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第1章 穿越 【本文架空】 许一一感觉身体好似被卷入了一个无尽的旋涡,等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海滩。 身下是细软的沙子,海浪不停的拍打着岸边。 此时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许一一以为自己是被冲到了那片不知名的海岛上,可低头看向粗糙细小的手以及破旧的衣衫,她眼神里一片茫然。 “姐姐……呜呜呜……姐姐快回来,娘要把小弟卖了。” 苏一一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朝自己跑来。 她的脑袋一阵剧痛,脑海瞬间融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缓过来时,许一一脸色苍白。 原主的记忆像电影一般循环播放着,许一一清楚的明白,她这是通过别人的身体复活了。 许一一苦笑一声,果然免费的东西不好拿。 大学毕业在喜欢的博主那里抽奖抽到了海岛三日游,上了船才知道宿舍其他三位室友也在同一条船上。 出事前一刻,她还在甲板上卖力的给室友拍着照。 突然间,天空变得阴沉,乌云迅速聚拢。 狂风呼啸着,一股股的海浪翻滚着,船开始剧烈的摇晃。 她神色有些凝重,提议朋友回船舱,可室友非但不听,还指责她大惊小怪的。 觉得正是出片的好时候,让她继续拍照。 许一一预感不妙,不愿继续在甲板上待着,转身要回去的瞬间。 室友便生气了,伸手拽了一下她,船猛地倾斜,她的身体就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完全失去了自主能力。 重重的摔倒在湿滑的地面上后,立即冲开了护栏撞到了海里。 室友尖叫一声引来了在船船里的两位室友,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 室友隐瞒了许一一落水的事情。 她一个喝水都能倒霉的人,突然中了这么大的奖,说出去都觉得不对劲。 偏生她被免费的东西迷住了双眼。 “大姐快回去。” 小孩儿泪眼汪汪的,趴到姐姐怀里。 许一一来不及多想,顺着记忆回到了村子里。 “你不准带小弟走。” 在院子里面,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许尔尔紧紧握着拳头,脸被憋得通红,眼神坚定的看着眼前的大人。 墙角处一个三岁大点的小孩畏畏缩缩的蹲在地上,显然是被吓到了。 男人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浑身散发出一副不好惹的气息。 但小姑娘毫不退缩,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眼看着小弟弟就要被带走,她如一头小狮子般冲了过去,步伐略显踉跄。 男人轻松躲过,顺势踹了一脚,小孩摔倒在地,浑身上面沾满了尘土,膝盖处的衣服也被磕破了。 “走吧,要不然耽误时间了,买家等着了。” 妇人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要离开银钱是少不了的,嫁给许印礼之后就没干过活,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许印礼每个月的军饷都让她拿去做衣服买首饰了。 由奢入俭难,她不想过以前的苦日子,家里的银子不多。 她便打起了要卖孩子的主意。 只是这桩生意做起来不太顺呀! “不准走,你这个坏女人不准你带走弟弟。” 许尔尔看着两人转身就要走,顾不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 “二姐,大姐回来了……呜呜呜……” 跟在许一一旁边的许三川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赶紧跑回去报信了。 妇人一听撇撇嘴不在意,示意男人将地上的包袱带走。 许一一在门口摆放着的打渔的工具挑挑拣拣的,拿了鱼叉出来。 木质材料制作而成的柄部,头部是尖锐的是由兽骨制成,这上面还有许多倒钩,可以防止猎物逃窜。 许一一神色狠厉,径直走了进去,猛地将鱼叉刺向男人。 在许尔尔面前高大威猛的男人,于许一一而言不过是个中等身材略微有些矮小,皮肤还算白净的人。 “啊——” 詹吉兰被这一幕吓到了,不禁用力抱住了怀中的小孩。 顿时间她怀中的小孩儿不自觉的张开小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眼泪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从眼眶中滚落而下。 “把弟弟还给我们!” 许尔尔恶狠狠的从詹吉兰怀里将小弟扯了下来。 詹吉兰可顾不上孩子了,赶忙去看在地上翻滚的男人。 许一一的鱼叉在第一次刺向男人之后,又立即拔了出来再次刺中男人的大腿。 此时男人疼得冷汗直流,詹吉兰觉得自己的权威遭受到了挑衅。 扑向许一一就要打,被推开了。 “反了天了,我是你娘,你居然敢推我。” 詹吉兰看着平日里沉默寡言跟老黄牛一样不敢有脾气的大女儿,觉得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你应该庆幸你是我娘,要不然这个男人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许一一进入角色还挺快,看着一院子哭哭啼啼的小孩儿有些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 看着詹吉兰的眼神冰冷带有恨意。 詹吉兰身体一哆嗦,被大女儿的眼神吓到。 “带着你的奸夫滚。” 詹吉兰还想说什么,但想到男人的伤似乎有点严重,也不敢耽误。 刚要伸手拿起地上的包袱。 “慢着。” 许一一将地上的包袱拿了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都是些衣服。 再看向詹吉兰的眼神更加不善,直接暴力搜着詹吉兰的身子。 许父打小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半大小子不愿意在海边生活一辈子,听闻从军每个月都发军饷还管饭。 十七岁当兵,每个月十两银子一年取粟十二石,成家之后建了座一进院的房子。 海边人家经常要经历大风大浪的,许父为增加房子的稳固性,特地用的砖石修葺,房子的周围还用石墙围起。 在村子里面是顶好的房子了。 上个月传来他战死的消息。 詹吉兰年轻,自然是不愿在家里守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再加上家里从不出海,寻常吃食是孩子在海边儿捡点海物,大头是靠许父的军饷。 如今人没了,她转头就将房子给卖了。 趁着今天村子里的大人出海,准备跟人私奔。 许一一从詹吉兰身上搜出来五十两银子,卖房子十两。 剩下的应当是平日里攒下来的。 许一一嗤笑一声,许印礼花了七十两银子建的房子,被她十两就给卖出去。 这要是让许印礼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许尔尔一看,将小弟塞到三川怀里,跑到男人面前搜。 那男人见状还想反抗,许一一将鱼叉抵住男人的颈脖,吓得男人不敢动了。 翻来翻去也就翻出来一两银子。 将两人赶走之后,许一一无视了几个孩子要抱的需求。 拿着鱼叉回到了许家的房子,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 “谁啊谁啊?” 妇人的暴怒的声音传来,看着门口站着的许一一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你还当这是你家啊?这房子你娘已经卖给我们了。” 妇人很快就明白许一一的来意,语气还有些得意。 “房子不卖了,钱你们拿回去。” 许一一将那十两银子放到外边儿桌子上。 那妇人一听不乐意。 “钱都给了,我们东西都要搬过来了,你说不卖就不卖?信不信我报官。” 妇人一家也不是什么善茬,经常听闻村子里面说她家男人偷起别人家的网,跟村里人相处闹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许父在村里面名声好,村里的长辈也都很关照许家几个孩子。 詹吉兰想卖房子,村里的老人肯定不同意,寻常人家也不会买。 这家人不一样,本身跟村里人不是一个宗族的。 不受长辈的约束,詹吉兰一说要卖,银子立马掏出来了。 “文书没过,房子我不卖,她詹吉兰做不得这个家的主。” 