在潦草应付。俺巴孩在派人前去催促之后也无甚起色,甚至在半日之后,这些高丽人突然之间全部撤回了营寨,紧闭大门不出。俺巴孩派人前去问罪,这些高丽人只说赵仁规在前方督战时被流矢射中,昏迷不醒,高丽人现在群龙无首,只得回营。 俺巴孩当然是气的火冒三丈,当即就带人亲往高丽人大营,谁知那些高丽人竟然紧闭营门,任凭俺巴孩在外叫骂,也无一人回话。俺巴孩在营门外骂的嗓子嘶哑,胸中的怒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当即就要下令调麾下的骑兵过来绞杀这些胆敢违逆他的高丽人,但终是被知道目前危急情势的手下拦住。 赵仁规如此明目张胆的违逆俺巴孩,心中也是分外忐忑,此刻在他的营帐内,围拢过来的一众将领几乎炸了锅,都不理解赵仁规为何要做如此自取灭亡之事,其中还有人想要打开营门放俺巴孩进来,被赵仁规下令当场斩杀。 这位曾经跟随高丽元宗铲除武臣政权,历经风雨的老将,有着极度敏锐的嗅觉。在俺巴孩急迫的催促他们攻击山海关时,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就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对的气息。后方的军粮迟迟未到,而在昨夜,几匹快马匆忙的跑进了俺巴孩的大营,随后今天早晨俺巴孩再次严令他们配合女真人攻城,赵仁规愈发觉得情况不对。 在心中强烈的预感之下,赵仁规在上午攻城时,冒险上前查看山海关上守军的情况,他赫然发现,山海关城头上的守军比之前日更多,气势也更盛。赵仁规几乎在一瞬之间断定,这是燕军给他们设下的圈套,虽然他不了解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在高丽朝堂混迹多年,历经生死的老臣可以断定此时他们的身后一定有着无数燕军向他们围堵而来,否则俺巴孩不会如此丧心病狂的逼迫他们去攻击这样一座令人生畏的雄关。 心中确定这一点之后,赵仁规的心中没有多少恐惧,反而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涌上心头。赵仁规熟悉这种感觉,这是当年他随元宗借蒙古之力铲除武臣政权时的感觉。就像一个赌徒上了赌桌,想要压上全部身家的豪赌,赵仁规望着雄壮的山海关决定为自己为自己的女婿再赌上一把。 就在几个月之前,当今高丽王王昛的王后,元成公主因病崩逝,年仅三十七岁。世子王謜怀疑是王昛的宠妾无比咒杀了自己的母后,竟直接带人诛杀了无比和几位王昛的宠臣,这使得父子二人的矛盾愈发激烈。若非此次俺巴孩征召高丽大军一同攻伐辽西,开京城内恐怕就要刀兵相见了。 而王謜一直希望摆脱蒙古人的控制这件事虽然在高丽朝堂的高层内不是秘密,但这件事没有传到蒙古人的耳朵里完全是因为无论是高丽王一派还是世子一派,都不想屈居蒙古人之下,只不过高丽王一派的人不愿与蒙古人发生冲突,只想着得过且过,让大虞和蒙古人去斗,不管谁赢了,再去上赶着当条好狗就是了。 而世子王謜则是希望能暗中与大虞取得联络,如果有可能配合大虞,拿下辽东,那时候高丽面对大虞就有了更多的主动权。所以两派的人都不会去向蒙古人告发,也会互相遮掩。但如果王昛王謜父子二人的矛盾进一步加剧,难保王昛不会向蒙古人告发此事,借蒙古人的手,再铲除自己这个儿子的势力。 所以赵仁规在意识到这次山海关之战,很可能是燕军布下的陷阱时心中颇为兴奋。他自信此时在他们后方袭来的燕军人数不会太多,并不会多过俺巴孩目前所拥有的兵力,那么自己目前这还有战力的接近一万五千余人就会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哪怕自己到时候不反戈跟随燕军同蒙古军交战,只要自己作壁上观,那么燕军就得认自己这个人情。如果此次俺巴孩全军覆没于此,燕军必然会去攻打辽东,但赵仁规也知道关外燕军兵力捉襟见肘,想要拿下辽东,恐怕还得要借他们的力量。 如此想着,赵仁规也下定了决心,命令士卒返回营寨闭门不出,就让蒙古人和汉人去打,若是汉人势弱,再出兵帮汉人取胜,如此一来便是天大的恩情。若是汉人势大,他就等汉人取胜之后再跟这些汉人商量帮他们拿下辽东的事情,那时候也是对这些汉人不小的帮助,想来这些汉人也会感谢他,那时候得了汉人的助力,就可以扶世子上位,自己的女儿也就可以成为高丽的王后。 这边高丽人闭门不出,那边的女真人看到高丽人撤了,也开始军心浮动。今日山海关的城头之上明显守军更多,战力也着实强悍,此时再强行攻城,与送死无异,即便有着那两名蒙古万户的督战,也止不住女真军后腿的步伐。就这样又草草打了半日,俺巴孩终究是下令让女真军回营。 经过这一日后,女真军能战的兵力已不足一万两千人,营中还有两千多伤兵,而俺巴孩营中的粮草也已经告罄。终于,俺巴孩无法再隐瞒事态,将手下所有的将领包括女真军的那两名蒙古万户一同叫过来商讨对策。这些蒙古将领在听到俺巴孩说到锦州失守,有着一万多燕军正从他们的东方包抄而来的时候,轰然间炸开了锅。 俺巴孩的大帐内人声鼎沸,帐内十几个大小将领七嘴八舌各说其话,渐渐地还有人因为意见不和动手打了起来。俺巴孩终于忍无可忍,一只酒坛摔在地上,终于是止住了帐内的争吵。俺巴孩环视着帐内的众人,所有人在接触他目光的一瞬都低下头去不与他对视,俺巴孩心中升起一股颓然,他从未感觉到如此挫败,如此不知所措。 默然垂首,俺巴孩交代了让众人保守此间秘密,然后各自散去,粮草耗尽后就先斩杀牲畜驽马,这几日也不再攻城,养精蓄锐,等待后方的燕军到了,与燕军决一死战! 第51章 山海关之役(中) 山海关外,俺巴孩下令停止了进攻,但也没有后撤,关内关外突然陷入了沉寂。俺巴孩营中的军粮已经告罄,他下令将蒙古军营内和女真军营内所有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给战马使用,兵士们先靠野菜树皮和宰杀一声牲畜劣马充饥,毕竟人可以饿一饿,战马可不行。之后燕军围过来,能不能一举冲破燕军的防线,争得一线生机,就全靠这几千匹战马了。 俺巴孩不是没想过直接向北去大宁寻求与大王子博日格德汇合,但自山海关向北去大宁要穿越努鲁儿虎山,一路上崇山峻岭,大队骑兵根本无法通行,平日里若是传递个信息还可以。 平日里燕军向大宁输送粮草都是从喜峰口出关走卢龙道去大宁,之前燕行云带人自山海关向北去大宁,完全为了保护燕行云的安全,毕竟卢龙道处于燕蒙交界之地,易受袭扰。 当初俺巴孩在猜测锦州可能出事的时候,他还有机会舍弃战马,逃向大宁。但那时俺巴孩并不确信后方出了问题,他若是弃马逃跑,被燕军衔尾追杀损失必定惨重不说,万一锦州并无情势,那他不仅会身败名裂,性命也断难保全。而等到俺巴孩确认了锦州已然失守,后方正有燕军袭来的时候,一切又都来不及了。 在到达山海关之初,俺巴孩就将高丽军放在北面,将女真军放在南面,自己领着麾下骑兵居中。这样安排是俺巴孩担心有燕军从努鲁儿虎山穿过来偷袭,将高丽人放在北面让他们封住出山的通道,即使有燕军偷袭也有高丽人当炮灰顶着。但随着赵仁规的一场豪赌,直接率军回营闭门封寨,算是将俺巴孩这条退路也直接封死了。 现在的俺巴孩是想跑也跑不了,只能在原地干等着燕军到来之后,拼死一搏,若是能一举冲溃燕军的防线,那他和他麾下的骑兵还有一线生机逃回沈阳。 在俺巴孩想来,后面围堵的燕军不会太多,到时候让女真军在后面顶住山海关内的燕军,让他们不能出关,自己带着还有战力的近八千骑兵撕开后面围堵过来的燕军防线,那么后续一路上就不会再有燕军阻拦,他也就能逃出生天。 但如此一来相当于要将剩余的女真军全部抛下等死,为此俺巴孩特意找来了两位统御女真军的两名蒙古万户。俺巴孩对两人实言相告,若是女真军不为他的本部拖延住山海关内的守军,那么最终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俺巴孩对二人承诺,若是他能率领本部逃出去,二人的家族后嗣皆由俺巴孩照拂。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俺巴孩亲手从自己的左臂中剜下一块肉,用小刀分成三块,自己先拿起一条丢进嘴里,一口咽下。 俺巴孩对二人发下血誓,如有违背长生天之下,他和他的部族后裔都将被苍鹰啄食,遭豺狼啃噬。那两名蒙古万户双目通红,死死盯着俺巴孩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奈的拿起俺巴孩留在桌子上的血肉,丢进嘴里狠狠地咀嚼。 二人只对俺巴孩说了句希望大人恪守誓言,随后便转身离去。就如俺巴孩所言,为了他们的后嗣部族能够在草原生存下去,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带着麾下的女真人去送死,为俺巴孩博取一线生机。 时光飞逝,祥嘉十六年三月三十日,燕行云带着八千骑兵和一万步军来到了俺巴孩大营东方五里外扎营。双方直面对峙,当夜,俺巴孩下令宰杀全部的牲畜,将战马喂饱,骑卒们备上两日的肉干,准备明日决战突围。 在山海关内,江麟也将城内众将汇聚一堂,山海军、蓟州军、燕山中军三军中正四品指挥佥事以上总计二十一人,加上方元修这一位都统,二十二位壮汉将大厅挤得满满当当。山海军指挥使江麟面对众人立于大厅正中,燕山中军指挥使周光岳、蓟州军指挥使杜师厚立于江麟左右两侧。 场内众将皆是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江麟,这些时日,山海关内的诸军将士可都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尤其是燕山中军的一众将士。燕山中军作为燕王禁军,还是燕国境内最强的一支骑军,自打奉命增援山海关后,就一直被按在城内。燕山中军的两位指挥同知和四位指挥佥事曾多次质问周光岳,为什么还不出战。 按照他们的想法,虽说俺巴孩带着近五万余众,看着吓人,但能被燕山中军看在眼里的无非就是俺巴孩那九千本部骑兵。在他们看来,只要锦州军和山海军配合他们,分别抵住城外的女真军和高丽军,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就可以直接冲散俺巴孩的本部骑兵。那时俺巴孩这看着唬人的五万大军立即就会作鸟兽散,山海关之围立解。 所以他们着实不理解江麟一直将他们按在城内,也不准他们上城协防的原因。最近这几日,眼看着蓟州军都上了城墙,他们还被按在城中按兵不动,更是让燕山中军从上到下都气炸了锅。若不是周光岳在军中积威甚重,颇受敬重,这些骄兵悍将早就闹起来了。 今日江麟第一次召集城内众将,必然是大战终于来临,在场的众人无不在心中摩拳擦掌,同时也在等着江麟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麟看着场内众人,明白他们的心思,神情严肃,声若洪钟的说道:“本将知道你们近日来对本将的安排多有不满,心中颇有怨怼。但今夜本将无暇与你们废话,只告诉你们,世子殿下已经带着辽西诸军拿下辽东,现如今带着两万大军堵住了俺巴孩的退路,明日我们要与世子殿下一同,将俺巴孩这五万大军尽数斩杀在山海关前!” 江麟此话一出,顿时如巨石落于湖水,惊雷响于夜空,大堂内顿成鼎沸之势。在场众人虽然大多是经历过战场血战的高品武将,但在骤然得知如此让人惊骇的消息,依然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由不得他们不惊骇,前些时日在他们耳中还是辽西危机,急需救援,现如今突然告诉他们辽东已经被拿下了,还是那个未经战阵的年轻世子带着两万辽西驻军拿下的辽东,若不是此言是从江麟口中说出,他们万万不能相信。 眼见场中人声嘶闹,站在江麟身边的周光岳面容一冷,大喝一声:“肃静!” 随着周光岳一声大喝,场中众人终于冷静了几分,顿时安静下来,瞬间又全都目光炯炯的盯着江麟。方元修立于众人之后,颇有些意外的看着江麟。 其实他们并没有燕行云是否拿下辽东的确切消息,只是在今天白天,看到了山海关以东燃起的烽火,知晓应该是燕行云领军到达了俺巴孩的身后。严格来说,燕行云是否真的到达他们也无法确认,毕竟中间有着俺巴孩大军阻隔。 不过方元修很快也明白了江麟说出此言为何,无论如何,明日都是与俺巴孩决战之时,大战之前,最重的就是军心士气,有此消息提振军心,才能保证明日的大胜。 江麟在众人安静之后直接下令:“本将令,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初蓟州军先行打退城外的女真军,本将带山海军一部看住北面的高丽人,燕山中军直插俺巴孩的中军,定要将其一举击溃!” 说完江麟稍顿了一下,用稍微低缓的与其又说了一句:“诸位,辽西诸军一部现正在大宁城抵御蒙古大王子博日格德带领的三万大军,其余的随着世子殿下拿下了辽东。若是明日我等还不能建功,以后就不用拿刀了,去给辽西诸军端尿盆子吧!” 此言一出,堂内众将的呼吸都有些粗狂起来,眼睛充血,好战之心化作杀戮的欲望几乎从天灵盖喷涌而出。就如江麟所言,此战之后,辽西诸军自是天功一件,毋庸置疑他们的大名将很快传遍中原大地,若是他们明日还不能建功,怕是一辈子别想在辽西军前抬起头了。 这对于城内众将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堂内众将纷纷对着江麟抱拳俯首,齐声震喝:“末将领命!” 声浪滚滚,震得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这群悍将已经完全化作一群噬人的猛兽,只等明日城门一开,就冲出关去,将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敌人撕成碎片。 江麟也不再多言,只说了句:“都散了吧!” 场中众人纷纷退去,方元修待众人退去后走到江麟三人身前拱手问道:“江大人,骁云卫还有两千能战的精锐步卒,明日我愿随杜大人一同出城迎战女真军!” 方元修话音刚落,杜师厚就急忙说道:“方都统,骁云卫是世子的亲卫,这些时日一直随山海军守关,损耗已是颇大,明日还是留守关内不要出战了。区区一万多女真的杂碎,蓟州军足可料理了他们,就不要损耗骁云卫的精锐了,要不然等明日战后见了世子殿下,我等也不好交代!” 方元修几乎要被杜师厚这一番话逗的笑了出来,他先说仅凭蓟州军就能料理了那些女真军,又说怕损了骁云卫的精锐,但两方合力岂不是更能轻易的打退女真军,骁云卫又怎会有太多的损耗。 经过这些时日的攻城,城外的女真军已经损耗颇大,加上又是蒙古人的仆从军,平日里没少受蒙古人的欺辱,此时已然被围,想来明日那些女真军也不会与燕军死战,说不定见到燕军出城就直接降了。 杜师厚此言明显是怕方元修分走了他的功劳,不过方元修也不做争执,他对于明日之战中立功并无什么追求。他本就算是燕行云的亲信近臣,此次按燕行云的谋划将俺巴孩引到了山海关下,等到了燕行云带军返回,已是大功一件。方元修想要出战无非是想着给蓟州军助把力,免生意外,不过杜师厚如此抗拒,又是他的上官,方元修自然不会再强求什么,于是低头领命。 杜师厚见此,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拍了拍方元修的肩膀,算是告诉这个后辈,自己知他这个人情了。然后杜师厚转身对着江麟一抱拳说道:“江兄,多谢了!”江麟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杜师厚此谢是谢江麟肯将打退女真军的任务交给他蓟州军,他们都看得出来,那日高丽人缩进营中就未曾再有一人出营,那么毋庸置疑明日之战,高丽人就算不防水肯定也是缩在营内坐山观虎斗。 高丽人自然有这个本钱,辽东收复后,高丽必然会派使臣前往洛阳称臣,成为大虞藩属。那么只要他们明日不出营,燕军自然也不会为难他们,所以江麟才说他领山海军一部看住高丽人。 江麟此举等同于主动放弃了明日在战场建功,将功劳留给了蓟州军和燕山中军,当然攻击俺巴孩中军的任务肯定是燕山中军的,这谁也抢不走,就看明日燕山中军能从后方燕行云手中抢走多少功劳了,所有人都明白,俺巴孩唯一的出路想是带着本部骑兵去冲破后方燕行云的防线。 江麟之所以卖杜师厚这个天大的人情,不是他们二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而是江麟有着自己的考虑。江麟在当初燕行云过山海关前往辽西后,就明白自己这个山海关守将注定做不了多久。 燕行云身处关外,山海关是控厄关内关外的咽喉,燕行云和秦弛双方必然不会放弃对此地的掌控。而作为随先王征战的老臣,虽然江麟心中有些偏向这位世子殿下,但还是不愿卷入储位之争中,自然也不会像秦弛低头。 这次他之所以答应配合燕行云设局,主要是收服辽东乃是先王遗愿,他实在无法拒绝。但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得罪了秦弛,此战之后,他注定要调离山海关,那么他再去争功,就没什么意义了。 况且,王上命他总督此次山海关战事,只要胜了,该是他和山海军的功劳自然少不了,那么他此时卖杜师厚一个人情,对于日后调离山海关的江麟来说,意义更大。 第52章 山海关之役(下) 城外燕行云大营之内,气氛则是轻松许多。明日的计议已定,川州军指挥使陆崇带领所部居前,以雁形阵应敌,不为阻敌只为迟滞俺巴孩本部骑兵的势头。待到俺巴孩骑兵一过,川州军即行封锁俺巴孩的退路,也抵住可能随后的步军。 兴中军指挥使齐磊带领所属骑兵居中,因为兴中军只是骑射轻骑,他们的任务依旧是迟滞削弱俺巴孩的骑兵攻势。义州军指挥使石景阳领本军依托大营抵住俺巴孩的去路,兴中军见机行事从后方两翼袭扰,而燕行云则带着骁云卫一千精骑待机而动。等到俺巴孩骑兵被义州军拦住,趁机冲入敌阵,将其一举冲溃。 当然这些部署都是建立在山海关内燕军无法出城的前提之下做的最坏打算,燕行云此时亦不知山海关内的兵力情况,他也只能做好以自己一部击溃俺巴孩的准备。 至于俺巴孩明日是否会突围,燕行云毫不担心。他们一路行来步步为营,昨日傍晚扎营,俺巴孩没有趁夜突围,显然是也是忧虑夜战时影响骑兵的战力不能一举冲出,那么只要俺巴孩还抱着突围的念头,他只能选择明日清晨突围,否则再饿上几天,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三方计议已定,一夜无事,及至祥嘉十六年四月初一,这场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山海关之役的大幕在初升的朝阳下徐徐拉开。 关外的天气转变可谓迅疾,在三月初燕行云出发攻取辽东时,关外还有积雪未溶,辽河还在封冻,而现在随着进入立夏节气,天气已经迅速转暖,苍山渐绿,绿草如茵,伴随着花蕊的芬芳,一场血腥的厮杀即将展开。 辰时未到,女真军便已在两名蒙古万户及其亲信的催促下在山海关外列阵。关内,蓟州军的一名指挥同知带着两名指挥佥事领着拣选出来的一千名精锐在城门内列阵,山海关城门的锁栓已经打开,八名士卒分列两侧,只待一声令下就打开城门,蓟州军便会蜂拥而出打退外面的女真军,为后续人马打开通路。 山海关城头之上,山海军指挥同知牛奎和方元修并肩站在城头之上,江麟已在城下带着三千山海军准备在蓟州军之后出城,城内守卫就交给了牛奎。 牛奎在回到山海关后早已察觉不对,经过昨夜之后,更是明白已然中了燕行云的算计,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别无办法,毕竟对蒙古人作战,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一点歪心思。 现在他和方元修站在此地,就是要看俺巴孩中军骑兵的动向,一旦俺巴孩的中军一动,他们就会下令擂鼓,大战就会开启。 辰时一刻,俺巴孩的中军终于动了,八千黑压压的骑兵出了营门,向着东方奔去。见此,方元修当即大喝一声:“擂鼓!” 城头鼓声随之响起,牛奎愤恨的看着这个越俎代庖的小小都统,不过方元修对其还不在意。当初燕行云早已与他和叶庭圭说过,将山海关守将一职让给秦弛一方,并给秦弛选了这个草包牛奎。那么他此时与牛奎的关系越僵,越方便了牛奎在此战后上位,如此说来,牛奎其实还要谢谢方元修。 城头上的二人心思暂且不论,鼓声一响,山海关的城门快速打开,蓟州军的一千先锋齐声怒吼:“杀!”黑压压的人潮顿时向着城外的女真军冲去。 这些女真人本就是蒙古人的仆从军,战意早若三分,经过这些时日的攻城血战,损失惨重,战意再去三分,如今粮草已断,后路被围,现在又被强逼的断后,是个脑子正常的都知道这是蒙古人在让他们送死,战意又失了三分。仅剩的一分胆气,在看到蓟州军如同疯狂的猛兽般怒吼着向他们袭来时也散的差不多了。 随着蓟州军的快速逼近,女真军的防线已经开始骚乱动摇。在双方接触的一刹那,蓟州军精挑细选的军中精锐撞上这些已经丧胆的女真人,顿时间如虎入羊群,鲜血喷涌,断肢横飞。当即不少女真士卒就开始哀嚎着向后方逃窜,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顿时就崩解了。 在后方督战的两名蒙古万户看着溃散的女真人,纷纷抽出刀嚎叫着怒骂,逼迫着身边的女真将领们上前督战。这些女真将领们也都不是傻子,眼见着这些蒙古人已渐疯狂,这些人的头领乌达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顿时抽刀向着这些蒙古人砍去。 两名蒙古万户见此并无什么愤怒的神色,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只是疯狂的嚎叫大笑着持刀向着乌达他们扑去。他们二人早在接受了俺巴孩断后的命令之后就已知自己绝无生路,无论是被燕军杀死,还是被手下这些奴隶杀死,对他们来说已无所谓,很快,这些素日里骑在女真人头上作威作福的蒙古将领们就被宰杀一空。 乌达在杀光这些蒙古人后,自然知道燕军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他们,当即下令向南方避让,给燕军让开道路,向燕军投降。乌达对汉人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些抱着孔孟之道的汉人对于俘虏不会像蒙古人那般残暴,只要他们归降,大概率还是能活下去的。 随着乌达的传令,大部分女真人开始向着南边避让,同时扔下手中的武器。但毕竟事起突然,在与燕军对决的前线,还是有不少女真人不知后方情势有的在乱跑,有的还妄图负隅顽抗。这些人都被蜂拥而出的蓟州军一边砍杀,一边向着南边驱赶,让出了山海关前的道路。 在蓟州军之后,江麟带着山海军另一位指挥同知陈虎率领三千山海军直奔北面高丽人的营门前。高丽人果然如江麟所料,并未出营,江麟领着人在高丽人营前列阵,出乎江麟意料的事,高丽人在等他站稳脚跟之后,竟然打开城门,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儒衫带着两名护卫骑马走出了营门。 江麟见此神色轻缓了一些,直接孤身一人纵马迎了上去,于此同时,六千着甲持枪的燕山中军,已经从洞开的城门处蜂拥而出,呈锥形阵向着俺巴孩的中军骑兵追去。 儒衫出营的赵仁规看着从山海军善后呼啸而过的燕山中军,眼中也不禁露出一丝恐惧,他深知自己带的这两万步卒若是在野外撞上这支虎狼,恐怕一个交合之后也就溃了。 待燕山中军的马蹄渐去,赵仁规也来到了江麟的马前。赵仁规坐于马上,双手抱拳用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高丽小邦枢密副使赵仁规,见过将军!” 江麟也同样抱拳行礼,“本将乃山海军指挥使江麟,赵枢密无须多言,请回营约束士卒紧闭营门,此战之后我定禀明我王,为你为高丽王向朝廷言明此事,当是大功一件!” 赵仁规听完江麟此言也是长舒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对着江麟再行一礼后,缓缓退回营内。 而在东方,俺巴孩的的本部骑兵已经正面对上了陆崇的川州军。川州军以雁形阵排列,两翼向前,中间薄弱,形成一个口袋等着俺巴孩往里撞。 而俺巴孩也别无选择,山海关之所以在此地建城,就是自山海关以东数十里极为狭窄,这样可以让来袭敌军无法全面展开。俺巴孩若是想绕过川州军,川州军可以立刻两翼合一直接向他的侧翼撞过去,北面临山,南面临海,无论哪个方向,只要川州军从侧翼一撞,最起码俺巴孩一半的骑军都得被截断。所以俺巴孩除了让骑军提速聚在一起,快速从川州军的口袋中掠出别无选择。 川州军以盾为墙,长枪为林,两翼军士贴着俺巴孩的骑军不断将蒙古的骑马挑落马下。因为川州军的任务也不是拦停俺巴孩,所以随着俺巴孩的前途,川州军的两翼也在不断分开,以长枪薄其侧翼,迟滞其锋芒。 待到俺巴孩终于带着骑兵从川州军的口袋中钻出,已经有不下一千骑被挑落马下。随后陆崇就看到了从山海关中涌出,疯狂向着俺巴孩追来的燕山中军,陆崇放声大笑。看到燕山中军的那一刻,陆崇就知道此战再无悬念,为此他直接下令无须再封堵俺巴孩,两翼直接分开,给燕山中军让出道路。 俺巴孩自然听得到从身后传来的隆隆马蹄,不过他也顾不上许多,只能带着剩余骑兵继续向前,在他面前的是依旧以雁形阵排列的兴中军。 齐磊在俺巴孩冲出川州军口袋的一刻,就带着兴中军开始提速。兴中军两翼化作两条游龙向着俺巴孩迎去,在临近弓箭射程后,兴中军和俺巴孩的骑兵纷纷掏出弓箭在马上对射。 兴中军依照昨夜的安排行事,不与俺巴孩这只困兽做正面对抗,旨意骑射薄其两翼,迟滞其锋芒,这样等到俺巴孩碰到后面的义州军时锋锐已尽,马力已疲,决然撞不开严阵以待的义州军。 按照昨夜的部署兴中军在与俺巴孩本部骑兵后应该衔尾追杀,等到义州军撞停俺巴孩的骑军,再配合燕行云的一千精骑分割搅散俺巴孩所部,一点点吃掉他。不过,就在兴中军进一步迟滞了俺巴孩本部骑兵的马速之后,尾随而来的燕山中军依然到了俺巴孩身后。 燕山中军以锋矢阵前行,指挥使周光岳领着亲兵护卫作为锋矢,在临近俺巴孩所部后,右手骑枪平端向前,身后骑军也一样行事,随着六千人几乎同时一夹马腹,胯下本已在奔驰的战马竟然再次爆发提速,六千人如同一根锋利的铁钎,猛然凿进了俺巴孩的骑军。 燕山中军的骑兵在凿入敌阵后,以锋矢渐渐变为锥形,将俺巴孩的骑兵一分为二,向着两侧的兴中军逼去,兴中军的骑卒们见状也颇为默契的放弃弓箭,抽出腰刀,配合燕山中军夹击蒙古骑兵。燕山中军的骑军们手持长枪,一旦长枪刺中蒙古人的身体,借助惯性要么将蒙古骑兵挑落马下,要么直接破甲透体而出。 在长枪透体的一瞬,这些骑军就顺势弃枪,同时稍缓马速,而其身后的同伴就会上前顶替他们的位置,让他们有时间从容地抽出腰刀。而在锋矢最前的周光岳及其亲卫,骑战之术更为精湛,长枪绝不透体,只左右稍稍晃动,就可将前方的蒙古骑兵拍落马下,或者枪尖微挑从这些蒙古骑兵的颈侧精准滑过,顿时一道道血注自颈间腾起,如天降血雨般洒落。 其实俺巴孩若是能提早决断,壁虎断尾派出一两千骑兵去后方阻挡燕山中军,也不会如此轻易的被燕山中军直接捅穿。只是这些时日以来,燕山中军一直隐藏在山海关内未曾露面,俺巴孩也未能想到山海关内还藏着这支燕国最强的骑兵。 另外他也没想到安排断后阻敌的女真军竟然这么没用,竟然让燕山中军毫无阻碍的追上他。平日里他和辽西的兴中军也交过手,知晓燕军骑兵的马力和蒙古人的马力相差无几,没想到燕山中军的战马竟然如此精良,不但能从山海关中出来追上他,还能再提速撞穿他的阵型。 种种原因之下,再加上俺巴孩一心突围,心智早乱,在他注意到燕山中军已经凿进他的阵型后,俺巴孩已经来不及反应。如此绝境,俺巴孩也只能仰天哀嚎一声,带着身边的亲卫,如丧失理智般疯狂向前,向着燕行云所在的最后一道义州军防线,如同飞蛾扑火般撞了过去。 燕行云骑在马上,王远猷、叶庭圭、刘彪皆骑马立于他左右,眼见着俺巴孩如同疯子一般嚎叫着向着阵前冲来,燕行云骑着马向前几步,前方持盾的义州军士卒识趣的闪到一旁。燕行云张弓搭箭,瞄着飞驰而来的俺巴孩,待到俺巴孩冲进弓箭射程,燕行云稍稍犹豫了一下,箭头微微下调了几分,一箭射出。 随着箭矢划破空气厉鸣,燕行云一箭正中俺巴孩坐下战马的马颈,战马哀鸣一声,扑通一下摔倒在地,马上的俺巴孩被甩出去两丈远才重重的落在地上。被摔得头晕眼花,满面鲜血的俺巴孩,吃力且狼狈的从地上站起。鲜血蒙蔽双眼,眼前尽是一片血色的俺巴孩勉强辨认了燕行云的方位,大喊一声,持刀踉跄的向着燕行云方向冲来。 只不过俺巴孩还没跑两步,后方疾驰而来的周光岳已经对着俺巴孩的后心一枪刺出,锋锐的长枪瞬间透体而出,马上的周光岳一声怒吼,竟是直接将俺巴孩用枪挑起,借着马势长枪带着俺巴孩的尸体向前一送,就将这位蒙古沈阳万户府达鲁花赤定在了燕行云阵前。 周光岳一勒缰绳,疾驰的战马昂起前蹄,踩在地上的两只后蹄在草地之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终于在义州军阵前停下。 周光岳翻身下马,右手摘下头盔,这位燕国从二品的资深指挥使,镇国将军,护军,在燕行云这位他熟悉又陌生,马上就将名扬天下的世子殿下马前单膝跪地,用洪钟般的声音高声喊道:“燕山中军指挥使周光岳,拜见世子殿下!” 第53章 君,不与臣争功! 在俺巴孩身死之后,这场山海关之前的大战很快落下了帷幕。燕山中军和兴中军加起来一万余骑兵与义州军一同绞杀剩余的不愿投降蒙古骑兵,而川州军与蓟州军合力控制了山海关前的女真人。 从大战开启到俺巴孩身死其实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但后续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却花了足足大半日。经过清点之后,俺巴孩的八千骑兵还有四千人被俘,剩下的都已战死,当然这里面有很多是一些受伤较重的伤兵,都被燕军的士卒补了一刀以免麻烦。 女真人那边稍好一些,因为有着女真人首领乌达带着投降,所以女真人的这些伤兵大多让他们自己照顾归拢起来。现如今女真人那还有战力的士卒大约一万多人,有着近五千的伤兵,其中两千人伤势较为严重。燕军虽然给他们提供了一些粮草,但没有多余的草药与医士给他们,这五千伤兵估计最终大半还是会死去。 而在燕军这边,仅仅阵亡了不到五百人,伤者不到千人。虽然此役之中高丽人未曾参战,女真人战后即降,可以想见的,燕行云等人实际上是以义州、川州、兴中、燕山中军,四军近两万四千人的精兵,以三倍兵力去围剿俺巴孩八千骑兵。但可以想见的是关于此役之后的记载,定会是燕世子协义州、川州、兴中、山海、蓟州、燕山中军,六军三万五千之众大破蒙古五万,斩首近万,俘虏无算。 对于燕行云来说,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情可能就是没能手刃俺巴孩,否则这必然将是此战中又一则美谈。对此,燕行云如今的亲信侍卫刘彪在战后悄悄问了燕行云,为何当时明明可以直接射死俺巴孩,却偏偏只是射死了他的马,将这桩功绩让给了周光岳。对此燕行云只是笑着说了句:“君,不与臣争功!” 对于燕行云来说,亮眼的战功会帮助他在军中建立威信,但这并不是他最终所需求的,他所需求的是在这关外之地站稳脚跟。如今拿下辽东,他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立下如此大功,并且是在一再违抗父王旨意的情况下,仍然能够留在关外,不要在此战之后被强令返回燕京。 若是就此返回燕京,虽然收服辽东的大功能极大稳固他朝堂的地位,但依旧难免陷入与秦弛一党的朝堂短兵相接中,而且万一大虞朝廷上不希望看到再出现一个杀伐果决的燕王,去暗中支持秦弛,去扶持燕行麟,那么燕行云的地位会被动摇不说,燕国也会陷入极大的内耗之中。 所以燕行云果断舍了射杀俺巴孩的功绩,将其让给了周光岳,这样一来,周光岳必然要承自己这个人情,其在阵前跪拜也说明了周光岳心中知晓这是燕行云主动让给他的大功。如此一来,虽然这位备受燕王信赖的指挥使不会就此投靠燕行云,但总归不会轻易的在将来投入秦弛一党,成为燕行云的敌人。 战场事毕,燕行云下令将大营依旧扎在山海关外,没有入关。时间已近黄昏,燕行云在大帐内召见江麟在内诸军指挥使。大帐之内,燕行云安坐其上,江麟与周光岳两位从二品指挥使并列在前,领着其余四军指挥使向着燕行云俯身行礼。见礼毕,燕行云令诸位将军落座,简单听江麟汇报了此战的情形。 待江麟讲完,燕行云开口说道:“此战事了,稍后与诸位议事后,我会召见高丽的那个枢密副使,还有女真人那边那个乌达,现在辽东空虚,蒙古人可能随时反扑,这些人我会带着他们一同返回辽东。另外,大宁城那边还有博日格德的三万人马在围攻,这些时日以来并无消息传来,看来大宁城还在我们手上,否则无论是大宁失守还是博日格德退兵,都会有消息传过来。” 说到这,燕行云看向周光岳下首的蓟州军指挥使杜师厚,“杜将军,我令你与川州军陆崇一同自山海关北上,驰援大宁,明早启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宁,解大宁之危!” 在之前的江麟的禀报中,燕行云已经得知自己的父王早就下令燕山南北两军驰援大宁,但大宁城内只有王公武率领的大宁军和还未成型的大宁卫驻守,兵力只有八千余人,加上城内的壮丁,能守城的也就大约一万多人。即便有着燕山南北两军精锐的援助,但这两军抵达大宁时,想必攻城血战已经持续的数日,这两军恐怕未能解了大宁之围,双方应该也是陷入了僵持之势,否则也不会这么多日毫无消息。 在听到燕行云的命令之后,陆崇已经率先起身答道:“末将领命!”而蓟州军指挥使杜师厚先是看了看身边的周光岳,周光岳则是看了眼对面安坐的江麟。只见江麟面无表情毫无表示,周光岳也依样低垂眼眸,不发一言。 杜师厚见此站起身来,先是俯首一拜然后才开口说道:“殿下,非臣不愿驰援大宁,只是末将领的王命是增援山海关,没有王命或是枢密院的调令……” 杜师厚没有继续说下去,燕行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说道:“杜将军,我明白你的顾虑,所以我才在这山海关外扎营接见诸位!” 杜师厚被燕行云此话弄的有些糊涂,不明白燕行云所说在山海关外说此事有何不同。燕行云接着说道:“我在出巡辽西前,王命我为‘巡抚辽西地方并总督提调辽西一切军政事’,此刻在这山海关外,一切军政事宜皆由我决断,我会给杜将军你下一份手令,你听令行事便是,若是日后朝廷有人追究,自有我来担待!” 此言一出,杜师厚也就全然明白,当即神色一肃说道:“末将领命!”就如他先前所说,他并不抗拒驰援大宁,相反,此次山海关之战,蓟州军并无什么太大的功绩,本想着跟城外的女真军血战一番,但没想到这帮软蛋竟然直接降了。这让本想着杀敌建功的蓟州军上下都憋了一肚子火,如果能去大宁再战一场,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坏事。杜师厚唯一担忧的就是没有王命擅自听从燕行云的指挥,会让人将其打入燕行云一党,并借此攻讦蓟州军,现在有了燕行云的名头和手令,杜师厚就全无后顾之忧了,自然欣然领命。 这件大事定了,其余琐碎诸事也都无需太多讨论,将山海关前后续事宜交予江麟打理,燕行云说今夜自己也会写一封奏章,明日交予江麟,一同发往燕京,随后就让几位将军散去。江麟等人退去后,燕行云紧接着就召见了等候多时的赵仁规。 一身高丽朝服的赵仁规跟随侍卫走进了燕行云的大帐,趋步走到大帐正中,抬眼看了在大帐中稳坐的燕行云。赵仁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雅青布袍,神情和煦的年轻人,心中有些吃惊。他当然不会轻视这个刚刚让不可一世的俺巴孩死在此处的年轻人,只是在他的预想中,能够压服辽西诸将,设局围剿俺巴孩五万大军的年轻人,应当是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张狂模样,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一个气度内敛,翩翩如青年士子般的青年。 赵仁规心中这一惊讶,抬眼看着燕行云的时间就有些长了,这位战场厮杀多年的老将立刻就感到旁边一股杀意袭来,转眼望去,只见一名彪形巨汉身着盔甲,双手拄着一柄长锤立于燕行云的身侧,此刻那巨汉的双目正死死盯着自己。赵仁规又是一惊,不光是惊讶燕行云身边刘彪的骇人体魄,更是惊讶自己之前竟然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位几位夺人眼球的护卫,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世子虽然神华内敛,但其人的气度确实能让别人的注意力集中于他一身,而忽视旁边的人。 赵仁规知道自己失礼,急忙对着燕行云深揖一礼,口中用着流利的汉话说道:“外邦小国,高丽枢密副使赵仁规,拜见燕国世子!” 看着眼前这个姿态放的极低的外邦老臣,燕行云淡淡的说了句;“免礼!”赵仁规听到后直起腰身,燕行云没有让人为其设座,直接了当的说道:“赵枢密,我没时间和你兜圈子,你今日能够作壁上观,也算是明智之举,但你们高丽人这些人跟着蒙古人为虎作伥,如今想要改换门庭,还是要拿些诚意出来!” 燕行云的直爽再次让这位官场老臣有些不适应,不过如此直来直去,赵仁规的一些话反而好说了,“回禀世子殿下,我等小邦被蒙古挟制,实属无奈,不过我国大王和世子一直仰慕天朝,只是苦于蒙古人从中作梗,一直没有机会沐浴天朝王化。此次我等被蒙贼挟制,不得已冒犯天朝,我国世子曾教诲我等,要寻觅时机与天朝上国接触,如有可能,便协助上国剿灭蒙贼。此次,幸得上国世子殿下雄才大略,一举扫平俺巴孩贼众,此乃天赐良机,我等愿助世子殿下扫平辽东,也为我等外邦除此大患,日后我邦必定忠心侍奉天朝上国,沐浴王化!” 赵仁规这番话说的极为恳切,燕行云终于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让赵仁规在一旁落座。赵仁规不敢推辞,走到一旁落座,心中也十分高兴,若是自己这一番说辞能够打动燕行云,与他们一同合力扫除辽东的蒙古人,那么自己无论是在高丽国内还是在天朝这边都属大功一件,如此想着,笑意从心底涌上脸颊。 只是还没等赵仁规坐稳,就听到坐在上首的燕行云淡淡的向他的耳边抛出一记惊雷,“想要沐浴王化,侍奉上国是好事,不过收服辽东一事倒也不必费力,在我来此之前,我已经率军拿下了沈阳、辽阳二城,辽东已是我囊中之物!” “什么!”赵仁规一声惊呼,仿佛屁股被椅子咬了一口,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燕行云,仿佛眼前之人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不知是因为起身太猛还是燕行云所言过于震撼,赵仁规的脑袋一阵眩晕,眼前也金星四溢。很快赵仁规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过他此时嘴巴几度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赵仁规想来,此次山海关之役是燕军给俺巴孩设下的埋伏,那么剿灭俺巴孩的大军,再趁势拿下辽东才是稳妥之法。如此一来,只要自己在之后燕行云的攻取辽东的过程中出些力,自然就算打消了此次跟着俺巴孩犯境的过错,也算为天朝出了力,而且那是辽东空虚,自己跟着燕军坐坐声势,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还能为高丽保存些兵力。但燕行云一说已经靠自己拿下了辽东,顿时让赵仁规慌乱起来,这就意味着他们没了将功补过的机会,那么将来是将此事轻轻揭过,还是借此惩戒高丽,那就全在大虞一念之间了。 燕行云看着赵仁规的反应,心中十分满意,脸上却依旧一副和煦的笑容,“赵枢密不必吃惊,俺巴孩之所以能在这山海关下猖狂这些时间,就是因为我带兵去辽东转了一圈。不过你也不必心急,沈阳、辽阳二城虽被拿下,但辽东地区还是有不少蒙古参与,尤其是通往你们高丽境内道路也未打通,高丽如果真的想沐浴王化,礼敬上邦,辽东还是需要你们出力平定局面的。你们若真的有心归附大虞,我明日就将返回辽东,你们可一同随往,协助我稳定辽东局势,只要你们做出些功绩来,将来我定会请求父王,为你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赵仁规急忙说道:“请世子殿下放心,我等愿随殿下前往辽东,我也愿修书一封飞马传往国内,大王和世子一定愿意协助上国,届时南北夹击,定可助殿下一举荡平辽东的蒙贼余孽!” 燕行云也站起身对着赵仁规拱了拱手,“那就多谢赵枢密了,请老将军回去整肃士卒,早生歇息,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启程,我只你营内已经断粮,一会会派人送些粮草到你营内!” 赵仁规当即深揖一礼说道:“多谢世子殿下,我这就回营准备!”说完就俯着身子慢慢退出了燕行云的大帐。 见过了赵仁规,解决了高丽人这边,燕行云也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燕行云将女真人那个首领乌达传了进来。韩熊带着乌达进了燕行云的大帐,进来之后,乌达就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因为乌达只会蒙语不懂汉话,所以需要韩熊在一旁为燕行云翻译。 燕行云也没有跟乌达废话,只是简单的告诉他们,伤兵留在山海关下交由江麟看管,其他能动弹的都随他一同前往辽东。待平定辽东之后,他们这些人的罪过便可一笔勾销,愿意从军的新编一军,其余人可放其归乡,燕行云还许诺乌达,若是他能带着这些女真人为其建功,燕行云可以令他掌管日后新设女真军。 乌达对此大喜过望,急忙磕头如捣蒜,对着燕行云一通表着忠心,燕行云挥挥手就让韩熊带他下去。燕行云当然不会对这些女真人放心,要说起来高丽人都要比这些女真人靠谱。但到底现在这一万多女真人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他也不可能将他们全杀了。毕竟这些人的部族家眷都在辽东,辽东的人口本就不多,如果这些女真人都被逼反了,燕行云在辽东也难以立足。所以如今燕行云也只能先稳住他们,慢慢教化。 至于剩下的蒙古俘虏燕行云就全部交予江麟不管了,毕竟他擅自命令蓟州军驰援大宁,又擅自处置高丽人和女真人,肯定会招来燕维疆的极大不满,加上算了被狠狠算计了的秦弛的攻讦,若是燕行云再越权处置这些蒙古人,那么恐怕再大的功劳也抵不住燕维疆的雷霆盛怒了。想到此,燕行云在书案上摊开笔墨,皱着眉头思索着怎么写上一封漂亮的奏章,来平息一些自己父王的怒火。 第54章 令人咂舌的高丽之变 山海关事毕,燕行云没有过多休整,第二日就带着一众人马再次向着辽东赶去。川州军和蓟州军赶往大宁增援,王远猷也一同前往。 燕行云这边兴中军、义州军和他的骁云卫在前,方元修和原本被安排在锦州至山海关中段护卫商路的赵奔都被收入骁云卫中,赵奔及其麾下在当初方元修撤往山海关时就被一同带走,现如今辽东新归,兵力匮乏正是用人之际,在中段铸造新城的事宜只能先放一放。 乌达领着一万两千女真军在燕军之后,其中两千人是伤势不甚严重者。这些女真伤兵知道若是留在山海关,肯定得不到燕军的照顾,大概率也只能自生自灭,所以只要能动弹的,都拼了命的跟上队伍,毕竟跟着同族队伍,活下去的机会要大的多。 赵仁规领着高丽军在最后殿后,燕行云如此安排当然是为了前后看住这些女真人,不过乌达等人并不反感,反而有些暗暗欣喜,毕竟如此安排说明燕行云起码没有拿他们当探路炮灰的想法。至于说被不信任,被前后监视着,自从金国被灭,这些女真人也从没被谁信任过。 世事无常,风云转变,仅仅一夜之间,俺巴孩的五万大军灰飞烟灭,变成了燕行云领着四万多人浩浩荡荡的前行。不过人多了自然有人多的烦恼,四万大军人吃马嚼,等到这些人到了锦州再带着粮草出发,锦州的粮仓恐怕就要空空如也了。 虽然等彻底平定辽东,拿下了辽河平原,但这些年在蒙古人的治下,辽东并没有开垦多少农田,甚至有不少田地还荒了。当初齐格奇主政广宁时也想在广宁拓荒,不过那时的燕军这边当然不会看着齐格奇开垦土地壮大自身,所以广宁的田地也没少被双方蹂躏。 如此一来,就算今年下半年燕行云可以让人在辽河平原大力垦荒,但今年关外的粮草必然捉襟见肘。而且,此次燕行云为了保住辽西,违背燕维疆了命令,虽然现在以辽西驻军行动迟缓,未能按计划行事为由搪塞过去,但在此战事了,燕维疆恐怕也能猜出燕行云不听令行事的真正缘由。 虽然燕维疆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而且因为拿下辽东这一桩天大的功劳,在面上还是大力嘉奖燕行云和辽西诸军,不过心中的这颗刺依然不可避免的埋下。再加上燕国朝廷内秦弛一定会多方掣肘,可以想见,今年关内向关外调粮的事恐怕不会很顺利。 心中想着这些烦心事,燕行云止不住的在马上连连叹气。只不过如今身边的人只有叶庭圭、方元修还有刘彪等一群武将憨货,任燕行云再怎么叹气也无人可以商议,张恪在燕行云从锦州出发赶往山海关时便已先行去往辽阳。 燕行云也只能等到了辽阳后再与张恪商议办法,只盼着张恪到了辽阳后,能够尽快掌握辽东的民政情况,想出些好办法来。 这边的燕行云先不去谈,远在千里之外的高丽朝堂,此时早已炸了锅。燕行云派往开京的信使已经到了好几天,一封亲写的手书令早就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高丽国彻底沸腾。 去年,现今高丽王王昛的王后,世子王謜的母后元成公主患病亡故,年仅三十七岁。在这之后,世子王謜怀疑其母后之死那是其父王的宠妾暗中咒杀,便以此为由清洗了朝堂上许多王昛的宠臣。 这么多年来,王謜因其蒙古的血统,在高丽朝堂上历来强势,在这次朝堂清洗之后,王謜的势力更加强大。在燕行云手书传到高丽之后,王謜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危局同时也是机遇。 王謜的母后元成公主,虽然是忽必烈的遗女,但毕竟被阿里不哥封为了公主,所以元成公主是王謜与蒙古之间的强力纽带。也正是借着元成公主的庇佑,王謜才能放心大胆的笼络高丽朝堂中的亲汉势力,毕竟蒙古人不太会相信一个拥有蒙古血统的高丽王子竟然是个亲汉派。 但随着元成公主去世,王謜与蒙古之间的纽带就算是断了,蒙古那边倒是愿意再嫁一位真正的公主来和王謜通婚,进一步控制高丽。但王謜一直坚信蒙古人在辽东的残暴统治注定了他们不能长久,所以他不愿与蒙古人彻底绑在一起,一直找各种理由婉拒这门婚事。 所以在母后去世后,王謜才急于清除朝堂上的异己势力,为的就是能够稳固住自己的地位,以免自己母后去世后,有些人趁机做自己的文章。 而此次得知汉人已经攻下了辽阳、沈阳二城,高丽朝堂上无论是王党还是世子党都是喜忧参半。对于王党来说,喜得是如果汉人真的拿下了辽东,那么世子王謜因其蒙古血统,必然不受大虞的喜爱,那么王党有可能借此翻盘。而忧的是他们之前派了两万军队助俺巴孩进攻大虞,如果汉人已经拿下辽东,是否意味着这两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那么高丽由此元气大伤,再因此与汉人结仇,会不会招致汉人的报复。 对于王謜一党来说,他们本就是高丽国内的亲汉一派,汉人能够拿下辽东,就可以让他们摆脱蒙古人的控制,而忧的自然是世子王謜的蒙古血统。 面对此等情势,王党一群人主张静观其变,毕竟那两万人已经派出去了,就算全军覆没,汉人大概率也会拉拢高丽一同对付蒙古人。但如果此时出兵帮助汉人对付蒙古人,万一后面蒙古人再攻过来,世子一党可以借着王謜的蒙古血统把责任全推到他们身上,那么他们王党一派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年轻的王謜明显要比他们激进的多,他已经决定将全部身家压在汉人那边,以此来换取之后汉人朝廷忽视他的蒙古血统,所以这些时日,王謜一直在鼓动派出剩余的一万军队,马上出兵辽东,帮助汉人驱逐辽东地区剩余的蒙古势力。 经过几日的交锋,想着骑墙的王党一派被已经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王謜一党压的喘不过气来,终于在今日的朝会之上,王謜带着手下的一众大臣,对如今的高丽王王昛形成了逼宫之势。 不堪压迫的王昛终于无法忍受多年来来自自己亲生儿子的压迫,竟在朝堂之上宣布要退位让贤,禅位于世子王謜。而王謜竟也真的顺势就接过了高丽王位。 成为新一任的高丽王后,王謜甚至等不及举办登基仪式,立刻下令集结军队,带着高丽剩余的一万精兵和自己的一众心腹,浩浩荡荡的开赴辽东。王謜决意带兵直接拿下辽阳与高丽之间的开州城,彻底打通与辽阳之间的联系通路。 这位刚刚继位的高丽新王,带着高丽仅剩的精兵去搏一个自己的光明未来,将开京扔给了刚刚成为太上王的王昛和他的一众心腹。 王謜想的很清楚,如果此次自己赌错了,蒙古人又杀了回来,他父王一党一定会在蒙古人面前告发自己的亲汉立场,而失去母后庇护的王謜一定会被蒙古人抛弃,那时,他和他手下的心腹们都是死路一条。 而一旦他赌对了,汉人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哪怕赵仁规带领的两万人马全军覆没,自己手里也掌握着剩余的高丽精兵。而自己积极的帮助汉人拿下辽东,自己的地位就无人可以动摇,所以他并不在意他父王及其党羽能在空虚的开京搞出什么事情来,他们总不可能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再鼓弄出几万精兵来。 就算他们真的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届时背靠大虞的自己也能轻易的掌握高丽。所以王謜毫不犹豫的带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去进行这次的豪赌。 第55章 我们该回去放牧了! 辽西的首府,大宁城。 自从大宁北方的高州失守,大宁就成了直面蒙古辽阳王一部的前线。虽然从祥嘉元年开始,王公武就在此与蒙古人在辽西这块螺狮壳里拉扯,但这近一个月来,还是王公武过的最为辛苦的一段日子。 当年太祖趁蒙古内乱之际北伐,蒙古人本就因争夺汗位实力大减。虽然后来太祖暴毙,中原险些内乱,自此之后大虞与无力北伐,但蒙古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这些年来,双方在辽西虽然屡有冲突,但都不算很大,最大的一次也就是那次高州失陷之战。 这次进攻辽西,可谓是辽阳王部十几年来最大的一次动作。此次战事也是辽阳王长子博日格德精心筹划的一场大战。 对于博日格德来说,他作为辽阳王继承人的位置还算稳固。大约对于当今的辽阳王,曾经蒙古上一任大汗阿里不哥的长子明里帖木儿来说,他是蒙古幼子守灶制度中的失败者也是受害者,所以明里帖木儿对于让自己的这位长子继承自己的位置还是有一定的执念的。 但长大后的博日格德也明白,王权面前没有亲情,更何况是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之上。他父王心中的那一点执念,说不准就随着哪片云彩就消散在风中。 与燕行云的想法一样,博日格德也想着不能总在他父王眼前晃悠,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父子之间总会有矛盾冲突。博日格德自然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他的心中还存着杀回哈尔和林,成为蒙古大汗的梦想。 为此,博日格德也好早就主动请求到了最北最偏,距离上都足足三千五百余里的奴儿干城,在此设立征东元帅府,一边镇压这里的兀者女真,一边整合发展自己的力量。 渐渐的,在辽阳王明里帖木儿的默许下,整个辽阳王辖地的东半部,都处在了博日格德的管辖之下,包括俺巴孩所镇守的沈阳万户府。所以俺巴孩才会对博日格德万分尊敬,言听计从。 自从博日格德听说了汉人那边的燕国的小世子自请出镇辽西,博日格德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燕国世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博日格德在燕行云的作为上感觉到了两人的相似之处,他相信燕行云的所作所为跟他有着相同的考量,所以他在好奇,这个年轻人是否有着和他一样的雄心。 在这之后,博日格德就听闻了燕行云与俺巴孩在齐格奇死后的那一次交锋,知道了燕行云拖住俺巴孩,给手下争取时间偷袭了豪州。 这让博日格德兴奋了起来,他确信燕行云有资格作为他的对手,他也隐隐将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人当做陌生的知己。所以博日格德才亲自南下,赶到广宁,阻止了俺巴孩的冒动。 而后,博日格德回到上都,与他的父王商议,确立了此次攻打辽西的计划。博日格德信心满满,要与燕行云这个年轻的对手打上一仗,一举击败他,同时此战也同样是博日格德的立威之战。 与燕行云的境况差不多,博日格德虽然这几年在奴儿干城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通过镇压整合此地的女真人获得了一定的威望,建立了不少自己的人马。 但这就如同当初燕行云在锦州剿匪一样,算不上能端上台面的大功,他要通过此次一战收复辽西,完全确立自己的地位。他的父王已经老了,当年在争汗位之战中又落下了腿疾,这些年人逐渐变的沉郁慵懒。 博日格德已经渐渐按捺不住自己躁动的内心,这些统治世界的老人该让出自己的位置了,这片辽阔的天空下是年轻雄鹰的猎场,不是腐朽豺狼的啃尸场。 在此想法的驱动之下,博日格德亲率三万大军攻击大宁。在其率军来到大宁城外之后,将大宁三面围住,只留南面通往山海关的山路不设兵,而后三面围攻。 博日格德此番安排在于其本来就没想着将辽西燕军尽数歼灭,在他想来,能够收复辽西,将燕军全部逼入长城之内就可以了。虽然他答应了秦弛将燕行云杀死在关外,但就如同秦弛不曾真心与他合作一样,博日格德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心思。 就如同他对俺巴孩讲过的,将燕行云逼入关内,让他们在关内内斗,才有利于蒙古。对于博日格德来说,他甚至隐隐希望燕行云此次落败回到关内后,能够最终成为燕王,将来再与他在战场上一争高下。所以博日格德还特意告诉俺巴孩不要玩命的追击燕行云。 在博日格德的预想下,三至五天他就能将大宁城的守军逼出大宁向南逃窜,随后他就能配合俺巴孩的五万大军,扫平辽西剩余几州,将燕军赶回关内。 在那之后,他们就可以将目光放在燕军在关外的另一只拳头—宣府军。不过宣府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宣府的位置在关外来说也处于辽阳王与现今蒙古大汗的势力交界处,而且宣府的西面就是大虞的大同府,大虞朝廷也不会坐视宣府被蒙古占领,那会让大同彻底暴露在蒙古人的攻击之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如今博日格德信心满满,准备迎接他人生的第一段光辉篇章。不过,现实很快就给这位雄心勃勃的蒙古王子泼了一盆冷水。 博日格德在来到大宁城下之后,就发现大宁城的守军并不算多,看起来也就一万多人。对此博日格德倒没有怀疑什么,在他想来,这些汉人历来讲究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燕军的主力肯定都环绕在燕行云左右,所以他才让俺巴孩带领五万大军进攻锦州。 也因此博日格德更加信心满满,到达大宁城下后,稍作休整博日格德就命令手下的女真军开始攻城。不过出乎博日格德预料的是,大宁的守军极为顽强,双方血战了五日,后两日博日格德更是命令女真人昼夜不停地攻城,但仍旧是没有攻下大宁。 不过经过五日的血战,博日格德已经能看出城内的燕军也是损失惨重。他下令休整两日,再打造一些被燕军毁掉的攻城器械,两日之后,全军压上一举拿下大宁。 可就在两日后,博日格德想要一举拿下大宁之际,一万多燕军精锐突然自西而来。这支人马正是燕山南北两军,他们原本同燕山中军一同出喜峰口,在燕山山脉中隐蔽,等着汇同辽西驻军截断辽阳王后路。 在接到燕维疆驰援大宁的命令后,南北两军不敢耽搁,自卢龙道迅速西进,终于在七日内赶到了大宁城下。 两军初遇,双方都没有急于交战。对于燕山南北两军来说,他们远道而来,军力正疲,而大宁也未到城破的关头,那他们就不急于与蒙古人交战。现在一旁牵制,趁机恢复军力,等待后续增援才是稳妥之举。 而对于博日格德来说,这一万人马的突然出现,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博日格德本来想着就算没有秦弛的帮助,燕军的援兵也来不了这么快,没想到燕军的援军来的如此之快,快到让博日格德怀疑这些援军早就在关外等着了,博日格德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秦弛配合燕行云给自己下了个套。 不过来驰援大宁的燕军只有一万多人,虽然看着都是精锐,但毕竟人数不算太多,并不能对博日格德造成太大的威胁,这让他打消了对于秦弛的疑虑,只是在心中暗骂秦弛是个废物,连迟滞燕军增援都做不到,还想什么争夺世子之位。 燕山南北两军的出现也给博日格德带来了一个难题,他在西面围攻大宁的军队现在处于大宁守军和燕山南北两军之间,万一大宁的守军想要弃城与援军汇合从卢龙道撤回关内,那么西面的蒙古军必然受到两面夹击。 思虑一番之后,博日格德下令将西面的军队撤回,反正他只想要大宁城,如果大宁城内的守军想撤,正合了他的意。在燕山南北两军出现后,这位志得意满一心想着收复辽西,立下大功名震草原的大王子殿下终于想起,他还从未得到俺巴孩处的消息。 虽然锦州距离大宁十分遥远,中间还有几座州城阻隔,但这些时日过去,俺巴孩应该派人传信过来。想到此处,博日格德终于想到派人绕路去锦州方向去打探下情况。 在博日格德让出了西面的道路后,大宁守军与援军之间再无阻隔。不过王公武没有让援军进城,只调了两千精兵进城协助防守,其余一万人仍占据卢龙道,在城外牵制蒙古人。 王公武如此做,一来是大宁城不算大城,燕山南北两军全部入城反而局促,无法施展拳脚;二来,让人守住卢龙道,可以给博日格德一种大宁守军随时可能从卢龙道撤离的假象,以免援军全部入城,让博日格德认定燕军决意死守大宁,从而产生怀疑。 王公武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的将博日格德拖在大宁,以免打乱燕行云的计划,只要能等到燕行云回师打败俺巴孩,此役就算大获全胜。为此哪怕他和大宁守军全部战死在此,也无关紧要,只要拿下了了辽东,有着锦州至山海关之间的滨海道联系关内,即使大宁真的丢了,也并非不可接受。 当初在与燕行云决定了要借机收复辽东之后,王公武已经做好了战死大宁的准备。经过这些时日的鏖战,这位已经五十有六的老将原本花白的须发又苍白了了几分,身体也更加消瘦。他不仅在操心着大宁的防御,同时也在为燕行云担忧着。 而在城外的博日格德,也渐渐陷入忧虑之中。因为城外有着一万燕军的缘故,他也不敢将全部兵力投入攻城之中,他的本部骑兵要留着防备燕军的偷袭。 他也想过率军去围攻占据卢龙道上的燕军,引大宁守军出来。但是城外的燕军依山结寨,骑兵无法施展,派女真人上去围攻也无甚效果,城内的王公武老神在在,一点出城的迹象也没有,将博日格德气的牙根痒痒。 随着时间一日日流逝,博日格德的内心愈发焦躁,他不禁在想如果此战失利,他的地位会受到何等的影响,而且派去联络俺巴孩的探马也一直未见有人回来禀报,这更令博日格德心急。 但事已至此,博日格德似乎除了在此地与燕军耗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余的好办法。舍了大宁直接带兵再绕路去攻打川州?路上浪费时日不说,万一俺巴孩已经拿下了川州正在向这边赶来怎么办,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但博日格德心中又隐隐觉得俺巴孩那边可能出了什么情况,否则不会这么多时日一点休息都没有,但博日格德无法确认,也就无法说服自己做出改变。 归根结底,这位也是初次与汉人进行大规模交战的辽阳王大王子,还是太渴望一场大胜,渴望到他已经不愿去设想失败的局面。 宝贵的光阴,在博日格德内心的纠结中飞速流逝,这期间,他也做了不少尝试,可无论大宁城还是城外的燕军,他都无法将他们击败消灭,直至五月初六,又一支燕军的到来彻底将博日格德的希望破灭。 祥嘉十六年五月初六,在山海关前剿灭俺巴孩的蓟州军和川州军终于穿过努鲁尔虎山抵达了大宁,他们的到来彻底将博日格德的希望浇灭,并为其带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辽东失陷,俺巴孩战死,五万大军尽没。 博日格德感觉天空都已经灰暗下来,他不敢再在大宁城外耽搁,他担心会不会还有燕军已经在断他的后路,想要将他也绞杀在大宁城下,于是匆匆安排女真人殿后,自己带着本部骑兵飞速撤离。 王公武只让人稍稍追击,确认蒙古人撤离就回来,不要深入,这让杜师厚想要再战一场的希望再次落空,只能说这位杜指挥使的时运着实不算太好。 又过了数日之后,两辽的剧变终于传到了正在与宣府军纠缠的辽阳王明里帖木儿的大帐内。 落日余晖下,金色的大帐内,依然老迈的草原霸主在听闻下属的禀报后,只是面容悲切的透过大帐的门口望着远处的苍天,将手边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转头对着身边年仅十岁的幼子说了句:“把阿秃儿,捕鱼儿海的水草长高了,我们该回去放牧了!” 第56章 风雨飘摇的大胜 把阿秃儿,勇士! 这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勇士才能获得的称号,黄金家族的创造者,伟大的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就曾经获得这一称号。 将这个称号作为自己小儿子的名字,可见明理帖木儿对其的宠爱。但也许是这个名字的含义太大,以至于这个孩子不能承受,辽阳王这个年仅十岁的幼子自小就体弱多病,相貌也像其母亲,十分清丽,像个女孩一般。 也因此,明理帖木儿对这个小儿子可谓寸步不离,去哪都要带着。按理说,此次对燕作战,战场凶险之地不应带着这个本就体弱的小儿子。 但明理帖木儿觉得此次本就是佯攻,不会有什么大战,所以依然带上了把阿秃儿。也幸亏燕行云有着自己的考量,没有按燕维疆定下的计划来围堵他,否则这对父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在此地脱身。 在父王的大帐中待得百无聊赖的把阿秃儿听到父王的话,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瞬间一亮,可爱白皙的小脸蛋上瞬间挂上了明媚的笑容:“好啊,好啊!这里太无聊了,父王,我们现在就走吧!” 心情沉郁的明理帖木儿看着幼子可爱的笑容,心中的阴霾也消散了许多,沧桑的面庞上挂上一抹和煦慈爱的笑容,用手揉着幼子的头:“我的把阿秃儿你也太心急了,耐心一点,我们总要收拾收拾帐篷啊!” 两天以后,朝阳的辉映下,大虞燕国行在枢密同知,宣府防御使陈嗣宗领着几名亲信将领,骑马立于土坡之上,面向北方,远远望着辽阳王带着人马北撤。 陈嗣宗望着远去的辽阳王所部,面上古井无波,眼神里却有着一丝遗憾。在场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燕维疆最初的谋划的,时至今日,燕行云拿下辽东的邸报也已经传到的他手中。 在这份邸报中自然不会再提什么早先想要围堵辽阳王的事,毕竟事已至此,拿下辽东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此时再提什么想要放弃辽西绞杀辽阳王的事,除了给这件喜事上添一些不光彩的成分,显示燕国内部不和不听调令之外,毫无益处。 秦弛自然是想将这种事公开的,毕竟如此可以显示燕行云的骄纵妄为。但秦弛也清楚,燕维疆在此时肯定是想将收复辽东的事塑造成燕国上下万众一心,燕国世子火中取栗,终于克服辽东剿灭贼众的大喜事。 此时将燕行云不遵指令,擅自妄为的事抖落出来,就是在给燕维疆添堵了,完全得不偿失。况且按照秦弛所提的原本计划,是要放弃辽西的,虽然照此执行若是真的将辽阳王斩杀在关外,此等大功自然能掩饰掉主动弃地的不光彩。 但现在有着燕行云拓土建功,还灭了蒙古五万大军的珠玉在前,秦弛的这份计划中弃守辽西这点难免会被人诟病,所以秦弛就算气的把牙咬碎了,也得把这件事埋进肚子里。 除了秦弛以外,山海军指挥使江麟算是与燕行云合谋,其他知道原本计划的也就陈嗣宗和燕山各军的指挥使。 燕山中军的周光岳的了阵斩俺巴孩这一件大功,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自然把原本要围堵辽阳王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就算按秦弛的计划执行,谁能保证真能将辽阳王留下,毕竟辽阳王的身边可是实打实五万轻骑在身边,就算真能留下,这件功劳也不见得能落到周光岳的手里。 蓟州军杜师厚这边虽然没捞上大功,但毕竟参与了山海关守城,还逼降了女真军,又驰援大宁,算了功劳仅次于周光岳的。燕山南北两军也得了驰援大宁的功劳。 其余的燕山左右两军和宣府这边,燕京的邸报里也写了他们牵制辽阳王本部,为辽西诸军争取时间有功,算是别人吃肉大家分点汤喝,自然也没人想去找不痛快。 陈嗣宗这边虽然失了绞杀辽阳王的大功,但他本来也就与王公武同列指挥同知,算是燕国武将的顶尖人物了,他也猜的出燕行云如此作为大概还是因为朝内的世子之争,他也不愿就此卷进去。毕竟如果此时他出来发牢骚,可就是直接宣告进了秦弛一党,还是自己上赶着去的,陈嗣宗可没这么傻。 于是乎,在燕国上下无论是发自本心,还是迫于形势,大家都极为默契的将秦弛原本的计划埋了。一封极为漂亮的报喜奏章从燕京发往了洛京,向天下宣示燕国如何凭一己之力戏耍蒙古贼子,最终收复辽东,拓土千里。 其实对于燕行云来讲,此时最为难办的还是消解他父王燕维疆的不满。毕竟此次燕行云可以实打实的把他的父王也耍了一通,燕维疆的心里肯定极为不满,如果此时朝堂内再多些人赞扬他收复辽东的功绩,燕维疆的心里恐怕会更不好受,好在燕行云在燕京内还有老相沈熙之给他擦屁股。 燕行云的此次行动因为事起突然,也为了保密,并没有派人和沈熙之通气。沈熙之通过后来的事暗暗有了些猜测,但也是等燕行云在山海关剿灭俺巴孩的捷报传入燕京,才完全理清燕行云的所作所为。 不过燕行云的敢作敢为也是再次让沈熙之刮目相看,他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太祖与燕骥一起起兵,也是无数次火中取栗,最终打下了这份基业。所以沈熙之也乐的为燕行云善后。 在沈熙之的吩咐下,他手下的一众大臣们并没有在朝堂上鼓吹燕行云,只是象征性的给燕维疆上了份贺表,贺表里也是着重夸赞了燕维疆英明神断,才能复先王遗志,收复辽东。 而另一边秦弛一党的人其实本可以行捧杀之策,但是等到秦弛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同样被燕行云这个黄口小儿耍了。不但自己献策建功的谋划毁了,反而让燕行云平白立下了不世之功。这让秦弛更加悲愤,以至于都未能想到这一点,他想的都是如何在之后扳回这一局。 等到秦弛察觉到朝堂上风向的不对,并没有出现沈熙之一党对于燕行云功绩的大肆吹捧,其余没有参与储位之争的大臣们自然也不会过多表态,终于转过弯来的秦弛意识到不对,但已为时已晚。 在洞悉人心的老相沈熙之的操控下,秦弛等人算是配合着一起将燕维疆心中的不满已经消散了大半,此时若是再鼓动人捧杀燕行云,那动作就太过刻意了,很可能引火烧身。 这令秦弛更加愤怒,自他借着妹妹的势进了燕国朝堂,有着燕维疆的刻意扶持可谓一路顺风顺水。秦弛心中也曾暗暗自满,觉得自己天生就是适合在朝堂上鼓弄风雨,掌控一切。 但自从去年开始,那个黄口小儿燕行云的一连串动作,就然一步步将自己装进了套子里戏弄,自己竟像个雏儿一样任人摆弄。这不仅击碎了秦弛内心的高傲,更深深唤起了他深藏在内心,因为出身商贾靠着妹妹的裙带爬上高位的自卑。 如此种种彻底击破了秦弛的心防,这个一向表现得像个谦谦君子,像个纯粹文士的左御史大夫,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近乎疯癫的砸碎了眼前一切能够打碎的东西。 就在燕京内各方还在为了收复辽东而发酵之际,辽东的战事还未完全结束。 燕行云带着四万多人紧赶慢赶的到了辽阳,此时,新晋的高丽王王謜也带人不计伤亡的一路猛攻,拿下了开州城,赶到了辽阳城外。 燕行云在城内与这位高丽新王见了一面,王謜对于燕行云十分恭敬,初见之时,竟然想要对着燕行云行礼参拜。还好燕行云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王謜,没让他拜下去。 当时看着王謜有俯身参拜的动作,可是把燕行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心想:“我知道你这个新晋的带有蒙古血统的高丽王急着向大虞一方表忠心,但你未免也太急了些,作为一个外邦国王,成为大虞的藩属之后地位也当是与他的父王燕维疆平起平坐的。好端端的你对我我一个藩国世子参拜,传到燕京和洛京去,燕行云的麻烦可就大了,你这个国王的位子恐怕也坐不稳了。” 将这位高丽王请进城内,燕行云与王謜对面而坐,商谈接下来扫平辽东剩余蒙古势力的计划。 蒙古人的沈阳万户府辖地极广,自辽阳向东五百里直至长白山脚,皆是沈阳万户府的辖地。不过燕行云此次肯定无法将这些地带全部吃下。 一来,燕行云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二来自辽阳向东也没什么大城,皆是渔猎为生的女真人,也没什么占据的价值。 本来燕行云想着赶到辽东后,先南下拿下开州城,打通与高丽之间的通路。这样与高丽取得联系后,守住辽阳至开州一线,然后再扫平辽东半岛南边的盖州等地,此次辽东之战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之后就是要抓紧整军备战,拓荒建城,防备着蒙古人随时可能到来的反扑。 王謜这次积极的出战算是帮了燕行云一个大忙,此时开州已下,再向西南收拾掉其余蒙古人的参与势力,辽东就尽在燕行云手中。 王謜对此依然十分积极,甚至提出无须燕军协助,由他亲自领兵为燕行云扫平辽东。燕行云和赵仁规一同劝住了有些激动的王謜。 燕行云劝慰王謜先带着他的一万人马和高丽的伤兵先返回开京,毕竟高丽的东北方还有这蒙古人的南京万户府,万一博日格德趁着高丽空虚奔袭高丽,那么就得不偿失了。 燕行云建议由赵仁规带着一万五千高丽兵,汇同他的骁云卫一同去收复盖州。而此次燕行云也不会亲自前往,王远猷去了大宁,骁云卫就暂交叶庭圭统管。由叶庭圭领兵出征,也是为了让叶庭圭再攒些功绩。 此战之后,辽东注定要再成立几个卫军,燕行云的这些亲信肯定要成为执掌一卫的大将。但叶庭圭等人本来就已经被飞速提拔,前年的时候,叶庭圭还是个正六品的校尉,不到两年的时间,先提都统再升指挥佥事,如今又要单掌一卫。 若是燕行云授他正三品的指挥使衔,属于叶庭圭在两年之内连升七级,这种速度太过骇人听闻了一些。所以燕行云要尽力让叶庭圭多攒些功劳,否则实难服众,必然会引起其余将领的不满。 这边打发了王謜回高丽,让叶庭圭和赵仁规带人去攻打盖州,燕行云和张恪二人便开始通宵达旦的准备稳定辽东的局势。 虽然打了次大胜仗,但想要守住辽东,不被蒙古人再赶出去,着实不是件容易之事。 此战之后,原本的辽西之地最少也要有三军守卫,大宁、川州和锦州必须有驻军驻防,尤其是锦州更为关键。而今的锦州极为空虚,燕行云让许林在锦州筹建锦州卫,但短时间内难以形成战力。 义州军被燕行云留在了广宁,广宁北方的豪州城曾被燕军劫掠焚毁,燕行云已经决定先弃之不管,至于更北的懿州更是不用想,那里毗邻蒙古人的宁昌城,根本不可能守住。 所以燕行云现在只盼着能保住辽西,守住山海关至锦州再由广宁至辽阳一线,守住了这条命脉,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就能在辽东真正的站稳脚跟。 而在辽东,最起码也还需要五个军的兵力驻守,燕行云手里只有一个山海军在守沈阳,兴中军随他驻守辽阳。叶庭圭带着骁云卫打下盖州之后也得去往开州城驻守。 如此一来,偌大的辽东现在可谓处处漏风,所以燕行云的第一件事就是令乌达开始整编手底下的女真军,先再编一卫出来,堵一堵窟窿。为此燕行云甚至顾不上往这一支女真卫里掺沙子,只派了许林的儿子许山和赵山杰的侄子赵奔以都统衔去里面暂代指挥同知,除此之外,再无别人可用。 而接下来,燕行云也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不断的向燕京哭穷,盼着他的父王能够不要因为心中的不满而耽搁大局,尽快向辽东运些粮草军饷来,否则燕行云恐怕只能带人去挖野菜了。 第57章 洛京城内黄与紫,三言两语定江山! 大虞,洛阳城,因其为大虞京城,现在常被人称为洛京。 洛阳皇城在唐末五代乱世之时被毁,昔年宋太祖定鼎天下后曾考虑自开封迁都洛阳,后因其崩逝而作罢。大虞太祖姚盛定都洛阳后,依唐代洛阳皇城样式重修皇城,仍做紫微城。 天上紫微乃天帝居所,地上紫微城,自然是天下共主所在。紫微城中轴线上,自南向北依次分列三座大殿。最前最大的乾元殿为皇帝大朝仪接见文武百官所用。在其之后的太微殿,则是皇帝每日朝会所用。再其后的紫宸殿殿乃是天子处理政务所用,也是天子寝宫。 紫微城呈方形,东西、南北皆二里,在乾元殿前,东面为太庙及太子东宫,西面为中书省、御史台、枢密院、翰林院、太医院官署所在,其余六部诸司官署皆在宫城之外。 这座浩大宫城,自天盛二年开始修建,期间因战事修修停停,直至祥嘉五年,历时二十年,累发徭役二百万方才最终建成。 祥嘉十六年五月三十,紫微宫紫宸殿内,当今的大虞天子姚思正和十余位肱骨大臣议事。当今天子年仅三十四岁,按理来说正值壮年,但不知是否因为国事繁重,近两年姚思的身体明显变差,看上去也衰老了不少,这曾令朝内众多大臣不免暗暗心忧。 好在自今年年初,陛下开始令十四岁的太子姚曦跟在身边学习处理政务,太子虽然年纪尚幼,但称得上天资英断,睿识恪礼,这让一众大臣们安心了不少。 毕竟如今的大虞虽然看上去歌舞升平,但谁都知道平静的湖面下充斥着涌动的暗流。四大宗藩蠢蠢欲动,就连和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吴王姚棹近些年来小动作也是不少。而对于朝廷一直拉拢的燕藩,谁也不敢说对其完全放心,只能说在如今宗藩环伺的情况下,燕藩若是造反,注定会被群起而攻,绝无成功的可能,而如今的燕王也一向守礼,甚至可以说是懦弱,所以燕藩可以成为朝廷手里的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说回当今储君,太子姚曦。今上未登大宝之时有两位偏夫人,一位夫人为今上诞下长女,及至今上登位,不曾有子,所以今上继位后只封两位夫人为妃,不曾册立皇后。及至祥嘉二年,杨妃为陛下诞下长子,赐名为曦,杨妃即被立为皇后,次年姚曦被册立为太子。 杨皇后之父杨济也是当年从龙太祖的大将,受封济南侯。当年太祖北争时随太祖左右,掌管禁军,太祖崩逝后杨济力保今上登位。在杨皇后诞下皇子后,改封梁国公,如今乃是大虞枢密使兼河东行中书丞相,统管河东并大同二十万精锐,北御蒙古,西镇秦藩,捎带着也要监视着东面的燕藩,可谓当今大虞武臣第一人。 有着这样一位外祖父,加上今上的子嗣并不算多,只有三子四女,其中最小的那位皇子还是今年二月刚刚诞生,当今太子的地位自然也是极为稳固的。 此时,一身明黄服饰的太子站在自己父皇旁边,面对着殿中一众紫袍的大臣们。大虞服饰大体依唐朝旧制,三品以上着紫袍,五品以上为绯袍,六、七品为绿,八、九品为青。此时的大殿内,皆是在朝三品以上的大员。 今日众人在此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燕国刚刚发到洛京的关于燕世子带兵收复辽东的捷报。这份捷报昨日送抵得中书省,当今的中书省平章政事兼吏部尚书崔文皓拿到奏报后直接送到了姚思的御案前,今日要议的就是朝廷要如何对待这份奏报,是大张旗鼓的宣扬一番,还是漠然处之。 此刻在场的众位大臣已都看过了这份奏报,众人传阅之时,不时有啧啧称叹的低语传出,显然是对此次燕行云以少胜多,又收复辽东的不世之功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过等到众人传阅完毕,大殿内却诡异的安静下来。在沈熙之辞相之后,大虞朝廷就未曾再设立过左右丞相,中书省由两位平章政事(从一品)执掌,其下又有中书左右丞(正二品)及两位参知政事(从二品)。其中左平章政事崔文皓兼领吏部尚书,右平章政事郭礼领户部尚书,两位中书左右丞领礼部和兵部。 刑部、工部两位尚书不在中书任职,加上御史台两位御史大夫、枢密院两位枢密同知,在场十二位大员组成了现今大虞的文武中枢。 这十二人中对于燕国的态度并不相同,两位平章政事皆是旗帜鲜明想要将燕国与其余宗藩一同削弱,所以往常应允燕国的一半军需粮草屡有拖欠。倒是枢密院两位武臣都是赞同拉拢燕藩,大概是这些武臣更明白将燕国推向敌对所产生的风险。 如今曾经的礼部左侍郎李宗义已然升任中书左丞兼礼部尚书,这位新晋尚书太子的老师也是赞同拉拢利用燕藩的,亲燕一派力量在中枢内力量有所上升。 李宗义在前年去燕国颁了一次册立燕国世子的诏书,回来后与姚思进行了一次密谈,随后姚思就亲自干预了对燕国拨付军饷一事,让户部将今年的军饷尽数发予燕国。去年,原礼部尚书年老致仕之后,李宗义就接任了礼部尚书一职。 这一系列的动作让朝内认为陛下已然站在了亲燕的一方,此时燕国世子又立下了大功,两位平章政事就不愿意在此时跳出来唱反调。而赞成亲燕的大臣与想要削燕的大臣只是理念之争,谈不上利益冲突,这次燕国大胜,朝廷一定要有所表示,无非是动静大点还是小点,所以这些人也不愿在此时跳出来为燕国说话,毕竟此时说话难免有借机打压削燕一派的嫌疑,得罪人自己又没什么太大的好处,所以这些人也都保持着沉默等着姚思发话。 就这样心思各异的诸位大臣不说话,姚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个个一肚子小九九的大臣也不想先开口,就笑眯眯的看着下面低头不语的大臣们,君臣双方拼起了养气功夫,大殿内就这么有些尴尬的安静着。 在场的诸位大臣都是个顶个的公门老手,自然不怕这尴尬的气氛,姚思也是履极十六载的帝王,早就习惯了这些官场老狐狸的套路,也耐心的陪他们耗着,反正他坐在龙椅上,时不常的端起茶杯喝一口今年的雨前龙井,比这些站在下面的老臣们可是惬意的多。 但姚思和这些大臣们都耐得住性子比养气,年轻的太子殿下可就有些站立难安了。终于在沉寂良久之后,安静的大殿内太子姚曦轻微的清了清嗓子。 随着姚曦发出声响,姚思嘴角上的笑意似乎多了几分,而下面的大臣们好似又都有了丝笑意。只有太子的老师李宗义听到姚曦的动静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姚曦也正看着自己,用眼神暗示着他说点什么。 李宗义抬头的一瞬心中就暗叫不好,果然在看到姚曦的目光时,李宗义也看到了陛下望向他的目光。李宗义立刻明白自己躲不过去了,必须要开口说话了。 李宗义心中一阵无奈,这场养气之争一开始还是皇帝、削燕与亲燕三方的小较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较量逐渐变成了十三人之间的一场小游戏。归根结底,此事算不上什么大事,大伙就乐的小赌一下,看谁最先破功。 李宗义心中暗道,“太子殿下你急什么呢?你这可把老师给害了!” 随后李宗义就看到站在他对面的枢密院的两位枢密同知也在向他使眼色,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既然破功了就赶紧说话。李宗义心中顿时一阵腹诽,“你们两个操刀子上战场的从一品武将不冒头,叫我这个新晋的二品尚书往前冲,搞得好像我是亲燕一派的领头人一样,你们两个老匹夫要不要脸啊?” 不过就算心中老大不愿,自己抬了头,跟陛下的眼神对上了,那么自己再怎么样也得开口说话了。于是李宗义清了清嗓子:“陛下,此次燕藩那边得此大胜,朝廷这边还是应该有所表示!而且燕王还附了高丽王请求来洛阳朝见的请奏,此次一战收复辽东,又可以得高丽臣服,着实功劳不小,臣觉得朝廷还是应该重视些,以展现朝廷气度。” 李宗义这番话说的比较委婉圆滑,姚思在听到他的回答后也没有接着问他,而是目光转向崔文皓,“崔相,你说呢?” 崔文皓见陛下在李宗义说完后直接点他的名字,明白陛下在此事上大抵还是想要借此拉拢燕藩的,于是也就不愿多做纠缠,直接了当的答道:“回陛下,臣认同李尚书的意见,朝廷这边可以明发诏旨,褒奖燕藩此次的功劳,再多给燕王和燕世子一些赏赐,展示朝廷的态度!” 崔文皓说完,姚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他说的话,只是一旁的两位枢密同知相互看了一眼,眼中神色显然都是觉得此等做法恐怕还是小气了一点。 于是其中一位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此次燕藩虽然收复了辽东,但按原本燕藩在辽西的兵力,恐怕很难守住,其关内的兵力也很难抽调关外,可以想见燕藩必定会向朝廷上表请求扩军增加军饷,按臣的推算,燕藩最少也要在关外再编五个军的兵力,才有可能守住辽东,以臣愚见,若是燕藩上表,此事朝廷应当应允,毕竟若是燕军因兵力匮乏导致辽东得而复失,损的还是朝廷的颜面。” 在场的众人听完此言,表情各异,崔文皓和另一位平章政事兼户部尚书郭礼自然是眉头紧皱,再拨付五个军一半的军饷开支,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而且二人一直以来都担心养虎为患,自然不愿多拨粮草给燕藩。 而李宗义和中书右丞兼兵部尚书则是暗暗点头,如此才算是对燕藩的实际表示,才能真正展现朝廷的诚意,否则只发一道诏书,给些不痛不痒的赏赐,恐怕拉拢不了燕藩,反而还会寒了人心。毕竟这些年,除了秦王在西北有些建树外,此次辽东之战可谓祥嘉一朝对蒙古人能拿得出手的首次大胜。 姚思沉思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此事。见此,亲燕一派可谓松了一口气,但崔文皓和郭礼等人明显脸色有些难看。 只见郭礼上前一步,“陛下,拨付燕藩粮饷臣没有意见,但对于燕王代呈的高丽王王謜请求入朝觐见一事臣有不同的看法。按燕王在奏报中所言,王謜是在辽东之战中临危受命,接掌高丽王位。臣觉得没这么简单,恐怕是王謜逼宫所得,陛下作为上国天子,不能助此悖逆之风。况且这个王謜还有蒙古血统,臣觉得应该下旨令原高丽王王昛复位,望陛下圣断。” 事关外邦的王位继承,还是还未正式上表臣服的外邦,郭礼一个户部尚书竟然就要干预其王位的归属,显然郭礼此举还是因为陛下答应多拨燕藩军饷,心中不快,想要在此事上恶心下燕王。毕竟燕王已经代王謜上表,自然代表燕王是认可了王謜的高丽王身份的。 身为礼部尚书的李宗义知道自己该开口了,略微斟酌了一下词句,方才开口:“陛下,臣觉得,高丽还未正式臣服,那王謜能够成为高丽王,还能派兵助力燕军平复辽东,想来在高丽国内是颇有威望的,此事贸然干预,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些,万一王謜因此不满……” 李宗义的话还没说完,崔文皓已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李尚书此言差异,我大虞身为天朝上国,对于想要臣服的外邦不能来者不拒,父死子继方是天道正途,如今王昛尚在,王謜就擅篡王位,此等悖逆天道人伦之举决不能坐视不管,否则我大虞如何树立天朝威信。至于李尚书担心王謜有所不满,高丽已经先叛蒙古,如今再想反复只能是自寻死路,就算他在高丽国内再有威信,臣相信,只要陛下令王昛复位的圣旨一到,王昛凭着这道圣旨就能不需一兵一卒重登王位。如此一来,重登王位的王昛必然对陛下对天朝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崔文皓此言一出,李宗义就闭口不言了,大殿内又安静下去了。姚思在心中暗暗盘算利益得失,忽然瞥见一旁的太子好像有话要说,于是便想看看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见解,“太子,你有什么看法?” 早就憋了半天的姚曦终于有机会说话,赶忙开口说道:“回禀父皇,儿臣认为,此事朝廷还是不要干预的为好。辽东新归,还需要高丽协助燕军守卫辽东抵御蒙古人,此时干预高丽,万一令高丽内部生乱,恐怕蒙古人会借机生事,到时候万一影响了辽东的局势,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姚曦这番话说的在理,底下亲燕一派的大臣们也纷纷点头,而此话出自太子之口,也是实情,崔文皓等人也不好胡搅蛮缠。眼见此事要过去,李宗义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但就在此时,也许是姚曦看自己一番话打动了父皇,想要趁热打铁,就又补了一句,“况且,儿臣认为,既然燕王已经认可了王謜的身份,王謜也帮燕世子收复了辽东,撤换王謜,恐怕会令燕藩不满。” 此言一出,李宗义等人心中立刻暗叫不好,心想:“太子殿下还是太急了些,这些话虽然是实情,但绝不可拿到台面上说,否则就会显得朝廷有求于燕藩,要看燕藩的脸色,这对于陛下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果然,姚曦话音未落,就见姚思皱起了眉头,崔文皓也紧接着跟了一句:“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高丽将来是我大虞的藩属,不是燕藩的藩属,朝廷对于高丽的态度,绝对不能因为燕藩而改变。” 崔文皓此言简直是在明着说,在高丽这件事上朝廷一定要跟燕藩对着干,以此宣示朝廷的存在,否则高丽就会成为燕藩的藩属,眼里没有朝廷。 果然一直稳坐的姚思开口一锤定音:“崔相是正论,燕藩那边军需粮饷可以满足他们,但高丽这件事上,让王昛复高丽王位,入洛京朝见!” 如此,紫宸殿中君臣三言两语,数千里外刚刚变天没多久高丽,马上又要掀起一场惊天之变。洛京城内黄与紫,三言两语定江山! 第58章 孝顺的太子与自锁深宫的太后 紫宸殿内,太子姚曦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画蛇添足让崔文皓抓住了话头,此刻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不过父皇下了决断,姚曦也不会去争什么,毕竟姚曦为王謜说话不是因为他觉的王謜或者高丽有多么重要,他最后失口说出的话才真正展现了他内心的想法。 如大多数少年一般,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大虞储君心中也十分向往金戈铁马的战场。但姚曦也知,以他的身份来说,此生注定与披坚执锐上阵杀敌无缘。 所以当听闻只比他大上三岁的燕行云,在关外以少胜多收服辽东的壮举,心中激荡,自然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少年世子心生好感。加上李宗义是他的老师,受其影响,姚曦也是认同要拉拢燕藩,先着力对付宗藩的策略。对于崔文皓等一众文臣,姚曦的心中也觉着这群老夫子大概是读书读傻了,以现今朝廷所面对的形势,把燕藩推到对立面去绝无益处。 当然等到宗藩除了,燕藩自然也是要削的,但如果燕氏识时务,在朝廷对付宗藩的事情上立下功劳,将来也肯交出兵权,姚曦认为将来让燕氏保留一个封王虚名,让其与国同休也未尝不可。姚曦也不想落个刻薄寡恩,卸磨杀驴的名声,将来若是燕行云识时务,可以君臣相宜,也算是一段青史佳话。 所以姚曦才会顾虑朝廷撤换高丽王会引起燕王和燕行云的不满,对于姚曦来说,能够拉住燕藩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远在天边的高丽,则没有那么重要。 在如今姚思、姚曦两父子的心中,削藩才是头等大事,只能能摆平尾大不掉的几位藩王,莫说一个高丽,就算是关外的土地都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曾经太祖姚盛在世时,曾想着复盛唐疆界,当时太祖北征之时,就曾计划着北征胜利之后,就发兵西南,收复云南大理。但随着太祖崩逝,大虞境内藩王并起,朝廷也就无暇顾及云南这个不毛之地了。 云南如今依旧由大理段氏掌管,前宋淳佑四年(1244年),大蒙古国出兵临关,远征大理,大理虽然战败但蒙古军因大汗窝阔台的死而退兵。但后来蒙哥汗继位后,忽必烈率军攻打大理,终于在前宋宝佑二年(1254年),大理王段兴智被俘,大理国亡。 段兴智被擒后,被送到北方蒙古汗廷,蒙哥汗施以怀柔,赐金符,令其归国,继续管理原属各部。蒙哥汗死后,忽必烈北返遇刺,蒙古内乱,段兴智也于同年病逝,其弟段实趁机复国。 大虞击败前宋之后,段实立刻上表称臣,太祖当年因要着力对付蒙古,所以同意了下来,赐金印,封段实为大理王。所以如今也是大虞的藩属,如今高丽称臣,对于大虞来说,也就是多了个像大理一样的藩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高丽的事揭过,接下来对燕藩的封赏又是个头痛的问题。既然决定了要对燕国大加封赏,那么朝廷这次必然要出些血,但现在燕王只上了个报捷的奏报,并未在奏报中直接请求封赏。 这当然是燕维疆在表现自己对朝廷的恭顺,没有协功邀赏。朝廷这边呢也不好直接给,给少了燕国不高兴,给多了朝廷吃亏,所以最终的封赏还是得先派个大臣走一趟燕国,先去燕国那边商量出个价码,再让燕王上个请求犒赏三军的折子,朝廷这边顺势将封赏给了,如此一来才能皆大欢喜,免得将一桩好事搞砸。 思来想去这个人选也还得是现在的礼部尚书李宗义,李宗义上次去燕国颁赐册立世子的诏书,算是与燕王和燕行云都有了一份香火情,与老相沈熙之也有情谊,过去说话还是合适的。但以什么理由派李宗义去还是得商讨个由头出来,虽然谁都知道是过去和燕国讨价还价,但这种事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否则朝廷与藩国讨价还价,朝廷的脸面可就荡然无存了。 正当君臣众人为李宗义前往燕国的理由发愁时,一旁的太子姚曦再次开口说话:“父皇,儿臣有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姚思看着眼前的太子眼神慈爱,自己的这个儿子虽然现在还略显浮躁,但自幼聪明伶俐,待人处事也颇为周到,自从带在身边处理政务后,长进也是极快,姚思对其还是十分满意的。 对于姚思来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荡平几大藩王,令大虞再上一层楼,向世人向父皇证明,自己是个优秀的皇帝,将来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太宗文皇帝的称号,受万世敬仰。这两年随着国事操劳,姚思的身体明显变差,这曾让姚思也一度焦躁忧虑,但随着太子崭露头角,姚思的心倒是放松了许多,身体也有所好转。 对于姚思来说,他并不担心太子过快的参与朝政,他心中只想着在他的手中,能让大虞再次归一,创造盛世,让那些暗地里编排他得位不正的乱臣贼子彻底闭嘴,让后世的史书永远称赞他是一位伟大的皇帝。 在父皇鼓励的目光下,姚曦继续说道:“儿臣想随李尚书一同前往燕国!” 姚曦此话一出,在场众大臣皆是一惊,姚思也皱起了眉头。眼见底下的大臣们要开口,姚曦抢先说道:“父皇,燕世子是以巡抚辽西的名义出巡,我也可以以辽东新归,巡抚燕国的名义带着李尚书去燕国,如此一来也显示朝廷对燕藩的重视,二来也可让河北地界的百姓知道朝廷记挂着他们,使河北的民心归向朝廷,请父皇允准!” 姚思还未表态,中书左平章崔文皓已经忍不住大声说道:“万万不可,陛下,太子殿下,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殿下身系社稷安危,怎可轻赴边陲,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姚曦等崔文皓说完,立刻接到:“崔相太过谨慎了些,不过是去一趟河北,身旁有李尚书陪着,还有甲士护卫,能出什么差错。圣人昔年也曾游历四方,方才参透天道至理,我也想效仿圣人,替父皇巡查四边,体察民情。况且那燕世子出巡关外也不过十五岁,我姚氏子孙岂能落于人后,儿臣恳请父皇允准!” 姚思想了想,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太子,觉得让太子出去转一圈也不是什么坏事,终日将太子圈在洛京,安全是安全,但长于深宫之中也难成大器。姚思虽然也不曾亲自上阵杀敌,但也曾随父皇在外征战,执掌九州万方,总要熟悉军略,体察民情。 这样想着姚思也就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朕答应了!” 姚曦听到父皇允准,立刻满心欢喜的跪下谢恩。崔文皓等人还要说些什么,但姚思一抬手,阻止了他们再劝。姚思看着跪地谢恩的太子,也不禁失笑,略带些无奈的说道:“让你出去,不是让你出去游山玩水,既然出巡,那就不要只去河北,先去河东,先见一见你外祖父,也替朕和你母后问个好!这一路上不许胡闹,万事要听李尚书安排!” 姚曦立刻答应,姚思看着这个心已经飞出宫外的太子,只得对着李宗义叮嘱道:“李爱卿,你要看管好太子,若是他胡闹,你就直接让人将他绑了,送回洛京来!” 李宗义此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去燕藩跟燕王讨价还价本就不是个好差事,想要令双方都满意何其不易,万没想到太子又突然搞了这出,万一太子在燕国一时兴起,答应了什么,最终这个黑锅还得自己来背!但他毕竟是太子的老师,不好姚曦的兴,加上陛下已经决定了,他还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保证会尽心辅佐太子出巡。 端坐在龙椅上的姚思想了想,又开口说道:“再加一个山东吧!齐王这几年在山东地界上着实有些过分了,跟着那些山东的大族不停地圈地,搞得民怨沸腾!本想着等他在山东搞出了乱子再收拾他,但是现在辽东新归,蒙古人肯定不会轻易罢休,燕藩和大同那边肯定要严加防守,不能让山东这时候乱起来,李爱卿,你和太子一块过去,敲打一下齐王,让他收敛些!” 姚思此话一出,李宗义内心更苦,又是一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倒是太子姚曦反而更加高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诸事议定,众位大臣们也都退去,大殿内只留姚思姚曦父子二人。 姚思看着还处在兴奋中的太子,笑着说道:“明日大朝仪上,就会宣布你出巡一事,你去仁寿宫跟太后告个别,晚上随朕去同明殿与你母后一起用晚膳!” 姚曦立刻俯身领旨,随后缓缓退出殿外。姚思看着出了殿门,脚步轻快的太子,也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接着处理政务。 仁寿宫位于紫宸殿东侧,是当今圣上圣母,大虞皇太后的居所。太后本姓赵,昔年太祖高皇帝还在忽必烈手下为将时,赵太后乃是太祖的小妾。太祖的发妻也是当今秦王的生母,在秦王四岁时就因难产,与本该是太祖第二子的孩子母子双亡,彼时太祖还未称帝,当时年幼的秦王也是当今的赵太后带大的。 赵太后共为先帝诞下两女两子,当今圣上姚思是赵太后于前宋景定五年(1264)年31岁时诞下,两年后赵太后又生下了太祖最小的儿子,当今的吴王姚棹。太祖称帝后,也曾想过立其为后,但被赵太后婉拒,赵太后当年曾受过秦王生母的恩惠照顾,其本人也是个温婉大度的性子,不愿去争这些,所以只愿居妃位。 当年太祖宠爱姚思姚棹兄弟俩,未尝没有因赵太后爱屋及乌的原因。昔年太祖崩逝,姚思拿着太祖遗旨领兵回洛京继位。当时的洛京是在丞相沈熙之的掌控之下,当时世人皆知沈熙之是秦王姚霸一党,一直力保秦王为太子,所以很多人都觉的洛京难免要大战一场。 当时也是赵太后劝沈熙之打开城门放姚思等人入城,姚思当时带着如今的齐王姚靖还有枢密使燕骥,在南方的姚霖、姚棹二人也声援姚思。众人密探之后,沈熙之当年独身一人带着赵太后的亲笔血书去到潼关之外姚霸的大营劝姚霸退兵。 据说当今的秦王姚霸在看完太后的血书之后,面相洛京长跪不起,良久之后,姚霸亲手从左臂上刮下一块肉,然后割下一缕头发,将头发缠于血肉之上交予沈熙之,让沈熙之交给太后。说是自己为子不孝,不能于父皇灵前尽孝,也不能照顾母妃,只得以此血肉报父皇母妃的养育之恩。随后就领兵返回长安,如今的西京。 当年赵太后在太祖灵前,抱着秦王刮下的血肉,放声痛哭,几度昏厥,见者闻者莫不落泪,赵太后哭喊之时只是紧抱着盛放姚霸血肉的木匣,反复呼喊“吾儿!吾儿!”大概赵太后明白,她与姚霸之间的母子情分就此断绝了。 后来,赵太后做主将姚霸的血肉与太祖陵寝一同下葬,并且力排众议将秦王的生母尊为太后,与太祖合葬,当时赵太后甚至自己不愿领太后之位,只愿领太妃的封号。是姚思带着众臣在宫外跪了整整一日,才受领了太后封号。 不过成为太后之后,赵太后就开始在仁寿宫内一心礼佛,不问世事,除非年节,谁也不见,就连皇帝姚思去请安也只能在宫外。直至姚思的儿子姚曦长大了一些,老太后才准许姚曦时常入仁寿宫陪她说说话,姚曦自小聪明伶俐,又很是孝顺极得这位老太后的喜爱。 但姚曦虽然备受太后喜爱,但姚曦的母后当今的杨皇后却不得太后喜欢。其实在今上登位之前,还是贵妃的赵太后与先帝后宫的众人和诸位皇子的妃子们相处的都很好,与姚思的两位侧妃李氏和杨氏时常在一起说话,婆媳之间,十分的亲密和谐。 但自从今上登位之后,赵太后再未与杨皇后说过一句话,当年杨皇后产子,诞下姚曦,太后也只是遣宫人去送了些东西,未曾去看望过一次。每年年节,太后接受宫妃命妇们的朝拜,也未曾正眼看过皇后一眼。为此有不少人在暗暗怀疑是不是杨皇后的父亲杨济,在当年的太祖病逝传位姚思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 太子姚曦此刻站在仁寿宫外,望着静谧的仁寿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上一抹灿烂真挚的笑容,脚步轻快的踏进了仁寿宫,还在屋外,就欢快的喊道:“皇祖母,皇祖母,孙儿来看你啦!” 第59章 落拓的新科进士与疯道人 仁寿宫内,正在悠闲喝茶的老太后被孙儿扰了清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看着跑进殿内的姚曦,老人家笑着向孙儿招了招手,把孙儿叫到近前。 祖孙二人在仁寿宫内叙话,当听到姚曦要跑去巡抚河东、河北、山东三省时,老太太很不高兴,直言胡闹,姚曦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老太太哄笑。 两人一直叙话到傍晚,看着天色渐暗,老太后想着孙儿即将远游,该去和他的母后见上一面,好好吃个饭,便开始赶姚曦离开。老太后虽然现在不与皇后亲近,但老人家一辈子与人为善,就算再不喜皇后,顶多也就是不理她,也不曾故意给皇后难堪。这些年来老太后一直幽居仁寿宫,对外面的事一概不过问,全由皇后做主,所以也算不上让皇后受委屈。 今日在得知孙儿要出巡,老太后也是想着让人家母子多叙叙话,可见这位一向拜佛的老太后当真有一颗佛心。姚曦还想着多陪陪祖母,说着要陪祖母用晚膳,但还是被老太后赶走了,让他去皇后那里。 等到姚曦离开仁寿宫,今年已经六十有五的老太后,脸上的笑容也尽数褪去,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晌,然后就又去后堂礼佛。 六月初一,是朔望大朝的日子,每逢初一十五,在京九品以上官员皆至乾元殿朝拜皇帝。按大虞礼制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可入乾元殿内朝贺,其余官员在殿外广场之上参拜。 朔望大朝一般是礼仪性质的,并不议事,有已经议定的重大事项会在朔望朝时向天下明发诏旨。例如今日初一大朝,一道震动天下的两份诏旨从乾元殿发出。一是燕王世子燕行云,率军打破蒙古五万贼众,收复辽东,朝廷明发诏书,布告天下。二是陛下令太子姚曦巡抚河东、河北、山东三省军政事,三日之后启程。 洛京的消息比马快,有种说法,早上朝会上议的事,青楼的姑娘们中午起床后,就能聊着这些消息喝稀饭。今日朝会这两道极具震撼性的旨意,在朝会之后飞速传遍了整个洛京,便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洛京城西市,此处市坊位处洛京城西南方,远离皇城,周围皆是平民居所,所以西市之内尤为混乱,除了几条主要街巷是石板路,其他小路还都是黄土垫路,一遇雨雪便会泥泞不堪。 西市内偏僻一角,一张破旧书案前立着两副破烂幌子,一副上写着新科进士代写书信,一副上写着得道高人测算姻缘。书案后坐着两个人,一个儒生正襟危坐,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洗的发白,但还算整洁。另一人就显得有些不堪入目了,一身旧道袍满是补丁,上面还遍布油污,油污混合着灰尘成了一块块肮脏的污渍,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 再看那道人一脸凌乱的胡须好像从未打理过,头发也乱蓬蓬的像个鸡窝。此时这道人正斜靠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这一儒一道的组合自然是吸引了不少过路的目光,不过看的多,真上前写字算命的可就没有了。这个道人肯定不像个得道高人的样子,而一旁的儒士虽然风度翩翩,但衣着一副穷酸样,偏偏还挂了个新科进士的幌子,这就更像是个骗子了,新课进士都是官老爷了,怎么可能来到这腌臜西市跟一个邋遢道人一块摆摊写字。 所以过路的人都是对着两幅幌子指指点点,笑一笑就过去了,都拿这两人当成骗子,心中还在骂着如今这西市管事的真是越来越懒了,这样两个骗子在这招摇撞骗,竟然没人来管一管。 大概是大半天都没有客人上门,那名儒士终于忍不住对着一旁的道人开口骂道:“三疯子,你要不会好好坐着能不能滚远一点,看你这邋遢样子,把我都连累的没了生意!” 听见同伴的喝骂,那邋遢道人挣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依旧靠在石头上,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然后懒懒散散的说道:“光远兄,你我皆是高士,何苦为这点蝇头小利烦恼,老子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钱财,身外之物,光远兄一心求财,难成高士啊!” 道士口中的光远兄,姓范,名公辅,字光远。其确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名列三甲第二名,其出身是如今的吴国都城杭州范家,范家乃是前宋名臣范仲淹的后裔,现如今范家的家主那是吴国左丞相,按范公辅的说法,他是如今范氏家主范依之的亲孙。 至于为何吴国丞相的亲孙还是今年的新科三甲进士流落至西市为人写字,按范公辅的说法,是他觉得朝廷不公,以他的才华不说高中状元,怎么也得在一甲三人之中,给他三甲完全是因为他出身范家,所以刻意打压,以至于连三甲的头名,一个传胪的名号都不给他。 为此,在吏部问他是否愿意留在朝廷参加吏部铨选时,范公辅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吏部的人也不奇怪,毕竟像他这种出身,留在朝廷也注定不会被重用,大多都会返回藩国任职。 但范公辅也没有返回吴国,据他说不回吴国则是与范家不睦,不愿回乡,至于其中真假道士不愿细究,反正二人在西市中偶遇,相谈甚欢,就一直在洛阳城中混日子。 范公辅听着道士的这番话,翻了个白眼,“三疯子,道德经我也会背,持而盈之,我还未持,何来盈字,你先想想咱俩得晚饭怎么解决吧,张道长!” 道人姓张,名通,字君宝,号三丰子,不过范公辅叫他三丰子的时候,明显将子字放轻,三丰子也就成了三疯子,搭配他这一身邋遢模样,倒是十分贴切。 张三丰满不在意的答道:“前两天你不是帮个公子哥写了两首诗让他去讨青楼的姑娘欢心,不是赚了两贯钱吗?够咱俩吃几天的了,而且我刚才违逆卜了一卦,利在东北,上上大吉,光远兄,你要发达了!” “放你的屁,你刚才明明在睡觉,咱们两个老光棍,还想发达,做梦吧!”范公辅对张三丰的话不屑一顾。 张三丰听到范公辅爆粗口也一点不恼,用手指着范公辅哈哈一笑:“光远兄,你呀患得患失,功名心太重,恐怕要一生为其所累,难得善终!” 范公辅直接跳了起来指着张三丰大骂:“三疯子,你不会放屁就别放,老子已经舍了官身不要,跟你这个假道士在市井厮混,还有个屁的功名心。” “光远兄,你若真没了功名心,何必如此作态,你说你舍了官身,无非是觉着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回吴国,都难以施展几身,不愿屈就,你看你在这猪狗环绕的烂巷里都要正襟危坐,心中怕是还想着万一某个大人物微服访查,能一眼相中你这颗市井遗珠吧!” 大概是被张三丰说中的心事,范公辅一时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反驳。正在此间坊市口突然一阵喧闹,算是为范公辅解了围,转身向着喧闹处走去。 张三丰看着范公辅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手撑着地缓缓起身,将沾了泥土的手胡乱在道袍上蹭了蹭,然后跟了上去。 喧闹处是西市的布告栏,两名胥吏刚刚把一份朝廷邸报张贴在布告栏上,众人见此,纷纷围拢上来。不过西市的人大多是不识字的贫民,一群人围着邸报七嘴八舌,但都不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范公辅站在人群外想要往里挤,但他一介书生,身材单薄,根本挤不过这些平日里干苦力的。一不小心还踩了别人一脚,被踩的壮汉一阵吃痛,顿时转头瞪向范公辅,不过看见范公辅一身儒衫,想起这是坊市里代写书信的先生,虽然很多人都说他是个骗子,但骗子也是认字的骗子。 壮汉于是高声吆喝起来,“让一让,让一让,一群字都不认识的憨货往前挤什么挤,让先生进去给咱们讲讲!” 随着壮汉的吆喝,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范公辅,平日里都不拿正眼看范公辅的人们顿时露出笑脸,让出道路,让范公辅走到布告栏前。 范公辅笑着对着两边的人群拱手,缓缓走到邸报前,仔细将邸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范公辅也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份邸报正是讲的燕行云收复辽东的事,这份邸报比之燕王上奏的捷报更加夸张了一些,上面赫然写着,燕王世子率两万之众,转战千里,大破蒙古五万之众,斩首二万,俘虏三万,下州城六座。 范公辅还在震惊之中,周围的人群已经忍不住催促让他快讲讲布告上说了什么。范公辅急忙将布告上的内容讲了一遍,人群间也炸开了锅,人们纷纷面露喜色,纷纷称赞不已。也难怪人群振奋,自今上登位至今十五宰载,朝廷再无大胜,平日里总听到蒙古贼子又在何处犯边,这还是第一次大虞主动出击,破贼夺地。 人群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范公辅还站在布告前盯着邸报看。忽然肩膀上被人一拍,将还在盯着布告愣愣出神的范公辅吓得一激灵,转头一看,就见张三丰站在他身后,笑着看向他。 张三丰也扫了眼邸报,感叹道:“不容易啊,这么多年,辽东终于被拿下来了,怎样,光远兄,愿随我走一趟辽东否?” 范公辅略显诧异的问道:“你去辽东干什么?” 张三丰盯着范公辅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光远兄,你这就太不够朋友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祖籍辽东吗?” 范公辅想了想,之前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好像是听张三丰讲过,他祖籍在辽东望平县,他当时还说他十七岁就被举茂才,后来还与忽必烈手下的重臣廉希宪交好。只不过,五年后他父母同年病逝,他就辞官回乡守孝,守孝期满后他无心仕途,一心向道,就一直在中原游历,遍访名山大川访仙。 不过当时两人都喝的晕晕乎乎,范公辅也没当真,正当这个三疯子又在吹牛。两个月前范公辅遇见张三丰时,当时的道士虽然依然穿着这身破道袍,但袍子还是很干净的,人也干干净净的。两人在一家小酒馆相遇,当时店内人多,两人都是独自一人,就在一起拼桌。 酒桌之上,范公辅发现对方对儒释道三家学问皆有很深的造诣,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就一同游历洛京。等到两人身上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最终就跑到了西市摆摊。范公辅也逐渐发现张三丰的疯疯癫癫的另一面,比如明明今年他已经五十五岁,而范公辅只有二十七岁,张三丰却一直称呼范公辅为光远兄。 此时这位已经五十有五,但却显得只有三十多岁的邋遢道人盯着范公辅,“怎样,光远兄,我给你卜的那卦很准吧,你刚才已经想着要去辽东去碰一碰运气了吧!” 范公辅又被张三丰说中心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却依然嘴硬的说道:“想又如何,咱俩又没盘缠,难道一路乞讨过去?” 张三丰哈哈一笑,也不说话,转身示意范公辅跟他走,范公辅喊他先回去收摊,张三丰也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的走远,没办法,范公辅也只好跟了上去。 张三丰带着范公辅走了近两炷香的时间,来到了一处宅院门外,到了门口张三丰径直往里走,范公辅想拦也拦不住。范公辅只得留在门外,想着等到张三丰被人打了扔出来,自己还能带他离开,省的两人一同被打成死狗扔到大街上。 可仅仅过了一刻钟后,张三丰就背着个小包袱从宅院内走了出来,范公辅立刻迎了上去,“怎么?你没挨打?” “我为什么要挨打?”说着,张三丰将身上的小包裹扔给范公辅,范公辅急忙接过,入手沉重,还有这铜钱撞击的声音。 范公辅急忙问道:“这是?” “钱啊!”张三丰看着不解的范公辅,也不再逗他,解释道:“三个月前,我初到洛京,碰见这件院子的主人张贴告示为他女儿寻医,恰好我这些年游历中原,也学了些医术,就给开了个方子。用药之后,果然见好,这家主人当时非要给我纹银百两作为酬谢,我没要,如今我缺钱,找他要个二十两银子,他焉能不给!” 范公辅还是有些不信,“照你所说,那为何无人出来送你?” 张三丰听着范公辅刨根问底,翻了个白眼,“自然是我不让他们送,我在他们眼里可不是邋邋遢遢的三疯子,而是活神仙,我说的话他们谁敢不听。” 范公辅这才放下心来,也算明白自己遇见张三丰时为何他不是一副邋遢模样,想来是刚治好了这家小姐的病,刚从这家人院子里出来不久。 张三丰接着说道:“这里面有五千钱和十五两碎银子,咱俩一会拿银子去西市买两头毛驴,再买点干粮,这些钱,够咱俩到辽东了。” 范公辅拿着包袱紧跟在张三丰后面问道:“那你为何不多要点,咱俩也能买两匹马去,再说这点钱只够到辽东,到了辽东之后咱俩咋办?” 张三丰又是一阵白眼,“光远兄,你忘了,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再说,我都说了为你卜了一卦,利在东北,上上大吉!还担心到了辽东没饭吃!” 说完就蹦蹦跳跳的向着西市赶去,口中还喊着:“利在东北,上上大吉!” 第60章 辽东琐事、山海换将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中旬,叶庭圭和赵仁规终于扫平了辽东南部的盖州、复州、金州三城,俘虏蒙古兵五千,女真投诚士卒一万五千余人。 方元修领着一千骁云卫步卒留在盖州,燕行云令其再编五千女真人,为盖州卫。叶庭圭带着三千骁云卫步卒去了开州,立开州卫,赵仁规则带着高丽人返回高丽。 骁云卫剩余的一千精骑和一千游骑则由韩熊带着返回辽阳,这两千骑将是未来骁云卫的根基,燕行云已经决定将骁云卫变成一支纯粹的骑兵,到时候交王远猷统率。 这次拿下辽东,燕行云俘获的战马着实不少,足足一万匹精锐战马,现在燕行云手中缺德恰恰是人和粮草。女真人中善骑的着实不少,但骁云卫作为燕行云的亲卫,着实不适合编入太多的女真人,主要的士卒还得从原辽西各军中选拔。 这一个多月来,与燕京的来往奏报不断,燕维疆一开始还是要让燕行云返回燕京,大概还是担心这个长子留在辽东会有危险。毕竟现在两辽兵力空虚,蒙古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到时候蒙古人大举进犯,截断锦州,到时候关内想要救援也鞭长莫及。 不过在大宁之战结束之后,王公武立刻就上表,说是自己在大宁之战中受了伤,而且操劳过度,无法镇守两辽,请求归老,请朝廷另派大将镇守两辽。 王公武的这份奏表自然不是真的想归老,而是为了将燕行云留在辽东,现在的两辽局面,除了王公武还有谁能替代,唯一可能代替王公武的是宣府防御使陈嗣宗。但宣府是关内的西北大门,对于守卫关内来说,宣府比之两辽更为重要,陈嗣宗自然是不能动的。 那么如此一来就没人可以再去两辽压服众将,加上朝内老相等人的建议,燕维疆只得令燕行云先留在辽东,帮助王公武稳住局面。 不过燕维疆虽然对燕行云自作主张改变他定好的战略一事十分气恼,但心里还是有着这个儿子的,为了加强辽东的防御,直接将蓟州军划归燕行云麾下,此时蓟州军指挥使杜师厚已经带人到了锦州,燕行云令其先驻守锦州,毕竟现在许林率领的锦州卫只是个空架子。 这样有了蓟州军帮助守卫锦州,石景阳带着义州军守广宁,只要守住了这条通往关内的命脉,辽东的局势就不至于糜烂。现如今最令燕行云头疼的还是辽东的民政。 辽东这些年在俺巴孩的统治之下,汉人大多逃往广宁和辽西,现在主要的人口还是蒙古人和女真人杂居,以女真人居多。女真人平素里虽也种田,但更多的还是游猎为生。而且蒙古人占据辽东后,划分了许多牧场,令女真人为他们放牧,现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在辽东移风易俗,开垦农田。 但想办成这件事,还是得靠人,而河北经过辽金统治,又加上蒙古灭金以及后来的大虞北伐,久经蹂躏,才承平十余人,人口本就不盛,难以移民实边,先前张恪所建议的由商贾带人来辽东,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实现,所以辽东目前的局势仿佛陷入了死局。 另一件难事是燕行云目前的手底下只有张恪一个懂得治理民政的,还是个罪奴,并不能名正言顺的帮燕行云理政,燕行云也没有精力去当张恪的招牌。思来想去,燕行云将原大宁知府方之望调来了辽阳,让他负责辽东的民政,张恪在一旁辅佐。 好在方之望作为一个寒门出身一路在关外爬到知府位置上的能臣并不迂腐,他也明白自己未来的官运系于燕行云的身上,只要能治理好辽东,那么将来未尝不能位列燕国中枢,所以方之望和张恪之间没什么隔阂,两人配合的极好,这让燕行云放心了不少。 一件事解决,另外一件事情就摆在了眼前,就是辽东官员设置问题。原本的辽西只有大宁一府,所以民政这边由方之望以大宁知府管束即可。 但如今拿下了辽东,多了这许多城池,如何管理就成了问题。当年大虞北伐之前,已经占据了河北真定府以南的顺德、广平、大名三府之地,后来燕骥裂土封王,朝廷也是为了限制燕国,将这三府划归中书省直辖。现如今关外两辽的土地已经和关内河北行省的面积差不多了。 但洛京的朝廷肯定不会让两辽再立一行省,若是分府而治,燕行云手下再没有信得过的文臣,燕京那边可能会愿意,秦弛等人也可以往辽东掺沙子。 最终,燕行云与张恪方之望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向父王上表,以大宁如今直面蒙古,随着辽东拿下,大宁也再非关键之地为由,请将大宁撤府设州,两辽只设辽阳府,统管两辽诸州。 奏表一上,再与老相修书一封,将这个头疼的问题抛给老相,正所谓能者多劳,老相执政多年,也了解燕维疆的秉性,燕行云想来纵然事有波折,但最终应该也能办成。 这边燕行云忙着整理辽东的军政民生,三道诏书已经到了山海关内。其中一道是途经山海关发往辽阳的,是改命燕行云总督两辽军政事的诏书。 另外两道一是擢升山海军指挥使江麟为燕王行在枢密同知,正二品,授骠骑将军、上护军,改任真定防御使,统管燕国南方诸军。二是升山海军指挥同知牛奎为指挥使,正三品,授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 其实还有一道诏书已从喜峰口出关经卢龙道去往大宁,是升定远侯王公武为燕王行在枢密使,统管两辽诸军。如此一来,王公武成了燕国立国以来第一位枢密使,也算是给江麟让出了一个枢密同知的位置。 山海关换将一事燕行云早有预料,也曾与老相书信交代过,所以当秦弛迫不及待的在朝堂上提出时,老相并没有怎么阻止,这样也算让秦弛找回一点场子,免得他狗急跳墙做出些出格的事来。 山海关内,江麟领着众将领受了圣旨,向着不停祝贺的众将应和一番,便将众人遣退,只留新任指挥使牛奎和山海军另一位指挥同知陈虎。 江麟率先对着牛奎说道:“牛将军,恭喜你升任指挥使,以后山海关的重任就要落到将军的身上了,还望将军能够带领山海军守好此地,莫要负了王上的重托。” 江麟说完,一旁的陈虎看着喜形于色的牛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牛奎自然看的见陈虎的表情,但他如今志得意满,懒得与陈虎计较,而且让一直轻视他的陈虎如此吃瘪,牛奎的心里更是高兴,心想,“你陈虎素日里眼高于顶,最是看不起我,但如今怎样,我还不是成了你的顶头上司,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心中这般想着,牛奎面上确实一肃,对着江麟深深一拜,说道:“末将谨遵江枢密告诫,一定与众将同心协力,为王上守好山海关!” 江麟也笑着跟牛奎应和了几句,然后二人交割了印信,随后说道:“牛将军,你若无事,就请自便吧!我还有些话要与陈虎说。” 牛奎满脸的笑容顿时一僵,陈虎如今是他的属下,江麟却要将他赶走与陈虎独自说话,这让牛奎面上有些挂不住。不过毕竟江麟现在是枢密同知,按官品比他大上两级,牛奎也才刚刚接任指挥使一职,自然不敢跟江麟对着干,只得讪笑着告退。 等到牛奎退出屋外,陈虎对着牛奎的方向重重的啐了一口。刚刚转身的牛奎顿时脚步一顿,但还是忍住没有发作,咬着牙走远,想来心里是盘算着等江麟走后一定要给陈虎好看。 江麟看着面前的陈虎也是一阵无奈,在椅子上落座,望着陈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了回去,沉默了一会江麟叹了口气才开口说道:“陈虎,你随我去真定吧!” 第61章 踌躇付明月 山海关内,陈虎听着江麟的话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江麟是怕他留在山海关跟牛奎起冲突。陈虎是江麟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当年江麟还是个校尉时,陈虎就在他手下。若不是江麟这些年的提点照顾,陈虎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但此时的陈虎听到江麟要带他同去真定的话,脸上却满是纠结。江麟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怎么?你还不愿意了?留在山海关,你肯定会被牛奎踩在脚底下,说不定哪天命都没了。跟我去真定,过个一年半载的,你也能升为指挥使独掌一军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听着江麟许诺他独掌一军的话,陈虎也没露出什么激动的神色,“将军,不是我不愿意跟随你,可是真定那个地方,就是个养老的地方。那些真定府的驻军都是什么人啊,全是一群老弱病残的老兵油子,去了那,一辈子摸不着仗打,我不愿去!” 也不知是陈虎的心太大,还是他与江麟的关系实在是亲密,这个憨货竟然当着江麟这个新任真定防御使的面,说真定就是个孬兵养老的地方。即便是江麟的养气功夫再好,此时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没好气的问道:“那你想去哪?给你调到禁军里怎么样?” 陈虎好似没听出江麟的反讽之意,嬉皮笑脸的顺着杆子往上爬,“将军,禁军也没啥仗打啊,您看您能不能把我调到辽东去,世子殿下那边现在缺兵少将,我过去不是正好嘛!” “糊涂!”听到陈虎说完,江麟再也忍不住开口怒斥,“你都在官场厮混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如此幼稚?” 面对江麟的突然发作,陈虎着实是懵了,不明白江麟所说的幼稚是何意。 看着陈虎一副懵懂的样子,江麟也是无奈,面对这样一个迟钝的傻子,江麟生气也生不起来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何我会突然升任枢密同知,被调往真定?” 陈虎依旧不解,“不是因为此次剿灭俺巴孩,咱们立了功了吗?” 江麟面对不开窍的陈虎,只能一步步的引导:“那你说,是咱们守关的功劳大,还是跟着殿下转战千里,先下辽东,又在山海关前击败俺巴孩五万大军的辽西众将功劳大?” “自是辽西的众将功劳大些。” “那为何辽西的众将还未封赏,就急吼吼的先封赏了我与牛奎?” 陈虎虽然憨直了一点,但到底也在官场这么多年,不是个全无头脑的傻子。经江麟这么一说,陈虎也察觉出不对的地方来了。按理说,大战之后朝廷封赏应当议定之后一同颁发诏书。但此次却先封赏了江麟和牛奎,山海军的其他人也没有封赏。那么此事就明了了,所谓的封赏不过是为了将江麟调离,把牛奎扶上山海军指挥使的位子。 可陈虎依然有些不解,“将军,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朝廷的这两道旨意其实主要是为了把牛奎扶上山海军指挥使的位子,可这么做是为何,之前殿下路过山海关时,牛奎想拍马屁不也没拍成吗?” 江麟只好继续解释道:“没拍成世子的马屁,自然是去抱别人的大腿了这还看不明白?”怕陈虎真的不明白,江麟又补充道:“想一想朝中说是和世子不对付的。” “您是说御史大夫秦弛?”陈虎有些惊讶,“可是世人皆知秦弛要为了二殿下和世子殿下争储位,王上还答应将山海关交予牛奎,这必然会拖世子在辽东的后腿,难道说王上……” “住口!”陈虎还没说完,江麟就一声低喝止住了他的话语。陈虎在被江麟呵斥之后也惊觉自己失言,随即讪讪一笑。 江麟瞪了眼陈虎,接着说道:“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此次我与殿下合作引诱俺巴孩,是因为殿下的计划确有可行之处,为了燕国,我不得不如此做。但如此一来,朝内肯定有人认为我已经倒向了世子殿下,这对于我和世子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不过现在辽东大胜,正所谓一俊遮百丑,正好可以借此把一切都遮过去,我也好借此脱离争储的漩涡。” 说到这,江麟顿了下,看着陈虎说道:“但你是我的心腹,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如果你去了辽东,那就是将我倒向世子一事坐实了。那时候,世子在辽东,我在真定,在别人看来,燕国一半多的军队全掌握在世子的手中,朝中的某些人如何能睡得着觉。” 江麟所谓的朝中某些人表面上看指的是秦弛,实际所指依旧是为臣者不能直言之人。燕维疆如今春秋鼎盛,一个势力强大的世子必然会引起他的警惕和不满。就如江麟所说,真让人觉得他是燕行云一系,对他和燕行云来说都是危险无比的一件事。 上位者的权利争夺永远是血腥无比的,天家王室,没有含情脉脉,也许到时候父子间还有几分亲情,只是分个胜负,但贸然卷入其中的江麟,注定会成为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代价之一。 江麟心中甚至觉得,自己的真定防御使也做不长久。现如今辽东大胜,王上的心中必然也是十分高兴的,而且现在辽东缺兵少将,危险的是关外的局势。但到了日后,世子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兵力日盛,王上心中的猜忌恐怕会越来越重,到时候自然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与世子合作欺瞒他的行为。 所以江麟已经决定,到了真定之后,安心练兵,夹着尾巴做人,若是日后朝廷那边另有差遣,绝不推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能做的只有尽力在争储的旋涡之中独善其身。 毕竟江麟这些武将和朝内的文臣不同,朝内的文臣们可以偏向世子或者偏向秦弛,这也是王上平衡朝堂的手段,但是他们这些带兵的可不能轻易卷入其中。 听到江麟说完,陈虎也明白了江麟的顾虑,自己作为江麟的心腹,一手提拔的人,肯定不能跑到辽东去。陈虎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随着将军去真定养老了。 看着陈虎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江麟心中也是物伤其类,思考了一会后,江麟说道:“罢了,以你的性子去真定确实难为你了,我向我向朝廷保举你去宣府陈嗣宗将军麾下吧,到了宣府不愁没仗打。不过记住,到了宣府,管好你的臭嘴,不要谈论任何与世子有关的事情,不要忘了在别人眼中,你是我的亲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看作是我的想法!” 陈虎听到江麟的话,顿时大喜过望,当即抱拳俯身一拜,“末将多谢将军成全,将军放心,我到了宣府,必不会给将军丢脸!” 江麟点了点头随后就让陈虎退去,在屋内静坐良久之后,江麟起身来到屋外。他一直住在山海关城楼之上,屋外就是城头。江麟站在城头上,在夜色中眺望远处河山。即将告别由他督建并戍守十几载的这座雄关,江麟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只是这些感慨无人倾诉,满腔踌躇也只能付诸明月。 第62章 燕京城内宾主欢 大虞太子姚曦的车驾在路上晃晃悠悠的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达了燕京城外。燕国这边给了姚曦极大的面子,当今燕王燕维疆亲自领着文武百官到丽正门外迎候,与姚曦共乘车驾自承天门进入王宫。 燕国的如此作为令姚曦和李宗义都感到十分高兴,在来燕国之前,太子一行先去了河东行省的首府太原城。在那里姚曦见了自己的外公,大虞枢密使兼河东行中书丞相杨济。 当时,年已五十有八的杨济对于姚曦外出巡抚一事极为不满,并当着姚曦的面直言陛下糊涂。如同大虞其他大多数武将一样,作为镇守河东,直面蒙古的大虞第一武将,杨济也是希望能够拉拢住燕藩的。 大概是只有这些真正领兵的将领才能明白如今朝廷面临的压力,如果此时不能拉拢住燕藩,那么朝廷想要解决宗藩就更无可能,正因如此,姚曦的巡抚河北就显得尤为冒失。 自姚思登基裂土封王至今,除了几次藩王入朝觐见,朝廷与藩王间的往来,大多都是只派遣礼部三品以下的官员,向上次李宗义以礼部左侍郎一职往燕藩宣旨以属罕见。 之所以如此,还是怕出现官员接待规格上的问题,朝廷若派大员前往藩国,藩国若是接待不周,恐伤了朝廷的颜面,藩国内边过于热情,也显得藩国对朝廷奴颜屈膝。所以双方都默契的派一些低品级的官员来往,这样都有回旋的余地。 但此次姚曦作为太子出巡可就成了麻烦事,按制来说,五大藩王只位居天子之下,那么这些藩王想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姚曦这位储君就全在他们一念之间,毕竟储君终究不是君。 山东齐国那边还好说,本来朝廷定的削藩之策就是要先收拾掉齐王,他若是这次对姚曦不敬,将来更是收拾齐王的借口。归根结底,四大宗藩中威胁最大的还是兵强马壮的秦王,但想收拾秦王,就得先收拾了齐王,稳定朝廷的后方,免得到时候腹背受敌。 齐王虽然贪婪庸弱,只知道横征暴敛搜刮百姓,但想收拾了他,还得需要燕王的配合。在杨济和姚思之前的多方推演中,朝廷一旦想要动齐王,秦王肯定会借机造反,那么河东的驻军就不能动,还要分出去一些回防洛京。南边也要留一些军队防着楚王和吴王作乱。 虽说吴王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但这些年也渐渐与朝廷离心离德,不得不防。如此一来,想收拾齐王,最好是联合燕王一同出兵,三面夹击,迅速平定山东,然后回师洛京,出兵函谷,一举击溃秦王。等到齐王和秦王都平了,那么南边的楚王和吴王就是朝廷桌上的一盘菜,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但问题的矛盾点在于,朝廷目前是将宗藩作为心腹大患,所以拉拢燕藩,那么宗藩之后呢,是不是就要轮到燕藩了。这个只要脑子不坏的人都能想到,燕藩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朝廷这些人对于燕藩的态度才那么矛盾,不断变化,一边向燕藩提供粮草军饷,一边有时有克扣,害怕燕藩做大。 杨济与姚思商议的结果,只能是将来削藩之时,只除藩国而不绝王室。只将藩国土地军政收归朝廷,至于各大王室,无论他们之前做的多么过分,是否谋逆,都保留王号传承,不绝后嗣。如此一来让燕藩看到将来不会落得毁庙绝嗣的下场,能够保留王号与国同休。 这也是姚思和杨济看到如今的燕王燕维疆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是个可以谈判合作的对象才想出来的策略。燕藩作为唯一一个外藩,想要造反的道德包袱和难度都比宗藩要大的多,那么只要朝廷能够以雷霆之势解决北方齐王和秦王这两大宗藩,这个策略还是有实现的可能。 毕竟到时候燕藩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强大不可战胜的朝廷,燕维疆又是没有什么野心的君王。所以杨济其实不想如今出尽风头的燕行云将来继承燕王之位,这不是针对燕行云个人,只从内心来说,杨济对于这个敢于孤身犯险,以小博大拿下辽东的年轻人十分欣赏。但杨济也明白,敢于如此行事的燕行云,必然不会是像他父王燕维疆一样的性子,如果他将来成为燕王,很可能会对朝廷产生威胁。 所以杨济其实想建议朝廷,多多接触秦弛一党,扶持燕王的小儿子燕行麟。相对于燕行云这个名正言顺且能力极强的燕王世子,将秦弛一党扶上燕国的高位,更容易控制些。只是没想到,杨济还没来得及回洛京与姚思商议,姚曦就已经被派出来巡抚三省了。 杨济当然明白朝廷此举是想进一步拉拢燕藩,但此次姚曦以太子身份出巡,万一燕藩那边接待不周,引得姚曦不快,或者姚曦此去引得燕藩不快,都将牵动朝廷与燕藩之间本就敏感脆弱的关系。 事已至此,箭已离弦,杨济发了通牢骚之后,也只能交代李宗义多多看顾,尽量周旋,不要将此事变成一场祸事,并且交代姚曦,一定不可去关外。一来关外危险,不能让姚曦犯险,二来一旦姚曦前往辽东,必然让秦弛等人觉得朝廷已经偏向燕行云,对朝廷失去期望,也许会在将来挑拨朝廷与燕藩的关系。 被外公训诫一通的姚曦也一路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燕京,当看到燕维疆亲自出城迎接之后,姚曦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燕维疆如此隆重的迎接他,说明燕藩还是对朝廷十分恭敬,十分依赖朝廷的,这让以后得许多事情都好办了许多。 本来燕维疆也没想着亲自出迎,只想着让老相沈熙之带着文武百官到城外迎接,自己在宫内为姚曦设宴接风。但沈熙之建议燕维疆亲自出迎,毕竟现在辽东新归,燕国缺少粮饷,把态度摆的低些,要钱的时候也好张口。 燕维疆和姚曦共乘车驾一路到了朝天殿,燕维疆在这王宫正殿为姚曦设宴接风,燕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参加宴请。燕维疆并身南面而坐,接受燕国文武百官的朝拜。 姚曦坐在燕维疆的身边,看着下面乌泱泱俯身朝拜的燕国众臣,内心不觉有些飘飘然。平日里姚曦哪里经过这种场面,就算从今年开始他的父皇姚思令他参与朝政,但姚曦并没有参加过朝会,平日里只是等父皇回到紫宸殿理政时才跟在父皇身边。 如今是姚曦第一次南面而坐受人朝拜,内心的激动已经难以抑制的涌上脸颊,即便姚曦用尽全力,也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一旁的燕维疆看到姚曦的样子,笑容也是从心底发出,心中暗想:“这下辽东的军饷算是不用发愁了!”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宴毕,众人散去,姚曦及其亲卫被安排在燕行云原先的寝宫建章宫内暂住,李宗义等人则被安排在王宫之外,等到晚间,燕维疆还将在仁政殿内举办一场小型的家宴宴请姚曦。 李宗义先陪着姚曦来到建章宫,屏退下人后,李宗义嘱咐起自己这位学生。今晚的燕王家宴李宗义肯定不能列席,姚曦一人参宴,李宗义担心燕维疆会给他挖坑,特意嘱咐姚曦,席间只管和燕王闲聊即可,如果燕王提什么要求,只管都推到自己身上,切不可许诺任何事情。 李宗义也是看到了姚曦在朝天殿上的略微失态,特地千叮万嘱,将姚曦说的都有些无奈了。也亏得姚曦对他这位恩师十分敬重,好说歹说,近乎赌咒发誓,才让李宗义微微放心了些,离开了建章宫。 到了晚间,姚曦换上一身玄色便服,在宫人的引领下乘坐舆轿前往仁政殿。仁政殿外是秦弛在此迎候,见到姚曦,秦弛急忙俯身一拜:“臣,秦弛,拜见太子殿下!” 姚曦不紧不慢的从舆轿上走下,来到秦弛近前,双手虚抬让秦弛起身,“秦大夫不必多礼,孤早就听闻秦大夫有美髯公之称,白天殿上人多,不曾与秦大夫亲近,现在一看秦大夫长髯飘飘,不愧盛名啊!” 听到姚曦的称赞,秦弛显然十分受用,用手捋了捋胡子,笑容满面的说道:“殿下谬赞了,殿下请入殿吧,王上在殿内等您!” 殿内,燕维疆带着秦夫人以及长乐公主燕琪儿、幼子燕行麟在殿内迎候姚曦,因是家宴,所以只有秦弛一个外臣得以列席。燕维疆与姚曦互相见礼又客套了一番,随后秦夫人领着燕维疆的一双儿女向姚曦行礼。 今日家宴,无论是秦夫人还是燕琪儿衣着都十分素雅,以免喧宾夺主。秦夫人与燕琪儿并列在前,燕行麟微微落后秦夫人半个身位。如此安排还是因为燕琪儿身上那个长乐公主的封号,按礼制来说,秦夫人只是燕王侧室,并非王后,拜见太子时都应位在燕琪儿之后,但毕竟这么多年燕琪儿一直由秦夫人抚养,所以二人也就并肩参拜了。 燕琪儿今日穿了一身浅白色素雅长裙,还未满十二岁的燕琪儿容貌已然渐渐长开,个子也变的高挑,只比一旁的秦夫人矮半个头,配上长裙,清丽异常,姚曦眼底不禁有亮色一闪而过。 姚曦与三人见礼过后看向燕琪儿,“听闻下月初九是公主生辰,孤此次来,特意带了锦缎两万匹,南珠十斛,还有些金玉器物,作为贺礼,为公主庆生!” 姚曦此次来确实带了锦缎五万匹,松江棉布十万匹,以及一些其他赏赐,这些只是对燕国王室的一些恩赏。按如今市价,上等锦缎大约十两一匹,松江上等棉布一匹也要三两纹银,朝廷这次一出手就是接近一百万两的赏赐,不可谓不大方。姚曦将其中一部分直接说成送给燕琪儿的生辰贺礼,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燕琪儿猛然听得姚曦如此说,不禁错愕的抬头看着姚曦,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此次宴请太子,秦夫人特意叮嘱燕琪儿和燕行麟二人要恪守礼节,不要多言,二人面对姚曦这位太子殿下心中也充满了好奇与忐忑。 一旁的秦夫人悄悄拽了拽燕琪儿的衣袖,燕琪儿才反应过来,行礼小声答谢道:“臣女谢陛下与太子殿下厚恩!” 燕维疆在一旁笑着看了看姚曦,少年太子剑眉英目,一身玄色服饰也显得气度不凡,心中不禁微动,“太子殿下太客气了,小女久居深宫,不常与人交际,失礼之处请殿下海涵。” “燕王说笑了,公主落落大方,不愧为王室贵女。” “哈哈哈,殿下,请入座吧!”燕维疆引着姚曦入座,仁政殿内摆着四张桌案,东西分列两张。燕维疆引着姚曦坐在东侧上首,秦弛在东侧下首作陪,西侧燕维疆与秦夫人共坐一案,燕琪儿与燕行麟姐弟二人共坐一案。 一场宴会你来我往,宾主甚欢,燕维疆和姚曦都默契的只闲聊见闻,不聊国事,渐渐地姚曦紧绷的心防也放下了许多,席间与燕琪儿姐弟二人也相谈甚欢。许是聊开了,本就好动的燕行麟也不再拘谨,开口约着姚曦抽空去宫外打猎。 秦夫人本想训斥燕行麟几句,不想燕维疆却先开口说道:“殿下若是愿意,到燕京周围游猎一番也无妨,臣再拣选一些年轻士子陪同殿下,殿下也可感受一下燕京的风土人情。” 燕维疆确实巴不得姚曦能够出城玩一阵子,谁都知道太子一行主事的还是李宗义,燕维疆也不想从这个年轻太子这讨到什么好处,免得让朝廷认为自己欺负太子年幼不懂事。如此一来,将姚曦留在燕王宫内两个人都尴尬,若是将姚曦晾在一旁未免怠慢,但燕维疆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又能聊什么呢,何况见了面还得对他客客气气的,不如将他打发出城去,再选几个成熟稳重的年轻人在一旁照顾着。 姚曦想了想,也大概明白了燕维疆心中所想,也觉得自己出城去游历一番也是不错,毕竟自己在洛京也难出城游玩,此次来燕京倒是个不错的放松机会,于是点点头,看向一边的燕琪儿,“公主若是无事,不妨一同前去?” 燕琪儿也是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自己的父王。燕维疆笑着捋了捋胡须,对着一旁的秦夫人说道:“也好,你在拣选几个伶俐守礼的世家女子,陪琪儿一块吧,都去城外游历一番,我让周光岳带着燕山中军在一旁护卫。” 秦夫人看着燕维疆,心中心思急转,好似明白了燕维疆心中所想,口上却立刻答道:“是!” 宴会之后,毓秀宫中,燕维疆依靠在床榻上想着事情出神。秦夫人走进殿内,爬上床榻,跪坐在燕维疆身边帮他捏着肩膀。燕维疆突然开口问道:“你说,若是琪儿和太子……” 燕维疆没有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秦夫人在一旁低垂眼眸,没有立刻回话。秦夫人的心中确实将燕琪儿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毕竟燕琪儿自出生后就养在她身边,又是个女孩,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儿子。但若是将燕琪儿嫁予太子,情况可就不同了,燕琪儿毕竟和燕行云才是同胞,有了这层关系,朝廷是否就会站在燕行云一边。 见秦夫人久久未曾回话,燕维疆不禁问道:“怎么了?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秦夫人这才回过神了,想了想说道:“王上,臣妾觉得琪儿年纪尚小,而且若是将琪儿远嫁皇家,咱们和朝廷这般微妙的关系,若是将来受了委屈……” 燕维疆心中一凛,自古嫁入皇室的女子,有几个称心如意,燕维疆也是对这个女儿尤为宠爱,才会想着让她有份美好姻缘,但经秦夫人一提醒,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嗯,孤也就随口一说,琪儿才不满十二岁,不急!” 第63章 买卖 两日后的清晨,一队浩浩荡荡足有万余人的车队离开燕京向西而去。这便是太子姚曦出游的车队,六千燕山中军加上姚曦带来的大虞禁军,护卫着一众贵人。 燕维疆在燕京城内的亲贵子弟中,男女各遴选了十余人陪同,男子这边由沈熙之的孙子沈宗道领头。沈宗道是这些亲贵子弟中最为年长也是唯一有官身的,加上他探花郎的头衔,在燕京年轻一辈中素有威望,为人也稳重,让沈宗道陪着姚曦出游,不说面面俱到,最起码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女眷这边则是由礼部尚书孟益的长孙女孟芷领衔,这位孟家三代长女容貌清丽,知书达礼,饱有才名。孟芷今年已年满十八岁,尚未婚配,在贵家女子中,此等年纪还未婚配的已属少见。燕京城内有不少亲贵曾向孟尚书提亲,但那些想要迎娶孟家掌上明珠的公子哥都没入了孟小姐的眼。 要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这位孟小姐决定自己的婚事,但孟尚书对这位孙女极为宠爱,也就由着她了。燕京城内也有传言,说是孟尚书属意的孙女婿是沈熙之的长孙沈宗道,恰好沈宗道至今也未曾娶亲,但老相似乎对这门亲事不甚积极,所以就耽搁了下来。 此次燕维疆让沈宗道和孟芷一同陪着太子姚曦出游,并让他们看顾随同的亲贵子弟,未尝没有撮合这门亲事的想法,毕竟这一对品貌才学都十分登对的金童玉女,至今都未曾走到一起,着实令人唏嘘。 姚曦等人此行一路向西,直到燕山脚下的龙泉寺,因其内有龙潭及柘树,民间又称其为潭柘寺。 潭柘寺始建于西晋怀帝永嘉元年,初名嘉福寺。唐武则天万岁通天年间,华严和尚以破败的嘉福寺为中心重建寺庙,并改名为龙泉寺。金熙宗完颜亶于皇统元年到潭柘寺进香礼佛,将寺改名为大万寿寺。大虞收复河北后,又将寺名改回龙泉寺。 虽说七月流火,进了立秋时节,酷暑已过,但是天气还是十分炎热。龙泉寺位处燕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怡人,无论是避暑还是进山游猎,龙泉寺都是个极好的去处,尤其是离着燕京还不远,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沈宗道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巡视着车队,五十余辆大车被浩浩荡荡的士卒围在中间。车队中除了贵人们的车架,还有不少辎重,其中十辆双驾大车,车厢全部用木板封死,外面还蒙上了厚厚的帷布,酷热的天气下,其挨着车厢的车架上竟还由着一层白霜,水珠不停地从车架缝隙处滴落。 这十辆大车中载着的是从王室冰库中取出的冰块,五辆大车中冰镇着新鲜的瓜果,另外五辆中的净冰供贵人们取用。日头下,沈宗道的汗珠也像冰车上的水滴般不断滴落,看着这十辆大车,沈宗道不禁幽幽一叹。 正巧在此间,一辆华贵的马车来到沈宗道马旁,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掀开车帘看向沈宗道。此车正是孟芷的车驾,此刻她的马车中还有几位少女在一同品尝瓜果。 孟芷听到沈宗道的那声叹息,少女对着沈宗道展颜一笑,“沈世兄因何事烦忧?” 沈宗道这才回身看见孟芷,笑着对孟芷拱手见礼,“没什么,只是刚才看见路旁不少农人在烈日下劳作,不禁有些感慨民生之苦,伤春悲秋,文人通病,让孟小姐见笑了!” 孟芷拢了拢鬓间的长发,笑眼看着沈宗道,“世兄有体恤百姓之心,将来定能辅佐王上让百姓安居乐业,是百姓之福!天气炎热,世兄还是回车驾歇息吧!” 孟芷话音未落,同车的一位少女就凑到车窗处调笑道:“是啊是啊,探花郎,日头将你晒黑了,我们芷姐姐可是要心疼了!” 少女此话一出,车厢内顿时一阵娇笑,孟芷白净的脸颊腾的一下通红,连耳朵都红艳的如樱桃一般。孟芷顾不上失礼,一下子缩回车里,并将那名少女拽回车内,车架内顿时又是一阵笑闹之声。 被那名少女一通调笑,素来稳重的沈宗道也不禁脸颊微红,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骑着马走远。 在姚曦一众出游之际,燕国行中书省官邸之内,大虞礼部尚书李宗义正在与燕国丞相沈熙之密谈。二人此次要商议出大虞此次给予燕藩的真正赏赐。 房间内,沈熙之与李宗义对面而坐。因为此次燕藩对姚曦到来的礼遇,李宗义也不愿为难燕藩,所以见面客套几句之后,李宗义直截了当的抛出了自己这边给的价码。 朝廷允准两辽再扩充五军的兵力,在大虞兵部建册立档,也就是说朝廷也将负责这五支新编守军一半的军饷粮草,并且承诺等到这边谈妥之后,粮草军饷即可全数运到燕京,以后燕国的军饷粮草也不会再有拖欠。 面对李宗义的表态,沈熙之扯动脸皮笑了笑,“正然,朝廷未免也太小气了些,拿下辽东如此大功,就这些不痛不痒的恩赏,你也说的出口?” 李宗义面不改色,做生意讨价还价本来也没有直接把底牌亮出来的,李宗义也没想着一开始就满足燕藩这边的胃口,“既然如此,那师相您说,如何才算朝廷不小气呢?” 沈熙之淡然开口:“两辽十军三年的全部粮饷,全以步军算,粮食一百六十万石,军饷四十五万两,不要白银,全部要制钱,今年内如数运抵燕京!” 听完沈熙之的话,李宗义顿时眉头紧皱,两辽三年的全部军饷倒是可以接受,但是沈熙之提出的军饷全部以制钱发往燕藩确实不小的难题。 大虞钱法铜钱分五等,每枚铜钱以重量分别当十文、五文、三文、两文、一文,银每两兑钱一贯小钱一千文,四十五万两,就算是全部是当十文的大钱,也要四千五百万枚。 大虞一统天下之后,一直面临缺少铜钱的窘境,前宋时的许多铜矿已经枯竭,现如今只有江西德兴、铅山两处大铜矿。同样,白银的产量也不多,而且白银价贵,民间不便流通,所以两相作用之下,很多地方的百姓平时还是以物易物。 也正是因为朝廷掌管了江西,掌握了天下钱脉,所以才有底气要对五大藩王徐徐图之,钱荒之下,商贾百姓皆有不便,都会损耗藩国的实力。但若是此次答应了燕藩的要求,必然会大大缓解燕藩境内的钱荒,所造成的影响,可比给燕藩几十万两银子或者丝绸布匹麻烦的多。 不过这等盘算不能宣之于口,李宗义只好找些其他的由头,“师相,您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三年的粮饷,加一起将近一百三十万两,这还不算从洛京运往燕京征发民丁的损耗。更何况太子殿下此次来燕京,给燕王的诸多丝绸棉布等赏赐也接近一百万两。如果再加上今年发给燕藩其余各军一半的粮饷,您这一下子要从朝廷拿走四百万两啊!” 沈熙之自然明白李宗义心中所想,于是开口揶揄道:“正然,你若是真是嫌给的太多了,我可以去跟王上说,将此次太子殿下带来的丝绸赏赐全都退给朝廷,还可以再向朝廷进些皮草人参,你看怎样?” 李宗义讪讪一笑,已经送出去的赏赐哪有再收回的道理,更何况还有一部分已经被太子姚曦借花献佛送给了燕琪儿。没办法,李宗义只能再开口打了个折扣,“师相,你也知道朝廷制钱全靠赣铜,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制钱,朝廷也很困难,这样吧,二十万两兑成制钱,再多给五万两白银,总计五十万两的军饷,如何?” “好!一言为定!” 见沈熙之痛快答应之后,李宗义又开口说道:“师相,还有一件事,我要代表朝廷走一趟辽东,向高丽王王昛宣旨,准其入洛京朝贡,接受朝廷封赐!” 此言一出,沈熙之的眉头紧皱,当即说道:“王昛?朝廷难道不知王昛已经禅位于其子王謜?” 话一出口,沈熙之就明白自己多此一问了,朝廷当然知晓,此番定是担心王謜与燕国走的太近,怕高丽对燕国死心塌地,眼中没有朝廷,所以才要把已经禅位的王昛再度扶上王位,以此掌控朝廷。不过如此一来,很可能导致高丽生变,进而影响辽东。 但沈熙之也明白,李宗义说出此言就代表此事已成定局,所以未等李宗义解释,沈熙之就再次开口说道:“五十万两军饷中的三十万两银子兑成制钱!” 沈熙之的话语中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显然是被朝廷此番举动惹出了几分真火。李宗义面对沈熙之还是十分敬重的,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朝廷此举确实让辽东平添了不少变数,于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十万两白银的制钱,千里之外的高丽就注定了又一次的风云突变。 第64章 捕鱼儿海边的金帐 仁政殿内,刚刚和李宗义做完生意的老相沈熙之在跟燕维疆禀报此次讨得的价码,殿内除了宦官内侍只有君臣二人。 若是往常此等国事商议肯定少不了秦弛的身影,但在辽东大胜之后,秦弛难得的变的极为低调,除了帮牛奎讨了个山海军指挥使的位子,再无别的动作,像个小媳妇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倒不是秦弛真的心灰意冷了,而是此前他为了给辽阳王设套,将自己那个儿子秦松卖了个干净,直接在燕维疆面前坐实了秦松暗通蒙古的事。 如果一切如他设想般进行,以秦松被人蒙蔽陷害中了蒙古人的圈套,迫不得已跟蒙古人有了些勾结,他得知后将计就计,立下大功,一切也就遮过去了。 但燕行云同样给他玩了一手将计就计之后,秦弛的功劳半点都没有了,那么秦松的暗通蒙古的罪名是否追究就很微妙了。好在燕维疆似乎无意提及此事,除了燕维疆,目前也只有老相知晓此事。 所以当秦弛在朝堂上为牛奎争夺山海军守将一职时,他的内心是十分忐忑的,沈熙之完全可以将秦松的罪行公之于众,如此一来,虽然拉不下秦弛,但秦松注定难逃牢狱。 但秦弛又不得不行险,毕竟再将山海关守将一职让燕行云一系掌握在手,那他的处境就太危险了。万幸的是,老相似乎无意与他彻底撕破脸面,也没有对牛奎接任山海军指挥使发表异议。 这让秦弛庆幸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老相会放弃这个打击他的大好机会。思来想去,秦弛也只能想着是不是燕维疆跟老相交代了什么,让老相不要提及此事。 无论为何,秦弛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避避风头比较好,为此他还将秦松禁足在府中,不准外出,此次陪同太子姚曦外出,秦弛也没有放秦松前去,他实在怕这个混账儿子惹出祸事来,万一恶了太子,那么秦家就真的要穷途末路了。 虽然成功拿下了山海军指挥使的要职,但秦弛的内心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原先他从未将乳臭未干的燕行云放在眼中,他只是将沈熙之当做自己的对手。 但自从燕行云出镇辽东之后,秦弛的挫败感越来越强烈,他发现自己不仅看不清老相所想,连燕行云的所作所为都摸不透,这不禁让秦弛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秦弛在府中自怨自艾闭门不出,沈熙之也落得个眼前清净,这些日子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没了秦弛的掺和,此次与朝廷的讨价还价就全由沈熙之一人做主了。将与李宗义商量后的结果并报给燕维疆后,燕维疆大体上还是满意的,唯一让燕维疆心生不快的还是朝廷要高丽换王一事。 在燕维疆想来,朝廷这么做未免也太儿戏了些,高丽还未成为正式的藩属,就要插手人家内部的王位归属,还是要让已经继位的新王将王位归还,如此一来,万一高丽的新王心生不满,直接又投回蒙古人的怀抱,那么将辽东置于何地。 燕维疆也明白朝廷是担心高丽与燕国走的太近,但燕维疆的内心中真没有如此想法,他转呈王謜请求入洛京朝见的奏章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朝廷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着实让燕维疆有些不快。 不过既然朝廷已经下了旨,沈熙之也劝慰了几句,燕维疆也就将此事放下了,只让人八百里加急,将这些情况知会给燕行云,让辽东早做准备,也安抚一下王謜。 燕京事了,李宗义派人给在外游玩的姚曦送了个信儿,第二日就带着护卫向辽东而去,同时一道八百里加急已在李宗义启程时向辽阳而去。 与此同时,燕京以北一千五百余里外的捕鱼儿海,辽阳王夏季王帐所在。 一队骑兵背对着朝阳,自东方疾驰而来。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混杂着青草在沉重的马蹄下翻腾,一路直进大营,直到王帐前才停下。 一身风尘的博日格德翻身下马,领着跟他一同前来的征东元帅府治下的两座万户府达鲁花赤,一同进了辽阳王的金色大帐。 大帐中,辽阳王明理帖木儿倚靠在黄金打造的王座之上,上面铺了张完整的白虎皮。金帐与金座自然是最为僭越之举,不过在如今的蒙古帝国,身处哈尔和林的蒙古大汗也就只是个明面上的幌子了。 在阿里不哥为汗时,西部四大汗国就已经是各自为政的状态,等到如今的大汗刺甘失甘上位,明理帖木儿成了辽阳王,所谓的蒙古帝国,能真正听从刺甘失甘调遣的,也就是哈尔和林周围的一众部落了。 大帐内除了明理帖木儿和陪在他身边的幼子把阿秃儿,还有一直跟随在明理帖木儿身边的几位部族首领,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博日格得回来,解释辽东的失败。 自从率军在大宁城下撤军之后,博日格得没有去见自己的父汗,而是留在东边,整备军队想要再与燕军开战。明理帖木儿几次召他到捕鱼儿海,都被博日格得无视。 最终明理帖木儿忍无可忍,派人前去申斥,严令博日格得立刻动身,博日格得这才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计划,带人来到明理帖木儿的大营,这也给了辽东的燕军难得的喘息机会。 博日格德带人进了金帐,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拜见父汗(王汗)!” 日渐老迈虚弱的明里帖木儿斜靠在金座之上,看着帐中低头俯首的儿子,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低声说道:“起来吧!” 博日格德几乎瞬间就站直了身体,矗立在大帐之内,盯着他的父汗,一言不发,他知道他的父汗和其麾下的一众部族首领认为此次辽东大败主要的责任就在于他。 是他让在燕京的金大茂去接触秦弛,极力促成此战,结果中了汉人的奸计,损兵失地。但此时,博日格德不能示弱,在草原上,越是危急的关头越要展现自己的狠决,否则,四周环绕的豺狼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前来,将你撕得粉碎。 所以博日格德在战后没有立刻回到父汗的王帐,而是整备军队,想要将辽东再度拿回来。只要将辽东重新拿下,那么一切都好说。博日格德之前认为自己与父汗之间有着一定的默契,所以他十分不解为什么父汗此次严令自己回来,此时回到捕鱼儿海除了受到无用的指责,对于局势毫无益处。 所以博日格德心中想着,自己的父汗是不是老的糊涂了,或是更坏的一种情况,博日格德看向依偎在父汗身边那个明眸亮齿,脸蛋白皙的小男孩,心中一阵厌烦。 博日格德虽然有好几年不曾与父汗见面,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这个幼弟,因为把阿秃儿实在孱弱的不像个蒙古人,就算放在汉人孩童中,也算得上孱弱清秀。 原本博日格德不曾将这个幼弟视为威胁,毕竟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不太可能在草原上掌握权力。但此时看着亲切依偎在父汗身边的把阿秃儿,在看看围坐在大帐两边的部族首领们,博日格德不这么想了。 年迈的父汗可能因为宠爱这个身边的幼子而失去理智,而对于其他部族的首领们来说,扶持把控一个年幼孱弱的孩子可比侍奉一位雄心壮志的雄主要轻松的多。 博日格德不说话,大帐内就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在这片尴尬之中,明里帖木儿因为自己长子的无礼傲慢,脸色变的越来越难看。 终于在明里帖木儿爆发之前,明里帖木儿的国相别勒古讷台开口打破了僵局,“大王子,王汗叫你回来,是要你解释一下辽东之战为何会惨败,还有……” 别勒古讷台还没说完,博日格德已经呛声回道:“有什么好解释的,汉人有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是中了汉人的奸计,加上俺巴孩那个蠢货不听我的命令,轻敌冒进,导致兵败被杀,辽东空虚,才被燕军趁虚而入。” 原本别勒古讷台还想着给博日格德打个圆场,但被博日格德这么不知好歹的一呛声,脸色顿时阴暗了下去,随后闭口不言。其余部族首领见此,都不再沉默,他们看出来这位眼高于顶的大王子眼中根本没有他们,别勒古讷台是除了辽阳王本部之外最大的部族首领,素有威望,博日格德如此无礼,是在打在场所有首领的脸面,所以他们一个个开始对着博日格德群起而攻,誓要将这个大王子的气焰打压下去。 “大王子,你说俺巴孩不遵你的命令,谁不知道俺巴孩那个蠢货是你养的一条狗,唯你之命是从,连王汗的命令他都不听,你现在一股脑将责任都推给他,说不过去吧!”这就是妥妥的诛心之言,给明里帖木儿上眼药了。 博日格德还来不及反驳,就又有人开口道:“就是,博日格德,去年俺巴孩袭杀齐格奇,屠戮广宁城,被燕军抓住机会劫掠了豪州,事后你非但没有惩戒他,反而为他遮掩。” 博日格德心中恼怒,当初齐格奇被杀时,可没见有哪个出来替他叫屈,现在跳出来拿这件事说事。只是众人的围攻还没有停止,立刻有人接上。 “就是,事后,你还和汉人那边那个什么秦弛勾结,说什么能一举拿下辽西,结果呢,被那群汉人耍的团团转,连辽东王汗的王城都丢了!” “哼!跟那群汉人在一块能有什么好事,那群汉人一生下来就知道耍阴谋诡计,我们草原男儿就应该用马刀弓箭说话,此次若是直接全力压像辽西,也就一举拿下来了,怎么也不至于损兵失地!” “够了!”博日格德再也无法忍受这些人的指责,当即一声怒吼,“只凭马刀弓箭说话,说的好听,那怎么这么多年辽西还在汉人的手里,你们怎么没有杀到燕京去,杀到洛京去,我们怎么被汉人从关内赶回到了草原……” “住口!”一直沉默的明里帖木儿愤怒的将手边装着马奶酒的瓷碗摔到地上,止住了这次争吵,他抬眼看了看博日格德,良久后,颇为无奈的问到:“事已至此,就莫要再提了,博日格德,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父汗,我正在将整个征东元帅府的兵力向南方调动,请父汗再调拨给我一万精骑,现如今辽东的燕军兵力不足,我们只要调精骑南下,先拿下广宁,切断辽东与辽西间的联络,一定可以重夺辽东,届时辽东的燕军被歼灭,辽西的兵力也不足,我们还可以顺势拿下辽西,整个关外就重回我们手中。” 听到博日格德的话,帐内众人顿时躁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显然对博日格德的计划不怎么看好,明里帖木儿也摇了摇头,博日格德还想再解释。 只是不等他开口,别勒古讷台就开口说道:“大王子,就在我们辽东兵败之后,哈尔和林已经开始向东方调兵,还派人来询问王汗是否需要他们派兵协助我们夺回辽东。” 博日格德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哈尔和林的刺甘失甘想要趁火打劫。 明里帖木儿开口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从征东元帅府调三万精兵到王帐麾下,防备刺甘失甘。” 博日格德一听就急了,从他手下调走三万精兵,那时候就别想进攻辽东了,而且对他来说,这是极大削弱了他的实力,看到明日帖木儿身边的幼弟,博日格德的内心愈发焦躁。 “父汗,哈尔和林那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父汗的亲卫没有损失,他们根本不敢妄动,况且,他们真敢与我们开战,南边的汉人也不会坐视,肯定会趁机出击,刺甘失甘不会如此莽撞。父汗,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一定拿下辽东。” “够了,博日格德!”明里帖木儿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决定,不是在和你商量,辽东因你而失,怎么拿回来是你的事情,上都和捕鱼儿海决不能有闪失,这里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草场,没了这里,我们的牛羊没有牧场,马儿没有地方产仔,我也不可能让一寸土地落到刺甘失甘的手里。至于辽东,你不是说燕军兵力空虚吗?用你手下的女真人,用他们去对付汉人!” 博日格德的怒火已经将他的双眼烧的通红,但他也明白,此时的他无力反抗,只得领命之后退出了大帐。这位大王子殿下出了金帐之后,没有在捕鱼儿海多做停留,立刻向东方而去,返回征东元帅府。 第65章 辽阳城内(上) 辽阳城内,燕行云忙里偷闲带着高福、刘彪还有李妙清、李道驰姐弟两个到城内闲逛。 张恪和方之望忙着处理辽东千头万绪的民政,耶庭圭在开州,方元修在盖州,王远猷还在大宁没有返回,韩熊在编练骁云卫新军。一下子,燕行云身边的人都忙的焦头烂额,想要出门时,身边好像只有高福、刘彪可以带着。 不过带着他们俩个出去也着实没什么趣味,于是燕行云就带上了同高福一同来到辽阳的李家姐弟。李妙清姐弟二人虽然都是奴仆的身份,但自从来到燕行云身边后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李道驰被安排在张恪的身边,名义上是个小马奴,实际上张恪见其聪慧,一直拿他当个学生教导,教授他四书五经。即便这些时日张恪忙的每日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依然会抽出时间检查李道驰的课业,可见对这位小弟子还是十分上心的。 李妙清则是跟在高福的身边,这几个月来,自锦州至高州,又从高州到辽阳,这位曾经性情跳脱的少女也长进了许多,如今将燕行云在辽阳新设的总督府中的侍女们管理的井井有条,也算帮了高福不少的忙。 在得知俺巴孩被斩杀在山海关后,李妙清领着弟弟对着燕行云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燕行云在拿下辽东后曾经派人去寻过李妙清父母的遗体,毕竟李元伯提供的辽东舆图也是燕行云此次突袭辽东的关键。 不过时隔数月,当时追杀李妙清父母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自然难获踪迹。燕行云只能让人在广宁城给李元伯夫妇设了个衣冠冢,俺巴孩的首籍被送往燕京请功,燕行云就让李妙清姐弟俩带着俺巴孩的尸身去衣冠冢前焚了,当作祭拜。 一行五人身着便服,李妙清也束发为髻,着男子衣衫。五人中只有刘彪在腰间别了把骨朵,以备不测。虽然辽阳城目前还比较纷乱,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城内现如今有日夜不停有士卒巡街,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辽东初定后,经过燕行云与张恪。方之望等人商议,决定将两辽的所有驻军全部撤军改卫。一来是为了进一步加强军队屯垦,二来借着卫军的名头向燕京向朝廷展现自己戍卫边疆的决心。 虽然只是将“军”改为“卫”,看似只是名头的变化,但朝廷上的事,有时候有了个好听的名头,很多事就会少去许多麻烦。 因此,赵山杰统御的原锦州军现已更名为辽东前卫,戍守沈阳。齐磊率领的兴中军更名为辽东中卫,乌达新编的女真军命为辽东左卫,与燕行云的骁云卫三卫驻守辽阳。方元修在盖州编练辽东后卫,叶庭圭在开州编练辽东右卫。 在辽西,石景阳率领的原义州军更名为广宁卫,戍守广宁。杜师厚率领的原蓟州军更名为锦州左卫,许林新编卫军名为锦州右卫,两卫共同戍卫锦州。剩下的陆崇率领的川州军和王夔率领的大宁军依旧戍卫原城,只是由军改卫。 除了骁云卫之外的十卫将在燕京和洛京建名录档,领受朝廷的军饷,而燕行云的亲卫骁云卫则有两辽赋税供养。这也是燕行云与张恪商议的结果,目的就是让骁云卫这把快刀,既不吃朝廷的军饷,也不靠燕京的接济,只吃他燕行云的粮饷,确保这把快刀完全握在燕行云的手中。 燕京那边封赏旨意还没下来,两辽内各卫武官的调动都是先以原职兼任。此次大战之后,原本辽西各军中的指挥使和指挥同知注定无人升迁,因为指挥使一职基本上算是武官的顶点了,无非再加一个升授从二品,再后面就是进枢密院,不过枢密院里的箩卜坑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所以这五位指挥使也没想着再进一步,对他们来说,他们求得已经是在燕行云这位将来新主的心里留下地位,恩蒙家族。另外的十位指挥同知可能就要更委屈一些,新设的五卫,一个给了王远猷,两个给了燕行云带来的两位亲信。 这三个指挥使的位子他们争不过,也算服气,另外女真军那边肯定是乌达的位子,这也是为了安抚女真人,捏着鼻子也就认了,毕竟就算让他们去当女真军的指挥使,指挥一群异族,日子肯定不好过。 不过锦州右卫许林这里,很多人就看不惯了,毕竟许林原本只是赵山杰手下的一个都统,一下子就混上了指挥使的位子,虽然许林父子甘做苦肉计,赚得锦州城,立下大功,但还是让许多人眼红。 但燕行云的官位已经许出去了,自然不好再变,但许林之子许山的职位就必须压一压了。原本燕行云让许山和赵山杰的侄子赵奔去乌达的女真军里,想让他们二人充任女真军的指挥同知。 但现在这样的安排就不合适了,包括赵奔也是如此,许林就是出自赵山杰的麾下,再让他的侄子一下子跃为指挥同知,大伙同桌吃饭,你碗里的肉太多,以后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所以燕行云找来二人言明利害,二人也知晓轻重,于是直接在乌达的女真军里充任都统,这样也有利于燕行云掌控这支女真军的底层军士。同时调了另外两位指挥同知调任乌达的辽东左卫,其余的指挥佥事让乌达自己拣选属下充任。 另外燕行云将两位指挥同知调入自己骁云卫,让他们成了自己的心腹,其余的只能是多加钱财厚赏。许林那边的指挥同知让原先锦州军的两位调任,他们从关内而来,人生地不熟,也不至于欺压许林这个地头蛇。 多方转圜之下,虽不说人人满意,但最多也就是些许牢骚,总算是抚平了这十位将领的情绪。至于下面的就好说了,多了足足六卫,位子有的是,只要是在辽东之战中立功的,统统都能升迁,所以这些日子,下面的都统校尉们都是心情激奋。 这些日子以来,燕行云也主要是在安排筹建这些卫军的事宜,总算暂告一段,他才有心气出来巡视一下这座辽阳城。 第66章 辽阳城内(下) 现如今辽阳城内女真人居多,经过之前俺巴孩的蹂躏,辽东地界的汉人较少。燕军打下辽阳后,城内的蒙古人很多被驱逐到了城外的草场,乌达的女真军的家属大多搬进了城内。 现如今辽东地界的汉人很多在向辽阳靠拢,燕军的家属也有许多准备从辽西搬迁到此,毕竟燕军只要在辽东平原站稳了脚跟,这里的田地要比辽西多的多,也更加肥沃。 只是时间仓促,辽西的汉人还没赶到,城内的蒙古人大多被驱逐,所以现如今的辽阳城显得空空荡荡的,街面上的商贩也没多少。 这些日子,丁辉也忙的很,他借着燕行云的势,将辽阳、沈阳二城内蒙古人的商铺吞下了近半数,这还是张恪敲打了他一下,要不然他能将这些铺子尽数收归囊中。 不过张恪敲打他也是为了他好,自己吃干抹净一口汤都不留给别人,那这个生意以后也就不好做了。虽然说丁辉靠着燕行云这棵大树,无人敢为难他,但是燕行云毕竟是燕国世子,是要颜面的,不可能真的不要脸面的敛财。所以为了世子的颜面,哪怕丁辉再肉疼,张恪也得逼着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些。 燕行云几人走在他总督府附近的坊市街道上,燕行云的总督府就是原本辽阳王在辽阳的王府,在这附近的坊市的住的都是富贵人家,蒙古人被驱逐后,这些宅邸大多被燕军的军官将领占据。所以现在辽阳城内的商贾也大多集中在这里,现在这片坊市是辽阳城内最为热闹的地方。 就当燕行云几人即将走出这片坊市时,路边一户门户大开的小院中,突然飞出来一个人,重重的落在燕行云身前不远处。刘彪在看到人影出现时就一个跨步挡在了燕行云身前。 不过这显然不是什么刺客,从小院中飞出的是一个身着蒙古服饰的男子,此时衣衫凌乱,胸前还有一个脚印,显然是被人从院中一脚踹飞出来的。 紧接着,随着院落中的哭喊声,一名蒙古妇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从院内跑出,扑到丈夫身边,用蒙语哭喊着什么。随后几名明显是乌达广宁左卫中的女真人骂骂咧咧的从院内走出,他们身后又走出了几位身着便服的汉人,看身形也是军伍之人,只是不知是广宁中卫的还是骁云卫的。 倒在地上的蒙古男子挣扎着要起身,但显然之前挨的那一脚势大力沉,说不定肋骨都断了几根,刚一挣扎此人就面露痛苦的又倒了下去。那几个女真士卒指着一家四口,口中喝骂,显然是在驱赶几人。 那蒙古男人的儿子显然受不了这样的欺辱,大喊一声向着那几名女真士卒冲去,一旁的妇人拉扯不及,只得无助的哭喊,显然是想要阻止儿子的冲动之举。 面对冲过来蒙古少年,那几名士卒面露不屑,为首一人随意一脚就将那少年踹翻在地。一旁的一个女真士卒显然对这个还敢对他们放肆的蒙古小子极为恼怒,竟直接拔出刀,想要将这少年斩杀街头。后面的几位汉人士卒倚在门框边,毫不在意的看着乐子。 燕行云见此不禁眉头一皱,旁边的刘彪在确定不是刺客行刺后,就稍稍侧开了身子,虽然也在注意着街上的情形,也在暗暗注意着燕行云的神情。 此时刘彪见燕行云皱眉,明白上位对此事不满,当即上前一步,抓住那名女真人持刀下劈的手,右手稍稍用力,那名女真士卒当即吃痛出声,刀也握不住了。 只在一瞬之间,刘彪就已单手夺下了这名女真士卒的佩刀,左手在其胸前一推,将那名女真士卒推了一个趔趄,栽到他同伴们的身上。 刘彪下手还是极有轻重的,毕竟现在这些女真人是广宁左卫的士卒,也是燕行云的手下,所以并没有伤到他。但突然冒出一个壮汉空手夺刀,自然激怒了这些女真人,他们当即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刀,向着燕行云等人围过来。 就在此时,还未等刘彪有所反应,就听后面宅院门口处传来一声急切的大喝,“住手!拦住他们!” 只见原本还在后面看热闹的几位汉人士卒,此时急切的向这边冲来,不过不是冲着燕行云,反而是抽出刀拦在了那群女真人面前。 这令这群女真士卒十分错愕,不知为什么这群同伴突然对着自己拔刀相向,不过为首的那名女真士卒也算明白轻重,知道现在自己这群人是寄人篱下,此次出来也算是帮着这群汉人抢院子,见此情形急忙令自己这边的人将刀放下。 汉人士卒这边为首的那人见情况控制住了,急忙转身面向燕行云这边,就要下跪。他们是齐磊麾下的广宁中卫的骑卒,当初跟着燕行云转战千里,是识得燕行云的。 一开始事发突然,他们没注意到燕行云一行,等到刘彪上前夺刀,这些人立刻认出了这位身材骇人的大汉是世子殿下身旁的护卫,再向旁边一看,果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燕行云。这一下将这些人的尿都差点吓出来,眼见那群女真人拔刀,当即冲出来护驾。 燕行云没等这位广宁中卫的骑卒跪下见礼,就出声说道:“免了,你过来!” 这名骑卒当即战战兢兢的来到燕行云身边,见世子一身素服,又不让他行礼,这人也猜到大概世子不愿展露身份,所以凑到世子身边低声说道:“广宁中卫什长余靖见过世子殿下!”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燕行云发问,余靖一脸尴尬不知如何作答,高福在一旁说道:“照实说!” 余靖当即一震,立即答道:“回殿下,卑职一直未曾娶妻,前几日有人说媒,将广宁左卫中以为女真校尉的女儿说与卑职,卑职别无余财,所以,所以……” “所以就想抢栋院子当新房?”高福将余靖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余靖在一旁一脸尴尬的默认。 燕行云抬眼看了看那几位小心翼翼向着这边张望的女真士卒,“这些人是你那便宜岳丈的手下?” “是!” “你这岳丈也真够意思,还想着派人给你干脏活!” “卑职立刻带人离开,回营自领军法!” “免了!”燕行云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不要伤人!” 余靖微微一愣,随后才明白燕行云的意思,当即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急忙说道:“是!” 燕行云看了看还倒在街上的蒙古一家四口,这些人知燕行云是谁,但可以猜到肯定是个大官,此时满眼希冀的望着这边,仿佛在恳求着上苍垂怜。 燕行云叹了口气,“让他们收拾些细软,送到城外马场去!” “是!,卑职领命,一定安顿好这些人!” 此时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人,燕行云不愿在此久留,就这么离去。刘彪将手中夺下的刀递给余靖,一同离去。看着燕行云等人的背影,余靖抹了抹头上的冷汗,赶紧跑回到那群女真士卒身边。 一群人小声交谈,余靖没敢透露燕行云的身份,只说让这户蒙古人收拾自己的细软,然后找辆牛车将他们送到城外马场。这些女真人本来就是余靖的岳丈派来给余靖干脏活的,也从余靖的反应中猜出刚才那几个人不是一般的贵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照办。 第67章 邋遢道人 燕行云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情,他也没兴趣帮那一户蒙古人主持公道。人有亲疏,事有缓急,燕行云在辽东的依靠是他手下的汉军,需要拉拢的是被蒙古人欺压的女真人,至于这些蒙古人,在辽阳王没有被打残之前,注定是不可靠的。 后面的李妙清李道驰姐弟俩不禁有些伤感,他们的父亲虽是汉人,但在齐格其麾下时,为了融入其中,衣食住行皆依蒙古样式。此时,姐弟俩看着这番场景,难免有些物伤其类,但二人也知晓自己身份,不敢多做言语。 燕行云感觉到了他们的情绪,但这种事情在整个辽东地界不可避免,这些时日被杀的蒙古人不在少数,燕行云还有各卫的指挥使们都默契的无视了。若不是今日这件事正好撞在了燕行云的眼前,这一家四口死也就死了。 这些蒙古人若是能收归己用,当然是极好的资源,毕竟这些人大多是放牧养马的好手,其中精壮更是善于骑射。但辽东初定,将士们需要褒奖发泄,这些蒙汉交战数十年,彼此间仇怨颇大,所以燕行云也无甚好的办法,只能先听之任之。 经此一闹,一行人有些闷闷,兴致寥落。正欲折返回府间,一名邋遢道人忽然从路边蹦出,来到燕行云的面前,煞有介事的打了个揖手。 “贫道张通,拜见世子殿下!”自称张通的邋遢道人也没有高声,没有让周边的路人听见。 燕行云面露好奇的看着这个大胆的邋遢道士,其余人也无甚紧张,因为眼前这个瘦弱邋遢的道士看上去就不像个能打的。 无人搭话,张通也不觉尴尬,随手一引说道:“世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贫道有桩生意想和殿下谈!” 燕行云几人随着张通来到街巷僻静处,刘彪警觉的扫视了一圈,四周并无埋伏,随即放下心来。 燕行云看着眼前的道士好奇的问道:“这位道长见过我,何以知晓我的身份?” 张通微微一笑,右手抚着已经肮脏打缕的胡子,“贫道休息道法三十余年,虽未得道,但也粗略知些看相望气之法。刚才于大街之上,贫道正在小憩,忽觉紫气迎面,睁目一看,就见世子殿下迎面走来,殿下紫气韵于天庭,喷薄欲出。似潜龙藏渊,凤鸟敛翅,贵不可言。在这辽东地界,除了世子殿下,试问何人还能有如此气象?” 邋遢道士这一番大话忽悠的刘彪一愣一愣的,看着张通的眼神都变的敬畏,只不过此外的几人都是笑着不说话,就连才十三岁的李道驰都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 燕行云看到了李道驰的小表情,不禁觉得有趣,“道驰,你对张道长的说法怎么看?” 李道驰瞥了眼邋里邋遢的张通,随后说道:“我看这位道长是身上拮据,饿昏了头!” 此言一出,张通非但不恼,反而对李道驰来了兴趣,“哦?小壮士何出此言?” “道长,你想出来骗钱也得换身好行头吧,再不济也洗把脸。刚才我看见你就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你显然是见了那伙士卒对我们极为恭敬,所以就猜测是世子微服出行,壮着胆子上来骗吃骗喝。不过道长,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刚才那些悖逆之言也敢说出口,你就不怕被扭送官府,到时候恐怕是人头不保!” 李道驰稚声稚气的说些这番话,令燕行云几人忍不住笑容更盛,李妙清笑过之后还是觉得不好让人太尴尬,于是递了个台阶上去,她先对着李道驰说道:“道驰,不可无礼!”随后又看向张通,“小孩子胡言乱语,道长莫要当真。” 谁知眼前这邋遢道人却丝毫没有尴尬的神色,反而哈哈一笑,“无妨无妨,这位小壮士说的也是实情。不过刚才没有注意,现在一看,这位小壮士英姿勃发,神目如电,将来必能纵横疆场,封侯拜相。” 邋遢道人这一番话说出来,更是让几人摸不着头脑,他显示坦诚的承认了李道驰的话,却又对着李道驰来了一番吹捧,可神情看上去又不似作假嘲讽,此番行径着实让人迷惑。 燕行云微微正了神色问道:“张道长,你方才说要与我做笔生意,不知是何等生意!” 张通微微一笑,“殿下,贫道想卖个人给你。” 听得此言,燕行云眼中露出一丝兴趣,不过却并没有接话。 亏得张通脸皮够厚,没人给他搭腔他也能自己说下去,依旧老神在在的抚了抚肮脏的胡须,“殿下,不知一位新科进士,在您这值几两银子?” 新科进士四字一出,燕行云顿时眼前一亮,但看着眼前的邋遢道士,燕行云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大虞立国不长,任何一位新科进士皆是前途无量。今年,燕国也有一位年过而立的新科进士,回到燕京后直接外放为一州同知,就算外藩士子留在朝廷,也能得个知县,这个邋遢道士何以能将个新科进士带到辽东。 虽然对道士所说极为好奇,燕行云还是保持淡然的说道:“那还要看道长的进士成色几何,成色要是好自然千金难得,若是朽木一根,自然一文不值。” 张通哈哈一笑,两人真就像是在买卖物件一般,“那就请殿下移步,随我去验验成色。” 说罢,张通率先转身,燕行云几人跟着他又走过了两条街,就看到街巷内一群人围成一堆,看样子也都是军伍之人。燕行云不禁眉头一皱,心想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乱子,但看着人群中并无吵闹之声,又不似生乱。 一旁的张通指着人群说道:“殿下,人群围着的就是我那朋友的摊位,殿下,已近晌午,正好这边上是家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居高临下看看我这朋友的成色,殿下尽一下地主之谊,也请我饱一饱口福可好!” 邋遢道人张通的此番话一出,就更像个骗吃骗喝不要脑袋的狂徒,燕行云身边几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似乎难以理解这个道士哪来的胆子。 燕行云也是一阵的无语,不过想着在这辽东地界,这道士也跑不出他的手心,若是他真是个招摇撞骗的,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骗一顿饭,也算是件奇事。 于是燕行云便应了下来,伸手一引,“那好,我就略尽地主之谊,道长,请!” 第68章 三十纹银一文士 张通一马当先走在前方,燕行云几人跟在这位邋遢道长的身后一同向着酒楼的大门走去。三两步到了这栋二层酒楼的门口,几人抬眼一看,一副楹联映入眼帘。 “饮罢烈酒,持长弓驱散九天凌冽!食尽虎豹,御长刀阔平四海万方!” 燕行云不禁嗤笑出声:“口气倒是不小,就是这词句未免太过粗浅直白。”细看两眼后又道了一声:“字倒是不错!” 在燕行云还在看门口的这幅楹联之际,张通已经迈进了酒楼大门。店内的伙计看见这位邋里邋遢的道人非但没有上前赶人,反而热情的小跑上前,“张道长,您回来了,要吃点什么?” 显然这位看上去身无分文的邋遢道士竟是这座酒楼的常客,张通笑着向身后一引,“今日,这几位贵客要请贫道吃顿便饭,小二哥,麻烦准备一间二楼临街的雅间,将你们这的好酒好菜备上一桌。” 燕行云几人进门正好听到张通这有一通无耻的说辞,不禁感到十分的无奈,但看着张通与酒楼小二十分相熟的模样,又不像个骗吃骗喝的,对这个邋遢道士的好奇心又多了几分。 这小二自然也是个极有眼力的,虽然燕行云几人只是穿着平常的棉布袍,但看着身形壮硕腰间还别了把骨朵的刘彪,自然能猜的出这不是一般的人物,尤其是身材魁梧的刘彪走在为首的那名年轻人身后,显然一副护卫模样,这年轻人相必更是显贵之人。 小二当即热情洋溢的引着众人上楼,上楼时冲着一旁的跑趟使了个眼色,等到众人来到二楼的雅间,跑趟的已经端着一壶热茶也送到了雅间。 众人在桌前落座,一张八仙桌,燕行云独自一人坐在东面的太师椅上,张通则毫不客气的坐在了燕行云对面,李妙清姐弟两坐在了北面背对门口的位置。 高福则拉了把椅子坐在靠近燕行云的桌角处,而刘彪则是坐在了靠近张通的桌角处。这样即辖制住了张通,又让开了临街的窗户,方便燕行云看向楼下。 小二看着众人的座位,更加明白了燕行云在一行人中的地位,伺候的更为谨慎。因为张通方才说了是燕行云几人请客,但小二也不敢真的按张通说的把好酒好菜都一股脑的端上来。 所以小二小心的俯下身子,询问坐在桌角处似管事模样的高福,“几位贵客想要用些什么酒菜,可有忌口?” 高福则是淡然的从怀中掏出钱袋,摸出一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子直接交予小二,“上一坛好酒,要柔顺些的,你们拿手的酒菜看着上一些,做的精致些!” 小二立刻双手接过碎银子,脸上笑容更盛,连连应是。 就在这时,燕行云突然开口道:“再来一坛烈酒!” 听到此话,刘彪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显然这坛烈酒是给他准备的。小二应承后立刻离开,下去交代后厨,准备酒菜。 燕行云坐下之后就看向窗外,在酒楼对面,一圈人围着一个简陋的摊位,将一半的街道都挡的严严实实。虽然阻碍了人流来往,但没人敢说些什么,因为围着的人群大多是驻守辽阳的汉人士卒。来往巡街的兵士看到也就是让在外面的往边上散一散,没人想去驱赶人群中摆摊的那个柔弱文士。 在人群中摆摊的就是与张通一同来到辽东的范公辅,二人一路北上,等到了张通的老家望平县,身上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 望平县隶属广宁,位于广宁城与沈阳之间,张氏一族本是广宁地界的汉人大族,在齐格奇活着的时候生活的还算惬意,但齐格奇死后,俺巴孩放纵蒙古女真对广宁境内的汉人劫掠,张家几乎散尽家财又将族内几位女子送予俺巴孩手下的亲信,这才得以勉强保全。 虽然后来的辽东之战,燕行云带着燕军转进如风,在蒙古人反应过来之前摧枯拉朽拿下了辽东,辽东的平民没有再受兵祸摧残,但是战后燕军兵力短缺,只能在广宁城驻防,望平又成了直面蒙古人的撕扯之地。 所以张氏族人大多已经迁往广宁,只留下一支照看祖宗坟茔。张通祭拜过先人之后,二人就直接来到了辽阳城。到了辽阳之后,二人的日子倒是好过了起来。 现如今的辽阳城内虽然少有人看相算命,但是确有不少燕军士卒急着给家中去信,所以范公辅的生意源源不绝,也是因为二人皆是汉人,所以在这辽阳城内,也不会有人欺负一个穷书生和一个邋遢道士。 才看了一会,小二已经带着跑堂送来了两坛好酒和四盘凉菜。不等小二将酒启封,高福已经将其中一坛黄酒捧到面前,去掉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腾起。 高福先给自己倒了一点尝了尝,入口之后温润醇厚,竟是一坛上好的女儿红,这着实是让高福有些诧异,没想到在如今辽阳的一家不是太好的酒楼,竟有如此的好酒,看来自己给的那一两银子怕是不够。 高福尝过之后,开始给燕行云几人倒酒,一边的小二将另一坛烧刀子送到刘彪的面前,刘彪也是起开泥封,就捧着酒坛子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刘彪整个人顿时打了个激灵,长处一口气后叹道:“好酒!” 一旁的小二立刻接到:“贵客喜欢就好,不是小人吹嘘,这些酒水都是我家主人才关内弄来的好酒,小店内也没有几坛,一般的客人可没这个口福。” 经他这一说,燕行云也对这家酒楼有了些兴趣,“小二,你们店门口的楹联是何人所写?” 听到燕行云此问,小二先看了眼一旁的张通。此时的张通已经一口凉菜一口女儿红开始吃喝了,对旁边几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小二见此也就笑着说道:“回贵人的话,门口的楹联就是外面的范夫子帮着写的,范夫子与张道长一同到的小店住店,后来范夫子在门口摆摊帮人代写书信,因为范夫子字写得好,所以也有不少在辽阳新置办宅院的找范夫子写楹联,一次我家主人见了范夫子的字,也就请范夫子帮忙写了一副。” “那这楹联的内容也是这位范夫子写的?” “是,范夫子说小店开在辽阳,来此吃饭的大多是军伍之人,不宜太过文雅婉转,所以就写了这幅楹联,我家主人对此也颇为满意。” “这楹联的口气如此之大,你家主人就不怕惹上麻烦?” 听到燕行云此问,小二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燕行云也就明白了这家店的后面有着不小的背景。 这时高福在一旁接着问道:“你家主人可是姓丁?” 小二顿时一惊,神情更加恭谨了几分,“几位贵客认识我家主人?” 燕行云顿时了然,这家店是丁辉盘下来的产业,怪不得敢挂如此狂放的楹联,还有如此好酒,原来最终是扯得他的虎皮,想到此,燕行云不禁哑然失笑。 高福没有回答小二的询问,只是又掏出了二两碎银子递给小二,“好了,你先下去吧,这些也够酒钱了,余下的就当是给你的赏钱。” 小二急忙接过,道了声谢就恭恭敬敬的退出了雅间。 只说话的功夫,张通已经毫不客气的下箸如飞,刘彪见这个邋遢道士如饿死鬼投胎般风卷残云,也忍不住开始跟张通抢菜吃,不一会桌上的几盘凉菜就在二人攻势下消失了大半。 之后,张通在酒桌上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与范公辅如何在洛京结识,范公辅为何既不在洛京为官也不返回吴国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予燕行云几人。 这一番闲聊之后,燕行云对这位新科进士也是极有兴趣,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将范公辅叫上楼,就是在楼上一边饮茶一边观察着楼下为人代写书信的范夫子。 对此张通也不着急,这位卖家悠哉悠哉,似乎毫不担心自己的买卖做不成。在燕行云不再发问之后,这位酒足饭饱的邋遢道人就舒舒服服的靠在太师椅上眯了一觉。 这一个下午,范公辅在楼下的摊位上笔耕不辍,午饭也只是潦草吃了些干粮。这位本该前途似锦的新科进士,似乎真的喜欢上了当一个卖字先生。 一封封家信写好之后,再仔细查验一番,若有错漏污浊之处,还要重新写过,确认无误之后,双手递予对方,然后接着写下一封。就这样范公辅在楼下写,燕行云在楼上看,直至日落西山。 酒楼的小二再次进到雅间,恭谨的问道:“几位贵客是否要在小店用晚饭,城内天黑之后即行宵禁,几位贵客是否需要留宿?” 小二的这番提醒纯属善意,虽然他感觉这屋内的几位非富即贵,很可能不受宵禁的限制,但事先提醒总是好的,哪怕丢掉些生意,总好过让客人因宵禁被留在店内,如此也可见丁辉对下面人的调教还是有一套的。 燕行云笑着说道:“再准备一桌酒菜吧,客房就不必了,等楼下的范夫子收了摊,麻烦将他请上来,就说有朋友请他用饭。” 小二应承一声就下去准备,待其退出雅间,燕行云转头对着张通说道:“张道长,可以谈谈我们的生意了,不知道长想要将你这朋友作价几何啊?” 张通洒脱一笑,右手煞有介事的掐指一算,“范公辅今年二十有七,我观其面相也不是太过长寿之人,充其量为殿下效力三十余年,这样吧将零头抹去,算三十年,一年作价一两,三十两纹银如何?” 燕行云实在是搞不懂这个邋遢道士的所思所想,笑着开口道:“哈哈哈,道长是否卖的太过便宜了些?” 张通则是说道:“我卖的便宜些,免得将来殿下觉得自己吃亏,若是殿下将来有一天觉得用的不顺心,贫道愿意赎回,咱们还以每年一两的价钱算如何?” 燕行云听出了张通的言外之意,显然是想着将来若是范公辅有殒身之危时,凭此救下他的性命。沉默了片刻之后,燕行云也是神情严肃的说道:“一言为定!” 买卖商定,燕行云又挂上和煦的微笑,“道长今后有何打算,不如也留在辽东如何?” 张通摆了摆手:“贫道乃水中浮萍,风中残絮,随波逐流,和风飘荡,难已在一处落脚,更无意供人驱使,望殿下见谅。此番与殿下做完了此桩买卖,贫道遍接着游历四方了,游历完辽东之后,贫道准备自旅顺口出海去山东蓬莱。贫道一心求道多年却未曾得道,今日听闻钟南山内有一得道高人号火龙真人,贫道想一路游历最终入钟南山求道,此一去不见真人大概也不会再出。” 见张通心意已定,燕行云也不再挽留,此等洒脱之人确实也不是能在他帐下任人驱使的。双方又闲聊了几句,范公辅已经收了摊,被小二引到雅间内。 范公辅本来还以为是张通又在大手大脚的花钱摆谱,只是没想到屋内除了张通还有这么多人呢。简单环视一周,范公辅已经察觉到这里面的人大多是众星捧月的环绕着那位年轻人。 范公辅心思急转,几乎在瞬间就有了猜测,在小二退出雅间后,范公辅心情激动地快步上前,对着燕行云躬身一拜,“草民范公辅,拜见世子殿下!” 燕行云看向张通,“看来跟在道长的身边还是有用的,连范夫子也学会看相了!” 听到这句调笑,范公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燕行云招呼范公辅坐下,高福直接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去到窗边与刘彪坐在一起。燕行云对范公辅说了说了张通将其以三十两纹银的价钱卖与自己。 范公辅听完之后,对这位友人的荒唐也是感到一阵无奈,不过燕行云肯与眼前的邋遢道人做这种无聊的游戏,范公辅顿时觉得自己在燕行云手下的日子想来不会难过。 闲话叙毕,燕行云对范公辅说道:“范先生,辽东虽然还缺一些文武官员,但你初来乍到,并不熟识情况,我也不想将你放到州县之内,我的总督府新立,不过却没什么正经官职,只能委屈先生先在我总督府内做个参政,先生意下如何?” 范公辅立即答道:“愿为殿下效劳!” 第69章 总督府内两抬头 众人在酒楼用过晚饭之后,随即与张通告别,燕行云告诉张通,明日清晨会让人送来一份关蝶,凭此张通可在两辽随意行走,如遇难处也可到各地官府寻求帮助。 来时五人,去时六人,在小二恭敬的目光中,燕行云几人走出了酒楼。因为辽阳城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街巷边的民居也大多已经熄灯休息,幸好今夜月光皎洁还可视路。 几人走出不久后,就遇到了提着灯笼巡街的一队士卒。刘彪上前亮明身份之后,在这一队士卒的护送下返回了总督府。才走到近前,燕行云几人就看到了在门口不停打转儿的韩熊。 韩熊看见燕行云急忙上前,稍稍瞥了眼跟在燕行云身后颇为眼生的范公辅,韩熊嘴上急忙开口:“殿下,燕京急递,已经到了一个时辰!” 燕行云眉头一皱,能让韩熊在此等候,显然是出了大事。燕行云快步向府内走去,李妙清姐弟俩直接去休息,高福、刘彪、范公辅三人跟着进了议事大堂。大堂内,张恪与方之望早已等候多时,见燕行云走进大堂,两人急忙起身迎了上来。 燕行云进了大堂后反而没有急于询问急递的内容,反而先介绍了下身后的范公辅,“这位范公辅,江南人士,今年的新科进士,日后在总督府内与你们一同协助我理政。” 张恪与方之望简单与范公辅拱手见礼,随后张恪急忙将一份已经启封的急递呈到燕行云手上。这也是燕行云给张恪的权柄,两辽境内,无论何种急递,张恪都可自行拆封查验。 燕行云接过这封急递,先坐到了主位之上。只草草扫了两眼,燕行云顿时勃然大怒,竟然直接将这份急递扔到了地上。 张恪急忙上前捡起,燕行云已经在上面开口骂道:“荒唐,这是乱命!朝廷要干什么?洛京城里难不成都是鼠目寸光的蠢猪,搅乱了辽东搞垮了燕国对朝廷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他们觉得光凭大同的十几万兵马就能挡的住蒙古人?徽钦故事犹在眼前,他们就没有半分警醒?父王也……” 说到这燕行云顿了一下,大概冷静了几分,才接着说道:“老相也是糊涂了,这等条件也能答应?” 燕行云这番大逆之言,下面的众人自然无人敢接口。张恪、方之望和韩熊都已清楚急递的内容,随燕行云刚来到总督府的范公辅就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急切的望向张恪手中的急递,想知道是什么事让这位看上去年少老成的世子殿下如此失态。 燕行云显然在气头上,张恪此时也不好开口劝慰,只得先将手中的急递递给范公辅。范公辅接过一看,顿时也明白了。 这封来自燕京的急递自然是向燕行云提前通报朝廷和燕京的交易,也说明了李宗义已经带着令朝鲜太上王复位的诏书向辽东赶来。 看完急递之后,范公辅也是一阵气结,在他看来,朝廷为了限制藩王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辽东新归,燕军立足未稳,朝廷就想着拿掉还没有正式依附的高丽王,可谓一点没有将辽东的处境放在眼里。 见堂内无人应声,韩熊试探着开了口:“殿下,事已至此,还是要先想对策安抚王謜,让他先还政其父,再做打算。\" 韩熊此话并没有劝慰住燕行云,反而又将他的火气勾了上来:“再做什么打算?是被蒙古人打回辽西,还是打回山海关?王謜已经继位,此时让他让出王位,他怎会答应,就算他答应,他手下那些扶保他的大臣会答应吗?” 一旁的方之望满脸忧虑的说道:“可圣旨?” “圣旨又如何?难不成洛京的禁军还能来辽东不成!” 燕行云这话自然是一时激愤的气话,圣旨已下,燕京也跟朝廷谈好了条件,此事注定没了转圜的余地,王謜注定要还政给他的父王。 但燕行云的气话已经说出口,服软的话自然不能再从他的口中说出,于是张恪就尽到了自己谋士的职责,开始为燕行云找补,“上位!我认为事情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王謜此次把蒙古人得罪狠了,除非万不得已恐怕他不会再投向蒙古人,毕竟就算他倒向蒙古人,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蒙古人必然不会再信任他,一定会加紧对高丽的控制。” 稍顿了一下,张恪接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要保证高丽的实权还握在王謜的手中,在其父王昛百年之后,高丽的王位还是他的,我想王謜最终也会接受!” 张恪的这番话让燕行云冷静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让王昛明白我们还是支持王謜做他的世子,可王昛若是攀上了洛京,难保不会产生别的心思。” 张恪接着说道:“可以让王謜领着高丽国内的精兵以协防的名义驻扎在开州,这样离高丽也近,一旦高丽国内发生什么变故,可以迅速回师,精兵在手,加上我们辽东的支持,也可断了王昛的其他念想。” 范公辅自从进了这座大堂,就注意到了看上去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张恪。范公辅久居江南,来到辽东不久,自然不清楚张恪的底细。他只是好奇眼前这位明显是燕行云心腹谋士的年轻人,脸上为何会被施了黥刑,大虞的刑罚中可没有这一条。 在之后,因为初来乍到,范公辅一直默默的看着大堂内的众人,在听到张恪对于燕行云那独特的“上位”称呼,以及他提出的见解,范公辅明白,这应该是自己在燕行云帐下最大的“敌手”了。 想到此,范公辅不再沉默,他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殿下,臣愿去一趟高丽,为殿下解忧!”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范公辅这个初入燕行云帐下的新人身上。燕行云看着信心满满的范公辅好奇的问道:“范先生有何良策!” 范公辅答道:“殿下,朝廷此举无非是担心王謜和我们走的太近,为我们所用,所以想把现在当太上王的王昛再推上去,张先生刚才的策略很好。” 说着范公辅还向着张恪拱了拱手,张恪也笑着回礼,但谁都知道,范公辅这句话的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意思。 果不其然,范公辅接着说道:“但在下认为,仅仅让王謜带兵驻守开州,并不能保证他将来能登上高丽王位,毕竟高丽国内肯定还有忠于王昛的人,之前他们迫于形势,不敢反抗,但一旦王昛被洛京推上王位,有了朝廷撑腰,这些人肯定会有别的想法,就算王昛本身没有换掉王謜的想法,这些人为了自己的权势,也会撺掇王昛换世子。如此一来,高丽必然会陷入内乱之中,说不定还会拖我们的后腿。” 燕行云点了点头,示意范公辅继续说下去。 范公辅得到示意后便接着说道:“所以在下认为,我们现在就要将一切的风险全部扼杀,高丽换王一事我们无法阻止,那我们就必须确保王謜在将来能够再次登上王位。所以在下想先朝廷一步去往高丽王京,将朝廷换王一事告予王謜,趁着现在王京在握,把那些可能对王謜造成威胁的人全部清洗干净,确保高丽上下全都握在王謜一系的手中,这样朝廷换不换王,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而且如此一来,王謜必然心中恼怒朝廷从而更加心向我们。” 这位衣着寒酸的文弱书生,以平和的口吻说出了这一大段狠决的言辞,在场众人听完之后脑海中莫不浮现王京城内流血漂橹的景象,看向范公辅的眼神也凝重的几分。 范公辅说完之后,韩熊最先有了反应,这位被燕行云一手拔擢的草莽悍将眼神闪动,兴奋又嗜血,右手重重的锤在左手之上,开口赞道:“好办法,那王昛不还有几个儿子吗?不妨把他们全都宰了,只留王謜一个,到时候,王昛想不传位给王謜也得看他有没有本事再生一个!” 韩熊此言却也是范公辅心中所想,只不过他之前思虑再三没有说出口,在韩熊点破之后,范公辅飞速瞟了眼坐在上位的燕行云,随后迅速把头低下。范公辅低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张恪似乎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范公辅之所以没有将韩熊那番话说出口,是因为他想到,眼前的这位世子殿下也在为将来能否顺利继位而忧虑,否则他也不会以身犯险,来这辽东受罪,而同样的,如果燕王的小儿子死了,那么燕行云也无须担忧了。 韩熊说完之后,见无人应和,范公辅、张恪和方之望等人纷纷低头不语,也在瞬间想明白的关节,知道自己无意间犯了忌讳,不过此事可没有找补的办法,只得略显尴尬的闭嘴。 不过燕行云似乎对此无所察觉一般,只淡淡的开口:“也只好如此了,那就劳烦范先生跑一趟了,韩熊在骁云卫中挑一批精干的,亲自带队随范先生一同前往高丽王京,听范先生安排,明日一早启程!” 事情敲定,燕行云自行去往后堂休息,高福亲自引着范公辅去往总督府内的客房暂住。这些时日,张恪和方之望都在总督府内居住办公,范公辅之后也会在此住下,随时听候燕行云调遣。 方之望与张恪、韩熊道了别接着去处理公务,今日为了燕京的这份急递已经耽搁了许久,方之望手头上还有一堆的琐事需要处理。 大堂内最后只剩下张恪和韩熊二人,张恪陪着韩熊向着总督府外走去。此时的韩熊仍然只是骁云卫中的一个都统,只是如今王远猷还未返回辽阳,叶庭圭和方之望也在外面统军,现在的辽阳城内,燕行云的心腹武将也就剩他一个韩熊了。 所以此次张恪接到急递后才自作主张将在军营中练兵的韩熊叫到总督府,就想着韩熊若是能在此次事情中起些作用,那么日后更进一步就更容易些。 事情也果不出张恪所料,这件事最终还是要派人跑一趟高丽,而且这事也落在了韩熊的头上。虽然不知从哪里蹦出个范公辅,将此事揽在了头上,但只要自此危机顺利解决,韩熊再进一步,升为骁云卫指挥同知应该问题不大。 突然冒出来的范公辅也算了解决了张恪心中的难题,他在接到急递之后就已经想到了应对办法,而且他认为虽然王謜肯定会大动肝火,去面见王謜的人也许会吃些苦头,但王謜最终还是会依从安排行事。 因为王謜能够夺位的基本盘其实是高丽国内激进的亲汉势力,而他父王王昛的麾下才是想着随风摆动的骑墙者。这就注定了王謜只要不被逼到死路上,他就绝对不会想着去投靠蒙古人。 可即便如此,也需要个能言善辩的去好好安抚一下王謜,与他言明利害,免得他一时激愤,做出糊涂事来。韩熊虽然人够机敏,还有一些歪门邪道,但毕竟不曾读过书,学识浅薄,难当此任。 而方之望身担辽东诸事,脱不开身,张恪自己又是罪奴身份,以此身份去见王謜,恐怕会令他感到更为羞愤。燕行云也不可能亲自去高丽,所以范公辅的出现正好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燕行云带着范公辅进门之后就说他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虽然不清楚为何一个新科进士没有留在朝廷当官,反而跑到这辽东来,但正因此更让他成为去往高丽的 不二人选。 一来,范公辅新科进士的身份清贵,作为燕行云的特使不会让王謜感到自己被轻视。二来,范公辅现在没有正式的官身,又免去了辽东官方勾连外邦的麻烦,行事更为便宜。因此张恪刚刚在堂上只是起了个头,将此事留给范公辅去发挥。 范公辅此人倒也没让张恪失望,果然有胆子将此事揽在身上,更妙的是在韩熊口无遮拦说出要将王昛的其他儿子统统杀了之后,范公辅抬眼看向燕行云随后又低头沉默的举动,这让张恪突然有了一种棋逢对手,亦有一种生逢知己的感觉。 张恪心中暗想,此次范公辅从高丽返回后,一定要与此人结交一番,日后在这总督府内,恐怕不会寂寞了。 第70章 王京腥风 张恪与韩熊二人走到临近总督府大门的庭院内,四下无人,韩熊拉住张恪问道:“张老弟,你方才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让姓范的那小子抢风头?” 张恪无奈一笑,“你早晚在你这张臭嘴上栽跟头,范先生是殿下请回来的参政,又是新科进士,你最好还是放尊重些!” 韩熊不以为意,“这老小子一副落魄穷酸样,一来就要出风头,我看还是你要小心些,毕竟这家伙是要来和你争食的,你小心被他踩下去!” 张恪知道韩熊是为他着想,想了想还是把话跟韩熊说明白了,免得他生事,“韩兄,我如今这个身份注定走不到台面之上,能够成为殿下的谋士,能够护住我张氏一族,将来能为我张氏一族洗清冤屈,我就知足了。” 说着张恪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被黥刻的那个“囚”字,“而且,就算将来沉冤昭雪,我也难以登临庙堂,殿下的身边肯定还需要许多将来能过站在庙堂之上的人,这个范公辅若是真的才学出众,将来在燕国的庙堂登顶也不是不可能。此去高丽,劝服王謜极为重要,你千万莫要生事,殿下让你听范先生调遣,你听话就是!” 尽管听到张恪如此说,韩熊依旧说道:“殿下真就放心让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书生去干这事,万一到时候王謜一发火,这姓范的尿了,就不怕把事搞砸?” 张恪摇了摇头,“殿下既然敢如此,便是信得过此人,我看其也不是常人,还是那句话,你好生办差,莫要生事,此事结局了,你就能再进一步。” 话已至此,韩熊也只得点头答应:“行,既然你如此说,我肯定把这位范爷伺候好了!” 说罢韩熊就迈步向府外走去,只是没走两步又被身后的张恪叫住,“韩兄,你此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鼓动王謜杀他的兄弟!” 听闻此言,韩熊皱紧了眉头问道:“为何,把他那些兄弟都宰了,岂不更保险?” 张恪走近两步,低声解释道:“王謜和其父王昛虽有权力之争,但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杀些大臣还说的过去,真到了兄弟相残的地步,那就真的父子不相容了。而且殿下和一个残害手足的人走的近,你让燕京如何想!” 韩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几步之后又转身说道:“张恪,莫要灰心,殿下行事不拘于常俗,将来你未尝不能站在庙堂之上!” 韩熊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出府。张恪立在原地,仰头望向天空,今日是七月十九,月相亏凹,虽不圆满,但也映照大地。张恪矗立良久,心中默念:“也许吧!” 第二日一早,韩熊点了二百精锐护着范公辅,轻装简行向着高丽王京一路疾行。 辽阳距离高丽的王京足有一千余里,韩熊和其余的二百精锐都是熟练弓马,此行也不着甲,若仅是他们,沿途换马昼夜疾驰都可以。但范公辅是个文人,虽然出身江南大族,君子六艺,弓马也是习得的,但终究比不了韩熊他们这些人。 但此行又十分紧急,辽阳接到急递时,李宗义已经带着使团从燕京启程。范公辅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高丽王京,赶在王謜听到风声之前见到他,如此才能占据主动,马术不熟练的范公辅就拖了后腿。 令韩熊没想到的是,范公辅这个文弱书生倒是个对自己有狠心的,他在马上撑不住之后,竟要求护卫们轮流将自己绑在身后,带着他前行。 就这样在马背上颠簸了五日,在范公辅被扯淡颠散架之前,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王京城外的驿站。没有急于进城,范公辅让人先行去给王謜报个信,说是燕国世子特使明日求见高丽王,随后就在驿所客房内昏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还在昏睡的范公辅被韩熊叫醒。醒来的范公辅只觉得全身酸痛,躺在床上难以起身,在韩熊帮忙活动了好半天筋骨之后才勉强起身。在下人的伺候下洗漱吃饭之后,范公辅才打起了几分精神,与韩熊等人一起进了高丽王京。 高丽王京,也名开城。王城之内,王謜早就在等候范公辅一行。王謜两日前就已经得到了燕行云派特使前来的消息,虽然不知所谓何事,但在辽东战事才结束不久之后,燕行云就派特使前来,一定有要事商议。 将护卫们安排在王城外,范公辅只与韩熊一起进了王城。王宫内,王謜带着他的岳父,如今已是高丽中书丞相的赵仁规一同迎接范公辅。 韩熊在辽阳是见过王謜和赵仁规的,所以他在见礼后向王謜引见的范公辅,“高丽王,这是范公辅范先生,是我家殿下府内的参政,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在听到范公辅是大虞的新科进士后,王謜看向范公辅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重,让人引着范公辅和韩熊在一侧坐下后,王謜笑容满面的说到:“范先生此行辛苦了,我已命人备下酒宴,为范先生接风洗尘。” 范公辅面对王謜的客套,脸色依然严肃,“多谢高丽王,接风不急,请高丽王屏退左右,我有要事要通禀高丽王!” 范公辅如此生硬且不客气的言辞令王謜脸上的笑容一僵,这种态度不禁让王謜回想起那些不知礼数的蒙古人对他们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样子。 王謜不禁腹诽,当初燕行云身为燕国世子都对他以礼相待,你一个帐下参政何以如此无礼。不过范公辅到底是燕行云的特使,又说是有要事相商,王謜也不好拒绝,只得挥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王謜、赵仁规以及范公辅、韩熊四人后,范公辅更是毫不客气的直接说道:“高丽王,你必须退位,还位于你父王!” 此言一出,如惊雷响彻大殿,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其余三人皆是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出言不逊的范公辅,一时间殿内落针可闻。 坐在范公辅下首的韩熊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范公辅,心想,这狗日的是不是在马背上颠坏了脑子,虽然此行是来劝说王謜退位的,但上来如此直截了当,这姓范的是活腻了想找死吗? 韩熊当即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不过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为好,随后又想起那夜于张恪的谈话,最终韩熊还是咬着牙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无论这姓范的是不是实心疯了,话已经说出去了,韩熊此时也只能先看看王謜的反应再做决断。 就这样殿内沉默良久后,王謜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随即勃然大怒,直接起身将身前的书案掀翻在地,用手指着范公辅大喝道:“放肆!” 殿内的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守在殿外的高丽禁卫直接冲了进来,看着冲进来的禁卫,王謜也将怒火发泄到了他们的身上,对着他们用高丽语大吼:“滚出去!” 侍卫们仓皇退出殿外,面对此等情景,范公辅依旧淡定的坐在座位上,古井无波。一旁的韩熊见此,也只好强忍着将自己按在座位上。 这么一闹,王謜反而冷静了一点,一旁的赵仁规此刻也是脸色铁青,但到底他是一位老成持重的沙场之人,之前也跟燕行云打过交代,知道这位年轻的世子殿下是个年少老成之人,他派出来的人如此行事,定有缘由。 赵仁规用高丽语劝慰了王謜几句,让王謜先落座,他随后起身,一脸严肃的盯着范公辅,用汉话问道:“范先生,我敬你是燕国世子的特使,但你如此放肆,出言不逊,若是不能给我与王上一个解释,恐怕你走不出这间大殿,韩将军只能带着你的人头回辽东了。” 听到赵仁规这杀意满满的威胁,韩熊倒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这条命看来是能保下了。韩熊不禁心想,到底是外藩小国,不敢将事情做绝,这事要是发生在燕国,恐怕自己和带来的二百人都得被剐了。 面对赵仁规的威胁,范公辅依然不为所动,语气平稳的说道:“这是洛京的旨意!” 此言一出,王謜与赵仁规又是一惊,心头如遭重击。王謜顿时又坐不住了,站起身指着范公辅大骂道:“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我高丽的王位之事,没有我们帮忙,你们能如此轻易的拿下辽东吗?现在你们就这么回报我?” 王謜这通火,发的也是极有意思,明明是洛京下旨要他退位还政,但王謜却只敢玛范公辅插手高丽的王位更迭。对此范公辅更是直言不讳的说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帮我们拿下了辽东,与我们走的太近,洛京才会要你退位!” 范公辅此言可谓大逆不道,竟直接将朝廷与燕藩之间的龌龊争斗,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听到范公辅此言,王謜与赵仁规自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赵仁规脸色灰暗的坐回了座位之上,王謜则是眼睛发红,盯着范公辅咬着牙低吼道:“所以你们就将我卖了?你们不要忘了,我还没有归顺你们大虞,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再去找蒙古人合作对付你们!” 王謜放完这番狠话之后,全身的力气反复被抽离,随后痛苦的闭上双目,瘫坐在王座上。他心中也知道,这番色厉内荏的狠话吓不住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高丽或许还能投靠蒙古人,但他王謜不能,他之前的背叛恐怕已经让蒙古人恨极了他,哪怕为了稳住高丽,不会直接动他,但等到日后,他肯定没有好下场。 而且此等消息一旦放出,高丽内他父王一党必定振奋,就算是他的臣属也不会跟着他再归顺蒙古人。毕竟王謜当初能聚拢到这班臣属,靠的就是他亲汉的立场,对于这些人来说,恐怕洛京的圣旨比他要管用的多,毕竟只是换个王而已,还是之前的老王上,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王謜虽然此刻怒火中烧,但他不是蠢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知道自己绝无胜算,所以此刻可谓心如死灰。 倒是一旁的赵仁规没有像王謜一样绝望,“范先生,你此来应该不是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吧!” 赵仁规这话,让一旁的王謜心中有燃起了几分希望,眼中带着几分期盼的望着范公辅。 韩熊这是才明白范公辅想要做什么,他要先将王謜的内心击溃,在给他一丝希望,如此王謜才能听得进去,而且时候说不定还要对他心存感激。韩熊心中不禁感叹范公辅这家伙真是胆大,连命都豁得出去,他就不怕王謜一时暴怒,直接将他砍了。 在王謜期盼的目光中,范公辅站起身来到殿中,面带笑容对着王謜躬身一拜,“高丽王恕罪,事情紧急,在下不得不先将实情告知。在下此来当然不是只为了给殿下传递这个坏消息,洛京的使臣已经在赶往辽东的路上,如果我家殿下要卖了高丽王,也不会派我等前来,只等朝廷的特使到了辽东,先将消息放给高丽这边,然后派人护送使团入高丽,那么到时候高丽王您恐怕也无力反抗。” 王謜此时也顾不上矜持,起身走到范公辅身边,扶起范公辅,急切的问道:“世子殿下有何打算,还请范先生告知!” 范公辅笑着拍了拍王謜的手臂,安抚了一下他,“高丽王莫急,我此次赶在消息传到高丽前到此,就是想趁着高丽还掌握在您手上的时候,为事情争一丝转圜的余地。” 见王謜情绪稳定了许多,范公辅接着说道:“殿下,现如今王京内的兵马您可否全盘掌握?那些忠于太上王的臣僚您是否清楚?”问完这两句话,范公辅右手成刀,举在身前用力向下一挥。 王謜和赵仁规顿时明白了范公辅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面色一沉。赵仁规思量片刻,眼神坚定对着王謜点了点头。 王謜却面带犹疑的来回踱步,口中轻声说着:“可那是我父王啊!” 韩熊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好家伙,这王謜也是够狠的,都想着弑父的事去了。 范公辅看着王謜,面含微笑的说道:“殿下多虑了,退位还政还是要做的,毕竟是洛京的旨意。在清理掉那些不老实的人后,在下希望您能去和太上王谈一谈,太上王复位,您还是世子,赶在洛京的使团到达前让太上王复位。然后我以世子殿下的名义向太上王请奏,请您带兵到辽东开州城协防驻守。” 王謜听完后心思急转,然后如释重负,随后又因为刚才自己不小心显露的大逆心思感到一丝尴尬。 范公辅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接着说道:“我们世子殿下为了迎接您,特意将开州城改名凤凰城,到时候您领精兵在外,赵丞相在王京主政,想来您凤凰涅盘之日不远。如此洛京那边也说的过去,而且如此一来,将来您再继位,想必也更加的名正言顺。” 赵仁规走到王謜身边,两人用高丽语低声急切的交流了一番。范公辅则识趣的退开了几步,让这一对君臣去商议。 片刻之后,王謜转身面向范公辅一拜:“就依先生所言!” 第71章 开城血雨 在商定了一些细节后,范公辅和韩熊二人直接被留在了王城之内。韩熊带来的二百精锐也被秘密带入王城,换上高丽的精锐甲胄,充当王謜的近卫,如今这个时候,韩熊带来的这二百骁云卫比王謜手下的任何人都要可靠。 对于范公辅和韩熊来说,人事已尽,接下来就要靠王謜和赵仁规他们自己去折腾了,范公辅终于可以卸下一口气。 出了大殿之后,跟随侍者来到休憩处,范公辅顿时身子瘫软,这倒不是他害怕,而是历经多日颠簸,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韩熊搀扶着范公辅坐到床上,范公辅缓缓依靠在被褥之上,仰着头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酸痛终于舒缓了几分。 韩熊看着眼前这个靠在床上挪动下身体都要呲牙咧嘴的书生,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范先生,我实在是好奇,你为要如此冒险激怒王謜?” 范公辅躺在床上都没有力气抬头看向韩熊,只轻笑着回答道:“如此不好吗?简单、高效,而且如此一来,王謜的怨气全都集中在洛京那边,对我们反而更加感激。” “那你就不怕王謜真气昏了头,一怒之下把你砍了?” “这不是没砍吗?” 面对如此光棍的范公辅,韩熊咧嘴一笑,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好胆量,范先生,之前是我小看你了!” “多谢夸奖,不过韩将军,我没力气与你先谈了,让我睡一会,在我醒来之前,不要打扰我,哪怕是王謜搞砸了,有人要砍我的脑袋,那就让他砍好了,千万别打扰我睡觉。” 说完,范公辅就眼睛一闭,昏睡了过去。韩熊笑了笑,退出了房间,叫来两个侍女进去帮范公辅脱衣躺好,韩熊也回房间休息,之后的事情没什么需要他们操心的了,操刀子杀人的事也轮不到他们上场,等着看戏就行。 三日后,一则消息开始在王京开城内流传,说是大虞皇帝陛下下旨,要让如今的高丽王王謜退位,让太上王王昛复位。 随着这则流言在开城内盛行,汹涌的暗流开始抑制不住的涌动。对此,王謜下令全城戒严,并开始抓捕散布谣言之人,但这反而更令人相信传言为真。 又五日后,深夜。平静的开城忽然喊杀四起,无数士卒在王京城内奔走,众多官员府邸被兵士们破门而入,喊杀声直至清晨方止。 第二日一早,王謜一身甲胄去见了被喊杀声吓得一夜未睡的太上王王昛。王昛这些时日也听到了些宫外风声,本来还有些洋洋得意,想着等着大虞的天使一到,自己就能顺利复位。 王昛心中还想着,王謜还是一个不错的继承人,如果他恭顺的交出王位,自己未尝不能再将他立为世子。虽然他现在身后没了蒙古人,但显然这些时日王謜又搭上了燕国的关系。 王昛虽然懦弱,但能跟蒙古人虚与委蛇多年,自然不是蠢货。在听到大虞想要他复位的消息之后,王昛就明白,这是大虞担心高丽与燕国走的太近。 但王昛作为一国之主多年,更知道多方下注的重要性,高丽毕竟和燕国接壤,离洛京很远,将来也要和燕国一同抵御蒙古人。所以只要王謜表现得足够恭顺,让王昛敲打一番,出口气,王昛还是愿意卖燕国一个面子,而且王謜也有不少忠于他的属下,换掉王謜,就要把这些人全部撤换,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但王昛还没在幻想中高兴两天,就在昨夜的喊杀声中吓破了胆。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之后,王昛想找人问问是什么情况,只是平日伺候他的下人们都不见了,一名禁军统领走进来告诉王昛,说是贼子作乱,王上在派兵清剿,请太上王在殿内安歇,不要出门,以免发生不测。 听到这话,王昛人都吓傻了,只觉得是王謜气急败坏,要狗急跳墙将自己杀了,以此来对抗朝廷的旨意。抱着身边同样满脸惊恐的宠妃,两人瑟瑟发抖相互依偎了一夜,终于等来了着甲佩剑是王謜。 王謜进入殿内后,恭敬地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王!” 王昛声音颤抖的问道:“王謜,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从没想过要再登上王位,难道要弑父不成?” 王謜则不急不缓的答道:“父王多虑了,昨日是有反贼作乱,想要趁机杀死儿臣,挟持父王,现在反贼已被尽数诛杀,请父王放心!” 王昛看着王謜恭敬地样子,也觉得他应该不会行弑父这等大逆之事,也冷静了下来。挥手让身边的妃子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王昛叹了口气问道:“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謜站起身,直视着自己的父王,“儿臣自请退位,请父王还朝,之前时值社稷存亡之危,为能够摆脱蒙古鞑子的摆布,儿臣不得已接受父王禅让,现如今外患已除,社稷已安,儿臣自然要还政于父王,请父王万勿推辞。” 王昛岂能不明白王謜的意思,急忙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还会是高丽的世子,赵仁规还是中书丞相,一切政事皆由你们做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要伤害你的兄弟们,行吗?” 面对自己父王近乎卑微的请求,王謜平静的答道:“父王放心,儿臣绝不会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来,今日之后,也不会再有人被杀!” 大虞祥嘉十六年七月二十九,高丽王王謜自行退位,还政于其父王昛,此前一夜高丽王京开城内一百余官员因结党谋逆被杀,连带其家眷一夜之间被杀者近千余口,后来整个高丽上下又有近万人被殃及,或是被关,或是被流放。因此年为戊戌年,此事又被称为戊戌之变。 ———————— 就在王京城一片腥风血雨之际,大虞礼部尚书,李宗义的车驾终于来到了辽阳城外。 对于这位朝廷重臣,太子恩师,燕行云给了他极高的礼遇,带着辽阳城内大小官员亲自到城外迎接。说是大小官员,真正拿的出手的也就是刚刚回到辽阳的王远猷和方之望。 另外就剩下由归降的女真人编成的辽东左卫指挥使乌达,让乌达一同来迎接朝廷的特使,可谓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当时听闻此事的乌达激动异常。 作为一个异族降将,能跟着燕行云一同迎接朝廷的礼部尚书,这表明燕行云真的将他当做了自己人,这让当初在蒙古人手底下一直被当做异类的乌达很受感动。 为此乌达还特意跑到燕行云跟前,请他为自己取一个汉人名字。燕行云也没有拒绝,恰好当时李妙清姐弟俩也在一旁,燕行云就顺口给他取了个李平辽的名字。 有了汉人名字的李平辽此时满脸荣幸的站在燕行云身后,待到李宗义的马车停下,随着燕行云一同上前迎接。 燕行云站在前方,冲着走下马车的李宗义行了个揖礼,“正然公,好久不见!” 第72章 汉使 走下马车的李宗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微微有些恍惚,相较于两年前在燕京的那个少年,如今的燕行云高了不少,也精壮了许多,关外的风雪让这个年轻人的脸庞黑了几分,也粗糙了许多。相较于两年前看上去有些文弱儒雅的模样不同,现在的燕行云剑眉英目,在一众武将的映衬下,更显得气势雄浑。 这种强烈的改变,让李宗义一阵失神,回过神来后,李宗义连忙歉意的说道:“殿下恕罪,两年未见,殿下如脱胎换骨,气质大变,老夫一时失神,还望殿下恕罪!” 燕行云哈哈一笑,就开始为李宗义介绍起身后的众人。今日燕行云并未穿着他的世子蟒袍,只是一身便服,李宗义所带领的使团是去往高丽的,在辽阳只是顺路歇脚,燕行云带着人出城迎接已是极为尊重李宗义这位老人,若是穿着朝服,未免太过隆重。 在燕行云身后的其余众人倒是都穿着正式的官服,燕行云先引见了王远猷。李宗义听闻其是王公武之子后笑着问道:“定远侯可好?” 王远猷见礼之后答道:“家父之前在守卫大宁时受了些伤,如今已无大碍,听闻李尚书要来辽东,家父也想前来迎接,只是大宁军务繁忙,无暇脱身,家父让我代为告罪!” “岂敢!”李宗义笑着客套,内心却想着,这群年轻人,心思倒是缜密。此次辽东之战后,燕京曾想让燕行云回到关内,被王公武的一道折子拦了下来,王公武的折子上就是说自己在守卫大宁时负伤,无力独自戍卫两辽,请让燕行云总督两辽军政。 李宗义来燕国之前,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现如今自己只是随口问了句定远侯身体如何,王远猷就一股脑的将王公武之前负伤的事说出,显然是要借着他的到来,将这件事情坐实。 对此,李宗义也只能是在心中无奈的笑笑,反正此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坏处,索性就卖这些年轻人一个人情。又在城门外客套寒暄了一阵,众人才一同进入了辽阳城。 总督府内,燕行云为李宗义等人举办了隆重的接风宴,宴席之上,双方谈笑风生,可谓宾主尽欢。 这反而令李宗义感到有些奇怪,他相信,朝廷令高丽换王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辽东,燕行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前往高丽的目的,可以说,李宗义此去就是去挖辽东的墙角的。如此作为,在燕京时,沈熙之都对李宗义变了脸色,按道理来说,燕行云这样年轻气盛的少年,不可能有比沈熙之更好的养气功夫。 李宗义觉得奇怪,便主动提及此事,没想到燕行云依然面不在乎的说了句全凭朝廷做主,就将此事揭了过去。此等反应没有令李宗义放下戒心,反而令他更为狐疑,但他又想不出燕行云能有什么应对之策,也只能将这份狐疑暂时按在心底。 李宗义等人在辽阳休息了一日便接着赶往高丽,燕行云依旧带人热情的将人送出城外。看着使团远去的背影,燕行云神情舒畅,早在昨日他就已经收到了来自高丽的回报,所以燕行云昨日面对李宗义的故意试探,心中更是想笑。燕行云暗暗想着李宗义在到达高丽后,看清楚自己做的小动作,会是个什么反应。 出了辽阳之后,李宗义带领的使团加快了速度,毕竟这一路南下距离蒙古人的势力范围太近了。但毕竟千里之遥,使团紧赶慢赶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赶到高丽王京。 高丽王京之外三十里,新复位的王昛领着高丽所有能排的上好的文武大臣、宗族亲贵在城外跪迎天使。对于高丽来说,中原朝廷派了一位礼部尚书亲自出使,这令高丽朝野上下都觉得与有荣焉,不敢有半分懈怠。 虽然王謜赶在李宗义到来之前主动退位还政,既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也是为了向朝廷展示一下态度。但王謜也不敢真的等李宗义到了王京城再告知,打他个措手不及,已经派人去迎接使团时告知李宗义,就说高丽王王昛协世子王謜在城外三十里迎候天使。 初听此消息的李宗义十分错愕,稍一询问李宗义就明白了这是燕行云那个年轻人的应对之策,所以他在辽阳时才显得那么从容不迫,好似对高丽的情况毫不担心一般。 理清情况的李宗义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走出马车转头望向北方,良久之后默默叹了口气,然后便接着返回车内,让使团继续前进。 等车队到了王昛等人面前,面对王昛带着文武百官的叩迎,李宗义坐在车里都没有露面,只是让王昛到车内叙话,一同入城。面对如此倨傲的李宗义,在场的众人没人觉得有任何不妥,仿佛理所应当一般,伴随着车驾一同入了王京城。 进了王宫大殿,李宗义站在上首,代天子接受了高丽上下的叩拜。随后李宗义宣读了当今圣上颁赐给王昛的王位册立诏书,赐予了高丽王玺,之后便是高丽准备的盛大的接风晚宴。 第二日,王昛在朝会之上宣布,自己将随汉使自海路去往大虞朝见天子。这件事骤然间打了王謜等人一个措手不及,王謜急忙找还留在王京城内的范公辅商议。 范公辅思考了一阵,对着满脸焦急的王謜说道:“殿下,您也不必着急,恐怕此举一是李尚书对咱们得作为不满,也担心您父王留在高丽发生不测,所以想着将其带去洛京,对咱们也算有个牵制,二是您父王也害怕留在这,所以想着躲去中原,我想您父王走的时候恐怕还会带上您的几个兄弟!” 王謜听完更加焦急,“那岂不是将来朝廷可能随便指认一人接替王位?” 范公辅则安抚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李尚书此举恐怕还是想着给我们一个警告,也想让您内心对朝廷多谢敬畏,真把高丽搅乱的事朝廷看在燕国的面子上,也不会如此做。况且我们 现在也无能为力,您也总不能今夜就当着李尚书的面将您的父王兄弟都杀了,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去吧,您父王走了,也免去了不少麻烦。” 听范公辅如此说,王謜无可奈何,也只能点头答应。 第73章 恶兽 高丽的事算是尘埃落定,李宗义在给燕京的太子姚曦发去一封急递后,就带着高丽王王昛从海路去往山东。他们将在蓬莱登陆,之后高丽王王昛直接去往洛京,而李宗义则会去往齐王的王都济南,在那等候姚曦。 不带高丽王自燕境返回,一是李宗义感觉被燕行云这个小狐狸摆了一道,不想回去再跟他搭台唱戏;二也是向燕国表示一下不满,虽然燕国肯定没人在乎,但该表示的还是要表示,有了这么一个表示,李宗义回到朝廷也更好交代,答应沈熙之的事情也会办的更容易些,否则朝里那些人,肯定会抓着这件事不放,想做些文章。 在李宗义看来,高丽换王这件事,终归还是朝廷办的更不地道些,在辽东走了一遭李宗义也看到了辽东的艰难,所以他还是想不折不扣的将跟沈熙之谈好的条件落到实处,帮燕军在辽东站稳脚跟。毕竟真闹到辽东失守,高丽又归降蒙古,朝廷便是里子面子都丢了,跟燕国的关系也会破裂。 五日后,李宗义的急递就送到了远在燕京的姚曦手中。姚曦在看完奏报之后,心情很是复杂。对于燕行云在高丽搞得小动作,姚曦并不生气,反而心中有些高兴。 因为他当初在洛京就反对朝廷在高丽搞换王一事,若是燕国真的忍气吞声,毫无动作,那岂不是说明当初姚曦的顾虑是杞人忧天?如今高丽的王虽然换了,但实际掌控高丽的依然是王謜,而且为此朝廷还不得不答应燕国更多的条件。虽说站在朝廷的大局来讲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这反而证明了姚曦当初的正确。 但另一方面,燕行云不理会朝廷的意思,在高丽搞这些动作,就证明了燕行云是个不安分的。这就让姚曦不得不担心将来燕行云继承王位之后,还会不会同他父王一般忠于朝廷。 李宗义的奏报中也提及了此点,作为陪伴姚曦多年的师长,李宗义自然看的出姚曦对于燕国长乐公主有些好感。此时提此事,就是在劝姚曦,此时不宜将长乐公主立为太子妃,若是如此,那么就代表朝廷完全站在了燕行云一边。 经过高丽一行,李宗义觉得,也许燕王的那个小儿子要更加好控制一些,就算燕行麟最终斗不过他的兄长,朝廷也不宜在此时就站队。 姚曦自然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他心中确实对燕琪儿有些懵懂的情愫,但作为大虞的太子,这些情愫还影响不了他的行事。所以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姚曦略微疏远了燕琪儿,对燕行麟亲切了许多,这令同样情窦初开的燕琪儿心情很是低落。 姚曦其实很想和燕行云见一面,聊一聊,毕竟同样作为年轻人,姚曦的内心也对于沙场有着许多向往,所以其对于燕行云很有好感。只是他去不了辽东,燕行云又故意不回燕京,此事也只能作罢。 在燕国逗留了一个多月,姚曦可谓过的极为舒心,燕国上下都尽心哄着这位太子殿下,在燕京过了个热闹中秋,姚曦 终于启程离开燕国,南下去他此次出巡的最后一站,齐国。 