许一一抛开之前一副老实样子,妇人的大女儿本是在屋内观望。 看到许一一手下的鱼叉,心中大骇。 “娘,你看她手里的鱼叉有……血!” 妇人一看,也有点被吓到了。 但是一想到平日里捕鱼也难免会粘到血,她顿时就壮起胆子来。 可听完许一一的话,赶紧拿着银子跑了。 “那男人被我刺伤,现在应该跑不远,要不我给你们也来一下,一块坐船去还能省点船费。” 许一一咧嘴一笑道。 端的是一副良善面孔,但妇人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第2章 将孩子送走 “娘咱们就这么走了吗?” 妇人的大女儿有些不甘心,房子是早上谈拢的,她进去看过以后十分喜欢。 比原本的家里要大多了,爹娘许诺搬进去之后,她可以单独拥有一个房间。 “不走能咋办?她说要给我一下的时候不像是作假,文书没过,等动静闹大了村子里的人知道,她们就有人撑腰,我们是外姓人,斗不过。” 妇人也有点憋屈,但形势如此。 她们老家在偏远的山村,地不好种的粮食不够吃,常年饿着肚子。 成家之后她跟当家的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出来闯一闯。 于是在这个小渔村安家了。 村子里的人团结,他们家跟其他几户外乡人抱团取暖。 但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却是帮不上忙的。 妇人的大女儿想想也是,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许一一将房子要了回来之后直接泄气了,感觉好累。 原主应该是溺水了,要不然许一一也不会有机会进入到她的身体。 看着老房子里哭哭啼啼的小孩,顿时觉得有些头大。 她家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小孩,跟小孩儿处在一块儿多少有点不适应。 感觉到许三川死死的抱着她,身体有些僵硬。 “大姐你刚才为什么不打死那个人?” 许尔尔倒是没哭,只是她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打死人要偿命,这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许一一将老房子里的包袱捡起来,带着孩子回家。 走了一半这才想起来,角落还蹲着一个娃呢。 许四海现年三岁,性子软糯,屁大点事情都会被吓到,在家里存在感很低。 是詹吉兰最不喜欢的孩子,经常打骂,稍微有点不称心的事情就找他出气。 就是因为生他的时候太大只导致詹吉兰大出血,险些没命。 许一一将他抱了回家。 午时,村里头出去赶海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院墙外面有了说话的声音。 许一一正熬着米汤准备喂孩子。 家里最小的娃许五渊才两个月大,詹吉兰一走,没人给孩子喂奶。 许一一只好熬点粥先喂着。 “一一,听说你娘跑了?” 妇人拎着一兜子的生蚝,还淅淅沥沥的往下滴水,估计是刚赶海回来的。 身上湿气很重,能闻到鲜咸的气味。 走到门口想进来,犹豫了一下却只把生蚝放下,没进院子。 詹吉兰不出海,她怕死。 也不会去赶海,她嫌脏。 寻常几个孩子赶海带回来的鱼获总是嫌这嫌那的,腥气重久久散不去。 村里头交好的人家出海得了鱼获会送些过来。 这个时候詹吉兰的嫌弃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一些妇人挽起的裤脚会骂有伤风雅,送鱼获过来的人甚至连院子都不能进。 詹吉兰会骂,认为这些人会把院子弄脏。 但吃的时候却不见骂了。 久而久之,村里人不得已过来都选择站在门口说话。 这会儿知道詹吉兰跑了,也没人愿意进来。 可想而知,詹吉兰是有多讨人嫌。 “李婶我娘不仅跑了,还打算要把我小弟给卖了,这房子也卖了,要不是三川去找大姐了,我们现在还在老屋。” 许尔尔找到能告状诉苦的长辈,红着眼睛说着。 “我听说你娘跟那个男人走的时候,滴了一路的血,你大姐没受伤吧?” 李婶一听着急了,也顾不得身上脏进院子里来了。 今天这一遭,几个孩子都被吓坏了。 许山川和许四海被吓得哭了一场,这会儿还在床上睡着。 许尔尔抱着不停哭闹的许五渊,李婶心疼的接过孩子。 “大姐在厨房里面熬米汤,小弟一直哭。” 许尔尔气愤愤的说着,她对詹吉兰的离去并不感到伤心。 家里几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基本都是许一一带大的。 所以他们对大姐的眷恋更深。 只是这会儿苦了小弟,奶都喝不上了。 “光喝米汤哪能行,长此以往下去五渊身子骨不好。” “李婶。” 许一一端着晾好的米汤出来,对上了李婶心疼的眼神。 李叔也是外姓人,但他从小就是在村子里面长大的。 跟许父的关系甚好,许印礼从军之后,李叔也开始跟着家人出海。 许印礼成亲之后久不在家,詹吉兰只管生不管养,孩子是想起来了喂一顿,戒奶之后就不管了。 李叔心疼孩子,便时常让李婶过来看看。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会儿不免也跟着担忧了起来。 “一一你还是要早做打算,你爹死了,你娘如今也跑了,爷爷奶奶虽然还在,但都不管你们。” 李婶看着许一一熟练的抱着孩子喂米汤,心里一阵犯愁。 大姐是个好大姐,但总不能一辈子都被下面的这几个弟妹拖累着吧。 “你已经十三了,去年订了亲事,等及笄之后也要打算嫁人,弟弟们都还小,你不能养他们一辈子的,你要是有想法的话,李婶帮你给弟弟们找个好人家……” 李婶缓缓说道。 且不说别的,老二已经十二岁了,拖个两年找个好人家也能嫁出去。 但下头还有三个弟弟。 老三如今也才七岁,老四三岁,老五两个月大。 趁着现在还不是很能记事的时候,找个好人家送走。 好生养着,过个一两年就跟人家亲了。 于许一一而言,压力不算太大。 此话一出,许尔尔有些不知所措。 无助地看着大姐,不知该做何反应。 许一一不疾不徐的说着,“爹娘不在,我作为大姐更加不能放弃弟弟妹妹,嫁人的事情我暂时还不会考虑。” 她借助这具身体复活,那么这些弟弟妹妹就自然而然是她的责任。 除非哪天她又出了什么意外,家里这几个孩子她都不考虑送走。 李婶一听有些担忧。 但同时又感到很欣慰。 寻常人家要养五个孩子都很吃力。 这还是家里有几个大人在的情况下。 许一一不过十三岁,拖着几个懵懂不知事的孩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会很苦。 “大姐……” 许尔尔哭了,她知道的,对于大姐而言,她们就是沉重的包袱。 只会拖累大姐。 “你能这么想,李婶自然也不会逼你,叔太爷这会儿不在村子里,等叔太爷回来,再好好谈谈这件事情。” 叔太爷去帮许家处理许印礼的身后事,再加上许印礼是战死的。 朝廷会发一笔抚恤金。 叔太爷知道詹吉兰不靠谱,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亲自参与的。 必须保证这笔抚恤金用在孩子身上。 “五渊老这么吃不成,你给翠兰嫂子送点东西过去,她孩子比五渊大了六个月,这会儿也没断奶,让她喂孩子的时候顺道给五渊吃几口。” 李婶推心置腹的说了一堆话。 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第3章 立衣冠冢 李婶一走,许尔尔猛的趴在大姐后背,无声的哭着。 喂饱了的五渊嘴角还挂着米汤,小脸儿红润,巴掌大的小孩却能看出来好看。 许家的孩子五官肤色长得像詹吉兰,脸型像许印礼。 长得是白白净净的,哪怕是成天在外头瞎跑,也黑不到哪里去。 “又作怪!” 许一一伸手在许尔尔的腿上拍了一巴掌。 “大姐我长大会报答你的。” 许尔尔努着小嘴,眼眶湿润,说不出让大姐送走他们的话。 “胡说,你们健康长大就是对大姐最好的报答了。” 许一一也不图什么。 只为求得心安罢了。 许尔尔不服气,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想着以后一定要证明给大姐看看。 “你抱着五渊,我去做饭。” 许家条件不错,詹吉兰人也挑,家里面只有细粮。 她打算要跑的时候,将房子里面所有东西都卖了,粮食却是留了下来,全部扛到了老屋。 也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许一一煮着鱼粥,用姜葱炒了一碟生蚝。 屋里头两个小的闻到香味也醒来了。 四海懵懵懂懂,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二姐进来一脸茫然。 只有三川半懂不懂的年纪,抱着四海瘪嘴哭。 “大姐——” 詹吉兰的离去对这几个孩子影响不大,因为她在家里头时间不长。 打从几个孩子有记忆起,就只有大姐。 生病了陪在身边的是大姐,肚子饿了也只有大姐会给他们做吃的。 