在路上走了十余天,终于在九月初,姚曦的车驾到了济南城外。一天前,早已到达山东的李宗义与姚曦汇合,李宗义抵达山东,将高丽王王昛一行送出山东境内,交接给朝廷派来的礼部官员,就来到济南以北等候姚曦的车驾。 齐王姚靖,是太祖第三子。其实真算起来,姚靖是太祖姚盛的第二个儿子,姚盛未称帝时的原配,秦王的生母在生产第二子时难产,母子双亡,只是姚盛称帝后不仅将亡妻追封为皇后,还将那出生即夭折的孩子赐名录入宗籍,如此姚靖就成了第三子。 姚靖的母妃并不受宠,而且也早早病亡,而姚靖自幼顽劣,文不成武不就,是诸皇子中最不受宠的。昔年,年仅十余岁的吴王姚棹都被派去江南巡视,姚靖依旧被留在洛京。 直至太祖决定北伐,姚靖才被派往山东,督办军需粮草。结果如此一来,太祖驾崩之后,姚靖却变成了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人物。 当初太祖驾崩之后,今上姚思虽然手握大军,还有姚盛的遗旨,但当时秦王也统兵在外,刚刚拿下燕京出兵关外的燕骥和留守洛京的丞相沈熙之都是秦王一党,姚思的胜算其实不大。 但随着姚靖在山东决意遵奉太祖遗旨,拥立姚思,形势立刻大变。当时燕骥率领的大军粮草全由山东供应,姚思统军在西面的大同,姚靖纠集了山东的驻军在南,将燕骥的粮草断了,两面夹住。而在江南的姚棹是姚思的同胞兄弟,巡视湖广的姚霖坐山观虎斗,准备着浑水摸鱼。 这也是燕骥最终决定支持姚思,合力压服各方,避免再一次中原逐鹿的原因。而姚靖也因为其率先拥立之功,被封在齐鲁之地做齐王。 姚靖当了齐王之后,并未任何善政,只知道与当地的大族尤其是孔家一起和征暴敛,兼并土地,以至于山东的民间早有传言,说山东一半姓姚,一半姓孔,这里的百姓全都是两家的佃户。 姚曦自打进了山东地界,眉头就没舒展过。驿路两旁沃野千里,阡陌纵横,但和比良田多的是路边的乞丐,路过城镇时,也能看到很多聚集在城外的乞丐流民,等着好心的地主老爷们发发善心,布施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偶尔有大户人家拿着粮食过来挑些孩子回去当家奴丫鬟,便有一帮人拼尽全力举着自家瘦骨嶙峋的孩子往前凑,想着自家的孩子被挑走,自此能吃上口饱饭,自己也能换些粮食活命。 就这样,姚曦在前所未有的震撼中走到了济南城外,他也终于明白父皇为何要让他来山东走上一遭,敲打齐王。姚曦在洛京时也听过齐王的恶名,但在他原本的想象中,齐王无非也就是搜刮些钱财,贪图享乐罢了。 来到山东草草看了一路,姚曦才明白齐王之恶到底有多重,坐在车驾内,从车窗中看着眼前的济南城,姚曦面色沉郁,他到底要看看,自己的这位皇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豺狼恶兽。 第74章 无礼的齐王,无力的太子! 济南城,又称齐京。此时,济南城东门外的青石板路已经被清水洗过,两边由士卒戍卫,闲杂人等皆不许靠近。但除了此等阵仗之外,齐国派出来迎接太子车驾的人员却只有一人。 此人是一个穿着蟒袍的痴肥胖子,乃是当今的齐王的世子姚福。这个名字对于一位皇族宗室子嗣来说太过平常甚至于是庸俗,以至于当时齐国将这个名字上报朝廷礼部和宗人府时,朝内很多大臣都暗笑齐王果然不学无术。不过姚福倒是对得起他这个名字,将自己吃的发福的像一头猪。 姚曦远远看着城门外立于罗盖之下的那个胖子,心中郁气横生。姚曦自打出生之后就被立为太子,在洛京长大一直被众星捧月般护着,之前到燕国时,燕王更是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走时也是同样的阵仗相送。两相一对比,就更显得齐国上下对他这位太子殿下,未来的天下之主是何等的慢待。 姚曦的车驾缓缓来到城门前,等到姚曦下了车,姚福才挪动着他那痴肥的身躯,缓缓走上前。姚福用他那张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的胖脸凑到姚曦近前,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拿捏着让人听了就犯恶心的腔调说道:“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我齐国上下无比荣幸,父王已经在王宫内准备了酒宴,特命我再次迎候殿下!” 姚曦此次来本来就是要敲打齐王,又在一路上看到了齐国乱相,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连些场面话也不想讲了,冷着脸问道:“齐王和山东的官员们呢?怎么没有前来迎接?” 姚福面对姚曦的发难依旧一副笑脸,“殿下说笑了,您出来游玩,来到这,自然是咱们自家人招待您,下面那些做事的哪有资格到这来,殿下,咱们别在这站着了,王宫内为您准备了酒宴,快随我走吧!” 说着姚福就拉着姚曦往准备的车驾处走,姚曦毕竟年轻,哪里遇见过如此无礼且厚脸皮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被姚福拉着往前走。 姚曦回头看了眼后面的李宗义,希望自己这位老师出来震一下场面,谁料李宗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面对姚福的无礼举动竟然不做反应。 姚福见姚曦回头看向李宗义,于是说道:“这位是李尚书吧,父王说了,今天是家宴,没有外臣,父王在城内为您和太子殿下的随行人员准备了住处,请到那歇息吧!” 说着就拉着姚曦上了车,李宗义依然无所反应,只是让姚曦的亲卫跟上,竟就这么带着其余人随着齐王派来的属下去了住处。 到了富丽堂皇的齐王宫,还未进大殿,姚曦就听见了里面的鼓乐之声,想来这迎接太子的酒宴正主还未到,就已经开始了,姚曦的面色愈发阴沉了。 进了大殿之后果然如此,齐王竟然身着便服,坐在上首左拥右抱,见着姚曦进门也未起身,姚曦压着心中的怒气站在大殿内默不作声。 见着姚曦的模样,齐王姚靖好似无所察觉一般,热情的招呼着姚曦,“贤侄来了,来来来,坐,不要拘束!” 姚曦都要被这对无礼的父子气疯了,但自小良好的教养又令他无法当场发作,就这么他被姚福半推半拽着坐到了姚靖的东边下首侧。 姚靖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姚曦,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贤侄啊,你自幼在洛京的宫里长大,没出来见过世面,我了解你父皇那个人,平日里肯定对你要求苛刻,不过你放心,既然到了叔叔这里,肯定让你玩的开心,玩的满意。叔叔这别的没有,美酒美食和美人是管够的。” 说完姚靖哈哈大笑,周围人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姚曦坐在座位上没有搭话,姚靖也不理会他,对着姚曦身后站立的几名禁卫说道:“几位兄弟,也不要站着了,放心,你们太子殿下在本王这里绝对安全,都找地方坐下饮酒。” 好在姚曦的几名禁卫训练有素,对姚靖说的话不闻不问,依旧站立在姚曦的身后,算是给姚曦找回了几分脸面。面对如此情形,姚靖也不发火,也不觉的尴尬,只是举杯对着殿内的众人说道:“来来来,大家举杯敬我们的太子殿下一杯!” 众人应和着向着姚曦举杯,姚曦依旧铁青着脸没有理会,姚靖呢则是笑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众人也随着他的动作将酒喝尽,而后继续热闹着饮酒作乐。 面对如此情形,姚曦再好的教养也无法忍受了,他目视前方,没有正眼看向齐王,冷声问道:“齐王,孤来的一路上见到山东境内有诸多流民乞讨,而齐王却再次饮乐,陛下将山东交予……” 姚曦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姚靖呛声打断:“贤侄是说那些乞丐啊,有些乞丐怎么了,那些惫懒货色好吃懒做,把家业败光了上街乞讨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再者说天底下哪没有乞丐,洛京就没有乞丐吗?难道天底下有乞丐你父皇就不饮酒不吃饭了吗?” 面对姚靖的狂悖之言,姚曦又惊又怒,他看着姚靖,用手指着他,声音都被气的有些颤抖,“齐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辱没陛下!” 面对姚曦的愤怒,姚靖不以为意,依旧懒散的笑着回答:“哎呀,贤侄,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些自己话,你又何必当真,今日是叔叔给你准备的家宴,你只管放心享乐便是,咱们都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面对齐王的说辞,姚曦并不打算就此揭过,依旧冷声说道:“孤乃大虞太子,是储君,天家无私事!” 面对这个小侄子的没完没了,姚靖却依旧保持着极好的耐性,并未发火,他似乎很享受逗弄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的感觉。只见姚靖饮了一杯酒,笑呵呵的轻声说道:“哎呀,贤侄,你真是被洛京那群古板的老夫子教傻了,什么天家无私事,人呐最重要的是及时行乐。再说,当年要不是我,现如今的还不定是谁自称天家呢!” 听完姚靖此等大逆之言,姚曦怒然起身,大喝道:“放肆!姚靖,你在胡说什么?我父皇是受太祖遗命继承大统,你何以敢妄言!” 姚曦的怒喝终于让大殿内的鼓乐歌舞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着大殿内的叔侄二人。面对姚曦的愤怒,姚靖依旧笑着说道:“贤侄,你看你又急,我又没说什么,你父皇是有先皇遗旨,但没有你这些叔叔们的扶保,你父皇能安然登上皇位吗?不说当时,就说今日,西边秦王那个狼子野心的,不依然对你父皇的皇位虎视眈眈,大虞的天下不还得靠你这些叔叔们帮你和你父皇守着。” 听着姚靖这番话,姚曦整个人血都有些凉了,他突然意识到姚靖一直在逗弄自己,而自己对这一切无可奈何。别说自己现在在齐国境内,就算他回到了洛京,依旧拿这个无法无天的齐王毫无办法。 姚曦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燕国受到的礼遇,也无非是燕国想从朝廷这得些好处,在哄着自己玩罢了,无论是燕国还是齐国,其实都没什么人将自己放在眼里,说不定在他们眼中,自己的老师李宗义都比现在的自己值得重视。 突然想明白了这些后,姚曦的怒气反而消散了不少,心中多了许多无力,他深深看了齐王一眼,然后说道:“我累了,齐王叔慢饮,我先回去休息了!” 姚曦说罢转身就带着侍卫们离开,姚靖并未挽留,他戏谑的看着姚曦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轻蔑的哼了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还想在我面前摆谱!” 随后姚靖哈哈一笑,对着殿内的众人大声说道:“来来来,咱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75章 今夜无眠 姚曦满心愤怒的回到齐王为他准备的别院,齐王父子虽然在迎接和酒宴上给了姚曦下马威,但姚曦等人驻跸之地还是不敢马虎的。 毕竟今日以家宴的名义迎接,虽然慢待,但齐王毕竟是姚曦的叔辈,说的过去。家宴之上没有外人,给姚曦撞几个软钉子他也只能受了委屈往肚里咽,但太子驾临齐京,驻跸之所关乎朝廷的脸面,不能在这方面做手脚。而且,姚靖要准备在明日朝会上让齐京文武一同拜见太子,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光烫些,姚靖也不想把朝廷得罪狠了。 这处别院是世子姚福在王宫外的休闲玩乐之所,很是富丽堂皇,齐王姚靖还派人把整条街上的人家都赶了出去,调了一军的兵力将整条街围住,确保姚曦一行人的安全,姚靖再张狂也不敢让他这个大侄子在自己的地面上伤到一根汗毛。 姚曦在别院门口下了马车,早已得到消息的李宗义等在门口迎接,见到姚曦回来,李宗义俯身拱手参拜:“殿下,您回来了!” 平日里,姚曦对自己的这位授业恩师极为尊敬,见面都是执弟子礼,但今日姚曦着实被齐王父子气昏了头,加上不解李宗义为何在城门处一言不发,任由自己被姚福牵着鼻子走。所以今日面对李宗义的问候,姚曦选择视而不见,径直走入了别院内。 一路随着内侍进了书房,姚曦一屁股重重的坐在了椅子上,一旁的宫女随即奉上了一杯茶。自打进了济南城,姚曦滴水未进,此时也是有些渴了,端起茶杯就往嘴边送,一下子就被烫了嘴。 今日诸事不顺,一下子让这个平素里一向温和的太子殿下再也忍不住爆发了,姚曦一下子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跪下。李宗义进门后正好见到这一幕,明白姚曦今晚真是被齐王父子气急了。 李宗义对此倒是不急,挥手招来一位宫女让她去倒一杯温水来,然后让房间内的其他人都退下。片刻后,宫女将水送到李宗义手上,李宗义使了个眼色,那宫娥立刻识趣的退下。 李宗义将水送到姚曦的手边,也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姚曦。姚曦端过水,一饮而尽,狂躁的内心终于舒缓了几分。 心情稍稍平复,姚曦终于肯和自己这位恩师交流一番,只不过话一出口,姚曦还是忍不住满是埋怨责备:“李师,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在城门处为何一言不发,你可知今日在宴席上那姚靖父子是如何猖狂?” 面对姚曦的责问,李宗义却只是轻笑道:“两个蠢货就把殿下气成这样了?” 李宗义的这种态度又把姚曦的火气激了起来:“两个蠢货?李师你说的好生轻巧,你口中的两个蠢货是我大虞封疆裂土的藩王和世子,他们占据山东膏腴之地,不修德政,残害百姓,而且对朝廷毫无尊重,在我面前都敢口出大逆之言,平日里相必更加放肆!” 李宗义看着怒容满面的姚曦继续循循善诱,“这不恰恰证明这是两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吗?” 此言一出顿时让姚曦愣住,他的满腔怒火被李宗义一句话浇灭,头脑再次清晰起来。是啊,一个裂土封疆的藩王,如果想要对抗朝廷,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善修德政,教化百姓,面上对朝廷恭谨,暗中积蓄力量,待时而动。像姚靖这种在辖境内涸泽而渔,鱼肉百姓,骄横无度的反而是对朝廷威胁最小的,姚靖做的事其实是在无时无刻向朝廷递着杀他的刀子,相必将来朝廷削藩时,山东的百姓必然是欣喜若狂,喜迎王师的。 想明白了这点,姚曦心中的怒火终于平息了大半,只是心中还有很多的疑惑,姚曦请李宗义坐下,然后问道:“可是李师,出来前,父皇是让我等敲打一下齐王,让他收敛些,但今日我在他的面前落了下风,他日后必然更加张狂。” 李宗义抚着胡须狡黠一笑,“殿下无须多虑,陛下其实并没有指望你能够敲打齐王。” “啊?”姚曦更加困惑了。 李宗义似乎略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齐王的秉性陛下自然是清楚的,他自幼就是个不学无术,没什么城府却自觉聪明的蠢货,今日在城门处见了他那个儿子,显然更胜其父。这些年,齐王仗着当年的拥立之功目无朝廷,这是世人皆知的事,见到殿下您这样的小辈又怎会低头。所以说,陛下特意让您最后走一趟山东,就是想让您见识一下这些目无法纪的藩王是个什么德行。” 姚曦哑然失笑,“所以说,父皇的本意不是让我敲打齐王,反而是让齐王敲打我?” 姚曦说完转头看着自己的老师问道:“所以李师你也早就猜到了父皇的用意,所以今日才任由姚福拉我去那所谓的家宴,让齐王父子羞辱我?” 李宗义面色严肃了下来,起身俯首沉声说道:“殿下,主辱臣死,请殿下相信,老臣绝没有看殿下笑话的心思!” 姚曦摆了摆手示意李宗义坐下,“我没有责怪老师的意思!” 李宗义坐下后接着说道:“殿下,臣虽然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但从殿下回来的时间及神色看,想来齐王大概又在宴席上大放厥词,说些什么陛下登基赖他之力,他为朝廷威胁秦王等不臣的话,老臣猜的可对?” 姚曦面色沉郁的点了点头,李宗义见此继续说道:“殿下,这又算得上什么羞辱呢,您作为大虞的储君,这些裂土封王的藩王存在才是对陛下,对您,对朝廷最大的羞辱!” 李宗义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姚曦清醒,起身对着李宗义一拜,“多谢李师教诲,我受教了!” 李宗义坦然受了礼,待姚曦落座后接着问道:“殿下有没有想过,朝廷削藩最好从哪处下手?” 姚曦略一思考后答道:“李师在此时问我,想来李师认可的答案是先削齐王,可我一路行来所见,齐国在姚靖的治理下可谓吏贪将弱,根本不足为虑,我虽不通军事,但李师之前也说,齐王父子一对蠢货,将山东祸害的不轻,若是灭齐,想来只在翻掌之间。如今不曾对他下手,恰恰是因为秦王在在函谷关外虎视眈眈,若是我们出兵对付齐王,秦王肯定会趁机起兵,夹击我们,如此一来洛京危已。” 李宗义见姚曦并没有被自己牵着思绪走,反而有自己得到的见解和时局分析,眼中露出赞赏之意,“那殿下以为应该如何破局呢?” 姚曦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思虑良久后才说道:“想来只能让燕王出兵对付齐王,朝廷看住秦王,或者干脆同时出兵,收拾掉秦王,北方一定,南方二王便不足为虑!” “可是燕王就真愿意甘心成为朝廷的一把刀吗?就算燕王愿意,削藩之后如何处置燕藩?燕王会不会兔死狐悲,干脆与齐王秦王一同谋反,以求延续国祚?” 李宗义的这一连串问话令姚曦呆立原地,是啊燕藩凭什么会任由朝廷拿捏呢,姚曦想着大抵是之前燕国一行,燕国上下对他这位太子殿下恭谨的态度,让他对燕藩有了许多好感。姚曦随即想到李宗义之前评论齐王骄横跋扈不足为虑的那些话,再一想燕国上下可不是此等气相,一副锐意进取之相,而且对朝廷也极为恭顺,这么一想,姚曦的后辈不仅冒出些许冷汗。 见姚曦的样子,李宗义猜到他应该是想到了,于是接着说道:“所以我在走了趟辽东后,反而劝殿下不要对燕行云表现得过于亲近,甚至不要支持燕行云继承燕王之位,在我看来这个年轻人,可比齐王这一窝加起来要危险的多。” “可老师,您不是一直是支持朝廷拉拢燕藩的吗?” “我自然是认为朝廷目前需要拉拢燕藩,我现在依然如此想,但拉拢不代表信任,拉拢也不代表不设防备。现如今的燕王虽然并不昏聩,但心中并无多大的野心,无非是想着守住他爹留给他的这份基业而已,但燕行云这个人却不同,他更像他的祖父,先忠武王燕骥,想要降服这匹烈马,可不容易。” “那老师,你认为应该如何破局?” 听到姚曦此问,李宗义无奈的摊了摊手,“老臣若是有破局之法,现如今也不会只是个礼部尚书,朝廷也不会这么多年没有动作,现如今任谁也没有万全之策,是能等,等时局变化,我们在等,秦王他们也在等,等时机到来,看谁能抓得住机会。所以殿下,您要时时警醒自身,万不可懈怠,一着不慎,便是社稷倾覆之危。” 姚曦心头愈发沉重,久久沉默无言,李宗义见此只得开导这位学生:“殿下,此次出巡,陛下也只是想让您出来走走,见见各地的风土人情,对局势多谢了解,现在这副重担还有陛下撑着,您还有时间慢慢看,慢慢学,多思无益,还是早些休息吧!” 说完李宗义便告退离去,只留姚曦一人留在书房内,良久后只听姚曦一声叹息,今夜注定无眠。 第76章 孔系 几天后的十五大朝,齐王姚靖将姚曦请到朝堂,共同南面而坐,热热闹闹的给姚曦搞了一次参拜,这一次姚靖并未故意给姚曦难堪。不过朝会之后的第二天,姚曦就带人离开了齐京济南,看来这几天姚靖父子着实给这位太子殿下恶心的不轻。 姚曦走时,姚靖依然没有露面,还是世子姚福到城外相送,姚曦为此也没有给他面子,连车驾都没下,车队径直驶离,还是李宗义露面和姚福客套了两句。 姚曦离开济南并没有直接返回洛阳,他到山东还有一个任务,到曲阜见一见当今的孔氏当家人,大虞钦命衍圣公孔治,还要到孔庙祭孔。 昔年靖康之变后,南宋高宗赵构在南方继位,改元建炎。建炎二年,金兵大举南下,济南知州刘豫降金,当时的衍圣公孔端友率领孔氏大宗南下,其胞弟孔端操留守曲阜。 后来金人封孔端操为衍圣公,此为孔氏北宗,说来也巧,南下的孔端友无子,后来是一同南下的孔端操长子孔玠承袭的南宗衍圣公一职。 北宗传至孔元措时,蒙古南下,孔元措被金宣宗命令随朝任职,留族弟孔元用留守曲阜,管理孔庙。后来蒙古攻占山东,成吉思汗封孔元用为衍圣公,一时间三位衍圣公并立。 宋宁宗嘉定十七年,宋兵收复山东一带,遥授孔元用为通直郎,去其衍圣公封号,宋理宗宝庆元年,曲阜重又被蒙古军攻陷,但令孔元用随蒙古军西征,令其子孔之全留守曲阜担任“衍圣公”奉林庙祀事,后来孔元用随蒙古人攻打金人益都时死于城下。 蒙古灭金后,没有让孔之全继续担任衍圣公,窝阔台汗反而令金朝的孔元措依旧任衍圣公。蒙古蒙哥汗元年,孔元措死,因其无子,由其侄孙孔浈承继衍圣公。 孔浈的父亲孔之固早逝,祖父孔元綋是衍圣公孔元措的胞弟,孔之固的正妻任氏没有儿子,孔浈是妾室所生,孔之固死后,任氏将孔浈母子赶出孔家,孔浈生母改嫁李家,孔浈因此改姓李。孔元措因为没有后嗣,才把孔浈接回。 孔浈袭封衍圣公引起孔之全及其子孔治的不满,他们联合孔氏族人以孔浈曾改姓,非孔氏子为由上书蒙古朝廷要求废除其衍圣公的爵位。孔之固正妻任氏,为了保住自己衍圣公母的地位,也连忙上书,极力证明孔浈确系孔家子。 这场闹剧越闹越大,搞得朝野沸腾,最后闹到了以皇弟身份监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的忽必烈那里,最终孔浈被夺爵,但孔之全等人也恶了忽必烈,因此忽必烈并未立孔之全为衍圣公,蒙古的衍圣公一职由此缺位。 蒙哥汗兵败身死钓鱼台后,孔之全本想借机讨好忽必烈,以求恢复衍圣公的爵位,谁曾想不久就传来忽必烈遇刺的消息,孔之全忧惧之下也一命呜呼。 随后太祖姚盛起兵,席卷北方,拥立南宋朝廷,孔之全之子孔治自然也就断了念想。谁曾想峰回路转,没过几年姚盛就不堪宋廷逼迫自立为帝,孔治见此立刻亲赴洛京,表示孔氏北宗愿意拥立大虞,太祖十分欣喜,立刻封孔治为衍圣公,并且大大提升衍圣公的爵位品阶,与三公并立,为正一品衔。 不过此事到了大虞南下,南宋归降后,引起了不小的麻烦。孔氏南宗是大宗,南宋归降,中原一统,按说应该由当时南宗衍圣公孔洙回归曲阜,继承衍圣公的爵位,当时朝野上下不少人,尤其是在宋帝出城归降一事上出力不小的南方士族们皆是如此想。 但孔治肯定不愿意将爵位拱手让出,于是跑到洛京上下活动,还跑到太祖面前哭诉。太祖姚盛其实也不喜孔氏南宗,因为孔洙当时并没有劝宋帝归降,反而力劝宋帝赵禥坚守等待援军,或者离开临安南下整军一战。 所以直至燕骥率大军将临安合围,赵禥才在范家等南方大族的力劝下出城归降。为此太祖对孔洙极为不满,好在孔洙有自知之明,主动上表表示愿意让出衍圣公的爵位,只是南宗已在南方定居已久,祖先宗庙皆在南方,族人不愿北返,请求太祖准许他们留在南方。 孔治也不愿南宗回到曲阜跟他争权夺利,自然乐见其成,太祖也就因此应允,至此南北两宗上百年的对立纷争算是告一段落。不过今上继位后,南宗在衢州位于吴王治下,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北方孔治这一支也跟着齐王在山东大肆圈地敛财,姚曦此行祭孔也是要拉拢一下孔治,敲打一下南宗,同时也想令孔治约束一下族人,莫要贻人口实。 姚曦的车驾一路南行,在距离曲阜城二十里时,一道快马赶上了姚曦的车队,送来了一份洛京的急递。急递送入姚曦的车驾内,随后便久久没了动静。 李宗义听闻情况知道定是洛京出了什么情况,也赶到了姚曦的车驾外面,静静的在外等候。又过了许久,姚曦终于满脸焦急的走出马车,此时的姚曦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劲装。 姚曦下车后对李宗义说道:“李师,洛京急报,太后病重,我要立刻赶回洛京去!” 李宗义听完也是眼神一凛,急忙吩咐禁卫们准备快马,护送姚曦返回洛京,自己先赶到曲阜与衍圣公孔治见上一面,随后再返回洛京。姚曦不敢耽搁,上马带着护卫们启程,李宗义看着马队运去掀起的尘埃,面色忧虑。 老太后在今上登基后就自锁深宫,不问世事,但却身系着天下局势。当年秦王姚霸肯低头服软,除了形势所迫,这位老太后的亲笔手书也是功不可没。 若非这位被姚霸视若生母的太后手书,难保其不会鱼死网破,打上一场,事后虽然姚霸割肉还恩,此后再未离开陕西,但每年的太后生辰,秦王还是会派人送上一份贺礼,这几乎是这些年秦藩与朝廷唯一的交流,除此之外,无论是陛下寿辰还是其他什么庆典,秦藩从不参与,也无表示。 虽然一些人骂秦王此举是在博取孝名,图谋不轨,但谁也不可否认,这位老太后在世一日,秦藩与朝廷终究还连着一条线。现如今,这条线显然是要断了,太后崩逝之后,秦王会有何举动,天下会不会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准。 第77章 太后崩逝 经过五天的马上颠簸,姚曦终于赶回了洛京。在禁军的护送下,姚曦进了洛京城,向着皇宫奔去,一路上不时看到大户人家的仆从拉着整车的白布,看来太后病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这些京城内的官宦富人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大丧仪做着准备。 风尘仆仆赶回到了皇宫之内,草草洗漱一番,换了身干爽衣服,姚曦急忙赶往仁寿宫。平日里少有人来的仁寿宫,此刻围满了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哀戚的模样。姚曦还见到了吴王姚棹的王妃及吴王世子,显然同是当今太后亲子的吴王已然赶到了洛京。 众人见到姚曦,纷纷侧身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姚曦匆忙地向两边的长辈们点头示意,然后跑进了仁寿宫内。 寝殿内,都穿着素服的天子姚思坐在床榻上,握着老太后的手,吴王姚棹站在姚思的身后,更远处姚曦的生母,当今皇后杨氏也一身素服站在寝殿中。太医们都已经被赶到了外间,面容枯槁的老太后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听到有人进来,寝殿内的三人都抬眼看去,姚曦和自己的母后眼神碰了一下就分开,随后紧走两步来到床榻前跪下,像自己的父皇磕了个头请安。 姚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姚曦跪在地上对着一旁的吴王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姚棹则是俯身一揖算是回礼。姚曦随后跪在地上用膝盖蠕动两步,凑近床榻,凑到祖母的耳边带着哭腔轻声唤着:“祖母,祖母,曦儿回来了,祖母,您能听见吗?” 大抵是真的疼爱这个时常来仁寿宫陪伴自己的这个长孙,在姚曦的呼唤下,本来气若游丝的老太后呼吸加重了几分,眉头也皱了皱,但还是无力挣开双眼。 眼见如此,坐在床榻上的姚思叹了一口气,望着自己的母后轻声说道:“去把太医调好的参汤端来!” 听到姚思的旨意,一旁侍候的宫女急忙轻步走向外间,一旁的姚棹皱紧了眉头,轻轻闭上了双眼,一脸痛苦之色。 姚曦在出巡之前,老太后的身子还算硬朗,否则姚思也不会谴他出去。只是中秋后的一场雷雨之后,老太后突然染了风寒,前几日还无甚大事,只是食欲不振,姚思来看了几次,老太后的精神还是好的。 只是没过几日,老太后的情况就急转直下,开始发热整日昏睡,少有清醒的时候,太医们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天子姚思对待臣属宫人素来仁慈,太医院院使也就斗胆跟姚思说了实情,言明此番情形之下,恐怕难有回天之术,应当早做准备。随后姚思下旨召回了在外的太子姚曦,也派人通报了江南的吴王。 很快宫女将参汤端来,姚思接到手中,姚曦和吴王姚棹一同上前,将老太后轻轻扶起一些,在身后垫上些软垫。姚思舀起一勺参汤饮下尝了尝,只一口就觉着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直达胃里,然后轰然散开,直达四肢百骸,精神都好了几分。 这是太医们早就开好的方子,由千年老参配上其他一些珍贵的大补之物调出来的,太医院院使也说了,此汤乃是虎狼之药,饮下之后可以激发人的精力,大概率可以让太后醒转一会,只是不能长久。姚思当然知道太医的意思,这是在最后时刻,帮着太后回光返照清醒一会,饮下之日,也就是太后崩逝之日,所以这几天姚思一直在等着姚曦回来。 姚思拿着药匙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将手中参汤一点点喂入太后的口中,一小碗参汤很快喂完,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老太后枯槁如金纸的面庞变的有了几分血色,缓缓睁开了双眼。 见到老太后行礼,姚思、姚棹和姚曦三人急忙凑到近前,殿内的杨皇后也是向前迈了一步,不过很快停住,顿了一下,随后缓缓将脚步收回,在原地缓缓跪下。 老太后醒来之后,眼神散乱的在屋内环视了一圈,看到跪在床榻边的姚曦,脸上挤出了一抹慈蔼的笑容。随后老太后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儿子,目光在许久未见的小儿子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对着众人说道:“你们都出去吧,留曦儿陪我说说话!” 太后发了话,姚思几人也只好退出殿外,老太后接着对一旁一直伺候自己的宫女说道:“把我那只匣子拿来,然后你们也都下去吧!” 一旁侍候的宫女应下,先挥退了其他侍从,然后从寝殿深处的柜子内取出了一只木匣,交到了太后手边。 等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老太后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孙儿,颇有些吃力的向孙儿伸出了手。姚曦急忙双手握住祖母的手,摸着老人已经皮包骨头,泛着冰凉的手掌,姚曦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老太后依旧慈爱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尽显纯孝的孙儿,良久后方才开口,“曦儿,祖母很快就要去了,以后你不用装的那么辛苦了!” 姚曦听闻此言,猛然停住,慌乱间向着四周望去,见四下确定无人才转头看向自己的祖母,看到老人依旧和蔼慈爱的目光,姚曦顿时感到有些尴尬,慌乱间想要辩解什么,但迎着老人的目光,姚曦发现平时言辞伶俐的自己,此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着孙儿的窘态,老太后微微一叹,用力握了握孙儿的手,缓缓说道:“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有怨气,觉得我苛待你母后,也因此怕我因为你母后对你不满,影响你的储君之位,所以你时常过来看我,讨我的欢心。” 姚曦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老太后接着说道:“其实你错了,我对你的母亲没什么成见,她也不过是这个深宫里的一个可怜人,说到底,我是在跟我自己过不去,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算是熬到了头。” “曦儿,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祖母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今后你的心胸可以宏阔一些,待人处事更真诚一些,昔年先帝能收罗到那一群贤良,开创大虞的基业,靠的也是将心比心,而不全是阴谋算计。” “曦儿,我知道将来你和你父皇肯定要对付那些藩王,包括外面的你那个亲叔叔,但祖母希望你将来若是胜了,能给他们留一条生路,都是姚氏血脉,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斩尽杀绝的为好,我生下的子孙,若都是狠决之徒,九泉之下,我无颜面对先帝与先后。” 老太后口中的先后指的是秦王的生母,太祖登基后追封的孝宪懿德弘仁顺天高皇后,姚曦听完老太后的一番话,身子一颤,将头搁在老太后的手背上,哽咽的答道:“是!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后仰身躺靠在床榻上,又喘了几口气,感觉到力气在一丝丝抽离,随即闭上了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了拍手边的木匣,“这个匣子里是我早就写好的遗诏,是关于我死后的丧礼规程,你拿出去交给你父皇吧,我想一个人歇一歇,歇一歇!” 姚曦从木匣中取出遗诏,双手捧着缓缓退后,退至外间之后,姚曦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祖母,想了想,还是走到一旁,打开了手中的遗诏。 “丧服以日易月,二十七天即除。哭临三日即止,君臣皆同。皇帝成服三日后,即听政。天地、宗庙、社稷、及百神之祀、皆勿停。诸王但遣官进香,不必送丧。在外大小文武衙门、亦免进香。臣民之家,勿禁音乐嫁娶……” 确乃是丧礼仪程,姚曦看过之后松了一口气,却又因方才祖母的一番话真真生了几分伤感,不禁再度落泪。 祥嘉十六年九月二十三,孝诚仁德端肃贞淑文皇太后崩,依太后遗诏,于太祖长陵侧起景陵安葬,未与太祖合葬。 第78章 困将(上) 太后崩逝的邸报被飞马传往大虞各地,依照太后的遗旨,除了已经在洛京的吴王,各地藩王无须入京,遣使进香即可,除官员之家,平民无须戴孝,勿发民哭。 太子姚曦心中大石落地,经过那次太后临终前的祖孙谈话,又想起这些年祖孙相处的温情,心中难免升起真情的悲切,在太后的丧礼上痛哭不止,几度昏厥,百官看了莫不心生悲切,被太子的孝顺所感动。 仅仅三天之后,齐楚燕三位藩王派来的吊丧使臣都已到了洛京,唯独秦王的使臣还未到。这顿时让一群本就看这些藩王们不顺眼的大臣们找到了由头,开始大肆抨击秦王不孝,太后崩逝竟然不派使臣前来吊丧。 这其中尤以御史台、国子监和翰林院的清贵文人最为积极,纷纷上书要惩戒秦王,甚至有个御史竟然上书直言要朝廷削藩。这样的话平时也不是没人说,但如今三家藩王的使臣在洛京吊丧,吴王更是就在洛京,此时说这种话,无疑是当面要杀人了。 为此姚思勃然大怒,要以太后丧期间离间骨肉,动摇国本的罪名,要将此人处死。众大臣自然力劝,最终还是以太后丧期,不宜重典为由将其保了下来,姚思下旨夺了他的官身,子孙三代永不录用,这个家伙也算是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小聪明葬送了家族命运。 经此一事,朝中没人再敢轻言削藩一事,但对秦王的攻讦倒是更加猛烈。不过姚思倒是对这种情况愈发忧虑,他这个大哥对老太后素来抱着一丝温情,每年寿诞都要派人送上寿礼,如今太后丧礼,他断没有理由在此事上懈怠。 太后崩逝时,姚思的内心也十分忧虑,他担忧太后死后,诸藩王以吊丧之名入京,他这位大哥也会借机踏足中原,那时,朝廷要如何对待他这位大哥就十分头疼了。藩王入京,肯定要带上不少的护卫军队,五大藩王如果齐聚,朝廷总不能将他们一起扣在京城,那样一来,必然天下大乱。 但若是秦王借此机会生事,又将如何。好在老太后死前留下的遗旨,替他解了围,总归是亲生母子,虽然这些年老太后对他这位皇帝儿子刻意疏远,但到底还是没让他难做。让诸藩留在封地,派使臣吊丧,这事如果是姚思下令,天下难免议论,但有了太后的遗旨,大家都少了麻烦。 但偏偏秦王那边毫无音信,姚思担心,他这位大哥会不会带人强至京城吊丧。那时,太后大丧,众目睽睽,姚思肯定不好对他这位大哥做些什么,天下大义,是依靠也是束缚,如果秦王真的以吊丧的名义入京,姚思还真不知如何对待这位心腹大患。所以姚思在太后病重之时,就已经发密旨给函谷关守将林希逸,要他严加戒备。 洛京与西京之间有潼关和函谷关两道关隘,函谷关是秦汉时期关中的大门,但经历两汉四百余年在关中的垦伐和战火洗礼,黄河之中的泥沙愈多,河岸被河水冲刷,加之泥沙淤积,在函谷关侧冲刷出一片平坦土地,函谷关不再险要。东汉建安元年,潼关始建,成为隔绝关中和洛阳间的关键之地。 姚思继位之后,关中与函谷皆在姚霸手中,后来朝廷与秦藩约定,秦王让出东边的函谷故关,由朝廷派兵把守,潼关依旧留在秦王手中,两关之间,双方皆不驻兵,为此朝廷又重修函谷关,虽然做不到秦汉时期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也能抵挡兵峰,不至于让人长驱直入洛京。 陕州镇抚使兼函谷关守将林希逸,字肃翁,今年刚好是不惑之年,林希逸为人恭谨,但他这一生其实并没什么亮眼的功绩。其父林煜是太祖帐下的亲信大将,昔年姚霸受命带人在襄阳城外与前宋奸相贾似道对峙,便是命林煜在旁协助,足可见太祖对其的信赖。 只可惜后来在襄阳攻坚之时,林煜战死在城下,当时林希逸才十二岁,平定中原后,太祖大封功臣,虽然对林煜的战死很是可惜,但其毕竟死在灭宋之战的开端,无甚大功,林家只得了个襄阳伯的世袭封号。 但太祖对林希逸这个爱将遗子可谓颇为照顾,林希逸十六岁从军就被收入禁军,二十岁时无尺寸之功就已经成了羽林前军的指挥使,拔擢之快令众人侧目。当然也因此林希逸没少受人的白眼,毕竟在立国之初,悍将满朝之时,一个没上过沙场的黄口小儿竟然成了正三品的武将,注定少不了被冷嘲热讽。 所以当时太祖北伐之时,林希逸极力请战,甚至愿意甘做前锋小校,但也许是太祖对这位故人之子过于爱护,最终没有带上他,反而让他兼领洛阳剩余的两万守军,同丞相沈熙之一同留守。 要说太祖此举或许别有深意,毕竟林希逸之父林煜与姚霸交好,林煜死后,姚霸也对林家颇为照顾。但谁曾想太祖崩逝于回师途中,天下风云突变,等到姚思汇同现今的齐王姚靖还有燕骥,拿着太祖遗旨兵临洛京。丞相沈熙之和太后也被劝服,他一个二十多岁毫无威望的守将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随大势而动。 姚思继位之后,林希逸也曾主动请求调往边关,但最终还是被派往函谷关镇守,这令林希逸心如死灰,他想不通姚思为何要将防备秦王这般重任交到他这样一个与秦王相交甚厚的外人手上。也许是因为信任他的为人,相信他不会帮助秦王谋逆,也许是千金买骨,向朝廷内其他曾与秦王交好的文武展示胸襟,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被清算,还会得到重用。 但林希逸明白一点,困守函谷,除非秦王谋反,否则他这个襄阳伯注定要一辈子纸上谈兵,而他这个被今上不计前嫌,依旧重用的无功之将,若是真敢投靠秦王,他以及林家,必然被千夫所指,为了先父的清名,林希逸也断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数月前,当燕王那尚未及冠的世子竟然亲自带兵,收复了辽东的消息传到函谷关,已经四十岁的林希逸将自己关到书房内喝的酩酊大醉,望着铜镜中两鬓已然渐生的白发,林希逸涕泗横流,嚎啕痛哭。 但命运似乎还要折磨他这个苦命人,林希逸站在城头之上,望着自西而来的秦王车驾,林希逸心若死灰。 第79章 困将(下) 函谷关城头之上,林希逸看着关外军容严整,举着白幡白旗的一万精骑,心中苦涩难明,旋即又满腔怒火,林希逸只觉得这个世道都在跟自己过不去。 林希逸有如此想法,并非是他自大到认为秦王率军前来可以针对他这个从二品将军,因为秦王如果只是想向朝廷示威,根本不必来到这函谷关。 函谷关扼守的是中原通往关中地带的崤函古道,在北方的黄河泥沙堆积成一片平坦河滩后,对于关中来说,函谷关就失去了抵御中原进攻的险要位置,因为中原进兵关中可以从黄河岸边禁军,所以东汉末年才又兴建的潼关。 朝廷封藩后,在函谷故关处坐南朝北面向黄河修建了这座函谷新关,对于朝廷来说,如果只是秦王一人作乱,那么他要么拿下函谷关,要么就要分兵看住函谷关。 如果秦王直接从黄河岸进攻洛阳,函谷关守军就可直接前出断了他的粮道,还可通过崤函古道增兵函谷,将秦王的叛军前后合围,所以此关对于朝廷来说,才意义重大。 也正因如此,林希逸才觉得如今秦王率领一万精骑来到他这函谷关前,有刻意针对他的意思。秦王就带着一万人来,显然不是真的要与朝廷道兵相见,既如此便是示威,给朝廷难看,秦王让手下打着白幡白旗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秦王若真只是示威,带着人去黄河岸边,对着东方遥相祭拜不就完了,何苦非要跑到这函谷关前。虽然林希逸心中也明白,在黄河滩上列阵祭拜,效果没有在这函谷关前,当着朝廷的兵将面前摆谱威风,但林希逸的内心也难免愤懑。 秦王的兵马在关外列阵,一骑前出来到关下,对着城头大声喊道:“秦王殿下请林将军出城一叙!” 城头之上,林依稀眉头紧皱,一旁的副将说道:“将军,您回城内去吧,这里一切有我。” 副将的意思显然是要林希逸躲一躲,林希逸躲到城内,将来无论出什么事,都可以推脱说自己当时并不在场,即不用出城和秦王见面,也无须但慢待秦王的罪名。 林希逸明白下属的好意,但城楼下的那名秦国骑将还在一遍遍的喊话,显然不会轻易离去。虽然躲去关内是个好办法,但副将这么一说,林希逸反而觉得自己真的多了反而有些首鼠两端,抹不开这个面子。 看着城下还在叫嚷的骑将,林希逸一咬牙下了决定,“我独自一人出城去见秦王,我出城后你统领城内诸事,紧闭城门,无论我在下面发生何事,如实禀报朝廷,不可开城!” 那名副将还要再劝,林希逸一摆手制止了他,转身下了城头,骑马出了函谷关。 随着那名骑将到了秦军阵前,林希逸只见一身材消瘦的老者穿着一身孝服,大马金刀的坐在阵前的一张太师椅上,正是秦王姚霸。 林希逸见此只得翻身下马,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陕州镇抚使林希逸,见过秦王!” 林希逸当然不可能在众人面前跪拜秦王,作为朝廷镇守一方的大员,他也确实不用对一个藩王行跪拜大礼。 坐在太师椅上的姚霸淡淡的说了句:“免礼!” 林希逸直起腰身,就对上了姚霸打量自己的眼神。林希逸也不怯场,也开始打量着这位十数年未见的秦王。昔年太祖北伐时,姚霸受命领西路军自关中征伐陕西北部,那是林希逸最后一次见姚霸。 那时的姚霸还是个英气勃发的精壮汉子,只是这短短十数年的岁月洗礼,眼前的秦王仿佛变了个人。虽然目光依旧锐利难当,但姚霸的头发依然全白,身材也消瘦了许多,难掩迟暮之态,看的林希逸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悲凉之意。 打量了几眼姚霸,林希逸旋即注意到了站在姚霸身侧也是一身孝服的一个年轻人,此人身形壮硕,看上去要高出林希逸一头,剑眉英目,器宇轩昂。其人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一股狂傲之意由内散发,察觉到林希逸在看他,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林希逸猜想,这应该便是秦王姚霸的世子,姚继业。这个名字是其被立为秦王世子时姚霸为他改的,继业,继业,继的是秦王的基业,还是未竟之事业就见仁见智了。 说来也是有趣,一直以先帝嫡长子自居,以此来暗示当今天子得位不正的姚霸,立的世子反倒是他的第四子,当今的太子反而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这件事一直被好事之人暗自调笑。 林希逸见礼之后,姚霸并未与他搭话,林希逸也就保持着沉默,秦王的下属们忙活着在前方搭建一个临时的祭台,看来姚霸真要在这函谷关前遥祭先太后。 祭台搭建好后,姚霸从座椅上起身,姚继业下意识的想要搀扶,但似乎意识到林希逸在一旁,又收回了手,姚霸双手用力一撑扶手站起身来。 这些细节自然落在了一直注意着姚霸父子动向的林希逸眼中,林希逸心中暗暗一惊,看来秦王的身体确实不好了,这对朝廷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姚霸和姚继业来到祭台前,跪地行礼,身后的一众士卒也齐刷刷跪倒。林希逸见此自然也不能再站在原地,只得随着众人向东面而跪,祭拜先太后,只是他这一跪,看上去倒像是姚霸的下属了。 祭拜之后,姚霸终于是开口和林希逸说话了,“你比你父亲差远了!” 淡淡的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林希逸的心头之上,但林希逸不知道姚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强忍着应付道:“末将一生,未立寸功,虚度韶华,确实令先父蒙羞!” 姚霸轻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你父林煜虽然是个粗人,但心思活络,胆大心细,是个有勇有谋的勇将,当年他战死襄阳,实在是可惜,所以先帝才特别照顾你。你这些年无论是在禁军还是在这函谷关练兵治军皆是一等,你跟你父亲最大的区别是在你的心性上。若是换做你父亲,当年太祖出征,他就算是撒泼打滚也会跟着出征,而你瞻前顾后,想去战场上立功,又怕失手堕了你父亲的威名,先帝正是看出了你的心思才没有带上你。后来也是,我那三弟登基之后,让你来守这函谷关,你不愿来,却还是来了,你若是宁死不从偏要去镇守边关,他照样拿你无可奈何,最终也会遂了你的愿,林希逸你落得今天这边下场,全是你自讨苦吃!” 姚霸一番话说的林希逸双眼泛红,咬着牙沉声问道:“秦王,你今日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奚落在下吗?” 姚霸看着林希逸的反应依旧表现的浑不在意,接着说道:“你今天出城来见我更加证明了这一点,我猜方才一定有人劝你不要出城,你却还是出来了,你前怕狼后怕虎,不想与我有什么交集让我那三弟疑心,又怕恶了我,导致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其实能有什么后果呢,你要真能让我一怒之下反叛攻城,我那三弟能乐开了花。就算你要出城,也应该带着人一同出来,你一人出城,着实是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选择了,在我看来,你这陕州镇抚使恐怕也要当到头了。” 这番话一出,林希逸顿时汗流浃背,他意识到自己今日确实犯了极其愚蠢的错误,愚蠢到他面对姚霸的奚落,连一丝反驳的想法都没有了。 看着林希逸的表情,姚霸脸上的笑容更盛,“林希逸,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随孤走吧,别的不说,让你当个秦国的枢密使,领兵上战场还是没问题的。” 姚霸突如其来的招揽吓得林希逸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尖锐了几分,“秦王,你在说什么昏话,你竟然公然让朝廷守将反叛,你真要造反吗?” 姚霸冲了林希逸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急什么?反叛一词从何而来,这些年孤镇守西北,朝廷没给我一文钱一粒米,孤向我那三弟讨个大将,过来帮我镇守陕西,有何不妥?” “秦王,您已祭拜过先太后,请您立即退兵!” 看着色厉内荏的林希逸,姚霸哈哈大笑,转身上了马,在马背之上,姚霸居高临下对林希逸说道:“林希逸,告诉孤那三弟,孤与他的情分,今日就彻底断了!” 第80章 不得志的县令 随着姚霸退兵,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不管台面下的各方如何勾心斗角,暗流涌动,但在巨浪掀起之前,洛京的微风总归难以撩动山海关外的情势。 入冬之后,关外大雪漫天,无论是谁,也不会在这个时节掀起战事,那无异于自己寻死。一心复仇的大王子博日格德被他的父王拴住了手脚,没能在入冬之前再起战事。对于燕行云来说,直至明年晚春冰雪消融之前,辽东不会再有战事,两辽可以安心的喘一口气。 也亏得老太后拿道丧事从简的遗诏,燕行云上了道丧表送到燕京,一同发往朝廷表表心意,也就了解了此事。辽东虽然一团乱麻,但有着张恪、范公辅和方之望三人处理,燕行云也算是从琐事中抽出了身,一心扑在整军练兵上。 就在辽东一切向好之际,一件燕行云早已遗忘的小事,正在暗中悄悄地发酵。 辽西,大宁府,富庶县,老旧的县衙后院装点的颇为雅致,不似关外豪放的风格。此时正下着大雪,后院书房的窗户确是大开着,窗户内紧靠着墙放着一张桌子,桌子的两侧各坐着一人。 坐在东面的主人,文士装扮,一身简朴的棉袍,脖子上却围了一条赤狐皮做的围脖,与身上的衣服十分不搭,正是这富庶县的县令吕伯刚。 吕伯刚是河北人士,举人出身,也算是寒门士子,家里原本是个小地主,虽然不算太过殷实,但足以做到衣食无忧。要说这吕伯刚为官的时间可谓不短,虽然他只是个举人出身,没考上进士,但当年的燕国官场到处缺人,吕伯刚是同方之望这个正经进士一同外放的辽西,也都是当的县令。 要说这吕伯刚一开始的运气比方之望还要好的多,他一开始外放任官时就是这富庶县的县令。富庶县直属于大宁府,位于辽西腹地,群山环绕,地势平坦,是辽西少有的耕作大县,否则也不会有富庶这个名字。 只是与方之望不同,吕伯刚这个人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又喜欢附庸风雅,虽然得了富庶县令这个关外最好的差事,仍然觉着自己是被发配了,自己的才华被埋没。整日里不思如何理政治民,只想着吟诗作对,乱发牢骚,导致这些年毫无建树,与他一同外放的方之望,早早入了王公武的眼,成了大宁知府,吕伯刚过了这许多人仍是个富庶县令。 因是同年外放辽东,早年间方之望与吕伯刚的关系还是很好的,虽称不上知己,但也曾多次在一起饮酒,谈论诗词歌赋。与好虚名的吕伯刚不同,方之望极为务实,虽然也感到辽西贫苦,心中难免有些委屈,但依旧实心用事,嘴上也无一句怨言。 方之望一开始也曾好言劝慰过吕伯刚,让他多用些心思在民政上,做出些政绩来,将来也好回到关内。只是当时二人都是县令,吕伯刚哪能听得进去这位同龄人的劝慰。 后来方之望光速升迁,再去劝导吕伯刚,在吕伯刚看来,就成了以势压人,眼看着一同外放的方之望一路高升,吕伯刚的内心更加不平,但他的不平不仅没刺激他尽心政事,反而令他更加放纵,整日饮酒买醉,想靠着这些麻痹自己。 终于在方之望又一次找吕伯刚谈话时,二人彻底闹翻,好在方之望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加之也不希望别人说自己容不得人,所以没有给吕伯刚使过绊子。富庶县也不愧富庶的名字,虽然吕伯刚这个县令不怎么管事,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关外也一直缺少文官,吕伯刚也就这么一直在富庶县混了下来。 在燕行云到达辽西之后,吕伯刚内心又燃起了一些希望,不过吕伯刚展现自己的方式还是他吟诗作对那一套,他让人传播自己的才名,还派人向燕行云的府邸送过自己的诗集,希望以此吸引燕行云的注意。 不过一门心思扑在沙场建功的燕行云,哪有兴趣去关注这些,吕伯刚那本诗集也在高福那就被拦了下来。之后一场辽东大战,平添了许多州县,又多了个知府的位置,吕伯刚心想轮也该轮到自己升官了。 谁想几个月过去,方之望平调辽东当知府,但谁都知道这是入了世子的法眼,以后前途无量,大宁的知府也由原来的兴中州知州升任,各州的知州也都定了下来,原来辽西各州县的主官,几乎人人升官,唯独他吕伯刚依旧无人问津。 吕伯刚心如死灰,他觉得定是方之望在世子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在刻意的打压自己,心灰意冷之下,吕伯刚都想辞官回乡了,但最终还是舍不得这个官身,又开始整日在后院借酒消愁,吟弄些酸词滥调。 今日到县衙后院陪着吕伯刚饮酒观雪的人是富庶县的县丞,王五。虽然姓王,但王五这个王跟定远侯王公武的王写不到一块去,富庶县的这个王家久居在此,蒙古人占着辽西时,就是富庶县的大户。昔年燕骥带兵打过来时,王家跪的比较丝滑,所以没有伤筋动骨,这些年随着做些关外的皮毛生意,王家愈发富裕起来。 吕伯刚脖子上围着的那个红狐皮的围脖,就是王家送的,虽然这件狐皮有些许杂毛,皮子上还有伤,算不上名贵的高档货,但也能值个几十两银子,对于平日里连丝绸都穿不起的吕伯刚来说,不可谓不珍贵。 吕伯刚虽然当了十多年的县令,但并没有什么余财,其人虽然好虚名不务实,但也算洁身自好,不会搜刮百姓。这件狐皮可是王五费了好大的功夫,找人买了不少诗词,还学了下棋,与吕伯刚交了朋友,才最终送了出去。 费了天大的力气才送出去的礼物,自然也没让王五亏本,本来他借着王家在富庶县盘踞数十年,当了县里的典史,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官,但终究是官,还是掌管着一县刑狱。而且吕伯刚不管事,富庶县的县丞和主簿也一直未设,加上他地头蛇的身份,可以说这些年王五才是富庶县真正的天老爷。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和对吕伯刚的巴结,王五终究是在吕伯刚的推荐下,当了富庶县的县丞,正八品,在这富庶县真正成了一人之下。 若是平日里,王五也是烦透了吕伯刚的酸腐气,每次都是捏着鼻子应和着这位顶头上司,可今日王五确实主动找上吕伯刚来饮酒赏雪,因为他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和吕伯刚商议。 第81章 一件小事 王五在当上县丞之后,巴结吕伯刚的心思立刻就淡了,虽然吕伯刚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一个十多年毫无建树还与上司交恶的县令,对于王五来说,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王五这些日子一直想要寻找新的靠山,王家作为盘踞富庶县多年的地头蛇,关外的皮货生意自然是掺了一脚的。王五坐官后,这些生意都交给他堂弟打理。 一次偶然的机会,当今的御史大夫秦弛的大公子秦松要送一名歌姬礼物,让一名府里管事去采买,恰好手里有一件上好皮草的王五堂弟就跟这名管事搭上了话。 虽然只是秦府中不起眼的一名小管事,但也足够让王家好生巴结了,这些年没少给这名管事送钱,以求能卖点皮货给秦府,这些生意谈不上赚钱,只是为了将来能跟秦家扯上点关系,关键时刻能扯扯虎皮。 事情的转机还是在燕行云到达辽东之后,那名原本眼高于顶的管事突然宴请王五的堂弟,席间十分亲切,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王家在关外有什么消息,可以传递给秦家,作为诚意,秦家直接把王家当时的那批皮货包圆了。 消息传到王五这,虽然他十分心动,但在关外如果王公武是天老爷,那初来乍到得世子怎么也算个地老爷,这种人物不是王家这种货色可以招惹的,另外,王五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消息可以卖给秦家。 即便如此,秦家依然很大方的买了王五很多皮货,并且也没逼迫他,这让王五的内心愈发活络。直至燕行云拿下辽东后,秦府的大管家亲自见了王五的堂弟一面,期间也没说什么,只说以后有什么上好的皮货山参,可以直接送到府里来,价钱按市价来。 王五自然知道秦家的意思,他也想着能抱一抱秦家的大腿,所以在辽东局势初步平稳后,他立刻派他的堂弟带人前往辽阳,一来收购些皮货山参,二来尽力打探些世子的消息。 这一去还真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而且事关王家的生死。那时还是七月中旬,王五的堂弟在辽阳城内闲逛,恰巧撞见了那天广宁中卫的余靖带着一伙女真人抢蒙古人的房子。 正在看热闹见,就看见了刘彪出手,王五的堂弟一眼就认出了刘彪,当年刘彪打死王五的小舅子逃跑,王五的这位堂弟还带人追捕过他,刘彪这等异于常人的身形,自然令人印象深刻。 在王五的堂弟还未反应过来到底什么情况时,就见原本趾高气扬抢房子的一伙士卒在燕行云面前俯身行礼,虽然不能立刻确认燕行云的身份,但只要不是傻子,自然清楚这不是一般的贵人。 后来,经过一番打听,王五的堂弟终于摸清了刘彪的情况,得知他已经是世子的禁卫,还在战场上立了功,王五的堂弟不敢在辽阳多待,立刻赶回了富庶县将情况报告给王五。 王五听完也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自此之后连觉都睡不安稳,虽然知道现在,刘彪还没对王家出手,但毕竟双方已经结仇,当时王家还派人追杀过刘彪母子。虽然从情理上来说,刘彪是货真价实的杀了人,这件事上是王家占理,但王五平日里欺行霸市的时候也没讲过理,他自然也没想过刘彪会同他讲理。 说实话,刘彪到真没想过报复王五等人,毕竟当时是他失手杀人,他和他的母亲也跑了,没受到伤害。当初燕行云免了他的罪,刘彪已经感恩戴德,哪会想到再去找王五的麻烦,他自然也不会想到他这点事在燕行云眼里实在是微不足道,以至于后来一忙就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刘彪也自然认为世子已然开了口,那么此事也就此过去了,他也不可能再去世子面前提起自己的这件“小事”。 王五不知道这些,但他自己平日里横行乡里,心想着将他换成刘彪,自然不会放过逼得他携母逃亡的王家。为此,王五和他堂弟一商量,还是决定赶紧去燕京将此事告诉秦家,毕竟重用一个杀人匪徒这事可大可小,若是秦家想拿此事做些文章,那就能救王家一命。 消息传到了秦弛的耳中,立刻引起了秦弛的注意,用一个杀人潜逃的匪徒算不上什么大事,何况燕行云是以充军的名义将刘彪收入麾下,刘彪还在战场上立了功,有了这些莫说杀了一个流氓,就是杀十个也能抵了。秦弛之所以看中这条消息,是想借着刘彪的事,把张恪扯出来。 你燕行云用一个杀人犯当禁卫不算什么大事,但是你把王上钦定的里通外敌罪员家属留在身边当谋士,这可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借此就可以攀扯你燕行云不满王上对张恪一案的处置,而作为燕国的世子,对王上的处置有意见却不上书臣情,反而重用钦犯,这就是对王上的不敬。 不过这件事自然不能由秦弛自己捅出来,所以他派出了与王五有交情的那名管事到了富庶县,让王五与鼓动自认被埋没满腹牢骚的吕伯刚上表参奏燕行云。 得了指示的王五心中惴惴不安,若是以前燕行云还是关外的地老爷,但拿下辽东后,世子殿下的威名已经盖过了关外所有人,自己跟着秦家密谋对付世子,此时但凡漏出去半点风声,都不用世子殿下发话,就会有无数想要为君分忧的过来把他们王家所有人碾成齑粉。 不过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五在家做足了准备,终于在大雪纷飞的今日主动上门,陪着吕伯刚饮酒赏雪。吕伯刚此人自恃有才,实则本事不大,胆子更是不大,王五自然不敢与他直说,要不然恐怕他说完,吕伯刚就得让人把他绑起来送到辽阳去讨燕行云的欢心。 王五了解吕伯刚的性情,这位县令大人平日里嘴上还算有个把门的,虽然牢骚不少,但不会真的犯忌讳。但若是与信任的人在后宅喝上两口马尿,立马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什么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 终于,在两坛子好黄酒下肚之后,吕伯刚又开始忍不住怨天尤人,说着自己如何才学出众,自己的宰辅之才如何被埋没,大骂方之望嫉妒他的才华,才一直打压他。 骂着骂着,吕伯刚就骂到了燕行云头上,大抵是一开始希望这位世子殿下能够有识人之明,发掘自己的才华,失望之后愈发愤懑,吕伯刚对这位世子殿下现在是怨念极深。 眼见时机已到,王五终于说出了刘彪的事情,在他的口中,刘彪成了欺行霸市的流氓,在富庶县无恶不作,他王五的小舅子路见不平反而被刘彪打死,随后刘彪潜逃,如今反而被燕行云重用。 吕伯刚一听更加愤懑,自己自恃一身才学却不受重视,他管理的富庶县下面的一个流氓杀人犯却成了燕行云眼前的红人,这更令吕伯刚难以接受,开始痛骂世道不公,人才难以出头,小人流氓却大行其道,骂着骂着竟痛哭流涕起来,口中还念着世道不公,社稷将亡一类的话。 王五则趁机说出了自己认识御史大夫府上的管家,县尊若是有意廓清朝野,可写一封奏表,自己帮忙密送御史大夫,让其帮忙呈奏王上,如此一来即有功于社稷,也可以在王上那露脸,当王上察觉到有你吕伯刚这一号人,一定会重用,日后一定平步青云。 一腔愤懑的吕伯刚,被王五这么一激,顿时忘乎所以,当即写下了一封参奏世子的奏表。王五不敢耽搁,趁着吕伯刚还没酒醒,在其清醒返回之前,将这份奏表交到了秦府管事的手下。随着这名管事飞马离开富庶县,一场风波开始渐起微澜。 第82章 朝议(上) 祥嘉十六年腊月初一,燕京城,这是每月朔望大朝的日子,燕维疆依照惯例一早在王宫内接见燕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朔望大朝不议事几乎已经成了燕国朝堂的惯例,因为燕维疆不想每天上早朝,基本都是用过早膳后接见几位朝廷重臣,开个小朝会议事,时间久了,朔望朝也就成了礼仪性的接见。 按照往常的惯例,众臣参拜见礼之后,象征性的询问下有无奏事,无人答话,朝会也就散了。进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老相沈熙之年岁大了,到了冬日,更是精力不济。 从去年开始,燕维疆就特许老相入冬之后,若无事无须上朝,也无需到中书坐班,有需老相处置的公务送到相府,若有大事再派人去请老相入宫,所以今日的朔望朝,沈熙之也照例缺席。 朝会之上,燕维疆脸上还挂着早起之后的些许困倦,众臣行礼之后,礼部下属鸿胪寺卿何岩负责朝会礼仪,照例询问众臣有无奏对。按往常来说,这只是走个形式,众多大臣已经准备再拜散朝了,何岩也准备着无人答话引众臣参拜宣布散朝。 “臣,御史吴贺有本呈奏!”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答话让殿内众人都打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齐刷刷的目光都看向站在最前排的御史大夫秦弛。作为掌管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只要今天这位吴御史不是参奏秦弛本人,那么傻子都明白这是秦弛要借机搞事了。 面对殿内众臣的目光,秦弛好似毫无察觉,哪怕燕维疆也在盯着他看,秦弛依旧平静的站在原地,低头垂目,毫无表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僵住,落针可闻。 等了片刻,见燕维疆还无任何表示,负责朝会礼仪的何岩忍不住了,大朝仪上有人上奏,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见王上久久没有表示,何岩只能硬着头皮走流程,“御史吴贺,上前具名奏报!” 随着何岩打破了殿内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秦弛派出来的这个马前卒身上,燕维疆也微微皱着眉头审视着这个平时没什么印象的御史身上。 这位吴御史倒是不怯场,趋步上前跪倒在地,从袖口内掏出一份奏本,双手碰过头顶,口中大声说道:“臣,御史吴贺,斗胆上奏,世子及行在枢密使、定远侯王公武,包庇凶犯,坏发乱纪!兵部尚书杨衡,核实军功不严,以致凶犯冒功领赏!御史大夫秦弛,知情不报,阻塞言论,蒙蔽上听,罪在欺君!” 接连三道惊雷在殿内响起,惊的殿内的众臣都有些发懵。所有人看着跪在殿前的吴贺,大多数人的内心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吴贺是真的活腻了,不光是他,他全家都活腻了。有好事的在心中暗想,是不是吴贺的夫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他的孩子也是别人的野种,所以这老小子破罐子破摔,拉着全家去死。 随着吴贺的话说完,秦弛率先脱帽以示待参,站在第二排的兵部尚书杨衡也跟着秦弛的动作摘下官帽。 虽然吴贺这一连串弹劾了世子以及三位朝廷重臣,包括他的顶头上司秦弛,唬住了很多人,让人觉得他是疯了,但这些把戏还是瞒不过浸淫朝堂许久的那些老臣。 老相沈熙之不在,大殿内,中书左丞兼吏部尚书施进卿、中书右丞兼礼部尚书孟益这两位沈熙之的左膀右臂并排站在前方。此时,施进卿盯着脱帽垂首的秦弛怒目而视,孟益则是轻蔑的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吴贺,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坐在王座上的燕维疆被吴贺这一连串的参奏也是弄得惊愕异常,反应过来后便有些怒火中烧,他也恼怒的看了眼秦弛,显然也是在怀疑这是秦弛在指示手下人搞事。 但大朝仪上御史参奏,燕维疆也不能发火,只得示意内侍将奏本收上来,草草看了一眼,燕维疆更是一肚子气。奏本上写了辽西一个叫刘彪的杀人潜逃,后来不知怎么被他的好大儿燕行云收入麾下,收服辽东之后,燕行云还为其请了功。刘彪原籍所在的富庶县县令看不过去就写了奏疏送到了秦弛手里,秦弛不仅不报,还将此事按下。 燕维疆看完脸色沉郁的都有些发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关外那种地方杀人越货是什么稀罕事吗?现在两辽的边军里有多少是犯了事被发配流放的,收个杀人凶徒入麾下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一个杀人凶徒能被他的儿子看上亲自收入麾下相必是有些本领的,所以燕行云后来为他报功燕维疆也不觉得有异。 燕维疆毕竟也是随着先王征战过关外的,虽然那次战事燕维疆吃了大亏,所以不愿提及,但燕维疆也算是个知兵之人,能在关外那种地方杀人潜逃的,上了战场斩首建功一点也不稀奇。 所以燕维疆看着跪在殿上的吴贺心中愈发不快,他显然是认为这个吴贺是失心疯了想要找自己儿子的麻烦,还要在这大朝仪上触自己的霉头。只是这吴贺奏本上说的秦弛知晓此事,又按下不上奏,又让燕维疆心中有些怀疑此事到底是不是秦弛的指示。 其实此事在孟益、施进卿等人眼里铁定是秦弛在搞事,虽然吴贺参奏的他,还是欺君的罪名,但谁都知道这个罪名肯定落不到秦弛的脑袋上,这个障眼法用的一点也不高明。燕维疆之所以会心生疑惑,并非是他愚蠢,归根结底还是他的性格在作祟。 燕维疆宠爱秦夫人,对秦弛爱屋及乌,秦弛又是他平衡朝堂的重要抓手,只要不是证据确凿的事,燕维疆本能的就会想要维护秦弛,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燕维疆自然会自己欺骗自己,让自己不去深想。 此间吴贺要真是弹劾燕行云什么大罪,燕维疆肯定要谨慎对待,但接过奏本一看,是在他看来如此微不足道的破事,燕维疆自然而然又想将此事糊弄过去了事。 虽然心中认为此等事情根本无足轻重,但这毕竟无法在大朝仪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讲出来,否则那些道学夫子恐怕要在这大殿之上以头抢地了。 燕维疆平复了下心情,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此事孤已知晓,你上奏的世子收服杀人凶徒充军,还为此凶徒报功一事还需细细查验,待散朝之后孤与众卿商议后,再做决断!” 第83章 朝议(下) 燕维疆想的是先将此事压下,派个人去辽东问问情况,就算属实,大不了将刘彪之前的封赏撤了,来个功过相抵就算了事。燕维疆此时的心思大多还是在笑自己这个儿子还是做事马虎,这么点小事都收拾不干净首尾,让人抓住把柄翻到台面上来惹麻烦。 燕维疆的心里甚至有些暗暗发笑,心想王公武这个老家伙真是老了,连自己的地盘上的人都看不住,竟出了个这么吃里扒外告刁状的知县,连自己都被参了一本。燕维疆还在想着要不要借此事行旨斥责一下燕行云和王公武不遵法度,好好杀一杀这老家伙的威风。 只是吴贺肯在秦弛的鼓动下在大朝仪上发难,肯定不能让此事轻易的过去。吴贺此番跳出来得罪燕行云,算是彻底站在了世子一派的对立面,若是此事被压下,吴贺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之地,只有将此事尽可能的闹大,才能保住自身。 因此在燕维疆话音刚落,吴贺就立刻慷慨陈词:“王上!此事事关世子,就是关乎国体,秦弛手中有富庶县县令的手书,证据确凿。世子现今年幼,王上绝不可放任自流,任世子被奸人蒙蔽,况且此事关乎数位朝廷肱骨,王上切不可姑息处之,理当在朝堂公议。” “放肆!” 吴贺话音未落,一旁的吏部尚书施进卿便出声斥责:“吴贺,你仅凭一面之词就敢在这大朝仪上攻讦世子与多位朝廷大臣,还敢挟持王上,虽然御史有风闻奏事之责,但你也未免太过放肆,你眼里还有朝堂礼法吗?” “施尚书,你也说了,御史有风闻奏事之责,我身为御史,知晓此等祸乱纲纪之事,岂能不奏明王上,况且,此事有富庶县县令亲笔手书的奏章,就在秦弛手中,我请王上于朝堂公议,查明此事有何不妥。” 这个吴贺大抵真是豁出去了,一番慷慨陈词,比之先前更为气盛,一副赤胆忠心为民请命的姿态,倒真是一副铮铮铁骨。 施进卿自然不会被吴贺一番话就噎住,立刻就接话道:“富庶县县令吕伯刚嘛,我知道他,举人出身,当年与如今的辽东知府方之望一同外放为县令,就在富庶县,这些年来的考绩大多是乙下,毫无政绩可言,也就是富庶县深处大宁腹地,一直相安无事,关外也缺少官员,才由得他这些年在县令一职上尸位素餐。若是放在关内,他早被赶回老家抱孩子去了。此次辽东大捷,辽西文武多有升迁,但依旧无他吕伯刚的名字,可见其是个什么货色,此时他上奏弹劾世子,安得什么心思,世人皆知,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施进卿不愧是深耕吏部多年的能臣,一位外放关外多年,从未得到重视的平庸县令,只在片刻就能想起其生平履历,这等本事恐怕常人难及。经施进卿这么一说,许多大臣都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显然都是觉得此事是这个小县令郁郁不得志之下,狗急跳墙,想要搞些事情出来。 但论及嘴上功夫,吴贺作为御史确是不输任何人,“尚书大人,你如此凭借臆测攻讦以为牧守关外十几载的县令,似乎不太妥当,况且,就算吕伯刚因未得升迁而心生怨怼,但其所奏之事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不得不查!” “够了!”坐在王座之上的燕维疆开口喝止了施进卿和吴贺的斗嘴,随后看向秦弛,“秦弛,那个什么县令的奏章现在何处?” 秦弛俯身拱手答道:“回禀王上,吕伯刚的奏章现在御史台官邸处,臣接到此份手书后,想着兹事体大,想要先派人去关外查证一番,毕竟事涉世子,不可不慎重处之,故而斗胆将其暂且压下,请王上降罪!” 燕维疆还未说什么,吴贺却又来了劲,“王上,秦弛这是开脱之言,御史台纠劾百官,风闻奏事,有人上奏自当第一时间上奏王上,交由王上处置,怎么私下查访,我看其就是想派人到关外通风报信,毁灭证据!” 吴贺这一番话惹得不少大臣一番嗤笑,秦弛和世子不对付,谁人不知,有了这等把柄,怎么可能替世子遮掩。不过这些人不信,燕维疆倒是若有所思,信了几分。 燕维疆并不是不知之前秦弛在他的扶持下,有着扶燕行麟上位世子的野心,这也是他抬秦弛上位与老相沈熙之一派打擂台必然的后果。不过现在燕维疆想的是,在如今世子之位已定,当时张琰通敌一案时秦弛又因顶撞老相被自己斥责,一来二去之下,秦弛是不是已经被磨平了心气,想着讨好燕行云给自己将来留一条后路了。 毕竟秦弛是个商贾出身,逐利而为也是正常,如此一来,朝堂上会和气很多,将来也无须担心兄弟相争,但燕维疆的心里却也别扭起来,毕竟此时他春秋鼎盛,若是这朝堂内外都围在燕行云的周围,甚至为了讨好他替他遮掩,那将他这个君父至于何地。 人在不同的位置看待同一件事,就会产生完全迥异的想法,在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只是秦弛和吴贺共同演出的一次拙劣双簧,但燕维疆的内心却相信了几分,也生出了不同的担忧。 只是这等忧虑自然不能宣之于口,燕维疆只是接着询问心中的疑惑,“秦弛,一个关外的小小县令,是怎么把这份奏章送到你的手上的,他又怎么想到将此份奏章交由你?” “回禀王上,这个吕伯刚手下的县丞是富庶县的大户,其家人做些皮草生意,与臣府上的管事有些交集,前些日子臣想着寻些上好皮草,做两件裘皮大氅送给公主和二殿下,所以派他去了关外,回来时就带回来了这份奏章!” 秦弛此番奏对倒是合理,又提及了燕维疆心爱的女儿和小儿子,燕维疆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你既然说想要暂时按下此事,吴贺又是从何处得知你手上有吕伯刚的奏章?” 面对此问,秦弛坦然答道:“刚接到此份奏章时,臣一时也没有注意,毕竟事涉世子及枢密使王老将军,于是就找来几位同僚商议如何处置,大家认为应当先行查证,谨慎处之,当时吴御史就曾反对,说是应及时上报王上,臣当时没有听从。” 随后几位御史台的御史出来验证了秦弛的话,此时,还跪在地上的吴贺又开始慷慨陈词,叫嚷着要彻查此事。 本来就心生不悦,又因担心秦弛彻底倒向燕行云而心中忧虑的燕维疆被彻底惹火了,当即说道:“好啊,既然吴御史一心为公,要彻查此事,此事就交给你了,你即刻启程,去辽东,代孤当面质询世子,彻查此事!” 燕维疆此话一出,方才还大言炎炎的吴贺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慌乱,显然是没料到燕维疆这一手,只是看着燕维疆盯着自己的目光,也不敢推辞,只得俯首领旨。 施进卿等一众 大臣看着这几自己把自己踹进火坑的吴贺,心中一阵嗤笑。看着朝上众人斗法,在一旁已经冒了半天冷汗的鸿胪寺卿何岩赶忙接着走大朝仪的流程,再问了一遍众卿有无奏事,无人答话后,急忙宣布退朝,领着众臣参拜燕王,终于是了解了此次大朝仪。 第84章 种刺 朝天殿的大朝仪开完了,但这场朝议上的风波才刚刚开始。位于朝天殿后方的仁政殿内,六部堂官加上秦弛这个御史大夫七位朝堂重臣,接着来此开起了小朝会。 燕国的小朝会,一般就七八个人,除了沈熙之这位中书省丞相,中书省其他官职都兼着六部的差事,就像吏部尚书施进卿和礼部尚书孟益就分别以中书省左右丞的身份兼任尚书事。 而枢密院原本只设了两位枢密同知,分别是王公武和宣府防御使陈嗣宗。王公武升任枢密使后,原来的山海军指挥使江麟升为了枢密同知,但只是回燕京待了三天便赶去南边就任真定防御使,燕京城内的枢密院一直是小猫两三只,上不得台面,自然没人有机会参加小朝会。 因此,除非是燕王特招,原本有机会参加小朝会的也就九个人,在张琰因为胞弟通敌一案被发配之后,御史台只剩秦弛一个御史大夫,有资格来到仁政殿的就剩下八个人。 按理说,大朝仪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应当将老相沈熙之请来一同商议。但也许是燕维疆气糊涂了没想起来,也许是之前朝会上想到的秦弛被老相压制到不敢反抗的事,燕维疆并没有派人去请沈熙之,所以今日的小朝会就只有七位大臣参加。 进了仁政殿,燕维疆又让秦弛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跟在大朝仪上讲的大差不差,秦弛开口,自然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将自己的行为说成完全是为了顾虑朝廷体面,想先派人确认下事情真假,再向燕维疆禀报。 随后秦弛就麻利的请罪,这中间少不了施进卿在一旁讥讽争辩几句。除了这二位,在场的其他人,包括被弹劾的兵部尚书杨衡,都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等事情说的差不多了,燕维疆的火气也消散了不少,秦弛还是补上了一句:“王上,臣还是觉得派吴贺去辽东,有些不妥?” 一直在跟秦弛呛火的施进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话头,冷笑一声说道:“怎么,秦大夫是担心世子会对你手下的吴贺不利?” 施进卿这话显然还是在暗指吴贺是受了秦弛的指使,秦弛这次倒是不跟施进卿争辩,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燕维疆被他们两人吵得头疼,见秦弛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烦闷,没好气的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是!”见燕维疆发了话,秦弛也就开了口:“王上,吴贺此人素来耿直,不知变通,臣并非是担心世子会对其不利,臣想世子殿下也一定不会做此等事,但是……” 秦弛又是一顿,不过没有停顿太久,看就燕维疆眉头皱起,秦弛就赶紧接着说道:“但是,此次臣还听闻,世子殿下将那个张琰的孙子张恪也收拢到身边,现在还是世子身边极为亲近的谋士,在辽东的总督府内招摇过市地位非常,此事若是被吴贺发现,抖落出来,恐怕……” 秦弛此话一出,在场的除了兵部尚书杨衡,所有人的眼中同时精光暴起,看向秦弛。尤其是一直在和秦弛打擂台的施进卿,此时更是脸色铁青,手都被秦弛气的有些微微发抖。 施进卿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一直被秦弛当枪使,从大朝仪上吴贺突然发难,秦弛就一直一副要替燕行云遮掩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挑衅,秦弛也一直保持着忍让的姿态。这一切的一切,恐怕都是秦弛想给燕维疆留下一个他怕了,想要讨好燕行云,一副燕行云的模样,引起燕维疆的警觉和不快。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在为刚才这句话做铺垫,施进卿本来也在奇怪,秦弛费这般力气,搞这么大的动静到底为了什么?按照吴贺上奏弹劾所言,就算全是真的,燕行云就是在关外收拢了个杀人犯当侍卫,哪怕是此人没有立功,燕行云真的为其冒功请赏,又能算什么大事呢? 就算这一切坐实,闹到人前,最多不过降旨训斥几句也就罢了,等多再罚王公武几个月的俸禄,关外离不开王公武,现在也离不开燕行云,最终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的就糊弄过去了,而且到最后燕维疆还会认为有人在故意刁难燕行云,对于燕行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坏处。 所以施进卿一直在想秦弛是不是这段时间憋屈过头了,咬住个牛卵蛋就不松口,就想搞出些动静来恶心人,没想到一切的落点都到了那个被流放的张恪身上。 前面吴贺整的那套东西,不过都是秦弛放出来的障眼法,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一路以退为进,最后将张恪这件事抛出来。 张琰一家是燕维疆钦定流放的罪奴,燕行云身为世子,将其留在身边当谋士,还任其在官邸招摇过市,这可不是一般的大事。此等行径如果坐实,那就是燕行云这个为臣为子的在公然质疑君父的决定,违背君父对于钦犯的惩处,这等事往诛心了说,说他燕行云谋逆也不过分。 施进卿想明白了这些,当即就有些急眼了,只是一时极怒攻心,加上此前自己一直在跟秦弛打擂台,此时自己再开口,落到燕维疆的耳朵里,恐怕只会对事情起反作用。所以看着面色骤然阴冷的燕维疆,施进卿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燕维疆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秦弛面上装着惶恐,内心都快要乐开了花,秦弛没指望能仅凭此一句话就能把燕行云拉下马,大不了最后燕行云将张恪一刀砍了,自然就能在燕维疆这过关,但秦弛要的就是在燕维疆心中种下一根刺,这根刺只要种下了,他日后就能有无数的法子让这根刺生根发芽。 只是还没等秦弛高兴多久,一直以来,不参与两边相争的中书右丞兼礼部尚书孟益,突然开了口:“秦大夫,王上面前说话可要慎重,你所谓的张恪当了世子的什么谋士,在总督府招摇过市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属实,若无实证,那我觉得让吴贺去更好,你也说了,吴贺为人耿直,想来真有此等事必然不会为世子隐瞒!” 一向不掺和世子之争的本地大族的代表孟益竟然开口为燕行云辩解,让所有人都暗暗心惊,秦弛更是心中一沉,他明白,孟益此时开口说话,明摆着他和他身后的势力,开始倒向燕行云了。 孟益的话让燕维疆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孟益接着说道:“况且,王上当初的旨意是将张琰一家流放到关外充军,世子现在在关外统军,有些联系也不奇怪,杨尚书,所有军中士卒在兵部皆有造册,这张恪现在关外军中的身份是何啊?” 骤然被问起的杨衡略一沉吟,开口说道:“回禀王上,此事臣还需要回去让人查查案牍!” 杨衡在这打马虎眼,一旁的刑部尚书皇甫韶站了出来:“王上,张琰一家身为流放的罪奴,在刑部亦有留档,臣依稀记得,今年年初,关外就曾行文,说是张琰病死,其余张家人皆在锦州军中充任马奴,张恪因照顾军马得力,与其余几位养马养的好的被一同调入世子的卫队中养马!” 有了皇甫韶帮腔,孟益笑着说道:“原来是被调去给世子养马了,养马遛马,当然要进进出出,恐怕这就是秦大夫听到的什么在总督府内招摇过市的传闻吧!要说这张恪也着实可惜,当初也是燕京城里有名的才子,臣记得王上当初也曾多次夸奖过张恪,张家流放之后,王上也曾对臣表达过对张恪的惋惜之意。” 燕维疆脸色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孟益的话。 孟益接着说道:“想来世子殿下也是对张恪有惋惜之意,加上张琰在关外病死,所以才把他调到身边养马,也算赏他一条活路,免得在关外冻饿而死,说起来,这也算是王上和世子父子连心了!” 燕维疆笑了笑,指着孟益说道:“你啊,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过这事还是要让吴贺查一查,看看属不属实!好了,搅扰半日,孤也累了,没什么事都歇了吧!” 众人行礼之后退出仁政殿,到了殿外,秦弛脸色铁青快步离开,施进卿则是春风满面,笑着对孟益拱了拱手,倒是没说什么。今日帮了燕行云大忙,也算是正式站队燕行云的孟益走在最后,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有着一丝忧虑。 第85章 亲事 大朝仪散后,吴贺当庭弹劾世子的消息就传到了丞相府,沈熙之等了半晌没等到王上的传召,沈熙之随即下令,闭门谢客,对外只说自己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到了午后,刚刚用过午饭的沈熙之仰靠在书房的摇椅上,椅子上垫了一层厚实的裘皮,又垫了一层软垫,躺在上面很是舒服。沈熙之身上只盖了一件薄毯,虽然是隆冬时节,但沈熙之的书房的墙壁和地板下面都有火道,这样书房内不生火也一样温暖如春。 沈熙之正躺在椅子上犯困,就听见书房门的门打开,有人轻手轻脚的走进书房。不用睁眼,沈熙之就知道来人是自己的长孙沈宗道,除了他没有人可以不经通报进出此间书房。 沈宗道走到老人身边,轻轻为老人掖了掖身上的毯子,轻声说道:“爷爷,外面来的人都劝走了!”随后沈宗道又给老人说了今日上午在小朝会中发生的事。 听完之后,沈熙之睁开双目,招招手让沈宗道搬把椅子坐到自己身边,“元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为你去跟孟家提亲吗?” 沈宗道听到爷爷此问,眉眼微微低垂:“孟家是河北本地的大族,虽然这些年朝堂上好像是分成您和秦弛两派,但其实这些从辽金开始就盘踞在此的本土大族一直韬光养晦,两不相靠,我们沈家若是与孟家联姻,在别人看来就是朝堂上势力最大的相党与本土势力媾和,太过惹眼了!” 沈熙之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你如何看孟益此次在小朝会上为世子辩驳?” 沈宗道略一思考,随后答道:“世子之位既然已定,那么这些本土的大族自然忍不住再稳坐钓鱼台,想要给世子殿下留些好印象也是正常,不过听说近些日子,牛家与秦弛走的很近,看来这些本土派还是想着两边下注。” 沈熙之笑了笑,说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沈熙之想要起身坐直一些,沈宗道急忙伸手搀扶,然后拿了个软垫给爷爷靠住。 沈熙之端过一旁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接着说道:“你若是将这些本土大族视作一体,那确实是他们这个群体在两头下注。但你把他们分开一家一家的看待,那就是他们这个群体里不同的选择。当然,这些本土大族同气相连,多有联姻,就算一方落败,大抵也能保住血脉不断,说是两头下注也不算错。” 稍顿了一下,沈熙之接着说道:“当年拿下南宋,面对南方那些顺势归附的士族豪强,我给太祖的建议就是分而治之,对于本身势力强大的,给爵不给权,对于本来稍弱一些的,给权不给爵,这样就能相对分化这些同气连枝的大族。拿下河北后,先王也是这么做的,牛家就是给了爵的,孟家就是给了权的。” “经过这些年,牛家的声势明显不如孟家了,所以他们这些人就想着依附秦弛,搏一把大的,孟家这些本就身居高位的,自然想着稳妥一些,当然如果只是求稳,孟益完全可以继续安安静静的朝堂上装聋做哑,当个老好人,所以你想想,是什么驱使着孟益今日跳出来为世子殿下辩解,公开站队?” 听到爷爷此问,沈宗道心思急转,回想起爷爷突然提到自己和孟益孙女孟芷的亲事,沈宗道突然惊醒,倒抽了一口冷气,“孟益还有一个小孙女孟清,今年刚满十三岁,而世子至今尚未婚配,孟家这是盯上了世子妃的位置!” 看着这个聪慧的孙儿,沈熙之满意的点了点头,“世子就今年已满十八岁,这些年一直没有定下亲事,如今太后大丧,加上世子如今身在辽东,亲事还可以拖一拖,但最晚也就是拖到两年后,等候世子及冠之后,再怎样世子妃的人选也要定下来了。” 沈宗道笑着摇了摇头,“这孟尚书的心思也是够大的,身居中书高位,还想着送自己的孙女到世子身边,将来说不定前朝作相,后宫为后,再为殿下添个子嗣,这孟家不就成了燕国第一士族了吗?” “是啊,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好不热闹。这些年我一直在压制这些本土的士族,硬是把孟益这个本土士族的领头羊按在礼部不能挪窝,中书左丞这个第一副相也安排的施进卿这个寒门尚书,这么些年也是难为这个心高气傲的孟尚书了,被压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忍不住了。” “这些事恐怕还是要看世子的意愿吧,世子若是不愿,孟益他们的打算恐怕也成不了!” “话虽如此,但若是王上看好这门亲事,世子硬抗,恐怕会伤了父子和气,也会恶了这些本土士族的心,所以还需要你去为世子挡上一挡!”沈熙之说着用手拍了拍孙儿的手臂。 沈宗道听到祖父如此说,也是一愣,问道:“我来挡?如何挡?” 沈熙之笑着说道:“叫你父亲回来,年前去孟府为你和孟芷那个丫头提亲吧。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你和那丫头情投意合,是我担心朝堂局势,一直压着这门亲事。不过如今孟益已经跳出来站队世子,也就不用避嫌了。你如今也已经二十二了,孟家那个丫头也被耽误了好几年,都有人背后嚼舌头说是老姑娘了,是爷爷对不起你们,抓紧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也好趁我还活着,让我见一见重孙!” 喜从天降,沈宗道呼吸都重了几分,气血上涌,脸庞有些微微泛红,不过作为沈熙之一手带大的沈家的接班人,也是如今沈家后代中唯一一个踏足官场的,沈宗道自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冲昏了头脑。 稍稍一想,沈宗道就明白了爷爷的意思,“您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与孟家联姻,日后王上就会更加忌惮孟家做大,将来就不会轻易的答应让孟家的女儿再做世子妃!” 沈熙之点了点头,沈宗道接着说道:“那世子妃一事,我们是不是要提醒下殿下,让殿下早做准备?” 沈熙之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想让殿下娶世家之女,免得将来外戚做大,但我们毕竟是外臣,君王家事,不要直接参与。这次孟益在朝堂上站队世子,消息一定会很快传到辽东,我们与孟家联姻的消息也会传过去,以世子的聪慧应该能联想到这一层。这样就够了,将来若是世子不想娶孟家的女子,自然会认下咱们这个人情,若是殿下想要以此拢住孟家和这些本土的士族,你娶了孟芷,对你日后在朝堂中也有益处。做事要记住点到即止,不可画蛇添足,否则就会落了下成。” 沈宗道点了点头,“孙儿谨记教诲!” 沈熙之笑着拍了拍孙儿的手背说道:“快去找你父亲吧,你也等了这么多年了,你成了婚,爷爷也就少了桩心事。” 第86章 决断 大朝仪的第二日,吴贺就带着人离开了燕京,向山海关而去。马车内,吴贺的脸上一片愁云惨雾。他作为上了秦家大船的死忠,本也预见了此次朝堂发难后可能会受到冷遇,但他没想到燕维疆竟然让他去辽东去查证此事。 吴贺本想着就算是去,也会等到年后,结果小朝会散后,燕王的旨意就发了下来,让其第二日就启程。非但如此,燕维疆还未给他任何的差遣官职,就是让他以御史的身份去查证,而且只是查证,还没说有任何的处置之权。 这让吴贺觉得这次自己真的是惹恼了燕维疆,这摆明了是让自己去送死。好在在晚间,秦府派人来给他送了个口信,告诉他去辽东就是走个过场,不必去查证什么,到了辽东打不还手,骂不还嘴,最多受些委屈,性命无忧,这才让吴贺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情惴惴不安的动身启程。 祥嘉十六年腊月初八,辽西大宁城。今年的腊八节,大宁城内的定远侯府格外的热闹,燕行云带着一众亲信从辽阳来了大宁,今年还是要在这大宁城过年。 燕行云此次到大宁一是看望王公武,二是两辽的许多事宜还要和这位老将军商议。燕行云一行是初七到的大宁,没有再住进原本在大宁的宅院,而是直接住进了定远侯府。 今天一整天,燕行云和王公武以及王远猷、张恪、范公辅几人就一直在商议两辽的军政事宜。到了晚间,诸事基本议定,众人也一起用膳,今天是腊八,晚膳上自然少不了腊八粥。 五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面上四凉四热几盘下酒菜,边上温着好黄酒,几人身旁各有一个炭火小炉,上面放着小砂锅,锅里面就是熬好的腊八粥,用小火煨着。坐在小炉旁又可取暖又可随时盛上一碗热粥暖胃。 对于燕行云几人来说,这等餐食称得上简陋,但来这关外一年多了,燕行云也不是好奢侈的人,众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喝酒闲聊,也是称心。 酒至半酣,屋外突然响起一声通报:“殿下,韩熊求见!” 今日晚宴,酒菜上齐后,燕行云让伺候的下人也都退下了,连一直贴身伺候的高福都让他下去休息了,就是想不被人打扰,此时韩熊来见,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燕行云点了点头,对面的张恪就起身去开了门。外面风雪正紧,韩熊进门前仔细抖落了身上的雪花,进门后依次向燕行云和王公武见了礼。 等韩熊起身后,燕行云说道:“这般风雪,总不可能是蒙古鞑子犯境,那就先坐下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再说吧!”说着就用自己手边的碗盛了一碗粥递了过去。 韩熊双手接过,坐了下来,紧着喝了两口,缓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殿下,燕京飞马来信……”随后,韩熊将燕京大朝仪和之后小朝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韩熊的禀报,屋内几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郁,王公武和王远猷的脸色尤其阴沉。那个富庶县县令吕伯刚毕竟是王公武治下的老人,现如今干出如此吃里扒外的勾当,这二人自然觉得面上无光。 王远猷率先杀气腾腾的开口:“这个吕伯刚是找死!” 一旁的张恪说道:“秦弛此番还是想用我来做文章,离间世子与王上的关系。” 燕行云则摆了摆手,示意张恪不必再说,“终究是我大意了,没把刘彪的那桩官司当回事,落下了这般首尾,让人抓住了把柄。” 韩熊主动请缨,“殿下,我带人走一趟富庶县,把那个吕伯刚和王五一家收拾干净。” 燕行云右手轻轻转着酒杯,沉吟着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韩熊说的这种方法,直接让一位刚刚弹劾了自己的县令消失是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屋内沉默了片刻,范公辅开口说道:“现在直接针对吕伯刚似有不妥,我觉的此事没有那么棘手,王上只让吴贺过来核实此事,想来也没有什么追究的心思,我倒是觉得,我们未尝不能借此做些文章!” 范公辅此话一出顿时将屋内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随后范公辅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听完范公辅的谋划,王公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意,“倒是可行。” 听了王公武的话,燕行云也点头说道:“那就如此办吧,让张恪和刘彪受些委屈。韩熊,你和丁辉负责此事,务必要办好。” 韩熊领命称是,接着问道:“那吕伯刚和那个王五呢?就这么放过他们?” 范公辅接过话头,“那个王五肯定是要杀的,让这么个东西活着,殿下的威信何在,倒是吕伯刚不宜在此时动他,不如就将他放回关内,让燕京朝内的人以后收拾他,也好在王上那里留个好印象。” “殿下,吕伯刚和王五都不能放过!”一直沉默的张恪突然斩钉截铁的开口。 “殿下,我这么说并非是因为此番我被针对,而是殿下要向两辽的所有人表明一个态度,您才是这里的主人,任何人胆敢违逆,心存异志,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范公辅皱紧了眉头,“张兄,吕伯刚毕竟是有官身在,况且刚刚上书弹劾世子,我们这个时候对其下首,王上那里不好说啊!” 张恪则接着说道:“殿下,恕在下斗胆,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您跟王上的父子之情有些嫌隙,未尝是坏事!” 张恪这番大胆的言论令在场的人皆是一惊,不等其他人发问,张恪就接着说道:“殿下,我在燕京虽然未曾仕官,但也曾听祖父等人说起过,王上性情优柔,不易轻下决断。所以下了决断之后,也不易更改,有老相在燕京周旋维护,殿下的世子之位总是稳固的。” “但殿下之所以在获得世子之位后,依然自请来到关外,所图的也不仅是立下些功勋,稳固世子之位。殿下是不想被困在燕京,与秦弛在朝堂周旋,空耗国力。大家都明白,秦弛不过是王上放出来平衡朝局的一条狗,在燕京无论作何周旋,只要王上还在位,秦弛的地位就稳如泰山,甚至比殿下的世子之位还要稳固。在燕京跟秦弛争斗,反而更加束手束脚,更会招致王上的忌惮。” \"殿下来到关外,一来可以建功立业,收服关外将士之心,二来也是避免的跟秦弛在王上面前纠缠,您身在关外苦寒之地,也必然激起王上的舐犊之情。辽东之战后,王上多次想诏您回燕京,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您不能回燕京,一旦离开关外,殿下您在关外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又再次回到事情的起点,跟秦驰在燕京相互撕咬,惹王上的厌烦。\" 范公辅此时接话道:“张兄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了吧,殿下有着收服辽东这一功绩,就算回到燕京,关外有王老将军和我们这些人,又怎会付之东流?” 张恪摇头说道:“不一样,殿下在不在关外对关外的局势是天壤之别,殿下只要身在关外,对于关外的军民都是一颗定心丸,殿下一旦离开,人心不定,辽东都有可能得而复失,现如今关外的人心都是心向世子的,但殿下只要一离开,吕伯刚这种人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正所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殿下一旦离开,没了主心骨,人心就会如洪水般肆意流淌,这种局面不是我们和王老将军可以应付的。” 王公武点了点头,“殿下若是想完全收服关外人心,确实不宜离开两辽,最起码在两辽局势彻底稳固之前离开,否则我也没有能力阻止别人在两辽掺沙子。” 见王公武认可自己的话,张恪接着说道:“所以此次恰好是一个机会,一来是向关外的所有人展示殿下的手段和决心,二来也算是借此向王上显露一下脾气,毕竟年轻人受了委屈,行事冲动,纵然会惹王上恼怒,但终归不是不能解释。借此事冲淡一些王上的舐犊之情,加上我们杀掉吕伯刚之后,秦弛等人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这样王上就会想着让殿下留在关外,眼不见心不烦,也避免殿下回到燕京,在王上的面前争执。” 范公辅依然忧心忡忡,“可是这毕竟是在打王上的脸面,惹怒王上,是否太冒险了些!” “殿下来关外本就是冒险,若是不想行险,殿下又何苦走这一遭,若是在彻底收服关外军心民心之前被召回燕京,才是得不偿失!” 张恪说完,众人也都不再言语,一齐看着燕行云等他做出决断。 燕行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后看向韩熊,“你先去,将王五一家抄了,人押到辽阳去,吕伯刚先不必理他,我自有决断!” 第87章 监斩 在路上磨蹭了二十多天,奉旨前来的吴贺吴御史终于心情惴惴的进了辽阳城,原以为肯定会被给个下马威,但实际却并非如吴贺所想。 现如今关外两辽地界只设了两府,辽西的大宁府和辽东的辽东府。之前燕行云曾上表想让大宁府撤府设州,关外只设辽东府,这也是为了给方之望这位能臣增加一些权柄,只当是对这位目前无官可升的文官一些里子上的补偿。只是这份奏议没有被允准,而且无论是老相还是方之望本人,都不建议燕行云如此做。 因为这会使得新成立的辽东府辖地过于巨大,近乎于一省之地,辽阳距离辽西也过于遥远,并不利于民政治理。方之望也想的明白,自己只要辅佐世子治理好辽东,日后自然有更大的前程等着自己,并不急于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真要是把关外诸州都攥在自己手里,反而会顾此失彼,应付不了辽东复杂的局面。所以最终让原本兴中州的知州升任了大宁知府,方之望平调辽阳,任辽东知府。 吴贺到达辽阳城外后,现如今辽东地界地位最高的文官方之望亲自带着人出来迎接。方知府脸上的笑容如春风拂面,热情的将吴贺迎进了城,在城内吴贺下榻的宅院准备了丰盛的菜肴为吴贺接风。 席间,吴贺惴惴不安的问方之望世子殿下何在,想要前去拜会。方之望笑着说世子出巡,不在城内,等世子回到辽阳后自会召见,在这期间就让吴贺在此宅院歇息,一应需求府衙自会供应,若是想四处转转也是可以的。 这一番热情的招待反而让吴贺心中愈发没底,之后的日子只躲在宅院内混吃等死,不敢踏出宅院半步。直到在辽阳过了新年,到了正月十六,每日在宅邸里为了麻痹自己,整日胡吃海喝把自己养的快出栏的吴贺终于迎来了燕行云的召见。 进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了一刻钟,马车终于停下。在马车里深吸了口气,吴贺掀起门帘,走出马车。才战至向四外看了一眼的吴贺当即脚下一软,栽下了马车,要不是旁边的侍从眼疾手快将吴贺架住,御史大人这一个实实在在的狗吃屎,怕不是要把门牙全都撞断。 吴贺之所以吓成这样,是因为他看到马车停下所在不是燕行云在辽阳的总督府,而是一处闹市。此时的闹市口已经围满了百姓和辽阳城内的士卒,人群中间搭起了一座高台,显然是一处行刑台。 吴贺五内俱焚,心中想着难不成世子竟然要当街处斩自己这个奉命前来的钦差御史不成?还不等吴贺缓过神来,已经被左右架着来到了台上。 不过好在吴贺是被架到了行刑台后方监斩的桌案前,这让吴贺松了口气,缓了缓神,知道今天不是要砍自己,而是要让他看砍别人,只是吴贺此时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燕行云此举为何,是要以此来吓住他吗? 吴贺朝两边看了看,方之望此时一脸严肃的站在一旁,与他并排而战的还有一位年轻将军。吴贺在燕京多年,自然是见过燕行云的,知道眼前这位不是世子殿下,正想向方之望开口询问。 这是方之望身旁的那位年轻将军开口道:“吴御史,本将是骁云卫指挥使王远猷,今日请吴御史前来监斩,吴御史请!” 说着,王远猷一把拽过吴贺,将其按在了监斩官的座位上。吴贺此时完全被搞懵了,此时只看着周围一圈辽阳城内士卒目中喷火,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吓得他连话都不敢说了。 在吴贺到达辽阳之前,一则小道消息就开始在辽阳城的酒肆内传播,说的就是世子亲卫刘彪曾杀人潜逃一事。当然这些传言的重点是在于刘彪当初杀了一个恶霸,世子念其勇武留他一命充军,其后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才被世子赏识成为亲卫。而此事却被朝中奸佞抓住大做文章,如今朝廷正派人前来彻查此事。 此等传言在民间没什么风波,但这种酒肆传言自然不可避免的传入了各军营中。对于这些上阵与蒙古鞑子厮杀的士卒来说,刘彪身上有没有命案他们根本不关心,关外这些士卒可有不少身上都不干净,在他们看来,再大的过错,上了战场,砍一颗鞑子的头或者让鞑子把头看去,也就还清了。 尤其是有不少骁云卫的士卒是见过刘彪在战场的勇猛之姿,在他们的有心传播之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立下战功的猛士,这个时候翻他的旧账,这就不是冲着刘彪一个人来的了,而是冲着他们这个在关外搏命的士卒来的了。 所以当今日传出消息,燕京来的御史要当众斩首刘彪时,听闻此事的士卒们可想他们心中的愤怒了。这些自然都是燕行云安排韩熊在暗中推动的,也亏得吴贺这些日子在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将吴贺按在监斩官的位置上后,王远猷一挥手,两名士卒就押着一名身材壮硕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犯人走了上来。将犯人按在行刑台上后,一名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一道血注飞起,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吴贺已经被彻底吓懵了,这些年他可没亲眼见过斩首人犯。就在吴贺还在发懵之际,就听王远猷在一旁说道:“吴大人,人犯刘彪已被斩首,大人还需验一验吗?” 吴贺茫然抬头:“啊?” 见此王远猷就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世子殿下说了,刘彪毕竟有功,人既然斩了,还是要厚葬,人头就不能让大人带走了!” 吴贺又是一声:“啊?” 此时的吴贺当真是大脑一片空白,他这在辽阳提心吊胆了半个月,连世子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刘彪就斩了,也没人要杀他啊。 王远猷也不再理会吴贺,一挥手让人将台上的尸身收了,又断喝一声:“带人犯!” 一群士卒押着十余位老老少少的人犯走上了行刑台,这些人犯的嘴都被勒着,口中呜咽声不断地扑腾着,只是很快挨了几下狠的,被强行按在地上。 一排刽子手上前站在这群人犯的身后,王远猷高声说道:“富庶县王五伙同族人,借与蒙古人购买皮货之名,暗通外敌,买卖消息,现已查明,按律族诛!” 说完大手一挥:“斩!” 刽子手手中的大刀齐刷刷举起,然后猛然挥下,一片血瀑升起,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将王五一族斩了,平息台下士卒们心中的愤怒,王远猷转身对着吴贺说道:“吴御史,刘彪一案已了,至于张恪,他一直是总督府内的马奴,吴御史还要去看看,验明真伪吗?” 吴贺被眼前的血腥景象吓得尿都要流出来了,听得王远猷发问又是一声:“啊?” 王远猷险些被他逗笑了,使劲绷住脸说道:“既然不用,那吴大人就可以启程回燕京复命了,那个富庶县令也请吴大人一并带回燕京吧,那个吕伯刚立下如此大功,想来日后定然飞黄腾达,留在这关外万一出什么意外,岂不可惜,还是随大人一同前往燕京吧!” 吴贺今天仿佛成了一只大鹅,又是一声:“啊?” 王远猷不再理会吴贺,与方之望一同快步离开,只剩吴贺一人瘫坐在座椅上发呆! 第88章 功德 吴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住处,等到仆人叫了自己好几遍吴贺才猛然缓过神来,急忙吩咐下人收拾行李回燕京,这辽东他是一刻也不敢再待了。 等到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吴贺都顾不上天色已暗,竟然让人连夜启程,赶在城门关闭前,逃也似的跑出了辽阳城。 待到出了城,为吴贺驾车的心腹才小心的问道:“大人,那位王远猷将军曾说让咱们将那个富庶县令一并带回燕京去,咱们是不是要等等他?” 吴贺大概是出了城,心中的恐惧减轻了几分,被属下这一提醒,才猛然想起王远猷说的这件事。吴贺心中骤然一紧,仔细回味王远猷的话,心中恐惧更盛。 吕伯刚是富庶县的县令,没有朝廷公文怎能擅离职守跟他回燕京,富庶县深处辽西腹地,一直平安无事,王远猷何来的若是发生意外,而且他口中所说的吕伯刚立下大功是什么大功。 吕伯刚心想,难不成这世子殿下因为折了刘彪,气恼的紧,灭了王五一族还不够,还要拿自己和吕伯刚的脑袋一并出气?但自己也没有逼他杀刘彪啊,他也没这个胆子啊。 吕伯刚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甚至琢磨着是不是秦弛在燕京那边用了什么手段,逼着燕行云杀了刘彪,秦弛派自己来就是想激怒世子,让世子把自己杀了,以此得罪王上。 越想越心惊,吴贺仔细琢磨了一下说道:“等咱们到了广宁再给吕伯刚传信,让他来锦州跟咱们汇合!” 口中这么说,吴贺心中已暗下决定,到了广宁给吕伯刚传信之后,一刻也不停留,立刻就走。赶在吕伯刚到达锦州前就离开,这样与吕伯刚分开,燕行云若真是想要杀死他们二人,总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干,否则他就出不了辽东。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干,那就只能在路上做成马匪截杀,自己和吕伯刚分开走,只要世子没有失心疯,大概率只能杀吕伯刚一人。毕竟在两辽地界,两位官员分别被马匪截杀,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而吴贺作为王上亲派的御史,杀自己的风险更大,那么大概率只杀了吕伯刚了事。 吴贺在心中暗暗祈祷,“世子殿下,小人只是个跑腿的狗腿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也不是有意与您为难,您要真是怒气难消,我已经给您创造机会撒气了,您杀了吕伯刚可千万不能再杀我了!” 吕伯刚自打那日醉酒后被王五哄骗着写了一封奏疏后,就再没有睡过一次好觉。第二天酒醒之后,吕伯刚就找到王五,要把自己写的东西拿回来,听到王五说已经把奏疏送往燕京时,吕伯刚杀人的心都有了。 最终在王五一阵巧舌如簧下,吕伯刚才稍稍冷静了几分,惴惴不安的回到府衙。可没等多少日子,韩熊就带着一队骁云卫冲进了富庶县,招呼也不打直接把王五的家抄了,王家上下男女老少都被押上囚车带走了。 吕伯刚自然知道是事发了,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后直接找了根麻绳要在书房上吊,被不明所以的家人死命拦下。折腾了一日,也没见有人来抓自己,问了下人才知道,韩熊抓了王家人就走了,只说查实了王五暗通蒙古鞑子。 吕伯刚这才冷静了几分,心想世子应该还是顾及自己这个县令的官身,不好直接对自己动手,这样就有缓和的余地,吕伯刚只能期望着秦弛能恪守承诺,在之后,将自己调离辽西,哪怕不做官了,让自己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回到关内,吕伯刚也心满意足了。 在接到吴贺的传信之后,吕伯刚不敢耽搁,也不在乎有没有朝廷的调令公文,急忙令家人收拾行李,跟他一起赶去锦州。在他看来若是朝廷真以他擅离职守的罪名将他的官身革去,也不是一件坏事,这个官吕伯刚是不敢再当了。 等吕伯刚带着家人赶到了锦州,只遇到了吴贺留下的一个下人,此人告诉吕伯刚,吴贺带人再此等了吕伯刚三天,因燕京催促,今早刚刚启程离开,留下他告诉吕伯刚立刻启程,赶上队伍,吴贺会在路上慢行等他。 吕伯刚不疑有假,命人购买了些干粮,就立刻启程,沿着海边的道路,向山海关赶去。在路上紧赶慢赶的追了三天,吕伯刚依然没见到吴贺的马队,这时吕伯刚再迟钝也察觉出事情不对了。 再一想,吴贺留下的那个小人没有与他们同行,吕伯刚的心中更是打鼓,只是事已至此,吕伯刚只能强忍着不去想这些,暗自安慰自己吴贺就在前方等着自己,是自己太慢了,再赶一赶肯定能赶上。 在吕伯刚的催促下,护卫下人们赶着五辆马车拼命地赶路,可到了傍晚,突然刮起了大风,乌云密布,鹅毛般的雪花也开始飘落。好在在入夜前众人赶到一处被损毁的营寨,借着残留的营寨扎营安歇。 等到众人安顿好已经是深夜,大雪纷飞,只几个时辰地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脚面。天地间狂风呼啸,漆黑一片,只有吕伯刚营地中的点点火光,正应了那句月黑风高杀人夜。 吕伯刚的心中愈发惶恐,他似乎隐隐听到远处的树林中有马儿的嘶鸣,这更令吕伯刚胆寒,他急忙将家人聚在一起,手中还拿着把短刀,又把雇佣的护卫叫来,让他们加强戒备。 这些护卫看着吕伯刚紧张的样子,一个个面面相觑,领头的干笑两声说道:“大人放心,兄弟们个个都是好手,保证护送您安全到燕京。” 出了吕伯刚的营帐,这些护卫们都聚在一块嘀咕,一开始接了这个护送的单子,众人还很高兴,毕竟辽西经过燕行云剿匪,大的匪患已经没了,而且护送的还是个官,现在的辽西谁会不开眼的敢截杀官员。所以众人都认为这是个躺着挣钱的好活,比护送商队安全的多。 但一上路这些护卫们就觉察出不对来了,吕伯刚一直神色紧张的催促着赶路,到了锦州以后更加着急,而且吕伯刚神经兮兮的,仿佛逃命一般。到了今晚,这些护卫们的心也提了起来,白天他们就隐隐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自己,虽然没看见人,但这些常年在关外刀口上舔血的护卫们,对于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嗅觉。 而且傍晚扎营时,他们中也有不少人听到树林中似乎有马匹嘶鸣的声音。这些护卫们现在断定,今晚一定会出事,护卫头领在手下们七嘴八舌的抱怨下,一咬牙,低声说道:“悄悄收拾东西,我们走,如果有人想要这位官老爷的命,不是我们能保的下的,走!” 手下们一听,纷纷点头应是,有几个平时就心狠手黑的甚至暗示要不要直接做掉吕伯刚他们,把他们的财物也劫走。好在护卫头领还有几分良心,眼睛一瞪骂道:“你想找死你就去,截杀官员,你全家有几颗脑袋,今晚若是无事,这位官老爷要是找起后账,我们还不定有什么麻烦呢,你们还想生事?活够了就去找个茅坑把自己淹死,不想死就闭上你们的臭嘴,赶紧走!” 吕伯刚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周围的家人们也一脸的慌张,他们至今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吕伯刚自年前开始就魂不守舍,但无论谁问吕伯刚也不说,问多了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县令就会大发雷霆,所以其他人也就不敢再问了。 前几日吕伯刚突然让家人收拾行李,然后就一直赶路,吕伯刚这些平日里也算养尊处优的家人也是遭了大罪。到了今夜,吕伯刚的老父再也忍不住了,发问道:“伯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如此慌张,我们这是要去哪?” 但吕伯刚依旧紧咬牙关,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忽然帐篷外面一阵骚动,吕伯刚吓得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见此吕伯刚的妻儿开始忍不住抽泣,但立刻被吕伯刚恶狠狠的盯着,低声怒斥道:“闭嘴,不准出声!” 忽然帐篷被猛然掀开,吕伯刚怪叫一声,拿着手上的短刀就刺了过去。迎面进来那人也是被吓得大叫一声,慌忙闪躲,直接栽倒在地,吕伯刚也是一个不稳绊倒,两人直接摔在了一起。 吕伯刚倒地后只听身下那人急忙忙喊道:“老爷,是我!” 原来是一只跟随吕伯刚此后的仆人,那人跟吕伯刚说了护卫们都跑了,把吕伯刚气的又是一阵大骂,然后把还留在营地的仆人们都聚到帐篷里,让每个人都找家伙防身。 远处的林地内,韩熊领着一百骁云卫的亲信驻马林中,遥遥望着风雪中吕伯刚的营地。韩熊因为编练骁云卫新军有功,在年前刚刚被拔擢为骁云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的武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没有官身的小伍长,直升为从三品的武将,燕藩获封立国以来都没有先例,论扶摇直上,再也没有能与韩熊比肩之人。 所有人现在都知道,韩熊是世子面前一等一的红人。但这些日子韩熊的心里可算不上痛快,升官还没嘚瑟两天,就出了吕伯刚吃里扒外这件事,在常人眼中,此事与韩熊毫无关系,但不为人知的事,韩熊在骁云卫除了编练新军的差事,还负责训练安插暗探一事。 这事自韩熊被燕行云调到骁云卫就开始进行了,这些暗探归韩熊统管,消息交予张恪筛选整理。一开始这些暗探主要是向蒙古那边撒,收集蒙古人的动向,后来在张恪的建议下,两辽内部和燕京也在悄悄的布置暗探。 但是编练新军的事情太多,暗探的事韩熊就放松了一些。除了吕伯刚这事后,燕行云虽然没说什么,但张恪可没给韩熊好脸色,将他好一顿臭骂,韩熊升官的喜悦自然一扫而空,为此韩熊此次竟然直接带着自己的一百亲兵跟了过来。 林子内,冻得哆哆嗦嗦的亲兵校尉凑上前来问道:“头,咱们不是要宰了这个吕伯刚吗?跟了好几天了,我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黑,正好下手啊,兄弟们冲上去砍了他们交差算了!” 此人是韩熊做伍长时的手下,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如今韩熊那一伍的其余四人也都被韩熊调进了骁云卫。 韩熊也被这大冷的天冻得缩了缩脖子,回身看了眼都骑在马上的属下们,韩熊却没下令去杀人,反而说道:“着什么急,大冷的天,下马生火,安营饮酒!” 大雪下了半夜,吕伯刚等人缩在帐篷内一夜未眠。等到第二日一早,天气放晴,风也停了,温暖的阳光撒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真是银装素裹好风光。 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吕伯刚走出营帐,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劫应该是躲过去了,昨夜那般情况都无人对他们下手,看来世子是打算饶他一条狗命。 心情放松了许,吕伯刚心中又对弃他而去的护卫们怒气横生,心中咒骂着,嘴上却催促着家人和下人们不要耽搁,赶紧收拾东西启程。只是折腾了一夜的众人困乏无比,哪还有力气赶路,吕伯刚也正想着要不要原地休息一天。 就在此时,远处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冲出树林,踩着及膝深的大雪,马蹄下雪浪翻飞,很快就冲到了营地周围,将吕伯刚等人团团围住。 吕伯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见来人都身着制式皮甲,一副士卒打扮,吕伯刚又壮了几分胆气,上前问道:“下官是富庶县县令吕伯刚,不知哪位将军来此公干?” 韩熊驱马上前几步,笑着说道:“本将是世子亲卫骁云卫指挥同知韩熊,特来送吕县令一程!” 吕伯刚不算太傻,还听得出韩熊话里的杀气,只是他想不明白韩熊既然要动手,昨夜为何不动,偏偏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还穿着骁云卫的衣服行事。 吕伯刚哆哆嗦嗦的喝问:“韩将军,你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截杀朝廷官员,你就不怕王上怪罪,牵连世子吗?” 听着吕伯刚色厉内荏的话语,韩熊哈哈一笑,“吕伯刚,今日就是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两辽地界,纵然是我光明正大引军杀你全家,事后说你是被马匪截杀你就是被马匪截杀。好在也算同僚共事一场,也叫你死个明白,杀你之后,锦州卫指挥使许林许大人会派人来给你收尸,同时向世子上表,因辖地内马匪截杀官员向世子请罪。世子得知后也会向王上请罪,正好你昨夜安营的这块地方是曾经世子派人再次铸造营寨,想要营建新城之地,你死之后,世子会再次向朝廷请旨拨款,再次营建新城,以此杜绝马匪盘踞于此,打劫过往行商。吕大人,你在关外空耗十余载,未建尺寸之功,今日你全家一死,若能使新城顺利开建,也算是你不白活这一遭,日后过往的兴商会记得你吕大人的功德的!” 吕伯刚被韩熊这一番话说的瞠目结舌,韩熊也不与他废话,挥了挥手,一众骑卒顿时向着吕伯刚等人冲去。片刻之后,鲜血就浸染了大地。 韩熊坐在马背上拢着双手,轻笑着说道:“把脑袋都砍下来插在树桩子上,吕大人的财务想着都搜刮走,咱们做事可得仔细些,别让许指挥使难做!” 第89章 余波 御史大人吴贺自从出了辽阳城,就一路拼了命的赶路,马都累死了好几匹,仅仅用了八天的时间就赶到了山海关。进了山海关之后,吴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足足昏睡了一天之后,吴贺顾不上现今的山海军指挥使牛奎的宴请,草草吃了饭就再次上路向燕京赶去。又用了三天的时间就赶到燕京。 回到燕京城后,也许是在辽东受到了惊吓过度,吴贺竟没有先和秦弛通气,径直入了王宫复命。在燕维疆面前,吴贺只说自己到了燕京,面见世子,世子听闻后十分气愤,下令严查,查实刘彪杀人一事属实,下令将刘彪斩首,但也查出被刘彪杀了小舅子的王五通敌一事,将王家一族也都斩了。 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吴贺什么都没说,完全没有提王远猷让他将富庶县县令吕伯刚带到燕京的事。对于吴贺的说辞,燕维疆十分诧异,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在燕维疆想来,在辽东的地界上,燕行云再怎样还拿捏不了一个自己没有给予任何职权的御史吗?稍稍用些手段就能打发掉吴贺,让他无功而返,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怎么会发展到把刘彪斩首的程度。 震惊之后,燕维疆只能猜想是不是燕行云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认为吴贺就是他派去敲打为难他的,不敢违逆,或者在吴贺添油加醋之下,被逼无奈把刘彪杀了,然后把王五一家杀了泄愤。 而且,吴贺也没有说关于张恪的任何事,燕维疆自然的就认为吴贺过去没有抓住关于张恪的任何把柄,也就佐证了燕行云对于张恪的处置没有任何问题,这让燕维疆心中生出了对于燕行云的愧疚之感。 这种愧疚很快演变为对于吴贺的愤怒,但吴贺毕竟是自己派出去的御史,至今也没有收到辽东那边的任何消息,燕维疆也不知道吴贺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但刘彪被杀一事肯定是过了,就算一切却如吴贺所说,查实了吴贺杀人,但刘彪在战场杀敌是真,最多也就是将之前的奖赏收回便罢,在怎样也不能就一位立有战功的士卒斩首示众,这让辽东的将士如何看待朝廷。 所以燕维疆借此大发雷霆,吴贺却直接叩首认罪,不做辩驳,燕维疆大怒之下直接将吴贺罢官,还下令重杖二十,逐出燕京,永不录用。 吴贺大抵是这一趟辽东之行真被吓开了窍,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听到被罢官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虽然被打了个半死,但被抬回家后,吴贺立刻让家人收拾细软,准备第二日就离开燕京。晚间面对秦弛派来打探情况的下人,吴贺也只是把在燕维疆那的言辞复述了一遍,没有多做言语,第二日就带着家人逃也似的回了老家。 又过了将近半个月,辽东那边才来了燕行云的奏疏,对于刘彪的事由,和吴贺所说竟是大差不差,燕行云只说自己用人不明,但燕行云奏疏中说的另一件事却又勾起了燕维疆的怒火。 燕行云在奏疏中说,富庶县县令吕伯刚擅离职守,在锦州与山海关之间的道路上遭遇马匪行劫,全家身死。锦州卫指挥使许林上表请罪,燕行云也因辖地匪患不绝请罪,最后还说他原想在吕伯刚被劫之地铸造新城,但后因辽东之战耽搁,现如今官员于商道被劫,筑城一事不宜再拖,请朝廷拨款尽快筑城,这样就可派兵进驻,护卫商道,清剿匪患。 燕维疆自然清楚这是燕行云的报复,原本因为猜想吴贺威压燕行云斩杀刘彪所产生的愧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这个儿子如此无视法度,暴虐嗜杀的愤怒。 秦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小朝会上好一阵拱火,但出人意料的事,参加了此次小朝会的老相沈熙之一言不发,一句也不为世子辩解。 行在户部尚书孙文韶还火上浇油,问世子请求拨款筑城一事要如何恢复,是否拨款。把燕维疆气的撂下一句,“给他,去问问他还要什么,要什么都给他!” 说完这句气话,燕维疆转身就走,回了后宫。小朝会就此散去,散朝后,吏部尚书施进卿和户部尚书孙文韶凑到老相的身边,孙文韶有些尴尬,但毕竟世子在奏疏中请求了建城事宜,他作为户部尚书,又不得不问。 沈熙之看出了孙文韶的为难,微微一笑说道:“王上不是说了吗,问问世子筑城还需要什么,需要多少钱粮,尽快拨付!” 施进卿在一旁问道:“老相,王上明显是气话,此时我们火上浇油,是否不妥?” 沈熙之拍了拍施进卿的手臂说道:“宝臣,莫要揣测上意,王上既然发了话,君无戏言,况且铸造城池,护卫商道是正事,在山海关至锦州之间铸造一座新城,对于维护关外的粮道也是至关重要之事,放心去做便是!” 见老相如此说,施进卿和孙文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告退下去做事。 就在这一段风波告一段落之际,在居庸关外的宣府镇延庆州,也发生了一件小事。延庆州是宣府五军中的宣府右军驻地,半年前,宣府右军新到任了一位指挥使,此人便是原山海军指挥同知陈虎。 原山海军指挥使江麟升任真定防御使后,原来把这个一直跟牛奎不对付的陈虎一并带走,但陈虎不想去真定养老,没办法江麟只得为这位心腹爱将去求个人情,将其调入了宣府防御使陈嗣宗麾下。陈嗣宗也算给了江麟一个天大的面子,直接让陈虎担任了宣府右卫的指挥使。 入夏之前,基本不会有蒙古鞑子犯边,所以陈虎近来也是闲的很,听说最近城中新开了家酒楼,酒是十分的好,名字也好叫拒北楼,陈虎也是好饮之人,先来无事,就便装入城想去看看。 陈虎带着五名近卫骑着大马懒洋洋的进了城,很快就到了拒北楼门前。还没等下马,门口就飞出来两个人,摔在了陈虎的马前。陈虎倒没什么反应,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一名身高七尺有余,体型极为壮硕的汉子两只手拎着两个人,像拎两只小鸡仔一样走出店门口,像扔两只破布袋一样扔在了门口。 那壮汉扔完人之后站定,用粗狂的嗓门喊道:“敢来这里吃白食,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赶紧给老子滚,再让我看见你们,老子把你们脑袋拧下来!” 倒在地上的四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不敢多做言语,赶紧跑路。陈虎及身后的亲卫见着眼前的壮汉,眼中皆是精光一现,他们自然看的出,眼前的壮汉放到战场上肯定是一把好手。 陈虎坐在马上率先开口:“你这厮好大的口气,光天化日的就要拧人脑袋,眼睛里还有王法吗?” 那壮汉见有人找茬,斜睨了陈虎等人一眼,“几位老爷,您是来吃饭的还是找茬的,为几个流氓出头,咋的,他们是你小舅子?” 陈虎身后的亲卫大喝一声:“放肆!” 但陈虎马上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翻身下马,走到那壮汉身前,“老子就是来找茬的,你能怎样?” 那壮汉听此,也不废话,当即一拳照着陈虎的面门轰去,陈虎也毫不示弱,也是一拳对上。两拳对上,陈虎只觉一阵磅礴巨力顺着胳膊直抵肩膀,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五六步,而那壮汉只向后退了半步就止住了身形。 陈虎的那些亲卫知道这是自家大人在是这小子,倒是也没做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扶住陈虎后,几人呈半圆围住了这名壮汉。就在此时,酒楼内传来一声急切的喊声:“住手!” 一名掌柜打扮的商人跑出了酒楼,对着陈虎等人就是一揖,“贵客恕罪,下人不通礼数,得罪了贵客,在下丁辉,是这拒北楼的老板,为表歉意,几位贵客今日的酒水算是小人的,算是给几位贵客赔罪,您看怎样?” 陈虎站稳了身子,此刻他的右臂已经全无知觉,抬都抬不起来,可见这壮汉的拳力。陈虎一挥左手,示意亲卫们退下,冲着那壮汉满意的点了点头,盯着那汉子嘴上却对丁辉说道:“老板是吧,你这小人真是个好汉子,可否将他转给我?” 丁辉尴尬一笑:“贵客说笑了,咱是开酒楼的,不干买卖人的生意,况且按照律法,私自买卖人口可是要流放的,此人也只是在下酒楼的一个打杂护卫,可不是奴籍,几位贵客还是进楼,我给几位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当做赔罪如何?” 陈虎依旧盯着眼前的壮汉,其身后的一名亲卫开口说道:“这是宣府右卫指挥使陈虎陈大人!” 一听到是指挥使大人,丁辉立刻惶恐的再揖以躬,口中陪笑着说道:“小人不知陈将军到此,多有得罪,请陈将军恕罪!”说罢还一脚踹在那壮汉的屁股上,口中呵斥道:“陈三虎,你个夯货,还不给将军赔罪!” 话一出口,丁辉就觉得不妥,陈虎陈三虎,名字如此相近,自己骂陈三虎,却感觉像是在说陈虎一样,只得尴尬的闭嘴赔笑。那叫陈三虎的壮汉憨厚的挠了挠头,低头抱拳说道:“小人有眼无珠,向将军赔罪!” 陈虎却哈哈大笑道:“陈三虎,好名字,我叫陈虎,你叫陈三虎,刚才对了一拳,你小子倒是真是一拳顶老子三拳,不错不错,你跟老子有缘,以后跟我混吧,来我身边先当个亲卫,你这身板在酒楼打杂,真是白瞎了,跟老子上了战场,用不了几年,保你升个校尉没问题,也算光宗耀祖了!” 陈三虎听完却只是茫然的看向一旁的丁辉,丁辉急忙说道:“看我作甚,将军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多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还不快多谢陈将军!” 陈三虎这才一脸欣喜的对着陈虎一拜,“小人多谢将军,以后小人就跟着您干了!” 陈虎哈哈大笑,丁辉赶紧招呼着众人进来,陈虎一边走还一边笑骂道:“你小子真是个夯货,一这一拳,老子这胳膊恐怕三天都抬不起来了,哈哈哈哈!” 第90章 苍狼殁 祥嘉十七年二月,进了惊蛰节气,天气本已转暖,突如其来的一场倒春寒还是让西京下了场不大的雪。这场只是将地面堪堪盖住的小雪,却让西京的秦王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近两年来,秦王姚霸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半年前太后崩逝,姚霸强撑着病体带兵去了趟函谷关,回来后就一直卧病在床,连朝会都无法参加。 这半年来,都是世子姚继业在主持朝中事务。本来经过半年的调养,开春后姚霸的身体有所起色,时不常的可以到屋外走一走,但一场风雪又受了寒,竟一下子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二月初十傍晚,一向萎靡的姚霸突然有了精神,还叫人传了膳。太医们自然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急忙通知了世子姚继业。姚继业本就在王宫的前殿内处理朝务,得了太医的消息,急忙赶到了父王的寝宫。 日头已经西落,寝宫内的烛火已经点了起来,一进寝宫,浓重的汤药味道就扑面而来,冲的姚继业皱了皱眉头。走进内殿,只见已经瘦的皮包骨头的姚霸此时躺在床上,上半身仰靠在厚厚的软垫之上。一旁的秦王侧妃林氏,也是姚继业的生母正在小心的伺候姚霸喝粥。 姚继业走上前去,对父王母妃行了礼,起身后想要从母妃的手中接过粥碗,亲自伺候姚霸。但姚霸摇了摇头,对着林氏挥了下手,林氏立刻知趣的站起身,带着一众的侍从都退了出去。 寝宫中只剩下父子二人,姚继业坐在父王的床榻边,姚霸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掌握住了儿子宽厚炙热的手掌。姚继业能从手上感受到自己这位已经病入膏肓的父王手掌上的力量,这个已经无法独力起身的老人,手掌上爆发出了不合常理的力量,突出的骨节甚至让姚继业感到了些许疼痛。 姚霸眼神深邃的望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继业,为父的路走到头了,剩下的事只能交给你来办了,你莫要辜负了为父的期盼!” 姚继业用双手紧握住父王冰凉枯瘦的手掌,斩钉截铁的答道:“父王放心,孩儿一刻也不敢忘!” 姚霸盯着姚继业,“那你给为父说一遍!” 姚继业应声答道:“将洛京那些窃国的盗贼斩尽杀绝,恢复正统,将燕骥和沈熙之全族诛灭!” “好!好!好!” 姚霸连声说了三个好,情绪激动的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姚继业急忙轻抚父王的后背,帮着姚霸顺气。 稍稍平复了气息后,姚霸仰着头,语气低沉的说道:“我这一生,对先皇,对我那些居心叵测的弟弟们有怨有恨,但我最恨的还是燕骥和沈熙之这两个逆贼!当年他们假意围拢在我的身边,一个个表演的忠心耿耿,我也放心的倚靠他们,可结果呢……” 姚霸越说,情绪越是激动,语气越是愤恨:“父皇北征途中不明不白的死了,燕骥这个狼心狗肺的出生得了姚思封王裂土的许诺,立刻向条哈巴狗一样跪在姚思的脚下,还亲自带着军队围了洛京。那个沈熙之也是一样,平日里大义挂在嘴上,结果呢,燕骥大军一到,他就里应外合,还逼迫母妃给我写血书。他拿着母妃的血书跑到我面前,拿天下苍生的大义压我,说什么天下江山已定,再起刀兵只能试试生灵涂炭,大虞江山危在旦夕,逼着我俯首。” 姚霸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流下,“可结果呢,他转头就跟着燕骥跑到了河北,两个人狼狈为奸,割据裂土,这两个天杀的国贼早就盘算好了,把我,把父皇都给骗了!” 最后这一句说出,姚霸依然泣不成声。姚继业看着自己这个英雄一世的父王,动情至此,也是忍不住鼻头一酸。这些话姚霸已不知跟他说过多少次,以前姚霸身体还好时,只是平静的说些以此教导他,自从病重后,姚霸愈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开始频频提起往事,提到动情处往往潸然泪下。 在姚霸诉说的往事中,对自己的父皇姚盛和养育自己长大的赵太后无甚抱怨,顶多是抱怨几句姚盛被燕骥和沈熙之这两个狼子野心的家伙蒙蔽,致使宵小有机可乘。对于赵太后,姚霸更是没有抱怨之语,总对姚继业说自己的这位养母是被那些小人胁迫,可见姚霸对赵太后这位养母的感情真挚。 姚继业从小就听父王讲这些事情,一开始还深以为意,但他长大之后,尤其是开始接掌秦国的朝政之后,心中更是生出了不同的想法。姚继业认同姚霸对于燕骥的想法,但对于沈熙之看法,姚继业也并不认同。 姚继业认为,当初父王如果听从沈熙之的劝谏,不去争什么西征的军功,老老实实留在洛京,那么即便后来姚思伪造了先皇传位的遗诏,也难以成功篡位。至于沈熙之早与燕骥合谋,姚继业更认为是无稽之谈,沈熙之当时是大虞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犯得着与燕骥合谋,最终让自己去河北当个藩国的国相吗? 这明明是沈熙之自知自己一直支持姚霸,姚思继位后,洛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不得已跑到河北,求一条活路。至于那位洛京的赵太后,姚继业更是不以为意,在姚继业看来,姚思是赵太后的亲子,她怎么会为了姚霸一个养子对付自己的亲生儿子,对于姚霸所说的赵太后被沈熙之逼迫写下血书的说法,姚继业认为更有可能的是赵太后跟姚思里应外合,逼迫沈熙之出城劝降姚霸。 只不过这些想法只能深深的埋在姚继业的心底,不敢表露半分,姚继业知道,自己作为父王的第四子,之所以能成为秦王世子,还是因为父王这些年因为想要杀回中原的执念,一心想要挑选一个能帮他达成愿望的继承人。 姚继业正是因为从年少时就修文习武进步飞快,让姚霸认为此子类父,才被选为了世子,更名为姚继业,他自然不敢表露任何与父王想法相悖的地方。 姚继业对着父王一阵劝慰,立誓要为父王夺回天下,将来将那些宵小的头颅尽数斩下,将燕骥刨坟鞭尸,终于让姚霸的情绪缓和了几分。 经过这一番心绪的起伏,姚霸本来已有几分血色的面庞再次灰败,说话都气喘起来,“继业,为父最后求你一件事,你要答应为父!” 姚继业立刻跪倒在地,口中惶恐的说道:“父王之命,儿臣绝不敢违逆!” 姚霸盯着姚继业的眼睛说道:“你的几个兄长这些年一直被我压制,在朝中也没有私党,只要他们不谋逆作乱,你不可害他们的性命!” 姚继业重重的一个头磕在地上,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沉声答道:“父王放心,儿臣绝不会为难兄长和弟弟们,但违此誓,天诛地灭!” 姚霸深深的看着自己这个儿子,良久之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你也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姚继业知道这就是父子间最后的诀别,也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出了寝宫。寝宫外,姚霸的妃子儿女们已经跪了一地,姚继业走到众人身前转身面向寝宫跪下。 一刻钟后,寝宫外的人听见姚霸在寝宫内发出了三声长啸,“啊~!啊~!啊~~~!” 人群一阵骚动,但姚继业跪在前面不动,也无人敢有所动作,姚继业率先俯身磕头,众人也跟着磕了下去,若有若无的哭声渐起,随后众人的哭声开始汇聚,最终一片嚎啕之声。 祥嘉十七年二月初十,大虞太祖姚盛的长子,在大虞立国中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的秦王姚霸,病逝于西京王宫内,死前三声长啸,如孤狼啸月,这只西北苍狼最终也没有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洛阳。 第91章 往事与真相 秦王姚霸病死之后,姚继业在第二日就召开了大朝仪,公布了姚霸的遗旨,遗旨上写明由姚继业于灵前继秦王位。姚霸病重之后,便是姚继业一直在监国,这两年姚霸也一直在帮着姚继业稳固朝堂,继位一事进行的极为顺畅。 继位之后,姚继业尊姚霸的王后和自己的母后为王太后,按朝臣们的想法,应该直接确立姚霸的谥号,但姚继业思虑之后还是没有答应此事,命人向朝廷发了报丧的行文。 姚霸病死的邸报到达洛京后,不可避免的引发了朝廷震动,对于姚霸的死,朝廷上下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庆幸这个心怀不轨的恶贼终于造了天殛。 只是还没高兴太久,秦藩报丧请封谥号的行文就到了洛京,行文上还说了姚继业已然继了秦王之位。这又引爆了整个洛京朝堂,雪片般的奏本呈上,皆是弹劾秦藩胆大妄为,不经朝廷允许,擅自世袭王位。 虽然谁都知道秦藩的事轮不到朝廷插手,但这种大是大非的事上,谁敢马虎,自然 要纷纷上表弹劾以表忠心,反正骂秦藩已经是朝廷的政治正确,无论什么事,想方设法上表痛骂,总不是错事。 但一场小朝会后,姚思还是下旨赐了姚霸一个美谥“武”,说是要彰显姚霸在大虞立国中立下的汗马功劳。本以为会有一场风波的秦藩继位一事也悄无声息的过去了,所有弹劾的奏本全部留中,朝臣们自然也明白了姚思的意思,这也让许多不想再起波澜的人松了一口气,看着样子,朝廷和秦藩表面上的平静不会在这几年打破,天下还是会有几年的太平日子。 随后,姚霸病逝,姚继业继位的消息就随着朝廷邸报,传往四方。等到燕行云在辽东接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恰巧王公武这些时日也在辽阳,作为一个亲历了当年往事的老将,不可避免的被燕行云这些年轻人问起了往事。 辽阳总督府内,燕行云专门为王老将军准备了一场“鸿门宴”,饭桌上除了燕行云和王公武,只有王远猷、张恪和范公辅作陪。酒过三巡之后,在燕行云的眼神暗示之下,范公辅率先提起了姚霸病死一事,然后话题自然就转向了当年太祖崩逝后,当今天子波谲云诡的继位一事。 王远猷虽然是王公武的亲子,但父亲并不愿提起往事,所以对于当年的往事,王远猷也是万分好奇。王公武自然知道今天这群年轻人一个劲灌自己酒为的是什么,无奈一笑,叹了口气缓缓讲起了往事。 王公武18岁从军,那时太祖姚盛和燕骥还在忽必烈的手下为将,从军第二年就赶上了蒙哥身死钓鱼台,忽必烈于洛阳被刺,天下大乱。在之后王公武在燕骥的麾下随着太祖姚盛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在天盛九年太祖第一次大封功臣时,就获封定远侯,是真真实实的大虞开国从龙之臣。 在王公武的诉说中,燕骥、沈熙之以及他们这一波开国的将领中大部分都是看好当时的大皇子姚霸的,因为姚霸为人豪爽,文武双全。 当年燕骥斩杀宋使,太祖立国大虞,面对蒙古和前宋的两面夹攻。天盛四年的时候,前宋末帝赵禥听信奸相贾似道之言,与蒙古大汗阿里不哥相约共击大虞。太祖亲率精锐之师与阿里不哥在大同城对峙,而大皇子姚霸只带着几千精兵和几万老弱在南方抵御宋军。 若不是姚霸当时将手下精兵分散出击,并且亲率亲兵到襄阳城下冒险挑衅,吓住了贾似道,让其不敢进兵,大虞说不定就被灭国了。 这等英武自然得到了一众将领的爱戴,但也许就是因为朝中支持姚霸的势力太大,让太祖感到了威胁,所以姚盛一直不立太子,而且一直宠爱着当今天子姚思,并将朝中另一位大将杨济的女儿许配了姚思。 当初太祖决意称阿里不哥身死,蒙古内乱之际分三路北伐,燕骥和沈熙之等人都劝姚霸不要领受西路军出征,留在洛阳,但姚霸却认为自己需要这一次的军功来证明自己,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夺得太子之位。 众人劝阻不得,也只能由他去。王公武当初是跟着燕骥率领十万精兵作为东路军攻河北,拿下燕京后,燕骥带着大军一路高歌猛进,直下辽西。 拿下辽西之后,天已转冷,当时燕骥和王公武他们正在考虑是一鼓作气拿下辽东,还是稍作休整,等来年开春再战。可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太祖崩逝,临终传位第五子姚思的消息。 说到此,王公武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才缓缓说道:“当年我们之所以会争论要不要继续进兵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粮草不济。当时河北饱经战火蹂躏,非但争不到粮草,还要拨粮赈济,当时大军的粮草全靠山东供应,这也是当时北伐之前太祖派如今的齐王姚靖到山东的原因。” “当时粮草不济,我们还不觉有异,只是觉得辽西道路遥远,又有河北各地需要接济,所以粮草供应困难,直到朝廷的特使带着当今天子的旨意到了辽西,我们才明白怎么回事。太祖崩逝后,今上立刻就派人联系姚靖,许诺其齐王之位,并且让其断了我们的粮草。” “当时,我们历经了连番血战,十万大军剩下的能战之兵不足六万,粮草也被断了,今上领着大军在大同,得了齐王之位的姚靖纠集了山东各地镇守的士卒遥相呼应,我们这身处辽西的六万人又能怎么做呢?” 燕行云默默为王公武满上了一杯酒,王公武默默摩挲了手中的酒杯,“一天夜里,先王将我叫去,与我说,今上已经许诺了他燕王之位,但要他带领精锐一同回洛京,先王问我怎么办。” 王公武又是举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道:“我当时直接与先王说,五皇子手中既然有先皇的遗诏,我们自然要遵旨而行,既然继位的也是先皇的亲子,那也许先皇就是传位五皇子。我们十万兄弟只剩下六万了,总不能让这些兄弟再顶个叛逆之名全都死在在辽西吧!” 王公武这番话比较凌乱,前后似乎没什么关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王公武没说出来的意思。天下既然是他们姚家的,先皇在皇子间犹豫不决,导致今日这般情形,虽然太祖崩逝的有些突然,但姚思手中毕竟握着传位诏书,谁又能证明这是假的呢? 如果燕骥他们这些人不听从姚思的命令,那么马上一个叛逆的帽子就会扣在他们身上,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大军,被人断了粮草,后路被大同和山东两方大军截死,前面还有蒙古人虎视眈眈。稍有不慎这些为国开疆的功臣都得不明不白的死在辽西这片不毛之地,除了奉旨哪还有其他的路可选。 王公武接着说道:“之后,先王给我留下一万精锐,自己带着剩下的五万人去与今上的大军汇合,一同回了洛京,之后的事我也是听说了,只听说先王独自进了洛京,劝服了沈相,沈相又带着太后的血书劝退了姚霸,让其接受秦王之位退兵。再之后沈相也跟着先王到了燕京,这之中的事我就不甚了解了,殿下你要想知道只能将来去问沈相。” 随着王公武说完,酒桌上一阵沉默,许久之后燕行云喝了口酒,咂了下嘴。这些往事听完之后没了解之前有过万般想象,但听到亲历者的讲述似乎也有些——无趣,酒桌上另外三个年轻人似乎也有此感。 王公武看着眼前四个年轻人的神色,也是看出他们的心中所想,无奈一笑,说道:“你们真正想知道的那些事我也想知道,但如今世上真的知道真相的恐怕只有当今圣上和国丈杨济了!” 燕行云轻轻一笑,“能有什么真相呢?真相不都写在太祖实录上了嘛!” 第92章 争端初现 往事聊罢,几人的话题就转回了燕国之内。这些天一件燕京城内的喜事也传到了辽东,那就是丞相沈熙之的长孙沈宗道与礼部尚书孟益的孙女孟芷定下了亲事,几个月后便将成亲。 对于沈孟两家联姻这种大事,按理来说定亲之后几个月就成亲实在太过匆忙了些,显得太不庄重。但沈宗道和孟芷二人早就是口口相传的一对金童玉女,孟芷的年岁也着实大了些,不能再耽搁。 在沈家登门求亲之后,听闻消息的燕维疆都在小朝会上过问了此事,笑着说让二人尽快成亲,于是这门亲事自然进展神速。 燕行云对于这二人的事也是略有耳闻,只是他在燕京时与沈宗道无甚交集,对于此事本没什么感觉。只是随着沈宗道亲事消息传来的,还有一些在燕京流传的风言,说是孟家想将孟芷的妹妹送入宫中,成为世子妃。 这下燕行云总算明白了沈熙之突然让人想孟家提亲的缘由,对于孟家的另一个女儿孟清,燕行云自然更没有什么印象,只依稀就得孟芷孟清这两姐妹似乎都随着他们的母亲参加过宫内的宴会,但燕行云连她们的模样长相都没有印象。 对于孟家想将女子送到燕行云身边这事,燕行云身边的两位谋士张恪和范公辅确实抱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在范公辅看来,燕行云已经十八岁了,若不是这两年到了辽东不在燕京,恐怕已经大婚了,作为燕国境内的本土大族目前的领头羊孟家,倒是有这个资格谋求世子妃的位置。 燕行云若是能迎娶孟家的女子,也能将这些本土大族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对于自己日后继位大有帮助,所以范公辅对于此事是乐见其成的。 但作为之前也是河北本土大族的张恪确实抱着完全不同的看法,这位曾经的世家子旗帜鲜明的反对燕行云迎娶孟家女子,甚至说燕行云不应迎娶任何以为世家大族的女子,而是应该挑选一位寒门女子作为自己日后的王妃。 对此,范公辅大为不解,“张兄,就算不去讲迎娶孟家女子的好处,自古以来娶亲也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殿下如此尊贵的身份,迎娶一个寒门女子,王上那也不会答应,对于殿下的名誉也有很大的影响!” 对于范公辅的说法,王公武和王远猷都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此颇为认同,同时将目光看向张恪,想要知道他心中所想。 张恪面对燕行云说道:“上位,您知道我张家原也是河北的世家大族,所以我也深知世家之害。自秦汉以来,抑制豪强大族就是朝廷必做之事,先王获封不久便崩逝,王上又是一位仁德之主,燕境内的世家从未受过真正的打压。虽然老相在朝廷内一直压制着这些世家大族,但在民间,土地兼并甚行,河北之地有一半以上的农田都在这些世家大族的名下,大多还是良田。” 听到此,燕行云的眉头微微皱起,张恪接着说道:“这些世家大族都有官身爵位,名下田产皆不缴税,这也是如今燕国必须要靠朝廷的接济才能维持军力。这些年有老相的压制,河北虽然没有像齐王的山东一样流民遍地,但无地的流民和那些生活难以为继的佃户依旧不少。上位拿下辽东后,让那些商贾帮忙散播辽东有大量良田待垦的消息,仅仅半年时间跟随那些商贾和自行来到辽东的贫民已有三千之众,这还是辽东刚刚平定,关内并不清楚辽东的情况下发生的,如果我们安顿好这些贫民,让他们真的能在辽东安家,日后奔赴辽东的流民会越来越多,所以抑制打压这些关内的大族,是上位之后必须要做之事。” 范公辅在一旁忍不住打断道:“张兄,你说的这些似乎与殿下迎娶孟氏女子没有太大的冲突吧,殿下去了孟家女子,也可在将来打压其他世家,顶多是在敲打孟家时会受些束缚,但这并不妨碍大局啊!张兄不要介意,你家被秦弛陷害,也不曾有其他大族出面为你祖父作保啊!” 范公辅此言颇为犀利,听得王公武都止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两个世子身边的谋士看起来并不是十分的和睦,双方之间的火药味道已经初现端倪。 对此,张恪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平静的解释道:“范兄有所不知,我家祖父平日为人颇为清高,倒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张家得势之时也算是河北境内最为安分守己的,并无过多的兼并土地,对于底下的佃户也算公道,加上祖父身为御史大夫,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与其他的世家大族并不和睦。但那些大族对我家蒙冤之事冷眼旁观的关键还是这是秦弛与我祖父之间的互相攻讦,并不是王上要刻意打压世家。上位将来继位之后若是想抑制这些大族,他们平日里虽然互有争斗,但到时候一定会同气连枝一同抗上。” 张恪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而且上位既然选择了来到关外,依靠两辽的军民,那么将来上位登上王位,一定要给这些在关外为殿下效力的将士官员更好的前途,若是上位不向这些大族开刀,拿什么犒劳这些从龙之臣呢?总不能将燕国的另一半土地也全都分出去吧!” 张恪如此直白的话语讲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眼神一凛,范公辅和王氏父子解释眼神闪烁沉默无言。无论是他范公辅还是这么多年一直镇守辽西的王家,如此拼搏当然也想为子孙挣个前程。 就以王公武来说,一样的贫寒出身,在大虞立国之时就获封定远侯,在大虞内也是仅次于当时身为燕国公燕骥的军功勋贵。后来燕骥成了燕王,而军功卓着连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恶王公武却一直在辽西这不毛之地镇守,这些年过的着实清贫。 现如今王家将举族性命都压在了世子燕行云身上,那不成你燕行云将来继位之后,还要把王家扔在这关外的苦寒之地?不光王家,现如今关外这些站在世子身边的将领,哪个不是想着将来能够飞黄腾达。辽东知府方之望为什么愿意平掉去更苦更累的辽东接手那一堆烂摊子,不也是想着将来燕行云顺利继位,他方之望能跟着一飞冲天,将来能够进入中书六部大展宏图。 不把那些站着位置的世家大族们踢开,燕行云这些两辽的班底将来何处安放,你燕行云若是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将来哪个又会为你卖命,指望那些自辽金开始就首鼠两端,整日里待价而沽的世家吗? 燕行云的目光闪烁,只是不久之后就目光一定,心中似乎下了决断。但此时的燕行云毕竟只是在这关外的世子,谈论这些事还有些为时尚早,所以燕行云也没有接话说些什么。 见酒桌上气氛有些沉闷,燕行云略带玩笑的说道:“既然说到了亲事,张恪范公辅,你们二人的年岁都长于我,王远猷依然成了亲,你们二位是不是也要准备安个家了,不能整日住在我这总督府内啊!” 燕行云此话一出,酒桌上的氛围就轻松了起来,范公辅的笑容有些讪讪。范公辅生于天盛五年,那时前宋还没有灭亡,而今已然二十有八,已近而立之年。 按理说范家是江南一等一的大族,范公辅作为范家子嗣不应该至今未婚,只是范公辅的母亲出身不好,竟是一名歌伎,与范公辅的爹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有了范公辅后被范公辅的父亲赎身纳妾。 这件事直接让范公辅的父亲在宗族内受了责罚,对范公辅的母亲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好在对于范公辅这个儿子还算过的去。没过几年,在范公辅年幼之时母亲便郁郁而终。 没了母亲之后,范公辅的父亲反而对这个儿子更好了几分,大概是觉着那个让自己丢脸的女子已经没了,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便少了几分芥蒂。 范公辅被父亲安排在正房的膝下,让范公辅进了学堂治学。那段日子范公辅过的还算舒心,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在范公辅十七岁的时候,父亲也因病没了,之后便是狗屁倒灶的大族内部倾轧,原本对范公辅还算和气的大娘能保住自己和子女的财产就已不易,哪还顾得上范公辅。 后边这些年范公辅过的十分不易,好在总归是姓范,为了家族颜面也不可能让他去街上讨饭。年纪轻轻就连遭打击的范公辅终于知道这个世上再无人可依靠,默默的缩在家族角落里苦读,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建立一番功业。 如此境遇,自然没人关心他的亲事,也不会有人想把女儿嫁与他。终于十年寒窗不负苦心,范公辅得中二甲进士。得中进士之后范公辅又犯了难,他的出身注定在朝廷也不会有什么前途,而回到江南吴地,境遇也好不到哪去。 得中之后,范公辅的亲祖父,也是现如今范家的家主吴国行在中书右丞相范理倒是让人给他捎了个口信,让他回到吴国进礼部做个主事。 这到不算是个坏差事,礼部足够清贵,多少人想进都难。但凡事就怕对比,前两年范公辅范家长房的一位族兄,仅仅是中了三甲,就被祖父一手安排进了户部做员外郎,到范公辅考中之时,已经升任郎中。 如此厚此薄彼,早就受尽冷眼的范公辅又怎能服气,所以他宁肯留在洛京厮混也不愿回到吴国,最终随着那个疯疯癫癫的邋遢道人张通到了辽东,成了燕行云身边的幕僚。 范公辅心中暗自思量,自己倒真是要赶快成家了,回头寻一位汉家女子,最好是辽东军伍之中的武将之女,也算自己彻底在这边扎下了根。范公辅知道自己的弱势所在,自己毕竟是在世子拿下辽东之后到的,还是个外人,这这边举目无亲。 而作为自己最主要竞争对手的张恪,虽然现在是罪身,还被人施了黥刑,但显然燕行云并不在意这些,与其的关系十分亲近。而且张恪还和燕行云身边另一位大红人韩熊关系莫逆,加上之前参与了辽东之战,与现如今各军指挥使也混了个脸熟,还早早和辽东知府方之望搭班子,可以说在辽东文武两届皆有人望。 就在范公辅还在思量之际,就听一旁的张恪依然说道:“我就不牢上位费心了,我近日已经定下了一门亲事,正要与上位说!” “哦?”燕行云听到张恪如此说,满心好奇,心想张恪这小子动作倒是快,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竟然要成亲了,赶忙满脸笑意的追问道:“是哪家的女子?” 酒桌上其余几人也都好奇的望向张恪,王公武心中暗自盘算着自己这麾下哪个家中有适龄的女子,眼光倒是不差,竟这么快就把张恪这个潜在的金龟婿收入网中。 张恪也不掉众人的胃口,笑着说道:“算是辽东左卫指挥使乌达的一个远房侄女,她的父亲曾是乌达手下的亲兵,后来战死了,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乌达一直带在身边当亲生女儿养着。” 张恪这一番话着实是惊掉了众人的下巴,连见惯风浪的王公武都嘴巴微张。乌达的远房侄女,那岂不是女真人,张恪竟然要迎娶一个女真女子。 要知道现在这些关外的女真可跟建立金朝的女真没什么关系,金朝那些女真大族都迁入了中原,皇室贵族们被蒙古人杀的七七八八,其他的都改了汉姓成了汉人。这些关外的女真人在金朝时就是不受待见的野人,这些年蒙古人也是拿他们当奴隶使唤。 张家曾是河北的大族,虽然现如今败了,但有张恪在燕行云身边,眼看就要复起,而且会气势更盛。而今这个眼前未来张氏一族的族长,竟然要迎娶一个女真人,如何不让众人惊诧。 燕行云也是吃惊的不行,而且很快脸色就沉了下来,问道:“是乌达向你提的亲吗?” 这句话问的有些杀气腾腾,这倒不是燕行云觉得乌达能强逼着张恪娶他家的女子,燕行云明白张恪如此做还是为了进一步拉拢住这些女真人。 之前张恪就建议推动两辽的汉人和女真人通婚,燕行云也同意了,这些时日有不少汉军中的光棍娶了女真女子,这不仅拉近了两族的关系,也解决了军中的一大难题,毕竟关外苦寒,军中的许多汉子底子也不干净,难以找到合适的汉家女子成亲。 但燕行云之所以有此问,是在怀疑乌达的动机。让乌达编练一直女真军是为了安这些女真人的心,但有这么一支全由异族组成,还是由异族指挥的军队本就是冒险之举,所以燕行云才把这支女真军留在身边,也是为了看住他们。 乌达若是主动向张恪提亲,那他的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都想到用女子去拉拢燕行云身边的谋臣,这一下子刺激到了燕行云敏感的神经。 张恪自然明白燕行云的顾虑,笑着解释道:“上位放心,乌达还没这个胆子,过了年,乌达曾请我到他那吃酒,他的原意是想让我们帮忙跟上位说一声,请上位赐他一个汉家姓氏,他想要全族改为汉姓。酒宴之上我见到了他那位远房侄女,看着顺眼,想着自己也该成个家了,就跟乌达提了此事,那女子也不嫌我容貌,所以就定了这门亲事,所以我还要请上位帮个忙,给乌达他们一家赐个汉姓。” 张恪说的轻描淡写,但当时乌达听到张恪想要求娶他侄女的话,惊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瞠目结舌愣在原地,半响才缓过神来。当时乌达的反应可谓手足无措,嘴巴开开合合却发出声声响,不知说些什么,后来竟流出泪来,再后来这个四十多岁久经沙场的女真汉子竟然在张恪面前嚎啕起来。 乌达当时都想起身给张恪下跪,被张恪死命架住。乌达的反应也着实把张恪吓了一跳,他也是那时才感受到乌达他们这些女真人心中的彷徨和畏惧。 乌达这些女真降将这近一年来也是心中惴惴,在蒙古人手下时,蒙古人拿他们当奴隶驱使,投降了汉人,比在蒙古人的手下好了一些,虽然也会受些冷眼,但总归燕行云他们是拿他们当个人来对待的。 只是燕行云对他们自成一军不放心,乌达对于自领一军也是心中惴惴,当初在蒙古人手下时,带军的将领都是蒙古人,少有女真人能获得信任。如今让他们自成一军,他们心中也担心一直被当做异类提防,说不定哪天被算计对付。 所以燕行云说要推动两族通婚的事,乌达也是大力支持,极力推动手下的人与汉人通婚,取汉姓,着汉服。本来他们就背叛了蒙古人,肯定没了退路,而且在汉人手下的日子总归是比在蒙古人手下要强得多。 乌达也曾想自己直接取个汉姓,但又担心自己不去问燕行云的意见擅作主张引得燕行云不快,而直接去找燕行云赐姓,他也担心燕行云觉得自己僭越,左右为难之下,乌达才想着先问问张恪的意见,请他带自己向燕行云求个赐姓。 乌达万没想到张恪竟然提出要去自家的女子,这让乌达真切的感受到燕行云身边这位重要谋士对自己的信任看重,心中的大石落地,感觉自己在这辽东算是找到了扎根之地,这才失态至此。 那日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张恪,乌达兴奋地在院子内久久徘徊,然后召集了族内所有能说的上话的,商量怎么对待这门亲事。乌达族内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激动异常,有人提议乌达直接将他那个侄女萨仁认为女儿,以族内最尊贵的女子的身份嫁过去,已显示对张恪的重视。 但乌达想着,自己认了萨仁当女儿,自己就成了张恪的岳丈,这难免有自己占张恪便宜的嫌疑,所以最终作罢,众人商定,等成亲之时,拿出族内一半的财产和全部的珍宝当做萨仁的嫁妆。 这边,燕行云听完张恪的解释,脸色才放松了许多,随后心中不禁浮现对张恪的惋惜,他明白张恪此举是为了进一步拉近乌达等人对燕国的归属感,为日后将女真人彻底汉化,将女真军能够拆散编入各军做准备。 想到此,燕行云拍了怕张恪的肩膀,说道:“也是难为你了!” 张恪对此倒是耸了耸肩,笑着说道:“上位不必如此,乌达的那个侄女萨仁长的十分漂亮,我当时一眼就喜欢上了,说起来我也算是见色起意,要真是换了是哪个指挥使家的千金,人家不见得会将女儿嫁给我,我没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哈哈哈哈!”王公武听得在一旁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性情,老夫佩服,来老夫敬你一杯!” 说着众人皆是举杯碰在一起,酒桌上调笑声不断,这顿酒最终倒是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燕行云今日兴起,多饮了几杯,最终不胜酒力,嚷着要先去睡了,让这种人随意,自己不陪了。燕行云走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散了。 王家父子住在总督府边王远猷的宅子里,张恪和范公辅都住在总督府内的偏院内,众人告辞各自散去。范公辅走到自己的屋内,脸上的笑意散去,今日他着实算是被张恪压得喘不过气来。 对于要不要迎娶孟氏女的争论,燕行云最终没有表态,但范公辅看的出来,燕行云还是被张恪一番话说服了。后来本事一番调笑的说起他和张恪二人的婚事,没想到又被张恪赢了许多,范公辅此刻对于张恪无奈又钦佩,换做他来,他绝做不出娶一个女真女子来应和燕行云的事情,一想到此,这位范氏出身的读书人对于张恪又生出了几分鄙夷,他觉得张恪此等做派,颇有些佞幸之臣的姿态。 而在另一边,张恪走的慢了些,在燕行云所住的后宅门边稍站了片刻。不一会,张恪就见作为燕行云侍女的李妙清端着一盆洗脚水走了出来,显然是伺候燕行云已经睡下。 见到张恪站在院门旁,李妙清端着水盆不便行礼,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张恪竟然对她招了招手。李妙清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水盆放在一旁,走到了张恪的身边,行了个万福说道:“张先生好!” 李妙清的弟弟李道驰一直跟在张恪身边学习,平日里以弟子礼对张恪,李妙清也随着弟弟喊张先生,此时见张恪招自己说话,李妙清只以为是要与自己说一说弟弟学业的事。 只是张恪低声一开口,便如一道惊雷响在李妙清的耳边,只听张恪轻声说道:“李姑娘想不想成为燕国未来的王后!” 李妙清被这一句话惊的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张先生,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张恪见此也不意外,只是接着又说了一句,“如果李姑娘愿意,张某愿助李姑娘一臂之力!” 说完张恪撇了眼后方,轻轻一笑,转身离去,只留下李妙清一人呆愣愣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在李妙清身后远处的房门后,燕行云的贴身总管高福,透过门缝看着张恪消失的背影和依旧站立在原地的李妙清,眉头微微皱起,随后缓缓将门关上。 第93章 金与民 张恪的婚事进展的很快,因为他还顶着罪奴的身份,所以张恪自己就拒绝了大肆操办,只是在总督府边为其新置办的宅子里简单摆了几桌酒席。 对于乌达为萨仁准备的嫁妆,张恪倒是没有推辞,除了让妻子自己留了一些,大部分都被他充了公。算是为了弥补张恪,燕行云特意让人将张恪的族人从锦州接到了辽阳,让张恪的父亲受了儿子和儿媳的跪拜。 若是放在以前,自己的儿子娶一位异族之女,张恪的父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但如今张家已经败落,全族皆是罪囚,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随着张恪与萨仁成亲,乌达也得偿所愿,乌达的部族是乌骨伦族的一支,所以燕行云干脆让乌达以乌为姓,以达为名,即改了汉名汉姓,也无须改变称呼,还给他取了个字-忠敬。 乌达自然是欢天喜地,当即让全族开始改名换姓,张恪的妻子萨仁名字本意是月光,便改了名字叫乌月。这些都是小事,对于燕行云来说,真正的大事是他看到了乌达的真心归化,一些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张恪的婚礼之后,燕行云找来乌达,交代他暗中找几个信得过的下属,去到丁辉的商队之中,借着北上收皮货人参的契机,探听各地女真部落的信息。 去年一场辽东大战打的燕蒙双方头破血流,蒙古人也吃了大亏,虽然今年双方暂时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边境上的摩擦厮杀一直都没有停过。 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势之下,双方的商路却没有断绝,反而更加兴盛。辽东需要北边的皮货人参木材,蒙古人也需要南边的盐铁茶叶香料。 丁辉在燕行云的支持下迅速膨胀,几乎一半以上的往来商队都是丁辉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其他的那些行商,丁辉跟他们也多少有些联系。 在燕行云的默许之下,原本需要千辛万苦走私才能进入蒙古境内的盐铁,直接装在马车上,蒙上一层皮货就走在大路上。虽然这不可避免的会增强蒙古人的实力,但燕行云还是认同了张恪的这一策略。 一来这样可以将蒙古人获得盐铁的渠道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对于蒙古人的实力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二来,这种简易的供货方式必然让蒙古人产生依赖,放开丁辉这个口子,同时收紧其他方面,重点打击那些不受控的走私贩子,压低一部分盐铁的利润,增加走私的风险,那么蒙古人获得盐铁的途径就会减少。将来若是想要截断这条途径,蒙古人想要再发展起一个走私网,可没那么容易。 三来,这也可以为燕行云带来巨大的利益,解决辽东近五分之一的财政需求,这会极大增强燕行云在辽东的实力,若没有这条商路,燕行云现在恐怕连自己的亲兵都要养不起了。 对于乌达派出去的人,燕行云特意交代,他们的任务只是去刺探搜集各个女真部族的动向,对蒙古人的想法,没有燕行云的命令,不允许和这些女真部族做任何多余的接触。有了任何情报直接报给张恪,由张恪转呈自己,燕行云还找来丁辉,让他安排好这些人的身份,并且不能和任何人透露他们的身份,哪怕是韩熊安插在商队中的密探也不能透露。 做完了这些,燕行云的重心又转回到辽东内部的政务,现如今最为重要的事就是营造山海关与锦州中间的那座新城。有了燕国朝廷的拨款,现在新城的营建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 新城的名字定为兴城,燕行云直接派范公辅前去坐镇督造。乌达诚心归化之后,燕行云就把安插在辽东左卫中任都统的许山又抽了出来,让他带着一营的兵马跟随范公辅,听从范公辅的调遣,燕行云给范公辅的要求是两年之内将新城建造完成。 除了营造新城,另一件大事就在辽东平原上开垦农田,修建水渠。为此,燕行云命令辽东各军直接抽调一部分军力垦荒屯田,并且发布布告,辽东境内任何人都可自行垦荒,垦出的田地官府直接颁布田契,新田第一年免税,后两年税赋减半。 对于关内来到辽东的流民,可以在官府的组织下集中开垦田地,官府提供食宿,垦出的田地全部归于他们自身,官府还提供稻种麦种,租借农具,租金分五年内还清。 一时间,辽东大地上到处都是垦荒的身影,归化的女真人也在官府的指导下开始垦荒种田,在高丽又成为王世子的王謜也给燕行云送来了大礼,他将适合在高丽北部耕种的稻种送到了辽阳。 大抵真的是上天眷顾,现任辽东右卫指挥使驻守凤凰城的叶庭圭,也给燕行云送来了一份大礼,是一块狗头金,这是一个女真猎户在凤凰城不远处的山沟中发现的。 凤凰城附近的女真人部落中早就流传着附近有金矿,只是这些部落人数稀少,缺乏工具,难以寻找。借着这块意外发现的狗头金,叶庭圭派人在山林里搜寻了两个多月,终于确定了金矿所在。 只是虽然确定了金矿位置,但是凤凰城附近山林茂密,道路崎岖,燕行云手上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开采金矿。而且对于燕行云来说,人口和粮食比金子要重要,再多的金子,也是要换成粮食来养民育兵。 不过这个金矿的发现还是让燕行云很是兴奋,虽然现在没有办法去开采它,但燕行云想到了这个金矿的一个更好的用途,用来吸引关内的流民。 随着辽东的民政渐渐步入正途,辽东地区的人口短缺就愈发凸显,没有人就没人垦荒,垦出的田就没人种植,没有人各地的兵源也得不到补充,辽东就无法真正的掌握在手中。 虽然燕行云已经让人在关内尽量的招揽流民,但经过多年战火蹂躏,才承平十几载的河北地界的人丁本就不兴,有着老相沈熙之的压制,虽然那些地主大族们兼并了不少土地,但终归不敢太过苛责佃户,所以河北境内的无地流民本就不多。 而那些有田可种的佃户们,虽然日子苦了点,但只要能活的下去,有几个愿意离开故土,跑到关外这不毛之地受罪。所以,当初张恪给燕行云建议收拢流民时,就说到了现如今大虞境内流民乞丐最多的地界,被齐王、孔家和那些大地主们兼并了近八成土地,横征暴敛蹂躏的不成样子的山东。 第94章 生意与民谣 六月的山东骄阳似火,炎炎烈日如一尊硕大的铜炉,悬在空中,炙烤大地。烈日之下,树梢上的蝉都叫的有气无力,只是偶尔嘶鸣几声仿佛在抗议天上的烈日。 济南城中有一座规格夸张到僭越的酒楼,临街的酒楼之后还有一片占地辽阔的别院,别院内还有着一片湖水和几个泉眼。在这处别院内,临湖风景最好的一处小院门外,一名身着上等丝绸的中年人正站在烈日下,似在等着什么人。 烈日之下,那人的汗水止不住的流淌,几乎片刻不停地拿棉帕在擦着,此人正是丁辉。又过了一刻钟,就在丁辉等的都快要晕厥之时,才见一辆由四匹良马拖拽的硕大马车,缓缓驶向这边,马车边还有一队全甲的骑士在一旁护卫。 马车缓缓停在院门口,驾车的是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停下马车后,立刻招呼人从马车后方卸下一块木质台阶,刚好与马车齐平,随后对着车内说道:“世子,咱们到了!” 能在齐王的都城被称呼为世子的,不出意外就是齐王的那个好大儿姚福。马车门打开,离着好几步远的丁辉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直扑面门,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看来马车内放了不少的冰块降温。 车门打开后,先跳出来一个身材消瘦的年轻人,此人显然不是姚福,此人跳下马车后,一脸谄媚的看向车内,双手举过头顶,等着搀扶车内的姚福下车。 一身绫罗绸缎的姚福,拖着他那痴肥庞大的身躯挤出马车,咚咚咚的走下马车。丁辉见到姚福走出车门的那一刻就跪了下去,口中朗声道:“小人丁辉,拜见世子殿下!” 姚福走下马车,看都没看丁辉一眼,才走出马车,硕大的汗珠就从额间流下,姚福口中忙喊着:“热死了,热死了!”然后大步走下院落内。 倒是那个先下马车的年轻人,斜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丁辉说道:“起来吧,赶紧跟上!”说着他也不再理会丁辉,一路小跑着跟在姚福身边,谄媚的一路引着姚福进屋。 丁辉赶紧站起,也是一脸笑容的跟上,三人进了屋内,房门一关,顿感凉爽,在太阳底下站久了的丁辉,甚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屋内放了好几个大冰鉴,冰块堆得都冒了出来,几个身材绰约,容貌姣好的侍女站在冰鉴后,手上不急不缓的摇着轱辘,带动风扇将冰块的凉气充满全屋。 姚福一屁股坐在屋内正中的软榻之上,感受着屋内凉爽的空气,舒适的轻哼了一声。姚福才坐下,几名美艳动人娇滴滴的少女就围了上去,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口中轻柔的唤着,“世子,你可好久没来了,可想死奴家了。” 这处规格逾制,用度奢靡的别院,正是眼前这位齐王世子的产业。体态痴肥的姚福和他的父王一样,爱财如命,而且比起他的父王更加不要颜面。 若是别的贵族子弟弄些产业,为了颜面总要弄几层遮挡,躲在幕后,但姚福不一样,整个齐国境内就没有不知道这家名叫“洪福楼”的酒楼是姚福的。 身为齐国的世子,姚福不仅大张旗鼓的开酒楼,而且经常在此饮酒作乐,接见大臣都一些其他想要见自己的人。而且姚福见人可谓不分贵贱一视同仁,只要你能出得起钱,任你是山贼盗匪,姚福也会照见不误。 姚福接见人唯二的两个门槛,一是点名要求见的人在这洪福楼请客,二是通过自己世子府的詹事孙复,也就是刚才那个先于姚福跳下马车的年轻人。 见人不仅收礼,还要人在自己开的酒楼请客,一鱼两吃,也亏得这位世子殿下干的出来。人们私下里调侃这位爱财如命的世子爷,就算是一块在茅坑里泡了一百年的金子,你捞出来送给这位世子殿下,他也会先放进嘴里咬上一口,然后笑呵呵地揣进怀里。 孙复进了屋,也是自顾自的坐在一旁的下首,坦然自若的由着侍女给自己倒酒,然后自顾自的喝了起来,由此也可见这个给姚福捞钱的掌门人与主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坊间私下里都说,孙詹事的一个屁在世子面前都比他齐王老子的十句话好使。往常王室贵族里面狗屁倒灶的争权夺利,父子猜忌,似乎在这对一心搞钱的齐王父子中毫不存在。姚福如此任性妄为,齐王姚靖仿佛视若不见,姚福公然接受朝臣们的贿赂,甚至卖官鬻爵,姚靖也毫不在意,也算是千古奇事。 丁辉自打进了屋,就规规矩矩的站在屋内,一言不发。等了好半晌,坐在主位上的姚福才懒洋洋的说道:“你就是丁辉,我听说你为了求见本世子,出手就给了孙复一千两银子,真是大方啊!那你给本世子准备了多少银子啊!” 饶是丁辉这一年多来往返于蒙燕两地,见过无数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面对眼前这个如此直白要钱的齐王世子,也不禁一阵无语,哪怕是个守城门的小卒,要钱的方式恐怕也要比这位天潢贵胄委婉含蓄一些。 心中虽然很是无语唾弃,但丁辉毕竟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这一年来背靠燕行云,生意做的愈发的大,面上的功夫自然滴水不漏。 眼见这位世子殿下如此直白,丁辉也是应和的一脸谄媚,说道:“回殿下,小人给殿下准备的礼物都放在门外,是否让他们抬进来给世子殿下过过目。” 听到抬这个字,一直眯着眼睛的姚福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眼丁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旁的孙复看见主子笑了,立刻高声说道:“把外面的东西都抬进来!” 一溜侍从抬着十口大箱子,还有十多个托盘走了进来。姚福一眼就看见托盘上金灿灿的黄金如意,和几件其他的黄金摆件,顿时坐直了身子,眼睛都冒出光来。 丁辉这一旁笑着说道:“殿下,小人为殿下准备了黄金两千两,金如意一对,玉如意一对,翡翠如意一对,千年人参两支,还有辽东上好的皮草……” 丁辉还没说完,姚福就连声说道:“好好好!快端过来给我瞧瞧!” 姚福是盯着那对金如意说的,侍从急忙将装着金如意的托盘呈上,姚福一把抢过上面的如意,拿在手中把玩,可谓爱不释手。这一幕看的丁辉又一阵无语,心中不禁腹诽,“这个齐王世子怎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爱这些金银俗物,自己准备的人参玉器和翡翠,哪个不比这对金如意值钱。他竟然视而不见,就对着这对金如意发癫,早知如此,自己直接准备几大箱金子银子就完了,省了费这般心思,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费工夫!” 心中这般想着,丁辉却快步走向一口箱子,将其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箱子金砖,正是丁辉说的两千两黄金。见到这一口箱子,姚福立刻将手中的金如意放到一边,快步走到箱子边,用手轻轻抚摸着这一箱金子,脸上的肥肉都挤做一堆。 一旁的孙复看着丁辉送出的礼物,也是暗暗心惊,之前丁辉托人找到自己,求见世子殿下,出手就是一千两白银,自己已是高看了眼前之人,所以没有耽搁,当天就跟姚福提了此人。 今日一见丁辉出手,孙复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此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恐怕得有十万两白银之巨,要知道一支精锐骑军,一年的吃穿用度加上士卒薪俸也就七八万两,可见丁辉此人出手的阔绰。 蹲在地上的姚福终于是将自己的目光从眼前的黄金中拔了出来,转身面对丁辉,已是一脸的春风和煦。姚福亲切的拉起丁辉的手说道:“哎呀,丁先生真是我的贵人啊,之前慢待了,丁先生不要怪罪,来来来,请上座。” 姚福说着将拉着丁辉将其按在了自己的座位旁,坐下之后,姚福意犹未尽的说道:“丁先生,我知道你肯定有些奇怪,为何我如此喜爱黄金这些俗物,对你那些其他的人参玉器视而不见。其实啊,我觉的金银才是这世间的大雅之物,那些玉器字画,再怎么名贵,最终不也要靠金银来标榜他们的价值吗?碰上乱世,再名贵的字画少也就少了,玉器丢也就丢了,但金银永远是重要的,你说呢丁先生!” 丁辉立刻一副钦佩的模样说道:“殿下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人勘破世间迷惘,实乃至理名言!” 姚福哈哈大笑,“丁先生真乃我知己也,日后在齐地,有任何事直接来找我,只要不是犯上谋逆,我保你在齐地顺风顺水,一路畅通!” 丁辉急忙起身,连声谢恩,然后接着说道:“殿下,其实小人还有一份大礼,是一匹高丽来的好马,现在就养在马厩之中!” 姚福在听到大礼这两个字时,眼中又冒出精光,不过在听到是一匹马之后,脸上又露出失望的神色,“马啊,孤不好骑马,丁先生还是留着自己骑吧!” 丁辉真是被这个世俗到极致的齐王世子弄的没了脾气,急忙解释道:“世子殿下,这可不是一般的良马,这是当初蒙古辽阳王得了一批西域良马,与蒙古马杂交育种之后,再挑良马送到高丽,让高丽王与高丽良马育种,精心培育出来的上好战马。辽东大战后,高丽归附大虞,这匹战马本来可是要进献到洛京去的,小人听说齐王殿下喜好战马,所以小人特意送与殿下,等齐王殿下生辰之时,殿下进献上去,定可赢的王上的欢心。” 姚福听丁辉这么一说,顿时眼前一亮,好不好马的无所谓,自己的父王是喜欢马,但这些年贪恋酒色,也极少骑马出游了。关键是丁辉说的本来是要进献到洛京去,能截到洛京的胡,想来自己的父王心里一定是很开心的。 一旁的孙复听到此,也是暗暗心惊,能把高丽要进献到洛京的战马截下来当礼物,看来这个丁辉的背景不是一般的大,再联想到他之前自报家门是从辽东而来,到来的礼物也有不少是关外特产,那么他背后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本来孙复以为,这人可能是燕国哪个大族养的白手套,但现在看来,这个丁辉背后站着的恐怕只有那个不久前刚刚拿下辽东的燕王世子了。 燕王世子养的商人来到此求见齐王世子,还出手如此阔绰,这个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可是不得了的事。作为姚福养的敛财看门狗,孙复自然知道轻重,轻轻一挥手,将屋内的侍从们都赶了出去。 姚福的眼睛也是滴溜乱转,等到屋内的闲杂人等都退去了,姚福才开口道:“丁先生,能搞到如此大礼,你身后站着的人孤大概也是知道了,不知道你到此求见我到底是为何啊!” 丁辉微微一笑,“殿下不要误会,我到此就是想做些生意,我在辽东起家,辽东与山东之间海路畅通,往来便捷。两边唇齿相依,自然要多加往来,将辽东的生意做到山东来,将山东的东西卖到辽东去,咱们两边相互依托,对我们双方都是极好的事,您认为呢?” 丁辉口中说的是生意,但内里的意思似乎跟生意关系不大,若只是两地做生意,谈得上什么两方互相依托呢?姚福虽然爱财如命,但到底不是蠢货,自然听得懂丁辉话语背后的意思。 姚福低头沉思片刻,然后突然放声大笑,“好好好,丁先生说的好,做生意好,只是做生意,丁先生准备给我多少的分红呢?” 丁辉对于这个贪财的死胖子真是腻歪到了极点,刚才还说保自己在山东顺风顺水,但了解自己的背景后,答应了双方往来,又再次敲起了竹杠,真是贪得无厌。 不过到底是跟这个齐王世子谈妥了大事,丁辉忍着恶心,还是笑容满面的开口道:“自然不会亏了殿下,以后我们在山东境内所获利润的两成,都会敬献给世子殿下。” 姚福听到丁辉的报价,没有开口,心中暗自盘算这个价钱的高低。 丁辉则是再次开口道:“殿下,辽东与山东之间路途遥远,海上还偶有风浪,往返蒙古人的地盘也是花费颇大,在下在辽东也是人吃马嚼,两成,已是在下能给出的极限了,再多,小人实在拿不出,不过在下保证,殿下每年所得,绝对比今天小人的见面礼要多得多。” 听丁辉如此一说,再看一看面前的金如意和不远处装满黄金的箱子,姚福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举起酒杯对着丁辉说道:“一言为定,我祝丁先生在我齐国,生意兴隆!” 丁辉急忙举杯说道:“多谢殿下,小人一定不会忘了殿下的大恩!” 一旁的孙复也是极有眼力见的跟着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准备酒宴歌舞!” 一场极尽奢华的酒宴伴着丝竹之声,直至第二日天明,双方才尽欢而散。 不久后,伴随着辽东有一座金矿被发现的消息,一则民谣也随之在山东大地上悄然流传开来: 苍苍伞盖黄土窑,半边是孔半边摇。 日夜寒风侵彻骨,如刀似剑催人逃。 胶东港上海帆飘,劈波斩浪到寒辽。 漫天风雪浑不怕,北方燕子搭金窑。 第95章 下注 燕京城,王城东南方的澄清坊靠近边缘的一处中等宅院,挂着一副杨府的匾额,这就是如今燕国行在兵部尚书杨衡的府邸。 杨衡寒士出身,虽然担任兵部尚书,但没什么带兵打仗的经历,在当初燕骥的军中一直是负责后勤粮草的管理。因为能力出众,在燕国立国之后被沈熙之一路提拔至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杨衡这个兵部尚书其实颇为尴尬,御将统兵有枢密院,虽然燕京内的枢密院两个枢密同知都没有,只有小猫两三只,但戍卫燕京的燕山五军是燕王亲兵,其余的主要兵力分为三块,两辽,宣府和真定。 两辽不去说,定远侯王公武已经升为枢密使,还有个世子镇守,宣府那边陈嗣宗也是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兼任防御使,对于这两处边军燕维疆给予了充分的信任。 在燕行云还没有去辽西之前,辽西和宣府的兵力调动可以说都由王公武和陈嗣宗两位枢密副使临机决断,不必请旨。也就是说只要两人不是调兵往关内进发,对于蒙古人是战是防,皆由二人视情况而定,燕维疆极少置喙。这也是当初燕行云初到辽西,就可以调兵剿匪,与王公武商议后就敢调集兵马与齐格奇和俺巴孩对峙的原因。 在南方的真定府,因为是与朝廷和齐地接壤,燕维疆的管束自然是严格了许多,未得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兵马,一标人马出营也需请旨,现如今刚刚升任枢密同知的江麟就在真定统练兵马。 有了这三位大员坐镇,军中事务兵部自然就插不上口,而军中的粮草供应虽说是由兵部统管,但燕国境内的钱粮府库皆由户部统管,兵部能干的也只是每年例行的将各地所需粮饷上报,然后中书报经王上再转给户部,由户部调拨。 辽东和宣府两地但有突发情势,需要调拨粮草,两地的主将又可直接上书燕维疆,燕维疆允准之后也就直接下发户部调拨了,兵部也就是在文书上记录一下,根本说不上话。 而兵器制造和各地营垒的修建,也是工部的事情,兵部也就是个记录传话的。如此一来杨衡这个兵部尚书能真正管辖的也就是各地的驿卒还有马政。 杨衡之所以能一路升任兵部尚书,就是被沈熙之看重他的后勤统筹能力,能够管理好至关重要的驿路和马政,杨衡也是不负所望,燕国能够有燕山中军这样一支精悍骑军,也多亏了杨衡能源源不断的供给良马,也因此,杨衡颇受燕维疆信重,多次嘉奖赏赐。 但真实的情况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河北贫弱,仅靠燕京周边的几处马场又怎么能支撑杨衡源源不断地供给上等良马。所以这些年,燕蒙两地的盐铁走私,不少都跟这位兵部尚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衡干这些事到不是全为了私利,大部分走私都是为了从蒙古境内换取马匹,放进马场里,一来培育良马,二来也可拨出一部分直接充当军马。 今夜,这位尚书大人手中攥着一份密报,站在宅院之中,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久久无言。杨衡手中的密报,写的是现如今两辽地界与蒙古人私下走私盐铁的情势,而且有证据表明,这些走私与世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在燕行云前往辽西之时,杨衡就命人减少在辽西与蒙古人的走私往来,如此做自然是担心被燕行云察觉,但这么多年经营,杨衡的人脉关系自然是没有断绝的,察觉到燕行云与蒙古人的往来,也不是难事。而今,杨衡在内心权衡的是要不要将这些证据交给秦弛。 杨衡与秦弛勾连在一起,其实还是因为走私之事,当时秦弛直接找上了杨衡,点破了他一直在暗中用盐铁从蒙古境内换马的事。 对于被老相沈熙之一手提拔的人,杨衡本来也看不上秦弛,双方也是隐隐对立的关系。当时突然被秦弛找上门来,点破自己的秘事,杨衡自然是惊惧交加。 只是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杨衡很快明白,秦弛抓住自己的把柄而没有上本参自己,一定是想要以此要挟自己做些事情。 果然,秦弛也没有与他绕圈子,直接与他说这是右御史大夫张琰查出来的,只是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张琰如今正在加紧搜罗罪证,想要将此事定成铁案。 对于张琰,杨衡还是了解的,他知道这个老御史一向铁面无私,如果他掌握了自己的罪证,一定不会徇私。杨衡的一颗心当时彻底沉了下去,他直接问秦弛告诉自己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秦弛也就将自己想要构陷张琰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让杨衡提供一张燕京城内布防图,作为构陷张琰通敌的罪证,也是他杨衡投效自己的投名状,秦弛保证,杨衡做完此事之后,他可保杨衡无事。 走投无路之下,杨衡也只能答应,如此杨衡也算是上了秦弛的贼船。只是杨衡不知的是,张琰其实根本不知道他走私的事情,杨衡做事着实缜密,秦弛之所以能得知,还是那个蒙古安插在燕京的密探头子金大茂告知的。 如此一来,秦弛不仅借金大茂的手除掉了自己的对头张琰,还把杨衡赚上了自己的贼船。之后秦弛倒是信守承诺,没有为难杨衡,也没有让杨衡公然站在自己的一边,只是在那次秦弛谋划围剿辽阳王一事上,让杨衡在燕维疆面前支持自己。 只是在之后的辽东之战中,秦弛没占到半分便宜,自己围剿辽阳王,顺便放弃辽西,逼燕行云回燕京的谋划落了空,还让燕行云得了收复辽东的泼天大功,秦弛显然是有些急了。 这些时日,秦弛不知从哪得了燕行云在两辽与蒙古人走私的消息,就让杨衡动用自己之前的人脉,落实证据,然后交给他。证据好查,但是不是交给秦弛,杨衡着实是犯了难。 作为历经宦海的一部尚书,杨衡自然有着极为灵敏的嗅觉,虽然自己一直没有公开站在秦弛一边,那次在燕维疆面前支持了秦弛的谋划,按理来说也没什么问题,出于公心,秦弛当初的谋划确实成算极大,但自打那次之后,杨衡就隐隐感觉老相沈熙之对自己的态度有了疏远之意。 为此,杨衡拿着燕行云走私的证据心中颇为纠结,这些东西交出去,恐怕自己与秦弛暗中勾连的事就再也瞒不过老相的眼睛了,对于沈熙之的手腕,杨衡内心还是又惧又怕的,所以这些天才一直徘徊不定。 站在院中沉吟了一夜,直至东方渐白,杨衡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然上了秦弛的贼船,那哪还有回头路可走,此时若不一博,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如就押上全部身家,赌一场,赌赢了,将来问鼎中书也未尝没有可能。 第96章 手腕 第96章 手腕 主意拿定,杨衡将手中的迷信放入一方小匣子中,再放入书房的密格内。虽然拿定了主意要和秦弛一条道走到黑,但也不能像个路边的暗娼一样随便就将自己卖了,杨衡还是要先给自己谈出个好价格,再将这些东西交给秦弛。 做完这些,杨衡来不及休息,沐浴更衣之后就乘轿赶往王城,今日是七月十五朔望大朝的日子,燕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在今天到王城朝天殿准备参加朝会。 稍早时候,在澄清坊最靠近王城的那座沈府中,穿着官服也是一夜未睡的沈宗道来到祖父的住处请安。沈熙之正在屋内用早饭,见沈宗道来了就招呼他坐下一同吃饭。 沈宗道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清粥,微微点头算是致谢。沈宗道并未急着用饭,而是将粥碗轻轻放下,对着祖父说道:“爷爷,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沈熙之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清粥,只是似乎被呛了一口,开始咳嗽。沈宗道急忙起身,来到祖父身后,帮沈熙之顺气。又咳嗽了几声,沈熙之才止住。 拍了拍孙儿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这些天也是辛苦你了,刚和孟芷那丫头成亲,两人都没有好好相处,吃些东西去参加朝会吧,忙完了这件事,你和孟芷那丫头趁着秋高气爽,去燕京郊外的别院游玩一阵吧!” 听着祖父的话,沈宗道微微蹙眉,问道:“爷爷,今日的朝会您也不参加吗?” 沈熙之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你依然替我告病就是。” 祥嘉十七年七月十五大朝,燕国的朝堂上再次发生了一件大事。当倒霉的鸿胪寺卿何岩再次例行询问群臣有无奏本之时,又一位御史台御史跳出了来,这次被弹劾的依然是兵部尚书,杨衡,且只有他一人。 但与上次情形不同的是,这次跳出来的御史卢师正不是秦弛推出来作戏的,他弹劾杨衡数年来欺君罔上,横行不法,暗中向蒙古走私盐铁资敌等不赦大罪。并且还有负责为杨衡秘密进行走私事宜的本家内侍,也是兵部郎中的杨志平所写的历年来杨衡指示的向蒙古人走私的详细情势。 朝会上,杨衡听到卢师正弹劾自己的罪名,一瞬间就明白自己完了,他只望了眼前方空着的属于老相沈熙之的位置,就颓然跪倒在地,无一言申辩。 铁证如山之下,朝堂鼎沸,燕维疆勃然大怒,在朝堂上大骂杨衡是硕鼠国贼,当即让禁卫扒了杨衡的官服投入刑部天牢,下令刑部尚书皇甫韶汇同大理寺与御史台一同审理此案。 下朝之后,皇甫韶带着王城禁卫直接抄了杨衡的家宅,家眷被软禁于府内,由禁卫看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而作为卢师正的顶头上司,被下令汇同办案的御史大夫秦弛被震惊的愣愣无言,下朝后他审视着那个平日里低声下气,百般讨好却的卢师正,今日却昂首挺胸,直面秦弛审视的目光却毫不退缩。 秦弛一阵恍惚,第一次有了完全失控的感觉,愣了一会后,秦弛心灰意冷的说道:“卢御史,既然是你弹劾的杨衡,那你就代表御史台汇同刑部办案吧!” 说完,也不等卢师正回应,就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直接闭门谢客,这么多年在朝堂上与沈熙之分庭抗礼,秦弛一直觉得自己是稍落下风,沈熙之只是靠着开朝元老,与先王的关系和王上的信重才能压自己一头。今日早朝,老相连面都没露,直接拿下了与自己有所勾连的一部尚书,用的还是自己手下的御史和杨衡的内侄,而无论自己还是杨衡之前半点察觉都没有,直接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朝会上,见到杨衡连一句辩驳都不敢有,秦弛就明白了自己在沈熙之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沈熙之想要动自己简直易如反掌,拿下了杨衡,那么恐怕很快就会顺着查到自己,毕竟当初张琰通敌一案是自己与杨衡一同谋划的。 想到这点,秦弛现在与杨衡一样,连反抗的心气都没有了,回到家中,静静的等着命运的到来。 刑部天牢之内,杨衡静静的坐在床榻之上。毕竟曾是一部尚书,同朝为官,皇甫韶并没有为难杨衡,命人将牢房打扫了一下,换上了新的被褥,牢房内还有一方桌子,两把板凳,一盏油灯。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皇甫韶让人传话,让杨衡有什么要交代的,可直接写下来。 不过杨衡自打在朝会上被弹劾起就一言不发,进了天牢以后,就静静的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 到了晚间,终于有人来到了杨衡的牢门前,狱卒打开牢门后就退了出去,走的远远地,沈宗道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牢房。 沈宗道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将笔墨纸砚挪到一旁,将里面的饭菜端了出来,里面还有一壶酒。将饭食摆放好后,沈宗道对着杨衡行了一礼,说道:“世叔,这是请尊夫人下厨,为您准备的几样小菜。” 杨衡看了眼桌上的饭食,没有起身,而是直接问道:“小沈大人,我还能活命吗?” 沈宗道轻轻摇了摇头。 杨衡见此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反而带着一分希冀问道:“我的家人呢?” 沈宗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杨衡见此,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容,点头说道:“明白了,张琰通敌一案,是我与秦弛一同谋划构陷,我愿意举高秦弛!” 沈宗道依然站立原地,毫无表示。 杨衡一愣,旋即一惊,紧接着又释然,最后竟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半响止住笑,杨衡才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当初在张琰一案中查出燕京布防图,老相就猜到是我与秦弛勾结了。” 沈宗道却摇了摇头说道:“祖父大人也不是神仙,那时只是怀疑兵部或者枢密院有人与秦弛暗中勾结,后来在王上面前,你不等祖父表态就支持秦弛围剿辽阳王,放弃辽西的计划,祖父才认定是你与秦弛串通一气。” 杨衡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没有被老相一眼看穿,我也算有几分本事了。小沈大人对于我举告秦弛构陷张琰一事不置可否,看来老相现在还不想动秦弛。” 杨衡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是,把秦弛拿下,朝堂上岂不是成了老相的一言堂,那把王上至于何地。这么多年来,我虽然知道老相的手腕,但终究还是幼稚了,觉着老相年岁大了,压不住整个朝堂了,今日才真正明白,这是老相拿我们与王上过家家呢!” 杨衡看着眼前的沈宗道,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而来,说道:“小沈大人放心,张琰一案我咬死不说,绝不会牵连秦弛,给老相添麻烦。” 沈宗道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对着杨衡点了点头,却不想杨衡却接着说道:“但不牵连秦弛,敲打恶心他一下小沈大人有没有兴趣?” 沈宗道看着杨衡,示意他说下去。杨衡于是开口接着说道:“秦弛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秦松,知道了我走私盐铁的生意,瞒着秦弛找到我,想要分有一杯羹,我当然不敢让这个废物插手我的事,就给了他两千两银子打发了。这件事不会牵扯秦弛的根本,但肯定会让他难受一阵子,而且这件事谁也不知道,秦弛也不知道,怎么样,小沈大人,我说的这件事还算有意思吧?” 沈宗道笑着为杨衡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酒杯,对着杨衡一饮而尽。杨衡终于起身,来到桌子旁坐下,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宗道就要转身离开,却听杨衡唤道:“元伯,我那个远房侄子杨治平向来是个谨慎胆小的人,为人也算老实,所以我才敢把走私盐铁的事交给他去办,他为何会突然反我,还是他也早就是老相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面对杨衡的疑问,沈宗道没有卖关子,“杨治平终归还是有些报复的,治平治平,治国平天下,他原本心中就不愿掺和这些脏事。而且你也说了他胆小,为你干这些杀头的买卖,你分润他的钱财却不多,这么多年也难以升迁,而且这些事你不让自己的儿子参与半分,全交由他去做,他也担心你将来有一天将他推出去顶罪。所以在半年前他找到我,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听到这个理由,杨衡也是无奈一笑,问道:“那为何半年前老相不直接让人参我,要等到今日?” 沈宗道目光一寒,说道:“你近日派人查了辽东的事没错吧,说话与你说,你走私盐铁换取军马的事,祖父早就知道,你将走私大部分所得都用来换取蒙古的良马。这也是你分润杨治平极少的原因,因为你自己所留财货根本不多,今日皇甫尚书抄了你的家,所获资财也不过两万余两。若你不是把心思动到了天上去,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祖父愿意让你身死债消,也是看在你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 杨衡默默地拿过酒壶,微微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口中喃喃自语:“作茧自缚,悔不当初!” 第97章 终了 第97章 终了 有了杨衡的配合,皇甫韶的案子审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将案子审结。当然这个案子在文书上审结之前,就已经在小朝会上盖棺定论。 因为杨衡的识趣,沈熙之也就没有再为难杨衡,让皇甫韶如实的禀报了杨衡走私的大部分所得都用在了为朝廷换取蒙古的良马上。 这也让燕维疆止不住叹息,那日在大朝会上骤然听到杨衡向蒙古走私盐铁,燕维疆的确是火冒三丈,认为这个自己一直看中的一部尚书欺骗了自己,为了个人私利,全然不顾朝廷。 等到皇甫韶将杨衡抄家的结果报上,燕维疆就觉得有些不对,因为如果杨衡这么多年走私盐铁为自己敛财,他的家财不会如此的少。所以当得知杨衡是为了保住官位用走私盐铁的方式换取战马,燕维疆心中的怒气也就没了,只剩下一声叹息。 但即便如此,这件事依然摆上了台面,如此资敌大罪,自然不能轻拿轻放,最终燕维疆还是决定处死杨衡,只是念其多年辛劳,赐毒酒令其在狱中自尽,算是给他留了个全尸。 杨衡赐死,家财全部抄没,家人发回原籍,不做处置。对于这个处置,知道内情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对于其他不能参与小朝会的官员来说,着实是有些轻了。但参与小朝会的诸位大臣都守口如瓶,谁也不会去宣扬。 因为杨衡所做之事收益最大的反而是燕国朝廷,可以说燕维疆那支精锐骑军的战马,大半都是杨衡用走私盐铁的方法换来的,把这件事捅出去,那治的是杨衡的罪,打的可是整个燕国的脸。 所以,没有知道内情的人敢去揭这道伤疤,甚至大家都在暗暗心忧,没了杨衡,以后谁能再去为燕国弄来这么多的战马。没人透露口风,下面的人自然心中愤愤,认为给杨衡的处置太轻了。不过,最终还是没人在这件事上再站出来说话。 燕国的朝堂内,将沈熙之排除在外,也无外乎四股势力。沈熙之提拔起来的寒士文臣,这些人以吏部尚书施进卿为首,施进卿发了话,下面也就无人去触霉头。 军中的勋贵将领,领头的都在外面,在京的枢密院众人这些年与杨衡配合的很舒心,杨衡这个兵部尚书从没有给他们拖过后腿,所以这些武人大都为杨衡感到可惜,没人会去落井下石。 而河北本地的大族们,为官的以礼部尚书孟益为首,得爵在野的以牛家为首,孟益不愿去趟这滩浑水,杨衡与他也无过节,牛家又跟秦弛勾勾搭搭,自然不会这个时候去使绊子。 而秦弛麾下的御史言官们,虽然不知杨衡与秦弛的暗中交易,但这个时候也不好开口,因为杨衡一案就是他们的同僚卢师正捅出来的,结案的时候,卢师正也没有异议,而且这件事还扯到了他们的顶头上司秦弛的身上。 沈宗道和杨衡做了交易,不去碰张琰一案,但对于杨衡所说的秦松向杨衡索贿一事,自然不会放过,就如杨衡所说,这件事伤不到秦弛,不会影响朝中局势,但绝对能恶心到秦弛。 所以,杨衡案发不过三天,秦松曾向杨衡索贿之事,燕维疆还不曾知晓,就传遍百官了。在家中闭门不出,暗自惆怅的秦弛,没得到自己陷害张琰一事的风声,反而听闻了此事,先是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沈熙之他们为何不抓住张琰一案做文章,反而拿此等小事说事。 等到后来小朝会上,皇甫韶半句不提张琰一案,只说杨衡走私盐铁,换取军马,然后说了秦松向杨衡索贿。秦松也明白过来了,这是沈熙之没打算拿自己开刀,暗自庆幸之后,心中又燃起了万丈怒火。 秦弛不是蠢货,他明白,沈熙之不动自己,自然是不想打破燕维疆的朝廷布局,让自己站在燕维疆的对立面,但此等安排的含义还有一层,那就是沈熙之全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在沈熙之眼中,他秦弛竟然只是一个为了避免自己权倾朝野,威胁王权的挡箭牌,沈熙之没有从他秦弛身上感受到半分威胁。 在他沈熙之眼中,想要按死自己就在翻掌之间,这让秦弛万难忍受。秦弛暗暗咬牙,心想:“你等如此轻视于我,终有悔恨之日。” 如此一激,反倒激起了秦弛的狠性斗志,他现在燕维疆面前请罪,然后回到家中就让人将秦松捆了个结实,在祠堂内用鞭子抽的血肉模糊,几度昏死,若不是秦弛的发妻,秦松的母亲抱着秦弛的大腿哭求,说不定秦松就要命丧当场。 秦弛打完之后,就直接让人拖着血肉模糊的秦松进了宫,自己也脱去官服,一身素衣跪在殿前请罪。得了消息的秦夫人赶到殿前,看着血肉模糊的秦松,不禁惊叫出声,赶忙叫人请御医,但被秦弛喝止。最终还是得了消息的燕维疆到殿外,见了秦松的模样叫人抬走医治,随后让秦弛入殿说话。 对于秦松向杨衡索贿一事,燕维疆自然是生气的,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对于秦弛治家不严的气愤,对于自己一手推出来与老相打擂台,平衡朝堂的门面人物,秦松连自己儿子都管教不好,燕维疆着实是没了面子。 不过见到了秦松的惨状,燕维疆的气也就消了,也想就发道旨意,将秦松斥责一下,让其归还索贿的银两,也就了事了。只是这次秦弛却没想用苦肉计过关,他是真被这个拖自己后腿的逆子气到了,直接说要将秦松发配出燕京充军,一来让其赎罪,二来也省的在燕京给自己添乱。 燕维疆想着让秦松去军中历练一番也好,若将来这能成才,也是一件好事。但秦松现在被秦弛打了半死,本身又是个纨绔子弟,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让秦松先养好伤后,先去南边真定府的驻军处历练历练,将来若真是有所改观,再放他去边关。 秦松一事就此揭过,秦弛的一番大义灭亲,朝中倒真没人能再说些什么。现在朝中最大的问题是由谁来接任兵部尚书一职,兵部负责的马政与驿路极为重要,没了杨衡,日后的战马供应已经必然会出问题,若是再放个能力不行的裱糊匠,那恐怕会直接影响边境的防御。 最终,还是沈熙之建言,将在真定府的江麟调回,让他卸了枢密院的差事,转任兵部尚书。江麟现任行在枢密同知,是正二品,行在兵部尚书是从二品,虽然看似降了品阶,但能回到中枢独掌一部,也不算委屈他。 而且江麟久在军旅,熟悉军中事务,又曾督建山海关,戍守多年,是个有脑子有能力的智将,不是莽夫,由他接手兵部这一摊子事,才能保证不会出现大问题,至于南边的真定府,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有没有人坐镇,也无甚大碍。 朝内众臣对这个人选也没有异议,杨衡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第98章 对攻 第98章 对攻 燕京城内朝堂的风云变幻,对于远在辽东的燕行云来说,倒都是好消息。杨衡这个悄然勾结秦弛的变数没了,换上了更加沉稳持重的江麟。 江麟此人之前能得两代燕王的信任,交付其建造和守卫燕京东大门山海关的重任,除了其过人的能力,更是因为他的忠诚。这种忠诚虽然不是唯王命是从的愚忠,但其本人肯定不会参与朝中的世子之争。 虽然说大多时候,人在朝堂身不由己,但无论是老相沈熙之还是燕行云本人,都愿意给这种有能力的纯臣置身事外的机会。就像之前礼部尚书孟益想要置身事外时,老相连孙儿的终身大事也愿意推迟耽搁,不去主动把他们搅和进世子之争的漩涡。 江麟不会站队燕行云自然更不会买秦弛的帐,让这样一个有能力的干臣去管理兵部的马政和驿路,无论于国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对于折损了杨衡这一莫大臂助的秦弛来说,他把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赶去真定军中,除了让秦松离开燕京免得拖自己的后腿,也是希望着这个不孝子真能有所长进,能够在真定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虽然南方的真定五军因为燕国的主要财政开支都用在支撑两辽和宣府的边军而导致军备废弛,但能够拥有一点军中的臂助,总好过没有。 所以秦弛等秦松的伤势稍好,就与他深谈一次,不顾秦松的哀求,直接让人用马车将还不能起身的秦松赶去了真定军中。燕维疆对于这个不成器的便宜内侄也算是仁至义尽,虽然秦弛说是让秦松充当普通士卒,但燕维疆还是让他直接在真定左军中担任校尉,成了正六品的武官。 对于这些小事,燕行云还不在意,就算秦松把真定五军全握在手里,就那些承平日久,军备废弛的样子货,燕行云有自信带着自己的骁云卫就可以直接打残他们。 对于燕行云来说,杨衡倒了另一个实际的好处,是在于沈宗道做了交易之后,杨衡不仅按着沈熙之的意思招供,还把在辽东和宣府几条最为重要且隐秘的走私渠道隐瞒了下来,只报给了老相沈熙之。 这些情报被老相密送辽东,燕行云接报之后已经令韩熊和丁辉二人开始接触这些走私线路上的人手,将其收归己用。这样燕行云算是彻底掌握了蒙古人在两辽的走私渠道,还把自己伸到宣府的触手进一步加固。 时已入秋,辽东各地的春小麦已经收割完成,河道附近水网密集地方的水稻也在准备收获,这个时节,蒙古人对辽东各地的骚扰也愈发频繁。 博日格德被其父王辽阳王明里帖木儿严令不准在两辽大规模起衅,要时刻留着机动兵力应付王庭在哈拉和林的蒙古大汗刺甘失甘。自打去年丢失辽东后,王庭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不断试探着明里帖木儿的底线,一旦与燕国陷入苦战,明里帖木儿确信自己那个弟弟,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扑过来,把自己撕的粉碎。 所以,虽然博日格德很想把辽东收回来,但碍于父王的严令,还是不敢大肆用兵,只得让辽东周边的部族,不断袭扰辽东,企图以此牵扯辽东诸军的精力,以此寻找破绽,消耗燕军的实力,以期在将来一击致命。 面对如此情况,燕行云与手下诸将商议后决定,以攻代守,不被博日格德牵着鼻子走。蒙古骑兵来去如风,想要严防死守根本不可能,只能被蒙古人像条狗一样溜着跑,徒耗精力。 既然固守不成,那么就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蒙古人犯境袭扰,燕行云也令驻守辽阳的辽东中军和骁云卫两支骑军,分成小股,带上乌达辽东左卫中的女真向导,也到蒙古人的境内劫掠。 双方你来我往,你烧我一个村子,我劫你一个牧场,大家谁也别想好过,双方你一刀我一剑对着放血。虽然辽东的边境被搅得不成样子,但总好过被动挨打,徒耗精力,去蒙古人的境内劫掠,除了能带回些牛羊财货,也能锻炼辽东中军和骁云卫的奔袭能力。 在这场相互劫掠中,燕行云也是耐不住寂寞,亲自率领这韩熊训练出来的一营精锐游骑四处出击。一开始还好,只是在辽东境内截击入侵的蒙古人,但日子一久,少年心性之下,燕行云也开始带着游骑进入蒙古境内劫掠。 对此,张恪自然是万分反对的,但老将王公武身在辽西大宁,鞭长莫及。在辽东的诸将又有谁能压制燕行云躁动的心,况且王远猷和韩熊等人也是血气方刚,在于蒙古人的往来交锋中血气上头,不添油加醋已算是不错。 所以虽然张恪屡次劝谏燕行云君子不离辎重,万乘之君不以身轻天下,但收效甚微,此事自然也不能禀报朝廷知晓,否则燕维疆早就想招燕行云回燕京,此等事情报上去,只会误事。 张恪无奈只能每次燕行云回辽阳,都拉上方之望对着燕行云苦口婆心的一顿唠叨。结果就是燕行云非但不听,反而不再返回辽阳,在蒙古人的境内劫掠完后,直接在前方的沈阳修整补给。 张恪无奈之下,只得让在驻守沈阳担任辽东前卫指挥使的赵山杰密切注意燕行云的动向,还请辽东中卫指挥使齐磊亲自带着两千骑军驻守沈阳,不可轻动,随时准备接应燕行云。 时间一晃进了十月,辽东已然入冬,博日格德的袭扰战术虽然搅得辽东边境疲于应付,但在燕行云的对攻之下,自己内部也不好受,加之入冬后大雪封山,两方的对攻渐渐停歇,燕行云也终于带人回了辽阳。 经过这几个月的血战历练,燕行云麾下的骁云卫倒是愈发精悍,虽然不断的交战,兵力有不小的损耗,但燕行云不断在各军和辽东各地遴选精壮补充,也不再拘泥于遴选汉人士卒,补充了一些女真和蒙古人进入自己的亲卫,这不仅让骁云卫的作战风格更接近蒙古人,来去如风,也大大削减了辽东境内各族的隔阂。 此次燕行云返回辽阳,除了边境战事渐歇的缘故,还是因为丁辉给他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安排在丁辉商队中的女真密探起了作用,他们带回了北方两个重要的女真部族,胡里改部和斡朵怜部首领的消息,他们想见一见现如今两辽的掌权者,想看一看这个将蒙古人逐出辽东的少年英雄,能不能帮他们摆脱蒙古人的辖制。 第99章 会面(上) 第99章 会面(上) 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是辽东周边最大的两个部族,乌达所领的部族其实就是之前俺巴孩统治辽东时从胡里改部抽调的一支。蒙古灭金之后,关内和两辽那些女真贵族要么被屠戮,要么改汉姓避祸,现在这些女真部族大多是原本就生活在两辽更北方的底层部落。 例如胡里改和斡朵怜这两部,现如今的部族领地要在辽阳以北一千四百多里的地方。这些年,蒙古人为了弥补自己人力不足,也为了更好驾驭役使这些女真人,不断从这些大的女真部族抽调人手,将他们安置在辽东,即填充了辽东的人口,也达到拆分这些女真部族的作用。 在燕行云拿下辽东后,蒙古辽阳王在关外南部的重要治所,就从辽阳迁到了辽阳城东北方越九百里的南京万户府。一心想要夺回辽东一雪前耻的大王子博日格德没有回自己的征东元帅府,而是一直驻扎在南京万户府。 在辽东之战之后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博日格德对于胡里改和斡朵怜等女真部族的压迫更甚,强迫他们抽调更多的精壮南下,同时让他们上缴更多的皮草人参和鹿茸等财货,用来与关内走私换取盐铁物资。 在这种高压之下,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的首领自然心中愤愤,加上燕行云打下辽东对他们的震动,他们想要摆脱蒙古人统治的心也愈发强烈。 在丁辉手下的商队向着北方深入时,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的首领也在想要通过这些商人联系到南边的汉人。在双方的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下,乌达派出去的女真密探先与胡里改部的亲族建立了联系,随后与胡里改部的首领兀良合搭上了话。 双方你来我往试探了良久,终于在前几日,博日格德召集他们这些女真部落首领在下个月初十之前到达南京万户府,商议征兵和上缴财货的事,想来是要对他们进行更加严酷的压榨。 兀良合再与斡朵怜部的首领纳哈答密会之后,两人做出了决定,想要趁此机会与南边的汉人首领也就是燕王世子燕行云见上一面,决定要不要投靠汉人,引他们为援反抗博日格德。 兀良合与纳哈答两人早就有反抗蒙古人的想法,但这么多年的高压统治,部落内许多人都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只想一味的讨好蒙古人。 而且蒙古人虽然残暴,但也不是蠢货,他们也会拉拢一些女真内部的人充做眼线和控制女真人的抓手,所以兀良合和纳哈答两人一直在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的心思,不敢向非心腹之人透露一点。 这也是他们迫切想要亲自见一见燕行云的原因,兀良合他们也清楚,两辽之前一直不是大虞燕国经略的重点,他们这么多年只是固守辽西,辽西的兵力对于蒙古人来说并无优势。 所以当他们听说燕国的世子到了关外,还拿下了辽东心中大为震撼,兀良合他们猜测是不是那些汉人终于下定决心要经略两辽。所以他们要亲自与燕行云见上一面,确定这个少年英主的心思想法,看看他对于女真人的态度,才能下定决心是否要拿全族人的性命赌上一赌。 消息传到辽阳,张恪急忙派人将此事禀告燕行云,燕行云这才急匆匆赶回辽阳城。进城之后,稍作休整,燕行云就将张恪、王远猷、范公辅、齐磊、方之望、韩熊和乌达几人招来议事。 总督府内除燕行云的这七人就是目前在这辽阳城内燕行云能够倚靠的全部文武,此次议事燕行云让张恪先对众人讲了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首领传来的消息。 张恪介绍完具体的情况之后,屋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的内心都在消化着这个消息,盘算着利弊得失。韩熊的内心最为震惊,按理来说两辽的密探情事都由他来安排负责,丁辉的商队内部自然也有他安插的密探。 但韩熊手下的人被燕行云严令不准过多接触那些女真人,只是搜集刺探一些基本情况即可,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燕行云还安排了乌达手下的人去进行联络女真部族此等密事。 韩熊的内心不禁一凛,这等事进行的如此隐秘,他这个实际上的密探头子竟无半点察觉,这不禁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危机感。这倒不是担忧燕行云对其不信任,燕行云肯让他来议事,自然表明了对他信任的态度,但自己对于燕行云另有密探一事毫无察觉,却也是他处事的失误,这也让韩熊感受到了燕行云的心思深沉。韩熊的内心甚至在暗暗猜想,这是不是燕行云对他的一次敲打,告诉他以后行事不可藏私,不要想着自己把控密探就借此欺上瞒下。 而屋内的唯一一个女真人乌达此刻的内心也充满了忧虑,人是他选拔派出去的,但他自打将这些人交到张恪手中,就再没与这些人有过联系。现在他手下的人带回了这么一个好消息,但乌达的内心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乌达了解北方那些女真部族的情况,虽然这些女真部族备受压迫,但族内的一些权贵还是心向蒙古的,有些就是靠抱着蒙古人的大腿才过上了奢靡享乐的生活。乌达拿不准兀良合和纳哈答到底是真心想要反抗,还是配合蒙古人对燕行云做的一个局。 就算兀良合于纳哈答是真心地,那么他们手下的那些知情人可不可信,会不会走漏消息,一旦有变故发生,导致燕行云出了差错,那么他们这些留在辽东的女真人恐怕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乌达清楚就是现在留在辽东的女真人,也有一小部分不是真心归附的,他们有的是不想接受汉化,认为与在草原游牧的蒙古人更加亲近,有的是既不想依附蒙古也不像归附汉人。 所以乌达率先说了话,他强烈反对燕行云亲身犯险,并且自荐由自己去和兀良合纳哈答会面,先了解他们的想法,如果他们真的想归附,那可以派使者来辽阳。 乌达的话取得了在场中大多数人的认可,除了张恪和范公辅以外,其余几人纷纷建言,阻止燕行云以身犯险,王远猷说自己可以代表燕行云与乌达一起去会见兀良合和纳哈答。 只是这几人的话显然不是燕行云想要听到的,所以燕行云将目光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张恪和范公辅。因为之前张恪一直劝谏自己不要亲自领兵外出,所以燕行云将目光放在刚刚从兴城赶回来的范公辅身上。 燕行云对着范公辅问道:“光远,你对此有何想法?” 第100章 会面(中) 第100章 会面(中) 范公辅自打听完了张恪的讲述,就一直眉头紧皱,内心急速盘算着此事的真假与利弊得失。在听到燕行云点了自己的名让自己说话后,范公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 在乌达等人发表了不赞同燕行云以身犯险的意见后,燕行云不置可否,反而让自己说话,范公辅明白这就是燕行云想要冒险,但不愿乾纲独断,这时让自己说话自然是想要自己说出支持他冒险的理由。 但这对于范公辅而言压力自然更大,若是他率先开口支持燕行云去会见胡里改斡朵怜两部的首领,那么还只是他个人意见与大家的想法相左。但范公辅内心盘算的时候错过了机会,乌达王远猷等人已经明确表达了反对的意见,这时他再开口鼓动燕行云冒险,就颇有些逢君之恶的味道。 若是燕行云借他的话茬压服众人,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范公辅恐怕就要万劫不复了。这些细密心思在电光火石间在心头掠过,很快被范公辅抛诸脑后。 作为一个中了新科进士不去选安安稳稳回家乡做官,宁肯留在洛京街头厮混也不像才华埋没于世俗的人,范公辅自然不会被这些细碎得失就左右了想法,否则他也不会随着那个疯道人来辽东搏一个封侯拜相。 范公辅在燕行云问话之后,只停了几个呼吸就朗声开口:“殿下,臣认为此险值得一冒!” 为了避免被乌达等人打断,范公辅立刻接着说道:“如今我们拿下辽东已经一年多了,看似已经站稳了脚跟,但我们的兵力依然匮乏,此前我们不得不与博日格德在边境展开对攻就是如此。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阻止蒙古人犯境,所以不得不与蒙古人对着放血,用打疼他们的方式换取边境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种小打小闹不会持久的,博日格德没有大举进犯的原因大家都清楚,是蒙古大汗刺甘失甘帮了咱们得忙他见着自己的哥哥明里帖木儿吃了亏,就想趁机占便宜。说到底还是辽阳王明里帖木儿没把我们当做最大的威胁,他认为只要他能腾出手来就能把我们赶出辽东,但他不敢轻视那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弟弟。” “现在我们得了一年的喘息之机,但根据最近的情报,刺甘失甘已经将大部分部曲调回了哈拉和林附近,应该是眼见讨不到什么便宜,打消了现在就消灭他这个兄长的念头。如此一来,明年就算明里帖木儿还忍得住,他那个儿子博日格德也一定不会再忍下去了,一场大战可以说已经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让蒙古人内部生乱,大战一开,我们恐怕很难守住辽东,一旦辽东溃败,军心涣散之下,可能就不是退回辽西就可以了,说不定就要一路败回山海关,那时殿下的辽东之功自然也就成了天大的笑话。进退皆有灭顶的风险,不如放手一搏,赢了不但能解明年之危,还可以再立新功。” 范公辅说了这一番话听得王远猷等人都沉默了下来,燕行云也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还没等燕行云发话,一直沉默的张恪就接过了话头,“范先生说的在理,面对这等良机,我们不能坐视其从手边溜走,让别人去代替上位自然是个保险的办法,但恐怕不能达成效果。胡里改和斡朵怜等部被蒙古人压制多年,还能有反抗的心思已经实属不易。此次他们肯邀上位见面依然是冒了身死族灭的风险,若想获得他们的信任,上位躲在辽阳城里恐怕不行。若是上位连前去会面的胆量都没有,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凭什么相信,兵力处于弱势的我们会在将来对相距千里之外的他们伸出援手,而不是坐视他们被蒙古人剿灭,坐看两虎相争,从而争取喘息之机。” “说到底,我们和女真人加在一起,对于蒙古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那么不展现将性命拴在一条绳上的勇气,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呢?而且消息是由乌达挑选我派出去的密探带回来的,在之前的接触中也没发现什么异常,除了与胡里改部兀良合有了直接联系的那个密探乌力,别的密探都不知道我们与胡里改部取得了如此深的联系。我觉的这不是个为咱们设下的陷阱,那么只要将会面地点放在我们与南京万户府之间的山林深处,在外围再作好接应,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意外,我也认为此险值得一冒!” 范公辅听完张恪的话,对其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感激。张恪的话算是为情报的来源做了担保,如果会面发生意外,等于是将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这让范公辅身上的压力顿时大减。只是很快,范公辅心里又有些怅然,张恪自然是替他分担了压力,但若是会面大获成功,建言前去会面的功劳自然也被分去了不少。 张恪的一番话也令燕行云露出了笑意,他见张恪一直不说话,猜测他可能与王远猷等人的想法不一样,但之前张恪屡次劝谏其不要亲自领兵外出,又令他拿不准张恪的心思,所以才让范公辅先开口。现如今张恪和范公辅都支持他去会面,而且说的合情合理,那么前去会面一事自然也定了下来。 张恪看出了燕行云的心思,于是说道:“上位,我现在依然不赞同您之前带兵出击,那种冒险完全是您意气用事,于大局根本无益,这与前去和兀良合等人会面一事不可相较。而且您抛下辽阳这一摊事不管,为了躲避我的劝谏唠叨,一直不回辽阳城,实非主帅应为,若您以后还是如此一意孤行,我只能请王公武老将军来辽阳,并且给老相去信!” 被点破了心思的燕行云颇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急忙说道:“往事莫要再提,还是再敲定一下会面的细节,赶紧于兀良合取得联系,将一切准备妥当,此事关乎辽东大局,容不得半分马虎。” 第101章 会面(下) 第101章 会面(下) 祥嘉十七年腊月初三,在辽阳东方约三百里的五老山城外的一处山林中,燕行云如约到此准备与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首领会面。 此地距离燕蒙边境约二百里,燕行云只带了一百五十名护卫,其中一百人是骁云卫的精锐游骑,由韩熊亲自率领,另外五十人是辽东左卫中的女真精锐,由乌达率领,一行人伪装成商队沿着商路分批来到五老山城外,深入蒙古境内两百里,燕行云冒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相对的,胡里改部兀良合等人担的风险只多不少,五老山城在南京万户府西南方六百余里,且与他们返回部落驻地的方向相反。为了避免被博日格德察觉,兀良哈和纳哈答两人让人假扮自己领着大队人马大张旗鼓的向北返回驻地,两人各带十名亲信护卫,混进两支商队,悄悄来到五老山城。 五老山城外三十余里的这片山林中的空地,是来往商队开辟出来的,在当天赶不到五老山城时,商队大多会在此安营扎寨,过上一夜,空地上有不少扎营的痕迹。 时至腊月,大雪封山,即便顺着商路也是困难重重,所以这等时节往来的商队并不多,燕行云一行到达后,身边的游骑就撒出去了大半,在周围十里游曳警戒。到了晌午时分,兀良合与纳哈答终于带着手下的人赶到。 双方在林间空地处会面,燕行云的护卫们以圆形阵将双方都围在了里面,双方都骑在马上相隔十余步的距离对望。兀良合与纳哈答的手下明显都有些紧张,环视着包围自己的燕军游骑,不禁握紧腰间的刀柄。 兀良合与纳哈答皆是精壮的中年汉子,留着络腮胡,头发散着,身上穿着羊皮大氅,这显然也是为了遮掩身份的掩饰。两人坐在马背,上打量着对面被一众护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两人对燕行云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虽然身形已然是个成年人,身板也很是精壮,但那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庞还显得有些稚嫩,脸上连胡须还没有长出来。 但与那张稚嫩脸庞不相符的是他那双锐利且深沉的眼眸,兀良合与纳哈答都感受到那名年轻人扫视自己的眼神,这种眼神平静又锐利,仿佛能穿透他们的身体,凝视他们的内心,带给他们强烈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兀良合两人很舒适,博日格德也给过他们相同的感觉,但与博日格德不同的是,燕行云的眼神中少了那不可一世的狂傲与对他们的轻蔑。 兀良合和纳哈答对视了一眼,随后一同翻身下马,一同上前几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嘴里用女真语说道:“见过王子殿下!” 乌达在燕行云的身边为燕行云翻译,燕行云也是笑着下马,走到两人身前搀起两人。双方一同走进一旁临时搭起的帐篷内,进了帐篷双方坐定,没有如何寒暄,双方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只是双方才刚谈了不到一刻钟,就听营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游骑急速冲来,来不及进帐就在外喊道:“一支蒙古骑兵正向这里冲来,大约有一千人!” 营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韩熊和乌达当即把刀拔了出来,对着兀良合等人怒目而视,乌达怒吼道:“兀良合,你敢对殿下设伏!” 兀良合与纳哈答也是万分惊恐,他们手下的侍卫见对面的汉人拔了刀,也立刻把刀拔了出来,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兀良合对着自己的手下人大声喊道:“把刀剑收起来!” 随后兀良合转向燕行云说道:“王子殿下,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乌达还有几分理智,将这句话翻译给了燕行云,燕行云听到外面的警报,也是心中惊诧,冷冷凝视着兀良合等人,但见其反应却像不知内情,仔细一想,若是兀良合等人联合蒙古人设伏,那他们不该只带二十人前来,这无异于送死。 燕行云对兀良合等人信了五分,只是心中疑虑到底哪出了问题,看这架势蒙古人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在此相见,只是若是博日格德知道自己深入蒙古境内,怎么只派一千骑兵前来呢? 事情充满了蹊跷,不过此时不是思考的时机。燕行云站起身,对着兀良合与纳哈答说道:“兀良合,纳哈答,若是你我双方皆能脱身,只要你们起兵,我燕国一定与你们一同夹击蒙古人,现在咱们各自逃命吧!” 说罢起身就走,韩熊紧接着跟上,乌达急吼吼将燕行云的话翻译给兀良合等人,也跟着冲了出去。兀良合与纳哈答对视一眼,眼中都对对方有着怀疑,只是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一同冲出了营帐,骑上马屁开始逃命。 燕行云已经带着人马向西而去,兀良合与纳哈答则带着人向着西南方山林冲去,他们习惯于在山间游猎,只要让他们进了崇山密林,他们就有信心在这大雪封山之际,躲过蒙古人的追杀逃走。只要不被抓个现行,能够返回部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蒙古骑兵很快冲到了双方会面的营地,带人前来的竟然是辽阳王的大王子博日格德。博日格德看着前面纷乱的马蹄印,轻蔑一笑,吩咐手下的八百人向着前方追击,自己竟是好整以暇的下了马,走进空地中的营帐内。 博日格德走到燕行云坐过的中间主位上坐下,看着手边还架在火炉上的茶壶,哈哈大笑,让人取下茶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开始饮茶。 不到一刻钟,十几名蒙古士兵,就押着兀良哈和纳哈答两人进了营帐。博日格德阴狠的眼神在兀良合和纳哈答两人身上来回游曳,像是苍鹰在寻找下口的位置。 兀良合和纳哈答没跑出去多远,就被前方围堵的蒙古伏兵拿下,扭送到此。大抵是觉得终归是活不了了,兀良合倒是毫不畏惧,哪怕被蒙古士卒按着跪在地上,也昂着头怒视着博日格德。 纳哈答本来也是一样,只是在对上博日格德阴狠的眼神时,还是下意识一躲。这一躲顿时让博日格德盯上了他,用手指向兀良合说道:“杀了他!” 