就连在外头被欺负了也只有大姐会替他们出头。 这会儿三川害怕了还是要找大姐。 “大姐在熬粥呢,你别叫。” 许尔尔看着怀里的小弟动了一下,嘴巴一撇,还以为要哭了呢。 赶紧降低了说话的音量。 三川委屈巴巴的爬下床,四海见状跟着哥哥一块坐在门槛上。 随着香味飘散,他们的肚子叫得更欢快了。 饭端上桌后,四海看了一眼皱眉拒绝。 小孩儿不喜欢吃这个,只抱着一碗粥吃得正欢。 “尔尔把五渊放下,过来吃饭。” 两个月大的小孩得有人时时看着,原主之前干活的时候应当是时常抱着,导致五渊不肯睡床。 闹觉了一定得抱着,不然会哭。 许尔尔早就想吃饭了,大姐今天做的菜特别香。 可是小弟一放下来就哭。 许一一见状将孩子抱了过去,小孩儿睡得更香了,小心翼翼的放下之后,姐弟几个才坐下。 “四海怎么不吃菜?” 许一一夹了一只生蚝过去,四海的头摇得更厉害了。 “大姐,四海不喜欢吃这个。” 他们出去赶海,肚子饿了直接撬生蚝吃,四海不一样,他宁愿饿着。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许一一不强迫。 这里的生蚝个大饱满,鲜味十足,海洋没收到污染,比起她以前吃过的,这更像是高级货。 午饭过后,许一一带着五斤米去找翠花嫂子,李婶说得对,五渊还小,不能老喝米汤。 她这刚到人家门口呢,还不等说明来意。 翠花嫂子的婆婆崔阿婆便问了。 “一一是不是弟弟饿了?” 崔阿婆本来坐在门口吃饭,一碗煎过的鱼,倒是没见米饭。 “翠花赶紧出来。” 崔阿婆性子急,以为五渊饿坏了,赶紧叫儿媳妇出来。 翠花嫂子一看到许一一就明白了,了然道:“刚好东生吃饱了,你把弟弟抱过来吧。” 一路上许一一设想过很多,她甚至觉得人不会那么轻易的答应给别家孩子喂奶的。 但是崔阿婆跟翠花嫂子很是热心。 “崔阿婆,翠花嫂子我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能不能帮我喂一段时间五渊,我拿米换成吗?” 许一一有些忐忑,却不料翠花嫂子直接答应了。 崔阿婆更是让她把米给拿回去,不愿意收。 “你把弟弟送过来就成,米拿回去,你娘跑了,家里就靠你,能省点是点。” 许一一也不跟人纠缠,放下东西就走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四处观望着。 村子是在一个小岛上,孤悬于茫茫大海之上,周围有好几个渔村。 这会儿是禁渔期,从正月到五月晦(农历一月到农历五月最后一天),渔船都停放在村子附近的水域。 许一一路过还能看到渔民在上面对船只进行保养工作。 来到许家祖坟附近,许一一给原主立了个衣冠冢。 看着微微凸起的小土包,许一一甚至连墓碑都不能给她立。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妹妹弟弟就是我的妹妹弟弟,我会陪他们长大,照顾好他们的。” 浪声涛涛,许一一的心从此安定下来了。 岛挺大的,海域附近有河道,禁渔期还可以在河道上进行捕捞。 渔民们在这里依赖渔业以及有限的农业维持生计。 四下无人之时,许一一有些茫然。 走在海边,她思索着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感受着海风在吹拂,海浪的拍打声让许一一心中的郁气吐了个干净。 等收拾好心情回来的时候,家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是你阿奶,我这么做是为你们好。” 许一一只看到老太太身形佝偻,气势汹汹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世故与刻薄。 围墙旁边站着个容长脸的高个儿妇人, 穿着高腰襦裙,头上戴着金簪。 只一眼便能看出来此人家境优渥了。 “你不是,你是坏人。” 许尔尔带着两个弟弟堵在房门口。 五渊在里面哭闹不止。 “大姐——,阿奶要把五渊带走。” 三川看着大姐宛若看到了救星,这两天经历的事情有些多了,本是乐观开朗的小孩儿,这会儿也变得爱哭了。 强忍着委屈,跟许一一告状。 “一一你回来了,跟她们好好说说,我把五渊送走也是为了五渊好,伍娘子是生意人,家里条件好,五渊跟了她不会吃苦。” 听闻阿奶提及,伍娘子挺直了身子,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轻蔑的笑。 “我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前你不管我们,今后也继续那样就好了,我们姐弟几个是死是活跟你都没关系,五渊我也不会送走。” 许一一双手抱胸,眼神冷漠的看着许阿奶。 老实人的转变是十分明显的,许阿奶很快就想到早上听闻这个大孙女拿鱼叉伤人的事情。 她看着大孙女儿的眼神,不禁怀疑再啰嗦一句,是不是也能吃到一叉子。 第4章 赶海 思及此,许阿奶不敢再待下去,拉着伍娘子要走。 伍娘子一看,花了钱坐船来的,孩子却没抱回去,心里老大不高兴了。 她成亲六载,迟迟怀不上孩子。 近来丈夫越发不爱归家,她打听到酒馆,远远便听到丈夫跟朋友在诉说着心事。 怀不上孩子是她心里的痛,丈夫原也说不在意的。 但去岁她爹去世以后,酒馆的生意便交到丈夫手里,自那以后丈夫说话也不客气了,时常会发脾气。 她便是听到丈夫接纳了朋友的提议,准备纳一房小妾。 心下着急,她想着既怀不上孩子,干脆去抱个孩子回来养说着能引孩子。 说不准养个两年,自己的孩子就来了。 “你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啊,你娘都跟我说好的,要不是她过了时间没来,我还不上岛了呢,你以为坐船不用钱的吗?” 伍娘子没那么喜欢养别人的孩子,但是要想引孩子,她就必须抱一个孩子回去。 “谁跟你说好的你去找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弟弟不卖。” 饶是许一一不想动粗也没辙,鱼叉一拿,那气势跟地痞流氓没啥区别。 伍娘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咱们家是死是活跟你都没半点关系,我是这个家的大家长,今后弟弟妹妹如何是我一个人管,所以别惦记我们家孩子。” 许一一再次跟许阿奶撇开了关系,敷衍的挥了挥鱼叉,嘴里挤出一句:“慢走,不送!” 语气里没有丝毫热情。 许尔尔看着大姐满眼都是崇拜,好生威风。 许阿奶吃了一肚子气,回到家里哐哐砸东西,许阿公睡着午觉被吵了起来。 “你失心疯了?” 颇为无语的一句,许阿奶的动作便停住了。 “我好心好意帮她们介绍买家,伍娘子给的银子不少,反正小的那个也是个累赘,卖掉正好赚点钱,许一一可倒好不领情。” 许阿奶拉着一张脸,脸黑如包公。 许阿公一听就是她在找事。 “平时也不见你管,为了点钱把你孙子卖掉让我叔知道了,非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阿公跟许阿奶一共生了七个孩子,许印礼是排在中间的那个,在家里存在感低,许阿公跟许阿奶也不太在意这个孩子。 成家之后也不太管他的孩子,寻常就是过节问候一声。 有啥事都轮不到他们管,宗族里的人率先冲在第一位。 久而久之更加不管了。 今天这事儿,许阿奶是奔着银子去的。 许阿公说了她几句,许阿奶蔫蔫地瘫坐在椅子上。 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和不满。 此时,叔太爷从府城回来,许印礼为府兵抚恤五十两白银,因立功增加十六两白银,除此以外,阵亡士兵家属每月可领半份军饷和大米五斗。 叔太爷听闻许印礼阵亡的消息后,强撑着身子去处理这些事情。 跟随叔太爷一块回来的,还有许印礼的棺椁。 许一一带着尔尔,三川,四海,怀里抱着五渊,跪在许印礼坟前。 “印礼你就安心去吧,只要我老头子还在一天,你的孩子绝对不会让人欺负去。” 许一一抱着五渊神思逐渐飘远,等回过神来时,脸上湿润,眼睛有些酸涩,应当是原主的情感在作祟。 旁边跪着的几个小孩儿扯着嗓子在哭喊着。 从祖坟回来,叔太爷将十六两白银给了许一一,剩下的五十两白银则是他收起来了。 毕竟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连着十六两能不能护住都不一定。 “以后每个月初五可以领五两银子跟五斗大米,你带着妹妹跟弟弟过日子要学会精打细算,回头将大米换成糙米,日常去赶海,吃饱不成问题。” 叔太爷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是跟詹吉兰说的。 人肯定是不愿意听的,每天吃好喝好,穿金戴银的,听到叔太爷的话还要骂一句多管闲事。 从许家出来,叔太爷带着族里几个小伙去找马家,之前买了许家房子的人。 等人从马家出来时,里面的人被说得羞愧不已。 许阿公听闻他叔回来了,连儿子下葬都没去,躲起来了。 叔太爷一行人到许家的时候,只有许阿奶在屋里头。 “你要是不喜欢当五渊的奶奶,我随时给五渊换一个。” 这话一出,许阿奶脸色苍白,万万没有想到阿叔会说着这样的话来。 换个奶奶那不就是把她给休了吗? 她都一把年纪了,娘家人早已不在,要是被休了真没地方去了。 没办法,她只好毕恭毕敬的跟阿叔道歉,一再保证了阿叔才肯罢休。 叔太爷离家十来天,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 一回来就收拾了两家人,这消息出来,村里人更是不敢欺负许家姐弟了。 晚饭吃得早,毕竟今天是大潮日,风浪比平时大,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相对来说比较多。 趁着夜色,许一一将着吃饱了的五渊交给翠花嫂子帮忙看着,拎着背篓带着家里的孩子去赶海。 沙滩上人多,有些人晚饭都不吃就等着呢。 毕竟禁渔期,靠男人每天在河道打捞,得不到多少好东西。 渔村下至会走的小孩儿,上至八十岁老人都会去赶海,能补贴一些家用。 许尔尔内心有些期待,要是能捡到大货,起码几个月不愁吃喝的。 月光之下,沙滩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许一一这一看就是经验不足了,出来没带火把。 好在人多,借着火把的微光,许一一开始在沙坑中探寻。 身后三川跟四海在前滩处欢快的奔跑着,一块的还有村里的其他小孩,叔太爷正看着。 “大姐——,你猜我抓到什么了?” 许尔尔欢快的声音传来,举起一条四斤重的石斑鱼。 随后一窝蜂的人占满了礁石附近的位置。 许一一激起了斗志,找呀找,摸呀摸,最终是叔太爷看不过去,将网兜里的小鱼小虾送进许一一的背篓。 来不及高兴,却发现叔太爷也给了旁边的小孩一兜子。 合着把她当孩子哄了。 第5章 买羊咩 月光如洗,银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与海滩上不愿归家的星火交相辉映。 浪潮翻滚,许一一带着孩子到家的时候。 村里不少人家已经安静下来了。 正值五月中,每月初一和十五前后潮汐力最大,通常会出现大潮。 海岸边都还有不少大人在忙碌着,每年近一半时间的禁渔期,他们不得不抓住每一次填饱肚子的机会。 许尔尔宝贝似的将捡到的石斑鱼放到清水里,打算明天让李叔去码头卖掉。 镇上很多食馆,就喜欢买一些大货回去。 配上各自独有的烹饪技术,这是生意能做长久的技巧。 因此,许尔尔的这条石斑鱼能卖上好价钱。 许一一郁闷的看着自己背篓的臭鱼烂虾,在原主的记忆里赶海很简单的呀。 怎么到她这就那么难呢? 难不成她手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 就连奔着出去玩的三川跟四海都捡到了一背篓的虾蟹。 “大姐你想什么呢?” 许尔尔高兴过后,看到大姐愁眉苦脸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 “我就是郁闷,折腾一晚上,就这么点小鱼小虾米,还是叔太爷看不过去给我的。”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许尔尔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来了。 “没事儿大姐,我捡到条石斑鱼,等回头卖掉了,钱够我们吃到过年的。” 许尔尔的安慰让许一一更难受了。 说好的她来照顾这几个小孩长大的,这会儿啥都捡不到,让她感到有些挫败。 月上中天,姐弟几人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拎着石斑鱼送去给李叔。 距离岛十五海里,有个小镇,在小镇的码头,渔民出海捞到好东西,通常会在这里交易,以及每年的税收都是在这里进行上缴的。 “李叔到镇上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卖羊的。” 翠花嫂子的奶水不多,五渊的口粮还是要抓紧解决。 要不然等翠花嫂子奶水一断,五渊也得跟着饿肚子。 “羊?那玩意儿咱这边没有,五渊不是送去你翠花婶子家帮喂了吗?喂个把月的回去喂点米汤也能活。” 李叔年轻的时候得吃过一次羊肉,那会儿许印礼从府城回来。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大人赏的烤羊肉,吃起来有点膻气。 除此以外,他再没有跟羊有关的记忆。 他几乎每天往返于镇上,就没听过哪里有卖羊的。 “先打听嘛!实在不行我去府城找,就算是喂个把月的五渊也才三个月大,老喝米汤不成。” 许一一没经历过,但她身边就有喝米汤长大的同学。 大病少有,小病不断,身体病恹恹的。 在这古代医疗水平低下的情况下,许一一可不敢让孩子生病。 “行行行,我帮你问一下。” 李叔划着渔船出去,李叔家条件不好,从父辈起就只有这么条小鱼船。 出海都是跟着村里头有大船的人家,捕到大货了象征性的给点钱。 攒了几十年的钱了,都没有攒够买一条大船的钱。 但就是这样一艘小船,许家都没有。 不是买不起,是詹吉兰不愿意花这个钱买。 许印礼成家的时候,许家也给了一艘小船,也不知道经过几代人了。 总之,许印礼有记忆起这艘船就在家里了。 许家有大船,不在意这艘破船,恰逢许印礼成亲,便给了他。 可惜詹吉兰嫌船碍眼,卖掉了。 …… 五渊让尔尔抱去吃奶了,小孩吃饱喝足还是哭闹不止,差点把尔尔给吓坏了。 哭着鼻子抱回来给大姐看。 谁知道五渊这小屁孩,到了大姐怀里直接停止了哭闹,露出无齿的笑容。 没办法,许一一只好将它背上一块儿去赶海了。 也不知道是李婶经验老道,还是许一一今天早上运气来了。 一整个早上,她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捡了一背篓的鲍鱼,还有七八个珍珠贝,两条大黄鱼,撬了一窝海蛎子。 除了珍珠贝跟海蛎子,剩下的全拿去给李叔卖了。 从码头回来的李叔看着满满一兜子的鲍鱼已经很是吃惊了,再看到大黄鱼,都已经不能用吃惊来描述了。 “妈祖娘娘今天保佑你了?捡到那么多好东西?” 李叔眼神里是羡慕,但是转念一想,可能也是人家亲爹在天上不想看到孩子吃苦呢。 “你托我打听的羊有消息了,镇上春来食馆有客人想吃羊,托掌柜的订了两只回来,刚好有一只产奶的母羊。” 这回轮到许一一惊讶了,还以为这边位置偏僻买不到来着。 “要不说你今天运气好呢,掌柜的说了羊他买来是一两银子,但运过来就花了六两银子,所有打算卖八两,你要是接受的话,下午去就能牵回来。” 家里现在有四十七两银子,这羊买回来养得好的话,五渊能吃很久奶呢。 八两有点贵,但是值。 “李叔,你下午去码头叫上我一块,我要去找老板杀杀价。” 这就是愿意要了,但李叔没把小孩的话当回事。 食馆是做生意的地方,哪能你去卖卖惨,说说好话就能低价卖给你的。 回去的路上,五渊好似被姐姐的欢喜所感染,乐乐呵呵的。 “五渊呀五渊,下午姐姐就给你牵头羊回来,让你跟哥哥姐姐天天喝羊奶,养得白白嫩嫩的……” 这样我才算对得起你亲大姐。 “大姐,你留着珍珠贝干啥?又不好吃。” 许尔尔在院子里收拾着今天的海货,三川在厨房烧着火,四海很文静坐在门口发呆,看到大姐回来了腼腆的笑一笑。 “开珍珠啊!” 许一一的话瞬间逗笑了许尔尔。 “大姐哪有那么容易的,要是珍珠有这么好拿,就不会有那么多海女冒着生命危险到海里去打捞了。” 做海女的是拿命在讨生活,在一点安全设施都没有的情况下,潜入海底,用特制的尖刀撬下海底石头下面的珠贝。 通常十个珠贝能开出一颗珍珠已经很走运了。 关键是这珍珠是海女自己所得还行,但每一位海女都是登记在册,有官府管制。 所开出的珍珠都需要上交的。 寻常人家要是得了珍珠可卖出或自留。 珍珠价格高,也不是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去采珠,但大都没有这个本事。 许尔尔以为大姐在说笑来着。 第6章 开出珍珠 许一一仿佛没听到似的,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蚌壳的边缘开始切割。 随着蚌壳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海水气息漫延开来。 一个圆润饱满、色泽温润的珍珠正静静的躺在蚌肉之中。 “大姐——” 徐尔尔很是惊喜,丢下手里的蟹跑到大姐旁边蹲起,四海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拇指大小的珠子,形态浑圆,价值不菲。 许尔尔还记得早些年村里头一户人家捡到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形态不甚规整,这都卖出了二百两银子。 