一旁的蒙古士卒立刻手起刀落,将兀良合的头颅斩下,鲜血喷涌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血腥气。喷涌出的鲜血溅了一旁的纳哈答一身,吓得纳哈答又是一抖。 博日格德阴冷的开口:“纳哈答,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们这些女真奴婢还有谁跟你们勾结在一起,想要投靠汉人,都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你的族人也可以免罪!” 经过这连番恐吓加利诱,纳哈答再也坚持不住,就说出了就自己和兀良合两人商议来此见燕国的王子,想着等得到汉人的承诺再去联合其他人。 在听到纳哈答口中说出见燕国的王子这句话,博日格德顿时惊的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等到纳哈答说完,博日格德才反应过来,顿时一声怒吼,站起身踢翻身前的桌案,两步冲到纳哈答身前将他从地上拎起,声调高到都已近撕裂嗓子般吼道:“你说你们来着见谁?” 纳哈答被博日格德的怒吼震得几乎耳聋,此刻望着暴怒的博日格德人都是懵的,他以为博日格德亲自到此,是知晓自己与兀良合的全部事情,只是此时博日格德的样子,似乎只是知道他们来着见汉人,却并不知见得是谁。 望着博日格德暴怒到充血的双眼,纳哈答颤声答道:“是,是燕国的王子,叫燕行云!” 再次听到这个答案,博日格德又是一声凄厉的怒吼,将纳哈答一把扔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宝刀,对着纳哈答一阵乱砍。纳哈答的鲜血溅了博日格德满脸,此时的他好像一头从阴间冲出来的恶鬼。 博日格德举着刀对着周围的侍卫怒声喊道:“去追,调集周围所有能动的给我追,谁追到燕行云我封他做万户府的达鲁花赤,让他跑了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说着博日格德提着刀冲出了营帐,飞身上马,举刀对着西面大声喊道:“快给我追!” 喊罢,博日格德用刀身重重的抽向胯下战马的屁股,战马痛苦嘶鸣一声,前腿直立,随后载着博日格德如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第102章 逃命 第102章 逃命 燕行云在一众游骑的护卫下向着西面奋力疾驰,前面偶有小股的蒙古骑兵埋伏,都被乌达领着手下的女真游骑奋力击溃,为燕行云的大队开出一条通路。 乌达此刻可谓心急如焚,与胡里改部的会面出了天大的差错,这明显掉进了蒙古人的陷阱里。虽然在之前他曾力劝燕行云不要来会面,但胡里改部的情报毕竟是他亲自挑选的女真密探带回来的,若是燕行云不能安全返回辽阳,乌达都不敢想象在辽东的女真部族会落得什么下场。 在此心境之下,乌达自然要带着自己的手下奋力死战,在燕行云面前展现自己的态度。连着击溃了三波阻拦的伏兵,燕行云终于算是冲出了蒙古人的包围,可这些伏兵的阻滞,也让后方追击的八百蒙古骑兵追到了箭矢射程之内。 幸运的是此时的博日格德刚刚从纳哈答的口中得知了前来见面的竟是燕行云,刚刚下令让人奋力截击,命令还没传到前面。这次博日格德带兵前来只是得知了兀良合与纳哈答等人要在燕蒙边境与汉人会面,并不知燕行云竟然会冒险前来。 按博日格德的想法,与这些女真奴隶商量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汉人派来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博日格德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抓住兀良合和纳哈答,从他们口中问出来还有哪些人与他们勾结在一起,想要谋反作乱,好好整治一下这些 不听话的女真人。 所以在听到燕行云竟然以身犯险,亲自深入蒙古与这些女真人会面,博日格德才会如此吃惊和愤怒。博日格德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很可能让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整个两辽,甚至攻入汉人腹地的机会白白从眼前溜走,所以盛怒之下直接砍死了纳哈答,紧急抽调周围的一切兵力想要弥补这一错误。 但无论博日格德如何奋力向前追赶,他的命令想要传到前方还是需要一段时间,被博日格德派来追击的蒙古骑兵只是把追逐汉人当做一场游猎游戏。 他们一开始也想直接冲上去缠住燕行云的马队,但在接近之后就遭到了燕行云身边精锐游骑的箭矢阻击,本来就不怎当回事的蒙古骑兵自然不会拼死向前,仗着自己是在追击,汉人在逃跑,回身射箭本就不易,这些蒙古骑兵就开始在箭矢射程内与燕军互射,以此来慢慢磨燕军的人数。 双方你来我往箭矢飞驰,燕行云身边也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正当燕行云策马疾驰,苦思脱身之计时,一道强劲的箭矢射中其左肩,力道之大竟然贯穿了身上的皮甲,箭头从肩前透出才停下卡在身体里。 这一箭令燕行云差点落马,嘴中也发出一阵沉闷的痛呼,好在他死命夹住马背,才没从马背上落下,但战马的颠簸使得左肩的箭伤越发疼痛难忍。这一箭好巧不巧,竟与其三年多前在燕京城外遇刺时受伤的位置大差不差,只是上次是从前向后贯穿,这次是从后往前。 燕行云的中箭立刻引得身旁的韩熊和乌达大急,乌达当即就要转身带着手下的游骑转身与蒙古骑兵拼命,为燕行云拖延时间创造机会逃离。 韩熊一把拉住他,吼道:“你还有用!” 韩熊说完向着旁边的一名校尉大喊:“带人阻击!” 那名校尉重重一点头,带着必死的决心,招呼人手跟上,乌达也命令手下的女真游骑一同留下阻击。这些奉命阻击的游骑自然知道这一次必死无疑,但能被挑选跟燕行云来此会面的扈从,自然都是忠勇过人的好手,早就做好了以身护主的准备。 这些人没有立刻停马调转马头,而是在那名校尉的带领下保持马速转了一个大圈子,然后骤然全速冲向身后蒙古骑兵。这五十余人完全以搏命的姿态撞进蒙古人的大队中,终于是迟滞了蒙古人的骑兵,让燕行云的大队暂时脱离了蒙古人的视野。 又向前奔了十余里,燕行云的马队被迫在一处山脚密林前停了下来。除了燕行云的箭伤必须停下处理,胯下的战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跑也到了体力的极限,再不停下,马就要累死了。 燕行云停下后,被韩熊等人搀下了马背,此刻燕行云的伤口已经流了不少血,一路的颠簸,面色都已经苍白如纸。韩熊立刻扯下几片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给燕行云简单包扎。 燕行云强忍着疼痛说道:“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必须分散,韩熊你带人带着我先进山躲避,其他人分散突围,分散后用焰火向后方传讯,让齐磊带人来接应!” 燕行云强撑着说完这番话,就已近晕厥,韩熊握住燕行云身后的箭杆,猛地用力折断。这一下顿时疼的燕行云又是一叫,直接昏了过去。 韩熊飞快的帮燕行云包扎好伤口,然后按着燕行云的意思开始安排人分散突围。韩熊让剩下的这不到一百人,分五队向四外分散突围,四队骑马,一队骑马进山林。韩熊还让每队都出一人划破手掌,弄出些血迹在路上,燕行云的箭伤虽然简单包扎,但完全止血还不可能,不弄出些血迹混淆视听,他们根本跑不脱。 韩熊让乌达与自己一起,外加乌达身边还剩的三个女真游骑还有五名燕行云的精锐扈从,一共十人带着燕行云弃马进山向北走。韩熊特意交代另一队徒步进山的小队向西走,走的时候一定要刻意清扫足迹脚印,一定要让人相信他们是真的要消灭所有的踪迹。 韩熊乌达等十人带着燕行云,一路向北,路上只简单清扫自己的踪迹,以此为疑兵,以期能骗过后方的追兵。进山的路上,乌达抢着背起了燕行云,这个时候背上一个人,对力气的损耗是极大的,若是路上力竭,肯定会被毫不犹豫的抛弃。 但乌达对此毫无怨言,他对于让自己与燕行云同行的韩熊此刻充满了感激。乌达清楚,韩熊肯让自己留在燕行云的身边,自然表明了对他的信任。 若是最终没有逃出去,自然是死路一条,但若是能让燕行云逃出去,哪怕乌达死了,死在燕行云身边,燕行云必然要更念他的情。此次会面出事,乌达可以猜想辽东的女真人必然要遭受一轮狂风骤雨,自己若能带着燕行云活着回到辽东,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些局势。哪怕自己死了,燕行云能够得活,看在他忠心护主的份上,他的家人应该能避开这次的风波。 第103章 应对 第103章 应对 当燕行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左肩还在不在传来钻心的疼痛,因为搞不清目前的处境,但凭感觉应该还算安全,燕行云于是轻声唤道:“韩熊!” 旁边顿时传来一阵声音,燕行云感觉有几个人靠近了自己,一支火折子从黑暗中亮起,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燕行云不禁闭上了双眼。 韩熊举着火折子凑近燕行云,轻声说道:“殿下,您终于醒了。” 燕行云睁开双眼,就看到韩熊乌达几人凑在自己身边,都在看着自己。燕行云先朝一旁的乌达点了点头,乌达的内心顿时一阵激荡,感觉自己这一路的拼命终于是有效果的。 燕行云随后对着韩熊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韩熊低声答道:“殿下,我们现在在一个山洞里面,这个山洞还算隐秘,洞口用雪和树枝挡住了,轻易不会被发现。您昏过去之后,乌达和其余几人轮换着背着您在山里躲避蒙古人的搜查,天快黑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山洞,我们就暂时躲了进来。进来后我们见蒙古人暂时不会找到附近,就冒险生了点火,烧了点干草,把灰撒在了您的伤口上,总算止住了血。” 燕行云点了点头,想要起身,韩熊和乌达赶紧把他扶着坐起。韩熊掏出一直揣在怀里的水袋,递给燕行云,“殿下,先喝点水吧!” 燕行云喝了点水,又忍着疼嚼了几口干粮,这才缓过了几分力气,然后问道:“现在情势怎么样?” 韩熊将燕行云昏过去之后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之前因为大队人马都和燕行云聚在一起,他们不敢用携带的焰火向后方传讯,因为这会暴露燕行云的位置。 在四队骑兵与燕行云等人分开后 ,跑出一段距离后,一队游骑就将携带的焰火放了出去,既为燕行云分走追兵,也可向西边传讯。 燕行云他们在来的时候,在沿路上都是留了人手的,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就用焰火传讯,后面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燃起狼烟烽火,向辽阳传讯求援。 事实上,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在辽阳城以东五十里外集结的接应骑兵就看到了东方升起的狼烟传讯。这支接应的骑军是由辽东中卫和骁云卫组成的,由辽东中卫的指挥使齐磊和骁云卫指挥使王远猷率领,随时准备接应燕行云等人。 在看到狼烟的那一刻,王远猷和齐磊的心脏就骤然一缩,他们知道这一定是出了大差错。但此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所率领的这一万骑兵精锐虽然这些天都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发接应,但夜间行军还是会有很大的不便,尤其是此时的辽东还被大雪覆盖。 王远猷当机立断,命令骁云卫剩余的九百精锐游骑随他一起立刻前出,探查情况,若世子遇险,先行接应。齐磊则带着剩余的九千余骑兵拔营跟上,向前五十里,在燕蒙边境稍作休整,明日一早立刻向蒙古境内突进,务必在明日天黑前向东突进一百五十里。 在燕蒙边境向东一百五十里,就离燕行云与女真人会面的场所不到二十里了,前方一旦出事,燕行云肯定会带队向西返回。到了那个位置如果燕行云还没出什么大的意外,肯定能接应上了。 同时王远猷立刻让人向辽阳城传信,让张恪和范公辅依照之前商议的处置行事。消息很快传到辽阳城总督府内,在总督府等候消息的张恪、范公辅和方之望几人顿时大惊失色。 张恪立刻对一旁站立的两名将军下令:“叶庭圭,方元修,带着你们的人看住辽东左卫的女真人,缴了他们的械,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立刻封闭辽阳城四门!” 叶庭圭和方元修立刻领命,大步流星的走出屋去。叶庭圭和方元修这两个被燕行云从燕京带过来的下属,之前别被派往辽东南边的开州和盖州编练新军,燕行云出发之前,秘密让他们二人带兵返回辽阳,已备不测。盖州深处辽东腹地,不用多做安排,叶庭圭驻守的开州凤凰城则先由高丽人派遣的兵丁守护。 叶庭圭和方元修领命出去后,范公辅接着说道:“得多做防备,让人通知沈阳的赵山杰将军作好防范,让王夔将军率大宁卫来辽阳,让锦州的许林将军带着锦州右卫接管大宁,随时准备支援辽东,动作要快!” 在王远猷等人接到前方的狼烟警示之前,博日格德已经带着人杀到了燕行云大队分散突围的地方,看着地上纷乱的马蹄印记,博日格德更是一阵心急,随后就见到西面升起了一道焰火,顿时明白这是汉人在传信寻求援军。 博日格德听着手下的人报告汉人分开的几处踪迹,四条明显的马蹄印,还有两条向山林内徒步逃窜的痕迹,一条向北的明显一点,一条向西的更加隐秘一些,若不是博日格德手下也有一些常年进山打猎的女真猎户,几乎发现不了向西方逃窜的那条隐秘踪迹。 博日格德一阵头大,他想到燕行云很可能是徒步进山,但万一这也是一个障眼法,燕行云就是想让他进山搜索,耽搁时间,而自己反而大张旗鼓的骑马逃窜呢,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灯下黑嘛。 博日格德又是一阵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多带些人手过来,只是现在不是纠结后悔的时候,博日格德随即下令,骑兵全力追击那四股骑马逃窜的汉人,务必不能让他们逃了。 而进山的那两道踪迹,既然弃了马,徒步逃窜自然不会很快,博日格德传令五老山城的守军,和四周赶来的援军从四面围住山林,一同向山里搜索,务必不能走脱一人。 博日格德的安排并没有什么错漏,只是五老山城本来也不是什么要地,士卒本就不多,被匆忙征调到此的时候就已经入了夜。也许是上天眷顾,入夜之后天上还飘起了雪花,这样一来,两条徒步进山的踪迹很快都被大雪覆盖。 山洞内,燕行云醒来时已是深夜,稍稍吃了些东西补充了点体力,燕行云就强撑着起身,“我们不能久留,此时是深夜,我们正好向西走。王远猷他们必然接到的求援的示警,但骑兵主力夜间无法快速行军,他们明早开始突进,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这里。我们多向西走一些,就能更早的和他们会和。” 韩熊在一旁担忧的说道:“殿下,可您的伤势?” 燕行云无奈一笑:“逃命的时候了,就别想这些了,就算要休息,也得等明天天大亮之后再找地方隐藏休息,不趁着夜色赶紧跑,那就真是自己找死了!” 第104章 脱险 第104章 脱险 燕行云等人趁着黑夜在山林中冒着风雪向西逃窜,到了清晨,又借着山间的大雾冒险走了一个时辰,才找了个雪窝子藏匿下来。按照大致估算,此时他们距离燕蒙边境也就一百二十余里,只要能躲过这个白天,到了今夜他们应该就能与接应的援军会合。 在进入这个雪窝子前,又有三人与燕行云分开,他们负责清扫雪窝子周围的踪迹,然后继续向西逃窜,为燕行云引开可能的追兵。雪窝子内,韩熊等人将燕行云护在中间为其取暖,经过这一夜的逃命,燕行云再次到达了体力的极限,进入雪窝子后就又昏睡过去。 而就在燕行云进入雪窝子之前,王远猷带领的骁云卫游骑已经和博日格德率领的追兵交上了手。经过一夜的追逐,之前分出去的四队骑马逃窜的游骑,已经被博日格德剿灭了三队,只剩这人数最多的一队,在其他三路的有意照拂下活着见到了王远猷。 此时这队精疲力尽的游骑已经只剩下五人,在与王远猷简单交代了情况后,这五人就都力竭昏了过去。王远猷看着不远处还在不断集结的蒙古骑兵,眉头紧皱。 此时王远猷身边的游骑只有六百人,其余人在昨夜间不停地向前方撒出去,以便探明情况,接应燕行云。王远猷看着对面由博日格德率领的人马,思索着对策。 此时对面博日格德身边的骑兵也不多,也就有六七百人,正面对上王远猷自然不虚他们,只是在接到了这队逃过来的游骑后,王远猷还与博日格德拼命,那就是明摆着告诉博日格德,燕行云不在这些骑马逃窜的人当中,而是在那两队徒步逃跑的人马之中。 这样一来,博日格德自然不会与自己纠缠,而是会令人拖住自己,然后带人去进山搜索燕行云的踪迹,那样的话,很可能在后续齐磊的大军到来之前,让博日格德找到燕行云的踪迹。 想明白了这点,王远猷立刻下令,全部游骑收缩,护着刚才逃过来的那五名游骑,向东面撤,一定要让对面的蒙古人相信燕行云就在他们之中。 果然,王远猷带人一撤,博日格德顿时心急如焚,他现在确信燕行云就在刚才逃入燕军中的五名骑兵中,但燕军来接应的不可能只有这六百人,主力肯定在后方。 博日格德此次前来本来就抱着猫抓老鼠游戏的心态,没想到燕行云竟然敢以身犯险,所以只带了一千亲兵。虽然在昨天他就已经下令周围能动的兵马快速向这里集结,但五老山城靠近燕蒙边境,又时至寒冬,本来就没有多少可用的兵力,就算全聚在一块能有个三千能骑马的就不错了。 这些兵力再去追击,如果撞上燕军接应的主力,肯定是死路一条,但若是就此放过燕行云,他又实在是不甘心。博日格德愤愤的抽了一下马鞭,对着身旁的一名蒙古壮汉说道:“弩阿台,你带人冲上去咬死他们,我会让周围的人马向你靠拢,只要你能把燕国王子给我带回来,你就是兀良哈部下一任的首领!” 兀良哈部是辽阳王在东北地带最为重要的附属部族,而弩阿台是现任兀良哈部首领孛罗的儿子,只是他是孛罗的一个奴婢所生,一直不受孛罗的喜爱。弩阿台长大后到了博日格德的身边,一步步爬到了千户的位置,颇受博日格德的器重。 弩阿台听到博日格德的承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立刻就要带人前去追赶,博日格德又喊住他说道:“若是实在无法留下他们,碰到汉人的主力,不要恋战,直接撤回来!” 弩阿台听到博日格德的话语,心中又是一热,右手重重的捶在胸前,向博日格德行了个礼,然后就带着身旁的骑兵嗷嗷叫着向着王远猷追去。 博日格德看着弩阿台远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此次大概是留不下燕行云了,但心中又有一丝微弱的希冀,希望努阿台能够将燕行云给他带回来。 原地愣了片刻,博日格德拨马开始返回,路上下令五老山城的守军加快搜山,务必将徒步逃进山中的两支燕军找到。虽然博日格德觉得这两支燕军应该是燕行云设下的疑兵,但他也并不想放过他们。 交代完这些,博日格德带着几十名亲卫加快速度向着南京万户府的方向疾驰。博日格德知道辽东可是有着汉人的一万余骑兵,此次燕行云遇险,这些骑兵肯定会倾巢而出,谁知道这些汉人会不会接到燕行云后趁机报复,一路打向五老山城。五老山城附近的兵力可抵挡不了燕军的进攻,博日格德不想留在这里落得和燕行云一样狼狈逃窜的下场。 弩阿台一路狂追,王远猷则带人在前方不远不近的吊着他们,等到看到齐磊带领的援军的身影,王远猷立刻带人转向冲向蒙古人的追兵。在弩阿台反应过来后,已经被骁云卫的游骑死死咬住,无法脱身,最终弩阿台和他带领的骑兵全部被歼,随后王远猷和齐磊会合,开始向着五老山城狂飙突进。 而负责搜山的五老山城驻军,大多是一些战力较差的女真人组成,他们被强征,然后仍在这天寒地冻的山城,充当的就是迟滞燕军进攻,用自己的性命向南京万户府预警的作用。 在博日格德带人离开后,他们自然对搜山的命令开始阳奉阴违。这大雪寒天的鬼天气,进山林子里搜两支流窜的燕军,这等苦差事谁愿意干。这些人进了山就开始磨磨蹭蹭,就在林子边缘晃悠,根本不去深入搜索,照他们这个样子,就算燕行云他们不去刻意隐藏,恐怕这些驻军也找不到他们。 而在听到燕军的主力这在向这边扑来的时候,这些驻军直接慌忙做鸟兽散,向着五老山城逃去。当天傍晚,王远猷带人找到了燕行云和藏身之地,另外一支徒步进山的小队也被找到,进山的这些人竟然无一折损。 王远猷和齐磊在接到燕行云后不敢耽搁,急忙带着还在昏迷的燕行云开始西反,于第二日的晌午时分,大军终于赶回了辽阳城,众将拥促着将燕行云送回总督府,找来医师为其医治。 第105章 治伤 第105章 治伤 总督府内,从燕行云出燕京就一直跟过来太医吴志匆匆带着人来到燕行云的身边。吴志曾是燕国太医院的院判,是院使的左右手,医术高超。 燕行云小的时候,吴志就算是他的专属太医了,第一次见到吴志时,还是孩童的燕行云还与他开玩笑说:“吴太医,你这名字取得可真是不好,吴志,无治,无药可治,谁还敢找你看病啊!” 当时吴志则笑着答道:“殿下差矣,臣这名字极好,吴志,无治,无病不治,什么疑难杂症臣都可以治,当然臣也希望殿下一生都无须我治。” 后来燕行云出镇辽东,吴志也被点名带上,对于药石之事,燕行云可以说除了吴志,谁也不信。此时,燕行云身上的上衣已经被李妙清用剪刀剪开,只剩伤口那个位置没有乱动,此时李妙清正用热毛巾慢慢清理着伤口附近的血痂。 吴志赶到后,围着燕行云的众人急忙让开,周望来到床边,用剪刀将裹着伤口的布条全部剪开,看了眼伤口,眉头紧皱。韩熊忍不住在一旁问道:“吴太医,殿下已经昏迷了一天多,您看现在殿下的伤势危险吗?” 吴志白了一眼韩熊,都昏迷一天多了,能不危险吗,看着挤在屋里的众将,吴志忍不住发火:“都挤在这里干什么?你们会治伤吗?都出去!” 一旁的高福便对着众人说道:“诸位,都先出去吧!让吴太医安心为殿下诊治。” 吴志和高福都发了话,张恪和范公辅也就带人都退了出去。众人退到屋外却也没有散开,都等在屋外。韩熊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带着燕行云一路逃命,此时的他也已经精疲力竭。 韩熊目光一扫,就看到了人群外围,衣衫狼狈满脸愁容的乌达。他们进城以后就感觉到了城内的紧张气氛,刚才也得知了城内的辽东左卫和女真人的主要居所都被叶庭圭和方元修看管了起来,此刻的乌达算是最担心燕行云伤势的那群人了,燕行云一旦不测,城内的女真人恐怕要迎接的就是一场大屠戮。 韩熊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路相互扶持护着燕行云逃命的女真人,心中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勉强起身来到张恪和范公辅身前,悄声说道:“殿下遇伏之事却要查明真相,但应于乌达等人无关,在五老城外,若不是那些辽东左卫的女真兄弟用命拖住蒙古人的骑兵,我们根本逃不进山里,进山后也是乌达和他身边那三个亲卫一直轮换着背着世子逃命。” 张恪、范公辅和王远猷都看了人群外围此刻也已经累得微微摇晃,勉力支撑的乌达,没有说话。 韩熊见此只得再次开口,“是殿下让乌达陪在身边的。” 这句话是韩熊撒了个小谎,燕行云安排分兵后就混了过去,怎么分兵是韩熊安排的。韩熊将乌达留在身边,一来是为了看住他,免得他真的降了蒙古人反而麻烦,二来也是需要几个习惯于在山林中讨生活的女真人帮忙在林子中逃命。 只是后来韩熊确实见乌达没有二心,也就放下心来,而且燕行云在山洞中醒来之后,见到乌达对其点了点头,韩熊便知道燕行云心中也还是信任乌达的,对他的安排也是满意的,所以说燕行云让乌达留在身边也不算全是谎言。 听了韩熊此话,张恪三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王远猷对叶庭圭和方元修说道:“叶指挥,方指挥,把监视辽东左卫的军士撤了,武器还给他们,但那几个女真密探的家属全都要抓起来!” 张恪则走到乌达身前,拍了拍这个算是自己便宜岳丈的中年汉子,说道:“叔父,没事了,你护送殿下逃出来,立了大功,此次殿下遇伏,主要的过错是我负责的情报出了问题,罪责在我。这两天乌月在家里也提心吊胆,您先去我家休息一下吧,让乌月给您做些吃的!” 张恪这几天一直在总督府没有回家,只是听人说在下令城内戒严,监视城内所有的女真人时,乌月在家中整日哭泣,张恪听完之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说什么。 乌达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张恪却拍了拍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乌达看着周围明显对自己还有些警惕和怀疑众将,也只能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张恪拱了拱手,带着手下的三名亲卫离开。 房间内,吴志带着总督府内其他两名医师凑在燕行云身边,观察着左肩上的箭伤。利箭从身后射入,贯穿左肩,箭头透体而出,被身前的皮甲阻了一下,停了下来。身后的箭杆已经被韩熊折断,此刻伤口周围一片厚厚的黑色血痂,这是渗出的血液混着韩熊撒下去的草木灰凝固后的东西。 这层东西阻止了血液外流,但也阻碍现在拔箭。吴志招呼李妙清再多取些热水毛巾来,小心翼翼的用热水软化血痂,然后将其揭去。血痂去掉后伤口处立刻开始向外渗血,吴志取来蒸馏后的烈酒,用烈酒清洗伤口。 烈酒接触伤口,还在昏迷的燕行云眉头皱紧,似乎有醒转的趋势。见到燕行云还有反应,吴志几人不禁松了口气。旁边一位医师问道:“吴太医,要不要给殿下服下曼陀罗汤!” 吴志用手摸了摸伤口附近的骨头,又把了下脉,摇摇头说道:“肩胛骨被洞穿,失血过多,不宜再用曼陀罗,掌握不好用量反而会起反效果。拿块毛巾让殿下咬住,高公公,李姑娘你们都过来,帮忙按住殿下四肢,我来取箭。” 众人准备好后,吴志用铁钳夹住箭头,对一旁的医师周望说道“准备好,箭一拔出,立刻止血。” 见周望点头,吴志深吸了一口气,手上猛然用力,夹住箭头就将断箭拔了出来。一股血箭瞬间飚出,周望眼疾手快的跟上用敷着金疮药的纱布按住伤口止血。 吴志这一拔,顿时让燕行云从昏迷中疼醒,由于嘴里塞着棉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吼叫,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四肢又被死死固定住,挣扎了两下后就再次昏死过去。 又过了好一会,吴志带人走出了房间,屋外的众人急忙围了上去。吴志知道众人心急,不等发问就急忙说道:“箭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肺腑,天气冷,伤口也没有化脓,只是失血过多,肩胛骨也碎成了几块,需要静养几个月。我去给殿下煎汤药,这些时日由高公公负责照顾世子,你们不要凑在这里了,让殿下好好静养。” 吴志说完,众人也就松了一口气,目送吴志离开后,众人也纷纷散去。 第106章 啼笑皆非的真相 第106章 啼笑皆非的真相 之后的一天多时间里,燕行云一直在昏迷,高福和李妙清轮换着在他身旁侍候。在第二天晌午,李妙清坐在床边正在给燕行云喂一碗人参鸡汤,一直昏迷的燕行云突然呛咳了一下,眉头开始皱紧。 李妙清见状立刻一喜,急忙凑近轻声呼唤:“殿下,殿下?” 在李妙清的呼唤下,燕行云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随即又因多日昏迷骤然转醒,被天光刺的闭上双眼。一直观察着燕行云反应的李妙清顿时惊喜的吩咐一旁的侍女:“殿下行了,把吴太医和高公公请来!” 吴志和高福很快来到屋内,此时燕行云已经适应了亮光,睁开了双眼,只是此时身子虚弱,两眼还有些散乱无神。吴志上前为其把脉,良久后微微点了点头。 吴志转头对高福和李妙清说道:“脉象已趋平稳,但还是很微弱,除了鸡汤,再将一直熬着的红枣莲子粥盛一碗过来,进食之后服药,然后让殿下休息。” 燕行云的意识逐渐恢复,燕京看着吴志和高福,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却提不起力气。吴志急忙抬手制止,“殿下,先进食,再吃药,不要说话耗费心力,你需要静养!” 燕行云此时也确实没有力气说话,吴志和高福一起慢慢将其扶起,在其身后垫上软垫,让其仰靠在床上,方便一会进食。虽然吴志高福两人尽力小心,但燕行云左肩的肩胛骨都碎成了三块,稍一动作就会牵扯到伤口,就这么稍微移动一下,燕行云就疼的眉头紧蹙。 这是李妙清也将熬好的粥盛来,坐在床边喂燕行云用餐。燕行云才喝了半碗就觉得饱了,但吴志面容严肃的说道:“都吃完,再喝一碗鸡汤,再将药喝了,昏迷多日,再不进食,再温和的药剂殿下你也扛不住。” 在吴志的紧盯之下,燕行云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将饭食和药全部吃完。吃过了东西,燕行云的精神终于恢复了几分,不顾吴志让其休息的话语,沙哑的开口问道:“张恪和范公辅他们呢?” 高福示意吴志先走,自己会看顾世子,吴志只得闷闷的离开。吴志离开后,高福开口说道:“殿下,他们都在外面,定远侯也来了。” 王公武也是今日才到的辽阳,进了总督府,见到王远猷的那一刻,王公武立刻举着手里的马鞭抽了上去,结结实实的抽在王远猷的身上。齐磊等人见状,急忙冲上去拉住老将军,要不然王远猷还要结结实实的挨上几鞭子。 之前燕行云谋划去和胡里改部兀良合等人见面,知道此事若是告知王公武,王公武定然不会答应,所以燕行云直接让众人不许外传,直到出发前夕,才派人告知王公武。 等到王公武接到消息,燕行云已经出发深入蒙古腹地了,老将军大为光火,直接带人向辽阳赶来。等王公武进了辽阳,才得知燕行云果然中了埋伏,虽然已经被救回,但身负重伤,现在还在昏迷。 怒火中烧的王公武只能把怒气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结结实实给了王远猷一马鞭。王远猷站在原地默默受了这一马鞭,张恪和范公辅上前为王远猷解释,说是前去与女真人会面的事是他们两个的建议,王远猷等人都是持反对意见,罪责在他们二人身上。 王公武看着张恪二人,冷哼一声,挣开齐磊等人,直接让人带路来到燕行云的房门前。刚来到这就听见里面李妙清让人传吴志和高福过来,燕行云醒了。王公武不由得松了口气,只是里面情况不明,王公武等人也不好进去打搅,就一直站在门外候着。 辽东知府方之望得知王公武来了,也急忙赶到燕行云的房间前,得知世子醒了,吴太医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也只能跟着站在外面。 方之望见王公武一路奔波来到辽阳,一直站在院里,叫人去搬一把椅子过来。椅子搬来后,方之望给这位老上司搬到身后说道:“子杰公,您坐着等一会吧!” 王公武毫不领情,一脚把椅子踹倒,瞪着方之望说道:“我还没有七老八十呢!” 对于这位老下属,王公武也是气愤至极,这群年轻人不懂事,你方之望怎么也跟着瞎起哄,这种事情也敢由着他们胡来。方之望知道王公武的脾气,此时也不敢多言,只得讪讪的退到后面。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志终于走出了房间,见到王公武,吴志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见礼。王公武拦住了吴志的客套,询问世子的伤势如何,吴志如实回答,告诉王公武现在已无生命危险,只是还需时日静养。 王公武松了口气,高福就已经走了出来,跟王公武见礼后,说世子让他们进去。王公武领着人进了房间,走到床榻边,看着燕行云苍白的面容,老将军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燕行云眼神示意高福给王公武搬把椅子,王公武这才坐下。张恪和范公辅二人皆上前,跪下请罪,燕行云也让他们起身。 燕行云嘶哑着嗓子说道:“去见面是我的想法,与你们无关,但为何泄密,此事要查,张恪你和韩熊还有乌达调查此事,这段时间我需养伤,子杰公既然来了,就暂居辽阳吧,明年开春之前,蒙古人想来也不会有大动作,让范公辅和方之望协助您管理两辽事务!” 王公武点了点头,看着燕行云说道:“殿下安心歇息吧,其余诸事皆有我们,殿下刚刚苏醒,不要再劳心费力了,我们退下了!” 燕行云点了点头,王公武就带着众人退出了房间。王公武领着众人来到总督府大堂,在大堂正中坐下,让召集辽阳城内的众将来此议事。 不一样辽东城内指挥同知以上的将领都到了总督府,乌达进了大堂,见了居中而坐不怒自威的王公武,当即跪下叩首。王公武没有为难他,只是平静的说道:“乌达,你起来吧,殿下不曾疑心你,我也相信殿下的判断,但事情出了,而且很可能是你军中选出的密探出了问题,这个事情要查!” 随后王公武看向张恪:“那几个女真密探呢?” 张恪上前回话:“出事之后,我就派人急招他们回辽阳,但蒙古人动手更快,许多我们安插有密探的商队都被蒙古人抓了,目前还没有人回来,尚不知是全被抓了,还是他们反叛,我还在让人探听消息!” 王公武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先审他们的家人,蒙古鞑子动手了,咱们也不能闲着,那些有蒙古密探嫌疑的,全都抓了,杀一批,关一批,留一些筹码。殿下既然吩咐了由你去办,那就按殿下的意思办,但动作要快,再出纰漏,你就回马厩养马去!” 王公武的话很重,但张恪心中没有半分怨怼,他知道这次自己的罪责很重,燕行云和王公武已算是对他多有回护了。 王公武扫视众将,“这些时日,严加戒备,叶庭圭,方元修,你们两个领兵回驻地,凤凰城那么紧要的地方,不能全交给高丽人,其他人各司其职,谁敢懈怠,军法不容情!” 王公武雷厉风行的安排完,就让众人散去,当屋内只留下王远猷时,王公武看着儿子被自己狠狠抽了一鞭的前胸,此时已经被渗出的血液印的点点泛红,心中也是一阵心疼,最终只得化作一声叹息:“你呀!嗨!” 王远猷在父亲面前跪下,“父亲,孩儿错了,请父亲责罚!” 王公武又是一阵叹息,“你大哥死在燕京城下,你二哥是为了救王上而死,现在我们王家就剩你一个了,当年我就是没有劝住王上冒进,最终害的你二哥死在断后的路上,这等教训,你怎么能忘了呢!” 王远猷被父亲说的惭愧落泪,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王公武接着说道:“你要知道,殿下身系的不止我们一家,整个两辽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殿下一身,你们怎敢放任殿下如此任性妄为!” 总督府我,张恪已经带着韩熊和乌达按照燕行云和王公武德意思展开清洗。乌达此时对于燕行云和王公武只有感佩,在燕行云遇伏的那一刻,乌达就清楚一场针对辽东女真的清洗不可避免,但燕行云让他配合张恪和韩熊负责此事,那么说明燕行云没有想着对他们赶尽杀绝,最起码乌达和他的亲信族人可以免于这场风波。 虽然燕行云让乌达参与对泄密事件的调查,本意就是不想让这场针对女真人的清洗扩大到不可控制的局面,但这场风波最终也不可避免的牵连甚广。那些之前反对汉化,不曾改换汉姓的女真人大多都被牵连,死者上千,没为奴者近万。但到底是如何泄密,还是没有调查出来。 这次与胡里改部的会面,前线搭桥者其实只有乌达的亲信乌力一人,其余女真的密探也不知情。而燕行云遇伏之后,包括乌力所在的商队皆被蒙古人抓了,乌力下落不明,而逃回来的两个女真密探根本就不知道燕行云要与胡里改部会面的事,事情的调查一时陷入僵局,这也是此事愈演愈烈,牵连甚广的原因之一。 最终此事的缘由还是博日格德遣使前来,众人才得知真相。时间转眼已至祥嘉十八年二月,博日格德突然遣使来到辽阳,要见燕行云。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燕行云已然可以下床活动,虽然左肩的伤还未好,但燕行云还是穿戴齐整,在总督府接见了博日格德的使者,想看看博日格德耍什么把戏。 谁知博日格德竟然给燕行云写了一封书信: “大蒙古辽阳王世子博日格德致书伪燕世子座前: 前岁竖子诈取辽东,不过乘我王庭未备,效狐鼠夜窃之术。今复遣细作诱我属夷,彼兀良合、纳哈答二獠确存异志,然汝竟使忠骨曝于鹰鹫!会盟未半而伏兵四起,二酋颈血犹温,汝已贯胛遁逃,何其智昏若此!今特斫其颅骨髑髅二具,髡发镶银以彰叛逆,与书同致。 丈夫争雄当列堂堂之阵,汝却专事鬼蜮伎俩。彼二酋临刑犹詈汝云:";轻信寡谋,累我部族!";汝既自诳入彀,裂甲贯胛而遁,竟弃盟友尸骸于雪野,狼狈窜于榛莽,何异盲帅引众赴渊?昔以百五十骑犯险,今尚能引弓否?吾纵尔南归,非力不逮,特欲使辽东军民观汝破胆之状耳。 吾观汝所谓妙计:先使忠义者死,后令智谋士寒。胡里改五寨俱焚,斡朵怜七子皆磔,此皆汝去岁";盟约";之功也!今特将二酋眦裂之首贮以金匣,双眸所瞪正对蓟州,可悬于辕门示众。 若欲保宗庙血食,当献卢龙、割渝关,自缚至我金帐前稽首。昔二酋密献白山堪舆图犹在吾案,汝竟不知会盟之地早布蒺藜!待来春冰解,吾当驱铁骑十万,以汝颅配此二首共祭纛旗,使汝父子得全尸于灅水,亦属厚赐。 汝昔结高丽,今勾藩奴,此皆蛇鼠不足道也。吾新铸九斿白纛,正缺燕旗为缀。来秋祭天时,当持汝父子肺腑炙献长生天——勿谓言之不预也!” 燕行云对博日格德这篇雄文看的津津有味,面对趾高气昂的蒙古使者,只是轻笑着给王公武等人传看,调笑道:“胡虏竟可作人言!” 随后燕行云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要与兀良合在五老山城会面的?” 那使者哈哈大笑,说道:“我们大王子说了,如果燕世子问了,就如实告知!” 随后那使者竟真的如实告知了,燕行云听完之后也是一阵无奈。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如此的狗屁倒灶,令人发笑。原来,乌力所在那支商队的另一个女真密探乌石,此人还是乌力的堂弟,他们都是乌达的远房亲属,平时备受信赖。 因为乌达一族是从胡里改部被抽调的,所以在胡里改部中有不少的熟人,这也是乌力能通过人和兀良合联系上的原因。乌力联系上了胡里改部的旧识,乌石也联系上了,不过联系的是他小时候青梅竹马的一个女子合兰。 在乌石小的时候两人分开,那时合兰还是部族中贫苦人家的孩子,可是数年过去风云突变,合兰的父亲锁罗古被博日格德赏识,一路提拔成了兀良合的副手,用来把控监视胡里改部。 乌石精虫上脑就什么也不顾了,为了抱得美人归,就连家人朋友全不顾了,向锁罗古坦白了自己密探的身份乌石他察觉乌力经常一个人出去和人密会,就以此邀功,说乌力已经联系到了胡里改部的人,正在煽动胡里改部的反叛。 正巧锁罗古也察觉到兀良合最近行事鬼祟,他也想就此拿下兀良合掌管胡里改部,两人都没经证实,就把这事栽到了兀良合的头上,向博日格德告发了。随后就是博日格德故意招这些女真首领到南京万户府议事,然后派人监视他们,看谁有异动,就此歪打正着撞见了燕行云。 后来锁罗古成了胡里改部的首领,乌石成了他的女婿,乌力则是被抓后宁死不屈,最终被活活烧死。斡朵怜部被博日格德屠了一部分,余者被拆分。 听完使者洋洋自得的讲述,张恪等人脸色铁青,像是被人强塞着喂了一口屎,燕行云也止不住的扶额苦笑。 不过笑过之后,燕行云对着那名使者说道:“你回去问问你们大王子,以后还想不想与我们做生意了,想的话把那个乌石,还有我们被抓的商队犯了,如果不想了,我们辽阳的大牢里也有一些你们的人,我就拿他们堆肥了。” 那使者还想要说些什么,燕行云已经开口说道:“你可以滚了!”随后直接叫人将其轰了出去。 第107章 为世子谋 第107章 为世子谋 远在南京万户府的博日格德在接到手下使者的回报之后又是一阵气恼,他之所以写那封信去撩拨燕行云,其实就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没有得到燕行云气急败坏的消息,反而被燕行云拿商路威胁一通,心中更加愤懑。 博日格德如此气恼的原因,除了放跑了燕行云以外,还是因为有人在他父汗面前告了他一状。给博日格德上眼药的是辽阳王明里帖木儿手下最大的部落,兀良哈部的首领孛罗。 因为博日格德派弩阿台追击王远猷诱敌的游骑,最终兵败被杀,这个从没受过孛罗重视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了孛罗疼爱的骨血。孛罗以此为由在明里帖木儿面前状告博日格德轻敌冒进,不仅放跑了燕国世子,还害死了他最疼爱的儿子,最终逼得明里帖木儿赐给他两处上好的草场才作罢。 因此,博日格德再次受了明里帖木儿的斥责,自打燕行云收复辽东之后,博日格德与其父汗的关系可谓急转直下,原本父子相宜的局面逐渐转向父子相疑。 明里帖木儿觉着这个原本勇武听话的儿子,逐渐变的狂傲自大,不听号令。而博日格德则觉着原本对他倍加支持的父汗开始对他处处掣肘,加上一些蒙古贵族一直想扶持他的幼弟把阿秃儿,而明里帖木儿也确实喜爱这个幼子,一直带在身边,这不得不让博日格德疑心,毕竟蒙古内部还有着幼子守灶的传统。 这一切的一切促成了博日格德专门找了个汉人替他起草了那封给燕行云的信,用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信写成之后,博日格德让那个汉人给他翻译了意思。博日格德听完之后放声大笑,他当时想象着燕行云在看到那封信之后会是如何的暴跳如雷。 但没想到使者传回的消息确是燕行云对那封信不屑一顾,还笑着让手下传看,还让自己的使者传话用通商威胁自己放人,还要自己把那个投降的女真奸细送回去。 这反而令博日格德暴跳如雷,不仅将那个写信的汉人杀了,还以擅自泄露乌石投诚详情为由,将那名使者重责了一番。不过最终博日格德还是不能放弃与汉人的通商,毕竟这是他们获得盐铁的重要来源,往来通商自然会有汉人的奸细进入蒙古,但也方便了蒙古人的密探进入汉地。 这种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能打破,博日格德发泄之后还是决定将被抓后还没有被杀的商人和汉人密探放归,不过那个投降的乌石自然是不可能给的,博日格德也丢不起那个人。 就这样双方默契的交换的手中的俘虏,燕蒙之间的商路再次畅通,双方的士兵一边在边境浴血厮杀,而一边的商人却在友好的互通有无,这番情景也着实令人唏嘘。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在送走了博日格德前来挑衅的使者后,燕行云命人将兀良合与纳哈答的首级配上假身,安葬在辽阳城外,下令停止了对泄密事件的调查,然后就接着在总督府内养伤。 经过近两个月的修养,燕行云肩膀处的伤口已经长好,但是他碎成三块的肩胛骨想要长好可没那么容易。这些时日高福和李妙清对他日夜守护,以免他在睡觉时不小心牵扯到伤处。 这倒是让燕行云与李妙清二人多了很多的相处时间,李妙清在总督府内的地位有些特殊,按说她与弟弟李道驰都是总督府内的奴仆,而且其父还是蒙古人手下的汉将,母亲更是蒙古人,在如今的辽东不受排挤就算好了。 但因为燕行云感念其父让李妙清带出来的辽东堪舆图,若没有此图燕行云也无法轻易拿下辽东,所以安排张恪教导李道驰,也让高福对李妙清多加照拂。久而久之,李妙清反而成了总督府内仅次于高福的女管家,而李道驰也因为张恪的地位提升而水涨船高,加上韩熊与张恪关系甚好,李道驰不仅跟张恪习文,还有韩熊等人指导其武艺。 一日张恪来向燕行云呈报最近的情势,也是这些时日一直在府内养伤,难与外人交谈,所以燕行云谈兴甚高,从午后一直谈到傍晚,然后张恪就见到板着脸的李妙清前来赶人。 其实自打上次张恪突然对李妙清说出要扶她登上世子妃之位之后,李妙清就一直躲着张恪,要说李妙清对燕行云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毕竟如此年轻俊朗还身居高位,将来将会成为一方裂土之主的人物,世间少有女子可以拒绝。但也正因如此,李妙清更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毕竟她的出身和如今的处境,已令她不敢多想此生归宿。 所以当时听到张恪的话语,她也只当这个张先生是失心疯了,或者干脆拿自己寻开心,李妙清甚至想过张恪是不是故意试探自己,看自己有没有野心。 但这些时日李妙清受吴志所托,看住燕行云好好休养,见燕行云和张恪一直聊了半日还未见停歇的意思,她实在忍不住了出来赶人。 面对冷着脸的李妙清,燕行云对张恪调笑道:“人在世间不由己,你看拿着吴太医圣旨的人来了,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张恪便笑着起身,与李妙清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告退,李妙清则上前扶燕行云起身,燕行云则对着她调笑说道:“幸亏你不是个力气大的汉子,要不然我这些天恐怕连路都走不了,你恨不得天天抱着我走路!” 李妙清被其说的脸色一红,因为张恪还未走远,心中颇有些尴尬,于是有些赌气的说道:“殿下这话对吴太医说去,若是吴太医同意,殿下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 燕行云没有说话,对于那位陪伴自己长大的吴太医,燕行云心中除了尊敬还有三份畏惧,这也许是小时候吴志那些苦到令人干哕的药汤给燕行云留下的阴影。 正朝外走的张恪听到身后两人的调笑,嘴角不禁微微扬起。在转过一处角门时,张恪碰到了前来为燕行云例行诊脉的太医吴志。 张恪拦住吴志问道:“吴太医,殿下的身子恢复的怎么样了?” 吴志笑着说道:“没什么大碍了,虽然当初失血过多,但关外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参鹿茸,殿下又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可以放心进补,这些时日脉象已然强劲如初,只是肩膀的骨头想要养好恐怕还得半年!” 张恪若有所思,拉着吴志往旁边挪了几步,然后悄声问道:“那如果再给殿下开些生猛的补药,可有什么不妥?” 吴志被张恪弄得满头雾水:“气血不亏,还吃什么补药,你小子想看殿下半夜睡不着窜鼻血啊?” 张恪则答非所问:“吴太医,你觉得李妙清李姑娘人怎么样?” “妙清这丫头人很好啊,这些时日伺候殿下也尽心……”吴志说到一半渐渐察觉有些不对,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张恪,“你小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张恪微微一笑,吴志却觉得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此时笑的有些猥琐。 张恪不顾吴志狐疑的目光,接着说道:“殿下今年也快十九岁了,若不是出镇两辽,没准现在孩子都有了,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该为殿下筹谋筹谋了不是!” 吴志惊讶的看着张恪,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有这个想法,他竟然开始想要往殿下的床榻上安排人了,还想要自己用补药添把火。 还没有吴志回话,角门后,一直跟随燕行云长大的高福高公公突然转了出来,对着二人冷冷的问道:“张先生,吴太医,二位在这商量什么呢?” 吴志又是一惊,急忙想要解释,撇清关系。不料张恪却抢先一步拦住他对着高福说道:“高公公,我在和吴太医商量李姑娘和殿下是不是良配,想要成全这段姻缘。” 面对张恪无耻的拖自己下水,吴志气的胡子都在颤动,刚要开口辩驳,可高福紧接着开口,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高福盯着张恪说道:“干涉殿下的后宫家事,张恪你要干什么,殿下的亲事要由王上做主,也要看殿下的意思,你这等行径,说是欺君谋逆也不为过。” 张恪则丝毫不惧,“高公公,李姑娘来到世子身边也两年多了,你与她接触颇多,相处也甚是融洽,人品容貌也是一等一的,给殿下当个侍妾不能算辱没殿下。而且殿下年岁已长,自然要想后嗣之事,燕京城内也有不少人想将自家的女儿送到殿下身边,只是因为殿下一直在辽东,所以还没有人得逞。但你我都知道,这事绝拖不了多长时间,若是将来哪个燕京的贵女被送到殿下的身边,掌管殿下的后宅,高公公,你就能保证自己的地位不被动摇,能得新主子的欢心。” 高福打断张恪的话:“我不需要讨什么新主子的欢心,我的主子只有殿下一人!” 张恪也不气恼,接着说道:“这是自然,我等皆是唯殿下之命是从,但燕京的那些贵女身后牵连着一大堆的亲族,而且个个娇生惯养,能保证与殿下想和,安定内宅吗?而李姑娘现在只有一个内弟,高公公你也是知道的,李道驰这个孩子聪明伶俐,习文练武长进都很快,将来必成殿下臂助。而且她们二人受殿下大恩,必然一心一意对殿下,这对殿下来说不也是好事吗?于公可为殿下生育后嗣且不会到来麻烦,于私,李姑娘与我等人皆相处和睦,两全其美,有利无害,高公公你说呢?” 高福和张恪你来我往连珠炮一样,吴志好不容易抓住空档,开口说道:“你们干什么别拉上老夫我,我就是为殿下看病诊脉,其他事一概与我无关,我不参与,今日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吴志就要离开,却被张恪一把拽住,“吴太医,别急着走啊!我说的也不是让你给殿下下蒙汗药,然后把李姑娘塞到床上去,你也说了,殿下年轻力壮,不怕进补。我只不过想要你给殿下再开些进补的良方,当然决不能损害殿下的身体。” 随后张恪不等吴志回话,就又对着高福说道:“高公公,你整日陪在殿下身边,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殿下对李姑娘可与一般的侍女不同,而李姑娘对殿下也是暗生情愫,只是二人之间还差一层窗户纸罢了,这一点只要不是个瞎子,恐怕谁都看得出来吧,吴太医你说呢?” 张恪这句话让吴志和高福都沉默了下来,张恪则接着说道:“咱们又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只是帮着把这层窗户纸弄薄一些,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殿下没这个意思,自然也就作罢,大不了就如吴太医所说,让殿下留点鼻血而已,又没什么大碍!” 高福沉默了片刻,盯着张恪说道:“张恪,我劝你日后将心思好好用在辅佐世子身上,算盘都打到天上去了,可不是臣子的本分,下不为例,今日就当我没听到你的话。” 随后高福转身离去,面对高福看似警告的话语,张恪却露出了笑容,下不为例,那这次自然就算了那就是默认张恪这次的谋划他不参与也不反对。张恪清楚,这是这位一直陪伴世子长大的忠仆不允许自己参与到算计主子的是事情里,无论这件事是不是对主子有利无害,所以他以这种方式为自己开脱,选择置身事外。 搞定了高福,吴志却甩开张恪的手,“你们一个撒手不管,一个动动嘴皮子,这等损事却让我来干,好处你们得,这事与我何干,我与那李丫头可没什么私交,凭什么帮她!” 张恪则说道:“吴太医这可话可就不实诚了,你是带你下的太医,与殿下的后宅的人可比我等外臣熟的多,这些时日殿下受伤,你与李姑娘的来往还不多吗?我看你都快把她当自家后辈看了吧,再者说将来殿下继位,吴太医您肯定接掌太医院,可太医院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将来殿下和殿下的后宫嫔妃子嗣,皆要由太医院照顾,动辄受过,若是殿下的后宫是李姑娘来掌管,吴太医你的日子想来要好过的多吧!” 吴志斜眼张恪,“你少来唬我,你刚才还说那李丫头只能给殿下当个侍妾,她的出身,怎么可能登上王妃之位,她的母亲可是蒙古人!” “那又如何,唐高祖的生母独孤皇后还是鲜卑人呢,是蒙古人又如何,将来我们把蒙古打下来,大家都是大虞子民!事在人为,现如今燕国内部世家大族的力量太大,殿下肯定不想让世家之女成为王后,掣肘自己,只要李姑娘先为殿下生下后嗣,将来执掌后宫,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张恪的话再次让吴志沉默,思索良久,吴志深深看了张恪一眼,没有再说话,径直离去。看着吴志离去的背影,张恪明白此事已成,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转身离去。 第108章 妾室 第108章 妾室 随后几日,吴志以补气养身,固本培元为由,给燕行云开了更为生猛的十全大补汤。燕行云服下之后确实精神百倍,只是有些太过精神了,夜晚睡觉都睡不踏实。 但让张恪等人发愁的是,燕行云和李妙清二人似乎依然发乎情止于礼,剧本非但没有按着张恪想象的进行,反而因为进补太多,晚上睡不好觉,经常牵扯左肩伤处。为了避免燕行云压到左肩,轮流给燕行云守夜的高福和李妙清也被折腾的够呛,经常要整夜守护,不得休息。 最终被折腾了几夜之后,高福实在忍不住了,私下里与李妙清进行了一番深谈,直接与她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之后,在李妙清的主动暗示之下,二人才算是好事多磨,睡到了一张床上。 只是两个年轻人似乎过于热烈,第二日燕行云的左肩就疼的不行,请吴志来诊治之后,发现左肩没长好的骨头竟有些错位,吴志急忙给燕行云正骨固定,让燕行云不得不油造了一番罪。 在吴志颇显幽怨的目光下,李妙清羞得满脸通红,躲入内室,整整一天都没敢出来见人。李妙清躲走之后,吴志无奈的说道:“殿下,年轻人性情躁动,但还需克制,而且您箭伤未愈,这些时日还是不要太过劳累。” 燕行云被吴志说的也有些尴尬,干咳几声表示自己一定好好静养。从燕行云的后宅出来后,吴志立刻找到张恪,将他拉到僻静处将他一顿臭骂,责怪他出这个馊主意,张恪也只能受着,毕竟这个馊主意确实是自己出的。当然吴志知道自己也是参与者之一,所以骂人骂的理不直气不壮,拿张恪撒了气之后就匆匆离开,赶紧把燕行云的十全大补汤给停了。 年轻男女的一夜荒唐,很快就在辽东的要员之间传开,韩熊听闻之后还贱兮兮的找张恪闲聊,张恪一脸正经的责备他莫要胡说八道,私下议论主上私事,非臣子所为。 张恪突然死板的跟他较真,惹得韩熊直接骂他古板不化,随后悻悻离去。只是世子有了女人,虽然只是有了一个侍妾,但毕竟关乎着王室后嗣,不可马虎,而且这个侍妾的出身还如此敏感,所以这件事燕行云还是手书了奏章向父王详禀,同时给老相去信,希望如果燕维疆因此大发雷霆,希望老相从中斡旋。 燕行云纳李妙清为妾室一事,在两辽众多武将们看来只不过是世子的一件风流韵事,顶多不过是私下里酒桌上调侃一句世子长大了,再贱兮兮的聊一聊听说的,世子一晚上骨头都错位了的糗事。 但在这件荒唐事中,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回到兴城督建新城的范公辅,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刻,就会想起了一年前,祥嘉十七年二月,在老秦王姚霸病逝后,那场在辽阳总督府内只有五个人参与的酒宴。 宴席上张恪的那番劝燕行云取个寒门之女而不要取世家之女 的话音犹在耳,没想到这才一年过去,张恪竟然做的如此过分,连寒门之女都不找,送了个有蒙古血统的奴婢到燕行云的床上。 范公辅听闻此消息后,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内,脸色阴郁,他明白这是张恪在为将来的朝堂在布局了,而且手已经伸到世子的后宅里去了。沉默良久之后,范公辅不禁嘲讽一笑,一个地位卑微的奴婢,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这个消息传回燕京,不定要引起多少风言风语,说不定就会惹得王上大怒,你张恪再有通天的手腕,难道还能讲一个婢女扶成世子妃不成。 而在辽阳城内,还留在此监管军政的王公武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而且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张恪近日与太医吴志的过密往来,在调阅了燕行云近期的药方之后,这位老将的内心顿时燃起了怒火。 王公武随即将张恪传到了身前,屏退左右之后,王公武坐在书案后,死死盯着矗立在房间中央的张恪。良久之后,王公武才开口说道:“张恪,我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我没想到你是如此的聪明,还如此的胆大妄为!” 张恪在王公武传召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位敏锐的老将肯定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此刻面对老将的讽刺质询,张恪面不改色,平静的答道:“子杰公,张恪行事或有私心,但私心绝不会逾越公心,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为世子扫除障碍。” “以臣心夺君心,阴谋鬼祟,操纵主君,这就是你张恪的公心?这就是你祖父教你的事君之道?” “张恪残毁戴罪之身,只为辅佐世子成就伟业,绝无谋权夺利之心,更无操纵主君的想法,我所做之事,只是顺水推舟。子杰公,您既然今日传我前来,想来是记得我一年前在辽阳说过的话,我所做之事,全然是为了世子的将来,燕国的将来!” “燕国的将来不是你说了算的!”王公武愤然起身,来到张恪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张恪,摆清你的位置,只做该做的事,恪守臣子的本分,才是侍主之道。张恪你是聪明,但还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小心将来万劫不复!” 王公武说完,不再理会张恪,一甩袖子离去,张恪站在大堂内,良久之后,对着王公武之前坐过的位置,深深揖了一躬。 燕行云的密奏被直送燕维疆的案头,燕维疆看过之后果然大怒,只不过此事毕竟是后宫私事,燕维疆并没有在臣子面前表露。回到秦夫人的毓秀宫,燕维疆大发雷霆,怒斥燕行云荒唐至极,宠幸了一个有蒙古血统的婢女,还要纳此女为妾,简直是胡作非为,愈发不像话。 秦夫人听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心中也暗暗吃惊燕行云怎么会干出如此的荒唐事。按说燕行云已经十九岁了,宠幸个侍女自然不是大事,别说是有蒙古血统的女子,就算就是个蒙古女子也不是大事。 但如今燕行云还没有世子妃,亲事未定,却要先纳个婢女为侧室,这可就不是一夜风流的小事了,事关宗庙后嗣,如此行事,传扬出去,恐遭天下议论。 不过秦夫人在后宫一直以来都是宽厚识大体的形象,秦弛也告诫过她,千万不要在燕维疆面前为难燕行云,反而要对燕行云处处维护,显示自己大度的一面。 所以此时,秦夫人没有给燕行云上眼药,宽慰燕维疆道:“王上也不必如此心急,世子年岁大了,就快要及冠了,若非这两年在关外征战耽搁了,早就该议亲了,有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此事还是不要宣扬为好,不如趁此机会,给世子定下一门亲事,将世子妃的位子定了,如此一来,世子再纳个妾室,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会有人说什么。” 燕维疆还是怒气未消,气呼呼的说道:“让他立刻给我回燕京,你先放出风去,过几日在宫内宴请各家的命妇,让她们把适龄的女儿带进宫,你先把把关!” 秦夫人立刻领命,心中确是想着要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弛,问问自己这个兄长,要如何应对此事。 第109章 回返燕京 第109章 回返燕京 召燕行云回燕京的诏书很快到了辽阳,而且是由燕维疆身边内侍亲自传旨,带来了燕维疆的口谕,告诉燕行云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即刻返京。 接旨之后的燕行云知道这次是再也躲不过去,只得安排返京事宜。对此再次回到辽阳的范公辅倒是十分赞同,范公辅认为,此次燕行云返京正好可以借着伤势未愈,向王上及百官昭示镇守边关之劳苦。而返回辽东之事也无须担忧,春天已至,到了五六月份,蒙古人必然在边境起衅,就算蒙古人不来,我们也可以在边境故意掀起战事,到时候战事吃紧,燕行云自然可以返回辽东。 就此议定之后,燕行云便安排王公武接着留在辽阳掌管大局,张恪作为罪奴,不宜随行,所以燕行带上了范公辅和王远猷。这两个人选出来自然也有其深意,范公辅作为江南士子,金榜题名却扎根辽东,这本就是燕国上下都觉得与有荣焉的事情。 而带上王远猷,自然是想让燕维疆顾念王家镇守边关多年,而且当年还有王远猷兄长舍命救驾的情谊。这件事在王公武和燕维疆之间是一件颇为尴尬的事情,但燕维疆面对身为晚辈,且一直随父在关外戍边的王远猷,应该只有愧疚和怜爱之情。 燕行云一路轻装简行,因为受伤,不能骑马颠簸,所以一路乘坐马车,太医吴志也一路随行。车队穿越山海关时,已经成了山海关守将的牛奎还想露一次脸,结果燕行云根本不见,在山海关根本没有停留,径直穿关而过,这令牛奎更加愤恨。 到了二月底,燕行云的车驾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了燕京城外。燕行云的车驾要从东面正门崇仁门入城,一大早礼部尚书孟益就领着仪仗在此迎候,仪仗内除了为燕行云准备的世子车驾,还有一辆规制稍小的车驾。 车驾内坐着两人,正是被朝廷特封的长乐公主燕琪儿和燕维疆的幼子燕行麟。距燕行云出镇辽东已近三年半,当年燕琪儿才十岁,燕行麟也才仅仅八岁。近四年过去,原本总是吵吵闹闹的两人此时倒是沉稳了许多,在一早随孟益来到城门外,就一直待在车架内。 本来燕维疆气愤之下,没准备给燕行云如此隆重的迎接仪式,但从辽东传旨返回的内侍却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年前燕行云被蒙古人设伏,身中一箭,命悬一线。 燕维疆又是一阵惊怒,忙问为何不见任何呈报。内侍则按燕行云在辽东的说辞呈报,说是世子担心惹父王担忧,严令消息不得外传,想等伤势痊愈,再向朝廷呈报。 这让燕维疆又是一阵心疼,这才定下了由礼部尚书孟益领衔出城迎接。而燕琪儿和燕行麟一同前来,则是思念兄长的燕琪儿向父王求来的。燕行麟跟燕琪儿同住毓秀宫,朝夕相处,姐弟之间虽然时有吵闹,但感情还是极好的,加上对于远镇关外的长兄也有着崇敬孺慕之情,所以也就一同前来。 马车内,燕行麟随着等候的时间延长,逐渐有些坐立不安,膝上还放着燕行云离开燕京时送给他的佩刀。这几年燕行麟对于兄长送给他的这把长刀爱不释手,时时操练,以至于文学功课都落下了不少,倒是武艺却有精进。 燕行麟在车内扯着脖子向着东方张望,燕琪儿看着他的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要他老实点。许是年岁渐长,燕行麟反而不敢再与这位长姐吵闹,燕琪儿的话对他来说往往比其生母秦夫人还要管用。 又等了半个时辰,一队精骑举着旗帜拥簇着一辆颇为普通的马车从东面向西而来。车内的燕行麟见到后,眼睛一亮,惊喜的说道:“来了!” 说罢燕行麟直接跳下了马车,燕琪儿在马车内也向着东方远眺,双手微微握紧,看着远远驶来的马车心跳逐渐加快。 马车终于驶到近前停下,吴志先下了马车,扶着随后从车内走出燕行云下了马车。燕行云没有穿着世子袍服,只是一身素朴棉袍,披着一件披风,左臂还用棉布兜住固定在胸前。 等到燕行云下车站定,礼部迎候的人员开始演奏礼乐,孟益按着规制走着迎接的流程,因为考虑到燕行云有伤在身,这套迎接流程已经尽可能的简化,到一套走下来,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等礼部的流程终于走完,在一旁早已等的不耐烦的燕行麟终于冲到燕行云面前,一脸笑意的行礼:“见过王兄!” 燕行云看着眼前长高了许多的燕行麟也是一脸笑意,用右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麟儿,你长高了不少。” 燕行麟看着王兄受伤的左肩,振振有词的说道:“王兄,我随你一同去辽东吧,这几年我用你送我的刀勤练武艺,若是我随你去辽东,定可护你周全,绝不让那些蒙古鞑子靠近你半步!” 燕行云拍着燕行麟的肩膀哈哈一笑,“吾弟好志气,不过你年纪还是太小了,那些蒙古鞑子可不是好对付的,为兄可不敢带你去犯险,你啊还是在燕京好好修习,不光练武,功课也不能落下,文武双全,方可有所作为。还有啊,好好吃饭,把你的身子板吃的再壮些!” 燕行麟眉间掠过一丝失望,然少年心性恰似山溪映月,纵有浮云蔽影,转瞬便被清风拂散。燕行麟微微昂首望着兄长,眼神坚定,“好,王兄放心,我日后一定勤加修习武艺,将来你安坐燕京,我去辽东将那些蒙古鞑子杀的片甲不留。” 对于幼弟诚挚的话语,燕行云哈哈大笑。一旁的孟益此刻微微低着头,心中思绪万千,朝中文武皆知朝内的微妙局势,御史大夫秦弛一直想着扶持自己的这个亲外甥继位,是燕行云的大敌,而眼前这个被裹挟着要与兄长争位的少年确实如此纯真的性情,不禁让人唏嘘。 孟益偷偷看着相谈甚欢,皆是一脸诚挚的兄弟二人,目光从二人的脸上悄然流转。那个十岁的少年如一潭清泉,让人一眼望穿,却不是作假。 旁边这位年仅十九岁的世子,虽也是眼神诚挚,让人看不出半分作假,但一个十五岁就出镇辽西,短短几年时间里在关外搅弄风云,拓土开疆令关外诸多悍将臣服的少年英主,谁又敢说自己能看穿他的内心呢。 要知道燕行云受伤的消息可是在王上派内侍亲往辽东传旨才传回燕京的,在这之前,燕京上下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这等对关外地方的掌控程度,只要稍一细想,就能让人惊出一身的冷汗。 在燕行云与燕行麟说话间,燕琪儿也下了马车来到兄长面前。望着一母同胞的长兄,燕琪儿也是十分惊喜,只是看着兄长还掉在胸前的伤臂,还有在关外因风雪侵袭而变得粗糙黝黑的面庞,燕琪儿又是一阵心疼,话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燕行云看着眼前的妹妹,心中也是浮起一阵联谊,上前为妹妹抹去眼泪,劝慰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爱哭鼻子,些许小伤,没什么大碍,好了都别在这站着了,跟我一块回宫面见父王。” 燕琪儿点了点头,努力止住哭泣,扶着兄长走向世子的车驾。燕行云直接让他们两个与自己同乘一车,一同入了崇仁门,车架内没了外人,三人一起畅快交谈。燕行云说了些关外趣事,将燕琪儿逗笑,又问了问他们二人在燕京过的如何,一路欢声笑语不时传出车外。 第110章 回宫 第110章 回宫 燕行云的车驾一路进了燕王宫建章殿,此处宫殿位于燕王宫东南角,燕行云自从八岁时搬出秦夫人的毓秀宫就一直住在这里。这几年燕行云虽然一直身在关外,在此处宫殿也一直有人每日打扫。 此次燕行云奉旨返京,燕维疆还命人特意查看修缮了一番。燕行云这次返回燕京只带了二百护卫,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人肯定无法全部带入燕王宫。燕行云只带了十名亲卫还有高福回到了建章殿,其余人和范公辅和王远猷一起被安排在王宫外的一处宅院暂歇。 到了建章殿门外,虽有诸多不舍,但燕琪儿和燕行麟知道燕行云一路车马劳顿,需要休息,所以便告辞离去。此时已是晌午,燕行云要在建章殿沐浴更衣用些饭食,下午要先去拜见燕维疆。 作为出镇关外,并且拓土开疆立下大功的世子第一次反朝,只是城门外简单迎接肯定不行,今天晚上燕维疆要在朔望大朝的正殿朝天殿宴请群臣,给燕行云接风。明天早上还要特开一次早朝,让燕行云在早朝上奏对关外情势,在这之后的明日傍晚,在秦夫人的毓秀宫还有一场家宴。 也就是说燕琪儿她们最早也要等明天傍晚,才能再次见到燕行云,这也难怪燕琪儿非要去城外迎接燕行云,好在第一时间见上兄长一面。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燕琪儿和燕行麟,燕行云带着高福建章殿内走去。在院门口一名王宫禁卫将领对着燕行云躬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燕行云目光一扫,看着眼前人一身都统规制的甲胄,略一思索,开口问道:“你是燕山中军的吧,祥嘉十六年,山海关大战之时,你是不是也在?” 那名将领听到燕行云这么一说,顿时情绪有些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殿下真是记忆超群,末将乃是燕山中军都统李继阳,祥嘉十六年的时候随周光岳将军在山海关前见过殿下!这几日周将军命末将带人,护卫殿下。” 燕行云笑着说道:“叫一个都统来给我看大门,你们周将军也真是的,辛苦你们了!” 李继阳再次抱拳垂首,“能护卫殿下,是末将的荣幸!” 燕行云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了殿内。燕行云走后,李继阳看着燕行云的背影,神情依旧振奋。整个燕京城由燕山五军镇守,其中燕山中军是骑兵,驻扎在燕京城外北郊,左右两军负责外城防御,前后两军宿卫王宫。不过前后两军虽各有指挥使,但整个王宫的宿卫安排确实由中军指挥使周光岳负责。 周光岳是贫寒出身,当年燕维疆随着燕骥征战时就是燕维疆身边的亲卫,当年燕维疆在辽西被齐格奇设伏,王公武的儿子王远道断后,周光岳带着燕维疆杀出重围,拼死守护,才等来了燕骥的援军。 燕维疆继位之后,周光岳就直升燕山中军指挥使,一直负责王宫禁卫,除了祥嘉十六年那次原本想要围剿辽阳王的战事,燕维疆从没把周光岳派出去过。 周光岳在那次山海关大战前就是从二品的镇国将军,护军,在山海关之战后又获封行在枢密佥事。前不久前兵部尚书杨衡论罪处死,原本的行在枢密同知江麟转任兵部尚书,枢密同知的位子就空了一个出来,近日来就有传言,说是周光岳可能更进一步,升任枢密同知。 这样一来,周光岳很可能成为燕国立国以来,第一位没有外放镇守的枢密同知,这很可能是燕维疆在杨衡走私案之后想要提升在京枢密院的分量,与兵部互相牵制监管的举措。 对于这些消息,燕行云自然倍加关注,刚才门口那个李继阳,燕行云其实对他全无印象,毕竟山海关之战已经过去了两年,当年在山海关前,周光岳确实带着手下都统们拜见过燕行云,但燕行云怎么可能记住李继阳一个小小都统。 而恰恰是对李继阳没有什么印象,让燕行云猜测他是燕山中军中。因为在王宫内生活多年,对于宿卫王工的前后两军的都统以上将官,燕行云多多少少有些印象,反而是燕山中军一直驻扎在北郊,对其中的将领,燕行云一个都不认识。 既然周光岳负责安排宫中禁卫,派来的护卫将领燕行云又全无印象,那么大概率就是周光岳从城外燕山中军中抽调的。所以燕行云就试探性的一问,果然如自己所料,如此一来,燕行云凭着轻飘飘的两句话,就让周光岳手下的一名都统,对自己感念几分。 进了建章殿,还是一群熟悉的面孔,这几年原本建章殿侍候燕行云的内侍和宫女大多还留在这里。对于这些人来说,没了要侍候的主子,虽然有些无所适从,平日里也没了许多赏赐恩典,日子过的有些清汤寡水。但他们都知道这位世子爷早晚要回到燕京,自己这些人还是有些盼头的,而且没有要侍候的人,每日打扫打扫宫殿,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这次燕行云返京,这些人早就打扫好了宫殿,准备好了热水,都凑到宫门前盼着世子回来。燕行云进了殿内,众人皆是凑上来请安,燕行云与众人寒暄了几句,惹得一些小太监小宫女不禁落下泪来。 高福则吩咐着人准备伺候燕行云沐浴更衣,再吩咐人传膳,依旧如原来那般,每一道饭食高福都亲口尝了一遍。等燕行云沐浴完毕,草草用了饭,没时间休息,就赶往仁政殿拜见燕维疆。 燕维疆今日一如往常那般,辰时在仁政殿小朝会见了六部九卿,然后就一直在此处理政务。只不过无论是参加小朝会的官员还是身边的内侍,都察觉到王上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越临近晌午,燕维疆越发频繁的询问燕行云到了哪里,回没回到燕京,茶水喝的都比以往多了,又因为喝多了茶,频频出恭。等到接到回报说燕行云已到了城门外,燕维疆露出了一丝笑意。 中午草草用了些午膳,燕维疆都没有休憩,依旧开始批阅奏章,不过明显更加心不在焉,明显在等着燕行云前来,随着时间愈久,渐渐都有些烦躁。 为人父母者大抵皆是如此,近在眼前时也许不甚在意,但一旦离家远行,便会愈发想念。更何况,燕行云还是燕维疆亡故的发妻给他诞下的长子。 对于这个行事作风酷似先王燕骥而不像自己的儿子,燕维疆没有向对幼子燕行麟那般宠爱,但也是在意的。这几年燕行云在外立下大功,又久未返京,燕维疆自然是思念。 平日里这份思念因政务繁忙而压制,但得知长子返京,而且目前还受伤未愈的情况下,燕维疆的思念担忧之情就变得难以抑制。 终于到了未时三刻,内侍终于前来通禀,说世子在殿外求见。燕维疆平复了下心情,板起面孔淡然说道:“传他进来!” 第111章 父子相见 第111章 父子相见 燕行云趋步进入仁政殿,在大殿中间停下,就要跪下行礼。端坐上首的燕维疆原本来绷着面孔,但看着三年多未见,长高了将近一头,身形也壮硕了许多的长子,此时左臂还被绑缚固定在胸前。 燕维疆急忙出声说道:“免了,免了,你负伤在身,不要行大礼了。” 燕行云也没有推辞,于是只是站着向父王躬身行礼问安。燕维疆招了招手,说道:“过来,近前来,让父王看看!” 燕行云快步上前,燕维疆直接吩咐内侍搬了把椅子放到旁边,让燕行云坐下,燕行云也是坦然承受。燕维疆打量着眼前的儿子,不仅身形壮硕了许多,面庞也比在燕京时粗糙黝黑了几许,看来关外的风雪还是狠厉许多。 虽然面庞没了从前清秀,但倒是褪去了从前的稚气,显得更加成熟稳重,双目炯炯有神,自有一股率领千军万马的威严气度,让燕维疆恍然间又想起了先王燕骥。 燕维疆看着燕行云的左肩问道:“伤势如何?” 燕行云笑着答道:“父王放心,无甚大碍,吴志的医术您也是知道的,其实现在外伤已经愈合,之所以吊着手臂是吴太医说这样可以让骨头更好的愈合,再过十天半月,也就可以卸下了!” 燕维疆点了点头,对于吴志他还是放心的,看着燕行云云淡风轻的样子,燕维疆不禁一笑,“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祖父了,当初你拿下辽东,我就带领百官到太庙告慰先王。如今你回来了,四月孟夏时享,你就代我去太庙祭祀吧,让先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想来你祖父的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燕行云点头领命,燕维疆却又板起面孔说道:“不过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自作主张孤身犯险不说,身负重伤为何不报?” 燕行云自然还是那套为免父王担忧的说辞,燕维疆鼻子里哼了一声,“少拿这些话搪塞我,我看你是在关外自由惯了,怕我因你负伤把你召回来,所以才故意隐瞒的吧!” 燕行云做出一副被看穿心思尴尬的模样,燕维疆接着说道:“还有,你那个侍妾是怎么回事,你未免也太胡闹了些!” 燕行云则是带着一丝羞赧的说道:“回父王,儿臣毕竟年岁大了,情难自抑而已!” 燕维疆被他如此直白的回答说的一愣,他印象里这个儿子很少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神情,说出如此交心的话语。回过神来之后,燕维疆不禁心情大好,哈哈大笑,手指着燕行云说道:“你呀,你呀,嗨!你确实到了这个年纪,不过你怎么就找个个有蒙古血统的女子,还非要让她当你的侍妾!” 燕行云则是将李妙清夸赞了一番,说她虽有蒙古血统,但其父是汉人,也知书达礼。燕维疆见儿子如此维护,自然知道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子,回想起自己当初纳商贾之家出身的秦氏朝中也有非议,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 燕维疆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既然喜欢也就依你吧,不过你明年就要及冠了,世子妃的位置要定下来,这些日子我让秦氏帮你遴选了不少官宦之家的适龄女子,这次要将你大婚的事情定下来。你那个侍妾的事先不要向外宣扬,等到日后你大婚之后,再对外公布,这样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燕行云点头答应,这件事在返回燕京之前,燕行云就知道逃不过去。燕行云虽然内心认同张恪所说的不迎娶世家女子为世子妃,免得将来受到牵制,到又想不出什么回绝的好办法。 一路上燕行云也多次和范公辅和王远猷商议,二人也想不出什么回绝的好方法,毕竟确立世子妃是礼法所在,没有任何理由再拖延,而且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不迎娶世家之女,必然会得罪这个燕京的世家大族,将他们推向对立面。 最终,范公辅劝慰燕行云,迎娶一位世家女子虽然可能在将来带来一些麻烦,但对于今时今日确实有所臂助。而且立了世子妃,也未必在将来就立现在的世子妃为王妃,将来等燕行云继承王位,掌控了朝廷大局,一切自然由燕行云说了算。 被范公辅这一劝,加上燕行云本身也没什么好办法,总不能直接硬顶燕维疆,李妙清是绝不可能被立为世子妃的,燕行云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一个能让燕维疆接受的寒门女子,而且就算燕维疆接受,朝中那些盯着世子妃之位的朝臣们,也不会答应。 思来想去之下,燕行云只能接受范公辅的建议,回到燕京之后,顺从燕维疆的安排,既然已成定局,那就顺势讨燕维疆的欢心,一切留待日后再说。 见燕行云如此恭顺,燕维疆的心情大好,父子又闲聊了许久,直至酉时初,内侍提醒燕维疆群臣已在朝天殿等候,燕维疆才带着燕行云一同前往朝天殿赴宴。 这场宴会,在燕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皆获准参加,当然大多数官员是在殿外,也亏得此时已是晚春,天气变暖,不会让人觉得寒冷。 殿内的坐席安排上,左侧是文官重臣,以老相沈熙之为首,右侧则是武将,不过武将的首位安排的则是王远猷。这是燕维疆亲自授意的,众臣也都明白,这个座位其实是燕维疆设给远在关外的定远侯王公武的,自然不会有人有异议。 宴席间,燕维疆特意与王远猷交谈了许久,先是询问了王公武身体如何,又问王远猷有无婚配。在王远猷回答已有发妻之后,又问有无子嗣,得知王远猷还没有子嗣,便催促其尽快为王家添香火,一副在关心自家子侄的样子。 燕维疆如此作为自然是为了显示对王公武和王家的重视,也是对其镇守边关多年并且辅佐燕行云拿下辽东的嘉奖。王远猷自是受宠若惊,说了不少感念王上恩德,誓死护卫边疆的话,让燕维疆很是受用。 一场宴会君臣尽欢而散,紧接着便是第二日一早的大朝。此次朝会倒真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朝会,燕行云先是讲述了收复辽东的始末,又讲了这两年在辽东的诸多举措,然后又让范公辅详细禀报两辽近况。 范公辅作为一个金榜题名却去了辽东的南方世子,早就在燕国朝堂内无人不知。此次朝堂奏对,范公辅毫不怯场,将两辽民生军政娓娓道来,风范气度让燕维疆及众臣皆是啧啧称叹。 面对燕维疆的夸赞,范公辅说道:“微臣不敢贪天之功,两辽局势得以未定,全赖世子殿下与定远侯坐镇,诸将用命,辽东知府方之望等人实心用事,微臣不过从旁协助罢了。” 燕维疆点了点头,很是满意,他对于方之望也早有耳闻,借着今日朝会,直接加封方之望为行在户部右侍郎,从三品,授亚中大夫,资治少尹。封范公辅为辽东府同知,正五品,授奉议大夫,修正庶尹。 这场朝会整整进行了半日方止,对于燕行云提出来的两辽诸多方略,还需日后在小朝会上进行商议。在这些前戏结束之后,到了晚间,毓秀宫的这场家宴,才是此次召燕行云回来的重头戏,为世子选定太子妃。 第112章 兄妹 第112章 兄妹 傍晚时分,燕行云来到毓秀宫,此时燕维疆还未到,秦弛倒是早早等在毓秀宫内。得了燕行云到来的消息,秦夫人和秦弛兄妹二人带着燕琪儿燕行麟出来迎接。 众人向燕行云行礼,燕行云笑着回礼说道:“贤淑夫人,秦大夫不必多礼!” 贤淑夫人是秦夫人新得的封号,按照大虞规制,藩王只有正妃一人掌管后宫,余者皆是妾室,地位高者称夫人,更贵者可加封号,地位低者为侍妾。 不过五大藩王中,齐王、吴王、楚王都曾为宠妾请过侧妃的称号,朝廷不愿在这些事上与三王为难,都允准了。以至于到现在,恪守这一礼制的反倒只有老秦王姚霸和燕王燕维疆二人。 燕行云的生母王妃刘氏,闺名玉如,是燕骥还在给先王养马时军中的一位老兄弟刘兴之女,刘兴没什么带兵的本事,就一直跟在燕骥身边。 王妃刘氏比燕维疆小了七岁,出生那年正好是太祖起兵那年。在那群狼环伺朝不保夕的年岁,燕骥和刘兴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想着无论谁战死了,都能护住对方妻小周全。 没过几年,刘兴就战死沙场,燕骥将刘玉如带到府内由夫人抚养,所以燕维疆与燕行云的生母刘氏是青梅竹马。天盛九年,太祖第一次大封功臣,燕骥为大虞武功第一人,获封燕国公,当时无数的人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燕维疆,但都被燕骥回绝。 那年刘玉如年满十五岁,燕骥请太祖下旨赐婚,赐予刘玉如诰命,又请当时的大虞丞相获封成国公的沈熙之为两个孩子主婚,风风光光的办了一场大婚。因为此事,太祖盛赞燕骥忠厚,毕竟当时刘兴战死时只是个校尉,因为没什么军功,也没有理由追封爵位,刘玉如算是彻彻底底的平民之女,与那些想攀附燕骥的名门贵女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但燕骥依然恪守承诺,让两个孩子成婚,而且燕维疆与刘玉如成亲后,数年都没有孩子。当时有不少人疑心是刘玉如不能生育,劝燕维疆纳妾,毕竟燕维疆是燕骥唯一的后嗣,但燕骥不准,直至二十八岁时燕行云出生,燕氏一脉才算有了香火传承。 后来燕维疆继承王位之后,才纳了秦氏为妾。刘王妃在祥嘉四年因难产薨逝后,燕维疆感念亡妻,请朝廷封了燕琪儿为永乐公主,之后也没有再立王妃,只是将秦氏封为夫人让其掌管后宫诸事。 燕行云昔年曾在秦夫人的毓秀宫生活过两年多,所以之前私下里称秦夫人为姨娘,但如今被立为世子,又有秦弛这个外臣在场,自然不便再以此称呼秦夫人。 与秦夫人和秦弛在殿外客套了几句,众人就进了殿。进殿后,燕行云坐在东面,燕琪儿和燕行麟都陪着长兄坐下,秦夫人和秦弛则坐在西面。 安坐之后,燕行云笑着问秦弛:“御史大夫,尊夫人怎么没来赴宴啊?” 秦弛则恭敬的答道:“贱内乃是乡野村妇,不通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秦弛这些日子十分的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不正常,在昨日朝天殿的晚宴上,秦弛只是随着大溜给燕行云祝了几次酒,既没有给燕行云添堵,也没有跳出来博取眼球。 燕行云不知道的是,在燕维疆让秦夫人遴选官宦贵女为燕行云选妃后,秦夫人第二日就找到秦弛商量。结果出乎秦夫人的预料,秦弛直接了当的告诉秦夫人尽心办好此事,在遴选女子时不要掺杂任何的心思,以最公允的方式遴选,交由燕维疆和燕行云决定。 看秦夫人有些不解,秦弛继续解释道:“目前燕行云风头正盛,朝中又有沈熙之等人维护,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现在孟益那帮子人见风使舵,见燕行云得势,一个个也不装着置身事外了,一个劲的往燕行云身边凑,那就让他们去凑。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他们别忘了,王上正值盛年,现在王上还没什么感觉,但日后聚在燕行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王上又会是怎样的想法。远的有汉武唐宗故事,近的还有咱们大虞太祖故事。自古以来,君主卧榻岂容他人安睡,就算是至亲父子,在王权面前也难保亲情。且让他们去兴起高楼吧,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侍奉王上,蛰伏以待时局之变。” 秦夫人虽然觉得秦弛的话很有道理,但还是不无担忧的说道:“话虽如此,但朝中有老相看顾,以老相的手段,恐怕事情不会全如我们所愿,前些时日老相整治杨衡的手段你我都是见过的。” 秦弛则是微微一笑,“老相的手段确实厉害,所以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我之前还觉得自己能与其争上一争,现在我明白了,我在老相眼中就是王上养的一条哈巴狗,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过老相再厉害也难逃天命,他今年已经六十有四,这两年来操劳政务,身子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熬走了太祖,熬走了先王,难不成他还能熬走王上不成?我现在只要忍住,别被他抓住把柄,熬到他驾鹤西去的那天,我就让他在地下好好看看,我这条哈巴狗,也是能咬死人的!” 秦弛的话中透露出一股蛇蝎般的阴冷,不过却让秦夫人安心了几分,既然兄长已有决断,自己在后宫尽力配合就是,反正自己扮了十多年的贤良淑德,早就驾轻就熟。 所以今日面对燕行云,秦夫人的表情一如往常般热情有礼,燕行云也是随和的回应。其余两个在场的孩子,燕琪儿和燕行麟还都年幼,不懂前朝的事,对于燕琪儿来说,秦夫人这些年也确实如生母般照料,此时见一家人一团和气,两个孩子也是十分高兴。 等到燕维疆赶到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和睦愉快的场景,自然也是心情大好。晚宴开始,秦夫人给燕维疆递上了三幅女子画像,分别是孟益的小孙女孟清,此女与燕琪儿铜陵,今年刚刚十四岁,另外两名女子分别是当年与祥庆伯牛家一同封伯的本土大族王家的女子,还有刑部尚书皇甫韶的小女儿。 这次遴选世子妃,朝中六部九卿凡家中有适龄女子的都进了宫,秦夫人一一接见。这倒不是所有人都想着争这个世子妃之位,只是一个态度问题,世子选妃,家中有适龄女子却不进宫参与遴选,岂不是显得你看不起王上世子? 所以这其中有不少是来凑数的,真正能入围的也就五六家的女子,秦夫人尽心挑选了这三人。燕维疆仔细端详着这画卷上的三个女子,皇甫韶出身贫寒,本身样貌就不算出众,所以他的女儿也在这三人中显得样貌平平。 王家的小女儿年龄最小,才十二岁。这也难怪,王家虽然和牛家一样,因为授爵不授官的原则,这些年有些式微,但毕竟是本土的大族,族中的女子年龄稍长就一群人排着队的提亲,十四五岁就算不嫁也定了亲,这个十二岁的已是嫡系未婚女子中年岁最长的了。 看来看去,还是孟家的孟清,年岁样貌都合适,而且孟家二女在燕京中的风评皆是不错,嫁给沈宗道的孟芷是燕京有名的才女,孟清听说也是知书达礼。 只是孟益身为礼部尚书,刚跟沈家结了亲,再出个世子妃,孟家的风头未免也太盛了些,这让燕维疆有些拿不准。看来看去,索性燕维疆将三幅画像交给燕行云,让他看看。 燕行云粗略的扫了眼三幅画像,眼神在孟芷的画像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对燕维疆说道:“儿臣全听父王安排!” 今日是给燕行云选妃,在他接过这三名女子画像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看,他的目光在孟芷的画像上驻留了片刻,连一旁的燕琪儿都看了出来,捂着嘴偷笑,其他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燕维疆觉得知道了儿子的心意,嘴角微微一笑,将心中的那点疑虑撇去,虽然觉着孟家最近风头有些过剩,但毕竟孟益只是一个礼部尚书,还怕压不住他吗,若是孟益日后恃宠而骄不知收敛,正好借机整治一下他,顺带敲打一下这些世家大族们。 心中这样想着,燕维疆却说道:“光看画像也难以决断,改日让他们父母带着他们进宫,我和你都亲自见一见她们,再做决定!” 一场晚宴大家尽欢而散,第二日燕行云终于得闲,可以在建章殿内休息一下。因为他现在负伤,燕维疆让他不要过去请安了,安心休养,所以燕行云难得的没有早起。 只是这些年养成的早起习惯,到了清晨燕行云还是醒了,只是没有起身,躺在床上闭着双目。半梦半醒间,燕行云忽然觉得有人在蹑手蹑脚的靠近自己的床榻,猛然睁开双眼,吓得眼前人惊呼出声。 来人正是燕琪儿,燕琪儿被燕行云吓了一跳,气呼呼的说道:“王兄,你知道我进来了,故意吓我!” 燕行云被这个闯进他寝宫还恶人先告状的胞妹逗笑了,说道:“我可不知道,是你吃胖了,踩得地砖咚咚响,我还以为是刺客过来行刺呢!” 燕琪儿被燕行云的调侃气的惊声尖叫,大喊道:“你胡说,我才没有胖!”说着就要扑上来掐燕行云的脖子。 燕行云急忙喊道:“有伤!有伤!”说着指着自己的左肩,这才让燕琪儿止住了扑上来的动作。 见燕琪儿一副气鼓鼓要吃人的样子,燕行云只得赔罪道:“王兄胡说八道,与你说笑呢,你先出去,让我穿好衣服。” 燕琪儿原地跺了一下脚,哼了一声去了外间。燕行云唤来侍女侍候自己更衣,头发都没束,就让侍女用布带在脑后简单捆了一下。 外间,燕琪儿吃着高福给她准备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的问道:“高福,王兄在辽东的那个女子,真的是蒙古人吗?” 高福与燕琪儿自然也是熟识亲近的,燕行云搬来建章殿后,燕琪儿就经常往这边跑,可以说她和燕行云都是高福看着长大的。高福听燕琪儿如此问,笑眯眯的答道:“只是母亲是蒙古人,父亲还是汉人。” 燕琪儿接着问:“那她会骑马射箭吗?” “应该是会的,只不过奴婢没有见过!” “那她长的漂亮吗?” “殿下看上的人,自然是漂亮的。” “那她有孟芷那么漂亮吗?” “公主,老奴可没有见过孟小姐。” 听着高福这么说,燕琪儿左手拿着半块糕点,右手从桌上拿起自己带来的一卷画轴,说道:“那你看看孟芷的样子,看看她们哪个更漂亮。” 高福急忙摆手,“公主殿下,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可不敢看,更不敢评价主子们的长相。” 燕琪儿不依不饶的举着画轴,嘴里嚼着糕点,含混不清的说道:“哎呀,这里又没有外人,你看看,跟我说说她们谁更漂亮。” 正说着,一只手从燕琪儿的身后伸出,把画轴夺了过来,顺势在燕琪儿的脑袋瓜上敲了一下,正是穿好衣服的燕行云。 燕琪儿突然被打了一下,不禁捂住脑袋,痛呼了一声,转头嗔怒的看着燕行云。燕行云不理会她的目光,在一旁坐下,“食不言寝不语,你都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这般顽童模样,叫你的尚仪嬷嬷看到,打你的手板。” 燕琪儿愤愤还嘴道:“尚仪嬷嬷才不会打我的手板,回头我把你欺负我的事告诉父王,让他打你的板子。” 高福在一旁笑着看兄妹二人拌嘴,无论是燕行云还是燕琪儿在外人面前,都是循规蹈矩,恪守规矩的样子,也只有在建章殿兄妹二人独处时,才会有如今欢快亲密的举止。 燕行云伸手帮燕琪儿把刚才因为举手护头掉在头发上的糕点碎屑拂掉,然后指着桌上的画卷说道:“你一大早带着孟小姐的画卷来我这干什么,不会就想问问谁长的漂亮吧!” 燕琪儿伸手想要把画卷夺回来,却被燕行云抢先一步拿起,举在手上,燕琪儿顾及燕行云身上有伤,不敢扑上去抢,只得作罢,气呼呼的说道:“我这不是怕你害了相思病,特地把这幅画偷过来带给你,让你寥解相思之苦吗?” 燕行云又是一画轴敲在燕琪儿的脑袋上,口中气笑道:“什么相思之苦,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又被敲了一下的燕琪儿顿时忍不住了,哇哇叫着抓起桌上的糕点就扔到了燕行云的脸上,燕行云也不示弱,一手敌两手,也抓着糕点回击,建章殿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第113章 孟府晚宴 兄妹二人撕闹一阵,最终还是燕行云先告饶投降,这才让燕琪儿安静下来。高福命人收拾残局,给两位主子端上了新茶。 等燕琪儿安静下来,燕行云问道:“琪儿,你与那个孟二小姐认识吗?” 燕琪儿看着燕行云,眼中一副看穿你心思的笑意,答道:“当然认识,小清与我年纪相仿,又是孟尚书家的女子,平日里踏春游园,烧香祈福,我们都是一起的,之前还有阿芷姐姐与我们一起,就是阿芷姐姐成亲之后,就不能再带着我们一起游玩了。” 燕行云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的这个孟二小姐,为人如何?” “小清自然是极好的人,她知书达礼,为人温柔和气,平日里与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还爱笑,就是性子软了些,王兄,你与她成婚之后,可不能欺负她。” 燕行云无奈一笑,“什么就成婚了,父王还没有做决定,你倒是给我定了世子妃了?” 燕琪儿撇了撇嘴,说道:“王兄,你别拿我当小孩子哄,昨天晚宴,你眼睛就直勾勾盯着小清的画像看,在场的谁没看出来,你心里已经选定了,父王又怎么会选别人。再说,论出身长相品行,燕京城里谁还能比小清更适合做世子妃。” 燕行云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顺口说道:“那她与我成婚,你们岂不是不能时常见面了?” “怎么会呢,小清成了世子妃住进建章殿,我们不是可以时常见面吗?”燕琪儿一开始还没有明白燕行云的意思,但很快反应过来,吃惊地问道:“王兄,你要带小清去辽东?” 燕行云答道:“如果她成为世子妃,要么她一个人住在这建章殿,要么随我去辽东,我想孟尚书应该不想她留在这里吧!” 燕琪儿明白燕行云的意思,成了世子妃,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要尽快为王室添加后嗣,如果留在燕京独守空房,那这个世子妃岂不是成了虚名。 燕琪儿问道:“王兄,你还要去辽东吗?那里不是已经安定下来了吗?交给那些将领们去守不就好了吗,为何非要去关外犯险呢?” 燕行云则是答了两句话:“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见燕琪儿有些闷闷不乐,燕行云又扯开话题说道:“你的玩伴都要成婚了,那我们的长乐公主是不是也要考虑终身大事了,怎么样,燕京城的那些俊彦们,有谁能入了我们长乐公主的法眼吗?” 燕琪儿听见王兄突然把话题撤到自己身上,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然后有些不屑的说道:“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我才看不上呢,我才不要成婚。” 一直看着妹妹的燕行云敏锐的察觉到燕琪儿眼神中的那一抹慌乱,内心倒是一惊,没想到随口一说竟然真的炸出了东西,妹妹的样子明显是有了属意的人。 不过既然燕琪儿不想说,燕行云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就随口说道:“好,你不愿说,王兄也不问,等你想说了,再与王兄说!” 燕琪儿嗔怒的说道:“王兄,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兄妹二人随后揭过了这个话题,只是闲谈,午后的时候,燕行麟也跑了过来,兴致冲冲的在燕行云面前耍了一套刀,让燕行云指导他的武艺,这一日就在兄妹三人的欢声笑语中过去。 这一日,燕行云难得的清闲,但王宫外的范公辅和王远猷二人却不得闲。王远猷被许多王公武曾经的下属请去府上,范公辅也得了不少文臣的宴会邀请,许多人都想借着这位世子面前的新贵,与好不容易返回燕京的世子爷套套近乎。 范公辅今日选择到孟益孟尚书家赴晚宴,这个消息传出,令不少人 心头一震,都是觉着这个孟家真是走了大运,养出了两个好女儿。 虽然之前大家都猜测,孟家很可能会得到世子妃的位置,但如今范公辅去孟府赴宴,似乎坐实了世子属意孟家女子。这令不少人艳羡,自然也有很多人私下里暗暗酸讽,说孟家这是要靠卖女儿过活了。 孟府对范公辅的态度倒是十分的微妙,没有开中门迎接。按常理来说,范公辅一个从六品的辽东府同知,都够不上让孟家单独宴请,但现如今范公辅是世子面前的红人,可以说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燕行云,孟家又在争世子妃之位的关键时刻,范公辅此时肯来赴宴,可以说是给孟家面子。孟府却没有开中门迎接,着实有些慢待了。 倒是范公辅好似完全不在乎这些,好在孟府虽然没有开中门,也让孟益的长子,也是孟芷孟清两女的父亲孟道静在侧门亲自迎接。二人客套一番,孟道静将范公辅迎到了大堂正厅。 今日孟府的晚宴只有孟益孟道静父子和范公辅三人,范公辅进了大厅,孟益也起身迎接,范公辅率先拱手躬身行礼,“后生晚辈,见过孟尚书!” 孟益客气的将范公辅迎到了主宾的位置,三人坐定,晚宴就开始。孟益亲自为范公辅满杯,范公辅自然表现得受宠若惊,双方你来我往的相互恭维,三个人的宴会倒是十分的热闹。 酒过三巡之后,孟益终于不再与范公辅闲扯,开始直接了当的切入正题,“范先生,请容老夫冒昧的问一句,世子殿下对我家小女是何看法啊?” 范公辅则是答道:“孟尚书这可问住我了,昨日朝会之后,晚辈 就再没见过世子,况且这等隐秘私事,我又怎敢妄恻世子的心思。” 孟益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他问燕行云对孟清的看法,问的其实是燕行云对孟家的态度,而范公辅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说法,自然不能让孟益认可。 今日孟益不打算与范公辅来绕圈子,他宴请范公辅,就是想通过范公辅的嘴来和燕行云讨价还价。于是孟益更加直白的问道:“那不知世子殿下对老夫,对我孟家是如何的看法?” 范公辅依旧不接孟益的话茬,“孟尚书,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同知,又怎敢胡乱揣测世子的想法。” 孟益顿时有了几分火气,将酒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不客气的说道:“一个小小同知,可没有资格坐在我孟家的主宾位置上!” 范公辅则哈哈一笑,“孟尚书,你我同朝为臣,有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不是就看您想不想我坐在这里吗?” “老相已然迟暮之年,将来在燕京的朝堂上,总要有人扶保世子,驱避豺狼!” “世子乃是王上嫡长,又是当今天子明诏天下册封的燕王世子,无须任何人扶保。就算真的需要人扶保,自有两辽十一卫数万将士,甘为殿下效死!” “那殿下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臣了,要舍弃我们不成?” “殿下乃是王储,将来是为燕国主,不会舍弃任何的燕国臣民!” 双方你来我往,几句话将原本和谐的宴会变的火药气十足,一旁的孟道静听得眉头紧蹙,但其父孟益在府内积威深重,此刻的孟道静也不好出言缓和。 酒桌上的另外两人,孟益脸色凝重,范公辅却依然一脸闲适,似乎根本察觉不到孟益言语中的不满,甚至还好整以暇的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范公辅的姿态惹得孟益更加不快,看上去就要发作,只是范公辅没有等他说话,就开口说道:“孟尚书,晚辈代表不了世子,但晚辈有几句个人心思,不知孟尚书肯不肯听?” 孟益冷冷的说道:“烦请范先生赐教!” 范公辅答道:“赐教二字不敢当,只不过是一些俗套的老旧话,正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孟家现在已经身为燕国的士族首领,孟尚书也身居尚书高位,应当知足了,丞相那个位子可不是好坐的。” 今天这场晚宴,孟益说来说去并不是担心着世子妃这个位子,而是他想要在老相百岁之后,能够一步登天得到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哪怕在燕维疆在世时不能得到,孟益也想得到燕行云的一个承诺,能够在燕行云继位之后,得到中书丞相之位。 而范公辅虽说句句都说自己的意思,但也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孟益,丞相那个位子他永远都不要妄想。 孟益沉默良久,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长子孟道静,叹了口气说道:“范先生,那你想老夫如何做呢?” 范公辅举起酒杯,对着孟益说道:“老相已近迟暮之年,将来还请孟尚书能够在朝中尽心扶保世子,驱避豺狼!” 这句话与一开始孟益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透露的意思却完全不同。这句话从孟益口中说出来,是以臣挟君,而从范公辅的嘴里说出来,则是燕行云给孟家一个效忠的机会。 孟益看着范公辅,突然放声大笑,举起酒杯,与范公辅碰杯,一饮而尽,“日后同朝为官,还望与范先生互相扶持!” 范公辅也是满脸笑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回应道:“不敢不敢,后生晚辈还望前辈多多提携!” 第114章 山雨欲来 世子妃的人选在三月初的一次王宫晚宴之后被敲定,孟家如愿以偿的获得了这个尊位,之后的事情便是依照流程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 世子大婚的日期被初步定在明年三月,与燕行云的加冠典礼一并举行。这样安排,一来是六礼的流程耗时长久,二来则是因为太后的丧期。按照礼制,朝廷大丧为期二十七个月,虽说太后有遗旨,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即除,勿禁嫁娶。但燕国因为需要仰仗朝廷,历来对朝廷十分恭谨,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去触天子的霉头。 大婚之事已定,之后的事自有礼部去操持,孟益这也算是为自家做事,自然无须别人操心,燕行云安心养伤做个提线木偶即可。 这之后需要燕行云在燕京做的一件大事,便是四月孟夏代燕维疆到太庙祭祀。之后燕行云还去了郊外母后梓宫祭祀,虽说此时并非母后祭日,但燕行云外出三年多,今年的祭日恐怕依旧不能在燕京祭祀,便借此机会一并祭祀了。 此次出城祭祀,燕维疆特意让燕山中军一营骑兵跟随护送,大抵是怕三年多前的刺杀事件重演。按照工部尚书韩守义的说法,燕维疆的陵寝已大致成型,大抵再过两年,燕行云母后的梓宫就可移灵安葬。燕行云在母后梓宫所在前殿跪坐了半日,就那么静静的望着母后的画像,不知其心中所想。 到了五月,两辽的战报就开始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博日格德果然再也按耐不住报仇雪恨的心思,两辽边境又开始到处燃起战火。这次博日格德还是先用小股骑兵各处袭扰,同时也在集结兵力,准备在燕军被袭击搞得筋疲力尽之时,给辽东的燕军致命一击。 因为燕行云回到了燕京,王公武暂时坐镇辽东,所以辽东的局势尚好,但辽西却缺少的主事之人,在蒙古骑兵的袭扰下吃了不少的亏。 所以这些战报被飞送燕京,主要就是想让燕行云回到辽东坐镇,让王公武可以回到辽西主持大局,应对蒙古人这次的攻势。如此情势,加上燕行云伤势已无大碍,多次请求回辽东坐镇,燕维疆也无法再留燕行云。 这次燕行云自燕京出发,依旧有一批粮草随着启程,燕维疆又从火器营中抽调了三百火铳手随燕行云前往辽东。这些年燕国税赋紧张,无力支撑大规模建造火器,燕京中也只有一营的火铳兵。当初燕行云前往辽西,带走了两百人,这几年沈熙之压着户部东拼西凑,给工部拨款铸造火器,将火器营的建制补全,这一次又被抽到了三百人,可以想见之后户部孙文韶和工部韩守义两位大人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不过这样一来,燕行云在辽东就有了一支五百人的火铳队,虽然这些火铳射程很近,而且准头不好,在野外面对蒙古人的骑兵时难以起到大的成效。但这五百人在城墙上防备蒙古人攻城将会发挥很大的作用,不求能杀敌多少,就是火铳发射的霹雳之声,对于攻城之人的心理震慑必然会极大,尤其是辽阳王所部现如今几乎没有攻城的火器,依托坚城固守,应该能挺过博日格德的进攻。 出了燕京,燕行云让范公辅负责押送粮草,自己和王远猷带着亲卫和那三百火铳手飞驰辽东,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赶回了辽阳城。 进了辽阳城总督府,燕行云来不及休息,急忙召集众将议事,此时王公武还留在辽阳城内。王公武向燕行云介绍了这半个月来的情势,蒙古人之前的袭扰十分猛烈,让两辽的边军和百姓都吃了不少苦头,但五天之前,这种袭击突然减少。 王公武本以为这是博日格德要开始进攻的前兆,让各地守军加紧戒备,并且将游骑全部撒了出去,探查蒙古人的动向,但却一无所获,各地都没有蒙古人大军到来的迹象。 而在昨日,蒙古境内的密探发来消息,蒙古人在宁昌、咸平两地集结的大军开始散去,博日格德似乎取消了此次进攻的计划。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众人放松,神经依旧紧绷,不知道博日格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燕行云听完王公武的通禀也是眉头紧皱,他们早就做好了今年与博日格德恶战一番的准备,燕行云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博日格德放弃复仇,此时众人心中都在想着,难不成是辽阳王明里帖木儿死了,博日格德急着去上都继承王位? 在众人沉默之际,张恪说道:“会不会是博日格德故布疑阵,要以精锐骑兵趁机突入两辽腹地?” 燕行云及王公武等众人武将都是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认可张恪的说法。燕行云开口解释道:“蒙古精骑突入腹地,攻城掠地,那都是在各地守军怯懦,毫无战心的情况下才能发生。两辽各城守军皆是与蒙古人鏖战多年的精锐,拿下辽东后虽然组建了几只新军,但各卫校尉以上皆是百战老卒,而且向沈阳,锦州,广宁等地守军更是精悍之卒,不会发生未战先降之事。” 燕行云此话确实说到了王公武的心坎里,现如今辽东各卫基本还是以原来的辽西各军为主力建立的,对于这些自己调教出来的精悍边军,王公武有着充分的信心。 王公武接着燕行云的话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就以驻守沈阳的赵山杰来说,他麾下虽然只有六千人,但都是原本就驻守锦州,与蒙古人鏖战多年的劲卒。这六千人,只要粮草充足,就算面对十倍蒙古人围城也敢一战,在这两辽之地,我敢说,蒙古人不敢孤军深入,他们只能一个钉子一个钉子的拔。否则一石孤军深入,被截断后路,就是自己送死。而想要拔掉这些坚城,靠蒙古人的骑兵是不行的,骑兵再厉害也没法骑马飞上城墙,所以他们必然要带着女真的仆从军打造好攻城器械再推进,他们的骑兵只能压阵或者逼我们主力出城与他们决战。” 如此一来,众人更加猜不透博日格德的想法,商量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让王公武先返回大宁,各地严防死守,同时让蒙古境内的密探抓紧时间探明蒙古人的动向。 如此气氛紧张的过了半个月,蒙古人依旧没有动作,连边境的劫掠都开始偃旗息鼓。终于,一道消息的传来今年九月,现今的蒙古大汗刺甘失甘要在哈拉和林召开忽里台大会,而且派使者邀请曾与自己争位的大哥,辽阳王明里帖木儿参会,明里帖木儿答应了,并且召博日格德一同前去。 听闻此事,燕行云更加吃惊,心想明里帖木儿这是疯了吗,他就不怕刺甘失甘直接在哈拉和林把他们父子剁成肉泥?还是什么事情让他确信,刺甘失甘不会对其不利。 又一个月后,祥嘉十八年八月,一封自洛京朝廷发往燕京,又被燕维疆转送辽东的密信给燕行云解了惑。半月前,新继位的秦王姚继业向朝廷密奏,蒙古西部的察合台汗都哇与窝阔台汗海都已经亲自前往哈拉和林,参加忽里台大会。 而且据秦王那边的情报,这次忽里台大会很可能是窝阔台汗海都提议,得到了察合台汗都哇的支持,他们要调和四大汗国与蒙古大汗刺甘失甘的关系,打通商路,而且很可能商议共同攻击大虞。 看完此封密信,燕行云顿觉山雨满楼。 第115章 忽里台大会 祥嘉十八年九月,在阴山以北约一千六百余里的哈拉和林,十数万蒙古各部族的部众和骑兵聚集于此,见证当今蒙古大汗刺甘失甘正式继承汗位后的第一次忽里台大会。 蒙古人的上一次忽里台大会还是在十九年前的天盛十五年。天盛十四年十一月,上一任蒙古大汗阿里不哥病逝于哈拉和林,死前没来得及指认下一任大汗,于是阿里不哥的长子明里帖木儿与幼子刺甘失甘开始了为争夺汗位的战争。 恰逢那一年蒙古遭遇了大范围的白灾,种种因素之下,太祖姚盛在天盛十五年召集三路大军北伐。而在蒙古内部,明里帖木儿在汗位争夺中落了下风,这是因为在西方的四大汗国,钦察汗国和伊尔哈国选择置身事外,而察合台汗都哇和窝阔台汗海都却旗帜鲜明的站在了刺甘失甘一边。 天盛十五年十月,明里帖木儿膝盖中箭被刺甘失甘俘虏,在窝阔台汗海都的主持下蒙古各部在哈拉和林召开了忽里台大会,推举刺甘失甘成为新一任蒙古大汗。 刺甘失甘本想处死明里帖木儿,但被海都和都哇阻止,二人以明里帖木儿在东北部族中颇有威望,在如今大虞北侵的局势下,处死明里帖木儿,可能会导致东北的部族直接投靠大虞。在海都和都哇的建议下,刺甘失甘无奈的封明里帖木儿为辽阳王,各部团结起来对抗大虞的北伐。 在这之后,刺甘失甘虽然名义上还是大蒙古汗,但实际上西方的四大汗国完全不听他的命令,东北的明里帖木儿更是怀恨在心,蒙古依然陷入了实际的分裂状态。 这些年来,刺甘失甘与西方四大汗国的矛盾冲突也不断发生,以至于西方的商路都已完全断绝,而四大汗国相互之间也攻伐不断。 也许是因为年岁渐长,窝阔台汗海都不忍心看蒙古继续分裂下去,联合察合台汗都哇给刺甘失甘派去使者,想要再次召开忽里台大会,解决蒙古人内部的争端。 刺甘失甘自然乐意至极,这些年他一直不召开忽里台大会,就是因为即便召开,四大汗国与辽阳王也不会前来参会,如此一来只会将蒙古的分裂昭示给天下,损害他的名望。如今窝阔台和察合台两大汉王主动要来哈拉和林,无论能不能达成什么共识,这场忽里台大会也会大大提升他这个蒙古大汗的名望。 所以在窝阔台汗海都提出希望邀请明里帖木儿前来参会,并且要保证其安全的要求后,刺甘失甘欣然答应,立即派遣使者将海都和都哇的信函一并转交给明里帖木儿。 有了海都和都哇的担保,加上刺甘失甘的亲笔书信,发下血誓如果在忽里台大会期间伤害明里帖木儿父子,就血嗣断绝,尸体被苍鹰啄食豺狼啃噬,明里帖木儿这才敢前往哈拉和林赴会。 因为腿上有旧伤难以长途骑马,明里帖木儿只得乘着马车赶路,一路磨磨蹭蹭直到定好的忽里台大会的前一天,明里帖木儿父子才赶到了哈拉和林。 刺甘失甘不仅信守承诺,还亲自到哈拉和林城外迎接自己的这个大哥。城门外九斿白纛之下,刺甘失甘骑着白马看着远方缓缓驶近的马车,脸上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等到马车停下,头发已然花白的明里帖木儿拖着他那条伤腿被博日格德扶下马车,默默注视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刺甘失甘。片刻之后,明里帖木儿上前几步,在刺甘失甘的马前低下了头颅。 明里帖木儿右手抚胸,躬身道:“臣辽阳王明里帖木儿,拜见尊贵的大蒙古可汗!” 刺甘失甘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这让低着头的明里帖木儿父子眼中不禁露出深切的怨毒。刺甘失甘倒是也懂得见好就收,毕竟如今有海都和都哇作保,他不敢对明里帖木儿怎么样,真把明里帖木儿父子惹急了,闹将起来,丢脸的还是他这个蒙古大汗。 刺甘失甘翻身下马,来到明里帖木儿身前,扶起他这位大哥,朗声说道:“辽阳王远道而来辛苦了,本汗在金帐内为你准备了接风宴,多年不见,今天要不醉不归。” 有了海都和都哇两大汗王的倾力保证,忽里台大会顺利召开,各地世袭的千户那颜和万户府的达鲁花赤基本都赶到了哈拉和林参加这场大会。 钦察汗国的脱脱汗在去年刚刚在巴黑迪牙里战胜了把持权柄三十年的权臣那海,如今远在新萨莱。伊尔汗国的合赞汗也是去年刚刚在瓦迪·哈兹纳达尔之战中击败马穆鲁克,占领大马士革,无暇来此,不过两位汉王也都派遣了使者来到哈拉和林,表示愿意听从大蒙古可汗的旨意。 纷扰不断二十余年的蒙古帝国,似乎在一夜之间又紧密团结在了一起,让刺甘失甘的内心都忍不住生出一股豪气,他仿佛看到自己一统蒙古,南下征服汉地,成为比肩成吉思汗的万王之王。 在海都和都哇的极力促成之下,四大汗国与刺甘失甘达成协议,保证互不侵犯,恢复商路,刺甘失甘也表示不会再为难明里帖木儿,会给明里帖木儿提供一些紧缺的回回炮和火器,让他来收回两辽。 刺甘失甘与众人盟誓,在明年七月,一同分三路南下,窝阔台汗海都和察合台汗都哇率领本部及西边诸多部落攻击大虞的秦藩,明里帖木儿带领本部攻击两辽,刺甘失甘则带领本部骑兵南下攻击大同。三路其下以报当年汉人趁阿里不哥病逝后三路北侵之仇,誓要一举灭亡大虞,共分其地。 而后在刺甘失甘的带领下在哈拉和林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一千名奴隶被斩首献祭。几天之后,刺甘失甘下令在哈拉和林大宴十天,十数万部众在此开怀畅饮,牛羊宰杀无数,整个哈拉和林陷入了狂欢的海洋,众多蒙古贵族在此纵情享乐,庆贺着他们即将到来的伟大胜利。 第116章 磨刀霍霍 在蒙古诸部在哈拉和林欢聚之时,整个大虞王朝也因为蒙古人的异动开始运作。从西北兰州至宁夏,大同到宣府再至两辽,整个大虞的北方防线开始加紧戒备,准备粮草器械。 在得到辽阳王父子前往哈拉和林参加忽里台大会之后,燕行云就命令两辽边军开始四面出击,尽可能打击周边的蒙古女真部族。燕行云也曾派兵试探性的攻击离辽东最近的两座重镇,咸平和宁昌,但蒙古人显然早有防备,重兵防守。 虽说辽阳王父子都不在,若是强攻未尝没有胜算,但在蒙古人大举进犯之际,耗费重兵去攻下这两城,就有些得不偿失了。两辽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再去攻城拔寨,耗损兵力不说,若是攻下之后据守本就不多的兵力又要分散,不守那就是白白损耗兵力,没有什么益处。 所以在尝试进攻受挫之后,燕行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让边军以劫掠为主,一来打击蒙古人在边境的兵力,二来也是为燕军收获些粮饷。 朝廷方面,大量的粮草开始向大同发运,朝廷行文四川、江西两地征调士卒前往洛京,在洛京整编汇同中书省各地抽调的士卒,和军十万,在洛京整肃完毕后,年后开往大同,协助枢密使杨济防御蒙古人南下。 于此同时,秦藩和燕藩求援的奏疏雪片般发往洛京,秦藩求的只有粮草兵器,燕藩倒是真的希望朝廷可以分兵北上,协助防御北方。 面对这些求援奏疏,洛京朝堂内吵得不可开交。这些年,朝廷的日子不算难过,也算不上太好,一年的赋税折合白银也不过两千多万两。五大藩王中,秦藩自然是不会向朝廷缴纳赋税的,燕藩更是需要朝廷接济。 齐王的山东本应是富庶之地,也无外敌之扰,但齐王姚思有从龙扶保的大功,被今上特许其无须向朝廷缴纳赋税。南方两王,楚王的湖广本就贫弱,还需要镇压属地的苗蛮土蛮,无力向朝廷缴纳赋税。 吴王姚棹,在天盛年间未封王时,曾被太祖派到江浙镇守这一最富裕的行省,当时的江浙行省囊括了南宋当时的江南东路,两浙及福建。今上继位后,将江浙拆分,原本的江南东路和两浙西路临安府以北,最为富庶的建康湖州等地被划归中书省,剩下的地界被改为浙闽行省,封给吴王。 即便将当初江浙行省最富裕的州府都划了出来,浙闽行省依然十分富足,也无内忧外患。也亏得吴王姚棹与今上一母同胞,兄弟感情和睦,浙闽每年会将一半的赋税交给朝廷,否则恐怕如今朝廷的心腹之患就是吴王了。 因此,手握最富庶庞大的中书省各府,加上河东、江西、四川三大行省,朝廷才可以压服五大藩王,维持大虞的平衡稳定。此次面对秦燕两藩的求援,朝中主要分为三派,一派认为应该不给燕藩援助,一派认为需要帮燕藩稳固北疆,一派认为帮燕藩稳固北疆可以,但要分兵北上,而且以后就驻留河北,以此控制燕藩。至于秦藩的求援,洛京的大臣们都默契的无视了他们的请求,就当秦王是在放屁。 但在一次小朝会后,当今天子姚思还是下了决定要给予秦燕两藩援助,共同抵御蒙古人此次大举南下。在姚思的主持下,朝廷给予秦藩两百万石粮食,火铳两百杆,盏口铳二十门,铅弹五万发,火药一千斤,以及一些甲胄兵器。 同时姚思也下令加强函谷关的防御,命四川行省抽调兵力北上加强汉中的防御。若是老秦王姚霸在世,姚思倒不会担心自己这位大哥会挡不住蒙古人,但如今新秦王姚继业刚刚继位,谁也不清楚他的能力心思,就算不担心他投靠蒙古人,也要防备他抵挡不住蒙古人的进攻。 连秦藩都获得了如此多的支援,燕藩那边自然不能小气,只是朝廷也不想让其余诸王在家里坐着看戏,于是勒令楚王抽调五千精兵北上听后调遣,吴王向朝廷提供六百万石粮食,令齐王筹备五百万石粮食直接送往燕藩。 朝廷这边则是给了燕藩火铳五百杆,盏口铳五十门,铅弹十万发,火药两千斤,甲胄万副兵器无算。只是楚王吴王倒是听话,齐王却又是跟朝廷这边叫起了苦。 说实话齐王的藩库内确实没有这么多的粮食,山东承平这些年,境内良田无数,按说应该府库丰盈。但齐王姚靖这山东为祸这么多年,很多被划为齐王私田,加上孔家为首的大族以及官员兼并,大部分良田都被瓜分,齐国早就收不上什么粮饷,府库空的能跑耗子。 于是乎齐国官员的薪俸都早就不发了,这更让这些官员大肆侵吞,中饱私囊,搞得整个山东可谓民不聊生。 但此次大敌当前,朝廷肯定不会放过齐王,姚思连下数道圣旨申斥齐王姚靖,要他在年前必须将五百万石粮食发往河北。姚靖终究不敢明目张胆的对抗朝廷,但又舍不得从自己身上放血,于是下令强征税赋,搜刮百姓,最终凑了五百万石粮食发往河北。 但很快,一道燕维疆的亲笔奏疏就发往洛京,在这封奏疏中燕维疆痛骂齐王姚靖。任谁也想不到姚靖此人竟能贪婪无耻至此,将搜刮来的新粮入了他自己的府库,将他私库中的陈米替换出来发往河北,五百万石粮食,新米新麦不足一百万石,剩下的陈米有的发霉,有的还掺了砂石,可用的粮食不足四百万石。 面对燕维疆的奏疏,姚思也是被气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这个一向儒雅的帝王将身前的御案都踹翻了,对着东方破口大骂不止。但纵然姚思将口水骂干,也无济于事,最终冷静下来的姚思也只得再抽调两百万石粮食发往河北。 祥嘉十八年腊月,大虞枢密使兼领河东行中书丞相杨济、吴王姚棹、四川江西两省行中书左右平章奉诏前往洛京。秦国边关诸将齐聚西京,同时,燕国世子燕行云、枢密使王公武、枢密同知兼宣府防御使陈嗣宗奉燕王旨意返回燕京。 肃杀的寒风从西到东笼罩大虞的整个北疆,风雪之中,大虞蒙古两方都在磨刀霍霍,准备着让对方的鲜血洒满大地。 第117章 定议 燕国的小朝会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世子燕行云,自燕国立国后从未返回过燕京的枢密使王公武,同样很少入朝的枢密同知陈嗣宗都是小朝会上的新面孔。加上老相沈熙之与六部尚书和秦弛,这次的小朝会可谓群贤毕至。 燕维疆来到勤政殿后,君臣十二人一同围在殿中央的巨大沙盘前,巨大的沙盘将整个燕国与河东行省以及蒙古东南部全部呈现,这张巨大的沙盘让整个勤政殿都显得有些局促,众人围在沙盘前皆是神情凝重。 沉寂的氛围持续了许久,终于被一阵咳嗽声打断。老相沈熙之的身体愈发不好,这一年来经常告病,难以久站,这一年来参加朝会时,燕维疆已经特许为老相设座。今日这小朝会上,也是只有老相一人坐在沙盘旁。 老相的这一阵咳嗽来的凶猛持久,燕维疆一遍招手让内侍端一杯茶来,一遍亲自为老相轻抚着后背为老相顺气。又过了一会儿,老相终于奋力止住了咳嗽。 燕维疆站在老相身边,带着几分歉疚和关切问道:“老相,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沈熙之笑了笑,坦然的说道:“王上,臣老了,天数已至,药石无用,不必麻烦了,还是接着议事吧!” 老相的话让在场的众人皆是心头一阵酸楚,燕维疆尤甚。早先年幼之时,先王燕骥随太祖征战四方,像燕维疆和先秦王姚霸等人皆是留在后方跟随沈熙之,可以说沈熙之对他们都有半师之谊。 继位之后,沈熙之一直为朝政殚精竭虑,虽然燕维疆对于老相的严苛和权势心有疑虑,但总归是情谊更重,如今看着老相衰朽的模样,心中又怎能不感伤。 沈熙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耽搁,接着说道:“此次蒙古人分三路进兵,咱们要面对的还是老对手明里帖木儿,我猜测他大概还是会分兵两路,自领大军字上都逼近宣府,但不会轻易交战,另派他的儿子博日格德率兵主攻两辽。这些蒙古鞑子虽然在哈拉和林开了场忽里台大会,表面上达成一致,但明里帖木儿和刺甘失甘多年的矛盾,不是一场表面功夫的忽里台大会能够消弭的。我猜明里帖木儿的想法还是要夺回辽东,如果战事顺利就顺势拿下辽西,进逼山海关,他在上都的大军还是会防着刺甘失甘在他背后捅刀子,不会轻易与我们硬碰硬。” 江麟等老相说完接话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将燕京的兵力抽调一部分到两辽,让真定的兵力北上补充燕京的防御,以此抵住蒙古人的进攻。” 王公武眉头紧锁,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两辽太大了,若是分兵据守,面对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恐怕也难以面面俱到,想要集中兵力与他们决战,恐怕蒙古人也不会如我们所愿,会带着我们绕圈子,等到我们疲于奔命的时候,给我们致命一击。而且辽东的补给线太长了,还容易被蒙古人截断,就算到时候守住了辽东,恐怕损失也不会太少。” 沈熙之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是一个法子,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燕山五军和宣府五军合兵一处,直奔上都,我们主动去找明里帖木儿的主力决战。明里帖木儿已经失了辽阳,他必然不能接受上都再被我们攻占,只要我们给足他压力,就能迫使他从东北调兵防守,围魏救赵,解两辽之围。” 听到此处,宣府防御使陈嗣宗将军开了口:“但若是蒙古大汗刺甘失甘舍了大同,真与明里帖木儿摒弃前嫌,挥师向东,与明里帖木儿夹击我们,朝廷的大同守军救援不及,我们的情势就危机了。” 陈嗣宗说完,在场的众人一时又都沉默了,沈熙之也叹了口气。陈嗣宗的话有着一层隐晦的意思,朝廷在大同的大军救援不及,大同如今二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肯定时时盯着蒙古人的动向,若是相救自然是来的及的,怕就怕朝廷那边也存着驱虎吞狼的心思。 这倒不是担心朝廷的放任燕国被蒙古人攻入,当今天子继位之后,朝廷对蒙古人未有战功,若放任燕国被蒙古人攻破,让蒙古鞑子再次逞兵长城之内,朝廷的颜面就丢尽了。 但不放任蒙古人进入长城,不代表不会坐看燕军在关外与蒙古人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等燕军在关外与蒙古人杀的头破血流,朝廷大军再适时救援,既不放任蒙古人逞凶关内,又削弱燕国的实力,说不定还能直接借蒙古人的手削了燕藩。 说起来如今的大虞和蒙古倒真是异曲同工,双方都憋着劲给对方迎头痛击,但内部又都互相猜忌,唯恐有谁想要借着敌方之手削弱自己。 在众人沉默了片刻之后,燕行云站了出来,“前怕狼后怕虎是挡不住蒙古人的,我觉的最好的办法还是集中兵力在宣府,逮着辽阳王的本部迎头痛击,打疼他,逼着他将博日格德调回,如此说不定还能激化他们父子间的矛盾。我们兵力粮草都有限,不能与蒙古人对耗,纵然有风险,但我认为这个风险值得冒,而且我认为,朝廷不会拿自己的脸面冒险,毕竟这是天子继位以来第一次与蒙古人展开大战,朝廷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军心民心。天子给我们送来这么多粮草军械,也证明了天子是真的想要打好这一仗。” 燕行云的话倒是得到了在场人的认可,吏部尚书施进卿急忙说道:“如如此行事,两辽的情势就过于危机了,世子殿下不宜再返回两辽,两辽的战事还是应交予王公武将军,或再派一名大将前去协助王公武将军守御辽东。” 施进卿说着目光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江麟,施进卿此话确是出于公心,江麟面对施进卿看过来的目光也没有抵触,反而有些跃跃欲试。武将出身的他,自然不想留在燕京管兵部这堆烂摊子,若是能到辽东去对阵蒙古人,江麟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没等江麟请缨,燕行云就再次开口说道:“未战先退,还谈什么抵御蒙古人,辽东的诸军都是我一手筹建的,还有归附的女真人。如今蒙古人一来,我先缩回燕京,这让辽东的军民如何想,没打士气就先败了,那些女真人心里也会生出异心。想要守住辽东,等到辽阳王受挫后调回博日格德,我就必须留在辽东,如此辽东的士气民心才可用,我们才有打赢的希望。” 对于燕行云的话,众人自是一番争吵,最终还是燕维疆一锤定音,让燕行云留在辽东,将朝廷调拨的火器以及还留在燕京剩余的火铳手全部调往辽东,听从燕行云的安排。让燕山中军指挥使周光岳率领燕山中军及前后两军开赴宣府,与宣府军合并一处,听从陈嗣宗的调遣,寻机与辽阳王本部决战。待到大战开始后,行文朝廷,让朝廷配合燕军,盯住蒙古大汗的本部主力。 如此将事情摆到明面上,纵然大同那边有人有些小心思,总归要顾及些朝廷颜面,不能坐视燕军被蒙古人夹击。在这次小朝会之后,燕行云又找机会与燕维疆、沈熙之、王公武和陈嗣宗几人密议,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且冒险的方案。 这个方案让众人皆心惊燕行云的大胆与疯狂,但细想之后,却也都觉得有其可行之处,而且这个方案得到了沈熙之、王公武和陈嗣宗的赞同,最终在燕行云的力劝之下,燕维疆也应允了下来。 这场自天盛十五年最大规模的汉蒙大战,在各方的紧密筹措之下,渐渐拉开了帷幕。 第118章 大婚 随着大虞和蒙古双方越来越紧张的备战,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已经不再是秘密。无论是蒙古部落里的牧羊人还是大虞境内的市井百姓,都知道了在不久的将来,双方将在漫长的边界线上展开血腥的厮杀,自祥嘉元年以来十几年的大体和平将不复存在。 对于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整个大虞皇朝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对于长江以南的士大夫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极有滋味的酒后谈资。 南方承平日久,大虞灭宋之战也是快刀斩乱麻,在燕骥带着大军围了临安城之后,宋帝就在底下大臣们的逼迫劝慰下开城投降,整个南方于是传檄而定,几乎未遭兵峰。 于是对于这些在江南的文人士大夫们来说,这次大战不过是他们养望的一次契机。在官场上的极力发表着自己的各种意见建议,在野的也在酒肆茶楼高谈阔论,从兵力配置到粮草供应,从调兵遣将到藩王之害,各种论调甚嚣尘上。而对于南方的百姓而言,他们大多是对朝廷的加赋怨声载道。 而在于长江以北,中书省地界,朝野的舆论则是紧张中带着几分期待。天盛十五年的北伐虽然收复了燕云及辽西,在西部也有斩获,但毕竟随着太祖病逝及后边险些发生的内乱草草收场,没有进一步打掉蒙古人的根基,让他们缓了过来。 也因此,黄河两岸的士民也期待着这次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最好能打到草原内部去,饮马瀚海,封良居胥,彻底打断蒙古人的脊梁。所以黄河两岸的士民对于此次战事十分积极,朝廷征发民夫运送粮草一事也颇为顺利。 但到了河北燕云等地又是不一样的态势,燕云十六州自后晋石敬瑭时被割让给契丹,历经辽、金、蒙,至天盛十五年才被燕骥领兵收复,被异族统治了近三百五十年,现如今许多河北地界的人还记得蒙古骑兵不可一世的样子。 所以在大战再起的关头,许多人还是心头惴惴,甚至发生了百姓南逃之事。在听到有百姓逃荒之后,燕维疆立刻下令真定府诸军紧守道路,将难逃的百姓尽数赶回。 此时春耕将至,河北本就缺乏粮草,若再发生百姓大范围逃荒,误了春耕,即便此战打胜了,河北的日子也会更加难过。虽然燕维疆及时下令,没有造成大面积的逃荒,但河北人心浮动是免不了的。 关内尚且如此,关外更不必说了。匆匆赶到燕京的王公武都没来得及在燕京过个年,就急匆匆赶回辽东,陈嗣宗也是匆忙赶回宣府安定局面。 重重事端加在一起,燕行云也难在燕京安坐,所以大婚的日子被提前到二月初。作为燕国立国以来,第一次王室成员的大婚典礼,虽然因为时间骤然提前导致有些仓促,但依然可以称得上燕京的一大盛事。 大婚典礼整整持续了一天,燕行云穿着御赐的八旒七章的衮冕,在礼部官员的操纵下被搞得头昏脑胀,终于到了晚间在建章殿行完了合卺礼,才算是将这一天熬了过去。 在这一天里,除了早晨吃了几块糕点,晚间喝了杯酒,燕行云可以说是水米未进。好容易进了后殿,燕行云直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紧着喘了几口粗气。 这一次大婚,燕行云感觉比自己带兵奔袭辽东还要疲累,坐在凳子上眼前都冒起了金星。喘了几口气之后,燕行云的目光终于是落在了寝殿床榻上,正举着团扇正襟危坐的新晋世子妃身上。 燕行云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正妻命妇,此刻正双手紧捏着团扇,举在眼前挡住面容。也许是紧张,也可能是折腾了一天,同样失去了力气,此刻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燕行云无奈一笑,只得再撑起精神,双手在桌子上一撑,才站起身来。挪动到孟清的身前,将孟倩面前的团扇轻轻拨到一边,完成了却扇礼。 看着眼前清秀的妙人,燕行云却难有什么心思,近乎艰难的挤出一抹笑容,免得吓着眼前这个明显紧张到了极点的女子。孟清眼皮微微颤动着抬眼看了眼燕行云,又急忙垂下眼眸。 “世子殿下!”孟清想要开口见礼,发出声音后却被自己颤抖又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一天水米未进,疲累至极,声音怎能不嘶哑。 但这个嗓音一出,孟清还以为自己要哑了,又担心此等粗粝沙哑的声音惹的燕行云厌烦,以至于后面的话都不敢继续讲,急的眼泪直接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燕行云猛然听得孟清沙哑的嗓音也是一愣,去岁他返回燕京定亲之前,是见过孟清及孟益夫妇的。虽然在那次宴会上孟清除了见礼几乎没有言语,但燕行云自然是记得她的声音是温婉灵动的。 燕行云一愣之后立刻反应过来是眼前人一天水米未进加劳累所致,然后就立刻看到孟清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作为在宫城长大,又在十五岁时出镇辽西,燕行云自然一眼就看穿孟清此时焦急彷徨的心思。 “不必紧张……”燕行云看着孟清的样子不禁失笑,想着宽慰几句,结果自己一开口,声音也是同样的沙哑粗粝,此等异曲同工倒是让燕行云真正笑了起来,“你看我的声音也是如此的沙哑难听,世子妃不嫌弃我就好!” 孟清听得燕行云的话语,也是又抬眼看向燕行云,看着燕行云温柔和煦的笑容,听着他逗趣的话,脸上一红,复又垂下头去,倒是眼泪算是止住了。 “你先在此稍坐。”燕行云哑着嗓子轻轻拍了拍孟清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高福一直在寝殿外候着,见着燕行云出来急忙凑上前去。 “先给我拿点水来。” 高福急忙招手让侍女端来一杯温水,燕行云近乎是抢过茶碗,一饮而尽。 “让人伺候世子妃将冠冕去了,给我也换身衣服,再让人准备些吃食送到寝殿来。”燕行云喝完水,长出一口气,说话也是轻快了几分。 高福听着吩咐,挥了挥手,孟府陪嫁过来的几位侍女便低着头进了寝殿,高福也搀着燕行云到一旁更衣。 将身上的冕服换下,换上一身贴身的大红衣服,燕行云又在外殿等了片刻,方有侍女出来通禀,说是世子妃已经更衣完毕,燕行云这才起身进了寝殿。 进了寝殿,孟清已然换了身红色的贴身秀服,清瘦又出现锋芒的妙人依旧是坐在红色帷幔笼罩的床榻上,更显楚楚动人。此时已经有侍女不断进出在寝殿的桌子上摆放糕点和茶水,燕行云又是一屁股坐在桌子旁,待到吃食上的差不多了,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 燕行云在桌子旁对着孟清招了招手,一直偷偷瞟着燕行云动静的孟清看到了,犹豫一下,方才缓缓起身,轻步挪到桌子旁,却只是站着,燕行云见状直接拉着孟清的手让她坐下。 燕行云的手因为常年持弓拿刀,早已布满了茧子,一握住孟清柔软又冰凉的小手,立刻就感觉眼前人身子一抖。 “清儿!”燕行云拉着孟清坐下,然后尽量轻柔的开口,“我就叫你清儿吧,累了一天,吃点东西吧!” “世子殿下,我,我不饿。”孟清坐在燕行云身旁,使劲低垂着头,耳朵都已经变得通红。 见着孟清的样子,燕行云知道她还是紧张的不行,于是笑着说道:“那你可比我厉害多了,我现在已经饿的快要昏倒了,你一个小女子,竟是比我这带兵打仗的男子汉还要抗饿,难道是在冕服里藏了吃食,偷偷吃过了?” 孟清急忙抬头想要分辩,只是话没出口,就看到燕行云弯着好看的眼睛,笑呵呵的看着她,明白燕行云是在跟她开玩笑,于是又把脸扭向一边。 “快吃吧,世子妃不吃,我怎么好意思吃呢!”燕行云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孟清的手里。 孟清悄悄转过头,看着燕行云已经拿起一块糕点一下子塞进嘴里,嘴巴鼓囔囔地嚼着。见着燕行云此般不见外的形状,孟清的内心也放松了许多,终于耐不住腹中饥饿,将手上的糕点放到嘴巴,还用左手挡着,咬了一口。 只是一天没有喝水,嘴里干涩的紧,糕点一入口,就感觉将整个嘴巴都糊住了,想嚼都嚼不动。孟清心里又是一紧,又不敢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水,羞急之下,眼泪又要冒出来。 就在此时,一只粗粝的大手,将桌上的茶水推到了孟清的身前。没有言语,燕行云直接端起自己身前的茶水,一口灌下,因为灌的太猛,竟将自己呛了一口,急忙扭头将一口混着糕点碎屑的茶水喷到一旁的地上。 见着燕行云这般样子,孟清终于是笑了一笑,不再那么拘谨,伸手端过茶碗,饮下了一口水。 第119章 新婚之夜 建章殿内,刚刚结为夫妻的青年和少女,默默地吃着糕点喝着水,相互之间再无言语。许久之后,随着燕行云吃饱停下,孟清也随之将手上剩的那一点点糕点放入嘴中吞下。 其实孟清早已吃饱,只是一直观察着燕行云动作的她见燕行云还在狼吞虎咽,自己也不敢停下,就拿着一小块糕点在嘴边一点点的吃着。 在孟清渐渐将那块糕点磨完的时候,心中已经渐渐慌了,她担心自己将这块糕点吃完燕行云还没有吃完,自己是不是还要拿起一块,但自己又真的要吃不下了。好在在她将那块糕点磨完之前,燕行云终于是停下了。 两人都停下后,气氛骤然间又变的紧张与尴尬。孟清低着头,双手在桌子下紧张地摩挲着衣角,在出嫁前,母亲和府里的嬷嬷自然是教过她的,孟清知道新婚之夜应该做些什么。只是燕行云坐着不动,总不能让她去邀请燕行云去床上歇息吧,所以她也只能默默地陪着燕行云坐在桌边。 燕行云累了一日,猛然间又吃了许多东西,此刻正在发懵。过了片刻之后,燕行云方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了一旁紧张不安的孟清。 “清儿。”燕行云强打起精神,又思量了片刻才开口说话,“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开,但你父亲应该对你说过,我在辽东已经有了一个侍妾。” 孟清在座位上煎熬了许久才等到燕行云开口,却没想到在这新婚之夜,燕行云突然提起此事。确实,燕行云在辽东收了一个侍妾一事,无论是燕行云还是燕维疆都没有瞒着孟益等几位大臣,孟益也确实将此事跟孟清打过招呼。 孟益交代自己的女儿,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那只是一个侍妾,而且出身不好,也没有母族帮衬,对孟清构不成威胁。对于孟清来讲,在此事上纠结,只会惹得燕行云不快,毕竟作为王储,将来的燕维,燕行云的后宫不会只有孟清一个女人。在后宫之中,做一个贤良淑德的贤妇,坐稳将来王后的位置,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作为世家出身的孟清,她对于自己的未来也早有预料,在得知父亲想要让她到燕行云身边时,孟清早就绝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 “回殿下,臣妾知道的。”虽然不太理解燕行云此刻提起此事到底是何想法,孟清还是依照着父亲的交代,平静的回了话。 “不必如此拘谨,这里就你我二人,私下里咱们就用你我互相称呼即可。”燕行云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的轻柔一些,说完这句话微微一顿,才接着说:“但有一件事你和你的父亲可能还不知道,我那个侍妾现在已经有了身孕。” 孟清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燕行云,直接对上了燕行云的目光,随后又赶紧低下头去。孟清的心里一阵惶恐,燕行云那个侍妾虽说难以和她相比,但若是为燕行云诞下子嗣,尤其是长子,那处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孟清心中慌乱的是,她想不通为什么燕行云非要在今天这个日子与自己说这些,明明今天是她与燕行云大婚的日子,这些事情本可以在以后再告诉自己,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殿下,臣……,我会与那位姐姐好好相处,不会给殿下添麻烦。”孟清努力压制住心中的委屈,想着父亲的告诫,终究是说出了这番话。 燕行云心中微微一叹,对眼前这位知趣的女子心中涌起几分怜惜,但很快就将之强硬的抛开,继续说道:“我很快就要去辽东,想来你也听到了些许消息,马上我们就要与蒙古人大战,我必须去辽东坐镇……” “我愿随殿下一同去辽东!”燕行云的话还没说完,孟清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燕行云,目光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而且说完之后没有如之前一般低下头去,而是定定地看着燕行云。 “倒也不必如此。”面对着一脸诚挚的孟清,燕行云竟然有些想要躲闪的冲动,“辽东苦寒,你未曾离开过燕京,到了那里恐怕会不习惯,而且战事凶险,不如先留在燕京,等此战过后再做打算。” 孟清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虽然之前父亲没与自己交代过此事,但当听到燕行云说起自己那个侍妾已经有了身孕,孟清突然醒悟,此次大战在即,燕行云不但自己亲身犯险,连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留在了辽东。而且,看燕行云的样子,即便将来孩子出世,恐怕也不会送回燕京避战,那么此时已然落了下风的自己,若是还留在燕京,只会与燕行云的距离越来越远。 “民间有话,叫做夫唱妇随,殿下都要亲身犯险坐镇辽东,我又何惜此身,万望殿下不要拒绝,我吃得住苦,绝不会给殿下添麻烦。而且殿下坐镇辽东,就是想与关外的将士共进退,提振军心,我随殿下一同前往,更可显示殿下一往无前的决心,也可显示殿下对战胜蒙古人的信心,这也是我唯一能帮到殿下的。”孟清终究是世家出身的女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她的头脑显然并不简单。 燕行云颇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孟清,发觉自己之前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女子。思量片刻后,燕行云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去拜见父王。”想说的话说完了,燕行云再次露出和煦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孟清的肩膀,然后起身,拉着孟清的手向床榻走去。 刚刚鼓起勇气讲了一番道理的孟清,又被燕行云弄了心思凌乱,复又垂着首,任由燕行云近乎拖着将她带到了床榻之上。 二人上了床,燕行云躺在里侧,孟清则躺在床边,用被子将半张脸都遮住。只是过了一会,孟清没有等来燕行云的动静,反而听到身旁人的呼吸愈发平稳。 孟清终于是鼓起勇气,悄悄侧头看向身旁,却发觉燕行云已然熟睡。孟清心里忽地一松,复又一紧,心中的委屈再次涌起,悄悄侧过身,默默地抹起了眼泪。这个新婚之夜,终究是与孟清的设想天差地别。 等屋内没了动静,门外的侍女悄悄走进殿内,吹熄了灯盏,放下了床边的帷帐,宫殿内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许久之后,黑暗之中似乎隐隐有女子压抑的啜泣之声,也隐隐有一次长久的呼气,仿若一声叹息,只是悄不可闻。 在这场大婚同时,在大虞的西方,秦王辖地的最西端兰州城外,这场虞蒙大战,已然开启,比众人预想的时间提前了好几个月。 第120章 兰州 祥嘉十九年二月初六,大虞最西方的边陲重镇兰州城北风呼啸,但此刻呼啸的风声却不再是这方天地的主角,天幕之下,蒙虞双方士卒震天的厮杀声响彻天地,让肆虐的风声只能成为微不足道的陪衬。 兰州城外是蒙古察合台汗王都哇率领的二十万大军,说是二十万,但其中一半是西部各地征集的民夫奴隶,剩下的十万战兵,也只有三个万户的蒙古骑兵,其余皆是西域各族被征调过来的步卒。 这三个万户的蒙古骑兵,又有三处来源,一万是都哇亲领的王帐万户,一个万户则是窝阔台汗海都的下属,另外一个万户则是隶属哈拉和林汗庭的西部诸部拼凑而来。 虽然实打实的蒙古骑兵只有三万,但加上各族的仆从兵和民夫奴隶,二十万之众营帐在兰州城西沿着黄河连绵数十里,场面也着实是骇人心魄。 都哇带着大军已经围了兰州城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以来,虽然每天也都热热闹闹,但大体上还是驱赶奴隶兵去填平兰州城外的护城河和壕沟。 兰州城是当初天盛十五年太祖北征时,先秦王姚霸率领西路军攻下,那一战,姚霸先下兰州,截住河西走廊出口,然后挥师北上扫荡宁夏,一举荡平河套。 在那之后,姚霸一直派重兵镇守兰州,在黄河南岸扩建城池,修缮黄河,以此城据守河西走廊的东部出口。兰州城北面直接以黄河主道为护城河,然后三面引黄河水环城,南面则依托皋兰山,直接锁死了黄河谷道,蒙古人想要从河西走廊向东,必须先要拿下此城。 现在城中负责镇守此城的是当今秦王姚继业的亲军指挥使李若璞,此人年仅三十五岁,是曾经西夏国的远支皇族,西夏被灭后,李若璞一家得以幸免,但依然过的很是艰苦。 于是在后来忽必烈遇刺身亡后,李若璞的父亲就带着妻儿和几十名旧部骑兵逃到了中原,投靠了太祖。此后李若璞之父就在先秦王姚霸的麾下,天盛十五年北伐时,李若璞之父就是在攻打兰州城时阵亡。 李若璞之父在天盛九年太祖大封功臣时得了云阳县开国子的爵位,攻打兰州时,李若璞之父为姚霸的先锋大将,以身殉国,本应再受封赏,但之后便是太祖崩逝,今上继位,秦王一系的将领自然得不到朝廷的加封。 李若璞之父死后,李若璞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后来姚继业逐渐展露头角后,就一直跟在姚继业身边。其实李若璞的袭爵也是一笔糊涂账,其父并没有得到世袭铁券,按理说他无法直接袭爵。 太祖姚盛起事后,一开始是尊奉南方的宋帝,后来与南宋决裂,自然不能完全承袭宋制,于是大虞的衣冠礼制都是承袭唐朝而来。但毕竟太祖立足北方,又曾是忽必烈手下的汉人世侯,大虞在一些官员设置上又不可避免的杂糅了金国和蒙古的制度。 比如各行中书省的设立,也比如直接将中书丞相定为正一品,让唐宋时期大臣致仕或者去世后才能得到的荣誉性品阶成了实打实的官阶。 在功臣爵位的设置上,太祖简化了唐朝时的九等爵位,皇子们一直没有封王,一直有猜测太祖就是在长子姚霸和今上之间犹豫不决,所以一直不给皇子们封王,哪怕将诸皇子外放各地镇守也不曾封王。 今上继位后,封了五大藩王,都是超品位列三公中书之上,今上的皇子们也都没有封王,所以大虞的王爵也就没有什么国王郡王之分。 其下只分五等,国公,正一品;开国县侯,正二品;开国县伯,正三品;开国县子,正四品;开国县男,正五品。这五等爵位又以食禄和是否有世袭铁券区分贵贱。 李若璞之父因其党项人的身份,获封云阳县开国子后没有得到世袭铁券。按照规制,未获铁券的公侯伯降等袭爵,而开国子与开国男两等爵位未得铁券者后代直接除爵,只可荫蒙子嗣入朝为官。 李若璞按制不可袭爵,但姚霸念其父之功,直接让其袭了爵,姚霸自然也不会向他的五弟请什么旨,所以李若璞这个爵位严格来说并没有朝廷的认可,当然在秦国这片地方,有没有朝廷的认可并不重要。 如今这位算是先秦王姚霸封的云阳县子正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城外热热闹闹却并不十分猛烈的攻城。现在兰州城内共有五个军三万战兵,加上征调的民兵和城内原本的守城士卒能凑够五万守城士卒。 蒙古人半个月前就来到了兰州城外,这个时节黄河还没有解冻,城外的壕沟也在这半个月内被蒙古人驱赶的奴隶民夫用土袋石头和尸体填平了,但李若璞看着蒙古人的样子,似乎还没有大举攻城的打算。 于是,李若璞交代了身旁几位都统几句,让他们小心防守,注意士卒轮换,节省使用弓箭后,李若璞便淡然的下了城楼。骑着马慢悠悠的回了兰州府衙,这里已经成了李若璞的帅帐所在。 刚到府衙门口,李若璞麾下的两名指挥同知就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急吼吼的告诉李若璞,其余四军的指挥使和指挥同知都已经在大堂等着他了,看样子来者不善。 听得两位下属的话,李若璞毫不慌张,直接让两个满心焦急下属该干嘛干嘛去,不必跟着他,说完就要往府衙里走。 “将军!”李若璞手下的指挥同知曾恒急忙拉住了李若璞,“诸位指挥使对将军这些时日避战不出心有怨气,此次联袂而来,恐有事端,还是让我们二人跟在将军身边吧。” “少他娘扯淡,你小子要是没事干就去找个娘们泄泄火,少跟老子面前放这没味的屁。”李若璞眼神狡黠,盯着曾恒一脸看穿你心思的模样,让曾恒不得不讪讪的避开李若璞的视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两个的心思,你们俩跟屋里那几位一样,早就想出城打一场了吧。” 二人被李若璞说中心思,不得不讪讪一笑,李若璞接着开口:“告诉你们,王上命我主持兰州城的战事,是战是守我自有决断,别以为你们两个是西京左军的老子就不能收拾你们,惹火了,老子直接拿你们两个开刀杀鸡儆猴,滚蛋!” 被李若璞这么一骂,曾恒二人哪还敢再说什么,直接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灰溜溜的逃了。李若璞叹了口气,然后走进了院门。这些时日他这个兰州守将可着实不轻松,这倒不是因为城外的蒙古人,相反,蒙古人这些时日的攻城并不激烈,城防没什么压力。 李若璞主要的压力是城内嗷嗷叫着也想要出城迎战的诸位指挥使,还有他如今的主子,秦王姚继业给他挖的大坑。李若璞是西京中军的指挥使,这支兵马是秦国最精锐也是唯一一支骑军,里边三成是李若璞父子招揽的党项骑兵。 然而这支兵马现如今并不在兰州城内,刚才那两个指挥同知都是西京左军的,李若璞这次是带着西京左右两军,还有从北面调来的宁夏右军来支援兰州的,而兰州城内原本就有兰州左右两军守卫。所以说此刻的李若璞完全是个光杆司令,除了几十名亲兵,手下没有一点亲信部队,完全是靠着姚继业旨意,和一个兰州统军元帅的名头来统领兰州城内的三万虎狼。 李若璞一路进了府衙,向着大堂走去,离着老远就看着屋子里挤满了人,除了四位指挥使和他们麾下的八位指挥同知依次坐着,还有一群都统站在各自将官的身后。 “呦,诸位都来啦!”李若璞语气轻快,一边将手上的头盔扔给一旁的亲卫,一边慢悠悠的走到大堂正中的座位上坐下,“怎么,今天都没事,来我这打秋风吗?我可管不起诸位的饭食。” 李若璞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边的茶杯,只是他刚从外边回来,桌上的茶杯自然是空的,李若璞却借此笑着调侃:“瞧瞧,我这穷的连口水都没有。” 李若璞身旁的亲兵知道自家恩主的脾气,知道他此时就是单纯的和在场的诸位将军磨牙,所以默默地给李若璞上了茶。李若璞接过茶杯,就坐在椅子上闷头喝茶,不再说话。 “李县子的饭,我们可吃不起。”坐在最前的一位老将,兰州左军指挥使,也是兰州镇抚使原本的兰州统军之人贺元希一脸的讥讽,“李县子,李元帅,您都在这兰州城里耗了一个多月了,蒙古人到城外也已经半个月了,城外的壕沟都填平了,您还想安坐到什么时候,坐到蒙古人冲进城把我们都砍了吗?” “贺指挥说笑了!”面对贺元希的讥讽,李若璞面不改色,“兰州城由贺指挥经营多年,城防坚固,更何况此刻城内有五万将士,粮草充足,就算让蒙古人打一年恐怕他们也打不进来。说起来还要感谢贺老将军,老将军镇守兰州多年,劳苦功高,将兰州经营的固若金汤,我等能在此安坐,全赖贺老将军啊!” “李若璞!”贺元希直接起身怒吼,“你个黄口小儿,少跟老夫在此东拉西扯,半个月前蒙古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当时就要出城劫营,兰州西面河谷狭窄,蒙古人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正是用兵的良机,你却一再阻挠。如今城外的壕沟都被蒙古人填平了,眼看着蒙古人在营内起炮,说不定明日就要开始砸城了,再坚固的城墙能经得住日复一日的砸城吗?今日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要不然说什么老夫今夜也要带人出城夜袭,毁了蒙古人的炮车!” 面对贺元希的质问,李若璞悠然的喝了一口茶,抬手虚按了几下,示意贺元希坐下,稍安勿躁。贺元希越冷哼一声,负手而立,扭头不看李若璞。 李若璞叹了口气,依旧和声细语地说道:“老将军危言耸听了吧,我自来到兰州就检查了城防,城内一直有永备的炮车阵地,此次洛阳内边给了我们二十门盏口铳,王上命我全都拉倒兰州来了,城内本就有十门,三十门炮立在城头,火药也是充足。而且贺老将军经营兰州多年,城外什么位置可以布置炮车砸城,老将军心知肚明,城内的炮车也早就瞄准好了,蒙古人来之前还试射过,只要蒙古人敢集中炮车砸城,咱们几轮齐射就能将他们的炮车砸个稀烂,这也是蒙古人一直分散制造炮车的原因,就是怕咱们城内以炮制炮。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老将军又何必忧心呢?” “李若璞,你若是怯战,就自出城去,反正蒙古人只在西面,你大可一路向东,滚回西京去,不要在此耽误我们杀敌!”贺元希今日显然不是来和李若璞讲道理的,李若璞话音未落,贺元希就已然呛声。 面对贺元希的咄咄逼人,李若璞只是向一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从后堂取来一卷黄娟。李若璞郑重地接过来后,就摆在自己面前,也不言语。 “你少拿王上来压我,老夫不怕!”贺元希看着李若璞又使出这套,自然气不打一处来。那卷黄娟自然是当今的秦王姚继业的旨意,上面写着以李若璞为兰州统军元帅,总领兰州一切军政事。 “老子跟着先王征战沙场的时候,你还在家里撒尿活泥巴呢,你那死了的爹当年也不过是我手下的先锋,现在就想凭着一道旨意,就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胡作非为,你做梦。你现在就去西京,去找王上要一道砍了我的旨意,否则今天这仗,老子非打不可!”贺元希怒火上头,显然已经有些口不择言。 眼见事情就要不可收拾,其他几位指挥使自然不能再坐着看戏。与贺元希一同守卫兰州的兰州右军指挥使葛荣急忙起身拉住了贺元希,将其劝慰到座位上坐下。 西京左军的指挥使将左军交予李若璞没有来兰州,西京右军指挥使史道远到底是与李若璞更加相熟写,便开口打起了圆场:“李帅见谅,贺老将军也是一时情急,我知道你得了王上的重托,守卫兰州不敢犯险,但在下也觉得此时对上外面的蒙古人未尝没有战机。蒙古人说是二十万大军,其实厉害的也不过是他们那三万骑兵,在这河谷中也确实施展不开。若是我们能夜袭敌营,即便没什么大的战果,也可搓一搓蒙古人的锐气,李帅你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或是王上有什么交代,也请对我们明言,免得咱们在这心里不上不下的担忧。” 李若璞见史道远出来打圆场,想了想,挥手将身边的亲卫挥退,在场的众人见此以为李若璞要说些什么隐密,立刻目光凝视,等着他发话,熟料李若璞等了半天还是不说话。 贺元希的火气顿时又顶了上来,“有屁快放,你在这拿什么架子?” “有什么说的,老子无话可说!” 谁也没想到李若璞此刻竟然耍起了光棍,靠在椅子上,将脚翘在身前的桌案上,“你们也看到了,老子将亲兵都赶出去了,当然本来也就那几十号人,你们个个手里都有刀,真不服我老子也没办法,你们就上来一人一刀砍死我,之后说老子陷阵而死也好,骑马摔死也罢,砍死我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你们便。” 贺元希直接被气的须发喷张,当即就把刀拔了出来,大骂道:“你个党项狗,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你,杀了你个怯战狗贼,大不了战后老夫自尽谢罪便是!” 其他人急忙抱住老将军,将刀夺下。李若璞如此无赖,就连与其相熟的史道远脸色也难看的很,当即开口说道:“李帅,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奉王命在此御敌,你有什么话大可以明言,何必如此!” “有话也不能这么说!”李若璞显然也是被逼的没法了,指着周围这一圈人说道:“你们呼啦啦的招来一帮子人,摆明了是要夺我的权嘛,你们既然都决定了,我能有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若璞说完干脆开始闭目养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史道远无奈,转身对着殿内一圈人说道:“你们都退下,该干嘛干嘛去!” 周围站着的一圈都统们还有史道远手下的两个指挥同知一同起身行礼离开了这里,只是其他三个指挥使手下的指挥同知们站了起来却还有些犹豫,看着自家指挥使,不敢轻易挪步。 史道远面色一沉,再次开口:“耳朵聋了,全都出去!” 几位指挥同知见自家指挥使也没有说话,只得躬身行礼,然后退出了大堂。史道远这才转身对着李若璞说道:“李帅,现在这里就我们五人,你好歹也要给我们交个实底吧!” “交什么实底啊,我确实没什么实底可交!”李若璞睁开眼睛,放下了桌子上的腿,坐直了身体,颇有些无奈的说道。只是他这样一说,更显的他像个无赖。 “老子的刀呢,我要砍了这个党项小狗!”贺元希再也忍不住,再次起身,只是他第一次拔刀时,到已经被手下的指挥同知夺下了,史道远刚才喝退众人时被带了出去。 其他三位指挥使也是面沉似水,史道远都想把自己的佩刀交给贺元希了。 “几位稍安勿躁!”就在史道远也要发作时,李若璞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颇有些诚恳的开口:“来这之前,王上与我有什么交代,史将军你也听到了,不妨与几位将军说说!” 其他几人听他这么一说,以为姚继业确有什么交代,于是纷纷看向史道远,史道远却被说的一愣,赶紧回想。 “咱们与王上是在固原分开的,当时王上想要率军亲往兰州,可行至固原突然停下,改派你我而来来此。”史道远一脸疑惑,“分别之际,我记得王上只是交代了几句,小心防守,莫要轻敌,也没有多说什么啊!” “王上说的是‘贼众势大,你们要小心防守,莫要轻敌,能坚守退敌便好,莫要轻易出战,以免中了敌军的埋伏。’” “确是如此。”史道远点了点头,“但这不是平常的叮嘱吗?咱们未将在外,固然要小心谨慎,但却也不能坐失战机啊,此时蒙古人在城外半个月了,我们一直没有出城劫营,若是他们初到此地,心有戒备,李帅你不愿犯险,但如今半个月过去,蒙古人填平了壕沟,马上要攻城了,此刻认定我们要固守,夜间必然懈怠,我们此时出城劫营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蒙古人真的时时戒备,我们熟稔地形,一击不成也可从容撤回城内,不会影响守城啊!” “还说什么,无非是他怯战罢了,拿王上的叮嘱来搪塞!”贺元希再次怒喝。 面对贺元希多次折辱,李若璞倒是好心性,丝毫不恼,“贺老将军,我且问你,为什么王上本来要来兰州,却停在固原!” 此言一出,其他三位指挥使都若有所思,贺元希却冷笑开口:“能为什么?为了防着海都带兵偷袭罢了!” 李若璞骤然一惊,对这位老将军肃然起敬,“贺老将军不愧是名将,难怪先王将您安排在兰州。” “你少逢迎我。”贺元希虽然依旧呛声,语气却缓和了些许,显然李若璞的奉迎还是有用的,“蒙古人从西面而来,无非两条路,一条就是出河西走廊,就是都哇这一路。还有一条是沿着昆仑山经青海湖绕过兰州进陇西,过洮水一路东进,过了苦水河北上绕过六盘山直插固原,固原是支撑西边的节点也是个大粮仓,拿下固原,兰州宁夏就成了孤军。此次城外只见都哇,却不见窝阔台汗海都的大纛,骑兵数量也不对,明显是沿着此路去袭击固原了,老夫在此十数载,你当我连这些也想不明白吗?” “贺老将军明见,在下佩服!” “老夫就是想明白了此处,所以才对你畏战不出更为气愤,若是我们能一战打退都哇,就可抽兵回师堵截海都的后路,与王上两面夹击,让海都死在固原。你此时畏战不出,确实将王上置于险地,其心可诛!” “老将军既然明白此点,想来王上留在固原也是想到了此点,可老将军想没想过,为什么王上让我为帅主持兰州战事,又交代我让我小心防守,不与我明言呢?” “那还不简单,王上有信息已一己之力击溃海都,对你这个废物却不放心,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不赢都哇反而损兵折将,葬送兰州!谁承想你这党项小狗竟然如此畏畏缩缩,连出战都不敢!” “那王上为什么不直接命您为帅呢?”面对贺元希的再次出言侮辱,李若璞依旧不生气,反而笑着反问了一句,“为何不将这帅位交予几位呢?” 贺元希一阵气结,他这一番话骂了李若璞,却也将在座的几位包括他自己都骂了进去。是啊如果姚继业担心李若璞成事不足,不堪大任,为什么还要任他为帅,是觉得他们几人还不如李若璞,还是说姚继业信不过几人,还是姚继业无识人之能呢? 贺元希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坐下,这也是他一直愤愤不平想不明白的事,他不明白姚继业为什么摒弃他,反而让一个黄口小儿过来当他的顶头上司。 “李帅,你到底有什么猜测,或者王上还有什么深意,你就直说不行吗?”史道远再次开口逼问。 李若璞叹了口气,纠结了片刻后才开口说道:“这也是我的一点猜测,我想王上此番命我为帅,就是想让我在此据守不出,与都哇僵持,既不想我们折损兵力,也不想蒙古人折损太多!” 第121章 兰州之战 李若璞说完之后,大堂内的四位指挥使全部沉默了,他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全部低头沉思,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避免其余人察觉自己的想法。 坐在上首的李若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与他预想的情况有些不同,但李若璞也很快释然。在场的几人都是独掌一军的指挥使,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有真正的蠢人,之前他们也许是没想到,也或许是不愿去想,但当李若璞捅破这一层窗户纸之后,谁能不明白李若璞的意思呢。 秦藩与朝廷必有一战是全天下人都心知肚明的,在天下人的心中,秦藩已然是公开的逆贼。在老秦王崩逝,新王继位之后,战争的风险在不断的扩大。 蒙古人的入侵打断了这一进程,朝廷为了展示团结,向秦藩提供了粮草军械,看似缓和了双方的关系,但没有谁会真的认为朝廷与秦藩的和睦能维持下去。 如果秦藩在与蒙古人的交战中损失过大,那么说不定朝廷在大同的驻军就会反过头来直接扑向陕西。反之,如果秦国能用最小的代价让蒙古人退兵,那么主动权就会握在秦国的手中。 这种事情谁都可以心里清楚,但谁也不能宣之于口,尤其是现在的秦王姚继业,更不能落人口实。见几人都沉默不语,李若璞决定继续把话说明白,也省的几人再找什么借口逼迫自己。 “我知道几位对我成为兰州统军元帅或多或少都有些微词。”李若璞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堂内几人的表情,只是在场的几人都没对李若璞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但这种时候,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回应,若真是内心没有意见,他们这个时候就应该出来说明自己对王上的旨意没有意见,不说就代表心里真的是有怨气。 这种反应倒是在李若璞的意料之内,但真的见此,李若璞的心中还是有几分黯然,“但无论几位心中如何不服,王上还是将我推上了这个位置,那几位就应该想一想王上的深意。” 受了半天的窝囊气,李若璞脾气再好也要发泄一下,所以他又拿出姚继业的名头来压几人。“王上之所以派我来,就是因为我是党项人,就像贺老将军骂我是党项狗一样,我包括我父亲在许多人眼中总是外人。所以我们要想站稳脚跟,就只能不折不扣的听王上的话,按王上的意思办事!” 李若璞慢悠悠地说出了这一番诛心之言,让在场的几人都为之色变。李若璞的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地说他们依仗兵士,不尊王命了。 西京右军指挥使史道远急忙开口:“李帅说笑了,我等只是未能领会王上的深意,绝无抗命之意!”除了贺元希以外的两个指挥使也急忙应和,好似全然忘了之前贺元希还公然说过‘不要拿王上压我’这样的话。 “我与你父素来相识,当年一起征战饮酒之时便喊他党项老狗,如今喊你句小狗还屈了你不成?”贺元希毕竟是久有威名的老将,心中的傲气让他定然不会对李若璞低头,但此番话语也算是暗暗服了软。 “世伯说的是!”李若璞父子能以党项人的身份混迹于秦国庙堂,还都身居高位,自然有他们的生存准则。此时见贺元希态度软了下来,李若璞立刻打蛇随棍上,不但客客气气地给贺元希搭梯子,还顺便套起了近乎。 “既然如此,几位将军相必也理解了王上的苦心,此间之事还望几位多多襄助,今日与诸位的言语就当都没说过,诸位回去后好生安抚手下将士,小心守好城防便是!”李若璞一脸和气的望着众人,想着今日这便是了了。 “李帅,这仗老夫还是要打!”就在李若璞认为一切都已经谈妥了之后,贺元希却再次出声。 贺元希的这声李帅直接让李若璞眉头都拧到了一块,心中的怒气横生,心想这老匹夫真是不识好歹,自己如此伏低做小,他竟然还得寸进尺。 “李帅不要误会,老夫不是要刻意与你作对!”赶在李若璞发作之前,贺元希开口解释:“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李帅。” “老将军请问!” “王上命你来此为帅,却为何让你孤身前来,而不带上自己的属下?”不等李若璞回答,贺元希自问自答:“当然西京中军是唯一的骑军,王上也许是想留在身边以骑制骑对付海都,但为何不能派别人前来,或者从别的地方抽调一些兵马跟着你,反而直接将整个西京左军扔给你,两两个指挥同知都没调走。若是从各处抽调,只让都统领兵,想来李帅的权柄还能更大一些,或者干脆将老夫直接调走,兰州城内恐怕也没人敢与李帅你对着干!” 李若璞依旧眉头紧锁,这也确实是这些时日他犯愁憋屈的原因,尤其是猜到姚继业想要他坚守不出后,李若璞的内心更是有着一股怨气。 就如贺元希所问,既然想让他李若璞掌权控制局面,为何不给他扫清障碍,难不成是疑心于他,但真的疑心于他,又怎么会将此番众人交予他,这个疑问一直闹得李若璞不上不上,难受的紧。 “再者!”见李若璞不答,贺元希微微一笑,接着问:“若是李帅你带着手底下的人到了兰州,真的能坐失良机,一仗不打就与蒙古人在此耗着吗?” 李若璞瞬间一凛,有些明白贺元希的意思了。 贺元希接着说道:“咱们这几个名也有了,位也有了,一场仗不打不要紧,但我手下这些将士们呢?你们西京的兵跟在王上身边,总归是近水楼台,可我们兰州还有宁夏的这些将士可是在边关十几年了。” “咱们大虞的兵跟前宋不一样,见了北方的鞑子都能尿裤子。”贺元希说着站起身来,在大堂里踱着步,“自打太祖立国以来,咱们南征北战,少有败绩。先王立国以后也是南征西讨,但这几年总归是没有大的战事,好不容易等着蒙古鞑子自己送上门来,底下的崽子们盼的眼睛都红了,要不然你以为刚才那一屋子人是我们强逼着来的吗?其实是他们逼着我们来的。” “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贺元希站定面对着李若璞,“咱们能不能强压着底下不出城,能,也不能!压了这一时,人心士气就全散了,以后这兵还怎么带,咱们几个都是独掌一军的,有谁认为老夫说的不对吗?” 环视一圈,贺元希接着说:“王上派你来,是想要你压一压,免得一上来就跟蒙古人拼个你死我活,伤了元气。但既然只派你孤身前来,自然是王上明白士气不能跺,等到有机可乘,你李若璞自然压不住我等,仗总是要打的,有你在这看着,也不过是想控制一下,尽量别让战事不可收拾,所以我说,这仗我必须要打!” 贺元希这番话可谓说到了在场几人的心坎里,兰州右军指挥使葛荣与一直没怎么言语的宁夏右军指挥使马洪更是频频点头,二人看着慷慨陈词的贺元希,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刚才二人在李若璞一番话语下想不出什么说辞,本以为这次注定是无功而返,没想到此时确实峰回路转,眼看着李若璞都说不出什么话来,此番出战应该是已成定局,二人不禁在心中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啊。 李若璞此时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贺元希的话并非无法反驳,所谓不出城打这一仗人心士气就散了当然是无稽之谈。秦国的士卒要是因为不让出城交战就能散了军心士气,秦国早亡了,更何况在城内守城也不是全无军功,出城交战还可能损兵折将,顶多是手下立功心切的都统校尉们有些怨言。 但屋里这几位要是连手下这些将官们都管不住,那他们也就不用带兵了。归根结底,还是贺元希他们想打,但就如贺元希所说,李若璞此时手下没有亲信,守城还是要靠几位指挥使同心协力。 而且贺元希对于姚继业心态的分析也打动了李若璞,李若璞想可能姚继业就是让自己来拉一拉马缰绳,免得这匹战马跑的太远,而不是全然压制诸将。 更何况,贺元希这位老将以退为进,从一开始出言不逊,到后来一口一个李帅,还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套说辞,花花轿子众人抬,贺元希依然如此作态,自己再强压着不让出城交战,就要犯了众怒了。 想通了这些,李若璞也就不再挣扎,站起身对着几位指挥使拱了拱手,“老将军此言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阻拦,只是出城夜袭一事还需仔细谋划,定下之后各部要听令而行,不得抢功,不得恋战。若是城外敌军防守严密,要立刻撤回城中保存实力,此战过后,还望诸位鼎力相助,共守兰州,介时若是再生龃龉,就别怪小子不讲情面了!” “谨遵帅令!”见李若璞松口,几位指挥使皆是喜形于色,全都起身对着李若璞一拜,也算是给足了李若璞面子。 祥嘉十九年二月初八,兰州城外又是热热闹闹却并不惨烈的一场攻城战,与前几日大同小异。到了傍晚,随着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小雪落下,今日的战事也就告一段落,蒙古人收兵回营,营内开始喧嚣用饭。 城内的秦国士卒也开始轮换,打扫城墙,用饭值更,一切皆如往常一般。及至夜间三更时分,城墙上依然灯火通明,而漆黑的城内却有了动静。 那是极度压抑,没有人声,却又难以掩盖的人马走动,甲兵摩擦汇聚的声浪。这股声浪不大,很快就在寒风中消散,却依然让城内紧张的民众察觉。不过没有人敢起身查看,被这股声浪惊醒的百姓,依旧躲在屋子内,装作不知,但心里都在惴惴不安。 四更时分,上弦月依然落于群山之后,天地一片死寂,偶尔有几只老鸹在寒风中发出几只渗人的叫声。蒙古人的营地也是一片沉寂,只有星星点点的营火和巡营士卒举着火把在营地间穿梭。 最靠近兰州城的是蒙古人手下那些奴隶及色目人仆从兵的营地,显然也是为了防备汉人夜袭,所以让他们顶在前面。四更时分是人马最为疲乏的时刻,营门处值夜的士卒也在被风处瑟缩着身子。 就在营门内几个色目人靠在角落里避风打盹时,忽然听到头顶门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呼喊,下面的人瞬间惊醒。只是还没等他们听清,就听见几道破风呼啸之声。 营门下的几人顿时明白这是箭矢破空之声,当即用蒙语大喊:“敌袭!”随后敲响了一旁的铜钟。 随着铜钟之声响起,营门外也顿时响起了喊杀之声,紧接着就是撞木轰击的巨响。片刻之后蒙古人简易的营寨大门就被轰开,潮水般的秦国士卒喊叫着冲入营寨内,然后如洪水般向四周蔓延,沿途火把齐飞,营寨内开始四处起火。 这支夜袭的秦军是从南侧的山谷中杀出,进了蒙古人前方的营寨四处喊杀纵火,顿时搅得整个营寨南部大乱。蒙古人对于汉人的夜袭早有防备,尤其是初到此地时可谓夜夜防备,但这半个多月过去,也不见有人出城夜袭,虽然领军的将军依然每日小心防备,但底下的士卒难免松懈。 加上前方营寨是色目人和奴隶居多,本就是被蒙古人驱赶着送死,此时一下子遇袭,渐渐竟有溃营的迹象。但这种迹象很快就被抑制住了,大营中部火光渐起,确是色目人军士的火把,他们在各自千户百户的率领下,开始组织防御,斩杀胡乱奔逃的奴隶民夫,虽然南边还是一片大乱,但终究没有扩散开来。 而且在前方大营之后,蒙古人驻扎的中军大营之中,也很快奔出一支千人骑兵,向着前方赶来。 兰州城头之上,李若璞、贺元希以及西京右军指挥使史道远站在女墙之后,四周没有火光,以便几位指挥使可以看清城外的蒙古大营内的火把动向,掌握情况。 眼见蒙古中军大营弛出一队火舌,李若璞三人知道蒙古人的骑兵开始行动了,随后向身旁的亲兵下令。很快,兰州城墙上响起一阵炮声。 听得城上炮响,已经攻入蒙古前方大营的秦军开始迅速收缩后撤。蒙古人的那支骑兵行动迅速,进入前军大营后急速向着夜袭的秦军而来,途中遇到溃逃的奴隶和色目人士卒也是一冲而过,毫不留情。 只是秦军撤退的速度也是极快,赶在蒙古骑兵咬上之前,全部撤入山谷之中,并且熄灭了火把。那名领军的蒙古千户在山谷前勒马,看着漆黑的谷道,这名蒙古千户知道里面一定有着埋伏,冷哼一声就率军折返,回到前营整肃溃兵。 就在这名蒙古千户带兵后撤之际,前营的北方喊杀声再起,又一支秦军彻夜渡过冰封的黄河,从北方开始袭击。这次蒙古人的反应更加迅速,这一支夜袭的秦军还没攻入营寨,蒙古人中军中就又有一支千人骑兵杀出。 随着兰州城上又一阵炮响,从北面夜袭的秦军也开始后撤。只是这支秦军是从冰封的大河上铺上干草油毡渡河,这样虽然自己好过,但也方便了蒙古人的追兵。 这支从中军杀出的蒙古骑兵直接追着秦军杀上了河面,逼得秦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断后迟滞蒙古骑兵。眼见秦军被自己逼得壁虎断尾,这名窝阔台汗海都麾下的千户不由得哈哈大笑,催促手下的骑兵全军压上,追上去咬死这些胆敢夜袭的汉人。 就在大部分蒙古骑兵涌上河面,前锋甚至已经过河冲上对岸之际,大河北岸顿时火光四起,随着喊杀声,一波箭雨呼啸而下。而随着北岸火光亮起,兰州城内炮车与城头的盏口铳一同发作。 随着盏口铳发出的耀眼火光与隆隆巨响,铅弹与城内炮车发出的石弹一同飞向大河河面。铅弹与石弹落向河面的同时,冰封的河面之上也爆发出火光与隆隆之声。 原来秦军渡河之前,已经在冰面上布置了火药,此时与城内炮车盏口铳配合,接近一里的冰面顿时碎裂,追杀而来的蒙古骑兵顿时与马匹一起落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原本冰封的河面顿时沸腾起来,到处是人马嘶鸣,而北岸的秦军还在对着落水的蒙古人泼洒着箭矢,最大限度的杀伤着敌人。 见到黄河北岸的喊杀声与火光,站在城头上的李若璞三人也是露出了笑容。站在李若璞身边的贺元希更是大笑出声,仿佛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这次夜袭是他们五位指挥使共同议定的,贺元希既然在那里说了他并不在乎打不打这一仗,只是在为下属争功,那他自然也就不好领兵出城了,否则吃相就太过难看了。 不过也是借着贺元希主动让贤,也是成功将在北岸方向夜袭的名额抢到了他们兰州军的手里,此时负责在北面大河旁杀敌的就是兰州右军指挥使葛荣。当然这些功劳不能兰州右军全占了,兰州左军和被李若璞暂掌的西京左军又都派人参与了此战。 而在南方山谷中抢先夜袭,吸引敌人目光的则是又宁夏右军指挥使马洪率领,麾下还有西京右军史道远的一部,算是尽量做到了雨露均沾,大家都有份。 当然此次夜袭能否建功还是要看北面渡河这一支人马,能否将蒙古的追兵引到河面之上。如今看来此战确是成功了,李若璞几人虽然在城头之上,但借着城外的火光也大致能推算出战况。这次追击的这支千人骑兵,最起码要在河面上折损六七成,这依然算是大功一件了。 而此时,蒙古人的中军大营中又奔出一支骑军,向着黄河边而来,显然是要救援这支落水的骑兵。北岸葛荣看着蒙古人援军到来,也不拖延,等将士们又射了三轮,蒙古人的援军临近之际,下令将士们有序后撤。 河面已然破碎,蒙古人的骑兵到了南岸也只能隔河对峙,过不了河,葛荣可以领军从容后撤。等到下属们都撤的差不多了,葛荣依然领着亲卫立在黄河北岸,看着对岸疾驰而来的蒙古骑兵,葛荣哈哈大笑,然后对手下的亲兵校尉挥了挥手。 这名亲兵校尉立刻领着下属对着对岸齐齐大喊:“对面的鞑子听着,我家指挥使葛荣大人说了,让你们都哇汗赶紧滚回老家去,否则就将他的脑袋拧下来,扔进黄河里喂鱼!”连喊三遍之后,葛荣及其亲卫不理会对面蒙古人的喊叫,拨马回城。 城墙上,李若璞三人看着黄河北岸的的火把依次后撤,也觉得今日这场仗算是结束了,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胜,但也算斩获颇丰,挫了蒙古人的锐气。 可就在此时,难免山谷中喊杀声再起,一支秦军再次从山谷中杀出,直奔还没有完全恢复秩序的蒙古前军大营。这让李若璞的眉头不禁皱起,显然这是南边的马洪等人不甘心只做陪衬,对于刚才没有引得蒙古人的追兵进入山谷心有不甘,想要再做尝试。 这让李若璞很是不满,但此刻也毫无办法,只得下令城内留守士卒做好准备,万一马洪被蒙古人缠上,及时出城接应。马洪的再次袭营,不可避免的与还留在营内的蒙古骑兵展开了血战。 虽然在营地内,蒙古骑兵施展不开,但这些蒙古精锐下马步战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秦军占不了什么便宜。厮杀一阵之后,秦军再次退走,想要引蒙古人进入山谷,只是这支出身察合台汗王都哇麾下千户想来是受了嘱托,哪怕被秦军如此挑衅,也不做深入追击,依然在山谷前停下。 在此试探无果,马洪也只得认命率军回城,这场兰州夜袭算是就此了解。之后的日子里,蒙古人也没有报复性的大举攻城,反而连之前象征性的攻城也不做了,双方就这么在兰州城内外耗了起来。 第122章 过家家 兰州之战的结局令兰州城内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谁都没想到蒙古人竟然真的咽下了这口气,非但没有大举攻城,反而连佯攻都停了。 李若璞对这个局面很是满意,贺元希等人对此很是失望,贺元希等人原本的预想就是通过这次夜袭刺激蒙古人,让他们大举攻城。一旦蒙古人开始强攻,贺元希有信心凭借经营多年的兰州坚城重挫蒙古人的锐气,消耗他们的力量,然后再寻战机击溃蒙古人。 若非存着此等想法,贺元希他们又怎会强逼着李若璞同意出城夜袭,谁也没想着凭借一次夜袭就能打退外边的蒙古大军,这也是贺元希没有去争出城夜袭资格的原因。 所有人都认为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建功立业的机会在后头,夜袭的小彩头无关紧要。却没想到此战竟是如此的虎头蛇尾,不了了之,这些睚眦必报的蒙古人仿佛一夜之间转了性子,竟真能打落了牙齿往嘴里咽。这让贺元希几人极为郁闷,只是到了此时,他们也再没有理由去逼李若璞开战了。 作为秦王姚继业指定的兰州行军元帅,贺元希几人可以仗着资历逼头低头一次,但泥人也有三份火性,若是再次强逼,就算李若璞肯咽下这份屈辱不抽刀子砍人,事后在姚继业那里,也必然是几人挟兵自重,完全不将他这个新王放在眼里。到了那种局面,就算贺元希能把城外的蒙古人全都砍了,恐怕也得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再怎么不甘,贺元希等人也只能在兰州城内喝着闷酒骂城外的蒙古鞑子是孬种,除此之外,也再无他法。 而在兰州城外,察合台汗都哇也没想到自己下令停止攻城,就在城外与汉人对峙的命令能推行的如此顺利。原本他以为,吃了这么大的亏,海都的手下一定不肯善罢甘休,那些归属于哈拉和林的人马也会跟着添乱。 但令海都没想到的是,在夜袭之后,他召集众将宣布紧守营寨,停止攻城时,只有海都麾下的两个千户跳出来叫嚣。结果都哇还没说什么,海都派过来领兵的万户赤老温速客就拍案而起,直接以扰乱议事,对都哇不敬的由头让人将这两个千户拖出了抽鞭子,这件事就这么顺利的定了下来。 散帐之后,都哇逐渐想明白了缘由,跟他的想法一样,这位海都派过来的领兵万户首要的任务,也是保存海都手底下这一支精锐万户,不要折损太过。 察合台系和窝阔台恩恩怨怨由来已久,成吉思汗当初立窝阔台为汗储,但成吉思汗死后,窝阔台没能因成吉思汗的遗命直接继位,因为忽里台大会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无可取代,大汗必须由忽里台大会推举产生。 于是在成吉思汗死后的两年内,都是由成吉思汗的幼子托雷监国。后来在忽里台大会上,不少人鼓噪要遵循蒙古人幼子守灶的传统,推举托雷为大汗。 当时成吉思汗的嫡出四子,长子术赤已死,其子拔都后来建立了如今的钦察汗国。二子察合台支持三子窝阔台继任蒙古大汗,幼子托雷势单力孤之下也不得不表示遵从父汗的遗命,窝阔台才正式成为第二任大汗。 窝阔台中风病死之前曾想立战死三子阔出的长子失烈门为汗储,但窝阔台突然病死后,哈敦乃马真摄政,强立长子贵由为汗。后来在忽里台大会上,又与诸王盟誓,以后大蒙古国的汗位只在窝阔台系传承。 只是贵由继位才两年,就在西征途中暴毙,有传言是拔都派人毒杀,后来在拔都的支持下,托雷的长子蒙哥成为新的大汗,汗位终究是到了拖雷系的手里。 蒙哥继位后,自然对窝阔台系多加打压,后来海都在蒙哥死后支持阿里不哥,在忽必烈遇刺死后,阿里不哥坐稳了汗位,在阿里不哥的支持下,各自为营的窝阔台系诸王才被海都压服,海都成了真正的窝阔台汗。 而察合台系在后来与窝阔台系也是纷争不断,二者封地接近,自然矛盾不断。海都做大后,借着推都哇上位,算是间接掌握了察合台汗国。 但都哇自然不甘心一直被海都掌控,此次一同去哈拉和林会盟攻虞,其实是海都一力推动的,都哇只是不敢在明面上与海都争锋罢了。 都哇也明白,海都是觉得自己越来越老了,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给后世子孙打下一片天地,如果此次攻虞顺利,不说灭了大虞,只要能拿下陕西,窝阔台汗国和察合台汗国都能借机扩张自己的地盘。 这样既可以避免二者在之后内斗,也可以加深两个汗国之间的情谊。因此海都不顾自己年迈,亲自领着两个万户去绕路偷袭,但海都自然也要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带上了自己的一个精锐万户和都哇手下的一个精锐万户,而将另一个万户留在兰州这边,这个万户就是以防此次突袭失败,窝阔台系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如此一来,领兵的赤老温速客想必早就得了海都的指示,要他小心行事,保全兵力,不要轻易折损。这次大虞夜袭,在北面追击被伏非正是赤老温速客手底下的一个千户。 出兵之前,赤老温速客还曾叮嘱只要驱赶走夜袭的汉人即可,不可深追,不可过河。岂料手底下那个千户全然没放在心上,果然在河面上中了埋伏,落水而死者四百余人,关键是战马损失了将近八百。 这些战马有些被冰水冻死,有些在炮声火光之中惊乱折了腿,有的游上岸之后也染了风寒,这些马绝大部分都就不回来了,也就是说一场夜袭,直接报销了海都手底下一个满编千户。 都哇听说,夜袭之后,赤老温速客暴怒,直接将那名不听号令的千户砍了,还下令褫夺了那千户的草场和财产,作为战死者的抚恤,那名千户的族人也将全部被充做奴隶。 如此一来,都哇及其属下想要保存实力,赤老温速客正在为损失了一个千户肉疼不已,担忧着如何向海都交代,自然不愿再损耗兵力。哈拉和林那边抽调的那一万骑兵想来也是得了刺甘失甘的命令,是过来看戏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与汉人死磕的事自然不会去干。 于是乎在三方都不想再战的心思下,蒙古人开始在兰州城外破罐破摔,原本热热闹闹的兰州城,一下子清净了。蒙虞双方你在城内造饭,我在城外摆酒,偶尔有些闲不住的小队骑兵纵马到城下与城头上守军互骂,互相抛一波箭矢,然后各自回去吃饭。 双方十几万大军开始在兰州内外过起了家家,双方都明白,兰州的战已然暂告一段落,大家都在等着后方固原一战定乾坤。只是不同的是,对于蒙古人来说,固原败了,他们也可以从河西走廊从容撤退,而对于大虞秦军来说,固原若是败了,兰州必然迎来一场东西夹击的血战。 第123章 固原之野(上) 兰州的双方等待的日子不会长久,固原一战依然迫在眉睫。无论是长途奔袭而来的窝阔台汗海都,还是等候良久的新秦王姚继业,都不会让这场战事拖延下去。 祥嘉十五年二月十五日辰时初,窝阔台汗海都率领的大军开始从六盘山东麓的山谷中涌出。这些开路的精锐先锋纵马冲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向两侧散开,展开阵型,在葫芦河谷地平原上稳住阵脚。 海都的大军是正月在甘州与都哇分开,沿着张掖河南下,越过祁连山南下青海湖。自天盛十五年太祖三路北征,兰州落入大虞之手后,蒙古人全线收缩,将河西走廊以南的土地,全部封给了吐蕃诸部。 吐蕃人这些年来虽然在大虞与,蒙古人之间摇摆不定,左右逢源,但总归是偏向于蒙古多一点,毕竟有大虞在中间挡着,蒙古人没这个心力再去折腾他们,但汉人显然对他们颇有觊觎。 所以海都这次行军,可谓轻装简行,一路所需的粮草供应皆由吐蕃人供应。这些本就依附于蒙古人的吐蕃诸部,面对海都气势汹汹的两万骑兵,自然不敢说一个不字,可谓有求必应。 就这样,海都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从甘州到青海湖,自青海湖一路向东,过洮州,岷州,直至大虞边境的礼县,一路威逼抢掠,等到了礼县时,原本单人单马的两万大军变成了单人双马,还强征了五千吐蕃兵。 之后的半个月,海都带着大军开始北上,突袭秦州,渡渭水上游,沿陇水北上,下秦安,经水洛城强攻隆德,一路狂飙突进,攻城拔寨,然后分派吐蕃兵守城,抢掠补给后继续北上。 在前日海都带着近一万八千骑兵,三万多匹战马绕过已经积雪已经开始消融的六盘山,进抵离固原还有五十里的开城。进抵这座固原门户之后,海都的心情没有一丝兴奋,反而愈发阴郁。 长途奔袭固原,是此战的胜负手,风险也是极大,拿下固原,兰州宁夏以及整个河套就唾手可得,但一旦失利,身处大虞腹地,身后山水阻隔,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海都要亲自领军前来的原因,若是换做旁人,海都确信他们一定会畏缩不前,恐怕连固原的城门都见不到。在海都的亲自领军下,大军一路攻城拔寨,毫不迟疑,只用了半个月就在大虞境内行进了六百里,可谓神速。 但海都并没有因为进攻的顺利而感到一丝丝的兴奋,海都能整合一盘散沙的窝阔台系诸王,压服察合台汗国,自然不是一个傻子,他也不会将自己的任何一个对手当成傻子。 自己能看出固原的重要性,汉人自然也能看得出,海都毫不怀疑,无论之前推进的多么顺利,一场恶战必然在固原等着他。到了开城之后,海都更是确信了这一点,因为这座小城已然成了一座空城。 过了隆德之后,海都就再没见过人烟,眼前这座开城依然被坚壁清野,他们在城内没找到一粒粮食,水井也都被填埋或是塞进了牲畜尸体。还在这是在六盘山脚下,溪流和积雪足以供给大军的水源。 海都下令在城中扎营,屠宰全部的携行牲畜,还宰杀了一部分脚力较弱的马匹,一部分做成肉干干粮,其余的让士卒尽情吃喝。 在开城休整了两日,二月十五日寅时开始,大军开始整备,卯时初,海都派出两个千户作为先锋,向着十里外的谷口进发。先锋之后是察合台汗都哇麾下万户的五个千户,由其掌军万户牙撒兀儿统领,是为前军。海都领着五个嫡系千户是为中军,海都手下领军万户巴剌.诺颜领着五千人押后,留一千人留守开城。 海都如此安排也是用尽了心思,他手下这两万人一半是都哇的心腹,海都并不能完全的信任他们。所以海都派了自己手下的两个千户作为先锋开路,也是向牙撒兀儿等人表示自己不会拿他们当炮灰。 让牙撒兀儿领着自己的五千军马当前军,则是海都不敢将他们全部放在后边,以免出了山谷就遭遇秦军,战事一旦胶着,海都担心这些人直接将自己卖了。所以海都将其夹在自己的两部人马之中,安排自己的心腹巴剌在后方压阵,这样即便出了山谷就与秦军展开恶战,也无须担忧自己的后方生乱。 海都在进抵开城后,就向固原谷地撒出了大把斥候,但就如他所想,固原谷地中也有着秦军的大把游骑哨探,双方在谷地里展开了较量,海都的斥候并不能深入谷地探明情况。 因此海都派出了两个精锐千户开路,以免被以逸待劳的秦军堵在山谷中。虽然没有探得固原城的情况,但最起码山谷出口处并没有秦军结寨,只要没有结寨,海都就自信自己手下的骑兵能冲的出去。 其实,在开城被弃守后,海都就认为秦军应该是想固守固原,依托坚城与自己决战。否则若是秦军从开城处处结寨,自己恐怕要消耗不少的兵力才能到达固原,海都不由得心想,对面的汉人也真是托大,竟然想着与自己这两万大军一战定乾坤。 果然,海都派出去的两千先锋没有遭遇任何阻拦,很快在山谷外站稳了阵脚。消息传来,海都立刻下令牙撒兀儿的前军加快速度,冲出山谷结阵。而后自己领着中军稍稍提速跟上,却让人告诉后面的巴剌压住速度,节省马力,缓缓向前。 在先锋站稳脚跟后,海都更加确信对方是要在固原城决战,不会与自己在谷地平原野战。海都内心认为也该是此理,虽然这些年汉人对蒙古的战事多有胜利,但真要在平地野战,总归还是那些汉人吃亏些,不过这些汉人还是天真了些,觉着依托坚城就能挫了自己的锐气,然后再一战而胜。 海都在内心暗自嗤笑,想着不久之后,对面的汉人就会后悔轻易放自己出了山谷。 又过了一个时辰,到了巳时初,海都终于领着中军出了山谷,来到了葫芦河谷地。海都长出了一口气,正要下令暂时休整,等待后军出了谷地,一同向前,在天黑前赶到固原城外扎营,准备明日攻城。 还没等海都下令,突然几个哨探飞马赶来,但不用他们禀报,海都依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海都大军的东北方向,马蹄及大军踏地之声正渐渐而起,随后就是席卷天地的旌旗。 看着远处天地渐渐逼近的秦军身影,海都觉得,对面的汉人一定是疯了,他们不在山谷中结寨,不在谷口设防,甚至不在自己的大军没有展开前突袭。竟然就这么从容的让自己领着大军展开阵型,站稳脚跟之后,大大咧咧的结阵过来,这架势显然是要与自己堂堂正正的来一场野战。 第124章 固原之野(下) 葫芦河谷地是一片南北一百二十里,东西最宽处约四十里的谷地,因其中间窄,两头宽,形似一个大葫芦,所以这条发源于六盘山,一路穿越谷地北上在宁夏汇入黄河的河流被称为葫芦河,这条河在之前金蒙之时,也被称为高平川。 固原城位处葫芦的蜂腰处,距离如今葫芦底的战场大约有三十余里。在看到大虞秦军突然浩浩荡荡的出现在眼前,窝阔台汗海都一时间不由得愣愣出神,眼前这一幕突然间将他几十年间累积的战争经验全部击碎了。 在此之前,海都还从没遇到过敢在蒙古骑兵已经展开阵型之后,还敢直愣愣扑上来的敌人,所以海都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对面的汉人疯了。稍稍愣神之后,一股巨大的怒火就从海都的胸膛涌起,直冲天灵,海都明白过来,这是对面的汉人完全没将他这近两万的蒙古精骑放在眼中,故意等他们摆开了阵型,再好整以暇的出现,就是要从正面击败自己。 这种轻视让海都的双目都有些充血,一瞬间他都想直接下令,直接扑过去,冲烂对面的阵型。但海都终究是征战了一辈子,没有让愤怒吞噬自己,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始冷笑。 既然对方如此自大,那正好省去了自己费力去攻打坚城,只要在此处击溃对面的主力,固原城就唾手可得,自己不仅要击溃对方,还要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如此一来,说不得自己此次不仅能占据河套,曾经祖辈们纵马的关中说不得也要再次迎来蒙古铁骑的鞭笞。 这般想着,海都迅速环视了下四周,确定了目前的形势。对面的汉人自东北方贴着山逼过来,这个葫芦河谷地,东边略高,那些汉人倒是微微在地形上占据了些优势。 海都这边目前冲出山谷,来到葫芦底的一共有一万两千骑,开路的两个千户在牙撒兀儿率领五个察合台系千户冲出山谷后,与牙撒兀儿分开,开路的两个千户向东北,牙撒兀儿带队向西北展开。 而在大虞秦军出现后,向东北而去的两个千户稍稍收拢的队形,立足在山谷出口的东北方。海都看清了形势,立刻传令,再派出手下一个千户与东北的两千军马汇合,站住山谷出口的东北方,防止汉人冲过来截断山谷出口。 而后令牙撒兀儿带着自己的五千军马继续向着北边游曳,袭扰对面汉人的阵脚,待其前出,离开东侧山脚,就直接从北面插到汉军的背后去,扰乱分割汉人的军阵,海都自己则带着四千本部骑兵,缓缓东进,去引诱对面汉人前出。而后海都命人向还在山谷内由巴剌诺颜指挥的后军下令,让巴剌诺颜带队稍稍提速,出山谷后相继决断,冲击汉人的军阵。 随着海都命令的下达,山谷外的蒙古骑兵开始迅速移动,展开阵型。而随着两军接近,更多的细节展现在海都眼中,对面的汉人军阵正中,有着一面黑色镶金的大纛,大纛上用金线绣了一个硕大的姚字。 看清了这面大纛之后,他瞬间明白,这是对面的新秦王亲自率军前来迎战了。这让海都兴奋异常,如果能一战擒获或者斩杀对面的秦王,对面的汉人立时就会崩溃。 海都猜的不错,对面确是姚继业亲自领军前来,而且只带了三个军一万八千人的兵力,与海都的总兵力正好相同。但不同的是,姚继业的手下没有那么多的骑兵,只有被他留在固原的西京中军一支骑兵,另外两军则是西京前军和后军两支步卒。 此时姚继业安排的行军方式也很是怪异,他没有将骑军分散到两翼,而是将西京中军中的五千骑全部放在北侧右翼。在看到对面蒙古人五千骑兵开始向北意图包抄后,这五千骑兵也是立刻迎了上去。 双方的骑兵都是轻骑,西京中军这边的甲胄更好一些,介时精铁链甲,配有强弓和破甲重箭,两侧腰上还配着一把近身长刀和一柄短骨朵或是短斧。 牙撒兀儿所带的蒙古骑兵所带的兵器差不多,但大多是皮甲,只有牙撒兀儿亲自领的千户穿的铁甲。双方骑兵显然不会直愣愣的撞在一起战作一团。 牙撒兀儿在看到对面的骑兵迎上来后,就下令各个千户拉开距离,在弓矢距离内与对面的骑兵拉扯,且战且退,尽量将对面的骑兵向北拉扯,让他们与己方的步军脱节,给海都制造机会。 姚继业手下的西京中军骑军似乎是中了对方的谋算,与蒙古骑兵来回拉扯间,渐渐与己方步军脱离了一些距离。姚继业立于西京前军中,看着这般情形,也没有去管束,而是要左翼的西京后军继续结阵推进,向着山谷东北处的三千蒙古骑兵推进。 在双方缓缓逼近相距约三里时,姚继业与其身后的大纛站定,西京前军则是开始向着南侧移动,与西京后军汇合,姚继业坐在马上沉声说了两个字:“着甲!” 与此同时,海都也勒马站定,也是说出了两个字“着甲!” 双方统率的命令同时下达,海都这边着甲的命令是给他的怯薛亲卫,只有五个百户五百人,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选最为强壮的战马,身披重恺,四百骑的战马身披棉布罩甲,另外一个百户则是在马匹的关键部位缝上铁片。这五百骑皆配强弓,钩镰长矛或是长柄战斧,这是海都用来冲击对方中军,一击制胜宝贝。 而对面,姚继业下令后,在西京中军身后,赫然还有着三千匹战马,其中一千匹尤其雄壮,与海都的怯薛军的战马也不遑多让。这些战马此时皆是被人牵着,而一千身材魁梧的军士则是骑在一千匹普通战马上,一身贴身棉袍,连甲胄兵器都不曾穿戴。 在姚继业命令下达之后,这一千无甲骑士,身躯一震,翻身下马,一股滔天的凶戮之气蓬勃而起,如同被唤醒的雄狮,即将展开狩猎。 随着这些骑士下马,立刻有两名仆从兵凑到他们身边,从另一旁伴随的驽马背上,卸下甲胄,开始为这些人披甲。这些仆从兵显然十分熟练,片刻间就已经帮这些身材魁梧的骑士披挂上精铁甲胄。 大体披挂完成后,一人接着帮其绑缚绑带,戴好护心镜,另一人则开始为那匹雄壮的战马披挂战甲。姚继业这一千骑兵,显然也是他压箱底的重骑兵。 更为夸张的是,这一千骑中六百骑是缝制了铁片的棉布罩甲,另外四百赫然是全然有精铁打造的全覆式马铠,随着仆从兵将覆盖马腹延伸至马头的两侧甲片,中间留空出尾的臀甲,自脖颈以下的胸甲,以及护住马额的额甲一一披挂到马匹上,用皮革绑带固定,这四百匹战马赫然成了精铁铸成的嗜血猛兽。 而那在仆从兵帮助下披挂完成的骑士,也带上了兜鍪,覆上面甲,在仆从兵的帮助下跨上战马。感受这背上沉重的压力,这些笼罩在马铠下的战马也不由得从鼻孔中喷出一股热气,这两道升腾的水汽,加上马匹沉闷的喘气嘶鸣汇聚一起,好似上古的蛟龙恶兽在此刻苏醒。 随着这些骑士握紧手中的长枪,挡在面前的西京中军也彻底将他们面前的路让开,那四百全副精甲的骑士率先轻磕马腹,战马缓缓起步,来到姚继业身后。 此时的姚继业也已经换乘了一匹披甲战马,身后亲兵依旧擎着他的姚字大纛,一千重骑以四百全甲精骑为核心,楔形排开,以姚继业为首,显然是要冲阵了。 海都在望见对面那一千重骑就开始眼皮狂跳,心中大震,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中军散开,以马力拉扯,耗尽对方的马力,避免与对面这一千重骑争锋。 但很快海都就将这一想法抛之脑后,这个方法自然是对付重骑的最佳方法,但海都环视四周后瞬间决断,他认定,对面就是要用这一千重骑逼自己后撤,自己这四千中军一旦后撤拉扯,就会与山谷口那三千骑兵脱节,那时这一千重骑掉头冲击,在加上那一万多步卒,自己那三千骑兵就得被堵死在山谷口外。 那三千骑兵遭重之下,必然向山谷内逃窜,这样一来,自己后军的出路就被堵了,自己与前军也被分割。要说即便是被分割,也是海都两面夹击姚继业,也不是不合算,但海都此时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对面那个小秦王显然是算计好的,恐怕这先出来的不到两万人就是要让自己大意,然后借机封堵山谷出口,分割自己的大军。 分割之后,恐怕固原方向还会有更多的援兵,否则这个小秦王哪来的胆量就带着不到两万人来与自己野战,他这是想分割自己这九千骑兵,与固原方向的援兵一同夹击,那时他只要派人堵住商贾出口,挡住自己的后军,就能抽出兵力与固原方向的援军一同夹击自己。 这是海都又看向与自己相隔越来越远的五千前军,对面汉人的五千骑兵还在拉扯着向北移动,似乎全然不管身后的己方步卒,海都心中警钟大做,他确信北面有汉人的伏兵,那五千骑兵分明是要逼着牙撒兀儿向北落入圈套,收拾掉牙撒兀儿后再来解决自己。 而且海都认为,对面能拥有者一千重骑,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骑兵,更多的骑兵一定在北方埋伏,等着牙撒兀儿自投罗网。海都虽然知道大虞内部的秦国与朝廷不对付,但对于大虞内部的倾轧还是不清楚,他不知道秦国这些年都未曾有过朝廷的一粒粮饷。 虽然秦国占据宁夏平原,也与吐蕃有诸多交易,不缺战马,但这些年的财政也是捉襟见肘,若是不组建者一千重骑,秦国自然可以再拉出一万轻骑出来,但恰恰是因为有了这一千重骑,所以现在的姚继业麾下才只有西京中军这一支骑军。 不知内情海都当即下令,让人飞马传信牙撒兀儿,立刻收缩,向自己靠拢,然后命令自己的怯薛亲卫为前锋,四千骑兵一同压上,直接缠住对面这一千重骑,等牙撒兀儿前军返回后,不惜代价先吃掉这一千重骑,干掉这个敢于亲自冲阵的小秦王,只要拿住他,汉人无论有什么后手埋伏,也会自溃。 在海都下令之后,对面姚继业带领的骑兵已经开始微微提速,隆隆的马蹄声已经开始在战场中响起。随着海都的命令,他手下披挂好的五百怯薛军也开始提速,迎着对面的重骑冲去,四周的骑兵也开始提速,箭雨向着对面泼洒而下。 领头的五百怯薛军手持长弓,破甲重箭飞驰而出。而面对蒙古人射来的箭雨,姚继业带领着这一千重骑,只是骤然一个加速,毫不躲避,虽然不断有人落马,但这一突然加速,直接将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了马上就要短兵相接的距离。 海都手下的怯薛军自然也是百战精锐,但他们之前也未曾遇到过重骑对冲的场景,依照原有战法,想先射一轮重箭再换长枪突击,但对面汉人重骑的突然加速,一下子就令这些怯薛军更换武器的动作显得有些仓促。 来不及思考,双方就这么猛烈地撞做了一团。接触的瞬间,姚继业身侧的亲兵骤然加速,越过姚继业,在前面为姚继业开路,很快就在与蒙古怯薛军的对撞中落马。 姚继业手持长枪,再夹马腹,胯下战马竟是再次提速,手中长枪左刺右挥,对面的蒙古骑兵随枪影翻飞落马,一时间无人可挡,犹如霸王复生。 跟随着姚继业,这一千重骑硬生生砸进了蒙古人的中军之中,一路直扑海都的大纛所在。在此情形之下,海都也来不及多做思考,蒙古人的血勇之气也是他不想避让,带着自己麾下的亲卫,直直向着姚继业的大纛之处冲去。 双方的主帅很快就交上了手,没有什么你来我往,面对驰马而来的海都,姚继业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海都的胸口。作为已然六十六岁的沙场老将,海都的勇武不似常人,但他也深知自己依然年迈,不能与对面的年轻人正面争雄。 在刹那间海都凭借精湛的马术,微微侧身,躲过姚继业的枪尖所指,手中长枪如毒龙般刺出,直刺姚继业的咽喉。但在马上的姚继业毫不躲闪,手中长枪以一种极不适合发力的方式向左横扫,直接砸向海都的胸膛。 就是这种违背常理,极难用上力气的一击,瞬间让海都胸口一阵剧痛,竟是直接被扫落马下。随着海都重重落地,一口鲜血夺口而出,海都恍惚间仿佛看见马上的那位年轻人,面甲之下两道淡漠的目光扫过自己,而后毫不在意的移开,然后随手一枪将更在自己后方的扛纛之人戳落,自己的大纛也随之落下。 随着姚继业扫落海都,斩落海都的大纛,继续向前,姚继业麾下的重骑也都冲出了敌阵,跟着姚继业毫不留恋,直接向北而去,显然是要冲正回援而来的牙撒兀儿的骑兵大阵。 海都的落马引得中军大乱,无数的亲兵涌了过来,扶起海都,海都在心中狂吼,“不要管我,冲上去缠住这一千重骑,不要管敌人的部族,缠上去与牙撒兀儿绞杀他们,我们就能赢!” 只是姚继业那一击横扫,让海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情急之下,又一口鲜血喷出,海都竟直接脑袋一歪,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随着海都大纛的倒下,不知情形如何的牙撒兀儿和守在山谷与秦军部族对峙的那三千骑兵顿时慌乱起来,而且在海都大纛倒下的一刻,西京前后两军同时鼓噪,向前威逼,尾随牙撒兀儿的五千西京中军也喊声大做。 蒙古人顿时大乱,海都倒下,中军也没了主心骨,亲卫们将生死不知的海都放在马背上,开始向着山谷内撤退,随着这一撤,此战彻彻底底的再无悬念。 只是西京前后两军虽然鼓噪,但却并未一拥而上,反而是等海都的中军汇合那三千骑兵,向山谷内撤的差不多了,才过来封堵山口,将牙撒兀儿的五千前军关在了河谷之内。 祥嘉十九年二月十五,秦王姚继业与窝阔台汗海都战于固原南野,秦王率千骑冲阵,海都大溃,重伤逃遁,蒙古万户牙撒兀儿仅以身免,秦军斩敌两千,俘四千余,获马万匹,军械无算。 第125章 为王前驱 当海都再次从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中挣脱,恢复一丝清明时,已是二月十六日的清晨。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模糊不清。他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地灌入口中,随即,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猛地炸开,刺激得他剧烈呛咳起来。 这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撕裂。这剧痛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昏沉的头脑。紧接着,纷杂而焦急的呼喊声便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吵得他头颅也跟着嗡嗡作痛,几欲裂开。 又喘息着、忍耐着捱过一阵剧痛的余波,海都才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他不得不闭眼片刻,再缓缓睁开,让眼睛适应从窗棂透入的、尚且清冷的晨光。视野渐渐清晰,围在床榻边的众人面容也一一显现。离他最近的,正是他最倚重的心腹大将,万户巴剌诺颜。 眼见海都终于睁眼,四周的人群立刻涌上前来,脸上无不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然而那眼底深处,却分明交织着深重的焦虑与彷徨。海都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人——清一色都是他窝阔台系的将领,察合台汗国的将领竟无一人!这景象让他心头骤然一紧。他强忍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目光如刀般钉在巴剌诺颜脸上,声音嘶哑地追问起战事的详情。 从巴剌诺颜沉重而急促的叙述中,海都得知此刻已是十六日清晨,他们正在那座名为开城的小城之中。昨日的激战结局惨烈,牙撒兀儿所率领的那五个精锐千户,竟被汉人死死封堵在狭窄的河谷之内,全军覆没。唯有牙撒兀儿本人,在麾下亲兵的拼死掩护下,才得以从地狱般的谷口杀出一条血路,侥幸逃脱。 牙撒兀儿冲出绝境,眼见海都麾下的窝阔台系兵马几乎完好无损,一股被出卖的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认定这是海都的刻意算计,牺牲他们察合台部以保全自身。然而,他此行带来的一个万户兵力,此刻残存已不足四千之数,面对海都部尚存的近九千虎狼之师,纵有滔天怒火,牙撒兀儿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在极度的愤懑与不甘驱使下,牙撒兀儿当即召集了察合台系所有残存兵马,径直拔营,沿着来时的道路匆匆撤离开城。巴剌诺颜当时也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溃败打懵了阵脚,加之骤然听闻海都重伤昏迷的消息,一时间也是六神无主,也顾不得牙撒兀儿要干什么,只得由他去了。 当这一切残酷的真相在海都脑中逐渐清晰时,他只觉胸口那股剧痛愈发汹涌猛烈,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角,止不住地滚落,面色更是变得如同金纸一般蜡黄惨淡。巴剌诺颜见状,急忙上前劝慰,称汉军并未立刻衔尾追击,他已在前方山谷险要处布下防御,眼下开城尚算安全,恳请大汗务必安心休养。 然而这番话丝毫未能缓解海都心中的沉重。此次突袭固原已然彻底失败,自己身受重伤,察合台系又在自己的统帅下遭遇毁灭性打击,原本就貌合神离的两部之间,这道裂痕已然深如鸿沟。每一桩都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令他焦灼万分。 他强提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强迫自己恢复往日的冷酷与决断。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巴剌诺颜下达命令:大军立即拔营启程,沿来时路全速撤退;命巴剌诺颜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四个千户殿后,务必阻挡可能的追兵;同时火速遣快骑传讯给先行一步的牙撒兀儿,请其放缓行程,等待海都主力汇合。待两军会师后,由牙撒兀儿统领中军,负责护卫重伤的海都本人;而海都则将自己麾下的两个千户调出,交由牙撒兀儿指挥,充作大军先锋,负责在前开路。 海都此举,还是想尽力弥合两部的巨大裂痕,向牙撒兀儿表明他绝无出卖察合台部之心。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的性命安危,交托到刚刚被自己“连累”而损失惨重、且满腔怒火的牙撒兀儿手中,以此作为最大的诚意和担保。 这个决定自然引发了一些窝阔台系将领的强烈不满与担忧,但海都多年积累的无上威严,即便是在他重伤垂危的时刻,也足以震慑众人,无人敢出言反对他的命令。交代完这关乎生死存亡的一切,心力交瘁加之重伤难支的海都,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固原之战的爆发已令蒙古人意想不到,而固原战后的走向,则更加令他们捉摸不透。奉命殿后的巴剌诺颜率领四千精骑,原本已抱定与追击的汉军决一死战的决心,然而对面汉军主帅姚继业的举动却让他一头雾水。 追击而来的秦军,正是由姚继业亲率。固原一战,秦军自身损失有限,全歼蒙古五个千户堪称大捷。然而,姚继业亲自率领冲阵的那一千重装铁骑,却也折损了近两百骑。那些昂贵的精良甲胄和兵器尚可修复,但损失的良驹以及百里挑一、训练有素的精锐重骑兵,也着实让姚继业感到肉疼不已。 因此,此番追击蒙古溃军,姚继业并未带上剩余的重骑。一来,接下来的长途追击山路崎岖,地形复杂,重骑难有驰骋发挥的空间,带上反而是累赘;二来,姚继业实在舍不得这些压箱底的宝贝再有任何闪失。 检了四千骑兵和一万步卒,姚继业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缀在了蒙古人的身后。说是追击,姚继业却全无再与蒙古主力决战的意图,只是偶尔派出小股骑兵进行袭扰。 每当巴剌诺颜的后军试图停下脚步,列阵迎战,意图反击时,姚继业便严令部下不得接战,甚至主动后撤一段距离,与蒙古殿后部队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如此反复几次,巴剌诺颜也终于咂摸出味道——这位小秦王似乎并无将他们彻底留下的打算。他心中稍定,不再尝试接战,只是谨慎地护卫着中军,随着大部队一同缓缓后撤。 巴剌诺颜这边断后的任务虽有惊却无险,然而前方负责开路的蒙古先锋部队,日子却陡然变得艰难起来。在尚未离开秦境时,一路尚算畅通无阻。然而,一过礼县,踏入吐蕃人控制的岷州地界,蒙古人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那些首鼠两端的吐蕃首领们,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探知了海都大军在固原惨败的消息,更得知汉人的大军正紧随其后追击而来。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汉人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海都这股蒙古势力彻底歼灭在归途之中。 先前为海都大军提供补给,已然耗费了他们大量物资,更被蒙古人以武力强行征调了大量战马和壮丁,早已弄得吐蕃各部怨声载道,心怀怨恨。若海都大胜而归,吐蕃人自然还会卑躬屈膝地逢迎。但如今海都兵败如山倒,身后又跟着气势汹汹的汉人大军,吐蕃人哪里还敢轻易放这支败军过境? 若是放走了海都,汉人的滔天怒火岂不是要倾泻在自己头上?吐蕃首领们私下盘算,若能在此阻截海都,配合后方的汉军前后夹击,将这些蒙古人歼灭于此,岂不是向汉人递上了一份绝佳的投名状?此战过后,蒙古人短期内必然无力再深入此地,那么提前讨好强大的汉人,就成了吐蕃人必然的选择。只可惜,这些吐蕃人既未能真正洞察姚继业驱虎吞狼的战略意图,也大大低估了困兽犹斗的蒙古人残存的可怕战力。 得知吐蕃人竟敢阻断自己唯一的归途,海都立刻下令强攻,破城掠夺粮草补给。蒙古人凭借其悍勇和求生意志,一路攻城拔寨,每破一城便疯狂搜刮粮秣物资,然后毫不停留地匆匆离去。而姚继业则率领着秦军,如影随形地跟在蒙古人身后,从容不迫地将蒙古人用鲜血“清理”过的岷州、洮州等一众州府,一一纳入囊中。 后来,躺在一辆颠簸马车上的海都,也渐渐看穿了这残酷的把戏——那位年轻却深谙权谋的小秦王,分明是在驱赶着他们这支败军,为他扫清通往这些吐蕃州府道路上的障碍!然而,看穿归看穿,却无济于事。为了活命,为了获得维系生命的粮草,海都和他的军队只能如同被驱赶的猎物,一路浴血奋战下去。再憋屈,再愤怒,再不甘,海都此刻也只能沦为姚继业手中开路的利刃,无可奈何地做着这“为王前驱”之事。 姚继业就这样稳坐钓鱼台,一路不疾不徐地跟随着,坐收渔利。直到蒙古人的兵锋为他们“攻下”了河州城,姚继业才终于勒住了战马。借海都的刀,姚继业兵不血刃,便将兰州以南的岷州、洮州、河州这三州之地收入囊中。 第126章 那就如此吧 兰州这边,早在一个多月前双方的信使都已经到了。秦军这边,随着固原之战得胜的消息而来的还有姚继业的旨意,姚继业让兰州众将紧守城池,待蒙古人自撤,不必出战。 随着这道旨意到来,也是坐实了之前李若璞对于姚继业心思的猜测,这也让贺元希等人心中有些惴惴,毕竟之前他们一众人逼宫李若璞,强逼他同意出战,而且也没什么大的战果,如果时候追究起来,恐怕要吃些责备。 在此等心思下,自然没人再提议出战。而城外的都哇,先是接到了自家万户牙撒兀儿的急报,痛斥海都出卖他们,致使他的兵力损失过半。 都哇接报之后心中惊疑不定,他不会全然相信牙撒兀儿的说辞,虽然窝阔台系与察合台系多有龃龉,但以都哇对海都的了解,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出卖牙撒兀儿。 牙撒兀儿如此说,恐怕还是战事不利,想要洗脱责任。但即便如此,固原大败,兵力折损过半这种事一定是真的,而且战损只会更多不会比牙撒兀儿呈报的更少。 都哇心乱如麻,斥退了所有人,独自在自己的王帐内止不住地转圈。哈拉和林汗庭以西的所谓四大汗国,以钦察汗国幅员最广,实力最强,伊尔汗国次之,而且这两个汗国皆是远离哈拉和林,伊尔汗国与汗庭之间更是隔着窝阔台与察合台的领地,用汉人的话说是山高皇帝远。 而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实力不仅不如另外两大汗国,地盘也最小,还被三方夹在中间。如今钦察汗国那边的脱脱汗刚刚除掉了内部的权臣掌握了整个汗国,伊尔汗国那边刚刚击败马穆鲁克,势头正盛。 这个时候他们遭遇此等大败,损失如此多的兵力,两大汗国会不会掉过头来与哈拉和林一起吃掉他们。这其实也是海都极力促成此次忽里台大会,相约一同攻击汉人的原因,只要能在汉人那得了足够多的好处,那么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的日子就能安稳一些。 但如今一场大败,尤其是自己手下的万户折损过半,这可是给本就孱弱的察合台系放了好大一股血。都哇甚至在想着,在这之后,海都会不会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自保,反过头来先吃掉自己,以此来获得与两大汗国与汗庭对抗的资本。 这般想着,都哇的眼珠子已经渐渐充血,像一头想要噬人的恶狼一般。都哇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着固原战败的消息还没传开,先想办法坑死海都留在这边由赤老温速客带领的那个万户,然后想办法在半路截击海都的败军,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打残窝阔台系,甚至直接吞了他们,壮大自己。 就在都哇接近癫狂之际,海都派来的信使来到了他的营帐外。稍稍恢复些冷静的都哇召见了信使,信使只呈上了一封信函,说是由海都口述,牙撒兀儿手书,请都哇汗亲启。 打发走了信使,都哇独自一人握着那封信函,坐在座位上思量了半个时辰,才缓缓打开了那封信。信上海都详细讲述了固原之战的经过,并且写明自己依然身负重伤,恐命不久矣,现在由牙撒兀儿领军护卫后撤。随后海都在信中请都哇领着兰州城外的众军徐徐后撤,在逆水河畔的庄浪城接应他们。 都哇看着手中的信函,一字一句的看了足足三遍,又找来之前牙撒兀儿发来的手书对比字迹,看不出异常后,都哇又找来几名亲信将领,让他们对比这两封信的笔迹。 在得到众人一致认定确是牙撒兀儿手书之后,都哇稍稍松了口气,召集众将议事。次日,城外的蒙古人开始有序后撤,城内的秦军也只是看着他们后撤,在蒙古人全部撤走之后,才撒出去小股哨探,去盯着蒙古人的动向。 海都的败军在攻破河州城,渡过洮水后,终于是进入了蒙古人掌控的西宁州地界,不过这里紧邻着兰州,海都也不敢久留。一路疾行,再渡湟水,沿着逆水西去,终于在四月底到达了庄浪城。 一个半月的疾行逃窜,海都的伤势愈发严重,在摆脱了秦军的追兵后,海都就经常整日昏迷,偶尔醒转勉强用些肉糜稀饭就再度昏睡过去。 而就在进入庄浪城以后,海都突然清醒了过来,虽然已不能起身,但整个人显然精神了几分。这种情况并没有让巴剌诺颜等人感到宽慰,反而更加悲切,他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们的汗王本就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此番重伤断了好几根肋骨,若是能安心静养尚有康复的可能。但被汉人撵了一路,车马颠簸,伤势愈发严重,已是回天无术。 海都没有时间理会自己的下属,他也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进城之后,海都就急着要见察合台汗都哇。马车直接驶到了都哇的住处,几名亲兵用铺着软垫的木板将海都抬到了一间卧房内,得了消息的都哇也很快赶来。 在斥退了所有人后,都哇缓缓 走到床榻前坐下,打量着这个可谓以一己之力整合了一盘散沙的窝阔台系,建立汗国,也压制了自己一辈子的老朋友,如今好似一只濒死的老狼,拼了命般一口口的喘息,都哇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切。 同样已经衰老的都哇用自己苍老但还保持力气的双手,缓缓握住了海都的手。似乎感受到了从都哇手心中传出的力量,海都的呼吸都平顺了几分。 望着身旁这个亦敌亦友的察合台汗王,海都用力挤出了几分笑容,“都哇,我就要死了,以后我的汗国和儿子们也要拜托你照顾了!” 都哇看着海都,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应承下来,让这位老朋友安心几分,但话到嘴边,都哇还是咽了下去。两个汗国之间的恩恩怨怨,草原上的互相倾轧,不是临死的海都一句话和苍老的都哇一个承诺可以决定的。 在老友将去的这个时刻,都哇突然没了虚与委蛇的力气,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欺骗这个即将死去的雄主,也不想在他死前再说什么冷酷的话语,那么剩下的也就只有沉默了。 “哈哈。。。咳咳!”看着沉默的都哇,海都突然笑了起来,只是很快就变成了虚弱的咳嗽。都哇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握着海都的手,等待着他再度平静下来。 良久之后,再度提起几分力气的海都说道:“还好,还好!你没有在我死前与我说什么虚伪的话,这样我倒觉得安心了几分。你我恩恩怨怨这许多年,看来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想来在你死之前,我的儿子们终归是还有几分依靠,咱们双方不至于在我死后立刻开战!” “海都,你还是那么聪明睿智,还能洞彻人心。可惜,如果你早生几年,让窝阔台大汗见识到你的才能,也许我们就不会分裂,你就能带领我们走的更远!” 听到都哇的话,海都轻笑了一下,自己的那位祖父,大蒙古国的第二位大汗活着的时候,从没注意过自己和自己的父亲。自己的那位祖父一直看好的是自己的三伯父阔出,以至于自己那位三伯父与汉人交战战死后,想的都是立三伯父的长子失烈门为汗储。只可惜窝阔台系的内部倾轧,最终让汗位落到了蒙哥手里。 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故事,海都轻声问道:“都哇,你想立我的哪个儿子为汗王?” 都哇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吃惊地望着海都。都哇原以为海都见自己最后一面,是要以情分劝说自己拥立他属意的继承人,尽力弥合两部的裂隙。 都哇万没有想到海都竟然直接将窝阔台系继承人的选择权交到了自己的手里,这就是说海都已然接受了让自己扶持一位傀儡汗王,让自己成为察合台和窝阔台两大汗国的实际统治者。 都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内心甚至是在怀疑这是不是海都对自己的一次试探,但看着海都的样子,都哇又不觉得这是次试探,因为无论海都试探出什么,他都对自己无可奈何,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是我扶持上位的,我也压制了你这么多年,汉人有句话叫做‘风水轮流转’,既然我已是这般田地,我的那些儿子们也不是什么雄才伟略之主,那么不如就将汗国交到你的手上吧,也算是为窝阔台一系保留一份基业。” 听了海都的话,都哇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那就察八儿吧,他是你的长子,由他继位在你们族内也不会有什么反对的声音。” 海都点了点头,如他预想的一般,自己的那个长子能力平庸,性情也较为柔弱,换做自己做到都哇的位置上,也会扶持这个一个没什么威胁和野心的人做窝阔台汗国的下一任汗王。 “那就如此吧!” 在与自己的亲信见了最后一面,亲口说出由自己的长子察八儿继承汗位,海都再次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当天夜里,这位窝阔台大汗之孙,整合窝阔台系诸王,一手创立窝阔台汗国,纵横草原数十载的汗王海都,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第127章 论忠食粽 祥嘉十九年五月初五,端午节,秦王姚继业率军抵达兰州城,当日晚间于城内宴请诸将,犒赏诸军,庆贺此次大胜。 兰州府衙的正堂不大,能与姚继业同堂而坐的只有各军指挥使。姚继业左手边第一位坐的是兰州左军指挥使,老将贺元希,其次则是兰州右军指挥使葛荣与宁夏右军指挥使马洪。 姚继业右手边第一位则是此次的兰州统军元帅,西京中军指挥使李若璞,此次则是跟随姚继业一同前来的西京左军指挥使孙元功,再次是西京右军指挥使史道远。 此次姚继业领着一万四千人的大军前出,骑军是他亲领,一万步卒皆是西京前后两军,但两军的指挥使倒是一个没带,反而让左军指挥使孙元功暂领。 其余的指挥同知在两侧偏房内设宴,其余都统只能在院落内设席。酒宴开始后,各军的指挥同知和都统们轮流进入正堂向姚继业敬了一番酒,之后的正堂内就只有君臣七人了。 即是端午晚宴,雄黄酒和粽子自然是少不了的,今日筵席众人分案而坐,除了雄黄酒和粽子,其它的菜肴倒是尽显西北的豪放之气,大块的牛羊肉,还有一只烤羊腿,丁点素色都没有。 常年身处军中,姚继业对此倒是颇为满意,吃到兴起,竟直接抓起羊腿啃了一大口。姚继业如此狂放的姿态倒是令大堂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几位指挥使也开始放松吃喝起来。 但即便如此,贺元希几人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毕竟之前几人一同威逼李若璞出战一事,终归是有些不将眼前这位主君放在眼里的意思。 酒至半酣,贺元希起身提起一杯酒,借着敬酒向姚继业请罪:“王上,臣等之前不解王上深意,擅自出城野战,请王上降罪!” 贺元希说完,葛荣、史道远和马洪也跟着起身请罪。李若璞稍慢一步,跟着起身只是没有言语,大堂内六位指挥使五位都站起来了,孙元功也不好再坐着,也跟着起身端起了酒杯,只是相较其余五人低头俯首的样子,孙元功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姚继业端起酒杯,与众人一同饮了一杯雄黄酒,然后笑着摆手示意几人坐下。贺元希几人见此也是松了一口气,觉着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今日是端午佳节,饮雄黄,还要吃粽子。”姚继业等几人坐定才开口说话,“几位应该都清楚这粽子是为了纪念何人吧?”姚继业说着捻起一只粽子。 听得姚继业这话,贺元希几人不禁心中一凛,谁也不会认为此时的姚继业会无的放矢。但主君已然发话了,臣子自然要答话,眼看李若璞低头垂目如老僧入定,在场臣子中资历最老的贺元希自然要接话。 微微想了一下,贺元希拱手答道:“王上,臣等虽为武将,不曾读过许多书,但也是知道这粽子是为了纪念屈子流传下来的风俗,听说在南方,还有赛龙舟的习俗。” “嗯!”姚继业点了点头,手上缓缓动作拨着粽叶,“屈子,先秦时的人物,到今天,得有一千六百年了吧。一个一千六百年年前的投水之人,何以能得百姓千百年的怀念?” 姚继业说着已经将手上的粽子剥开,加了蜜枣的糯米粽托在粽叶之上,姚继业用手一挥,一旁的侍从立即上前,捧着这只剥开的粽子送到了贺元希的桌案之上。 贺元希立即微微欠身,双手接过粽子,放在身前。那边姚继业抛出那个问题,也不等人回答,手上接着拿起一只粽子剥了起来,“世人纪念屈子,我想就是因为他的一个‘忠’字!” 这句话一出,贺元希几人顿时心中一紧,以为姚继业是要敲打他们,又想起身请罪,只是姚继业说完手上的动作不停,又是拨好了一个粽子,示意侍从将粽子送给了李若璞。 众人见状,明白姚继业的话还没说完,请罪也不能这个时候请,只得耐着性子坐好,等着姚继业的下文。 “然而,屈子的忠不是忠于主君一人的愚忠,否则千百年来多少愚忠之辈,有谁能跟屈子相提并论。屈子的忠是忠于天下,忠于社稷苍生。” 姚继业说着又一只粽子被送出,“刚才贺老将军请罪,说是不解我的深意,擅自出战。其实我当时派应之(李若璞字)来兰州时也是心思不定,猜测蒙古人会偷袭固原,所以留在那。担心兰州出事,所以派一向谨慎的应之前来,当然也是想着若是兰州这边蒙古人是佯攻,那么能不打则不打,保存实力。” “应之走后,我才发觉没有与他交代清楚,想派人追上去与他说明,但又怕他多想。这些年应之因为自己党项人的身份,一直谨慎小心,我都清楚。所以后来干脆就不再画蛇添足,想着应之一向谨慎,贺老将军也是百战之将,终归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结果也确是如此,你们顶住了都哇,也小有斩获,而且几无伤亡,但凡有错,也是我处事不当,与你等无关!” “贺老将军想要出战,为的也是我大虞的江山百姓,想着打残了蒙古人,永绝后患。不因为应之是我派来的就一味盲从,这不是错,这是如屈子一样的忠!” 这等夸奖,惹得贺元希一阵脸红,心中既是感动也是忐忑,但姚继业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不给贺元希插嘴的机会,“固原之战后,有人询问我是否马上向朝廷报捷,被我否了。拿下岷州、洮州、河州之后也有人建议我报捷,也被我否了。” “今日在场的几位皆是我秦国的砥柱重臣,我思量再三,还是要与你们推心置腹的明言。昔我父祖筚路蓝缕,呕心沥血,征战十数载创立我大虞基业,然而奸佞小人趁太祖北伐骤然崩逝之际,矫诏篡位!” “矫诏篡位!!” “矫诏篡位!!!” 姚继业的声音不大,一直在以一种平缓的语气缓缓道来,但最后那四个字一出,听在众人耳中,不亚于惊雷炸响于耳畔,震得几人的耳朵嗡嗡作响。那四个字如同被敲响的黄铜大钟的钟声一般,久久在众人的耳边回荡。 贺元希等人皆是呼吸一顿,瞳孔骤缩,这时姚继业剥好的第六只粽子被送到了排在末位的宁夏右军指挥使马洪身前,马洪欠身接过时,双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姚继业说完此等惊世骇俗之言,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众人一个喘息的时间。而后姚继业伸手拿起自己案上的最后一只粽子,缓缓剥开,嘴中继续说道:“屈子投江前,曾作《怀沙》。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先父崩逝之前,我曾在先父床前立誓,此生一定要诛杀奸佞,复我大虞正统朝纲,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或许有人会说我这是谋逆造反,但我对大虞的社稷,对先祖基业之忠,亦如屈子,此心天地日月可鉴。” “诸位!”姚继业此时已然剥好最后一只粽子,放在身前,昂声对众人说道:“若你等有人不认同我所言,可以现在退出这间屋子,无论是想告老还乡,卸甲归田,还是去洛京,我对父祖的在天之灵起誓,绝不阻拦,绝不加害!” 贺元希李若璞几人当即起身,于大堂内依次而跪,“臣等愿为主上效死,匡扶正统,扶保社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如今在秦国高位之人,皆是早已死死绑在秦国战车之上了,秦国必反,这是天下皆知之事,如今姚继业能如此坦诚相待,更令在场众人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 姚继业看着在场的众人,没有让他们起身,再次开口道:“好!继业能得诸位忠良协助,定能匡扶社稷,完成先父遗愿!” “贺老将军,孤继位之前,先王命孤掌枢密院事,如今孤继承王位,枢密院需持重老臣掌管,协助孤成就伟业,今日请老将军任枢密使,为孤之枢相!” 贺元希泪洒当场,俯首谢恩,“臣谢王上厚爱,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若璞任枢密同知!” “臣领旨谢恩!” “孙元功领兰州左军,任兰州将军,统领兰州军政。史道远领原西京右军转河州军,兼领河州知府。葛荣领兰州右军所部转岷州,领岷州知府。马洪领宁夏右军所部转洮州,领洮州知府。” “臣等领命!” “诸位都落座吧!”姚继业的脸上恢复笑容,待众人落座后,拿起身前的粽子,“今日端午,请诸君同我共食!” 第128章 直斥 固原之战的结果在姚继业的命令下没有传到洛京,但哈尔和林早就得到了详细的战报。这不仅是被分配到海都手下的西部诸部落传回的消息,在海都与都哇在庄浪城见过一面后,都哇也很快向哈拉和林发出了正式信函,详细述说了西线战事,将海都身死,传位于长子察八儿也一并通告,请刺甘失甘册封察八儿为窝阔台汗。 接到都哇的信函后,刺甘失甘痛快的答应了,以蒙古大汗的身份册封察八儿为窝阔台汗。这倒不是出于对都哇和海都的尊重,若是有可能刺甘失甘倒是很希望能趁机吞并窝阔台汗国。 只是在都哇已经明确支持察八儿后,想来窝阔台内部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而且,刺甘失甘也在此事中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除掉他那位兄长的机会。 在刺甘失甘的命令下,西线战败的事被严格封锁,为了封锁消息,所有从西而来的商人都不得自哈拉和林再向东。刺甘失甘更是又给他的大哥,辽阳王明里帖木儿送了一批军械,派使者告诉明里帖木儿,西线战事比较顺利,已经将汉人的西部军队牢牢牵制,与明里帖木儿约定按照计划,七月一同发动,一同南下。 如此,在蒙古大汗刺甘失甘和秦王姚继业这二人出于不同心思的默契下,西线的战事消息被严格封锁,大虞朝廷,燕国以及蒙古辽阳王所部完全不知西线的真实情况,都以为双方还在鏖战。 祥嘉十九年五月二十日傍晚,辽阳城总督府大堂内,燕行云坐于上首,堂内张恪、范公辅、方之望、王远猷以及韩熊五人于两侧落座。除了辽东中卫指挥使齐磊和辽东左卫指挥使乌达,辽阳城内的军政要员齐聚于此。 大堂之内众人都只是坐着喝茶,气氛颇为冷清,然而整个总督府此时却极为热闹,甚至说有些混乱。后宅内,仆从们进进出出,向卧房内递着盛着热水的铜盆,不时有盛着一片血红的铜盆又被送出。卧房外,太医吴志在院子内来回踱步,房间内响彻着女人痛苦的呼喊。 张恪等人是下午联袂来到总督府面见燕行云的,目的是确定辽东地区接下来的安排,但进了总督府刚见到燕行云,就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李妙清将要临盆。 