而大姐这颗珍珠远比那颗要好太多,千两银子不在话下。 许一一不太了解这个珠子的价值,但记忆里清代市场上一个上品珍珠要价可高达万两银子,上不封顶。 但那会儿是因为信佛的有钱人家多喜欢用珍珠来制作念珠,这才促使珍珠的价格上涨到如此之高。 许一一穿来的国家是一个从未出现在历史上的国家——大邺国。 一开始她以为这里是唐朝,毕竟伍娘子的穿着打扮与唐朝服饰一般无二,且盛世之下,社会安定,法制严明。 政治、经济、文化等都处在一个极为繁荣的时期,更为明显的一点是当今是位女帝。 可除了这些,名字啥的一应对不上。 如此。许一一应当穿来了一个与唐朝相仿的,未在历史上出现过的王朝。 万两达不到,千两银子是少不了的。 这么一想,许一一脸都要笑烂了。 老天还是待她不薄的。 余下六只珠贝,都一一开出了米粒大小的珠子,除了不够圆整,都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这可比方才捡到的那一大筐鲍鱼要值钱太多了。 “回头我打听好了,全都出了。” 许一一只想要钱,毕竟要养四个孩子,钱是少不了一点的。 “干嘛要卖掉啊?大姐把珍珠留下好不好?等你嫁人了当嫁妆。” 许尔尔觉着攒起来等大姐嫁人了做套首饰,大姐那么美,戴上一定会更好看的。 “还远着呢,这个珍珠卖掉,能让你们吃饱穿暖,今年秋还要送三川去念书,得花不少钱。” 许三川上不了官学,只能考虑私学。 加之书本跟笔墨纸砚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许三川下面还有许四海跟许五渊,三个人念书压力不小。 许尔尔也十二了,过两年说亲,嫁妆也要准备起来了。 “可是你都没簪子了,树花姐嫁人的时候她爹娘都给她买簪子。” 许尔尔努着嘴有点不乐意,她想着大姐那么好看,要是没有簪子打扮多可惜呀。 “先卖一颗,剩下这些小的留着好不啦?” 许一一没明白,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怎么就成天想着给她攒嫁妆了呢? 下午许一一乘坐小船跟李叔到达码头。 直奔春来食馆。 二层小楼,目测也就二十平左右,食客却是不少。 掌柜的忙了好一阵儿才有空接待他们的。 “我可先说好啊,我这两头羊都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托人买到的。” 这边靠海,米面粮油吃的用的,都是商人从外头买回来卖的。 鱼获倒是贵,可要运出去了,才能卖上高价。 在这边生活,想要什么东西都得买。 还得是要比商品原来的价格高上几倍才能买到。 小镇位置好,来来往往接纳了不少商人,食馆跟客栈生意都不错。 跟食馆关系好的客人,会跟掌柜的沟通定制食材。 那两头羊便是客人订的。 只是吃了一回,吃不大习惯。 剩下的这头母羊便让掌柜的自己处理了。 要是许一一稍微来迟一点,这母羊现在估计就不在了。 许一一着重检查了羊的口腔、蹄部跟眼睛。 整体还算是精神,观一眼粪便也是正常。 就是精神有点蔫儿了。 好在不是病羊。 “能不能在便宜一点?” 许一一此话一出,掌柜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已经很便宜了,羊本身不值啥钱?这运过来的费用花了我不少银子,我总不能倒贴你吧?” 拢共也就八两银子,真卖出去了就赚一两钱。 “掌柜的你就行行好吧!我爹死了,我娘跑了,小弟也才两个月,要是没有这只羊,他可就要饿死了……” 许一一开始卖惨。 李叔还有点震惊,毕竟许一一向来是老实巴交的形象。 “是是是,掌柜的你就当做做好事,这小姑娘爹娘都没了,还要养四个孩子,一个傻子一个体弱多病常年都要拿钱买药,还有个小点的也不懂事儿,最小的那个两个月的大。” 李叔说起来面不改色,许一一却是有点忌讳。 毕竟祸从口出,她不希望真的有应验的时候。 好在掌柜也没多说什么,降了五百文让她牵走了。 “李叔你先去码头等我,我还要买点东西。” 家里头啥都没有,她打算去买点米面,再买点青菜。 詹吉兰那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里头有一小块地可以用来种菜的,她嫌脏就没动过、 原主每年都收拾来着,但早上她去看的时候,地里的菜全都被拔了。 “可得省点,不能像你娘那样大手大脚的,要不然你跟家里的小孩都得饿肚子。” 李叔是知道许一一拿了阵亡抚恤金的,多少他不清楚。 但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小孩儿手缝大的很。 没有长远打算,刚开始拿钱总是忍不住要花掉的。 “我就是去买些米面,家里吃的不多了。” 李叔跟李婶一样不愧是夫妻俩,早上去赶海的时候,李婶也是不停唠叨这个事情。 尔尔跟到最后,都不乐意靠近李婶了。 毕竟说多了,忍不住要烦的。 李叔牵着羊去码头,许一一在这小镇上逛了起来。 凭着记忆去了,一家卖首饰的店铺,进去打量了一下,卖的都是些银饰品和木簪子,花样不多,都是些普通款式。 “小娘子要买点什么?” 女掌柜依靠着柜台,看到许一一的穿着没有看不起人的模样,但也不太重视就对了。 “你这儿有没有珍珠饰品?” 听到许一一说的话,女掌柜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第7章 及时行乐 “小娘子你可别说玩笑话了,我倒是想卖,这也没人能买得起呀。” 这小镇都还没海岛大呢,镇上的居民也不多。 女掌柜开这件铺子都已经不太挣钱了,要是她能卖得起贵重首饰,早就搬去府城了。 “这么说来,你这里也不收珍珠了?” 女掌柜要不是看到许一一脸上的认真,都要以为这是在拿她来消遣了。 “小娘子啊!我收不起,我做的就是一些小本买卖,你要是有珍珠要出手最好去府城,那边能卖出高价。” 许一一穿着破烂,脸色也不太好,女掌柜也有些于心不忍。 从首饰铺子出来,许一一到米市买了十斗大米,五斗白面,一斗绿豆。 问了一些白糖的价格,差点喘不上气来。 六十文一斤,咬咬牙买了二斤回去。 称了两斤猪五花,要了根排骨,路边买了两把小青菜。 这时节天气热起来了,许一一也不敢买太多。 这走到码头坐上李叔的船要回去时,一道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码头不少人围了上去。 “李叔那是卖啥的?” 许一一伸长脖子去看,一群人疯抢。 “水果、点心、米面粮油啥都有。” 一听到水果,许一一蹭的一下挤到人群里去了。 “诶呦,悠着点,踩我脚了……” “对不住对不住……” 李叔看着船上的快要摆满了的物件,还有一旁咩咩叫着的羊,觉得眼前一黑。 看到喜欢的樱桃称了五斤,李子两斤,巴掌大的桃子要了十个。 回到船上时李叔一副她不懂事的模样。 “我想着家里孩子没吃过,买点回去尝尝。” 许一一缩着脖子没好意思看李叔,毕竟刚才还被念叨了几句。 前脚刚答应要省钱,后脚又花了一笔出去。 “又不能当饭吃,下次还是别买了。” 许一一觉得李叔应当是个话唠,回去路上一边撑船一边说着。 回到家时,三川跟四海在睡觉,尔尔出门去了。 许一一赶紧在院子腾出个地方来,专门用来养羊。 “大姐你回来了?” 尔尔不爱睡午觉,吃完午饭就跑出去捡柴。 海岛上有一处地方是长满了绿植的,村里人用柴都会去那里捡。 小丫头消息挺灵通,许一一刚进门她就跑回来了。 “大姐你真的买羊了呀?” 尔尔此时眼睛都放光了,她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动物。 伸出手来颤颤巍巍的去摸了一下,母羊咩的叫了一声,把她的手吓得缩了回去。 “小弟不用饿肚子,大姐你都不知道,今天你出门之后小弟哭的可伤心了,我抱着他去给翠花嫂子喂了一次奶,他就不肯吃了。” 尔尔看着小弟在翠花嫂子怀里不停的蛄蛹,都怕惹人烦了直接被丢出去。 母羊不停的叫着,许一一以为它是饿了。 带着尔尔去打了一背篓的草回来丢在羊面前,却不肯吃。 低头一看,母羊的奶一滴一滴的落下,难怪会出现烦躁的情况。 许一一赶紧去洗了个木桶,用温热干净的帕子将乳头擦拭了一遍。 两道细细的奶白线飙出,许一一手逐渐变得酸麻起来,尔尔目不转睛的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小半桶的羊奶,飘溢着奶香,尔尔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挤干净奶水的母羊高高兴兴的去吃草。 尔尔用食指刮了一下滴落到桶边上的奶水,就要往嘴里送去。 “要煮过才能吃。” 刚挤出来的羊奶,需要煮开杀菌。 羊奶一煮开,香味更浓了,屋里头睡得四仰八叉的俩小孩,闻到这味道还以为在做梦呢。 五渊也被抱了回来。 这小子是个鬼灵精,在家里头基本不哭。 肚子饿了,拉裤子了都会哼唧几声,到了翠花嫂子哪里能把嗓子哭哑。 这会儿躺在大姐怀里,喝奶喝得正香。 尔尔、三川、四海排排坐,端着小碗喝了一口羊奶,差点没吐出来。 腥气太重了。 “嗯——不好喝。” 四海这个家里最挑食的小孩,用手扒拉着舌头,好像这样能把腥气去掉。 “大姐这个确实不好喝……” 尔尔脸都皱成苦瓜了,硬是喝不下去。 “喝羊奶对身体好,能长高。” 此话一出,尔尔跟三川捏着鼻子给灌了下去,四海见状赶紧将自己碗里的倒给哥哥了。 詹吉兰不管孩子,许印礼又常年不在家。 许家姐弟一开始是只想着能吃饱就成,但是在跟同龄人比开始矮的时候,心里就不得劲儿了。 “五渊为什么吃得那么香?” 四海好奇的看着弟弟,小孩儿吃得确实是香,刚吞下去就立马张开小嘴了。 许一一看到五渊吃饱了,将碗里剩下的喂给四海。 “呸呸呸……五渊舌头坏掉了。” 四海郁闷极了。 …… “三川、四海去小河道那边,叔太爷让去学游泳!” 李叔李婶的娃元宝跑过来叫人,四海一听想逃回房间里面去。 让元宝一下子给拉住了。 “四海你必须去,要不然叔太爷来家里抓你了。” 四海努着小嘴,老大不乐意了。 三川在弟弟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儿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跟在后面。 尔尔闲不住,又跑出去割草了。 虽然羊奶不好喝,但是母羊得伺候好。 她跟三川长高,五渊能吃饱就靠这只母羊了。 至于四海,完全没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实在是这个弟弟太挑食,她也没辙。 “李婶儿在家吗?” 许一一拎着几个桃子,抱着五渊来到李家。 一进门看到,李秀英在院子里面补鱼网,看到许一一使了个怪眼神。 “在家了,怎么了?” 这会儿太阳大,李婶儿也不愿意出门。 “给你送点桃子过来,刚买回来的,还新鲜着呢。” 这边买水果都挺贵的,许一一买的那点花了一两多银子。 心疼是肯定有的,但银子就是拿来花的。 老攒着钱也不能生钱。 人生在世,世事无常,就应该要及时行乐。 除了孩子读书要用的钱,剩下的许一一都没省着。 李家确实不一样,过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 看到许一一带来的桃子,夫妻俩都是一样的表现,气得心口疼。 第8章 制衣 “这次就算了,下次可别这么大手脚,养家不容易。” 李婶忍不住开始说教,许一一赶紧岔开话题。 “李婶儿我想打个小床要去哪儿打呀?” 五渊太小,许一一没带过那么小的孩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被惊醒。 时不时的就要看一眼,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孩子给压到了。 睡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去打张小床比较稳妥。 “那你可得去镇上了,哪有专门做家具的店铺。” 许一一一听,这岛上的生活是比较惬意的,但不方便也是有的。 买点东西都要跑去镇上一趟,着实折腾。 从李家出来,她去了一趟小河道那边,村里头年纪比较小的孩子,都在这边游泳。 一窝蜂孩子吵吵闹闹的,看起来跟水上乐园没区别。 原本还算清澈的河水,都已经有些浑浊了。 海边长大的小孩儿都要学游泳,叔太爷在岸边看着,手里面拿着网兜,看到有小鱼跳出来了,立马就出手了。 手脚灵活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在捞鱼的同时,还不忘紧盯着河里的小孩。 要是有哪个呛到水了,便拿网兜捞起来。 许一一看到三川像条欢快的小鱼,自如的在水中翻滚、潜水、打水仗,溅起的水花能把岸上的叔太爷衣服给打湿。 四海怯生生的,扯着嗓子哭,负责教小孩儿游泳的青年一副憋屈的模样。 不能打不能骂的,四海还能把他哭到头疼。 兄弟俩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性子。 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五渊,小孩儿眼神滴溜溜的转着,这又是个机灵的小鬼头。 尔尔是个粗中有细,不拘小节的姑娘,爽朗大方,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 总体来说,都是好孩子。 对于养这个几个孩子,许一一信心又提升了那么一点。 只可惜这点自信在回到家里瞬间就没了。 看着五渊屁股上糊着的黄色不明物体,许一一差点要崩溃了。 没人告诉她,小孩子每天吃得那么干净,为什么拉出来的粑粑还是那么臭。 偏生当事人还笑得一脸无辜。 不知道是不是许一一想多了,院子里的羊在闻到这味道之后叫得跟更大声了。 小孩子总是那么多觉,给五渊换好裤子之后,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许一一将房子里里外外都给收拾了一遍。 约莫两百平的房子,詹吉兰跟许印礼的房间,在打扫过后便锁上了。 收拾了三个房间出来,她带着五渊一间屋,尔尔是个大姑娘了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跟弟弟一块睡。 三川带着四海,两个小孩睡觉习惯一样。 兄弟俩在一块安全感也足。 许家也就詹吉兰东西多,也不知道那会儿她要跑的时候,是不是以为今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就那两套换洗衣服都让许一一给截了下来。 打开衣柜一看,满满登登的全是詹吉兰的衣服。 这还真是个苦了孩子也不苦自己的母亲呀。 家里头除了许一一,能穿上比较新的衣服。 其他孩子都是等她换下来了,又接着穿。 四海年纪小,那两套衣服上面的补丁数都数不过来了。 一想到这里,许一一便把詹吉兰的衣服都给整理出来了。 在村里人都还穿着麻布制作的衣服时,詹吉兰每一套衣服都已经用上了棉布。 许一一量了一下五渊的身形,一剪刀下去,直接把詹吉兰的裙子给剪开了。 给家里头最小的小孩添了十条尿芥子,做了三套衣裳。 这小孩白,詹吉兰这草绿色的裙子改成的衣服穿在小孩的身上,显得格外的精神。 尔尔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门了呢。 “大姐,小弟的衣服是哪里来到呀?” 尔尔放下背上的柴火,小心翼翼的摸着五渊身上的衣服。 “不眼熟啊?” 下一秒,尔尔反应过来了。 “你把娘的衣服给剪了?” 尔尔有些害怕似的,詹吉兰打孩子来着,家里头的小孩都遭过她的打。 看到大姐把娘的衣服给剪掉,下意识的要担心娘会生气。 “怕啥?反正她都不在了,她那些衣服扔了也怪可惜的,拿来给你们做衣服正好。” 都是好料子,花钱买回来。 “我也有吗?” 尔尔害怕的同时又有点期待,她就没穿过新衣裳。 “当然有,她衣柜里面还有一些鲜艳的衣服,等我量过了你的身形,给你做几套裙子。” 这里头除了快要成亲的小女娘,基本没什么人穿裙子。 毕竟天天干活,要去赶海的,穿着裙子累赘。 多是穿一些麻布或葛布制成的衣物,跟好看一点都不搭边儿。 尔尔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听到大姐要给她做裙子很是开心。 “也给大姐做,大姐好看,穿上裙子更好看了。” 尔尔眼中,大姐是村里头最美的小女娘。 更应该要打扮起来了。 改衣服很快,许一一姥姥是老裁缝了,她小时候在姥姥那边跟姥姥学了不少。 做衣服都做了有十年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尔尔的裙子给改出来了。 裙子的样式没变,只是变合身了不少。 尔尔穿上衣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小手小心翼翼的摸着裙摆,很是欢喜。 “过来,大姐帮你梳个头发。” 原主跟尔尔都只会梳个包包头,每天跟个假小子似的。 尔尔也羡慕别人梳的漂亮头发,但是她的手太笨,每次一折腾,手指就开始打架了。 许一一给她梳了个双丫髻,将头发平分两边,再梳成髻的样子,高状作双环形,看起来娇俏可爱。 尔尔跑到水井上面瞧着自己的模样。 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样的好看。 “嘻嘻嘻,谢谢大姐——” 尔尔露出小米牙,这还是唯一一次变得好看的时候。 许一一看着小丫头笑得没心没肺也露出的笑容。 昨天詹吉兰走后,小丫头便表现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哪怕是笑起来,也能看出来情绪不好。 都还是小孩子呢,每天开开心心吃好喝好的,比什么都强。 许一一莫名的不喜欢尔尔心思重的样子。 中午去镇上的时候,特地跟首饰铺的女掌柜学会怎么梳这个头发。 