张恪、范公辅等人当即想要离去,不过被燕行云留下了,随后燕行云安排高福去后宅看顾。李妙清此时已是足月,这些时日府内本就准备着接生,准备倒也充足。 燕行云将众人留下,在大堂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连众人的来意也没想起来问,毕竟要初为人父,燕行云的内心还是极为慌乱且欣喜的,将众人留下,则是燕行云知道自己到后宅也无济于事,不想在人前慌乱,与张恪几人聊聊天缓解下紧张的心情。 一开始众人的间的气氛还很是热烈,张恪等人纷纷向燕行云道贺,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后宅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众人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尤其是燕行云,心中愈发紧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因难产而崩逝的母后。 高福脚步匆匆从后宅来到大堂,众人的目光刷的聚在高福的脸上,但见高福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半点喜色,众人的心不禁又提了一下。 高福来到燕行云的身旁说道:“殿下,吴太医说李夫人是首次生产,又是足月,胎儿较大,所以接生比较困难。不过李夫人目前状态还好,不是难产,请殿下安心。世子妃刚刚也过去了,在屋内陪着李夫人!” 燕行云紧皱着眉头,默默点了点头。高福见燕行云没有别的吩咐,就又匆匆返回后宅。大堂内这下真是落针可闻了,除了燕行云以外的众人此刻都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又过了片刻,燕行云依旧坐在座位上愣愣出神,张恪等人忍不住开始目光交流,韩熊向张恪使着眼色,示意他说些什么。 “上位!”张恪轻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既然吴太医说了不是难产,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请上位宽心等待!” 燕行云这才恍然回神,目光扫过众人,挤出一丝微笑,“是我失态了,你们今天一块过来有何事需要商议,来议事吧!这半日害你们陪着我苦坐,都忘了正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时实在不是议事的时候。燕行云见此又说道:“你们陪我在此干熬也是空耗心力,大战将近,还是先聊正事吧!今天你们五个联袂而来,想来是有大事要商量,不要误了正事!” 燕行云已然如此说了,众人也只能应允。范公辅最先开口:“殿下!按照计划,辽东中卫和骁云卫以及辽东左卫一部已经在齐磊、乌达两位指挥使的带领下悄悄进抵大宁,现在已经临近六月,顶在前面的赵山杰所部,还有沈阳、辽阳城内的粮草辎重是不是也该安排转移了!” 去年在燕京,燕行云向燕维疆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策略。此次蒙古意图大举入侵,燕国这边主要面对的是辽阳王所部。辽阳王肯定还是会领着本部精锐自上都南下,威逼燕京,主攻的方向应该还是由大王子博日格德率忠攻击辽东。 只是虽然猜测明里帖木儿的本部大概率只是威逼佯攻,但毕竟燕京重地不能有失,关内必然无法抽调兵力援助关外。那么如此一来两辽十一个卫,不到七万人的兵力就显得捉襟见肘。 为此燕行云向燕维疆建议,将两辽的骑兵悄悄转移到大宁,开战前,将辽阳、沈阳二城的兵力和粮草也统统转移到广宁,而辽东南部,驻守盖州的辽东后卫方元修所部相机而动,若是博日格德攻势不强则固守,不能守则乘船渡海去锦州。驻守开州的辽东右卫叶庭圭所部与高丽援军一同固守,若是同样守不住则撤往高丽。 而集中在大宁的两辽骑兵,则在战事开始后,穿越燕山山脉,直插上都,与宣府和关内大军配合尝试斩首辽阳王明里帖木儿,就算不能将其斩杀,也可迫其北逃。而明里帖木儿一旦北逃,为了防止蒙古大汗刺甘失甘落井下石,一定会急调攻击两辽的大军去与他汇合,如此辽东的危局也能够解了,那时根据情况,或可再将辽阳、沈阳二城收回手中。 可以说燕行云这个计划根本就是三年前秦弛那个弃辽西取上都的翻版,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一件差不多的事情,从别人嘴里提出,便是万不能做,但由自己提出,便是可行的。 回到两辽之后,这个计划就在暗中进行,辽东中卫和骁云卫两支骑军化整为零,一批一批的转移到大宁附近安置。其他卫军中擅骑的将士也逐步被抽调,像乌达的辽东左卫就被抽到了近两千人,目前齐磊和乌达二人已经到达大宁,正在编练军队,等着燕行云过去与他们会合。 现在已近六月,等过了六月,酷暑过后,蒙古骑兵就该南下了,按照计划,沈阳、辽阳两地的士卒粮草府库都要开始转移。实际上如今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然十分紧张,在五月初,张恪、范公辅和方之望就筹备着要尽快转移,但都被燕行云以不宜早动,以免打草惊蛇,让蒙古人察觉为由,压了下来。 但到了如今,众人都坐不住了,再不行动,沈阳的府库很可能就来不及转移了,所以今天张恪和范公辅二人牵头,一同来见燕行云,就是要将此事定下来。 可不料今日范公辅再次提出后,燕行云又是以之前那套说辞搪塞,王远猷等人七嘴八舌,燕行云回应寥寥,但就是不答应让辽东前卫后撤。 说了半天,范公辅等人都有些口干舌燥,但张恪却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上一口,只在燕行云说话时抬头观察燕行云的神色。 这等做派让范公辅内心恼火,这次本就是他们两人商量好了联合众人一同来劝,到了此时张恪却一直不说话,范公辅深恼其事故。 “张先生,你是如何想的,为何不说说?”范公辅直接将话扔给了张恪。 张恪望着燕行云,终于开口:“上位,你是不是不想放弃沈阳辽阳,想要坚守?” 此话一出,其余众人皆是一惊,若是想要坚守,那为何还要将骑兵全部调走,再说此时反复,岂不是鸡飞蛋打,既不能好好放手,也无法放手去袭击辽阳王的后路,误了战事,燕京那边怎么交代,但看燕行云如此拖延,似乎张恪说的不无道理。 “上位,你是不是想骑兵依旧按计划行事,但让辽东守军依旧死守,等你先袭击了辽阳王的后路,再翻过身来接着奔袭博日格德的后路。” 张恪不等燕行云回答就接着说,“先前王上曾让世子妃和李夫人先返回燕京,上位以大战将至,不可动摇军心和李夫人正在养胎不宜长途跋涉为由拒了,上位不会是想在您率军奔袭辽阳王的时候,让世子妃和李夫人与孩子留在辽阳,安定军心吧!” 张恪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大惊,纷纷看向燕行云。燕行云抬眼看了看张恪,觉得无法再瞒下去了,终于是点了点头,“知我者柏舟(张恪字)也,辽东重地,不可轻弃,要想守辽东,那么辽阳……” “殿下!”范公辅直接起身打断了燕行云的话,“万万不可如此,此举太过冒险,博日格德大军压境,即便坚城易守难攻,但到了那时也只能各自坚守,无法出城联络。而蒙古人则可以借着骑兵在辽东驰骋,肆意围攻,那时若是得知殿下子嗣身处辽阳,必然全力来攻,介时若是其余守军来援,必然被半路截杀,如果不来,万一城池失守,殿下子嗣落入蒙古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燕京那边也无法交代,殿下,此举万万不可为啊!” 有了范公辅起头,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大堂内顿时吵闹起来,燕行云急忙安抚,好不容易才让范公辅等人落座。才注意到刚才点破他心思的张恪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跟着劝他,燕行云顿感欣慰,觉着还是张恪更懂他的心思,想着解释一番,让张恪与他一同劝住众人。 范公辅也注意到张恪的沉默,心中大急,心中觉着张恪这个人真是谄媚事上到了极点,如此胡闹的举动,他竟然由着燕行云胡来,不做劝阻。 就在范公辅等人坐下,燕行云将要开口解释之际,张恪突然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当啷一声,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聚集到他的身上。 张恪愤然起身,直视燕行云,“上位,你不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吗?” 张恪的这一声质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住了,下属当众直斥君主放肆,这简直闻所未闻,一时间燕行云也有些瞠目结舌,愣愣的看着张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韩熊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张恪大喝:“张恪,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敢斥责殿下,滚出去!” “闭上你的嘴!”张恪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我还用不着你来回护!” 韩熊被好友回怼了一句,点破心思,倒没什么尴尬愤懑,猎户出身,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他本就不在乎面子这些东西。再被张恪毫不留情回怼之后,韩熊反而放心的几分,能看出自己是在借机回护他,说明张恪不是被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反而是十分冷静清醒的,那么以他的才智,想来是有后文的,于是便也安静下来。 让韩熊闭了嘴以后,张恪上前一步,逼近燕行云,“上位,三年前你用这种手段侥幸夺了辽东,是不是昏了头了!上瞒君父,下欺臣僚,将所有人逼到绝地,绑着所有人陪你冒险,如此欺上瞒下就是你日后的为王之道吗?” 一番更加过分的戾骂让范公辅等人也坐不住了,方之望等人都已经汗流浃背,纷纷起身。范公辅深深望了张恪一眼,不禁为自己之前在心中指责张恪媚上有些羞愧,范公辅也上前一步,向燕行云一拜,没有说话,但依然表明自己同意张恪所言。 张恪并没有就此打住,继续说道:“上位,你身上担的是你一人荣辱吗?小了说你身上担的是两辽数万将士,数十万臣民的身家性命,大了说一旦两辽崩溃,影响的是整个燕国乃至整个大虞千万黎民的安危。如此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你就不怕将来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这些虚的都不说了,你难道不想想,就算战事如你想象般发展,我们顶住了博日格德,你偷袭了明里帖木儿的后路,将他杀了,又返回来杀了博日格德,守住辽东,一举解决两辽边患,但一旦李夫人和孩子有所闪失,你在王上那如何交代。父子离心生怨,你就算立下了不世之功,又有何用处?” 第129章 新的安排 张恪这一通放肆言论说完,范公辅、王远猷等人静静的站在大堂内,纷纷低着头,不敢去看燕行云的表情,也是在以此等姿态避免进一步触怒燕行云。 但无论范公辅等人此刻表现得再谦卑,燕行云的内心依然被羞愤充斥,尤其是发表了一番酣畅淋漓的斥责之言的张恪,此刻还在强硬的直视着自己,这不免让燕行云更加愤怒。 当堂内的气氛降至了冰点,燕行云面色铁青,张恪寸步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即便是与张恪交好的韩熊,此刻也不敢有一丝动静,在此时,任何人的任何话语都会是火上浇油。 张恪的放肆直言肯定会招来燕行云的怒火,但这终究是一个谋士对于主君的直谏,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跳出来,无论是为张恪说话,还是斥责张恪,都会让燕行云觉得这是在回护偏袒张恪。 在下属犯颜直谏后,还有人当众跳出来回护,在主君看来就是明显的结党,是联合“逼宫”,若是事情到了那等地步,就再无回转的余地,注定是要死人的。 低着头的范公辅此刻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他此时迫切的希望吴志太医的判断是正确的,李夫人没有难产,孩子马上将能平安降生,借着这个喜讯来灭火。 在范公辅焦急的等待中,灭火的人终于来了。一脸喜色的高福从后堂转身出来,这位一直服侍燕行云的内侍,在他转出后堂的那一刻,立刻就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不对。 张恪等人不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大堂内,而且除了张恪以外的人还都低垂着头,高福的余光还察觉到了燕行云铁青的脸色。种种迹象让这位身居王宫多年的建章殿总管太监立刻明白,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高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而后这位平日里一贯内敛深沉的总管太监,开始用极为高亢夸张的声音开始大声喊道:“大喜!大喜!殿下,母子平安,恭喜殿下喜得公子,大喜啊殿下!” 一边喊着,高福像是对堂内气氛毫无察觉一般跑到燕行云身边,直接跪在地上,嘴里还在重复着报喜。借着高福的报喜,范公辅等人如释重负,一同下跪为燕行云贺喜,刚才一直与燕行云顶着的张恪,此刻也随大流跪下。 喜得贵子的喜悦终于是冲散了燕行云心中的几分愤怒,眼见着众人竟然都已经下跪行礼,本就有几分理亏的燕行云更没有发作的理由,撂下一句“先散了吧!”燕行云匆匆离开大堂,向着后宅走去。 快步走到院落中,被外面的凉风一吹,燕行云本来匆匆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住。跟在身后的高福早早就止住了步伐,停在燕行云身后稍远的地方。 站在原地稍稍愣了片刻,燕行云突然转身,对着高福吩咐道:“去把他们都叫回来!” “是!” 经历了大堂上的风云突变,众人也都是心有余悸,本就没走出多远,很快就被高福叫了回来。众人进门后就见燕行云站在大堂中央,面带和煦的笑容。 等众人回到大堂,不等他们先说话,燕行云率先拱手向着众人深深一揖。张恪、范公辅等人急忙向两侧闪开,纷纷躬身俯首,不敢受燕行云此礼。 “我为之前的欺瞒,向诸位请罪!张恪说的对,我之前一意孤行,上欺下瞒,着实有错,望诸位恕罪!” “臣等不敢!” 面对燕行云的认错,张恪再次下跪,“罪民狂放犯上,罪不可赦,请殿下治罪!” “起来吧!”面对请罪的张恪,燕行云笑的颇为无奈,“若你不是个体弱书生,我还真想打你二十军棍!” 等张恪起身后,面对着表情都轻松许多的众人,燕行云却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我还没有完全放弃我的想法,不过,我也不会独断专行了。” “这样吧!”燕行云微微一顿后,接着说道:“快马传信,让赵山杰、方元修、叶庭圭接信后三日内赶到辽阳,恕先(王远猷字)你亲自写信给定远侯,问你父亲的意思,等人都到了,共议此事。到了那是若是赞成弃辽、沈二城的多,那就依原先计划行事!” “是!” 范公辅等人相互看了一眼,明白这已经是燕行云最大的让步了,而且应该也不会有太多人赞同燕行云行险,虽然耽搁几天,但想来还是无碍,就都应了下来。 “光远(范公辅字),你代我写一封奏表,将李氏生子一事禀告王上,请王上赐名!”交代完此事后,燕行云这才快步离去。 五日后,还是在这座大堂之中,除去原本的张恪、范公辅五人,风尘仆仆赶到了辽东前卫指挥使赵山杰、辽东右卫指挥使叶庭圭、辽东后卫指挥使方元修也在唐中落座。在听完燕行云新的计划后,大堂内又是一番沉寂。 就在燕行云的心情愈发低落之际,一向谨慎的赵山杰率先开了口,“若是不论其他,我也是不愿撤离沈阳的,我辽东前卫上下亦是如此。殿下,别的我不敢保证,我只敢说,沈阳现在有足够全城半年的粮草,蒙古人最早也要到七月中才会南下,三个月,最多到十一月,沈阳城外就会大雪漫天。我辽东前卫敢立军令状,如果据城死守,三个月内蒙古鞑子决不能踏入城池一步!” 赵山杰这就是在明显的表态支持燕行云的计划,当然赵山杰口中的不论其他指的是他辽东前卫只能据守沈阳,无论辽阳或者其他地方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无力援助。 “那我和时敏(方元修字)都北上辽阳!”叶庭圭第二个接话,“凤凰城直接交给高丽那边,盖州那边就先不管了,反正蒙古人也不会放着辽阳、沈阳不管再南下,他们要真那么托大,就让他们全都死在辽东!” 叶庭圭说完,方元修也紧跟着点了点头。在外统兵的三位指挥使全都站在了燕行云一边,甚至直接按照燕行云的计划提出了部署,这是张恪和范公辅始料未及的。 如此一来,原本还想着再劝燕行云按计划弃守辽阳的五人全都不说话了,王远猷和韩熊无法说话,他们两个是要陪着燕行云去偷袭辽阳王的后路的,此刻要被留在辽东玩命的都表态要死守,他们两个要离开的要还表示弃城,未免显得太怯懦了。军伍出身的傲气让他们二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时表示弃城,而此时改弦更张,又显得拿别人的命去讨好媚上,所以两个人只能沉默。 而作为辽东地区名义上地位最高的文官方之望,他是辽东知府,在几位指挥使都表示要死守城池的时候,他如果表态要弃辽阳百姓于不顾,实在是有违君子本心。 于是,在赵山杰跳出来表态之后,虽然只有叶庭圭和方元修跟着表态,却仿佛已经将此事定了下来,范公辅也是微微叹了口气,闭口不言,也算是默认了此事。 于是乎燕行云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张恪的身上,张恪也没有让燕行云等着,“那只有一件事了,公子满月之后,世子妃和李夫人母子还有方知府、范同知全部撤往盖州,在盖州直接坐船竟塘沽去燕京,我留在这里负责民政,配合守城。” “方知府、范同知不要推辞!”似乎知道方之望和范公辅都不愿意背上逃跑的骂名,张恪直接看着二人说道:“现在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夫人和公子不容有失,你二人也是辅佐殿下的良臣,自古文死谏,武死战,万一辽阳有失,你二人留在这也不过是为蒙古人的大纛下添两颗脑袋。你们二人都是有官身的人,万一辽东失守,你二人日后在燕京还大有作为,我不一样,我如果回了燕京,恐怕连命都保不住,这件事你们就不要与我相争了,国事艰难,咱们都相忍为国吧!” 张恪这一番诚心之言,确实发自肺腑,一向沉默寡言的方之望倒是先于范公辅说了话,“柏舟(张恪字)是公心,光远(范公辅字)既然为官,就不能书生意气,就按柏舟说的办吧!” 范公辅点了点头。 “再等一等定远侯那边的消息吧!”燕行云话音未落,一名亲卫已经拿着一封书信走进了大堂,将书信交给燕行云后马上退了出去。 正是王公武的回信,燕行云打开后看了一遍,然后传给身边的众人。王公武在回信中说了三件事:一、他已命川州卫指挥使陆崇率军南下锦州,与锦州左卫指挥使杜师厚扼守锦州要道,川州百姓和府库向大宁、锦州两地疏散;二、锦州右卫指挥使许山率军接防广宁,广宁卫指挥使石景阳率军赶赴辽阳,使援军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辽阳;三、建议方元修的辽东后卫赶赴沈阳,以两卫守沈阳,辽东右卫、广宁卫加上大半的辽东左卫守辽阳,可保二城两月无虞。 第130章 祖孙相见 祥嘉十五年五月三十,一道来自燕京的王命诏书赶到了辽阳城内。燕维疆给自己的长孙赐名嗣昭,并赐下一块玉佩,正面篆书三字“宜子孙”,背面刻着一只麒麟,也可见燕维疆对于长孙降世的欣喜。 除了诏书,还有一封给燕行云的书信,书信上燕维疆诉说了孙儿名字的由来。昔年先王燕骥在太祖麾下时得子,当时的太祖还是忽必烈手下的一名汉将,如今的老相沈熙之为参军。 燕骥请沈熙之为子取名维疆,后来太祖称帝,燕维疆娶妻之时,燕骥再请沈熙之为将来的孙辈定下字辈,沈熙之以“维屏社稷,行戍边疆。”为燕骥的孙辈取“行”字辈,这就是燕行云及其弟燕行麟名字的由来。 今日燕维疆得孙,尤为老相的那两句话增了两句,“嗣守祖德,永固金汤。”再定两辈的字辈。又取《尚书·尧典》中“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一句为孙儿定名嗣昭。信中燕维疆还写到,他这一生未必能见重孙,之后的子孙事就由燕行云将来定夺吧。 对于一向不太亲密的父王在信中的真情流露,燕行云不禁心头酸楚,潸然泪下。在书信的末尾,燕维疆再次严令,在孙儿出满月之后,不得拖延,即刻让孙儿及其母李氏和世子妃一同返回燕京。 总督府后宅李妙清的卧房,还没有出月子的李妙清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丝绢薄被。在卧房的外间放着一个大冰鉴,两名侍女轮番摇动冰鉴旁的风扇,让凉气充盈整间屋子,使屋子的温度适宜,这样李妙清在内室盖着被子既不会受凉,也不会在酷暑时节被热着。 卧房内,刚刚被赐名的燕嗣昭被世子妃孟清抱在怀中逗弄着。年仅十五岁的孟清在随燕行云来到辽阳时,内心是极为慌乱的。自小在燕京长大,被阖府上下呵护长大的明珠,骤然嫁入王庭,然后又来到关外这种蛮荒之地,举目无亲,内心的恐惧不言而喻。 况且,孟清在来之前已然得知李妙清这个燕行云的侍妾,依然怀有身孕,她来到关外的目的就是要跟李妙清争宠,巩固自己世子妃的位置。 但来到辽东之后,燕行云军务繁忙,孟清的衣食住行一切都是李妙清带着身孕为其忙碌。对于这位小自己四岁的世子妃,李妙清也是十分尊重,细心照顾。 本就涉世未深的孟清,在这举目无亲的境地遇到如此一位仿佛自己亲生姐姐一般照顾自己的人,自然也就喜欢上了李妙清,二人相处的十分融洽。 所以那日李妙清生产,孟清才会在房间内陪护。在燕嗣昭赐名的王命来到辽东后,孟清的心弦终于是紧了几分。在来到辽东之前,她的姐姐孟芷和祖父,如今的燕国行在礼部尚书孟益都曾经和她谈过,跟她讲过要尽快怀上燕行云的子嗣,这不光关乎他一人的命运,更关乎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些话孟清自然不会忘了,这些时日的相处让孟清在面对李妙清时不愿去想这些,甚至在燕嗣昭出生后,孟清都刻意回避这些问题,但今天燕京赐名的诏书到了,还有燕维疆赐下的玉佩,这都在显示着燕维疆对这位长孙的重视。 所以今天在来到李妙清的卧房,看到襁褓中的燕嗣昭,孟清不由得有些恍惚和愣神。李妙清在这位藏不住心思单纯的世子妃的脸上看到了这些,明白她心中所想。 李妙清让奶娘将燕嗣昭放到自己的身边,然后请孟清来床边。刚刚吃完奶的燕嗣昭正昏昏欲睡,孟清来到床边,头上的步摇晃动,闪动着光芒,一下子吸引了小家伙,盯着孟清的步摇,一下子笑了起来。 “看看我们昭儿,见到嫡母一下子就笑了!”李妙清在一旁笑着说道。 看着襁褓中婴儿明媚的笑容,孟清心中的那点彷徨也被扫除了,轻轻抱起燕嗣昭,在屋子里转圈,哄他入睡,小小的燕嗣昭被抱在怀中,看着孟清头上的步摇,笑的更加欢快。 六月中,燕行云离开辽阳,悄悄前往大宁。六月底,大批蒙古探马开始南下骚扰,辽西与辽东的陆上往来几乎被切断。七月,虽然已经立秋,但仍属末伏,天气还较为炎热,但已经有探报,开元千户所黄龙府附近开始有大批蒙古骑兵集结。 七月中,蒙古辽阳王大王子博日格德率军五万,加上仆从民夫,号称十万自黄龙府南下辽东。辽阳王明里帖木儿率军三万加上部族牧群亦称十万自上都南下,威逼宣府。据朝廷军报,蒙古刺甘失甘汗也已率大军南下,出现在蒙古集宁路附近,威逼大同,在太祖北伐近二十年后,又一场汉蒙决战似乎已然拉开帷幕。 祥嘉十九年七月十六日,一支自天津而来车队由精兵拱卫着经通州到达了燕京,傍晚时分自崇仁门进城直接驶入王宫。仁政殿内,燕王燕维疆颇有些焦躁的在殿内徘徊着,时不时望向殿门外,站在一旁的秦夫人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在后宫多年的养气功夫让她的面上看不出丝毫异常。 在听到殿外突然传来一片脚步声,燕维疆立刻站定,看着殿门外。前面引路的太监早的了吩咐,直接领着世子妃孟清和高福进了仁政殿,其他人则在殿门外候着。 孟清怀中抱着燕嗣昭,与高福一前一后走到殿中,刚要下跪,就听燕维疆的声音传来,“免了!” 孟清也就站定没有下跪,但高福依旧跪伏在地,只是没有出声请安。燕维疆两步走到孟清的身边,眼睛盯着孟清怀中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点,看着熟睡中的婴儿的小脸,脸上顿时露出慈爱的笑容。 燕维疆都没有跟孟清说话,伸手从她怀中小心翼翼的接过燕嗣昭。燕嗣昭在进宫前,刚在马车上由奶娘喂过了奶,刚刚睡着。虽然此刻燕维疆动作很是小心,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吵醒了婴儿,满月没多久的燕嗣昭顿时开始嚎啕大哭,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也因为这洪亮的哭声在大殿上回荡,惹得这个小婴儿哭的更加厉害。 燕维疆又是欣喜又是慌乱,喜的是这孙儿的哭声洪亮,面色红润,十分健康,乱的是小家伙的哭声实在太洪亮了,燕维疆都怕他哭坏了嗓子。 就在这时,一直陪在一旁的秦夫人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个小拨浪鼓,凑在燕维疆的身边,一边轻声哄着小家伙,一边时不时轻轻摇动一下拨浪鼓。 又哭了好一会,小家伙才渐渐被拨浪鼓的声音吸引,渐渐止住了哭声,睁开两只大眼睛,盯着秦夫人手中晃动的拨浪鼓,竟有笑了起来。 这一笑可把燕维疆高兴坏了,刚才这一阵闹,弄得燕维疆汗都从头上大滴大滴的落下来了。又抱着这个小家伙逗弄了一会,燕维疆这才依依不舍的将怀中的婴儿交到秦夫人的怀中,看向殿中的二人。 直到此时,燕维疆才察觉到不对,自己的这个孙儿是由世子妃孟清抱着进来的,跟着的只有高福一人,而孙儿的生母却不见其人。燕维疆心中顿时涌起不快和不安,种种猜想在心头萦绕,以至于脸色都难看了下来,“李氏呢?怎么没进来!” 不等孟清说话,一直跪在地上的高福抢先开口:“回王上,六月二十五日世子妃、李夫人及小殿下本准备自辽阳回燕京,临走之时,李夫人因世子想要固守辽阳,担心她们走后,辽阳城内民心动乱,所以将小殿下亲手托付给世子妃,让世子妃带小殿下返回燕京,自己留在辽阳安定民心!” “胡闹!”燕维疆顿时大怒开口,声音不由得大了些,一下子让秦夫人怀中的燕嗣昭又哭了起来,这一下子秦夫人也哄不住了。孟清急忙上前接过了燕嗣昭,这些时日燕嗣昭一直由孟清和奶娘照顾,到了熟悉之人的怀中,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幕看在燕维疆眼里,倒是打消了他关于孟清的一些不好的猜想,他本来想着是不是这个年纪轻轻的世子妃,宫斗手段已经如此狠辣,借此机会将他的孙儿抢到手里,将孙儿的生母留在辽东等死。 但高福这个一直跟在燕行云身边的太监总管燕维疆还是信的过的,燕维疆不相信孟清这个小丫头有那个本事将高福收服,再看到孙儿能在孟清的怀里安静下来,足以说明这个丫头对自己的孙儿还是实打实的好的,否则一个一个多月的婴儿怎么能在她的 怀里安静下来。 想到这,燕维疆对着秦夫人示意了一下,让她带着孟清先去后殿。秦夫人带着孟清去了后殿,高福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二人,当二人消失在后殿门口后,高福突然不合规矩的开口:“王上,小殿下可能是饿了,奶娘就在殿外,是从辽东一直照顾小殿下的,让奶娘陪着去看一下吧!” 燕维疆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福,点了点头,一旁的内侍太监立刻去殿外将奶娘带去后殿。 燕维疆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高福说道:“高福,你还是忠心的,起来吧,说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是要放弃辽阳吗?怎么突然又要守,李氏留在那干什么?辽东的人都死光了要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子留在那?” 高福叩首谢恩然后起身,垂首站在一旁,开始简略讲起事情的缘由。 燕行云没等到燕嗣昭满月就已经离开,但燕嗣昭的满月宴还是在辽阳城大办了一场,为的就是稳定辽阳城的民心,让他们认为世子和小殿下都留在辽阳。 满月宴之后,李妙清让高福悄悄将张恪找来,加上李妙清的胞弟,年仅十六岁但已经进入骁云卫游骑营一年的李道驰,四个人进行了一场密谈。 李妙清开门见山,直接说了自己想要留在辽阳安定民心,将燕嗣昭交给世子妃孟清和高福秘密带回燕京的想法。张恪和高福自然是极力反对的,但李妙清斩钉截铁的告诉张恪,这不是和他商量,只是告诉他早做准备,在世子妃等人悄悄撤离后,找一个与燕嗣昭出生日子差不多的男婴过来。 张恪当时就急了,“这是何苦,你留在辽阳能干什么,上城御敌吗?” “张先生若是不明白我留在辽阳的原因,那你们这些天为什么隐瞒世子去大宁的消息,为什么为昭儿大办满月,为什么安排我们悄悄离开辽阳?” 李妙清这一连串问话直接让张恪哑了火,“世子不在的消息应该瞒不了多久吧,你大概是准备到时候跟下面的人说世子是去袭击辽阳王的后路。但我们这些人都跑了,你能瞒的住吗?” “我信的过叶庭圭和石景阳!”张恪近乎于挣扎着回了一句。 “那底下的将士呢?城内的百姓呢?城内的女真人呢?”又是连续的发问直接让张恪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所有的达官贵人都跑了,底下的军心民心会乱成什么样子,你准备杀多少人祭旗来稳定局面?” “既然要找人假扮小殿下,再找个人假扮夫人您不就可以了!”张恪的脑子急转,再次想出了一个办法。 李妙清没有揪着这件事去反驳,而是定定的看着张恪说道:“那日张先生问我‘想不想做世子妃’,我今日回张先生的话,当时是没想的,昭儿出生后,我想了!” 随后李妙清转头看着高福,笑着说道:“高公公亦可将我今日言语一字不差告诉殿下!” 高福低头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张师傅放心,辽阳城城池坚固,只要军心巩固,有我护着阿姐,绝不会有半点差池。”一直没说话的李道驰走到张恪的身边,笑着对这位授自己学问的师傅说道。 也不知是不是被李道驰安慰到了,张恪无奈一笑,“高公公,你就没话说吗?” “我只能保证小殿下安全的到燕京,至于李夫人,或许可以让人把她绑了塞到马车里,一同带去燕京,不过这得张先生你来拿主意!”高福板着脸一板一眼的应付张恪。 张恪气的直接甩袖起身,“你们一个个都拿定了主意,还说什么让我拿主意,我拿了主意你们听吗?真听我的咱们现在都在盖州了!” 张恪说完转身走,李妙清急忙说道:“张先生,范先生和方知府那边还需要你去说!” 张恪脚步微微一顿,最终无奈的叹息一声,走了出去。之后不管张恪是怎么说的,范公辅和方之望等人还是同意这个事情。 启程之前,李妙清亲手将燕嗣昭托付到孟清的手中,“世子妃,我虚长你几岁,今日我斗胆叫你一声妹妹,昭儿是殿下的血嗣,今日就全拜托妹妹,你是他的嫡母,他也就是你的亲子,若我不幸有事,望妹妹能够抚养他长大成人!” 两人相看泪眼,孟清哭着说:“姐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昭儿,绝不会让他有半点差池!” 范公辅、方之望等人陪着孟清登上马车,悄悄出城,一路直抵盖州。到了盖州之后,方之望竟也不肯再走了。 盖州码头旁,方之望负手而立,“光远(范公辅字),你不必劝我,我是辽东知府,现如今数万将士即将陷入血战,李夫人还在辽阳,我断没有去往燕京的理由。况且李夫人留在辽阳一事王上还不知,我若是真去了燕京,王上盛怒之下,说不定直接将你我二人推出去斩了。” “你们一个个都要留在这舍生取义,独独让我一人去燕京承担王上的怒火,受百官唾骂?你不走我也不走了!”近来着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而范公辅对这些事竟全无办法,也无法掌控,这不禁让其有了一股浓浓的挫败感。 看着范公辅有些灰心丧气的样子,方之望哈哈一笑,拍了拍范公辅的肩膀,“光远不必如此,这场辽东之战前景还是光明的。只是你我二人作为辽东最高的两位文臣,都跑去燕京,未免有临阵脱逃之嫌,到了燕京不好交代。你放心,我只是留在盖州,阻止民兵防守,搜集民船,万一辽阳出事,不说支援,逃到这的守军能在盖州立柱脚,立不住就从海路撤也是一个方法。” “那我留在这与你一起,岂不是更好?” “年轻人还是要多担些担子嘛,你陪着世子妃和小殿下去燕京,顺便将辽东这些事禀告王上,为殿下分担些压力也是好的嘛,你我二人都留在这,放任世子妃一人回燕京,难保王上不会迁怒整个辽东和殿下,这些事都需要你去回寰,你是南方来的士子,新科进士,燕国从没有的人物,王上对你是敬重和喜爱的,这个担子只有你能去担,你的担子比我重,但也只能辛苦你了。”方之望拍着范公辅的肩膀,颇为诚挚的说道。 范公辅斜睨这方之望,愤愤了留下一句,“你们这些王八蛋就会说一些好话,哄着别人跳火坑。” 说完,范公辅径直上船,到了船头,范公辅转身,对着岸边的方之望深深揖了一躬,岸边的方之望则是十分豪放的抱拳向范公辅告别。 经历了这一切的高福将这一切娓娓道来,当然隐去了李妙清与张恪密探的话语,只是将李妙清留下的缘故说了出来。燕维疆听完,顿生一股无力感,儿子胡来,给自己生了长孙的媳妇也胡来,这些时日,燕行麟那个小崽子竟也叫嚷着要去前方杀鞑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燕维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叫那个范公辅进来!” 范公辅在内侍太监的引领下进了仁政殿,直接大礼跪伏在地,“罪臣范公辅,叩见王上!” “范先生何罪之有啊?”燕维疆的声音颇为疏远冰冷。 “罪臣恬为辽东同知,上不能劝谏世子殿下,下不能在辽东安抚军民抗敌,罪该万死!” 燕维疆冷笑一声:“该称罪臣的不是你吧,方之望身处盖州,那辽阳城内谁在处理民政事宜啊?” 范公辅没想到燕维疆突然有此问,转瞬即想到燕维疆此问必有所指,想必是知道一些张恪的事,但张恪身为流放的钦犯罪奴,若是说出现在是由张恪管理辽阳,那么燕维疆会如何看待燕行云,但若是扯谎,必然招致燕维疆更大的怒火。范公辅心思急转,最终决定闭口不言。 燕维疆见范公辅只是将头贴在地上,没有说些屁话欺瞒自己,心中倒是消了几分火气,只是嘴上更加的不客气,“是那个叫张恪的‘罪臣’吧,你们在辽东肆意妄为,真以为孤聋了瞎了?” “回禀王上,张恪被发配充军,原在军中养马,后来殿下念其有些学识,方知府和罪臣在辽东处理民政又缺乏人手,就吩咐他到知府衙门帮着做些文书事宜。此次蒙古鞑子南侵,罪臣护送世子妃和小殿下回京,方知府在盖州组织后援,辽阳城内就让张恪帮着叶庭圭、石景阳两位将军处理些民政事宜。张恪至今仍是罪奴身份,没有官身,称不上‘罪臣’二字。” “巧言善辩!”燕维疆面对范公辅的狡辩不禁失笑,不过他本就是发泄一下心中的火气,顺便敲打一下这个南方来的新科进士,见他如何回护燕行云,倒也认可了他的忠心,“起来吧,洛京的天子私下召见臣子时都不需人跪,在燕京除了大朝仪更没有让臣子下跪的规矩!” “谢王上!”范公辅谢恩之后起身,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起来后还顺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燕维疆见他这副样子,语气又缓和了几分,“你既然到了燕京,就把辽东同知的差事卸了吧。你这次送孤的孙儿安全回京,也算有些功劳,明日起去户部吧,任辽东清吏司郎中,这些时日户部也是乱的不行,孙文韶多次找孤抱怨人手不够。” “臣领旨!”范公辅深揖一礼领旨。若说范公辅之前的辽东同知,其实是正五品,六部清吏司郎中在朝廷也是正五品,但藩王行在中书官员俱降一品,燕国的户部清吏司郎中就是从五品。若论官品,范公辅反而是降品了,但官场之事自然不能只以官品来论,中书和地方自然是有天壤之别。 第131章 克上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燕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马驹 韩熊是跟在王远猷和齐磊两军身后进的上都,进了上都第一件事,就是将全城的俘虏都押过来审问。韩熊的手下对这套流程都很是熟悉,先是以金银珠宝,草场牧群等重赏找到愿意合作的人。 这些人大多是平日里在草原就地位不高,或者本身就是奴隶的人,这些人虽然大部分都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他们却可以指认其他俘虏中哪些是地位高的。 之后就是先礼后兵,财帛诱惑加上严刑拷打手段其上,总归是能挖出些有价值的情报。这次就让韩熊真的捡到了宝,在被俘的一个奴隶的指认下,韩熊拷打了一批还留在上都的明里帖木儿的亲卫,其中一个就供出了明里帖木儿最宠爱的幼子把阿秃儿就在附近。 按照往常的惯例,明里帖木儿会在五月离开上都北上去往捕鱼儿海的行宫,九月再返回上都。因为今年将有战事,把阿秃儿和明里帖木儿那些侍妾都留在上都。 在明里帖木儿大军南下前,把阿秃儿和那些侍妾也都悄悄离开上都,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们是随明里帖木儿南下了。但明里帖木儿担心汉人放弃辽东,抽调兵力来围剿自己,倒是需要快速北撤,担心把阿秃儿出现危险,就让他们在上都附近秘密扎营,留下一个千户守卫,一旦有危险就先行撤往捕鱼儿海。 本来这件事留守上都的人都不知情,但以往夏季,明里帖木儿带着本部牧群去往捕鱼儿海让牧群生产繁衍,今年把阿秃儿的一匹心爱母马本就要生产,明里帖木儿大军离开时,没有让把阿秃儿带上这匹将要生产的母马。 把阿秃儿在明里帖木儿面前自然是乖巧懂事的,但父王南下,身边的侍从谁又能管得了这个深受明里帖木儿宠爱的小主人呢。就在前几天,把阿秃儿算着自己的那匹母马应该生了,于是派人回上都让他们将母马和小马驹一同带往他的营地。 本来这也不会暴露他们的具体位置,但过来取马的那名百户回到上都后,想着明里帖木儿在上都窖藏的好酒,就动起了歪心思。想着假借把阿秃儿的名义,拉几车好酒一块回营地,给自己的弟兄们尝尝鲜,也拍一拍千户的马屁。 这样一来,过来取马的几个人就不够用了,于是这名百户就抽调了几名留守上都的亲卫,赶着马车一块到了营地,然后又让他们回了上都,于是乎把阿秃儿的扎营地就这么暴露了。 “殿下,知道把阿秃儿扎营地的那几个人,一个都没跑了,其他跑掉的蒙古鞑子根本不知道把阿秃儿在哪,他们去报信也是去南边找明里帖木儿。”韩熊在简单介绍了情况后兴奋的开口,“现在把阿秃儿那边,应该还不知道上都已经被攻占了,我们现在扑过去,明里帖木儿的那个小崽子,还有他的那些女人一个也跑不了。” 说着韩熊一把扯过被压过来的那个蒙古人,“这小子是个识时务的,愿意带路,殿下,下令吧,我直接带人过去,绝对把把阿秃儿那个小崽子抓过来!” 对于韩熊兴奋的提议,燕行云没有回答,韩熊立刻明白,挥挥手让手下将那个蒙古人押了下去。 “韩熊!赵奔!许山!” “在!” “你们三人各领一营,带上所有知道把阿秃儿营地的俘虏,兜过去。记住,半路上,放掉一些人,让他们去给把阿秃儿报信,到了营地,不要想着抓人,他们要跑就让他们跑,但要在北面给足压力,一定要有人往南跑。韩熊,找乌达,把咱们手里善于在草原上隐匿跟踪的都撒出去,盯着难逃的那些蒙古人!” “殿下,若是想知道明里帖木儿大军的位置,咱们把把阿秃儿那一伙人抓了,我肯定能问出来下落,何必如此费事?”韩熊对燕行云的安排有些不解。 “不要盯着些蝇头小利就挪不开眼,有你立功的机会!”燕行云明白韩熊的心思,“把阿秃儿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还有几个女人抓了有什么用处,激的明里帖木儿带着大军冲过来跟我们拼命吗?我们现在就是要确定他们大军的方位,又要避免明里帖木儿不顾一切北上,否则我们这一万五千人很难挡住他。让你们过去,尽量迫使把阿秃儿南下去跟明里帖木儿汇合,也让明里帖木儿知道咱们已经占了上都。” “如此一来,把阿秃儿不在我们手里,明日帖木儿就少了跟我们拼命的理由,加上我们占据上都的消息,他的军心必乱,这就给我们迫近合围他留下了时间,咱们这一万五千人必须要依托宣府驻军一块进攻,尽量以最小的代价打残他,别忘了咱们还要回辽东呢!” “是!,末将明白了!”韩熊、赵奔、许山三人明白了燕行云的意图,立刻俯首领命,一同奔出大帐开始召集士卒,奔袭把阿秃儿的营地。 “殿下,还是要小心明里帖木儿得到消息,直接作鸟兽散,分散突围。”王远猷在韩熊等人出去后在一旁提醒。 “嗯!”燕行云点了点头,“派人去给宣府和燕京那边传信,跟他们说,明里帖木儿的军力比预想的要少的多,让宣府那边大局前压,密云那边也是,不用担心明里帖木儿找机会破关了,他没那个本事,出长城前压,能出来的都压出来。我们修整一夜,也明早就启程南压,尽快与他们汇合,锁住明里帖木儿,主要是东面,西边是刺甘失甘的大军,明里帖木儿就算想跑也不敢往西跑,落在咱们手里他还能活,落到刺甘失甘手里他就死定了。” 燕行云想了一下,再次补充,“给燕京去信,让父王给洛京上表,催促大同那边前出,看住刺甘失甘,小心刺甘失甘得知这边的情形,舍了大同,直接向咱们和明里帖木儿扑过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旁的文书摊开笔墨纸砚开始奋笔疾书,王远猷则靠近了燕行云,忧心忡忡的低声说道:“就怕真出现了那种情况,大同那边可能会乐的两虎相争!” 燕行云也是紧缩眉头,良久叹了口气,“所以要快,赶在刺甘失甘做出反应前,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掉明里帖木儿,结束这边的战事!” 第133章 察汗淖尔之围 把阿秃儿的扎营地就在上都城西南四十里的河边,韩熊三人各领一营向扎营地扑去。到了临近十里的位置,韩熊安排人露了些破绽,让三个被俘的蒙古人抢了马,韩熊让人射死了两人,放一个人逃离报信。 做完了这些,韩熊三人也分开了,许山和赵奔两人各领一千人,从北面想着把阿秃儿的营地压过去,韩熊则领着一千人向着营地的东南方悄悄挺进。 如韩熊之前所说,把阿秃儿营地中的蒙古人并不知上都已被燕军占领,待到午夜时分,那名逃跑的蒙古人骑马飞奔而至,被带到营地中那名千户的面前,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就在那名被俘的蒙古亲卫气喘吁吁的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那千户散到营地周围的探马已经来报,北方五里外出现大量骑兵,正沿着河边向营地扑过来。 那千户急忙令人放响箭示警,集结军队。盯着帐内近乎瘫坐在地上的那个报信人,那千户眼神闪烁,被派去取马的那名百户是他的亲信,他也知道自己那个属下借机取了一批美酒,让人运到营地的事。 本来他也没在意这些事,谁会想到突然有一群汉人骑兵突然出现,占据上都。但明里帖木儿临走前,特意交代过,除了与明里帖木儿本部大军例行通讯,不许与外部联络,暴露自身位置。 如今营地骤然遇袭,令把阿秃儿及诸位贵人遇险,必然是那次取马留下的祸端。但若仅仅是取马,还能将此事推到把阿秃儿身上,但自己的手下盗取辽阳王府库的美酒,还让人帮着运到营地,致使营地位置暴露,这件事若是将来被辽阳王知道,不仅自己的性命不宝,自己的族人也要世世代代为奴,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那千户眼神一冷,对着对面站着的那名百户使了个眼色。那百户也就是被派去取马惹出这次祸端的罪魁祸首,显然也想到了这些,直接一刀将那还瘫在地上喘气的报信人杀了。 解决了报信人,那千户让人把尸体拖出去,才走出大帐,准备突围。这名千户也是跟随明里帖木儿百战之余的战将,知道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带人向南突围,去寻明里帖木儿的大军。 虽然汉人可能会跟着自己找到明里帖木儿的大军所在,但刚才在报信人的口中得知,攻入上都的汉人只有七八千人,这样算来,就算汉人有后队,顶多也就一万人。 这也符合对面汉人能拿出来的机动兵力,只有一万人,只有自己带着把阿秃儿安全突围,找到明里帖木儿,然后大军直接北上,这一万人必然挡不住三万蒙古铁骑。 到时候若是能将这一万汉人骑兵全部歼灭,不仅能将功补过,说不定还能落个大功一件。主意拿定,那千户直接下令全军集结在一起,留一个百户断后,全军一起向南,迅速脱离。 这留守的一个千户着实是精锐之军,在响箭发出后短短一刻钟,所有人就已经集结的差不多了。把阿秃儿被那名千户扶上马,再要逃命之时,这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竟还想带上自己的那匹母马和小马驹。 已经被火烧眉毛的千户此刻也顾不上小王子的心情了,权当做听不见,至于明里帖木儿其余的姬妾,这名千户每人安排了两名护卫保护,能不能跑掉,就看他们的命数了。 蒙古人的反应相当迅疾,再又扔出一支百人队后,突围的大队就甩开了赵奔和许山的追兵。但蒙古人的动作全然落在了提前埋伏于营地西南方向的韩熊眼中。 说实在话,韩熊一开始还真没有抢功劳的念头,他作为燕行云到辽东收下的第一批心腹,也着实不用与赵奔和许山耍这种小心思。韩熊原想着蒙古人肯定会分散突围,甚至大队说不对会向北逃,这样赵奔和许山就能揽下大部分功劳,自己也算卖了两人一个人情,自己这边就做好燕行云安排的事情,派人跟着向南逃遁的蒙古人找到明里帖木儿的大军位置。 也许就像辽东官场上私下流传的,韩熊这小子没事就在他爹的坟头上放把火,让他祖坟冒青烟,所以运气才一直这么好。蒙古那位留守千户果断地抉择,把这次的功劳再一次送到了韩熊的嘴边。 肥肉都送上门了,再不吃就矫情了,韩熊立刻下令全营冲过去,将逃遁的蒙古骑兵大队截断,最起码要咬下来一半。在韩熊的有意放水下,最终,那名蒙古千户只带着三百余手下护着把阿秃儿和寥寥几位明里帖木儿的姬妾艰难突围,向着南方全力遁逃,在他们身后,一百多辽东精锐游骑远远的缀在他们身后,追寻着他们的踪迹。 把阿秃儿心心念念的那匹母马和马驹也被赵奔在营地中找到,被带回了上都。第二天清晨,燕行云带着大军准备拔营前,见到了这两匹宝马。 见到这两匹马之后,燕行云突然能理解把阿秃儿为什么对它们如此喜爱。那匹母马通体枣红,没有一根杂毛,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而且这匹马一看就是从西域弄过来的良马,比一般的蒙古马要高大雄壮。 而那匹小马驹一样出彩,通体乌黑,极为活泼,而且听赵奔说耐力极好,随着他们一路回来,没有半点力竭的样子,还不时在母马旁边蹦蹦跳跳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看就知道是一等一的战马苗子。 这两匹马让燕行云和王远猷等一众将军都看得啧啧称奇,赞不绝口,怨不得把阿秃儿对它们尤其喜爱,燕行云见过之后也是将其留在了中军之中。 至于其余被俘的明里帖木儿的那些姬妾,燕行云倒是没有为难她们,毕竟她们对于双方来说都没有什么价值,燕行云也没有必要替明里帖木儿养着她们,直接下令将她们放了,任其自生自灭。 大军在上都借着附近的牧群又补给了一波,开始缓缓向南。这次行军就没了先前的急迫,两天时间只前行了三十里。 祥嘉十九年八月初七,韩熊回报,明日帖木儿大军的位置已经被找到,就在上都以南一百五十里的察汗淖尔。那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大湖,距离宣府的龙门镇约一百八十里。 同时,宣府五军已经由龙门前出,燕山中军和前后两军早先就被派往宣府,与宣府军一同行动。燕山右军与密云军也已经自古北口出长城,沿潮河向西南急进。 现如今燕京除了燕山左军和被从南部真定调来的两军步卒防守,所有能够机动的兵力,已经全部出了长城。加上燕行云这一万五千骑军,足足七万五千人的大军,已经向着明里帖木儿圈了过来。 第134章 病树倾颓 燕京城,戌时末,两架马车在王宫禁卫的护送下出了王宫。战事宵禁,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两架马车缓缓行至沈熙之的府门前停下。 沈府的中门打开,门口却只有寥寥三人提着灯笼等在这,是沈熙之的长子沈默,次子沈言,以及现如今身为礼部员外郎的沈宗道。 沈宗道之父沈默这些年一直纵情山野,凭着其一手好字和文章,隐隐有了文坛大家的风范。此时的沈默一身丝绸长衫,长髯飘飘,尽显风度。 而沈言则是面容古板,兴许是多年在官学授课的缘故,显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此时沈言与兄长不同,因为自身没有官身也不曾考过功名,只穿了一身素朴棉布长衫,须发也打理的一丝不苟,静静地站在沈默之后。 从王宫而来的马车在门口停下后,沈家三人就从门内走到门外。燕维疆从头一辆马车上下来,沈家三人当即要下跪拜迎。按礼制,官员在非大朝仪见王驾时只需俯身行礼,无须跪拜。但沈默、沈言二人只是白身,应当下跪,父叔要下跪,沈宗道自然也要随着下跪。 “免了!”刚下马车的燕维疆开口免了三人的虚礼。 沈默听了吩咐就停下了行礼的动作,沈言则是身形一顿,没有下跪,顺势俯身行了揖礼,沈宗道也跟着二叔行了揖礼。 此时,后边那辆马车中,高福先下了车,然后小心扶着一位抱着婴儿的奶娘下了车。沈默忍不住看了两眼,沈言则是面容严肃的垂首,目不斜视。 沈家两兄弟一左一右举着灯笼引燕维疆入府,后边沈宗道和高福则是一左一右为那位奶娘,或者说是为娘娘怀中的那个小婴儿打着灯笼,能受到如此重视的,自然是燕国的长子长孙燕嗣昭了。 进了沈府一路上,燕维疆和沈默一直在说话,沈言则一直默默的跟着。 快到后宅沈熙之的卧房时,燕维疆转头对一旁的沈言说道:“沈言,孤听说你在官学中《大学》、《中庸》两书讲的很好,对前朝叶味道的《大学讲义》一书很有研究,听说你还想将自己的见解心得编纂成书。这是件好事,要用心去做,书成后送到宫里来,让孤也看看!” “是!”沈言依旧是一副古板先生的样子,低头答话后也没有下言,上前几步将父亲的卧房门打开,然后站到一旁侧立。 燕维疆进了卧房,高福和抱着燕嗣昭的奶娘随后跟上,沈家三人则全部留在了房门外。一进房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就已经扑面而来,燕维疆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抱在奶娘怀中的燕嗣昭,见小家伙还在安睡,才继续向里间走去。 卧榻之上,已经六十有五的沈熙之,须发尽白,脸上也有着片片的老年斑,身形消瘦,脸色灰败。操劳多年,身体每况愈下的沈熙之终于是在今年夏天一病不起了,燕维疆让太医院尽力救治,但去过的太医都说沈熙之已然油尽灯枯,回天无术。 卧榻上,早得了消息的沈熙之让侍女早早在身后垫了软垫,得以半躺在床榻上,此时见燕维疆走进来,躺在床榻上的沈熙之倒是没有挣扎着虚礼。 “病体衰朽,老臣就不行礼了,王上见谅!”让太医开了副激发精力的药,此时精神了许多的沈熙之看着燕维疆脸上露出笑容。 燕维疆压下心中的不忍和心酸,也是露出笑容,走到沈熙之的床榻旁,在准备好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沈熙之干枯的手掌,“老相说笑了,这几日如何,晚饭用了什么?” “喝了半碗粥。”看着燕维疆脸上露出的难过,沈熙之笑了,“再多也吃不下了,吃多了呕出来更是麻烦。” 燕维疆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双手握住沈熙之的手掌,轻轻在沈熙之的手背上拍了拍。 沈熙之的目光移到燕维疆身后站立的奶娘怀中,燕维疆转身,从奶娘怀里接过燕嗣昭,凑到老相的身旁,让他看清燕嗣昭的样子。本已睡着的小家伙这么一倒手,就醒了,开始哇哇大哭起来,依旧是声音洪亮的响彻整间屋子。 “这臭小子脾气大,嗓门也大,一醒了就要哭。”燕维疆抱着燕嗣昭一脸的慈爱。 沈熙之也努力凑近了小孩子,一脸慈爱的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笑容从心底荡漾到脸上,“好!好!好!” 本来还在哭的燕嗣昭听到旁边人说话,一时止住了哭声,睁开眼睛滴溜溜的看着抱着他的燕维疆,还有一旁的老人。看了一会大抵是觉着旁边的人和环境都不熟悉,又开始在襁褓里折腾哭泣起来。 以往,只要燕嗣昭一哭,燕维疆就会让奶娘抱着去哄他,不过今日为了让沈熙之多看两眼,燕维疆依旧抱着燕嗣昭坐在沈熙之的身旁,“这臭小子脾气大,稍不如他意就要闹!” 沈熙之一直笑着盯着燕嗣昭看,过了一会才说道:“叫奶娘带小殿下先回去吧,老臣这里药味重,有病气,不能让孩子久留。” 燕维疆将孩子交给奶娘,由高福护送着先回宫。沈熙之在病榻上一直目送着奶娘的身影消失,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好事!好事!” “老相宽心,养好身体,回头让宗道给你添个重孙!”燕维疆也只能说些宽慰沈熙之的话。 沈熙之没有接燕维疆的话,只是笑了笑,谁都知道沈熙之断然撑不了许久了,作为一个二十多岁跟着太祖南征北讨,做过天下宰执的人,沈熙之无须用这些自欺欺人的话宽慰自己。 “王上,北边的战事怎么样了?”沈熙之问完之后就见燕维疆有些犹豫,直到他不想再让自己操劳,又笑了,“王上,老臣时日无多,就算在这病榻上一直躺着,也多喘不了几口气,说吧!” 燕维疆于是将最新的情况跟沈熙之说了一下,在说到燕行云已经将明里帖木儿围住,希望燕京这边上表朝廷希望大同驻军牵制住刺甘失甘本部大军后,燕维疆不禁叹了口气,沈熙之也皱紧了眉头。 其实在七月中旬蒙古人大举南下之际,燕京这边就向朝廷和大同都发过公文,通报自己这边的战事,但得到的回应寥寥。更令人揪心的是,刺甘失甘的大军虽然也出现在大同周边,但也没有大规模的交战,似乎也在等待时机,至于是在等大同守军出现破绽,还是明里帖木儿这边的变化那就不知道了。 “王上,西边秦国有新的消息吗?” 对于沈熙之的突然发问,燕维疆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才说,“没有,自从今年五月朝廷转秦王那边的奏报,说是战事焦灼,在那之后就没有新的战报了!” “那就是秦国打胜了!”沈熙之无比确定的说道。 “难道朝廷想借机向我们动手?”燕维疆顿时大惊失色,如果秦国依然战胜,而朝廷那边故意拦截了战报,恐怕是对燕国有些别的想法。 “可能性不大!”沈熙之摇了摇头,“我看是秦国那边故意封锁了消息,但我估计朝廷那边也大致摸清了情况,倒是蒙古人那边,必然是刺甘失甘对明里帖木儿隐藏了情况,恐怕是想着借机吞掉明里帖木儿。” “那岂不是刺甘失甘在一旁等着我们和明里帖木儿打完,扑过来一块收拾掉。”燕维疆的心情并没有半分舒缓,“要不要撤兵!” “此时撤兵,殿下未必撤的回来,而且王上也说了,殿下想打残明里帖木儿,擒住他,或者他逃了召回攻打辽东的军队,我们才能解了辽东之困,否则疲师回援,辽东也守不住了!” 燕维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显然已经有些六神无主。 “上表!”沉思了片刻,沈熙之再次坚定的开口,“给朝廷明发庭寄,就说我们已经攻克上都,困住明里帖木儿,不日就可将其剿灭。再说我们得到明确的情报,明里帖木儿向刺甘失甘求援,两人想要合兵一处,围剿我们,请朝廷立刻派大同守军前出,牵制住刺甘失甘,否则燕国精锐尽失,河北之地恐落入贼军之手。” 燕维疆在老相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若却如老相所猜的那样,西边秦国胜了,东边燕国这边也打下了上都,困住了辽阳王。在此时,朝廷在大同集结了二十万兵马,未见寸功,若还坐视燕军被蒙古人联手剿灭,已至河北失守,天下震动,必然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没有人可以承担这个责任。 “听说山东民变了?”沈熙之再问。 “是!”燕维疆的脸上不禁露出鄙夷之色,“齐王和他那个蠢猪儿子为了凑齐给我们的粮草,大肆盘剥百姓,恰逢今年山东大旱,不少田地颗粒无收,都出了人相食得惨剧。齐国上下不思抚恤,反而借机用低价兼并土地,以致民乱骤起。齐国吏贪将弱,一群拿着镐头木棍的灾民竟能攻下州府,加上百姓早就怨声载道,纷纷加入叛军,听说已经席卷了数州之地。” “加上这条,告诉朝廷,一旦河北失守,山东也就完了,整个黄河以北就不可收拾!” “好,我回去就给朝廷发庭寄!” “唉!”沈熙之长叹一声,“土地兼并一直是祸乱之源,昔年为了快速平定天下,收服民心,太祖皇帝下令优免士绅,原本按前宋规制,各级官员依品阶可免除一定田产的田税,但前宋时官员士绅偷偷兼并瞒报土地就已然成风。新朝初建,为了稳定南方士族,太祖下旨按其现有土地,免除赋税徭役,燕国亦依此制。但这些年,这些大族们还在偷偷的兼并瞒报田亩数量,否则我们也不至于一直仰仗朝廷才能养兵守边。” 燕维疆转头望着卧房的门口处,若有所思。沈熙之说的他也明白,河北境内的那些大族们没少在底下做小动作,包括现如今世子妃的母族孟家,这些年可是添了不少田产。 这些年沈熙之一直把他压制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不挪窝,燕维疆如此重视燕嗣昭,除了是获得长孙的欣喜,也有着敲打孟家的意思。 沈熙之此时说这些话,其实是在暗示燕维疆,他死之后,孟家这些大族出身的人,不适宜接掌中书,否则他们就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只是虽然沈熙之如今病入膏肓,燕维疆对他只剩情谊而无忌惮,但这种安排身后相位接替之事,沈熙之还是不好直接说出口。 “王上,老臣还有一事相求!” 沈熙之突然开口将燕维疆的思绪拉了回来,“老相但讲无妨!” “老臣那两个儿子,不是什么治国之才,所以臣这些年才不让他们进入官场,就怕他们借着我爬上高位,将来摔个粉身碎骨。我活着时自然不会有旁人说些什么,我死之后想必王上定要让他们出仕的,否则天下人会说王上刻薄寡恩。但我知道他们的本事,沈默好名,让他去礼部当个清闲散官吧,不要给他重任,他担不起。沈言治学还有,让他去国子监继续传道受业吧。” “老臣这些子孙,就那个孙儿宗道有些才干,但终究还是年轻,不可早早托付重任。老臣别无所忧,就怕子孙借着我误国误己,请王上一定应允!” 燕维疆听着老相这般交托后事的言语,鼻子都不禁一酸,握住老相的手,诚挚的答道:“老相放心,孤一定护住他们,不会让他们有事!” “天下最难的事,莫过于为人父,为儿孙操碎了心,他们也不会领情。臣那两个儿子,看着一个纵情山水,一个专心治学,其实心里对我都有怨气。他们觉得自己的才情都因为我这个老不死的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爱惜羽毛到将他们的前途置于不顾,压着他们不让他们为官。” 沈熙之这一番心酸之言听得燕维疆心中也是难过,想要开口劝慰,但沈熙之接着说:“都说上阵父子兵,但天底下最难交心的也是父子,一旦心有芥蒂,就断然难解,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寻常父子如此,君王之家更是一团乱麻,王上,儿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心思,但父子终究是父子,当父亲的就算再委屈,也要包容自己的儿子!” 燕维疆这才明白这位老臣这最后的拳拳之心,“老相放心,行云是个成材的,将来的燕国要交到他手里去守,我都明白!” 沈熙之重重的点了点头,“王上,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老臣也要歇息了,王上保重身体!” 燕维疆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留下一句,“老相保重!”转身离去。 祥嘉十九年八月初八,清晨,大虞开国功臣,成国公,曾经的大虞中书左丞相,如今的燕国行中书丞相沈熙之薨逝。 第135章 祖孙、母女 自沈熙之病重后,燕维疆就经常到沈府探望。半个月前孟清与燕嗣昭从辽东悄悄返回燕京,燕维疆在之后探望老相时说起了这个孙子。 当时沈熙之追问了许多,燕维疆知道老相想见一见燕嗣昭,于是就有了这次夜间来访,也是全了老人的心愿。自孟清回到燕京后,一直与燕嗣昭一同住在建章殿内。在燕维疆去沈府前,燕维疆特意交代让孟清悄悄回孟府,探望一下父母亲人。 孟清回到燕京的消息孟益是知道的,但事涉北方战事,孟益自然不会将这种事告诉自己的儿子儿媳。所以孟清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还留在辽东险地,与自己的丈夫不知闹了多少次,若不是慑于孟益的威严和孝道礼法,只怕会闹到孟益的面前。 所以当看到自己的女儿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孟母忍不住和女儿抱头痛哭。简单吃了顿家宴,孟益早早离席,让孟清有机会和父母多叙叙话,只是请孟清用过饭之后到他的书房一叙。 与母亲叙完话之后,孟清来到了祖父孟益的书房。祖孙见礼后,孟益笑着让孟清坐到身旁的椅子上,然后询问起此次去往辽东后发生的事情。 孟清将自己到了辽东后与燕行云和李妙清的相处,以及此次战前,李妙清将儿子托付给自己,让她先返回燕京,自己留在辽东稳定民心等一系列事情。 听着孟清的讲述,孟益的眉头逐渐皱起,待到孟清讲完,孟益不禁叹了口气,“清儿,你要小心了!” 孟清明白祖父说的无非还是后宫争宠的那套东西,但她这些时日与李妙清相处的很好,而且李妙清还将自己的儿子托付自己,此时的她着实不想与李妙清搞那些无聊把戏。 孟益一眼就看穿了孙女的心思,心中一阵无奈,“你不要觉得祖父危言耸听,且不说那女子先为王上添了长孙,就这次她肯留在辽东,深陷险境安抚民心,就已然在王上和世子那胜了你一筹。此次她若是平安无事,恐怕世子就要添一个侧妃,若是她有事,她的儿子恐怕会更得王上和世子的宠爱,这些你都想不明白吗?” “可是祖父,您之前不也说过,李夫人那种出身,是争不过我的吗?” “糊涂!”孟益急的从椅子上起身,开始在书房内踱步,“那时也是为了安抚你的心情,而且我也确实是小看了那女子,更没想到王上竟会对这个长孙如此的重视。” “可她终究是汉人在蒙古的降将之女,而且她的母亲还是蒙古人。” “那又如何,这种身份的阻碍只能出自王上和世子对她的嫌弃,如今看来,以王上对这个长孙的喜爱,母凭子贵,她的出身已经不能阻碍她了。至于其他人,更没有资格拿这种事情说事,汉人在蒙古的降将又怎么了,太祖还是忽必烈手下的将军呢,先王也曾是在蒙古人手下效力,谁敢拿这件事说事。至于她的母亲更无关紧要,唐高祖的母亲元贞皇后还是鲜卑人呢。” 孟益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更何况,自从石敬瑭向辽人献了燕云十六州,直至先王收复河北三百余年,燕云现在的大族有多少跟辽人金人通婚的,又有多时根本就是辽人金人该换了汉姓。那个会拿这种事出来掘自己的墙角,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有那个不开眼的拿此事说事,王上世子一句那李妙清的母亲也是汉家女,只是在辽东该换了蒙古人的名字,谁又能说出什么,反正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你说那女子对你好,信任你,是真的吗?那个孩子真的是托付到你的手上吗?那个高福不是跟着你一块回来的吗?那可是陪着世子长大的忠仆,回来的一路上,那个高福离开过你和那孩子半步吗?与其说托付给你,更不如说是托付给了高福吧,有他在,就算你真想对那个孩子动什么手脚,恐怕也动不成。” 祖父的一番话说的孟清心中难受,也不知是被祖父说动,还是内心依然在抗拒,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孟益见状,也不好再过多唠叨,毕竟眼前之人不再是可以任由自己训斥的孙儿,而是如今的世子妃,尊卑有别,只得再轻声劝慰,“清儿,你要知道,王上对我们这些本土大族本就多有防备,否则怎么让我一直在什么狗屁礼部窝着。那个沈熙之眼看着就不行了,但他还留了个寒门出身的吏部尚书施进卿在防着我。清儿,祖父也不是让你去耍什么阴狠手段,只是你以后还是要多多抓住世子的心,尤其要赶快为世子添个后嗣,如此你的位置才能稳固,我们孟家也才更有依靠!” 孟清心乱如麻,已经不想再听祖父说下了去,从椅子上起身后,低头说了一句,“清儿知道了,祖父,没什么事清儿先回去了!”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晚上,久未得见的孟母和女子躺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孟母早就看出来女儿从孟益的书房出来后情绪就很是低落,只是心疼女儿的孟母不想再这个时候对女儿刨根问底,只是抱着女儿安慰着她。终究心中藏不住事的孟清还是与母亲说了书房中的话,想要问问母亲的意见。 “你祖父想当丞相已经想瞎了心!” 孟清没想到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孝道的母亲竟然如此说祖父,一时间愣愣无言。 孟母搂紧了女儿,低声说道:“清儿,不要去想那些事,男人们要争,让他们自己去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以为这话是父母在抱怨女儿不孝吗?不是的,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嫁了人,想要在婆家过的好,总是要把丈夫放在前面,尤其你还是嫁入了王宫之中。若想女儿过的好,就得把他们当泼出去的水一般,不去求她,不去靠她,不给她惹麻烦。” “清儿,娘只有你和你姐姐两个女儿,你祖父可不止你们两个孙女,你父亲也不止你们两个女儿。你姐姐嫁给了沈宗道,那是个好人,沈家也是个好人家,能护得住她。所以娘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记住了,专心顾好了世子,不要去争,不要去抢,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不要强求,顾好了自己,好好的,将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做好你的世子妃,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娘!” 第136章 决策 祥嘉十九年八月初九日夜,洛京,紫微城,太微殿。当今天子姚思、太子姚曦以及大虞中书左右平章、其余四部尚书齐聚,传看着刚刚由八百里急递送至洛京的一封庭寄,正是燕维疆和沈熙之商量后当夜起草发出的奏疏。 众人传看之后,太微殿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天子姚思没有说话,以中书省左平章政事兼吏部尚书崔文皓为首的六部尚书也不愿先开口。 正如沈熙之所料,虽然秦王姚继业和刺甘失甘默契地封锁了西线战事的消息,但以洛京对秦藩的戒备程度,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大约在一个多月前,洛京这边就收到了风声,随后进行了大量的查访刺探,确定姚继业早在五月就打退了蒙古人,且是一场大胜,有传言说姚继业阵斩了窝阔台汗海都,也有说海都安全退走,不过无论具体细节如何,秦藩那边打了次大胜仗是无可置疑的。 这让洛京上下很是难受,不仅仅是因为秦藩取得大胜使得朝廷脸上无光,更令朝野上下震怒的是,姚继业竟然向朝廷隐瞒战报,这其中藏着什么狼子野心就昭然若揭了。 如此一来,当初姚思力排众议,给秦藩提供补给就引来了更多的非议,更有人借此将攻讦也引到了燕藩身上。尤其是在燕藩屡次求援,想要大同守军前出,帮他们牵制刺甘失甘的大军后,这种攻讦更是甚嚣尘上,不少人都在说燕藩与秦藩一样的狼子野心,是想要朝廷与刺甘失甘两虎相争,空耗实力,好在将来渔翁得利,图谋不轨。 但燕维疆这封奏疏一上,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再说不管燕军死活的话了,若是真发生了燕维疆奏疏中说的后果,那时谁也承担不了这份骂名的。况且,在燕维疆的奏疏中,明确说了燕军已经攻克上都,合围了明里帖木儿。 若是燕军真的一战剿灭辽阳王本部,秦藩、燕藩相继取得大胜,而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在大同毫无建树,坐吃山空,恐为天下笑柄。但崔文皓历来是朝中想要抑制燕藩的代表,此时让他改弦易辙,率先提出支援燕藩,他也做不到。 “太子,你怎么看?”在一片沉默中,姚思还是决定由自己的儿子来打开局面,毕竟他还年轻,说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父皇,儿臣认为此时有两个选择!”太子姚曦毫不怯场,平淡的说出这句话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静待姚曦的下文。 “第一,大同守军先按兵不动,若是刺甘失甘果真与明里帖木儿合围燕军,大军立刻东进,直扑燕京,直接将燕藩灭了,然后接管河北。至于两辽,能收则收,不能收则弃,稳住河北后,大军顺势南下,连同齐藩一并灭了,河北山东尽归朝廷,接下来就可以准备对秦藩动手,或者先往江南,把吴王、楚王一并撤藩,再收拾秦藩。” 姚曦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位大臣顿时一片骚动,显然姚曦这个提议太过激进,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互相看着,观察同僚对姚曦此言的反应,倒是姚思还是安坐御座之上,对此没什么反应。 这反倒令崔文皓等人心中有些打鼓,内心揣度着难不成天子真要此时动手,开始削藩。对于在场的诸位文官而言,平日里嚷嚷着削藩是一回事,但真要在全国掀起战火则是另一回事。 天底下任何事都有其惯性,战争开启了,要么打到盆满钵满,要么打到精疲力竭,否则断难终止。承平日久,想要掀起战争也是万分困难,总想着再忍一忍,在筹谋一下,想等到万事俱备,想等到对方再弱一点,其实终归还是不愿打破已有的生活,生怕一旦开战,不仅好处得不到,手里的零零碎碎也被砸个稀烂。 但之前看了燕维疆的奏疏众人不说话,如今天子让太子出来说话,众人还不搭话,那可就是找不痛快了。 最终还是如今大虞的文臣之首崔文皓上前一步先开了口,“陛下,太子殿下,藩王之祸随时痼疾,总要根除,但此时蒙古人在北面虎视眈眈,秦藩那边又打退了蒙古人,盯着我们的后背。此时如果贸然对燕藩、齐藩动手,恐怕会顾此失彼,万一出了差池就是天下大乱。” 崔文皓说完,看了下姚思和姚曦的反应,见二人都没有什么表示,于是接着说道:“陛下,当年靖康之祸后,前宋杜充,畏惧完颜宗望,为阻金兵南下,下令掘开黄河大堤,致使黄河泛滥,夺淮入海。之后一百多年,金宋南北对峙,黄河一直未曾得到治理。先帝一统河山,当时就想治理黄河,然则当时国穷民困,蒙古人还占据河北,只得稍加治理。及至陛下登位之后,与民生息,国力渐强,方有余力治理黄河,如今虽已治黄十五载,然大功未成,此时贸然削藩,恐治黄一事功亏一篑。” “臣等亦深恨诸藩祸乱天下,然为天下万民计,请陛下暂忍一时,五年,再有五年,治黄便可初具成效。届时黄河水患暂息,两岸百姓可以安心耕作,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收拾掉这些乱臣贼子!” “太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对于崔文皓的话,姚思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直接问起了姚曦另一个选择。 “既然不能打,就是只能按照燕王奏疏中的建议,大同守军立刻前出,牵制住刺甘失甘,让燕军可以放手去消灭辽阳王明里帖木儿。对于燕藩我们还是要能拉则拉,如今山东民乱大有燎原之势,齐王那边断然不会让朝廷的大军进入山东平乱,但朝廷也不能放任山东糜烂下去,说不得将来还要靠燕藩去帮着齐王平乱!” 姚曦说完,姚思再次看向底下的六位重臣,“你们怎么说!” 崔文皓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表示认同姚曦所言。崔文皓再次开口:“陛下,臣等加紧催办粮草,再给大同驻军送去一批,陛下可传旨杨枢密,令他派军前出,牵制刺甘失甘。” 姚思坐在龙椅上点了点头,同意了崔文皓所言。 “父皇!”姚曦再次拱手一拜,“儿臣请再次巡抚河东,亲往太原,传旨杨枢密!” 崔文皓几人一听太子要前往河东,本能的想要反对,但姚思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也好,你去一趟,与杨济交代清楚朕的意思,一定不能让刺甘失甘东去。但要记住,只准前往太原,不可去大同前线干涉军务。” “儿臣领命!” “中书制诏吧!” “臣等领命!”有了姚思交代姚曦不可前出大同,崔文皓等人总算放心了一些,虽然心中仍是反对太子离开洛京前往河东,但姚思已经发了话,他们也不好再唱反调,于是纷纷领命退下。 第二日一早,姚曦就带着圣旨前往太原。这次姚曦并没有乘坐车驾,而是与护卫禁军轻装疾行,经过驿站不断更换马匹,仅仅用了两天,在八月十二日夜间就进了太原城。 太原城河东行中书府衙前,杨济领着河东文武一同迎接姚曦。稍稍寒暄了一番,姚曦就让众人散去,与杨济一同去往书房谈话。 进了书房,姚曦先向杨济一拜,“见过外公!” 杨济赶忙双手扶住姚曦的手臂,“太子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万不敢受此礼!殿下,陛下有何旨意,先宣旨吧!” 姚曦从身后侍卫捧着的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色诏书,然后挥手让侍卫退下。杨济见到诏书后当即要面北而跪,姚曦一把将杨济扶住,将诏书直接交到杨济的手中。 “没有外人,外公自己看吧!”说着姚曦就自行走到一旁的侧座上,就着茶水,吃起了一旁茶案上的糕点。 杨济恭恭敬敬的打开诏书,认认真真的看过一遍,然后将诏书合上,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到正座前的书案上,然后对着圣旨一拜。做完这些,杨济才走到姚曦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笑着将桌上的糕点向姚曦那边推了推。 “外公是怎么想的,何时可以让大军前出?”姚曦一边吃着,一边向杨济询问。 杨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太子殿下,臣可以确定,目前刺甘失甘还没有东去的迹象,虽然不清楚他大军的具体位置,但正是因为刺甘失甘的大军就在大同附近,我们派出的游骑才会被压制,搞不清他的位置。如果他的大军东去,我们的游骑立刻就会压力骤减,深入草原,所以我敢肯定,燕王是在夸大其词。” 姚曦闻言不禁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外公,万一刺甘失甘大军不动,只派精兵前去支援明里帖木儿呢?” 杨济摇了摇头,“殿下,你应该明白,刺甘失甘不会去帮明里帖木儿,他只可能想把明里帖木儿和燕军一同吃掉,想要干成这是,他必然后大军一同东去。当然,这也不是决定我们要不要牵制刺甘失甘的关键,关键在于,殿下,你真的那么欣赏那个燕王世子吗?” 面对杨济突如其来的一问,姚曦有些讪讪一笑,“外公,你不也赞同拉拢燕藩,制衡宗藩的策略吗?” 杨济对于姚曦的答非所问只是淡淡一笑,“问题在于,那个燕行云太过出色了些,他比他那个父王要强的多。十五岁出镇辽西,仅仅一年,就能带着辽西守军,轻兵冒进,直下辽东,关键还让他做成了,如今更是拿下了上都,眼看着就要一举解决辽阳王。虽未曾见面,但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他祖父先燕忠武王的影子,当年我二十多岁时,还只是忠武王麾下的马前卒,此等人物可谓当世豪强,自然也更难驯服,殿下,你怎么保证这把快刀将来不会捅向自己呢?所以老臣还是那个问题,殿下您就那么欣赏那个燕行云吗?以至于不顾日后的风险?” 姚曦收敛的神情,诚挚的回道:“我确实对那个燕国世子十分欣赏,哪个男儿不想横刀跃马,纵横沙场,但我的身份注定了此生不能身涉沙场,所以我自然对这个大我几岁的同龄人更加艳羡。外公也说了,燕行云身上有忠武王的影子,当年太祖皇帝与忠武王、成国公一同起事,三人同心协力,荡涤天下,这等事迹又怎能不让人心生向往。” “那殿下想过如何给这匹烈马套上缰绳吗?” “确实想过!”姚曦说道这里,突然有些羞赧,“那燕行云有个同胞妹妹,也就是长乐公主,其母早丧,所以他对这长乐公主十分疼爱,我其实想过跟父皇请旨,求娶长乐公主。如此一来与燕家结了姻亲,也算给燕家的未来一个保障,将来削去宗藩之后,我可以对燕藩削藩不削王,将其徙封内地,保他们与国同休!只是朝中崔相等人一项反感燕藩,我担心他们会极力反对此事,所以一直没有与父王提及。” “那若是即便殿下娶了长乐公主,依然填不满燕行云的胃口呢?” 听得杨济此言,姚曦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自作孽不可活,若是如此他燕家还不知足,那他燕家只能承受天谴了!” 杨济听完姚曦的回答,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既然殿下心意已决,那就如此吧!” 说着杨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交到姚曦的手中,“殿下,这是今天中午从洛京传来的八百里急递,成国公薨逝了,陛下已经派了李尚书前往燕国吊丧。陛下来信问我如何看待殿下与燕藩结亲一事,如今殿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我就依此上书。殿下先在太原安歇两日,过几天让殿下巡抚河北的旨意应该就到了,结亲一事自有李尚书为殿下去说,老臣就先启程去大同了。” 杨济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姚曦已经懵了,好不容易才从沈熙之病逝,到李宗义将去燕国吊丧同时为自己提亲一事上缓过来,又听得杨济要亲往大同。 姚曦当即起身拉住杨济的手臂,“外公,只是牵制刺甘失甘,你年岁已长,何必亲往大同?” 杨济笑着拍了拍姚曦的手背,“廉颇虽老,亦可杀贼。老夫手握雄狮二十万,总不能让秦王和燕世子那两个小辈把风头都抢了去!” 第137章 察汗淖尔之战(上) 祥嘉十九年八月十三,清晨,察汗淖尔以北十里。蒙燕两军已经展开阵型对峙,双方皆是一万五千骑兵,分左中右三军排列,南北相距五里,东西延宕五里。 把阿秃儿等人是八月初七逃至明里帖木儿的大营的,当明日帖木儿得知有一支燕军骑兵偷袭了上都,正在从后方向自己逼近后十分震惊,立刻召集大营中的各部首领议事。 明里帖木儿的国相,弘吉剌部世袭万户别勒古讷台建议直接抛弃牧群和辎重,大军立刻北上,看看那支偷袭燕军的实力。如果实力不强,就先打退他们,再做打算,看是接着南下回到察汗淖尔与燕军对峙还是撤回上都。 但兀良哈部的首领,世袭万户孛罗立刻出声反对。要说孛罗反对的原因,其实倒不是完全出于别勒古讷台的方略本身。别勒古讷台的弘吉剌部几乎世代与黄金家族通婚,成吉思汗的可敦孛儿帖就是出自弘吉剌部。 弘吉剌部的封地草场在捕鱼儿海东北方,所以当年明里帖木儿与刺甘失甘争位时,弘吉剌部站在了明里帖木儿一方。在这之后,随着刺甘失甘对于明里帖木儿的封锁,弘吉剌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弘吉剌部还是除了明里帖木儿本部以外的最强势力,别勒古讷台也做了明里帖木儿二十年的国相。 但近年来,位处上都东部的兀良哈部逐渐崛起,首领孛罗通过与南部的一些小部落联合与燕国做生意,势力逐渐壮大。野心勃勃的孛罗尝到了甜头,与长城内的走私越做越大。 而别勒古讷台距离汉地过远,分不到走私的好处,也忧心于兀良哈的壮大,经常找孛罗的麻烦,二人逐渐势同水火。势力做大的孛罗也开始想谋求别勒古讷台国相的位子,二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已经发展到了你说往东我就一定要往西的地步。 于是在别勒古讷台提出意见后,孛罗就开始大肆叫嚣着别勒古讷台怯战。孛罗提出,按把阿秃儿等人带回来的消息,偷袭的汉人只有七八千人,顶多万人,还是长途奔袭而来,根本不足为惧,别勒古讷台此时就要抛弃牧群北逃,简直像老鼠一样,丢光了蒙古人的脸。 孛罗建议,就在察汗淖尔以逸待劳,等着燕军过来,燕军骑兵少,也根本敌不过草原上的勇士,只要在燕军围上来立足未稳之际,各个击破。先打掉北面长途奔袭而来的燕军,再将支援过来的步卒一一击溃,让这些胆敢跨出长城的汉人有来无回,说不定还能一举攻入长城,放肆劫掠一番。 孛罗的提议得到了许多长城边上的部落首领的附和,在他们看来若是依了别勒古讷台的建议,那就是将他们的草场和部族完全送给燕军。哪怕燕军在草原上站不住脚,将来撤回去,但谁都想的到,燕军肯定会大肆破坏劫掠,说不定走的时候还要放一把火,把草场烧个干净,那时候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至于说,留下来会不会被燕军一网打尽,一来他们不相信燕军有这个实力,二来就算此时北撤,他们的命运也比被一网打尽好不到哪去,实力大减之后说不定还会被其他部落吞并,那还不如拽着明里帖木儿留下拼一场。 于是乎这些人纷纷帮腔,什么启动兵马之后,万一被燕军在半路伏击怎么办,燕军避战直接绕过大军,奔袭留下来的辎重,然后与燕军的步军汇合退回长城怎么办,那就是白白丢了辎重牧群,惹人耻笑。 别勒古讷台一方自然反驳,说是在自家的草场,怎么可能会被燕军伏击,或是让燕军跑脱。这等说法自然是孛罗一句那怎么燕军偷袭了上都我们都不知道就顶了回去。 双方在大帐内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拔出刀来要当场比划一下,被吵得头疼的明里帖木儿当即暴怒,让身边的怯薛卫直接将人拖出去抽鞭子。 正在明里帖木儿犹豫不决之际,一名怯薛卫来报,说是把阿秃儿因为受了惊吓和一路奔逃,突发高热,已经昏迷了。听闻心爱的小儿子高热昏迷,明里帖木儿顿时焦急万分,当即同意了孛罗在察汗淖尔按兵不动的提议。 别勒古讷台还要再争辩,但明里帖木儿已经撇下众人,去看望自己的小儿子了。孛罗带着身边的众人趾高气昂的从面色阴沉似水的别勒古讷台身旁走过,还嗤笑了一声以显示自己的胜利,而心如死灰的别勒古讷台已经没有心气再理会眼前这个烦人的家伙,这反而让孛罗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 于是乎,明里帖木儿的大军硬生生在察汗淖尔待到了八月十二日,给了合围而来的燕军整整五天的时间,将包围圈合拢。这一路的顺遂走的燕行云心惊胆战,面对明里帖木儿死了一般的在察汗淖尔不挪窝,谁的心里面都没有底,生怕是自己这边的情报有误,明里帖木儿就在前方埋伏着自己。 但韩熊麾下的游骑一遍遍的确认,肯定的说明里帖木儿的大军就在察汗淖尔附近驻扎,没有行动的迹象。对此,燕行云只得横下一条心,告诉诸将,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只能一往无前,反正已经做好了明里帖木儿大军全部北上的准备。 此时既然探得明里帖木儿在察汗淖尔踟蹰不前,更没有胆怯的理由,最坏也不过是蒙古人在前面埋伏,打一场遭遇战罢了,断没有退后的道理。 主帅信心已定,奔袭而来的一万五千骑就依照着计划缓缓南压,同时向宣府和燕山右军、宣府军行文,让他们加速行动,尽快合围察汗淖尔。 八月十二日,在燕军自东、南、北三面迫近后,明里帖木儿终于又召集的众部落首领。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要争论的了,别勒古讷台一直保持着沉默,无论明里帖木儿和孛罗提出什么建议都赞同。 最终,明里帖木儿这边的方略被敲定。明里帖木儿带领一万五千精锐北上击破北面来的燕军骑兵,东面只有不到一万的燕军步卒奔袭而来,由孛罗带领本部五千人马相继而动,看能不能打散他们。 别勒古讷台带领剩余的一万骑兵,借助察汗淖尔的营寨坚守,抵住南面来的燕军。等待明里帖木儿击破北面的燕军后,再挥师南下,与孛罗解决东面的燕军步卒,那时最差的情况也能与别勒古讷台相互呼应,逼退南边的宣府军。 战略敲定,明里帖木儿立刻开始整军北上,这场察汗淖尔之战,终于拉开了大幕! 第138章 察汗淖尔之战(中) 那日散帐后,别勒古讷台向明里帖木儿行了个礼,沉默地退出大帐,而后找到本部的亲信子侄,详细交代了一番。直至明里帖木儿率军出营,这对相守了二十年的君臣,没有再说一句话。 明里帖木儿率军向北行了十里,探马回报,燕军的骑兵已经迫近到十里之外,明日帖木儿下令扎营。燕行云领军又南压了五里,这才停下脚步,同样开始扎营。 立于营中的明里帖木儿这才发觉自己错估了北面燕军骑兵的数量,从燕军的营寨规模来看,数量肯定超过了一万骑。不过事已至此,明里帖木儿也只能相信自己手下的勇士可以一举冲溃对面。 双方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晨同时出营,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列阵。虽然今日注定要见个死活,但双方都没有一举压上,搅在一起,打个烂仗,最后谁活下来谁就赢的打算。 列阵之后,双方游骑探马就开始在战场四周相互交手,都想着压缩对面的空间,以寻觅破绽。燕行云这边自己坐镇中军,王远猷居左,齐磊居右。 战局开始推动之后,王远猷居于东侧的左军先动,前压希望截住明里帖木儿大军东方的退路。明里帖木儿的位于东侧的右军也相机而动。 双方都是轻骑,多配弓箭,而大多数箭手皆是左手持弓,右手引弦搭箭,能做到左右开弓者甚少。所以对于燕军来说,如果想要便于射箭,就要插到蒙古人右军与中军之间,但那样蒙古人同样处于顺手的一面,而且自己也将深陷险地,也封阻不住东方。 所以双方的骑兵都在向东,燕军希望能包住明里帖木儿的大军,蒙古人希望夹住这一支骑军。相互试探了一下,王远猷的在全面接触前回转本阵。 而后双方西面的两军也开始了试探,这时燕军刚才的问题就出在蒙古人身上,同样双方在搅在一起前回归本阵。相互试探一番,两军的中军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过这一番动作,处于后面一处小土坡上的明里帖木儿更加清晰的看清的对面的布阵。与自己这边中军厚两翼薄的布局不同,对面燕军那里明显位于东侧的左军更厚重,右军其次,中军最薄。 看清了这些,明日帖木儿也下了决断,他下令让左右两军同时前出,尽量将对面的左右两军与中军拉开,拉开之后,自己的中军直冲对面。只要冲溃的对面的中军,然后回转向东,直接将对面的主力左军吃掉,这场仗也就结束了。 军令既下,蒙古人的左右两军开始同时行动,向着对面冲去,王远猷与齐磊也相应而动。这次蒙古人的左右两军各三千骑是要扯动王远猷与齐磊两军与中军拉开距离,所以一开始,两支蒙古骑兵就分别向东西两侧运动。 王远猷领着七千人马,这次没有再向东抢占位置,而是贴着蒙古人的右军,似要插入蒙古人右军与中军之间,与蒙古人对射。而齐磊那边,似乎是行动慢了一些,也没有站住西面,被压在蒙古人左军与中军之间。 明日帖木儿觉得有些奇怪,但战局已开,也来不及多想,在看到燕军被拉扯开距离,一声响箭发出,除了一千骑兵留下护住明里帖木儿,剩余的八千中军开始向着对面冲去。 在明理帖木儿中军启动的那一刻,燕行云也领着三千中军开始行动,看样子竟是要与蒙古人对冲。明理帖木儿有着一个千户的怯薛卫,虽然本部精锐万户被派往辽东博日格德麾下,但这一千怯薛亲卫还是留在明里帖木儿身边。 此时五百怯薛卫作为中军的箭头,直直向着燕行云的本阵冲去。明里帖木儿之所以只派出了一般的怯薛卫,是因为他所在的土坡上,他那个还没有完全痊愈,神色萎靡的小儿子把阿秃儿就骑马跟在他身边。 这个曾经叱咤草原的一方雄主,在被他的弟弟刺甘失甘射瘸了一条腿后,终究是胆气尽丧,在如今这般局面下,竟然还是不敢全军压上。 双方骰子脱手,落地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然显现。燕行云领着三千中军开始提速,在快要与蒙古人正面对撞之际,骤然向西偏转,双方擦着身子避开,燕行云的三千中军与齐磊的五千右军连城了一片。 双方的箭头错过之后,燕行云合流的八千骑兵与王远猷的七千骑兵就开始同时向明里帖木儿的中军挤压,想要将他还在前冲的中军一分为二。 明里帖木儿骑马立在土坡之上,看到对面燕军的动作不禁轻蔑一笑,在明里帖木儿看来,对面的避战行为毫无作用,即使自己的中军被一分为二,但只要冲过去的骑兵在自己五百怯薛卫的带领下回转,配合右军的三千骑兵直插燕军的后方,对方立时就溃了。对方这直接放任自己骑兵过去的行为,简直是自寻死路。 而作为锋矢的怯薛卫千户亦是如此想法,面对燕军的避战,其非但没有降低马速,反而提速,招呼后面的骑兵跟上,只待双方完全交错而过,就调转马头向东迂回折返,直接再冲回来,到时候看对面的汉人拿什么抵挡。 但就在双方交错而过后,异变突起。那名怯薛卫的千户忽然看见在自己的正前方,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黑点,这些黑点正从草地上升起,那是隐藏在燕行云中军身后的三千步卒。 这三千人是于前天夜里,长途奔袭而至的燕山中军的劲卒,他们再与燕行云汇合后,近乎人人脱力。在休整了一天一夜后,才堪堪恢复战力,就在刚才,这些人全部匍匐在燕行云中军身后,既是隐藏自己也是保持体力。 在燕行云的骑兵与蒙古人中军的前部骑兵交错而过后,这三千步卒开始起身结阵,两翼向前,中军举盾架矛,等着这些冲过来的蒙古骑兵撞进自己的口袋。 虽然异变横生,但拿怯薛卫的千户并未惊慌,三千步卒就像挡住己方的冲击,痴人说梦。此时蒙古人前部的骑兵马速已经提起,避是避不开了,只能在冲散这三千步卒后,再调转马头。 在后方,燕行云和王远猷两面的挤压,终于是让明里帖木儿的中军脱了节,只有两千骑兵跟在那五百怯薛卫的身后。这两千五百骑没有迟疑,加速对着燕军的三千步卒冲去。 在五百怯薛卫一马当先撞进燕军步卒的口袋中,正面迎敌的盾牌之后,几十只黝黑的铁管伸了出来,而后一阵火光喷射而出,随之还有袅袅升起的黑烟。 这是燕行云带来的一百火铳手,这些人分成三组,一组射完立刻后撤,三组士兵交替射击,几个呼吸间就向着对面的怯薛卫喷射了三波火舌。做完这些后,这一百人毫不留恋,转身向身后的营寨奔去。 这一百人对于怯薛卫的伤害并不算大,一来数量不多,二来火铳的准头也着实不好,而且作为明里帖木儿的贴身亲卫,这些骑兵皆是身披铁甲,马匹前胸也披着皮甲。 虽然有马匹因中弹倒地,但这些明里帖木儿的亲卫并不畏惧,继续前冲,眨眼间就撞上了燕军林立的枪林。但这些怯薛卫不怕,不代表后面跟着他们的骑兵还能保持镇定。 这些骑兵并不是明里帖木儿久经沙场的本部骑兵,在听到火铳的声响后,这些骑兵明显出现了慌乱,有些马匹也受惊乱跑,冲撞了自己的本阵。 虽然不至于使军阵溃散,但也与前面的五百怯薛卫脱了节。而就在此时,两翼的燕军步卒开始疯狂向中间合拢,誓要将那五百怯薛卫与后面的骑兵分隔开。 这些步卒真可谓悍不畏死,手提盾牌,持着长刀长矛以肉身向着骑兵的马身撞去,疯狂的将手中的长刀长矛向着马身刺去。虽然很多人被马撞飞出去,倒地身亡,但其身后的同袍立刻补上,接着向蒙古人的骑兵发起悍不畏死的冲锋。 在燕军步卒的疯狂冲击下,这两千骑兵终于是被暂时阻住脚步,而打头的五百怯薛卫则被燕军步卒团团围住。那跟随而来的骑兵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们开始向两侧迂回,想要拉开距离,再次冲击这些步卒的军阵,将那五百怯薛卫解救出来。 但随着这些步卒悍不畏死的冲击,陷于阵中无法发挥骑兵优势的五百怯薛卫正在快速减员。在蒙古人分向两侧的骑兵拉开距离,调转马头,准备冲回来时,那五百怯薛卫只剩一百多人,而且他们的马匹大多被刺死砍伤,只得下马结阵。 而在此时,燕军后方的营寨内突然响起擂鼓之声,听到鼓声,这些燕军步卒没有继续围剿剩余的怯薛卫,反而开始快速向营寨内撤离。他们撤离的是如此果断,以至于受伤的同僚都抛下不管。 最终,这支长途奔袭而来,正面硬抗辽阳王怯薛卫冲击的部族,只有不到两千人撤回了营中。在其进入营中后,道道火舌开始在燕军横亘东西的营寨中升起。 时至中秋,草木开始枯黄,草原上北风呼啸,在燕军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的助燃下,大火很快连接成一面火墙,借着风力向南蔓延。 而在战场正中,在火墙升起后,原本夹击蒙古中军的燕军骑兵也开始继续向南,看着样子就是要占据南方,与燃起的火墙一同夹击明里帖木儿的骑兵。 在燕军最南锋矢的位置,燕行云领着一千骁云卫精骑,以韩熊、赵奔、许山三人当先,开始向着不远处明里帖木儿伫立的土坡冲去。 面对战场的剧变,明里帖木儿怒火中烧,就要领着守卫自己的一千骑兵冲下去,与那不知死活的燕军一决生死。就在此时,一骑探马自南方而来冲上土坡,向明里帖木儿禀报,一支五六千人的燕军骑兵,已经突破后方察汗淖尔的营地,向此奔袭而来,据此不到十里。 明里帖木儿心下顿时骇然,而燕行云的一千骑兵已经快要冲到土坡下。一旁把阿秃儿一声怯生生的父汗,将明里帖木儿的怒火又浇灭了大半。 明里帖木儿看了眼把阿秃儿,一咬牙,下令手下这一千骑护着自己与把阿秃儿向西,避开冲过来的燕军骑兵,与西边的三千骑兵汇合,然后向西北突围。 明里帖木儿留在身边这一千骑皆是精锐,骑得上等良马,此时向西逃遁,十分轻易的就甩开了燕行云的追击。而有着五百怯薛卫作为先锋,汇合了西面三千骑兵,自然也没人留的住他。 而在战场之上,燕行云追击明里帖木儿不成,就顺势停在了明里帖木儿之前停留的土坡上。此时,战场上燕军与蒙古人的位置已经掉了个。 燕行云的大军占据面向北方,虽然被风吹过来的滚滚浓烟呛的难受,但处在燕军与火墙之间的蒙古人更加不堪。浓烟滚滚之下,被明里帖木儿抛下的近一万骑兵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身后火墙炙烤,前方燕军虎视眈眈,他们也来不及搞清状况,军中的千户收敛本部骑兵,开始向南面的燕军袭来。此时只要向南打,若是能迫使燕军再与他们交换一次位置,那被火焰炙烤的就是燕军的骑兵了。 但本就是自己防火的燕行云又怎么如他们所愿,随着蒙古骑兵南压,燕行云的兵马也开始向南边打边撤,只是防着蒙古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大规模逃散。 而在向南纠缠了五里之后,周光岳领着燕山中军赶到战场与燕行云汇合后,这场战争再无悬念。周光岳领着燕山中军来回两次冲锋,就将本就群龙无首的蒙古骑兵切散。 在燕行云大军的配合下,赶在大火烧过来之前,明里帖木儿的一万大军灰飞烟灭,只有不到两千人逃散,这还是因为大火迫近,浓烟滚滚,使得不少蒙古骑兵有机会借着浓烟火势逃离燕军的包围。 根本来不及打扫战场,燕行云的这把火烧的了蒙古人也烧的了自己,草草带着没有受伤的战马和一部分战俘,燕行云就领着近两万大军快速南撤。 回头望着北方熊熊燃烧的大火,燕行云也是一阵头疼,他现在只能盼望着南边那片名叫察汗淖尔的海子和其相连的河流能阻住这场自己点起来的大火。 否则若是打赢了明里帖木儿,反倒被自己的一把火给逼回了长城以内,那笑话可就太大了,而且自己奔袭回辽东的计划也会受阻。 第139章 察汗淖尔之战(下) 在收敛军阵向南撤退后,燕山中军指挥使周光岳驱马来到燕行云身旁。隔着老远,笑容满面的周光岳就在马上拱手,对着燕行云朗声道贺:“殿下,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燕行云也在马上笑着点头致意,“周将军过誉了,明里帖木儿还是跑了,终究未建全功,而且没有周将军一锤定音,此战也难以这么快收场,说不得蒙古人还要跑出去多少!” “臣愧不敢当,之前山海关之战就是仗着殿下的军威和两辽将士用命,这次根本就是做了些扫尾的活,苦仗硬仗都是殿下与两辽将士们拼下来的,燕山中军不敢贪功!” 周光岳这番话让在场的王远猷和齐磊等人心里舒服不少,山海关一战,周光岳和他的燕山中军确实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周光岳也是拿下了阵斩俺巴孩的大功。但这次围剿明里帖木儿,周光岳则真是有点摘桃子的感觉了。 所以在周光岳说出不敢贪功的话后,两辽众将的心里就好受了许多。王远猷和齐磊则客套的跟周光岳打了招呼,互相恭维了几句。 同样在一旁的韩熊,大战之后身上那股子兵痞劲又冒了出来,见周光岳客套就开始顺杆子往上爬,“周将军,既然你沾了光那你可要请我们喝酒啊!” “哈哈哈!”周光岳对于燕行云身边这个姓韩的后起之秀还有些印象,当即豪爽一笑,“好说,等到了察汗淖尔旁边的蒙古大营,里边应该还有明里帖木儿留下的美酒,到时候我先借花献佛敬世子与诸位一杯,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在燕京宴请诸位!” “察罕淖尔的大营已经打下来了吗?”燕行云对于南边的战事十分关切。 “回殿下,我带着燕山中军离开时,宣府右军的陈虎将军已经带人杀入营内,现在应当大致结束了!” “详细讲讲!” “是!”周光岳骑在马上开始讲述察汗淖尔蒙古大寨的战事。 宣府防御使陈嗣宗自八月初七带着宣府五军和燕山中军及前后两军近五万兵出龙门,一路急进。但因为多为步卒,两支骑军也不能脱离大队行动,否则就算赶到察汗淖尔,也可能被蒙古人埋伏,无法保证全胜。 八月十二日,大军距察汗淖尔还有四十里的时候,陈嗣宗下令两支骑军先行,宣府右军及燕山前后两军疾行跟进,其余步卒在后面正常跟进。 陈嗣宗原想着先行到察汗淖尔站稳脚跟,等待后续援军再与蒙古人正面决战。但当八月十二日夜,先行大军赶到察汗淖尔大寨南边扎营后,陈嗣宗就得到了燕行云这边的传讯通报,得知了明里帖木儿已经带领一万五千人马北上,与燕行云对峙。 陈嗣宗当即下令稍作休整,拂晓就对察汗淖尔的大寨展开进攻,同时传信后续跟进的驻军,限令十三日午时前务必赶到,与先行大军汇合。 当夜,从密云出关的密云军及燕山右军剩下了二千余士卒,共计八千余人也赶到了察汗淖尔大寨以东五里。陈嗣宗立刻派人传信,交代明日一早的战事安排。 十三日卯时,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嗣宗就下令擂鼓,出营列阵。明里帖木儿走后,兀良哈部的孛罗就带着自己的本部五千兵马也出了大寨,在东面三里处扎营,还说是为了与大寨呼应,以为犄角之势,相互策应。别勒古讷台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拦也拦不住,就由他去了。 开战之后,别勒古讷台的骑兵曾出寨营寨,被周光岳带着燕山中军和宣府中军冲了回去。而后,周光岳直接带着燕山中军在别勒古讷台与孛罗两军之间冲了过去,立于北方,与南边的宣府中军遥相呼应。 东边的孛罗一开始也想冲一下远道而来的密云军的军阵,但密云军与留下的燕山右军原地结阵,让开了东侧道路,摆出一副你过来我就与你搏命,你走我不拦你的架势。 而在别勒古讷台的出寨骑兵被打退后,宣府右军及燕山前后两军一拥而上,猛攻大寨,压得别勒古讷台无法再出寨。腾出手来的宣府中军和燕山中军就开始向孛罗这边压过来。 眼见再不走,自己也要交代在这,本来就有要跑的打算的孛罗二话不说就带着手下的骑兵跑了。孛罗一走,周光岳立刻疾驰北上,向着燕行云交战的这边赶来,最终赶上了最终的收尾。 周光岳走时,陈虎已经带着宣府右军率先攻破了大寨西门,其麾下一名叫做陈三虎的校尉率先攻入营寨。那陈三虎长的极为魁梧雄壮,披上甲胄之后简直如一头暴熊一般,手持一柄长约八尺的狼牙大棒,一挥之间竟能将三名蒙古人击飞出去,其身侧一丈之内无人敢靠近,连其身后的同袍都远远躲着。 仗着身上一身精良甲胄配上覆面铁甲,那陈三虎根本无惧蒙古人的箭矢,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顿时将蒙古人的营内的阵线搅得乱七八糟。起身后宣府中军的将士也在指挥使陈虎的率领下,借着陈三虎撕开的口子直接撞进了蒙古人的阵营内。 整个蒙古大寨的西侧顿时大乱,陈虎领着麾下向着大寨正中那座金色大帐猛冲,顿时牵动了整座大寨,燕山前后两军也得以顺势攻入。这倒大大出乎了陈嗣宗的意料,他本以为还要得到后续其余三支步军过来,才能打开缺口。 不过既然已经破了寨门,陈嗣宗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当即命令自己的儿子,也是宣府中军指挥使带着麾下骑兵冲进去,将营寨中的蒙古人冲散,分割,帮着步军剿灭营寨中的蒙古人。而已经靠过来的密云军则被派往营寨北方,堵截可能逃窜的蒙古骑兵。 当陈虎带人攻入那座正中大帐后,才发现帐中只有一位衣着华贵的老人,已经用自己的佩刀自尽而死了。只不过这个老人不是在帐中的正座上,而是在侧座上自尽的,虽然可以肯定这是此时大寨中的主帅,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但其肯定不是明里帖木儿,因为这位辽阳王已经离开了这座大寨,其余的人再怎么了不得此时也死了,没什么太大的价值。所以陈虎悻悻的留下十几号人看守这座大帐,复又带着人去外边冲杀。 后来陈嗣宗来到大帐之后,才从俘获的蒙古人口中得知,这是明里帖木儿的国相,弘吉剌部的首领别勒古讷台。陈嗣宗下令,将别勒古讷台安葬在湖边,算是给这位曾叱咤草原数十载,曾随着蒙哥汗马踏中原的一方霸主一些最后的体面。 第140章 领命 当燕行云率军来到察罕淖尔旁的蒙古大寨,战斗已经彻底结束,大寨营门上已经飘扬着红底烫金的燕字大旗。接到燕行云派来的信使传信,得知野火正在向西蔓延,陈嗣宗立刻调人将与察汗淖尔相连的闪电河两岸分段点火,小心控制火势,在河两岸各烧出了一里的白地,以免大火波及察汗淖尔大寨。 燕行云与麾下将领一同入了大寨,此时已是傍晚,休整的事有陈嗣宗安排的人接手,燕行云直接进了营寨正中的金色大帐。坐在明里帖木儿曾经的王座上,燕行云都来不及与陈嗣宗过多寒暄,就紧着让人弄些热乎的吃食来。 鏖战半日,又紧着赶路,燕行云只在马背上吃了些干粮,此时已经是饿的不行。本就是到了开饭的时间,陈嗣宗对此也早做了准备,很快,炖的烤的牛羊肉配上烤好的白面饼子就端了上来。 被燕行云安排坐在自己下首的陈嗣宗原本还想客套两句,说些军中条件简陋,请世子见谅的话。但燕行云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上手拿起面前托盘上的烤羊腿就啃了一口。 陈嗣宗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倒是松快了一些。眼前这位世子殿下大抵是真的习惯了在军中厮混,看起来倒是易于相处的多。陈嗣宗虽然以儒将着称,平素里也不讲究什么与士卒同食同宿,但久在军中,自然也不喜欢什么繁文缛节。 燕行云此时豪放的作风,虽不至于立刻让陈嗣宗心生亲近,但一位能真正在行伍中待下去的世子殿下,总归是能让他们这些带兵的将领们放松几分。 在塞下了半只羊腿,三块饼子和两碗肉汤后,燕行云终于是心满意足的停下喘了口气。一直注意着燕行云动作的陈嗣宗和周光岳两人一同停下了动作,倒是王远猷、齐磊等两辽出身的将领们还是在自顾自的吃喝着。 燕行云拿起身旁的酒碗,对着身旁的陈嗣宗说道:“这一天着实是累的紧,光顾着填饱肚子,失礼了!还要多谢陈枢密的款待!” “臣不敢!”陈嗣宗紧着端起酒碗与燕行云一饮而尽,“殿下,宣府和燕山诸军的指挥使和都统们,是不是召他们过来见一下?” “都统们就算了,让各军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过来一下。时间紧迫,有件紧要的事情还需要陈枢密和周将军筹办一下!” “请殿下吩咐!”陈嗣宗和周光岳异口同声的答话。 听到世子殿下要说正事,王远猷和齐磊等人也停下了吃喝的动作,正襟危坐看向燕行云。 “请陈枢密、周将军与王远猷、齐磊一同,连夜在各军骑军中遴选精锐悍卒,以辽东中卫和骁云卫两支骑军为骨干,最少要给我凑足一万人,良马两万匹。动作要快,备足干粮,我明日就要带着他们启程,杀回辽东去!” 燕行云说完,陈嗣宗与周光岳立刻对视了一眼。两人至今仍不知燕行云并没有下令放弃辽阳、沈阳二城,但二人对燕行云所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吃惊的意味。 这些年以这位世子在关外的所作所为,在如今取得大胜,还犹有战力的情况下,没道理将辽东平白放给蒙古人,就算燕行云不说,陈嗣宗和周光岳也向着能不能上表抽调一部分兵力去解辽东之围。 燕行云如此急迫的开口,显然是早有谋划,但这更使得二人更加心忧。这位世子要一万精兵再去奔袭辽东,路途遥远,贼众势大,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没人担待得起。而且,燕行云明日就要启程,这事明显来不及通报燕京知晓,王上会如何看待此事,是否会同意燕行云冒险,这都是陈嗣宗和周光岳必须要考虑的。 燕行云见二人不回话,大致能猜到二人心中所想。于是将战前已经向燕维疆禀明,目前辽阳、沈阳二城还在坚守待援的情况说明了一下。 陈嗣宗和周光岳听了燕行云的话,心中的疑虑放下了大半,但二人又是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在犹疑着没有说话,这种反应搞得燕行云有些厌烦。 看着极不爽利的二人,燕行云无奈笑了一下开口问道:“怎么,二位将军麾下都抽不出兵力吗?” “回禀殿下,所需兵马粮草臣今夜一定准备妥当。”察觉到自己一直没有说话引得燕行云有些不满,陈嗣宗立马开口解释。“只是殿下,此次奔袭辽东,要一路穿行蒙古人的地界,虽然现在蒙古人内部空虚,但万一博日格德得了消息,悄悄从辽东抽调兵力半路截杀,恐有差错。” “殿下!”周光岳在一旁接话,“让臣与王将军一同去驰援辽东吧,殿下可先行返回燕京!” 燕行云摆了摆手,“我意已决,辽东是我亲自带兵打下来的,现如今将士还在那边翘首以盼,我岂可独自跑回燕京去!更何况,之前在辽东,我中了博日格德的埋伏,那厮还写信于我口出狂言。这次我就是要报这一箭之仇,周将军,这次的功劳我可不会让给你了!” “殿下!”陈嗣宗接过了话茬,“请殿下回燕京不只是因为担心路上的危险,本月初八,老相在燕京薨逝了!” “什么?”燕行云大惊失色,直接起身,王远猷等人也十分震惊的从座位上站起。 陈嗣宗和周光岳也从座位上跟着起身,陈嗣宗接着说道:“殿下,前两日刚从燕京传来的消息,老相薨逝,洛京那边应该也会派人前来!” 燕行云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拿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酒,端着酒碗缓步走到大帐门口。燕行云的动作其他人自然看的明白,纷纷倒上一碗酒跟在燕行云身后。 站在大帐门口,燕行云面向南方,直接单膝跪地,身后众将紧跟着也跪倒在地。燕行云将酒碗双手举至额前,闭眼心中默默祭奠,然后将酒撒在地面上,众人也跟着燕行云的动作对沈熙之遥相祭奠。 做完这些,燕行云起身,回转看着陈嗣宗等人,眼神依旧坚定,“孤心意已决,老相鞠躬尽瘁,从不因私废公,老相若是在天有灵,定不原见到两辽再受蒙古鞑子践踏。孤受王命总督两辽一切军政事,既然事涉辽东军事,孤所言便是军令,陈枢密,周将军,领命行事吧!” 陈嗣宗与周光岳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共同低头俯首,“臣等领命!” 第141章 拔营 陈嗣宗和周光岳领着其他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们拜见了燕行云,而后就开始忙碌挑选兵马的事宜。第二日一早,一夜未睡的陈嗣宗来见了燕行云。 这一夜,陈嗣宗为燕行云凑租了一万两千精锐骑军,六千人是燕行云带来的辽东中卫和骁云卫,其余六千人一半是燕山中军,一半是宣府中军。马匹陈嗣宗足足准备了三万六千匹,其中一万两千匹是各军及缴获的上等战马,一万两千匹次一等的,还有一万两千匹驮马背负粮草军械。 多亏了燕行云一路过来缴获了不少战马,此次大战也缴获了不少马匹,才能让这一万两千骑可以一人三马。为了凑齐这些优等战马,燕山中军将自己全部的主力战马全都让了出来,这些战马都是燕国这些年精心积攒培育起来的,可以说除了这次缴获明里帖木儿的良马,整个燕国再没有能与之匹敌的良马。 不仅如此,陈嗣宗和周光岳带头,各军都统以上都将自己的心爱坐骑让了出来,不少人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心爱坐骑分别时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对于这些军伍之人来说,这些战马可能比他们的媳妇还要亲。 不过准备好这些的陈嗣宗不是来告诉燕行云可以启程的,昨夜陈嗣宗等人看了一下各军的将士,连日赶路和征战,大多都已经疲惫至极,尤其是从大宁跟着燕行云到此的士卒,更是近乎到了极限。 所以陈嗣宗今日过来,力劝燕行云再休整两日,最少也要再休整一日,明天再启程,否则很多人恐怕撑不住再一次的长途奔袭。而且此次从察汗淖尔奔袭回辽东,路程超过了一千里,此等距离的骑兵长途行军,是中原王朝从未有过的,没人知道路途中会发生什么。 在陈嗣宗的据理力争下,燕行云最终决定明日一早再启程。随后,燕行云再次叫来周光岳,与陈嗣宗和周光岳商讨如何再逼迫一下逃走的明里帖木儿,让他下令从辽东抽调兵力回防。 最终,三人敲定,由周光岳与陈嗣宗的长子陈惟忠率领剩余的骑兵进驻上都,顺便接应昨日撤退的那两千燕山右军残部。进驻上都后,周光岳相机率领部分骑兵继续北上对明里帖木儿进行威压逼迫,不求建功,只要对其形成压力即可。 同时要防备刺甘失甘的大军东进,陈嗣宗亲率宣府前后两军驻扎察汗淖尔的大寨,左右两军撤回宣府驻防,燕山右军及密云军也撤回长城内。一旦发现刺甘失甘的大军有东进的迹象,周光岳与陈惟忠就要舍弃上都,在陈嗣宗的接应下一同撤往宣府。 其实到了此刻,燕行云倒是盼着刺甘失甘能东进,只要刺甘失甘向东一来,明里帖木儿肯定会不顾一切从辽东抽调兵力,来防备刺甘失甘,这种威慑肯定比燕军冒险北进要强烈的多。 计划敲定,周光岳与陈惟忠当天便启程前往上都,燕行云则带着焦急的心情不得不在察汗淖尔的大寨中再等候一天。 祥嘉十九年八月十五,中秋节,不过在察汗淖尔的燕行云可没有留下赏月的心情。天亮之后,察汗淖尔的大寨一片烟火升腾,整个大寨都在开饭,准备开拔的各军将士依次用饭,准备留守大寨的士卒则帮着那一万两千骑兵整理装备,将盔甲和干粮绑在驮马之上。 辰时三刻,大军开始出营列队,韩熊早在辰时初已经带着一千骑出营先行开路。大寨外,一万多骑兵立于马上聚在一起,蔚为壮观。 因是长途行军,且路上大概不会有大的战斗,这一万余骑兵没有着甲,只随身携带着佩刀、短斧或者骨朵等贴身兵器,其余装具都由驮马背负。 这些骑兵此刻都骑在为他们准备的最优等的战马上,他们要在赶路的前几天与胯下的战马相互熟悉,后面再骑次等战马,恢复战马体力。 不过即便安排了一人三马,陈嗣宗还是忧心忡忡,如此长距离的奔袭,即便准备的再充分,也不可能全员到达辽东,哪怕中途没有战斗,也会有不少人掉队。 陈嗣宗与还留在大寨的将领们都到了大寨外为燕行云送行,宣府右军的指挥使陈虎站在陈嗣宗不远处。燕行云还没有出营,陈虎左右看了一眼,发现陈三虎没在自己身边,不由得有些奇怪。 陈三虎那次率先杀入敌阵,战后统计,其一人杀贼三十二人,其中还有蒙古千户一人,百户两人,可谓战功卓着。陈虎亲自为其报功,让其暂代副都统一职,虽然还需要燕京战后统一封赏册封,但有陈虎这位指挥使作保,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日燕行云初到大寨,陈虎就想带着陈三虎一同觐见,但那日燕行云只接见了指挥使一级的将领,陈三虎自然没有机会,陈虎还为其身份惋惜。今日出来送行,陈虎特意交代他待在自己身边,见见世面,但一转眼这小子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虎回头问了麾下一名都统,那人说陈三虎刚才突然肚子痛,想是吃坏了肚子,怕一会出丑,跑去解大手去了。陈虎一阵无奈,暗骂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也无暇再管他。 这时,燕行云领着王远猷、齐磊等一众将领策马出营,路过陈嗣宗等一众将领时,燕行云在马上拱了拱手,陈嗣宗等人俯身一拜。 燕行云策马来到军前,扫视一遍,看着气势如雄的军阵,心中也是豪气横生,“将士们,你们有些人是从辽东一直随我杀到这的,有些是从宣府战到此地。前日,我们一战击溃了明里帖木儿的本部大军,诸位皆是英豪!” 燕行云骑着马在军前游走着嘶吼,“但是,击溃了明里帖木儿,此战并没有结束,辽东的同袍还在浴血奋战!今日我要你们随我一同奔袭辽东,一举击溃辽阳王残部,此战之后,燕国北疆就会再无战事,日后史书上将会记下我等千里奔袭,一战而定乾坤。” “此战,我们需以最快的速度杀回辽东,除了饮马喂草,绝不停歇,饿了就在马上吃,困了就在马上睡,想要拉屎撒尿,那你就要等战马休息的时候!” “行军路上,无论是谁掉队,皆不停歇等待,掉队者不论罪,自行想办法向最近的城镇靠拢归建。但所有能跟上杀到辽东者,具升一级,击败博日格德的大军,功为一等。” “将士们!”燕行云拔出长刀,举过头顶,“千秋功业,青史留名,就在前方,愿建功得禄者,跟着我,杀回辽东!” 高声喊完,燕行云率先拨马,向着东方而去。起身后,先是王远猷等一众将领高喊着“杀回辽东!”跟上,随后的一众将士渐渐跟上。 草原之上,随着“杀回辽东!”的声浪,混着三万六千匹战马的隆隆马蹄,如雷霆起于地上,向着东方席卷而去。 第142章 营地 祥嘉十九年八月十五日夜,辽阳城以东九十余里的骆驼砬子山的一道山谷中,点点火光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一队骑兵分散着围拢在七八个篝火前,火上烤着自山林里打来的野兔山鸡还有狍子。 这些骑兵显然都是十分疲惫,不少人身上还挂了彩,但却没有颓废之气。一群人在火堆旁轻声说笑,将灌着酒水的水囊互相传递着。 这群骑兵的营地位于骆驼砬子山南麓,太子河的北岸,周围林木茂密,树林中不时传来马匹的轻声嘶鸣。这群骑兵在此休整时,都将身上的皮甲、棉甲卸下,只剩单薄的贴身衣服。 中秋时节,山中的夜晚已经渐冷,蚊虫少了许多,此时围坐在篝火旁,倒是舒适。在一处靠近河流的篝火旁,十个汉子围坐在火堆旁,盯着火堆上不断转动的两只兔子和一只狍子腿。 这点肉肯定是不够这十个大肚汉饱腹,所以火堆旁边还烤着一圈白面饼子。在辽东这个地界,能吃上白面饼子已经很不错了,但这些饼子已经被带了好几天,硬的不行,有些还坑坑洼洼,残缺不全,那是饼子上生了霉点,被用刀剜了去。 