总算是把孩子哄开心了。 第9章 鲍鱼难不成是神医 “一一……” 尔尔穿着小裙子跟只花蝴蝶一样的,在院子里头飞来飞去。 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都有点疑惑。 下一秒,尔尔笑逐颜开道:“钟大哥你来了?” 只见一个身着碧绿色圆领袍衫,腰间束以革带,佩挂着精美的玉佩,头戴着偏低的圆形幞头,脚蹬黑色的长靴。 打扮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此人有点黑,再穿上这显黑衣服便更黑了。 “钟大哥。” 原主的未婚夫,许印礼的顶头上司的儿子。 许一一这两天还想着这门亲要怎么处置,当事人就过来了。 成亲对她现在这样的情况来说太不切实际,许一一并不希望嫁了人带着妹妹跟弟弟在别人家里讨生活。 再一个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未婚夫的奶奶跟娘都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因着两家地位不对等,许一一这个小渔村出来的姑娘,配不上有前途的钟从云。 两人对这门亲事一直都不太满意的,只不过碍于是钟从云的父亲钟响做出的决定,不敢反驳罢了。 看着没有之前热情的许一一,钟从云心里头不是滋味。 对他娘说的话更是反感不已。 一一的爹刚去世,娘又走了,这时候他要是再来提退亲的话,打击得多大呀。 “一一你还好吗?听闻你爹走了,就想来看看你了,但是我娘病了,我脱不开身。” 钟从云连忙解释,他不是故意不出现的。 只是他娘病重,身为儿子他要尽孝。 许印礼去世一个多月, 不论是身为顶头上司的钟响,亦或是跟许家结亲的钟家,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来看过。 刚出月子的詹吉兰都能拖着身子找下家,钟家也不是只有他钟从云一个人。 一个多月的时间,钟家人就没出现过。 原因是什么,许一一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觉得没有结交的价值了,许印礼也就屁大点的官职,但他跟折冲都尉关系甚好,钟响就是看中了这一点,经常凑到许印礼跟前,借此机会在折冲都尉面前露脸。 许一一跟钟从云的亲事也是在此基础上促成的。 如今许印礼身故,钟响连面子情都不做了。 “没事,你不来也没事。” 许一一对看到钟响有那么一瞬间懵,原主应当是喜欢他的。 那种喜欢藏在心底久久不散。 但许一一对他不感冒,性子太懦弱了。 站在这一小会儿,说出来的话至少带了十个娘。 “是要打水嘛?我娘说你们女孩子力气都小,我来帮你。” 说出来的话倒是挺积极的,一个十八岁的大男人连桶水都拎不动,要不是许一一上去帮忙,钟从云怕是要栽到水井里去。 尴尬了一小会儿的钟从云看到许一一在收拾地上的鱼获又上前去献殷勤。 尔尔这个小花蝴蝶抱着睡醒了的五渊坐在院子里,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大姐没生气为什么不愿意理钟大哥呢? “鲍鱼?还有这么多呢,一一你们这住海边就是好,不像我们家在镇上要吃点什么都要跟人去买,我娘就喜欢吃鲍鱼,回头我带点回去她的病好得更快了……” 看着许一一洗干净一只鲍鱼,钟从云接过来放到桶里去。 许一一原本打算无视的,但在听到这话是真忍不住。 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鲍鱼难不成是神医嘛?有病就去治,吃多了鲍鱼只会让她的病加重。” 钟从云看着许一一尖酸刻薄的样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一一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娘又没惹你,你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撒气,但是不能说我娘呀,以后咱们成亲了,我娘就是你的婆母,你说这样的话就是大逆不道。” 一股子读书人的迂腐,钟从云也不是读书人,怎么脑子那么呆呢。 许一一让人进门已经很客气了,钟家这是许家身上占便宜占习惯了。 原主也是给得太慷慨了,自从跟钟从云说定亲事之后。 每一次钟从云过来都要拿走家里好多海鲜。 什么卖价贵就拿什么,久而久之这都成习惯了。 要不然方才钟从云那番话也不会这么自然的说出来。 “滚犊子吧,说的什么废话呢?真是占便宜没占够,想吃鲍鱼可以,给钱!” 许一一陌生的让钟从云有些不知所措。 话都没说就跑了。 尔尔脑子一团乱,大姐不是喜欢钟大哥的吗? 怎么现在还吵起来了? “大姐,钟大哥不会生气吗?” 尔尔对钟从云一开始的印象不太好,但是大姐喜欢,她也试着去接纳了。 现在她对钟从云没有之前讨厌了,再看到大姐跟钟从云吵架有种做梦的感觉。 “管他呢,一个大男人说两句都受不了,而且我说的也没错,成天想着从咱家白嫖东西,这可都是辛苦捡回来的,吃进自己肚子才最稳妥。” 原主的做法她不评价,但是她是绝对不会送东西给这种人的。 “大姐你变了,以前你都不是这样说的。” 尔尔记得大姐总是惦记着钟家那边,去赶海见到好货了,都不卖钱,直接送给钟家。 她到现在还记得呢,有一次是在海边捡到东西,两人没换衣服就去钟家,人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大夏天的,头顶着太阳,正是最热的时候,拿了东西就把门给关上了。 连口水都喝不上,一句谢谢都没有。 她原本还想骂两句来着,但是看到大姐不高兴,这才作罢的。 “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想开了,以后家里的东西都留给你们吃,才不给外人。” 尔尔很是高兴,她觉得现在的大姐很好。 另一边跑了出去的钟从云没等到许一一出来追,也拉不下脸再回去,只好撑船回到镇上。 他倒是没生气,只是觉得许一一说的还太过。 他娘强势,成亲以后他要是不在家里,两人难免会闹起来。 到时候便是伤了一家子之间的感情。 思及此,钟从云打算过两天,等许一一气消了,再来说说她,这脾气是要收敛的。 在他面前这样也就不错了,但在长辈面前还是要学会忍让的。 第10章 退亲 回到家的钟从云已经调整好心情,马荣娟看着儿子空手而归,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站住!” 马荣娟坐在主位,钟从云听到他娘的话,下意识的有些厌烦。 “郎君,娘子唤您。” 挑门帘的婢女看到小郎君还要走,赶忙叫住的。 如若不然,娘子的火气大起来,又要打她们出气的。 钟从云叹了一口气进屋。 “母亲安好,儿向您请安。” 钟从云进入后身体站直,双手抱拳于胸前,微微鞠躬行礼、 “可曾跟许家娘子商量好退亲的事宜?” 只见马荣娟熟练的拿起一块茶饼,置于小火炉上烘烤,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钟从云不知该如何说起,今日去到许家跟一一闹了个不愉快。 这要是被母亲知晓,必然要迁怒于一一的。 一想到这里,钟从云便把这事儿隐瞒了下来。 “母亲退亲的事情不可再说,我与一一两情相悦,如今正是她困难之时,我要是退亲了,跟落井下石有什么区别。” 钟从云从未想过此事。 马荣娟嗤笑一声,瞧见茶饼烤得焦黄,用小锤轻轻敲碎。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钟从云不知为何,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下一秒他狗腿子一般,上去帮马荣娟研磨茶粉。 当茶汤翻滚,浓郁的茶香飘起时。 马荣娟这才开口说话。 “不退亲也可以,她要把家里那几个拖油瓶处理好,咱家是娶儿媳,不是做善事,你和你爹的俸禄不是用来养外人的。” 钟响在乎名声,退亲这事儿肯定不成。 要是让同僚知晓他趁人之危,爹娘不在了跑去退亲,落得一个不仁不义的名声出来。 于仕途有碍,再一个就是折冲都尉时不时还要关心许家几个孩子。 要是让钟从云退亲了,难免会让折冲都尉看他不顺。 所以退亲这事不过是吓唬钟从云罢了。 反正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也翻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虽不喜,但是为了丈夫,也能忍耐。 等人嫁进来,不都是她这个婆母说了算吗? 此时钟从云听到母亲松口,便殷勤的将茶汤舀入茶盏奉上。 只要不是退亲什么都好说,反正渔村里面还有许家的长辈在。 虽说跟爷爷奶奶关系不好,但毕竟还是亲人。 等一一嫁进来,将她那几个弟妹托付给长辈即可。 身为姐夫,时不时给点银钱就成。 