这一伙人没有铁锅,炖不了肉汤,得等着一会去别人那边去分点肉汤回来泡饼子,但肯定要等别人先吃饱了。所以虽然一伙人饿的前胸贴后背,也只能眼巴巴的盯着火堆上还没烤熟的兔子。 这中间,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汉子百无聊赖,听着不远处潺潺的流水声,肚子好像更饿了。肉还没烤好,这汉子不由得想找些话,免得一群人在这傻等。 “诶,别里古,你是辽东的,这条河为啥叫个太子河的名,是你们那个什么金国的太子起的吗?” “小兔崽子,你该叫老子什长,没大没小!”一个正在转着木棍上烤兔子的消瘦老卒嘴里骂骂咧咧,眼睛却没看向那个发问的汉子。 别里古,也是出身胡里改部,当初跟着乌达被征调到辽东,在俺巴孩的手下充当女真仆从军。别里古是从军十年的老探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山海关之战时没有被派去攻城,之后随着乌达一同归降。 归降后,韩熊扩充手下的游骑营,别里古的老婆孩子都在辽东,别处再无亲眷,加上其作为老探马的丰富经验和精湛骑术,尤其还能讲一嘴流利的汉话,被选进了骁云卫的游骑营中。 韩熊对这些被千挑万选进来的人也都没有吝啬,到了游骑营不是什长就是伍长,有一个女真游骑已经被升为校尉。燕行云出征前,将三百游骑留在了辽阳,用于侦查博日格德大军动向,与各城之间联络。 已经束发做汉人装扮的别里古骂完了人,接着说道:“太子河是你们汉人的叫法,我们叫它无鲁呼必喇沙,芦苇河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你们汉人为啥叫它太子河,你要想知道找小将军问去,他读过书,没准知道!” “另外,杨大山,老子告诉你,别你们金国,你们金国的叫,金国皇帝活着的时候,老子的祖宗照样在这林子里打猎,没沾过金国皇帝的光!”别里古说完瞥了那个叫杨大山的高大汉子一眼,“再有,老子现在叫胡里古,你要叫老子胡什长,再叫老子女真名字,老子打折你的腿!” “知道了,别里古!”那个叫杨大山的汉子显然没有将什长的话听进去,仍然叫着别里古的名字,其他一起的骑兵听了哈哈大笑。别里古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嘴里骂骂咧咧的与杨大山接着斗嘴。 杨大山是个山东汉子,祖籍是泰安州,因为家在泰山脚下,所以名字就叫大山。七岁的时候因为家里交不上税,杨大山的父亲将家里的几亩田都卖了,他们一家都成了一位孔家旁支子弟的佃户。 当了佃户日子过的更苦,十岁的时候,杨大山的爹为了赚钱贴补,进山砍柴,结果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一年人还是没了,家里没了壮劳力,又因为治病欠了债,杨大山的娘被债主逼得没了办法,直接投了水,就留杨大山一个。 好在那位姓孔的老爷还算心善,让杨大山给他养马,总算是活了下来。前两年,杨大山听闻辽东有金矿,觉乎着自己不能一辈子养马,就直接跑到了登州,坐着商船到了辽东。 可是金子哪那么好淘的,在山里杨大山一粒金子没淘到,反而差点被冻死在冬天。后来叶庭圭在凤凰城筹建辽东右卫,杨大山因为会养马,就进了辽东右卫当马夫。 这次杨大山随着辽东右卫到了辽阳,本以为是守城的活,但一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将军非要领着剩下的游骑出城。为了补充些人手,全城划拉会骑马的人手,杨大山养了好几年的马,自然会骑,于是乎他就被划拉到了胡里古的手下。 杨大山无聊的那一根树杈子扒拉着火堆,他这一扒拉,火星子飞起,加上兔子和狍子腿滴落的油,火苗忽的一下大了起来。胡里古和另外两个烤肉的急忙将手上串着烤肉的棍子提起,周围一群人顿时对着杨大山一顿喝骂,身旁一人顺势给了杨大山一脚。 杨大山被踹了一脚,顺势由蹲着坐在地上,也不恼火,傻笑着接着问,“诶,别里古,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你觉着咱们那位小将军咋个样?” “咋个样,咋个样,下属妄议上官,你狗日的想吃军棍了吧!”胡里古还要再骂,忽然看到有几个人向他们这里走来,不由得住了口。 过来的三人,其中两个抬着个铁锅,锅里还有半锅的肉汤。领头的那个来到火堆旁让把铁锅放下,然后笑着对胡里古说道:“胡什长,校尉知道你们的铁锅丢了,让给你们送了半锅肉汤过来。” 杨大山等人一通马屁,然后哄闹着开始分肉汤。那领头的来到胡里古身边,“胡什长,校尉请你过去一趟!” 胡里古赶忙将手上的兔子递给一旁的人,然后跟着那人向着北边的一处帐篷走去。进了帐篷,一个穿着黑色单衣的年轻人坐在帐中,旁边还坐了两个人,都是此标中的什长,见胡里古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坐在正中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那杨大山嘴里的小将军,竟是李妙清的胞弟李道驰。李道驰冲着胡里改招了招手,“胡什长,坐吧,盛碗肉汤,一块吃!” 胡里古抱拳行了个礼,去一旁盛了一碗肉汤,拿了两个饼子,坐到桌子旁坐下。桌子边上上还放着两只烤好的狍子腿,中间则放着一张展开的羊皮地图。 第143章 河畔军议 李道驰自从跟着姐姐到了燕行云的军中,一直是以养马奴的身份跟着张恪。不过当时的张恪已然是燕行云身边的谋士,李道驰也就跟在张恪身边帮忙干些杂活,张恪觉得李道驰还算机敏,也就在闲时教他读书。 也是因为张恪的缘故,李道驰自然和韩熊混到了一起,一边跟着张恪读书,一边跟着韩熊习武,偶尔王远猷等人也会操练一下这个小子。 两年前,在燕行云的允准下,李道驰直接进了骁云卫的游骑营。后来随着李妙清成为燕行云的侍妾,李道驰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被升为什长。在一次与蒙古探马的交锋中,李道驰带人斩首五级,升为校尉。 此次燕行云出征本想带上李道驰,但李道驰决定留守辽阳,燕行云同意了,并留下三百游骑都由他节制。之后,李道驰又在留守的士卒中遴选了两百会骑马的补充进自己麾下,杨大山就是这样被编入游骑的。 博日格德率军南下后,本来也是先围的沈阳,想要一路推过来。但围了沈阳两日,还没有大举攻城的时候,博日格德探得燕行云似乎没有撤离辽阳,辽阳城头上仍有燕王世子的认旗。 在抓到的零散汉人游骑和百姓的口中,博日格德也确认了这一点,汉人没有大规模撤离的迹象,燕行云及其僚属还在辽阳城内,准备坚守。 博日格德大喜过望,当即决定放弃强攻沈阳城,直接南下围攻辽阳。博日格德计划的很好,如果燕行云真的在辽阳城内,那么自己围攻辽阳城,辽东地区的其他燕军必定来救。 只要汉人敢出城,在辽东的旷野上,博日格德就有信心将他们各个击破,届时整个两辽都是囊中之物。哪怕燕行云不在辽阳,汉人仍是分城据守,只要自己攻破辽阳城,也可打击汉人的军心,沈阳城的守军也会被彻底隔绝,届时想要回头收拾掉这群丧家之犬也是易如反掌。 于是,博日格德直接率领五万大军南下,直扑辽阳,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兵力在外威胁沈阳城的守军。博日格德要的就是增加沈阳城守军的底气,希望他们敢出城援救辽阳城,他就可以在野外一举将其歼灭。 在探得博日格德大军南下辽阳后,李道驰当即找到张恪、叶庭圭与石景阳三人,建言道自己手下的五百游骑本就是为了各城之间联络及探查蒙古人的动向。 如今博日格德刷军南下似要围困辽阳,自己这五百人若还留在城内,便是城中困兽,除了守城,再无他用。如此一来,这些游骑也就失去了价值,各城之间联络断绝,恐生差池。所以他想带着这五百游骑即刻出城,在外边联络各城守军,相机而动。 叶庭圭和石景阳认可了李道驰的想法,张恪思虑片刻也答应了下来,让其出城之后小心行事,不可与蒙古人交锋,想办法联络沈阳及广宁守军,让他们坚守城池,无须担忧辽阳的情况。 张恪本想让李道驰去与李妙清道个别再走,但李道驰也是怕长姐担忧,再生事端,只让张恪代为转达,当即领着五百游骑出了辽阳城。 出城之后,李道驰直接带人扎进了辽阳城东部的山林里边,博日格德兵强马壮,注意力也全在沈阳及广宁方向,虽然注意到这一小股出城的骑兵,也没怎么在意,这让李道驰安稳的在山林里扎下了根。 在这之后,李道驰带着人跑到沈阳与守城的赵山杰和方元修见了一面,与他们通报了辽阳城的情况。而后,李道驰就开始带着手下的五百人不停袭扰博日格德的补给线。 蒙古人一贯的作风是打到哪抢到哪,但这次进攻辽东,燕行云这边早就做了坚壁清野的准备,整个辽东的粮食与人口大多迁入城中,余者散入山林之内,虽然有些遗落,但绝供不起五万大军人吃马嚼。 所以这次博日格德的补给需要后方供给,又因为博日格德突然南下辽阳,补给线拉的更长。辽东地区最大的河流是辽河,在辽东境内,辽河由北向南入海,所谓辽东辽西便是以辽河为区分。 而辽东境内则是有数道河流由东向西注入辽河,在沈阳以北约四十里便是蒲河,而沈阳城就是立于浑河北岸。再向南便是太子河,太子河在辽阳城外有个折弯,流向由自东向西,改为自南向北,绕过辽阳城后再折向西。辽阳城便是引太子河水为护城河,北面东面皆是河流干流。 如此一来,博日格德包围辽阳城,营地便不可避免被太子河分隔,而他的补给自沈阳北面的咸平府运抵,最少要过蒲河与浑河两道河,这就给了李道驰袭扰的机会。 本来博日格德并不在乎这些,他一门心思全铺在攻下辽阳上。但开始攻城之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不顺遂。辽阳城的城防很是坚固,里边燕军的士气也很高,攻城一时之间难见成效。 后来随着攻势持续,博日格德能感受到辽阳城的防守在动摇,但每次攻上城头又不可避免的被顶了回去。辽阳城就像风中摇曳的一颗柿子,你看着他挂在纤细的枝头,在风中不停的摇晃,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落,但它摇摇晃晃偏是不落。 而随着时间延续,再想掉头去打沈阳也不可能了,一来如此反复莫说攻城拔地,军心就先溃了。二来,看着城头上飘扬的燕行云的认旗,博日格德也着实不甘心就此放弃。 如此一来,攻城受挫,补给又时常被骚扰,自然就惹得博日格德大为恼火。为此,博日格德雕牌了两千骑兵在沿线设伏,希望抓住这次不时骚扰他的游骑。 但李道驰对此早有防备,他预想到如此不停的袭扰可能招致博日格德的针对,与赵山杰早就商量好了对策。借着博日格德没有派兵看守沈阳城的契机,沈阳卫化整为零,悄悄潜出城外埋伏,李道驰也故意将袭扰的地点集中在蒲河与浑河之间的路段。 于是,在引出博日格德的两千伏兵后,李道驰带着他们一路疾驰,直接扎进了早已等待数日的沈阳卫包围圈中。两千蒙古骑兵近乎全军覆没,李道驰借机补充了一批良马,然后立刻分散,再次回到辽阳东边的山林中隐藏,以防博日格德恼羞成怒,对他们大肆围剿。 事情也确如李道驰所想,两千骑兵被伏杀,博日格德立刻调了大批骑兵北上,搜寻这股游骑。但李道驰在伏击之后立刻就分散撤离,沈阳卫也撤回了沈阳城内,博日格德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而且这无疑再次拖延了博日格德攻城的进度。 这也是此时李道驰领着一标人马藏在太子河上游河畔的原因,到中秋这日,他们已经在山里藏了五天,辽阳被围也已经有了二十天。 帐中,待到胡里古坐定,喝了一碗汤,李道驰才开口:“几位都是老游骑了,叫几位过来是想向几位请教一下咱们这些人以后的动向,是继续在此隐藏,还是接着出击,各位有什么想法,尽可以畅所欲言。” 胡里古几人听完倒是都没有如何客气,纷纷开口,都是觉的他们这伙人不适合再去袭扰蒙古人的补给,上次蒙古人吃了那么大的亏,此时再去袭扰,很可能会被蒙古人逮到行踪,全军覆没。 而且他们这不到五百人,此时也很难对蒙古人的补给线造成严重的影响,与其冒险去火中取栗,不如保存实力,探明蒙古人的动向,联络各城,等到蒙古人力竭退去时,看有无机会引诸城大军合力破敌。 李道驰听完点头表示认同,见此,胡里古几人也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倒不是众人畏战,只是明知对战局无甚大碍,还要去送死,那就太不值得了,他们这些时日对这位小将军还是服气的,认定李道驰是有些本事的,但总归是怕年轻人贪功心切,脑子一热带着大伙白白送死。此时见李道驰认可了他们保存实力的意见,几人心中的忧虑也放下了大半。 议过了此事,李道驰指着桌上摊开的两辽堪舆图接着问:“几位熟稔两辽情形,胡什长对蒙古人那边也更熟悉一点,你们说说,若是博日格德想撤,他会怎么走?” 对于此事,帐内的几人就不敢擅自开口了,他们都明白,李道驰此问是想为将来趁蒙古人撤军时引辽东诸军合围,打一场野战,事关全局,他们几个什长纵然心中有些猜想,也不敢在此时胡言。 见此,李道驰笑了笑,“诸位不必如此拘谨,我们游骑是大军的眼睛,将我们所见所闻报上去,做主的是世子和诸卫指挥使们,今日咱们在此也只是闲聊。就算我日后将想法报上去,也是对世子说是我的想法,猜对了我有功自然忘不了诸位,猜错了就算数万大军白忙一场,难不成还能降过错归咎到几位什长的头上?世子殿下丢对不起那个人,所以各位,放心大胆的说!” 李道驰这一番直白无比的话,倒是让帐中的几位都笑了起来,只是众人还是盯着地图,没有肆意发言。 最后,还是胡里古率先开了口,“校尉,现在博日格德的大军分处太子河两岸,太子河不是什么大河,虽然咱们无法抵近侦察,但可以想见,博日格德必然在河岸上搭建了浮桥,方便两岸联络,所以这倒河对蒙古人没什么阻碍,尤其是现在已过中秋,如果再晚一个月,河水就会封冻,若是天冷的早,可能时间更短。” 众人听着胡里古的话,纷纷点头,胡里古是女真人,在辽东生活了十几年,对辽东北面的地界也熟悉,所以他的看法是很有价值的。 胡里古接着说道:“所以河水封冻是个很要紧的问题,假如蒙古人现在就要撤,那么他们大概率是要自辽阳向东,在浑河与太子河之间,往东宁府五老山城那边,直接撤到南京万户府的地界去。因为此时河水没有封冻,若是走来时路,直接北撤,可能会遭到沈阳的截击。而辽河西面,绕阳河、羊肠河与辽河之间是大片的水泽,封冻之前无法行军。之前世子殿下突袭辽东就是接着化冻之前自水泽穿越,而拿下辽东后,水泽解冻,就只能自辽阳向南,绕行辽河入海口经广宁回辽西。” 李道驰再次点头赞同,“胡什长的意思是,若是水泽封冻之后,博日格德就很可能先渡过辽河,自辽河西岸经水泽直接北上,这条路更短,只有二百里就能到达宁昌,大军快马疾行,两日就可以脱离辽东。” “三日吧,封冻后的水泽也不是那么好走的。”胡里古盯着地图,用手在地图上指着,“太子河与浑河在辽阳以西五十里处交汇,再向西南三十里与辽河交汇,而西边的绕阳河与辽河的交汇处更在西南约八十里处。博日格德可在这八十里之间多处渡河,快速将大军调至辽河西岸,沿辽河快速北上,这样在进入宁昌地界前只需再渡过一次羊肠河即可,羊肠河河道本就纤细,不算什么阻碍,只要过了羊肠河,我们就不可能再威胁到他们。” “若我们辽西的大军自广宁东进拦截呢?”帐中一位什长发问。 胡里古摇了摇头,“难,广宁距辽河西岸大约二百里,步卒行军怎么也要四五天,博日格德撤退前肯定要派探马监视各城。广宁方向都不必过于深入,在绕阳河北岸撒一些探马就够了。而且我说的路线只是少渡河的一种路线,其实河水封冻之后,没什么太大差别,博日格德完全可以先撤回到太子河北岸,然后直接北上,渡过浑河,沿着辽河东岸北窜,若是发觉沈阳城兵力调动,再渡过辽河到西岸进入水泽。或者他们求稳,不走此路,就在太子河与浑河之间向东去南京万户府,河水封冻之后,他们的选择只会更多,更难以捉摸。” “但如此想来,沿辽河直接北上风险也不是很大,被堵截的风险很小,距离也更近,博日格德选择沿辽河北上宁昌的可能也就越大。”李道驰盯着地图,用手在胡里古刚才说过的路线上划了一遍。 胡里古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若是河水封冻之后,他们沿辽河北上的可能更大一些。” 李道驰笑着点了点头,“好,今夜就到此吧,诸位没什么事也早些回去歇了,让值夜的兄弟们小心些,别被人摸进来!” 第144章 胡里古 诸位什长起身与李道驰拜别开始往帐外走,胡里古犹犹豫豫地落在最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道驰自然看到了他的模样,于是开口道:“胡什长,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其他正在往外走的什长们脚步也是一顿,不少人开始心中嘀咕。这些汉人什长不少人对这些降过来的女真人就有意见,此时见胡里古似乎是想与李道驰私下说话,心中更是不快,不又得站住脚步,想看看这个女真鞑子想搞什么鬼名堂。 胡里古对着李道驰讪然一笑,“校尉,咱们营地外边这条河我们之前叫他无鲁呼必喇沙,是芦苇河的意思。现在咱们这边叫他太子河,刚才有个弟兄问为啥叫这个名,我不知道,还被手下弟兄们取笑了,校尉读书多,想问问校尉知不知道是啥缘故,我以后也好跟兄弟们说说。” 其他的什长一听胡里古问的是这个,心中也是一阵无语,纷纷加快脚步走了出去,就算是心中有些好奇的也赶紧跟了出去。他们心中也不知晓答案,虽然好奇但也不会此时傻傻留在这,万一李道驰也不知道,岂不是让上官当众出丑,他们这才明白胡里古刚才为什么在后面拖拖拉拉,想来也是拿不准李道驰知不知道,想私下问。这些人心中还想着,这个鞑子倒是也懂些人情世故。 其余的什长们鱼贯出了帐篷,李道驰听完胡里古的问题也是一愣,没有作答。 胡里古见此急忙说道:“卑职唐突了,卑职告退!”说着就转身要走。 “胡什长!”李道驰叫住胡里古,笑着说道:“太子河名字的由来我确实知道,那还是我年幼时跟随父亲来到辽阳时听我父亲讲起的,跟才胡什长一问,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有些恍惚。” 胡里古站定,李道驰接着说道:“这太子河叫法相传由来已久,据传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战国时期,那个曾派荆轲去刺杀始皇帝的燕太子丹,在此河附近被杀,于是这条河就有了太子河的名字。” 李道驰说着还不由得眼神放空,不知是不是在思念他那个已经亡故尸骨无存的父亲。而得了答案的胡里古没什么表示,依然站在原地,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李道驰回过神来,顿时意识到胡里古想说的可能并不是这所谓的太子河名字的事,刚才的发问只是为了单独留下随口编出来的。 想到此,李道驰顿时收敛了神色,对着胡里古说道:“胡什长,来近前坐下,再喝碗汤!” 胡里古果然没有推辞,立刻就走到近前坐下,又盛了碗肉汤凑到嘴边慢慢喝着,这番作态更加验证了李道驰的猜想。于是李道驰便直接开了口:“胡什长,你若还有什么想说的,自可放心大胆的说,这里就你我二人,无须顾忌!” 胡里古放下手中的汤碗,又犹豫了片刻,又往李道驰那边凑了凑,才低声说道:“校尉,世子殿下是不是不在辽阳城内?” 李道驰只是静静的看着胡里古,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没有回答。 胡里古舔了舔嘴唇,“校尉不要误会,我们这些人早在蒙古人来之前就跟卫里分开了,当时都在外边探查敌情,回到辽阳城内也都是单独的营房,没有回卫里归建。其实很多人都大致猜到了世子殿下与骑军主力应该不在辽阳城内,骑兵如果困守城内,那就是浪费,所以在下想问,世子殿下是不是带兵在外边等待时机,或者去了别的地方作战?” “那你是如何觉的呢?”李道驰没有正面回答胡里古的问题,“你觉得世子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带兵去了别处?” 胡里古知道自己今晚是犯了忌讳的,所以赶忙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卑职觉的世子殿下是带兵去了上都那边打辽阳王的本部!” 此话一出,胡里古敏锐的察觉到李道驰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大致猜对了,赶紧接着说道:“卑职这么猜想是因为如果世子殿下只是带兵藏在辽东附近,那么半个月时间过去了,不可能还毫无动作。而且以蒙古人探马的本事,除非世子殿下带人藏到辽西,或者南边去,不可能藏得住。而若是世子殿下只是带兵北上,去袭击博日格德的后路,博日格德不可能得不到消息,早就回师去寻世子殿下交战去了。” “所以,世子殿下的去处只可能是去了上都那边,去打辽阳王的本部,因为李夫人和小殿下还在辽阳,这是属下们离开辽阳前亲眼看到了,做不了假。既然世子殿下没有放弃辽阳,自然不可能是畏战跑了,而且既然小殿下留在辽阳,说明世子殿下肯定是要带兵回来的。” “刚才校尉问我们如果博日格德要撤会走哪条路,属下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校尉,属下说这些只想提醒校尉,既然我能想到这些,博日格德那边肯定也有大致的猜测,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验证。他没有撤军,可能是觉着他现在撤军也来不及赶赴上都,与其被咱们牵着鼻子走,不如打下辽阳,进而拿下辽东。这样即便辽阳王死了,他也能凭着辽东继续站稳脚跟做新的辽阳王。” 李道驰盯着胡里古上下打量,他确实被这个女真人敏锐的嗅觉震惊了。 胡里古看着李道驰的样子,知道自己今晚赌对了,赶紧趁热打铁,“校尉,属下以为,如果博日格德得到了一些消息,那他这些时日肯定会不惜代价猛攻辽阳,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一旦觉的拿不下辽阳,他很可能就会安排后撤。属下既然能想到世子殿下会点兵回来,他肯定也怕后路被断,被围在这绞杀。” “所以校尉,如果我们想把博日格德留在这,就要早做准备,若是博日格德向东撤,咱们这点人手连迟滞都做不到。而且博日格德撤离前,肯定会派大量的探马来围剿咱们,以免撤退的路线被咱们掌握。到了那时,沈阳城里的驻军根本来不及堵截,贸然出城还可能被博日格德打埋伏。” 说到这,胡里古再次舔了舔嘴唇,拱手说道:“这些只是属下的一些胡乱猜测,若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校尉就当我放了个屁!” 李道驰右手搭在胡里古拱起的双手上,盯着胡里古的眼睛说道:“胡里古,你只做个什长屈才了。” 胡里古心脏狂跳,咽了口唾沫,极力控制着说道:“校尉,属下做了二十多年的探马,也经历了不少战事,所以多少有些见识。自从降了世子殿下,日子好过了些,家里也分了田地,而且我们这些人注定是没有退路的,所以愿意为世子殿下多想一些,也希望立些功绩,让自己的日子更好些。” 李道驰点了点头,“胡里古,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的,将来也会禀报世子殿下,你先回去吧,这些事不可与旁人说!” 胡里古赶紧开口,“校尉放心,属下知道轻重。”说完胡里古起身对着李道驰一拜,赶紧转身出了帐篷。 胡里古走后,李道驰看着桌案上的地图,眼神闪烁,眉头紧皱,心中仔细盘桓着胡里古的一番话。 第145章 夜间请见 胡里古走后,李道驰拿过纸笔,在桌案上写了三封书信,叫来亲兵,让其派人将这三封书信分别送往沈阳,盖州方之望,以及现在率领高丽军接防凤凰城的高丽国相赵仁规处。 亲兵走后,李道驰起身来到帐篷外向西眺望,虽说月光皎洁,但西方也只有黑漆漆的山林。在原地站了片刻,李道驰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明月,似要借着这一轮明月,将自己的思念与担忧送到辽阳城。 辽阳城,总督府衙后堂,李妙清坐在床榻上,怀抱婴儿正在给他喂奶。李妙清目光慈祥,等这婴儿吃饱后,轻轻为其拍着奶嗝,待到其安稳睡去,李妙清将脸凑到婴儿的脸庞,轻轻摩擦。 许久之后,李妙清才将其交到一旁的奶娘怀中,奶娘抱着这个现在顶替李嗣昭的婴儿,到内室休息。李妙清看着奶娘的身影消失,眼角突然滑过一抹泪光,李妙清急忙抬手拭去,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平静。 这个婴儿是李嗣昭随着孟清离开后,李妙清让张恪派人在城内寻来的。其被抱来时,李妙清也问过其身世,张恪只说这孩子也是一位骁云卫游骑的遗腹子,这名游骑在两月前战死。其遗孀被安排进城中善堂,后来在生产时难产死了,这孩子就被留在善堂中养着,只比李嗣昭早出生两天。 这善堂也是方之望与张恪筹建的,主要是收容战死士卒的家眷,尤其是无人赡养的老人,寡居的遗孀和孤儿。这些人失了依靠,而军中的士卒大多分了田产,战死后更有抚恤,放任这些鳏寡孤独不管,不知有多少人会盯着他们吃绝户。 所以方之望与张恪两人提议,报请燕行云后在各城兴建了这种善堂,这些被收容的人大多也没有劳作能力,他们名下的田产就算租给各军充做军田,每年分他们五成收成,他们在善堂中也可做些织布制衣的活计,由各军采买,这些人就又多了条生路。 按照张恪的计划,后续善堂中还会开设学堂和武堂,让善堂中的孩子读书习武,将来亦可参加科考或者从军,这些孩子自幼受朝廷恩惠,自然会更忠心一些。 而在善堂中找一个孤儿来代替李嗣昭就十分合适了,无论怎么讲,这个婴儿都与王室血脉产生了联系,将来战事结束,这样一个孤儿,无论怎么处置,都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不过李妙清初为人母,亲子又远离身边,这些时日她将对儿子的思念与宠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孤儿身上,日日亲自哺育,想来这个孩子未来的结局也不会太差。 孩子被抱走歇息,李妙清也准备安歇。这些时日她也是辛苦的紧,不仅要哺育孩子,还要时不时抱着孩子参加城中军议,在那些不知内情的中下级军官面前露面,以安定军心。前两日,李妙清还带着孩子亲自登上城头,巡视城防,让这个假王孙在军民面前露面,振奋城中守军的士气。 就在李妙清准备歇息时,一名侍女走进来禀告,张恪及城中守将叶庭圭、石景阳一同前来拜见,在前堂等候。李妙清听后眉头皱了皱很快又恢复平常,稍稍整理了下衣衫,向前堂走去。 李妙清到了前堂,张恪三人已经坐在两侧喝茶。见到李妙清,张恪和叶庭圭当即起身,石景阳稍稍落后了一些。李妙清双手抱在胸前,对着三人微微屈膝低头,算是施了一个浅浅的万福礼。 张恪三人皆是侧身一拜,表示不敢受礼。张恪三人对李妙清的敬重不全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有她守城这些时日的表现。作为一个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女子,独自留在这座被重兵围困的孤城中,没有半分的惊慌,反而竭尽所能帮忙守城。 李妙清不仅帮张恪接手了一些城中繁杂内务,组织城中妇孺运输物资,做饭,浆洗衣物,更是亲自登上城头,鼓舞城中士气。不得不说,李妙清作为燕行云长子生母,带着孩子走上城头,向守城军民昭示他们还留在城中坚守,对于城中军民影响极大。 “诸位都坐下说话吧!”李妙清坦然在主位上落座,等到众人都落座后接着说道:“诸位都用过饭了吗?” “我等都吃过了。” “那就说正事吧!” 简单、干脆、利落,直入主题,面对眼前这个原来除了面容姣好毫不起眼的女子,此时的叶庭圭和石景阳竟隐隐有了几分面对燕行云时才有的局促。 叶庭圭和石景阳纷纷看向张恪,显然是让张恪开口。张恪看着二人的样子,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尤其是叶庭圭,一个从燕京跟出来的“从龙之臣”,此时竟对着一个弱女子起了敬畏之心。而且二人是知道真的小公子已经送往燕京,所以此时二人对李妙清的态度就更多是对其本人的。这么一想,张恪更觉得此前自己的冒险下注下对了,这个李妙清日后将会是自己的得力臂助。 “夫人,我们三个过来主要是今日城中士卒有些士气动摇,城内也有些流言!”张恪心中想着,嘴上也没闲着,开始答话。 听到张恪的话语,李妙清并没什么反应,没有开口追问是什么流言,只是静静的等张恪说清楚。 “还是辽东右卫被从城墙上撤下一事引发的。”张恪接着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李妙清就完全明白了。一开始为了应对博日格德第一波猛烈的袭击,城墙的守卫是由叶庭圭的辽东右卫和石景阳的广宁卫负责的。后来随着抵住蒙古人第一波攻击,城内的炮车毁掉了不少蒙古人的攻城器械,加上李道驰在外边袭扰粮道,蒙古人攻城的强度不可避免的下降了。博日格德也是在第一波攻城受挫后,换上女真的仆从军,让他们消耗城内守军。 借此,张恪与石景阳、叶庭圭商量后,逐渐将辽东右卫的精锐从城墙上撤下,换上城内剩余的辽东左卫和征调的民兵。这么做一来是想着能积蓄下一支精锐力量,在燕行云大军回师时,配合燕行云从城内出击。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未雨绸缪,万一辽阳失陷,有这么一支精锐,也可以试着护送着李妙清等人冲出去。 一开始还没什么,纵然有些闲话,但有石景阳压着,也起不了什么风浪。但随着时间日久,博日格德也感到了时间紧迫,开始强令攻城。随着蒙古人攻城力度的加大,加上没了辽东右卫的支撑,城墙上的伤亡顿时激增。 这时守在城墙上的广宁卫和辽东左卫自然怨气就大了,看着在城内养精蓄锐的辽东右卫,心中更加不平衡,而且关于辽东右卫要护着城内贵人们撤离,留他们在此死战的传言也开始盛行。 若不是李妙清多次带着孩子登上城墙,说不定已经有哗变的事情发生了。广宁卫还好,毕竟是原本的义州军,但是辽东左卫中有不少人是随着乌达投过来的女真人。 燕行云带着乌达一起出征,未尝没有担心留他在辽阳,他见情势不妙生出再次反水的打算。但此时乌达不在,剩下的女真人群龙无首,没有有威望的人弹压,更是人心浮动。 不仅如此,被撤下的辽东右卫也有怨言,军中士卒大多是两辽的汉人,不少人与蒙古人有血仇,按着他们不让他们出战,整日受袍泽的冷言冷语,很多人心中也有怨气。 为此,叶庭圭和石景阳在征得张恪的同意后,已经向手下的都统校尉们讲明燕行云的安排,说明积蓄精锐是为了配合燕行云大军回师时缠住博日格德的主力,保证全功。但这些解释并不能完全安抚人心,有些人依然会想,这是不是将军们弃城前安抚他们的说辞。 如此下去,军心动摇,辽阳可能真的要失陷了。所以张恪三人商量后,决定还是将辽东右卫再拉上城头,既稳固了城墙防御,也可消弭弃城的流言。只是如此一来,那就真是要与辽阳共存亡了,一旦城破,没有军力保着李妙清出城,所以三人还是要来与李妙清说明一下。 李妙清点头表示明白张恪的意思,三人见此觉得此事就算定了,但紧接着,李妙清就转头看向叶庭圭与石景阳,“二位将军,若是军心可用,不动辽东右卫,广宁卫能否守住辽阳?” 叶庭圭和石景阳被问得微微一愣,不明白李妙清想要干什么。在他们看来,今夜只是过来通告李妙清一声,毕竟除了让辽阳右卫上城,也没什么别的方法,而且从这些时日来看,李妙清也不像是不顾全大局的人。 略一思考,石景阳开口答话:“若是上下一心,自是可以坚守,哪怕真有意外,有士卒拼死,也可撑到城中精锐支援。只是现在的情形……” 石景阳还没说完,李妙清就已经站起身来说道:“那就先不要让右卫上城,明日一早,我就带着小公子再上城头,就住在西城的城楼内,不再下城,以示与全城军民一同决死之意,如此当可振奋士气,平息流言!叶将军,也请你再去安抚右卫将士,让他们耐心等待,算算时日,若是一切顺利,殿下也应在回师的路上。请右卫将士暂忍一时意气,来日建立奇功!” “这……”叶庭圭和石景阳被李妙清这一番话砸的有些懵,不知说些什么,不由得又将目光望向另一边的张恪。 张恪抬头看了看神情坚定的李妙清,摸了摸自己最近刚刚开始蓄须此刻还是凌乱胡茬的下巴,“确实是个解决的办法,只是……” “既然方法可行,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今晚的李妙清彻底展示了她的强硬,再次打断了张恪的话,“我们既然已经留在了城里,就应该一往无前。虽然不能确定殿下那边是否顺利,但我们这里一切都要奔着将博日格德留在辽阳城下做准备,这是一次彻底解决两辽边患的机会,这个机会不能从我们手中溜走!” 说着,李妙清又转头看向叶庭圭和石景阳:“两位将军安排一下,明天把能到西门城下的士卒都调过去,让将士们看着我和小公子上城!” 叶庭圭和石景阳起身对着李妙清郑重一拜:“臣等领命!” 第146章 赵大有 祥嘉十九年八月十六日,清晨,辽阳城内西门城楼下,黑压压近千名士卒列队站在城下。因防备城外蒙古人用炮车火攻和挖掘地道,也为了方便全城间转移支援,靠近城墙的民居都被拆除,地方倒是宽敞,才能容得下如此多的士卒在此聚集。 此时,蒙古人今日的攻城还没展开,除了在场众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倒没什么嘈杂的声音。在场的主要是辽东右卫的人,本就是在城内养精蓄锐,没什么任务,叶庭圭将卫内什长以上的将士都调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标广宁卫的军士,由他们的校尉赵大有带着,站在靠近城楼的一侧,与辽东右卫的队列相对。赵大有看着对面齐整列队,精神昂扬的辽东右卫,心中还是有一股憋闷的感觉。 赵大有这一标是今日护送李妙清上城,并且在今日负责城楼防御的。昨日夜间,石景阳召集了不在城墙上值守的都统校尉,向他们再次申明了辽东右卫被换下城头的原因,并说了为了消弭弃城流言,李夫人将携小公子一同驻守西门城楼,誓与辽阳军民共存亡。 赵大有这一标被选为今天的护卫,并不是因为他老实忠厚,相反,他这一标从他开始都可以算是广宁卫中的刺头,此次风波,也是他带头闹得最凶。 若不是他赵大有是一直跟随着石景阳的老人,而且历来敢打敢拼,立下不少战功,石景阳砍了他的心都有。可以说昨夜石景阳三人找上李妙清,就是被赵大有逼出来的。 在城墙上拼杀数日,看着辽东右卫在城内歇息,自己手下的弟兄不断倒下,心中郁气横生的赵大有昨天直接找上了石景阳,扬言要么石景阳直接砍了他,要么就直接放他出城,与蒙古人大战一场,死了算了,省得在城墙上被钝刀子割肉,一点点耗死。 对于这个老部下,石景阳也是无可奈何,一开始还是耐着性子劝慰。但赵大有显然不愿意再吃那套,直接嚷嚷着说城里的那些贵人要跑便跑,大不了他赵大有带人去给他们拿命开路,在这里装什么样子,非要等广宁卫死光了再跑吗? 说完,赵大有将腰间的佩刀往地上一扔,人也往地上一躺,嘴里还嚷嚷着让石景阳要么砍死他,要么今天就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否则他没法再带人去城墙上拼命。 石景阳被气的火冒三丈,却又无法发作。赵大有这一趟嚷嚷,引了不少人过来看,石景阳也清楚此时战事紧迫,军中怨气横生,此刻若是强硬处置赵大有,很可能就会引起哗变。 没办法,石景阳也只能扔下躺在地上耍光棍的赵大有不管,先去找叶庭圭和张恪商议,由此才有了三人昨夜去找李妙清的事。结果就是李妙清用自己的性命弄了个两全之法,但石景阳的内心并没有多少宽慰。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李妙清也差不多是被自己逼上的城头,自己手底下的人管不住了,让世子的夫人带着孩子上城头安抚军心,这对于石景阳这个统军之将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万一李妙清真在城头上出了什么意外,哪怕辽阳城守住了,石景阳最好的选择恐怕也是战死在城头上。 怀着这样的心情回到驻地的石景阳,看到还待在大堂耍无赖的赵大有,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可偏偏要以大局为重,此时还是无法处置他这个刺头。 压着心头的怒火,石景阳冷冷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大有,径直走到大堂的书案后坐下,“传军中不当值的校尉都统及营中镇抚来此议事!” 冷冷的发了将令后,石景阳将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一旁的亲兵应了一声,急忙跑出去招呼人手去传令。躺在地上的赵大有听了石景阳的将令,扭头睁开眼看了看石景阳,见石景阳冷着脸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中也是打鼓。 来此闹事本就是今日换防之后,下了城头的赵大有心中郁结,灌了两口猫尿,心中不忿,又听了手下抱怨,一时激愤跑来和石景阳厮闹。一开始血气上涌,自然顾不上什么后果,但石景阳撇下他离去,赵大有还躺在地上,时间一长,酒劲下去,随着地上石板的寒气传来,赵大有心里也愈发冰凉。 一来是觉着自己为之拼死报效的老上官撇下自己不管,任由自己躺在地上丢人的心寒,二来是也想到了自己这般让上官下不来台可能面临的后果。只是自己已然闹到了这步田地,只能光棍到底了,万没有退路一说。 在石景阳离去后不久,因为地上太凉,赵大有就坐起来了。他也不知石景阳去干什么了,就开始坐在大堂内胡思乱想,越想心里越乱。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赵大有听到门外士兵对石景阳的见礼声,知道石景阳回来了,赶紧眼睛一闭,又直挺挺躺在地上。 原想着石景阳回来肯定会对自己有所处置,但没想到石景阳没搭理自己,反而传令聚将,赵大有心里更加没底,想着莫不是石景阳真的下了狠心,要当着众人砍了自己,震慑军心。 想着这些,赵大有心一横,大不了就舍了这一百多斤,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终是不能在众兄弟面前软蛋求饶,若是姓石的真要杀了自己,也让兄弟们看看这姓石的是如何的薄情寡义,拿兄弟们的命去搏他的前程,也看看咱赵大有是何等铁骨铮铮的汉子。 心中这般想着,赵大有心中的怒气与豪气并生,脑子里已经在想着一会要如何痛骂石景阳,想着自己要怎样壮怀激烈,还在想着自己要不要在痛骂石景阳令他恼怒下令让亲兵将自己拖下去时,一把挣脱束缚,抢过一把长刀,在众人惊慌失措之后,冷哼一声,坦然用刀自尽,壮烈赴死,以示自己的忠诚和不忿石景阳这些小人的义愤。 就在赵大有心中激荡,恨不得跳起来拔刀自尽之际,只听石景阳平静的开口说道:“近日军中颇多聒噪,言及我等要弃城而去,说什么辽东右卫被撤下城去就是要护着人逃跑,让咱们广宁卫当炮灰,这些流言诸位想必都已清楚!” 石景阳说完扫视屋内众将,屋内众人互相间眼神流转,不停地在还躺在地上的赵大有与石景阳之间流转,没人开口搭腔。石景阳见此也是明白,军中的怨气与猜疑恐怕比自己原先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以至于自己这位一直领军的主将说话,都没人肯开口回答。 石景阳也不再卖关子,接着说道:“为了消除尔等的疑虑,明日一早,李夫人将携小公子上西门城楼,并且就住在城楼之上,以示与辽阳军民共守此城,同生共死之志!” 本来安静的如一潭死水的大堂轰的一下炸开,听完石景阳话语的众将开始互相交谈,众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整个大堂一下子显得闹哄哄的,没了之前严肃压抑的气氛。 躺在地上的赵大有此刻有点懵,事情的发展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此刻心中的怨气随着石景阳带来的消息消散,而怨气消散后血勇退去,恐惧自然浮上心头。就算赵大有的脑子再不灵光,此刻也明白一件事,李夫人和小公子是被自己逼上城头的,那么等待自己的下场是什么,等待自己一标兄弟的是什么。 赵大有缓缓从地上坐起,此时他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毕竟石景阳还没有宣布对他的处置,他就只能坐在地上。赵大有所属营都统孙铁成看了眼坐在地上的赵大有,对着石景阳躬身一拜,“将军,那辽东右卫是不是也要上城?” 孙铁成此问可以说是在为赵大有开脱,毕竟是他手下的校尉将李妙清和世子的长子逼上了城头险地,而自己也没有劝阻,这事不能就这么认下,否则自己也难逃干系。此刻问辽东右卫上不上城,也就可以将此次赵大有原来怀疑李妙清等人要逃跑的不满,变成两军待遇不公的不忿。 石景阳也明白孙铁成此时在担心什么,冷冷开口说道:“辽东右卫依旧要在城内养精蓄锐,等世子率军回返,他们要出城与蒙古鞑子野战。这件事也不必再与底下的士卒隐瞒,统统说清楚,今日之后,军中再有流言营中镇抚要依军法处置,若是流言不能制止,再闹出今日之事,本将就要拿你们镇抚官和各营都统的脑袋!” 大堂内的各营镇抚及都统校尉们心中一紧,赶紧俯身领命。孙铁成低头时看了眼赵大有,心想今日这厮的命怕是救不下了。 赵大有起身跪在地上,“将军,末将知罪,听凭将军处置,但今日之事与我标中弟兄无干,望将军念在往日袍泽之情,不要迁怒标中军卒!” 石景阳看着跪在地上全无了精神的赵大有,冷哼一声,“赵大有,你今日祸乱军心,搅闹将台,若依了本将,定要将你枭首示众!” 赵大有及大堂内众将一听此言,皆是心中一动,听石景阳的意思,此事怕是有缓,莫不是想让赵大有戴罪立功,孙铁成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开口求情了,给将主递个台阶。 只是石景阳没给他们机会,紧接着说道:“李夫人发了话,点了你赵大有这一标,明日一早护送夫人及公子上城,担任护卫。” 说着石景阳站起身,双手撑在面前的台案上,对着赵大有冷声说道:“赵大有,你要明白这是何等的恩遇,若是夫人及公子有半分差池,整个广宁卫的脑袋加起来,也抵不上你的罪!” 赵大有双膝跪地,脑袋重重地往地上一磕,泣声喊道:“小人谢夫人、将军大恩,赵某及标中弟兄,死战报国!” 第147章 帅帐议事 横贯辽阳东西的长街上,叶庭圭、石景阳等一众将领骑马簇拥着一队马车缓缓驶来。为首马车在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前停下,石景阳、叶庭圭等众将下马,站立于马车两侧。 马车的后门打开,一身精制鱼鳞甲腰胯横刀的李妙清从马车内走出,这身鱼鳞甲是用燕行云之前的旧甲改的,虽然去了些甲片减重也有二十多斤,也亏了李妙清自幼练习骑射,有些力气,这才能穿戴行走自如。 从李妙清一走下马车,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自然汇聚在她的身上。李妙清倒是没什么紧张的感觉,稍稍等了奶娘抱着孩子从马车中出来,就大步流星地向台上走去。叶庭圭等人在两侧跟上,颇有众星捧月之态,于台上站定之后,李妙清向着旁边的张恪点了点头。 张恪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向前一步,对着台下的将士高声喊道:“世子教命,此次辽阳守城,凡殁于王事者,其家眷皆赐田百亩,钱十万,致残者,赐田五十亩,钱五万,凡守城军民皆赐钱一万!” 随着张恪的高喊,一队士卒已经从那一队马车中抬下十几口沉重的大箱子,随着这些箱子被搬到台上依次打开,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呼吸加重了几分。这些箱子中有的堆放着满满的铜钱,有的是银砖,更有两口箱子的金砖,及一箱子各式珠宝。 这些金银实物摆在眼前,对这些大头兵的冲击可想而知。张恪接着喊道:“李夫人命我等倾尽府库,并将自己的金银首饰全部拿出,作为劳军之资。银钱这几日就会分批发下,各军镇抚监管发放,凡有克扣截留,勒索钱财者,斩!镇抚有包庇贪腐行迹者,夷族!田土及其余赏赐,待战后官府清点造册之后,再行发放!” 张恪喊完之后,再次退入行列之中,台上台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台上无人再开口,台下除了士卒们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只有马匹偶尔的嘶鸣。 但这沉默只维持了一会儿,就被骤然打破,台下站立的赵大有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一箱箱金银中拔了出来,看了眼台上的众位贵人,深吸了一口气,“万岁!” 这一声嘶吼将这在场的千余虎贲唤醒,万岁之声开始此起彼伏。张恪脸色微变,虽说辽阳山高皇帝远,但山呼万岁这种事万一传扬出去,可是大逆之举。 就在张恪想要提醒石景阳及叶庭圭出面制止之时,李妙清上前一步,拔出腰间长刀高声喊道:“大虞万年,燕国千年!” 张恪及叶庭圭等立刻反应过来,跟着拔刀高喊:“大虞万年!燕国千年!” 台下的士卒在将军们引领之下,从杂乱的万岁,渐渐合流,变为响彻山野的山呼:“大虞万年!燕国千年!” 城下这般的热闹,消息自然飞快地被传遍全城,很快城墙之上也变得一片欢腾,士气大振。不仅如此,蒙古人今早预备攻城的前哨很快注意到城头守军士气大振,并且欢呼雀跃鼓噪不停。此事很快被传到博日格德的大帐之内,博日格德亲自骑马赶到营寨外查看。 待到博日格德得到消息,骑马赶到营寨前,远眺辽阳城头,依旧能看到城头的燕军欢腾呼喊,看到自己这边有一众人出寨,竟有嘶吼叫骂之声,更有人零星向着这边抛射箭矢,虽然肯定落不到寨前,但只要不是瞎子、傻子,都能看明白燕军这定是士气大振。 博日格德脸色铁青,定定地看了足有一刻钟,辽阳城头才渐渐平静。一个身着重甲,披着熊皮披风的壮汉驱马来到博日格德身旁,“博日格德,这些汉人怕是得了什么消息,如此兴奋,今日不能攻城了!” 博日格德本就铁青的脸更加难看了,说话这人名叫阿术,也是黄金家族的人,算起来博日格德还要叫他一声叔叔。只不过阿术这一支是细末旁支,本来就不显贵,阿术的父亲还在很早的时候就战死了,后来是明里帖木儿将其收在身边做亲卫。 阿术也没有辜负他这个名字,善用硬弓,百发百中,一路摸爬滚打,竟成了明里帖木儿最为信重的大将,掌管本部万户。这次受命带着本部万户跟着博日格德来辽东,既是辅佐,也是盯着博日格德,免得他孟浪行事。 只是自打战事开始,博日格德与阿术就有了分歧,按照阿术的想法,既然都要强攻,那就该按部就班,一座城一座城的拔过去,先占了沈阳,再下辽阳,一点点积攒胜势,扫荡辽东。 对于博日格德听到个燕国世子在辽阳城的真假不知的消息,就撇下沈阳,带着大军直扑辽阳的做法,阿术很是反对。阿术认为这样行事,后方不稳,兵力被各方牵扯,一旦攻辽阳不顺,很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有可能陷在辽东。而按部就班的一座城一座城的打过去,即便攻不下许多城池,或者局势有变,也可从容后撤,不用担心后路被堵。 只是当时博日格德毕竟是领军元帅,这位大王子也颇有威望,阿术拗不过他。只不过随着大军在辽阳城下迁延日月,事情似乎正向着阿术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二人的矛盾也就愈发尖锐。 这些日子阿术已经不止一次公开要求博日格德停止攻城,回师沈阳。阿术的这个建议固然有与博日格德赌气的成分在,但也不是全然都是私心,按照阿术内心的想法,在辽阳城耽搁了这许多时日,燕军却不见动静,近些时日与上都的联系还断了,这让阿术的内心愈发不安。 虽然阿术也搞不清楚汉人的动向,但多年的战场厮杀让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阿术清楚,此时撤围辽阳,回师沈阳,军心士气会一落千丈,甚至最终可能连沈阳也拿不下,最终功亏一篑。 但阿术作为明里帖木儿的心腹,深知明里帖木儿对于此次战事并不上心,相对于拿下整个辽东,明里帖木儿最担心的是仅有的家底再次折损,让哈拉和林的刺甘失甘抓到机会。 对于阿术来说,回师沈阳,哪怕无功而返,也能随时撤离,无须担心后路被断。至于对于博日格德的影响,在阿术看来,保住辽阳王的根基才是最重要的,用汉人的话叫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对于这个锐气太盛,眼高于顶的年轻人来说,吃些苦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 但对于博日格德来说,这个阿术简直是故意在给自己难堪,仗着自己是父王的功勋大将,就完全不把自己这个主帅放在眼里。博日格德甚至在想着,这个阿术是不是想故意给自己难堪,削弱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好在将来扶持自己那个羸弱的幼弟,好借此把持权柄。 此时面对阿术无礼的倚老卖老,直呼自己名字,博日格德心中更是杀意沸腾。只是博日格德心中也明白,连日苦战,军中士卒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本来这几日眼见城内士气渐弱,抵抗愈发疲软,想着再战一日,说不定就能拿下辽阳城。 但谁知今日这辽阳城内的汉人不知吃了什么药,竟然士气大振,今日再行强攻,恐怕只是空损兵力。博日格德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咬着牙下达了停止攻城,休整三日的命令。 博日格德铁青着脸拨马回营,看都没看阿术一眼。阿术则是看着博日格德的背影,也是脸色难看,在阿术看来,这个大王子为了自己的面子,将辽阳王最后的家底置于险地,简直是不可理喻。 阿术脸色阴沉地想了半晌,下定决心不能再任由这个大王子胡闹了,抬手招呼身旁的亲卫,吩咐道:“传我的将令,让床兀儿他们几个万户,还有锁罗古他们那几个女真头领都到元帅的大帐去,议事!” 帅帐内,以阿术为首的五个蒙古万户,还有以锁罗古为首的四个女真头领依次坐着。坐在大帐正中的博日格德死死盯着阿术,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下拔刀子砍人冲动的博日格德,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地低声咆哮:“阿术,你要干什么?还有你们几个,这是要跟着阿术造反?” 面对博日格德的暴怒,阿术眉头皱了皱,床兀儿等四个蒙古万户也是一脸困惑,他们是先接到博日格德传令停止攻城修整三天,然后是阿术的亲兵传信过来传信到大帐议事。他们自然是认为是博日格德和阿术要召集他们议事,哪里想到有什么弯弯绕,所以面对博日格德的诘问,他们皆是一脸困惑的望向阿术。 博日格德此次带来的三万蒙古军,是从各地抽调的,阿术带领的是从本部万户抽调的八千精锐,床兀儿则是带领的征东元帅府满编万户,可以说是博日格德最重要的家底,其余三个蒙古万户领着剩余的一万二千人。 要说这几个蒙古万户还算镇定,以锁罗古为首的四个女真首领已经被吓得立刻站了起来。锁罗古靠着出卖兀良合成了胡里改部的首领,在上次胡里改和斡朵怜两部密会燕行云的事件中,不仅保全了胡里改部,还吞了一部分斡朵怜部的人口资产,成了名副其实的女真第一大部,此次随博日格德出征,锁罗古带了八千人,是部族内的全部兵力了。 其余三个女真首领则是塔海、桃温、脱斡怜部的首领,这三家凑了一万两千人随征。这四位也是同样接到阿术的传令赶来,此时见博日格德暴怒,立刻明白这是两位大人物起了冲突,只是他们谁也不敢得罪,站在大帐内冷汗直流,却也不敢说些什么。 阿术向锁罗古几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坐下,锁罗古几人哪敢从命,站在原地低着头装看不见。阿术也没为难几人,转过头对着博日格德说道:“元帅,是我叫他们来议事的,现在辽阳城久攻不下,那些汉人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士气大振,说不得有援军赶到。如今辽阳城怕是攻不下了,我看还是回师沈阳……” “放你娘的屁!”阿术还没说完,博日格德已经暴怒起身,指着阿术骂道:“辽阳城被围的铁桶一般,探马撒出去上百里,哪来的援军。你们要不想造反,都给老子滚!” “遵命!”博日格德话音未落,锁罗古几人已经屁滚尿流地向帐外跑去。 阿术被博日格德这一骂直接愣住,反应过来后浑身颤抖着起身,指着博日格德吼道:“博日格德,你这无知的奶娃子,要将王汗的勇士全都葬送在这吗?” 仓啷一声,阿术对面的床兀儿直接把腰间的刀子抽了出来,“阿术,你这个老东西找死吗?敢对元帅不敬!” “你这狼崽子也敢对我拔刀!”目眦欲裂的阿术也是一把将刀抽出,对着床兀儿喊道:“来,让我看看你这狼崽子有多少斤两!” “阿术,你当老子不敢杀你吗?”博日格德也是将刀拔了出来,愤怒地咆哮。 大帐内顿时乱作一团,其余的三个蒙古万户赶紧招呼着两侧的卫士,一个带人架着阿术,一个领人拖着床兀儿向帐外走去,另一个则招呼着博日格德的亲卫上前拦住暴怒的博日格德。待到阿术和床兀儿都被拖走,拦着博日格德的那名万户也赶紧逃出了大帐。 博日格德挥舞着刀子,一边乱砍,一边愤怒的叫骂,几个亲卫都被砍伤,见拦不住暴怒的主子,也都逃也似的跑出大帐,只留博日格德一人在大帐内疯狂发泄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安静下来。 第148章 将帅不和 祥嘉十九年八月十九,清晨。辽阳城外的蒙古大营从天未亮就开始鼓噪热闹起来,牲畜被宰杀,炊烟升起,各个营寨的士卒排队用饭。很显然,在休整三日后,又一波猛烈的攻势即将展开。 辽阳城头上,燕军也同样在做着准备,三天前,李妙清携子上城,大赏全军,燕军军心大震,本想着与蒙古人好好厮杀一番,可不知怎地,蒙古人突然停止了攻城。 这三天来,城里头没人敢放下戒备,都是不知道蒙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见蒙古人一天一天地没有动静,叶庭圭等人从一开始担忧蒙古人耍什么诡计,到又开始担心蒙古人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要撤兵。 此时的博日格德若是撤兵北返,叶庭圭是断然不敢出城去追的,燕行云那边还没有消息,就算已经胜了,此时恐怕也是远在千里之外,此时若是博日格德撤军,他们也只能任他离去。 到了今日凌晨,蒙古大营内有了动静,又做出一副攻城的姿态,叶庭圭等人心反而放下了许多。这三日里城内虽然依旧紧张,但终归也得了喘息之机,虽然士卒没了当日大赏后的冲天血勇,但得了三日休整,此时也是不怕城外的蒙古人。 叶庭圭与石景阳两人一大早就一起到了西城楼请见,李妙清在得知城外的蒙古人有了动静后,就起身披甲。与叶庭圭二人一同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李妙清就让二人各自去忙。 只是随着双方都已经准备好了,却又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之中,到了辰时初,按道理早就该开始攻城了,蒙古人却依旧没有出营展开攻势。从城头上望去,已经可以看见蒙古人和女真人已经列好了队形,却又停下了动作。 城外,蒙古人的营垒内,士卒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列阵准备出营,可是过了半个时辰了,依旧没有出营的命令下达。中秋时节的清晨已经有些寒冷了,本来想着要攻城,跑动起来会热,士卒们穿的不多,但此时在营内晾了半个时辰,就觉得冷了。 渐渐地,底下的士卒开始骂骂咧咧,有的在阴凉地方的想去日头下晒晒太阳,队伍就开始骚动,有的为了换位置还打了起来,军中的百户长纷纷派人弹压,才没弄出乱子来。 博日格德的大帐内,气氛沉寂而肃杀。相比于三天前,此时大帐内的人又多了许多,阿术这次把所辖的千户那颜也都喊来了,就站在他身后。而床兀儿见阿术这个老家伙如此猖狂,当即也将手下的千户那颜全部喊来了,两拨人按着刀柄互相盯着,颇有一言不合就要血溅当场的意思。 这次坐在上首的博日格德面上没有怒色,只剩一脸的焦虑,当然,在看到阿术领着一伙人进来叫停了攻城时,博日格德是大发雷霆的,不过阿术今天没陪他吵,只是让人抬进来一个瘫软在地的探马。在那个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探马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后,博日格德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 “汉人骑兵突然出现,攻下了上都,人数最少有上万人!”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直接将博日格德按在了座位上,原本准备再对阿术发难的床兀儿也熄了火气。锁罗古为首的四个女真首领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纷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眼神交流也不敢有。 最终,还是忍耐不下去的阿术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借此对博日格德发难,反而语气相对温和地说道:“元帅,我们该考虑退兵的事了!” 博日格德依旧眉头紧皱,微微垂着头,没做什么反应。眼见自己已经如此通情达理,博日格德还是这副样子,阿术的火气又被激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一旁察言观色的床兀儿这时开了口:“阿术,汉人夺了上都,但王汗的大军又不在那里,无非是损失些金银财货罢了,汉人未必能打得过王汗的大军。就算汉人势大,在草原上,王汗想要远走,恐怕汉人也追不上。再说,就算我们此时撤军,短时间内也赶不回上都去,汉人既然分兵去了上都,更说明这辽东兵力空虚,我们此时正该一鼓作气,拿下整个辽东,你这时要元帅撤兵,岂不是正合了汉人的意!” “闭上你的臭嘴,蠢货!”面对博日格德阿术还能勉强压制自己的怒火,至于送上门来的床兀儿,阿术坦然的将他当成了出气筒,“动动你的狗脑子,我们南下围了辽阳已经快一个月了,周围的燕军有什么动静吗?早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所谓的燕王世子困守辽阳根本就是引我们上钩的饵。这些狡猾的汉人早就抽调了精锐去上都,想要围堵王汗,留在辽东的都是为了拖住咱们大军的弃子。若是我们按部就班一座城一座城打下去,说不得汉人也就溃了,但汉人用一个假消息,就让我们数万大军困顿于辽阳城这坚城之下。”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辽阳城内的燕军恐怕是最强最多的,就是想把我们钉在这浪费时间,也免得我们四处出击,靠攻下其他城池引得他们军心溃散。我们都中了汉人的奸计,现在撤军还可保大军万全,再在此地耽搁下去,等到汉人的援军真的到了,后路有沈阳堵着,我们说不得要折损一半的人马在此。若真到了那番境地,就算王汗那边安然无恙,也难保哈拉和林那边不对我们起什么歪心思,你们可别忘了,哈拉和林那位如今带着大军就在大同外边!” 阿术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言语间指桑骂槐的意味太过明显了些,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听得出来这番话不仅是骂床兀儿,更多的是冲着博日格德去的。 床兀儿自认本来已经很客气的跟阿术说话,可没想到阿术这老家伙竟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当即起身对着阿术骂了回去。这一来,阿术与床兀儿身后的千户们也纷纷加入骂战,整个大帐顿时闹得不可开交。 “都闭嘴!”博日格德终于是忍不下去了,一声咆哮制止了快要打到一起的两拨人。 “阿术,我念你是父汗麾下的老将,不与你计较,你也不要太过放肆!”博日格德死死地盯着阿术,“只是一个探马传来一个真假不明的消息,几万大军岂能轻易撤军,围了辽阳这许多时日,眼看就要下城,这时候放弃,岂不成了笑话,今日加紧攻城,城破后,回师沈阳,这几日多派探马与上都那边联络,搞清楚具体情况。就算汉人真的拿下了上都,他们短时间内也抽不出兵力来支援辽东,我们正可借此扫平两辽,此时撤军,于事无补,无论上都战局如何,我们拿下辽东,皆是对大局有利!” 博日格德说着就要下令攻城,但阿术却再次站了出来,“元帅既然一意孤行,我也拦不住,但王汗的本部万户不会参与攻城。这是王汗的立身之本,不能白白折损在这里。三天,我只能再次等元帅三天,三天后辽阳城若是还不能破,无论元帅是否北返,本部万户都要北还!” 阿术说完,径直领着手底下的千户那颜们一股脑地涌出了大帐。博日格德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却也只能看着阿术带人消失在大帐门口。床兀儿赶忙代博日格德发了话,让他们各部按计划开始今天的攻城,然后将众人都赶出了大帐。 等所有人都出了大帐,床兀儿一脸阴沉地凑到博日格德身旁,“元帅,阿术这老东西太放肆了,干脆找个机会直接宰了他算了!”床兀儿舔了舔嘴唇,以手成刀在身前一挥。 博日格德扭头瞪着床兀儿,“老东西骂你是蠢货你还真是个蠢货,本部万户一直是他在带着,底下的千户那颜、百户长们大都只认父汗和他,杀了他,谁来弹压整个本部万户,底下人闹起来,难不成都杀了?” 被博日格德这么一骂,床兀儿不敢反驳,只得讪讪地赔笑。博日格德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烦,借着骂道:“滚出去,去盯着那些女真人攻城,三天之内,必须拿下辽阳城!” 床兀儿赶紧领命退出了大帐,骑上马去到阵前督战。只是事情注定不会向着博日格德预想的方向发展,围困辽阳这些时日都没有进展,军心已经疲惫,加上锁罗古这几个女真首领得知了上都失陷的事,虽然他们不敢反抗博日格德,但如今肯定不愿意将自己的家底全折损在辽阳城下。 而辽阳城内的燕军士气正盛几方因素叠加下,这日的攻城虽然看上去热热闹闹,但效果却大不如前,折腾了一日,连城头都没攻上去过,这让城外蒙古人的士气更加低落。 第二日的情况更加不如预期,而且这两日间不断有上都方向的探马回报,都是坏消息。八月二十日当晚,床兀儿领着一个人进了博日格德的大帐,整整一夜都没有出来,随后二十一日清晨,博日格德下令叫停了攻城,再召阿术等人一同到帅帐议事! 第149章 张网 此次议事,博日格德没有叫女真的四位首领,只叫了阿术这几个蒙古万户进帐。等人到齐后,博日格德先起身对阿术好言致歉,“阿术将军,我前几日言语莽撞,多有得罪,你不要放在心上!” 面对博日格德突然的致歉示好,阿术反而面色更加难看,站起身焦急地问道:“是不是王汗那边出事了?” 博日格德叹了口气,“昨夜接到察汗淖尔来的探报,燕军大军合围,父汗率众突围,国相别勒古讷台战死,现在父汗应是带着亲卫向北边的捕鱼儿海撤退,具体情况还不甚清楚!” 阿术脸色涨红,愤怒地在大帐内焦急地转圈,除了已经知晓消息的床兀儿,其余三个蒙古万户也是大惊失色,站起身七嘴八舌开始询问,博日格德没有回答,只是让他们先坐下。愤怒的阿术最终大叫一声,而后颓然地坐回了座位上。 等到阿术冷静下来,博日格德接着说道:“诸位,情况我也只知道这些,目前我们必须要考虑撤军的事了。阿术将军,生死存亡之际,希望你我能不计前嫌,应对危局!” “元帅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吧!”阿术坐在座位上,言语间有着几分无奈落寞。 “要撤也不能一股脑地往北跑,那样只会给汉人缠住我们的机会。”博日格德一脸的诚挚,“我的意思是,阿术将军带着本部骑兵和女真四部先撤,一路向东北方向,在沈阳东面,浑河上游寻机渡河。我领其余骑兵断后,先向西,而后尽量隐藏行迹,沿浑河东岸北上。女真四部多是步卒,容易被汉人盯上,一旦他们敢出城截击,阿术将军先带着女真人坚守,待我部骑兵赶到,一同夹击,在野外击溃汉人的追兵。若汉人不敢追击,将军渡过浑河后,守住渡口,等我等渡河后,一同北上,只要安全渡过了浑河,汉人就威胁不到我们,那时再一同去捕鱼儿海寻找父汗。” 阿术思忖片刻,然后说道:“元帅不必犯险,与大军一同北返就是,我带着本部骑兵断后,可保无虞!” 博日格德面色有些尴尬,“阿术将军,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此次南征本就是我一力促成,到今日致使父汗受难,而辽东也未下一城,我回去后实难交代。此次让将军带本部骑兵与女真四部先走,一是让将军看住女真四部,别让他们起什么歪心思,同时还不能让他们太过紧张。二是也想让将军带着这四部步卒为饵,钓燕军出城,也算此次有所斩获,若是能钓出沈阳城的守军,说不定还能顺势下城。希望将军能够成全,无论成败,都是我欠将军一个天大的人情。” 阿术深深看了博日格德一眼,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元帅所言!” 博日格德大喜,赶紧起身又对着阿术行了一礼,阿术坦然受之。阿术这边没意见,其他人也就都认可了博日格德的计划。而后,博日格德让人叫来了锁罗古为首的四位女真首领,没有与他们说察汗淖尔的事,只告诉他们要撤军北返,将撤军的计划说与几人。 锁罗古几人虽然内心有些嘀咕,但终究是不用在辽阳城下与汉人死磕,心中松快了许多,纷纷表示一定听从阿术的调遣。撤兵的计议已定,众人匆匆走出大帐,骑马离去,回到各自本部开始安排撤兵的事宜。 突如其来的撤兵命令,令整个蒙古大营都开始杂乱起来。近一个月的攻城,战死及重伤致死者有两千多人,目前还有重伤员五百余人,轻伤三千余人,这些人大多是女真四部的步卒。 而想要撤军,这些死者的尸骨及重伤员就成了大麻烦,蒙古内部的传统,带回战死者尸骨的,就能得到战死者的财产,这使得战死者的尸骨此时还成了香饽饽,引起了不少争斗。但若是任由底下人争抢携带,许多辎重都要抛下,为此,博日格德直接下令,将战死者录好身份,一起焚烧,将骨灰分成小份带回。 于是四面大营中,一堆堆柴火竖起,很快浓浓的黑烟拔地而起,将天空都遮住了。死者的问题解决了,那五百余重伤员又成了麻烦,想将他们带走就要准备马车,但现有的马车用来拉辎重都不够。不得已,博日格德再次下令,勘验重伤者的伤情,凡确定难以存活者一律处死,最终只有二百余重伤者得以幸免。 阿术下令各营抓紧用木料赶制马车,实在没有位置的,先弄块木板用马拖着,把伤者绑在上面。就这样,整座蒙古大营折腾了足足一天一夜,直至二十二日清晨,辽阳城外北、西、南三座大营,开始分别从南北两处渡口东渡太子河,在太子河东岸扎营休整。 蒙古大军渡过渡口之后,将两座渡口中的船只浮桥全部焚毁。如此一来,辽阳城内叶庭圭等人算是确认了蒙古人真的是要撤了。虽说昨天蒙古大营的纷乱已经让他们有所猜测,但当时终究是不能确认,叶庭圭与石景阳一直在城头上看着,想着这是不是蒙古人在耍什么诡计。 直到看见太子河上浮桥被毁,证明了蒙古人是真的要撤了,而且他们还在担心辽阳城内的燕军出来拖延迟滞他们。很快这个好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全城军民开始欢呼雀跃,李妙清也在叶庭圭等人的护送下回到了城内住所。 之后的事情就是叶庭圭和石景阳的了,在看到蒙古人开始撤离之际,辽阳城内西、北、南三处城门下堆放的石料就开始被清理。蒙古西面大营最先撤走,十几名游骑探马就从辽阳城的西门撒了出去,他们要去寻找李道驰,并向辽西诸卫通报情况。 到了傍晚时分,蒙古人全部撤到了东岸,开始焚毁船只浮桥时,已经有小部分辽东右卫的士卒出城,驻扎在太子河的西岸,与蒙古人隔河相望。 祥嘉十九年八月二十三,蒙古大军开始沿着太子河北上,西岸的辽东右卫游骑一路跟随,只是太子河在辽阳城北五里处就折向西流,蒙古人继续北上,辽东右卫的游骑们被阻在太子河畔,暂时失去了蒙古大军的动向。与此同时,辽阳城内的守军开始出城,抢修太子河上的渡口,准备渡河尾随。 而就在与辽东右卫游骑脱离的这段间隙,博日格德率领一万八千骑兵,与阿术分开。阿术领着本部骑兵和女真四部继续向北,博日格德则带着骑兵迅速向西北方向而去,直接插到浑河东岸,当夜在浑河畔扎营。 而就在当夜,燕行云领着回师辽东的大军进抵羊肠河与辽河的交汇口,距离沈阳城已不足百里。九天时间,燕行云领军狂飙突进了一千余里,出发时一万两千人的大军,此时只剩八千余人,接近三分之一的骑兵在长途奔袭中掉队,而马匹更是少了一半,现在只是堪堪够一人双马。 从八月十五日启程后,燕行云没有选择来时的道路,而是领军从经上都向东,沿着白羊河直抵赤山。此山因山体呈郝红色得名,蒙古人叫它乌兰哈达。 从赤山南麓的山谷穿过,便下了高原,进入了科尔沁草原的边缘,在这里,坐落着原属辽西后被攻占的高州城,由于这次博日格德和明里帖木儿几乎抽空了他们地盘内所有的兵力,此时的高州城内只有五百守兵。 这五百守兵,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燕军骑兵,直接弃城跑了。四天时间,疾行六百里直下高州,燕行云带领的这些骑兵才得到了第一次休整。仅仅休整一夜后,留下五百士卒,让他们守卫高州、收揽掉队的士卒,同时派人联系大宁,向王公武通报战情后,燕行云就带着一万多骑兵继续东进。 之后经武平县至川州的二百余里路,都在辽西境内,走的很是顺遂。在川州再次补给后,燕行云率军过牤牛河直扑懿州。自从广宁和辽东被燕军拿下后,懿州的位置就变得很尴尬。 对于蒙古人来说,懿州被川州和广宁一西一南两面威胁着,与后方的宁昌城还隔了条羊肠河,放兵太多,容易被燕军抓机会围了,放太少又守不住。而对于燕行云这边,懿州太靠近折连川万户府的首府宁昌城,拿下好拿,守却难守,而且对于刚拿下辽东,急于消化成果的燕军来说,懿州更是鸡肋。 最终,蒙古人也看出了燕军似乎无意攻打懿州,只在此放了一个千户,后来,这里也成了蒙燕两方商人来往走私的地方。此次开战后,放在懿州的这个千户也被调走,懿州就成了座无人防守的州城。而城内的行商们大多留在了城里观望。 这给了燕行云极大的便利,商队中有着不少骡马,正好可以补充,而城中的蒙古商人不可避免地遭了洗劫,其财物被用来犒赏全军。在懿州燕行云没有多加耽搁,也没有留人防守,稍作休整后就领军直抵羊肠河西岸,然后顺着羊肠河直抵辽河畔。 就这样,在祥嘉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夜,燕行云、博日格德、阿术的三方大军各自扎营,却都不清楚具体情形,然而随着燕行云这边游骑探马不断撒出,一张大网已经渐渐收紧,向着博日格德与阿术笼罩过去。 第150章 辽河畔,火堆旁 到了亥正时分,燕行云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帐篷内歇歇脚。大军在太阳落山前就已经到达辽河西岸,燕行云曾想着要不要一鼓作气先渡过辽河再休整,但带着韩熊和王远猷在河岸边转了一圈后,燕行云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时值深秋,辽河的河水不算凶猛,靠着马匹倒是可以浮渡,但此时河水已经冰凉刺骨,此时浮渡辽河,恐怕不少士卒和马匹都要受凉生病,会大大妨碍之后的作战。在下马试了试水温后,燕行云马上下令就地扎营,等到明日再搭建浮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各标分片找块空地休息,此次长途奔袭,为了加快速度,除了口粮和给战马的米豆,其余辎重都没有带。除了燕行云和几个将官能有个帐篷,其余的人都是找块空地,有皮子的垫块皮子,没有的就凑在一块和衣而睡。幸好如今是深秋,最近又没有下雨,附近的也有树林,生火的柴火有的是。 孔三儿将自己的三匹马先安顿好,给自己的战马喂了两斤精料,两匹乘用马各喂了一斤,马上就要到沈阳城了,无论沈阳城是否沦陷,现在都不用省了。沈阳城还在那就有了补给,沈阳城不在,那马上就要打仗了,如今这个队伍里,还有着三匹马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孔三儿能让三匹马都活着跟他来到辽河边,跟他每日的尽心照料脱不开关系。 喂完了马,孔三儿来到自己驮着装具的乘用马跟前,卸下了一大卷东西,这是一大卷牛皮褥子,是他在懿州城内收获的。当时洗掠懿州城,不少人盯着金银财宝抢,孔三儿虽也趁乱抢了几两金子,但他主要还是抢了这卷皮褥子和几件御寒的衣服。 孔三儿是宣府中军的兵,虽然刚刚二十有五,却在行伍里厮混快十年了,先养了四年多的马,后来当了骑卒,如今也是个什长了。作为一个十足的老行伍,孔三儿深知,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而想在之后可能到来的恶战中活下来,吃好睡好再把战马照顾好才是第一重要的。 扛着褥子来到火堆旁,什里的弟兄给他让了个位置,将褥子扔在地上,把自己已经颠得没知觉的屁股放在褥子上,孔三儿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快散架的身子又粘住了。 将水囊解下放在火堆边上,让火堆慢慢将水烘热,随便找根树枝将干粮插上,也插到火堆旁边,做完这些孔三儿向后一躺,整个人瘫在褥子上,孔三儿顿觉舒服极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宣府那些个窑姐的大床上。 还没等孔三儿怎么回味,就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脚,孔三儿睁开眼,就看见旁边的兄弟朝着火堆努了努嘴,大概是示意自己的干粮烤的差不多了。孔三儿挣扎着坐了起来,伸手将干粮拿过来,胡乱几口塞进嘴里,又紧着灌了几口烘的温热带着些许皮子味儿的水,将嘴里的干粮顺下去。 肚子里有了粮食,孔三儿涣散的眼神聚拢了一些,旁边的兄弟又递过来一条肉干,孔三儿接过来将一头放进嘴里,慢慢抿着,肉干干的像麻绳一样,亏得腌制时有了些盐巴,这才有了些滋味。 燕行云带着一万两千骑兵启程时,就进行了一次整编,但那时候时间紧,各部之间也都不熟悉,宣府的、辽东的、燕山中军的大致还分的清楚。等到一路上不断减员,各部分的人马经过一路长途奔袭,互相扶持,也算熟悉了些,现在基本上已经全部打乱重编了。 孔三儿所在的这一标现在算是燕行云的亲随护卫,里边六成是原来骁云卫的,剩下的四成是各部拼凑的。像现在孔三儿所在的这一什,大致情况也差不多,什长是骁云卫的,六个辽东各卫的,两个燕山中军的,再加一个宣府中军的孔三儿。虽然孔三儿在宣府中军那边也是个什长,但在这里边也只能当个大头兵,当然因为他是老行伍,那个骁云卫的什长比较尊重他,勉强能算个伍长。 大抵是大战在即,心中难免紧张,都吃过干粮后,众人没有立刻休息,围着火堆闲聊起来。都是军营里的糙汉子,一聊起来荤的素的百无禁忌,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孔三儿还是有些疲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个骁云卫的什长似乎对孔三儿很有好感,开口问道:“孔三儿,你叫这个名字是在家里行三吗?” 这一问让孔三儿回了神,咧嘴一笑,摇了摇头,“不是,我爷爷叫孔大,我爹叫孔二,到我这三代单传,我就叫孔三!” 旁边一个辽东的弟兄直接哈哈大笑:“咋滴,你们爷仨拜了把子啊!咋还论起来了!” 众人大笑,孔三儿也跟着笑,什长笑着说道:“亏得你还姓孔,你们爷仨这名字,也不怕丢孔圣人的脸!” 听到这,孔三儿突然神气了起来,把身后的褥子拢了拢,往后一靠,“你还别说,老子还真跟孔圣人有点关系?” 听他这么说,什里的弟兄们都看着他,不过神色里都是看你狗日的吹牛皮的样子。孔三儿面对众人调笑的神色也不急,悠哉的说道:“我爷爷当年就是在曲阜,给一个姓孔的老爷当仆人,老爷给他起名叫孔大,后来我爷爷勾搭了老爷的小妾,就是我奶奶,后来我奶奶怀了我爹,我爷爷怕被老爷发觉,偷了老爷二十两银子,两头驴,带着我奶奶跑了。” 一听到还有这种事,众人都来了兴趣,纷纷往孔三儿身边凑了凑,让他接着讲。 “我爷爷带着我奶奶骑着驴一路从山东跑到了河南,正好赶上太祖爷起兵,我爷爷以前一直帮老爷伺候牲口,会养马,就进了咱们老燕王的骑军当马夫。我爹十岁那年,蒙古人太原围城,我爷爷战死了,我奶奶怀着我爹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我爷一死,她哭了两年也死了。我爹从小跟着我爷爷学养马,也学了一手伺候牲口的好手艺,军里的老弟兄看我爹可怜,也把我爹弄到咱们老燕王的骑军里养马了。” 说到这,孔三儿喝了口水喘口气,接着说:“那时我爹还没个正经名字,我爷的老弟兄们就说我爷叫孔大,如今我爹接了我爷养马的活,干脆就叫孔二算了。我爹从此就跟着老燕王南征北战,那是历经战事无数,不仅当上了骑卒,还娶了我娘。后来老燕王封了王,我爹就一直留在宣府。” “只是人一安顿下来,我爹就喜欢上了喝酒赌钱,把家里的钱赌光了,把我娘也气死了,没过两年他把自己也喝死了,我那时候才十几岁,也是军里的老弟兄看我可怜,把我弄进宣府军里养马。也亏得我那个酒鬼老爹死之前犯懒,把照料马的活都扔给我,把这门手艺传下来了,我才在军里待得住。” 旁边那个辽东的兄弟接着问道:“咋滴,你这孔三儿的名字,也是你爹的老兄弟起的?” “那不是。”孔三儿摇了摇头,“我出生那天我那个酒鬼老爹喝的晕头转向,人家告诉他生了个儿子,叫个啥名,他张嘴就说他叫孔二,儿子就叫孔三,然后就醉死过去了,之后我就叫孔三了。” 周围人又是一阵大笑表示对孔三老爹的“敬佩”。什长接着问道:“那孔兄弟娶妻了吗?你们家这三代单传可别断了,毕竟从你奶奶那算,你们也算孔圣人的后裔啊!” 周围人一阵哄笑,孔三儿也笑着摇摇头,“咱们这点军饷,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还有钱娶媳妇。”说到这孔三儿又喝了口水,有点恶趣味的说道:“他奶奶的,将来有一天老子发达了,非得把我爷我爹的牌位放到孔家祠堂去!” 周围人又是一阵大笑,什长笑着说道:“兄弟,这仗打完,别回宣府了,反正你在那边又没亲人,在咱们辽东娶媳妇可不是什么难事,那些女真人巴不得把家里的姑娘塞给你,运气好碰上个家里有点积蓄的,你还能得一份不少的嫁妆。这场仗加把劲,砍两颗脑袋,哪怕升不了队正队副,也能分几亩地,不自己种也可以寄在卫里,让别人种,等着收租子就行。到时候娶个小媳妇,天天往炕上一躺,说不准从你这能排到孔十去。” 这话听得几个辽东的兄弟一阵大笑,孔三儿和两个燕山中军的却大为意动,紧着问什长说的是不是真的,等从周围人口中都得到了证实,三个人不禁眼神兴奋。 兴奋之余,见众人已经聊得这么开了,孔三儿问了什长一个问题:“兄弟,这次这场仗,王枢密会过来坐镇吧?” 孔三儿这句话其实是很多宣府、燕山中军跟过来的兄弟们想问的。这几年虽然都听说了世子在辽东搞得风风火火,打了不少胜仗,但底层的士卒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应该是坐镇关外的王枢密打的,只是把功劳算在了世子头上,毕竟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世子,谁敢相信他有本事把辽东收回来。 孔三儿这些人,心里都是琢磨着,是燕王想收辽东了,给王枢密送了兵丁和军饷,支持他把辽东打下来,顺便把世子爷送过来弄些军功。虽然这次在察汗淖尔看到是世子领军前来有些意外,但也想着是不是王枢密的儿子王小将军在实际统兵。当然孔三儿他们对于世子爷敢带着兵马直接杀到察汗淖尔还是服气,只是不敢相信这位世子爷真的在兵事上能独掌大权。 那名骁云卫的什长一开始没明白孔三儿的意思,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事咱们谁知道,这么大的战事,也许会过来吧,但辽西那边也许枢密走不开,只派些援军过来。” “只派些援军,我听说这次辽东可是有着将近五万的蒙古人和女真人,王枢密不亲自过来坐镇,打的赢吗?”孔三儿小声地嘀咕。 什长听了孔三儿的言语,又看看另外两名燕山中军兄弟眼中也有的狐疑神色,这才明白几人在担心什么。什长笑着拍了拍孔三儿的肩膀,“兄弟,别担心,你看我们哥几个担心这些吗?咱们现在也算世子的亲卫,平日里行军你也能看到,你见王小将军几位什么时候不是对世子恭恭敬敬,言听计从,这做不了假吧!” 孔三儿看着周围几个出身辽东的兄弟,他们确实有着大战前的紧张兴奋,却没什么担忧神色,反而隐隐带着必胜建功的意思。 什长接着对两位燕山中军的骑卒说道:“其实兄弟我也是从燕山中军出来的,当年跟着世子从燕京到辽西,当初也觉着是个倒霉差事。可是到了辽西后,先跟着世子剿匪,后来又奔袭辽东。哦,上次我们就是趁着春天南边那片沼泽地没解冻的时候,从里边穿过去,一口气打下了辽东。” 话说着,什长伸手向南边一指,“打完了辽东,世子又带着我们兜回去,把那群打山海关的蒙古鞑子堵在关前。也就是兄弟我运气差,跟着世子东征西讨,虽然没咋受过伤,但也没捞着斩首,只凭着标里、营里一同叙功,混了个什长。这次大战,说什么老子也要砍下一颗鞑子的人头,好歹也要弄个队正当当!” 说着,什长冲着不远处的一个火堆努努嘴,低声说道:“咱们那个队正,当年进骁云卫的时候,还是老子带的他,这狗日的运气好,山海关大战时砍了一颗鞑子头,这不一下子爬老子头上去了,当了咱们队正。” 孔三儿听着什长的话,顺着什长的目光看去,自己这一队的队正和两个队副就在不远处的火堆旁闲聊着,也许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队正扭头看来,看到自己这个老上级,还举起手中的水囊示意了一下。什长赶紧着抓起水囊回敬了一下,放下后嘴里嘟囔着:“他奶奶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之后什长又拍了拍孔三儿的肩膀:“兄弟,别担心,这些年,世子领军还没败过,等到了战场上,招子放亮些,护好了世子,护好了自个,争取也砍几个鞑子,运气好,说不定你小子还能升个校尉、镇抚啥的,那时候,你小子可就是个官了,到时候别说娶媳妇,小妾都可以来两房,给你们老孔家排到二十去!” 孔三儿听着什长的话,心里有了底,还想着说些什么,就听远处传来营镇抚骂骂咧咧的声音,“吃饱喝足了都睡觉,留好看火的,他奶奶的,都不累是吗?不累都起来跟老子巡夜去!” 听着镇抚骂街,孔三儿他们赶紧收了声,轮流看火早就安排好了,其他人赶紧在火堆旁挨着睡觉。孔三儿躺在自己的牛皮褥子上,想着什长的话,渐渐进入梦乡,在梦里,似乎有着一群漂亮的小娘子跟他一块儿躺在大炕上。 第151章 疑虑 祥嘉十九年八月二十四,清晨,孔三儿他们一早就被叫了起来,吃过了早饭,校尉过来传令,所有人都去附近砍树,昨夜游骑们已经在附近找了五处可以搭建浮桥的地方,今天一天要把桥建好,渡过辽河,今晚在辽河西岸扎营。 听到今晚在辽河西岸扎营,孔三儿他们松了一口气,看来辽东的情势并不危急,最起码沈阳还在,否则上面也不会突然放缓进军的节奏。 事情确如孔三儿他们所想,今天天没亮的时候,去沈阳探查的游骑就已经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沈阳卫的一个指挥同知,他向燕行云禀报了如今辽东的情势。 在他口中,燕行云得知,博日格德已经从辽阳撤围,但因为蒙古人将探马撒出去很远,李道驰带领的游骑数量又少,不能确定具体方位,目前也暂时没和辽阳城内取得联系。燕行云这才得知李妙清还留在辽阳城内,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燕行云就心头一震,不禁将眼神从桌案上的舆图上移开,看了前来禀报的指挥同知一眼。 一直注意着燕行云动静的那名指挥同知赶忙进一步说明,将他也是来之前才从赵山杰嘴里得知的消息都说了出来,“留在辽阳是李夫人力排众议定下的,小公子已跟随世子妃秘密返回燕京,万无一失。从目前博日格德的动向看,辽阳城应该也没有失守,李道驰正在抓紧向辽阳城方向派人查探,想必今日就能联系上辽阳城内的守军。” 燕行云面上没露什么表情,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来人继续说,目光又再次回到舆图之上。只是手中这张辽东舆图正是当初李妙清从辽东逃出后献出的,看着这张舆图,燕行云难免又想起李妙清,心头又是一动。 那指挥同知得了指示,接着禀报情势,从李道驰目前传来的消息来看,博日格德领着大军一路北上,日行大约三十里,看样子是想从沈阳东面浑河的上游找地方渡过浑河,去往咸平府。按博日格德如今的行军速度,再有两到三日就可以到达浑河岸边,如果博日格德一心避战,他也可以再向东行进个五六十里,那里浑河水量已经很小,无须桥梁船只,直接可以涉水渡河。 目前,赵山杰和方元修已经派人将浑河上下游的桥梁渡船全部损毁,只留沈阳南门外的渡桥,在渡桥的南端也扎营设防。李道驰于八月十五日夜就开始联系各方,他那夜发出去的三道文书中,一道是给沈阳赵山杰、方元修通报情况的,另外两道分别是发往盖州范公辅处,以及接防凤凰城的高丽人那里。 李道驰在文书中向这两方通报了情形,让他们视情况带人悄悄北上,若是上都那边战事不利,这两方人马可以解围辽阳城,逼退博日格德,若是燕行云顺利回返,驻守凤凰城的高丽人则可以一路北上,协同封锁博日格德的大军。只是文书发出去后,还未曾收到回信,不知两方有什么动作。 得知了这些消息后,燕行云下令建造浮桥,从容进军。燕行云这一路带着骑兵疾行,并不是想着用这不到一万的骑兵去跟博日格德硬碰硬,而是用作缠住博日格德,不让他从容撤退,从而给两辽大军包围博日格德创造机会,待到博日格德被围死,这些骑兵再用作决胜的尖刀。 察汗淖尔之战结束后,燕行云先派人飞马向王公武传信,攻下高州后又再次传信。两次传信的目的相同,告诉王公武辽阳王带领的本部已不成威胁,整个辽阳王的辖地兵力已经空了,只剩博日格德那一坨,辽西的所有留守兵力都可以向辽东进发,围住博日格德,整个东部蒙古以后就难成气候。 此时燕行云所需要的就是凭借手里的这八千骑兵,封住整个浑河,让博日格德无处遁逃,等到辽西的兵马赶到,将博日格德彻底围死,断其粮草,待到时机成熟,就可以一举定乾坤。 燕行云让沈阳卫的那名指挥同知返回沈阳,让其告诉赵山杰和方元修,盯好博日格德的动向。在辽河与沈阳城之间,还有一条蒲河,蒲河水量不大,可以涉水渡河,燕行云让赵山杰提前派人,找好渡河点,在蒲河南岸备好补给,大军渡过蒲河后,稍作补给就直奔沈阳,明日晚间就入住沈阳城。 那名指挥同知领命后离去,燕行云盯着桌案上的舆图,仔细回想得到的消息。在舆图上比划着博日格德大军的动向,看着自己这边的兵力安排,燕行云总觉得哪里有些问题。随后,燕行云下令,亲兵把王远猷、齐磊、韩熊都找了过来。 将已知的情形给三人说了一遍,燕行云让三人考虑考虑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三人围着舆图仔细商量了一番,觉得没什么遗漏的地方,按照如今的情形发展,博日格德肯定逃不出燕军的手心。 王远猷看燕行云依旧微微皱着眉头,问道:“殿下,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博日格德动作有些慢了。”说着燕行云走到舆图边,指着舆图说道:“既然博日格德昨天就已经守兵北返,那么说明最起码两三天前就已经得到了察汗淖尔战败的消息,毕竟大军想要北撤,没有一两天也动不起来。既然要着急北撤,若是让我来指挥,那么就应该让骑兵先跟步军分开,骑兵先冲到浑河边搭建浮桥,甚至骑兵干脆溯河而上,在上游涉水渡河,站住北岸,等步军过来自行搭建浮桥,两军汇合后再北撤。这样便不怕有人拦截,即便有人拦截,最不济的情况骑兵也可以丢了后边的步军,反正都是些女真仆从军,直接断尾求生,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但如今博日格德并不分兵,裹成一坨一起行动,未免太过愚蠢了些。” 听了燕行云的话,三人也都思考了一番,最后还是王远猷开口说道:“殿下,也许是博日格德没想到,也可能是博日格德担心分兵之后步军被围,那些女真人被围之后直接降了。毕竟此次我们察汗淖尔大捷,辽阳王本部元气大伤,博日格德这边又没能拿下辽东,若是再将这些女真军折在这里,辽阳王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他回去也没法跟他父王交代。” 燕行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认可了王远猷的说法,如今也没什么可做的,如果博日格德真的如此想,那确实是帮了燕行云大忙。 韩熊在一旁接话,“殿下不放心的话,今天浮桥搭好后,我先带着一千游骑星夜赶赴沈阳,而后与李道驰汇合,加强对博日格德部的侦查,一定摸清他们的大致情况!” “好!”燕行云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传令,加紧搭建浮桥,中午前务必完工,下午各部依次渡河扎营!” 第152章 同袍旧谊 二十六日丑时初,隆隆的马蹄声从西方渐起,向着沈阳城西门方向滚滚而来。城头上值夜的校尉听到声响,起身向西面望去,夜晚一片漆黑,远处慢慢出现点点火光,向着沈阳城靠近,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显出来的火光也越来越多,渐渐的成了一条火龙。 “应该是韩将军来了,准备吊篮,一会我亲自下去核验。”守城校尉一边盯着城外一边向身旁的士卒吩咐。几个时辰前,沈阳卫的指挥同知回到了城内,向赵山杰禀报了韩熊将先带一千游骑来沈阳的事。 “校尉,还是属下去吧。”一旁的一个队正说道。(标内三到四个什设队正一员,队副二员,无品阶。) 校尉摆了摆手,“这位韩将军可是世子身旁的红人,谁知是什么脾气,这又是星夜赶来,人困马乏的。咱们守城核验身份是本分,但别让人家觉得是在故意刁难,还是我下去吧。” 一刻钟后,韩熊领着一千游骑来到了沈阳西门护城河的吊桥外。一名亲卫驱马来到吊桥前高声喊道:“骁云卫游骑奉世子教令进驻沈阳,派人下来核验!” 听到韩熊主动让人核验身份,守城校尉心里轻松了不少。借着城下火把的火光,看见服色旗帜没有问题,校尉向着城下大喊:“请韩将军稍候!” 随后,校尉让人放下吊桥,自己坐上吊篮来到城下。跟随着亲兵来到韩熊的马前,校尉抱拳行礼:“可是韩将军,请让标下核验一下令牌印信。” 骑在马上的韩熊一脸疲惫,也没心情与一个校尉套近乎,让亲兵将世子教令和骁云卫的令牌递给那名守城校尉。校尉飞速验过之后,将印信送还,跑到城墙下大声喊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韩熊领着麾下游骑驱马入城。按照战时规制,夜晚入城,进了外城门后要在瓮城等候,先将外城门关闭,再开内城门。沈阳的瓮城容不下一千骑兵,所以韩熊带领的游骑得分两批进城。 韩熊先领着五百骑兵进了瓮城,随后外城门开始关闭,那名守城的校尉倒真是个有心的,没有上城墙,一直留在城门外陪着。随着外城门关闭重新落钥,守城的士卒挥舞火把向内城门城头示意,内城门守卫下令开城。 随着内城门打开,韩熊一眼就看到城内几名武官在等候,领头的是一位年轻人,韩熊驱马上前几步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原本困乏的韩熊一下子精神起来,赶紧策马进了城。 韩熊来到那名年轻校尉身旁,翻身下马,大笑着捶了那年轻校尉肩膀一拳,“哈哈,好小子,原来你也在城内。” 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道驰,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有个领军将军的样子了。当年世子十六岁领军剿匪,如今你十六岁领兵跟蒙古鞑子打转转,有咱们殿下的风范,殿下听说了你的事也很是欣慰。” 这名年轻人正是李道驰,他也是今天回的沈阳城,原本是回来与赵山杰和方元修勾兑如何阻拦博日格德大军的事情,听说了韩熊晚间就要进城,便自己请缨前来迎接。 在外边领着游骑转了一个多月的李道驰显得成熟了许多,笑着跟韩熊抱拳行礼,“韩大哥,赵、方二位将军军务繁忙,就委托我前来迎接你了。” “少扯淡了。”韩熊哈哈一笑,“赵将军是我的老主将,方将军是跟着世子从燕京过来的,他们俩要是亲自来,老子都不敢进城了,怕不是要让我明天就去冲博日格德的大营,那老子扭头就回去。” 开着玩笑,韩熊看向李道驰身后的两位,都是沈阳卫的都统,都算是旧相识。其中一人是韩熊在锦州军中的校尉,也曾提携过韩熊,另一人则是在锦州军中韩熊所在营的副都统。二人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升迁极快了,当然与韩熊这样的世子身旁的红人相比,就小巫见大巫了。赵山杰派这二位来迎接韩熊,可以说是用了心思,在跟韩熊算锦州军的旧谊。 韩熊抱拳跟二人见礼,开着玩笑道:“呦,劳烦二位都统大人亲自相迎,罪过,罪过,耽误二位逛窑子了。” 韩熊一副不着四六的样子,这二位都统都是韩熊的旧相识,知道韩熊的德行,也都笑着抱拳,一人调笑着开口:“韩指挥使大人大驾光临,就算天仙落在我床上,我也得爬起来迎接韩大人啊。” “诶诶诶,同知!同知啊!”韩熊赶紧笑着摆手,“咱现在是指挥同知,可不能叫错官职,乱了上下尊卑。” 那两个都统知道韩熊在跟他们显摆,其中一位直接没好气地回怼道:“你还知道你小子是指挥同知啊,看你小子的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枢密来了。” 另一位接着说道:“你没听明白吗?同知大人敲打咱们俩呢,别乱了上下尊卑。” “那咋滴,咱们给同知大人磕一个啊?” “也不是不行,这次仗打完,同知大人说不定就独自领军成指挥使了,二十八岁的指挥使,整个大虞也少见啊,说不得将来就入枢密院了,咱俩早点抱抱大腿,将来韩枢密提携咱们一下就受益不尽了。” “哈哈哈!”韩熊大笑着接话:“没事,老子年轻,不怕折寿,你俩敢磕老子就敢受。” 两名都统不想再跟韩熊接着扯淡了,其中一人说道:“少他娘的扯淡了,知道你狗日的命好,让你的手下跟我们走,城内给你们安排了营地,你跟李校尉走,两位将军等着你呢。” 韩熊向身后一挥手,这营游骑的都统上前向韩熊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韩熊转过头说道:“那可不敢让两位将军等着,定边(李道驰字)走走走,赶紧上马。” 韩熊与李道驰翻身上马,在马上再次对着两位都统抱拳,“二位辛苦了,等打完了仗,我请二位喝酒。” 说完韩熊策马跟着李道驰向着城内而去,两名沈阳卫的都统看着韩熊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带着与有荣焉的语气说道:“狗日的,真是神气了。” 另一人附和,“这也是咱们老锦州军的风云人物了,将来有一天真成了枢密,老子跟人喝酒的时候逢人就得说,韩枢密当年给老子牵过马。” “牵过马?提过鞋!” “在窑子门口给老子守门!” “哈哈哈哈哈哈!” 第153章 大局已定 韩熊跟着李道驰来到了沈阳卫衙署,进了大门,翻身下马,两名衙署侍卫上前将马牵走。李道驰领着韩熊进了仪门,穿过大堂,直接进了二堂。二堂内,赵山杰与方元修身着便服,坐在上首喝茶,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座沙盘。 韩熊进门的同时将身上的罩袍脱了下来,扔给一旁的侍卫,冲着堂内的二人高声说道:“二位将军久等了!” 赵山杰与方元修见到二人进门,没有起身,只是笑着点头示意,赵山杰向旁边一指,“坐吧!”而后转头对一旁的亲卫说道:“去打盆热水,让后厨把准备的吃食端上来。” 韩熊往东侧下首的椅子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李道驰挨着他坐下。很快亲卫将一盆热水和毛巾端到韩熊身边,韩熊拿过毛巾浸了热水,稍稍拧干后往脸上一敷。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端了两杯茶放在了韩熊与李道驰座位间的茶案上。 将毛巾在脸上敷了片刻,韩熊抓着毛巾抹了几把脸又擦了擦手,将毛巾扔回了水盆里,韩熊挥挥手,那名侍卫就端着水盆下去了。这时后厨的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个砂锅和几张面饼,将托盘放在韩熊身边的茶案上,厨子将砂锅掀开,是一锅炖羊肉,此时还咕嘟咕嘟地翻着。 在马上颠了大半天的韩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到羊肉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您几位不来点?”开始动手前,韩熊还不忘了矜持一下。 李道驰笑着摇了摇头,赵山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算了,上了岁数,晚上吃东西,积食。” 方元修也笑着说道:“吃你的吧,赶紧吃完聊正事。”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韩熊就抓起面饼先来了一口。 只是进来没喝水,面饼子入口还是有些干,韩熊拿起茶杯想喝,新泡的茶还是有些烫,韩熊费力将嘴里饼子咽下,对着一旁的侍卫说道:“兄弟,去弄三大碗凉水来,要大碗。” 旁边的侍卫赶紧去后堂,倒了三大碗温水,刚好可以入口的,端到韩熊身边,此时茶案上已经没地方放了,那侍卫就端着水站在韩熊身边。韩熊赶紧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而后开始就着羊肉大口吃着面饼。 一刻钟后,韩熊将最后一碗水灌下,面饼和羊肉也吃得精光,水足饭饱的韩熊挥挥手,示意自己饱了,旁边的侍卫端着东西离开,屋内只剩赵山杰他们四人。 “定边,你先来说说吧!”赵山杰见韩熊吃饱了,起身招呼四人到沙盘边,让李道驰先介绍下情况。 李道驰拿起一根竹杖,指着沙盘开始为韩熊讲解:“二十四日,我手下的游骑发现蒙古人开始后撤,那时他们的位置大约距离辽阳城三十里,但他们走的并不快,二十四日扎营时不过行进了二十里。昨日清晨开始行军,又向东北方向行军,目前的位置大约在沈阳城正南方向约三十里。” “发现蒙古人后撤后,我们曾试图联系辽阳方向,但蒙古人的探马拦住了我们,我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二百名游骑,到昨天,蒙古人离辽阳更远后,我们才有人绕过了蒙古人去往辽阳方向,不过目前还没有回报。不过奇怪的是,按照此次博日格德的兵力,三万的蒙古骑兵,两万的女真步卒,如果真的急于后撤,现在应该已经插到浑河边了,但目前蒙古人慢了一日的行程。而且,他们探马撒出的距离也不对,就算他们在辽阳城损失惨重,最起码也得有两万的骑兵精锐,按道理,方圆三十里应该都是蒙古探马的控制范围,但如今,他们只控制着方圆十里的地界。” 韩熊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盯着沙盘说道:“看样子蒙古人是不打算从沈阳西南的浅滩处渡河,想来是怕被咱们截在浑河、蒲河与辽河的烂泥里脱不开身,想要求稳从沈阳东边,浑河上游找地方渡河,去咸平府。这次跟着殿下去上都,也大概摸清了,辽阳王父子将辖地的兵力都抽空了,咸平府估计也没有能出来接应的军队,所以他们才会求稳,从东面远离沈阳,这样就算沈阳城出兵追击,他们也可以借着贵德山西面的丘陵从容防御,最不济也可以往东面山里撤,不至于被围住。就是为什么会行军如此迟缓呢,不像是蒙古人的作风啊!” “要么是托大,认为我们不敢阻截他们,要么是在钓鱼。”赵山杰淡然开口。 “钓鱼的可能性更大,博日格德带着五万大军在辽东晃悠了一个月,一座城未下,肯定心有不甘,估计就想着引咱们出城与他野战。”方元修一旁附和。 韩熊点了点头,但还是担忧地说道:“就算蒙古人钓鱼,万一他们一路晃悠着向东,到贵德再渡河,那时候就算我们出兵占据了浑河北岸的贵德山,恐怕也难以围住他们。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各路援军要合围他们,他们只要顺着浑河谷道一路东进,一头扎进山里,虽然不利于骑兵行进,可能会有所损失,但咱们也追不上他。到时候他们不去咸平府,顺着河谷去坊州、斡盘千户所,咱们围剿博日格德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他不会去贵德的,因为我已经给博日格德选好了渡河点。”赵山杰手指向沈阳城东面三十余里的位置,“在博日格德撤围沈阳,去围攻辽阳的时候我就在筹划这一天。” 赵山杰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兴奋,“博日格德托大,只在沈阳周围留了三个千户的骑兵监视,主要还是确保他的补给路线,这些人大多也在浑河南岸,这两日突然失了行踪,但无关大局。在博日格德撤围后,我就在想他撤兵时会走哪条路,为了帮他选一处好的渡河点,我派人将浑河上下游又摸了一遍。然后我让一个营的兵力,化整为零,悄悄进驻贵德,在贵德河谷筑坝拦水,现在浑河的水位比以往浅得多,沈阳以东三十里处本来就是浅滩,现在最深处不过刚刚没过膝盖。” “到了天明,无论博日格德是何种打算,他的探马一定会延伸到浑河边,寻找渡河点,这个最佳渡河的位置一定不会放过。从此再往东,过了河就要进入贵德山脚的丘陵地带,不利于骑兵行动,再往西又离沈阳太近。这个位置刚刚好,无论他是想安然回到咸平府,还是想借机钓鱼,这个渡河点都极为合适。所以我断定他明日晚间就会进驻浑河南岸,准备渡河。” “天明之后,我就派人传信,傍晚决堤,要不了一个时辰,大水就会冲到这个渡河点,虽然大概率冲不到博日格德的营地,但这个地点三天之内休想涉渡。沈阳卫已经出城待命,明日一早便疾行到贵德,从贵德涉渡,占住浑河两岸的山丘。等待博日格德发现,再想东进,届时,殿下已经进驻沈阳,只要与时敏兄(方元修字)的辽东后卫一同沿着浑河北岸看住他,不让他有机会渡河,辽阳城的守军从后面兜住,无须其他援军,我们就能把他围死在浑河南岸!” “好!”韩熊一锤沙盘,“我先去睡两个时辰,天亮之后,我带我的游骑去跟博日格德的探马碰一碰,尽量把他的探马压回去,顺便联系辽阳城,让他们即刻出兵,兜住博日格德的后路。” “报!”说话间,二堂外一名军机参赞来到门外:“将军,辽阳急报!” “进来!” 军机参赞将一份信札递到赵山杰的手中,赵山杰打开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好!”随后将信札传给三人看。 信札上是二十五日清晨从辽阳发出的,叶庭圭与石景阳,已经带着辽东右卫、辽东左卫、广宁卫一万人出沈阳尾随博日格德,方之望带着从盖州招募的团练乡勇三千人进驻辽阳。锦州右卫许山、锦州左卫杜师厚、川州卫陆崇皆在向辽阳急进,最近的锦州右卫距辽阳仅一日行程。高丽世子王謜亲率一万精锐自凤凰城驰援,已进驻辽阳城,稍作休整便可继续北上。 赵山杰盯着沙盘,右手对着代表博日格德大军的旗子一握,沉声说道:“大局已定!” 第154章 出卖 在察汗淖尔之战落幕两天后,远在大宁的王公武就接到了前线军报。得知察汗淖尔大捷,王公武立刻传令,让接防广宁的锦州右卫立刻前出,向辽阳方向缓缓靠拢,同时令陆崇带着川州卫接防广宁,杜师厚的锦州左卫还驻防锦州。 在燕行云率军攻克高州的消息传到大宁后,王公武与大宁卫指挥使王夔立刻动身,前去接防锦州,同时传令给杜师厚和陆崇,让他们立刻驰援辽阳。 王公武的这种依次调动,使得距离辽阳最近、驻守广宁的许林部,从八月十八就开始向着辽阳移动,从而在八月二十六日就进抵辽阳城。而王公武只率亲卫疾行,追上杜师厚的锦州左卫,沿着海岸一路疾行,途中会合陆崇德川州卫,如今也只距辽阳两日的行程。 王夔则带着大宁卫驻守锦州,可以说,如今辽西的防御也近乎真空,只在锦州放了一卫防守。如果此时蒙古人能抽调五千精锐,足可以在辽西如入无人之境。这也是王公武得了燕行云的情报才敢如此行事,一来蒙古人此时内部空虚,抽不出兵力,二来王公武也留了后手,只要锦州不失守,两辽的后路就还在,最不济的情况也可经此退回关内。 二十六日夜,沈阳城东三十里处,浑河南岸,阿术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的汹涌河水,脸色极为难看。一切如赵山杰所料,阿术今日加快了速度,一早就令探马抵进到浑河岸边,很快探马就向他回报了这处渡河地点。 与此同时,阿术明显察觉到汉人的游骑变多了,开始对他的探马施加压力。阿术心中顿觉不安,骤然增多的汉人游骑,只能说明他们的援军到了,阿术立刻派人去联络博日格德,同时加快了行军速度。 到了傍晚时分,阿术领着大军来到了渡河点,没有停歇,阿术立刻下令一个千户率先涉渡,到对岸去警戒,大军今夜连夜渡河。本来按照阿术与博日格德的计划,阿术应该按部就班地先扎营,明日渡河,顺便引诱沈阳城的守军外出,但今日阿术明显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自八月二十三日晚,阿术与博日格德分开后,每天两边都有联络,但今天一天了,博日格德那边还没有人过来,自己派出去联络的人也没有回来。这让阿术的心神瞬间绷紧,所以他决定连夜渡河,到了浑河北岸再派人去联络博日格德,看看他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是打头的千户还没过完,上游汹涌的洪水就冲过来了,当时天已经黑了,虽然听到了水声预警,一些人返回了南岸,一些人加速上了北岸,但还是有几十人被冲进了洪水中。 等到洪峰过去,阿术来到浑河岸边,只见原本低浅的浑河此时宽了近十倍,一眼望去得有三十丈宽,就算明日河水削减,不架浮桥也断难过河。 祸不单行,本来渡过浑河到了北岸的有六百精骑,但很快周围就出现了汉人的喊杀声,那些骑兵不知道汉人到底有多少伏兵,不敢恋战,直接向着北面撤去。 阿术骑在马上,看着对岸汉人的火把渐渐排成长龙,心乱如麻。这时,锁罗古和另外三家女真部落首领一同来到阿术的身边,锁罗古望着眼前汹涌的河水,声音都有些发颤,“阿术将军,汉人这时有埋伏啊,我们怎么办?要不去跟大王子汇合吧。” “慌什么!”阿术转头借着怒斥锁罗古压下心中的不安,“安营扎寨,谨防汉人夜袭,明日看看这些汉人搞什么名堂。” 说完阿术调转马头,离开了岸边。其他三个女真首领凑到锁罗古身边,小声地议论着。四人嘀咕了半天,自然也嘀咕不出来什么好办法,只弄得四个人愈发慌乱,最后还是锁罗古安抚了下其他三人,四人各自回到本部安排扎营。 二十七日一早,阿术派出去联络博日格德的探马终于有回来的了,不过带给阿术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这些探马按照之前博日格德通报的位置找过去,并没有发现博日格德大军的踪迹,甚至附近十几里根本没有大军行军扎营的痕迹。不仅如此,这些探马还给阿术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辽阳方向有不下两万的汉人正在尾随而来。 听到这些,阿术愤怒地起身,对着西面破口大骂,如果这时候他还想不明白,那他就真是一头蠢猪了,很明显,这时博日格德将他当做诱饵,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然后金蝉脱壳。虽然阿术想不明白,博日格德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汉人有援军,他们也可以借着骑兵的优势迅速撤离,大不了将这些女真人留在后边当诱饵。 凭借蒙古骑兵的速度与兵威,汉人断然围不住他们,博日格德为什么要将自己舍在这里,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冒犯了他,他就不怕葬送了本部万户的精锐,回去后无法交代吗? 阿术的心中充满疑问,在他看来,博日格德将自己与本部万户置于险地完全没有道理,所以他之前才会信了博日格德想要吸引汉人野战,弄些斩获好在辽阳王面前有所交代的说辞。 不过,不管心中如何愤恨疑惑,现在都不是再在此地耽搁的时候。阿术当即下令,本部骑兵打头,女真四部殿后,沿着浑河东进,向贵德方向进发,到了浑河上游找地方渡河。阿术心中打定主意,若是汉人在浑河北岸已经布置了防线,自己就带着本部骑兵,一直沿着浑河河谷东进,去斡盘千户所。 虽然一头扎进山谷里肯定会损失辎重马匹,但现在保命最重要,无论如何他也要为辽阳王保住这本部的根基,等回到王汗身边,再与博日格德算账。阿术心中暗暗盘算,原先像兀良哈部的孛罗等人,想要拉拢自己扶持小王子把阿秃儿,自己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自己是要与这位大王子,不死不休了。 就在阿术暗暗下定决心要与博日格德算账之时,这位辽阳王的大王子已经带着一万八千骑兵循着辽河东岸,正在安排手下的骑兵抓紧砍伐树木,在辽河上搭建浮桥,要直接去往辽河西岸。 二十三日晚间,博日格德领军在浑河岸边扎营后,就已经安排人准备搭建浮桥,二十四日中午,全军就渡过了浑河,开始向着西北方向急进。于二十五日晚间到达辽河东岸扎营,对于如此行事的原因,博日格德没有像其余两个蒙古万户解释,只是让床兀儿看紧了两人,敢有异动直接斩杀。 其他两个蒙古万户虽然察觉到事情不对,虽然看样子博日格德是要卖了阿术和那些女真人,但他们跟阿术也没有交情,无论博日格德出于何种原因,他们也犯不上因为阿术得罪博日格德。 反正他们是听令行事,以后有人追责也问不到他们头上,而且如今跟着博日格德,被卖的肯定是阿术一伙,不是他们,既然如此,那二人也就乐得装傻充愣,就当全然不知了。就这样,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阿术和这些女真人被毫不留情地卖了。 不仅如此,博日格德在二十四日还主动派人去跟阿术联系,告诉阿术自己正领军沿着浑河北上,在后边策应他,让阿术放心北上,好让阿术乖乖地去吸引辽东全部的目光,将阿术卖了个干净。 第155章 贵德之战(上) 祥嘉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清晨,阿术带着手下的七千余骑兵开始向着贵德扑去,锁罗古四人带着女真步卒在后面拼命追赶。二十七日清晨,博日格德的大军正在辽河边抓紧造桥。二十七日清晨,燕行云也带着自己的七千骑兵在贵德东面的河谷中抓紧休整。 昨日傍晚,燕行云领着七千骑兵进了沈阳,此时赵山杰已经亲自领军去了贵德,方元修的辽东后卫也已经开出城外,准备向东去,此时他们都还以为要在沈阳以东渡河的是博日格德的全部大军。 但就在燕行云进城后不久,韩熊派游骑传来了重要军情,韩熊带着游骑抓到了一名阿术派出去寻找博日格德的探马,审问之下,这才知道在沈阳东面的只是阿术和女真步卒,博日格德还带着近两万的骑兵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问出这些后,韩熊大惊失色,立刻调集游骑开始沿着浑河东岸开始探查,同时飞速向沈阳及辽阳方向赶过来的援军示警。接到韩熊的情报后,燕行云急招王远猷、方元修、齐磊议事。 这三人得知韩熊的情报后都认为,这是博日格德和阿术商量好的,阿术在前面吸引目光,等到燕军想要合围阿术时,博日格德从后面杀出,与阿术两面夹击。 方元修的建议是,辽东后卫回到沈阳,与燕行云的七千骑兵先坚守沈阳,让辽阳方向的援军就地扎营,停止向前,让王謜的高丽援军与叶庭圭等人合营。等待后续王公武带着的援军全部赶到,合兵一处,四万大军一同前压,这样就不怕博日格德的偷袭。传令赵山杰让他先坚守贵德两日,只要挡住阿术两日,王公武就能带着合营的四万大军重新前压,围剿阿术,那时候博日格德如果敢来袭击,就缠住他,把他也收了。若是他不敢来,就看他能不能在燕军收拾完阿术前跑脱。 这个建议可以说是十分稳重的建议,唯一要承受压力的就是赵山杰带着的辽东前卫,但赵山杰依山而守,阿术等部的粮道已经被断了,只能靠携带的辎重度日,女真人也未必死战,撑两日应该问题不大。方元修还提出,若是觉得不保险自己可以带两千兵马前去贵德支援赵山杰。 燕行云听着三人的建议,皱着眉头,在沙盘前不停地踱步。三人见此都明白,世子殿下对这个方案不满意,但这确实是最为稳妥的方案。 燕行云见三人不想再说,只能点人了,“恕先(王远猷字),你再说说,你对韩熊的情报怎么看?你觉得博日格德会在哪?” 王远猷见燕行云点到自己的头上了,明白这位世子的脾气,只能照实说了,“若按我的看法,我更倾向于博日格德已经跑了。首先,韩熊抓到的是阿术派出去寻找博日格德的探马,若是两人商量好了阿术做饵,就算联络也应该是博日格德主动联络阿术,现在阿术派人去找博日格德,还没找到,说明阿术与博日格德失去了联络,阿术慌了。另外,若是博日格德存了与咱们野战的心思,他最好的机会其实是袭击叶庭圭和石景阳从辽阳带出来的一万兵马,他有近二万骑兵,骤然突袭,可以轻易拿下叶庭圭他们,再去袭击王謜带的一万高丽军,做了这件事,咱们的人也就只能缩回坚城,任由博日格德来去了。但现在叶庭圭没有遇袭,辽西的援军已经到了,很快就能合兵一处,到时候再打就是硬碰硬了,所以我倾向于博日格德跑了,将阿术卖在了这里,至于他为什么跑,我还想不明白。” 燕行云点了点头,显然对王远猷的说法很满意,对着另外两人问道:“你们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吧?” 齐磊回道:“属下确实有这个猜想,但猜想毕竟是猜想,而且以常理来看,博日格德没有跑的理由,那么他究竟是跑了还是在埋伏着有什么别的图谋,就不能下定论。殿下,突袭上都已经是一步险棋了,我们赌赢了,如今已是大功在身,如今应该求稳。博日格德跑了更好,我们安心等上两天,等到大军将阿术部合围,咱们慢慢吃掉他,没跑硬碰硬咱们也不怕他。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留守沈阳。” 方元修还要应和,就被燕行云打断,“求稳,求稳!求稳的不来今日的局面,整个浑河到太子河的区域就这么大点地方,韩熊找不着博日格德的踪迹,蒙古人自己也找不着,他还能飞到天上去?那肯定是已经过了浑河,奔着辽河去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了眼前这坨子,好抽出手来去找博日格德,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还能将他也留下来。” 方元修这时才得以说话:“殿下,按照韩熊的情报,阿术怎么着也有着七八千的骑兵精锐,还是辽阳王的本部万户,还有一万五千人的女真步卒帮衬,没有辽阳方向援军的协助,咱们也吃不下他们啊!” “女真人不足为虑!”燕行云挥了挥手,在沙盘前站定,“只要解决了阿术的骑兵,女真人还会跟咱们拼命不成?前年的时候他们就想脱离蒙古人,投靠咱们,如今辽阳王新败,只要解决了阿术,还怕他们不投降?” “报!”一名游骑直接跑进门内,打断了燕行云的话,那名游骑进来后,单膝跪地说道:“殿下,一个时辰前蒙古人先头部队意图过河,行到一半,上游洪水到达,将后续的蒙古人逼退了,但有五六百蒙古骑兵到了浑河北岸。李校尉已经带人缠上去了,但蒙古人不愿恋战,在逐步往北撤。” “知道了,下去吧!”燕行云盯着沙盘再次说道:“这个阿术已经确定是急了,他明显是想连夜过河。不用再议了,方元修,你带三千人留守沈阳,剩下的三千人,大张旗鼓,沿着浑河北岸看着阿术,我断定他肯定要东去贵德。传令所有骑兵,立刻整装,趁夜色掩护,连夜赶到贵德,明天晚上我要给阿术一个惊喜。另外传令叶庭圭,让他和石景阳别去追阿术了,加紧行军赶到沈阳来,围堵阿术的事交给王謜的高丽军和后面的援军,我断定博日格德已经不在浑河以东了,告诉叶庭圭,到了沈阳后,率军沿着蒲河往西,向着辽河畔摸索,如果发现博日格德的踪迹,务必缠住他。两天时间,两天内我要解决阿术!” 王远猷、齐磊、方元修三人面对此刻的燕行云,知道无法再劝,只得起身抱拳俯首,“属下遵命!” 第156章 贵德之战(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燕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