每个月再带一一回去一趟,也让她看看弟妹。 事情说定了之后,母子俩也有心情谈心了。 一旁的婢女轻轻挥舞着罗扇,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母子两人一同品尝香茗,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 次日一早,钟从云便再次前往渔村。 许一一此时还在床上睡回笼觉,昨天收拾房间之后,本意是想让孩子分开睡的。 男女七岁不同席,詹吉兰在的时候不管,原主又要带孩子,为方便照顾孩子,夜里几个孩子都是睡一张床的。 许一一不习惯,给分了房。 尔尔跟三川倒是高兴,欢喜的拿着自己的东西搬进新房间去了。 四海这个小哭包死活不乐意跟三川睡一块。 许一一没辙,只好带着这俩小孩。 一晚上要起来给喂奶,要给五渊换尿布,刚睡下四海便紧紧的扒着她,一整宿没睡好。 这会儿天明了,精神不太好。 “大姐,你怎么不起床?” 四海这个小坏蛋看着大姐还躺在床上,伸出粗短的小手去把大姐的眼睛。 许一一成功让他把瞌睡虫给赶跑了。 看到大姐睁开眼睛,四海高兴的抱着大姐不愿意动。 “大姐五渊的羊奶煮好了,你来问,我去煮早饭。” 三川在灶台烧火,尔尔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给羊挤奶,煮小弟的口粮。 大姐夜里起身的动静她都听到了,她要帮大姐分担,不然大姐会累坏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早早就起床了。 三川因为起得太早,这会儿一直在打哈欠呢。 “怎么煮那么少?” 小半桶羊奶只煮了一小碗,刚够五渊一个人的。 “大姐我跟三川也不想喝了,太难喝了,就跟把脸埋在羊屁股里舔了一口似的,全是羊骚味。” 昨晚吃了海鲜面,再喝一口羊奶,差点没恶心的吐出来。 所以她跟三川一致觉得长高还是随缘吧,羊奶实在是喝不下。 尔尔总结得如此精辟。 想当初许一一第一次喝鲜羊奶的时候,还以为她在羊圈里面抱着羊屁股在啃呢。 “回头换个煮法,把羊奶煮好喝了你们再喝。” 许一一琢磨着得去买点茶叶回来才成。 煮成奶茶不仅好喝,还能填饱肚子。 尔尔没当回事,毕竟她已经喝过最难喝的喝法,再也相信不了羊奶会变好喝了。 四海这个挑食小娃,本来还想赖在大姐身上的。 却在看到五渊吃得香喷喷的时候,捂着鼻子跑掉了。 许家姐弟团团坐在一块吃早食的时候,钟丛云便出现了。 开心的跟许一一打招呼,似乎是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 “你来干什么?” 许一一是打定主意要退亲的,昨天钟从云走后,她便去找媒人撰写退亲文书了。 原还想着,把之前的定亲礼凑齐,便上门去。 没成想,钟从云先来了。 “一一能不能出来说话?” 十几岁的少年郎,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毕竟当着几个孩子的面,他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许一一思索片刻,将五渊小心安置放到菜篮子里面。 钟从云看到她的动作,心里面闪过昨天母亲说的话,一一必须舍弃掉这几个孩子。 要不然就算是成亲了,也会总想着接济这几个小孩。 到时候他们自己的孩子难免会有不上心的时候。 恍惚之间,许一一跟钟从云来到入海河边上。 “说吧!我赶时间。” 赶时间去将詹吉兰用掉的定亲礼买回来。 “一一我昨天跟母亲商量过了,咱们的亲事没有变动,但是有一点你要做一下牺牲了,你那些个弟弟妹妹肯定不能带着的,成亲之前要安置好……” 扑通的一声,钟从云让许一一给踹到河里面去了。 第11章 人走茶凉 许一一冷眼看着他在挣扎,叔太爷也不管,老神在在的坐在小马扎上面,手里拿着鱼竿。 许一一跟钟从云到这说话的时候,他便已经坐在这里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他听得是一清二楚的。 许印礼生前,两家关系密切,如今也算是人走茶凉。 “捞上来吧!别真让人淹死了。” 叔太爷一声令下,他的重孙许安阳这才下水救人。 刚落水之人求生心切,定会奋力挣扎,这时候要是下水施救,很有可能就被缠住无法动弹。 要等人没力气扑腾了,才适合下水。 被救上来的钟从云肚子鼓起,看样子是喝了不少水。 “一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从云眼神有些复杂,觉得眼前的女子变了。 “你开口就是让我把我亲妹妹亲弟弟处理掉,我只是把你踹下水已经很客气了。” “一一姐不是你这等不仁不义之人,一一姐重情重义必不可能丢下弟妹不管,你俩之间观念不合,我看还是退亲为好……” 许安阳分愤愤不已,海边长大的孩子都不会水。 亏钟从云还是在渔村长大的呢,落水了还要他一个小孩儿下去救,说出去真是丢人。 许安阳直接的话,让钟从云脸色煞白。 “一一这些话都是我娘让我跟你这么说的,娘说了咱家条件也不算是很好,要是再多养四个孩子难免吃力,而且我们成亲之后也是要有自己的孩子的,你的弟弟妹妹还是放在渔村比较好。” 钟从云下意识的看许一一的脸色,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很怕她会生气。 “你别怨我,我知你重情,回去之后我再跟娘商量好不好?” 许安阳在一旁儿做怪表情,心里头有点瞧不起这人。 一个大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一一姐真要嫁过去肯定要吃苦。 “我不怨你……” 许安阳不敢置信,钟从云刚乐起来没两秒。 “既然观念不合,趁早解除婚约为好,免得继续纠缠下去伤了两家的和气。” 许一一的干脆利落让钟从云心头一惊。 “一一……,如此重要之事,怎能戏言?” 钟从云慌乱的说道,回想起昨天到今天,许一一对上他的时候一直都是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这跟之前的许一一完全就是两个人一般。 “一一我知你因为父亲的离世,心情不太好,等你回复心情咱们再来说这件事情。” 钟从云不愿再继续待下去,他实在是惊惧下一秒再从许一一口中说出更离谱的话来。 …… “一一姐你真打算要退亲了吗?” 许安阳有些惊讶,毕竟许一一对钟从云的喜欢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主动要求退亲,有点像是脑子昏了才会说出来的话。 “我跟钟从云终究是不对等,他娘也不喜欢我,如今更是让我把弟妹抛弃,这样的人家嫁进去我担心会折寿。” 且钟从云一点担当都没有,这样的男人要来有何用。 叔太爷眉毛一挑,心想这丫头还算有点魄气。 “既然决定好了,那就找媒人上门,回头叔太爷给你介绍个好的。” 许一一撇撇嘴,再好她也不敢要。 “钟家的定亲礼已经用了,回头把定亲礼准备好就上门。” 其他的倒是还好,跟钟家定亲之时,送了软锦五分之一匹,约为两米左右。 这软锦价格昂贵,是钟家在长安的本家过年时送的礼。 因着两家结亲,钟响便让马荣娟送过来。 只是这软锦难得,马荣娟自是不愿意全都给,所以裁了五分之一出来。 得亏是五分之一,咬咬牙她还能买得起,要不然一整匹软锦送过来,肯定让詹吉兰全给用了。 “怎么了?” 许一一打算去一趟府城把珍珠给卖了,顺道将软锦给买回来。 这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劲,尔尔面上带着委屈。 “没事大姐。” 尔尔摇摇头不说,三川跟四海一脸迷糊。 看着小姑娘扭捏,许一一突然想到什么。 “是不是来癸水了?” 如此直接的话,让尔尔脸变得羞红。 十二岁的小姑娘也懂了,许一一在现代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来的。 那时候的小孩儿营养足,来月事来得早。 她那会儿六年级,周围好些个同学都来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这会儿却是有些担忧,女孩子月事一来基本上发育就停止了。 尔尔如今十二岁,才一米四多一点。 要是以后都不长了,顶着个矮个子也太瘦小了点。 “大姐你怎么这样说,还是当着三川跟四海的面,我才没有来呢。” 尔尔跺跺脚,对上三川跟四海迷惑的眼神更加害羞。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要是真来葵水了记得要跟大姐说。” 女孩子到这个特殊时期要多注意的,像海鲜是寒性的得要少吃,也不能碰凉水。 “真不是,我其实是听到你跟钟大哥讲话了。” 尔尔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觉得钟从云的表情太不对劲了,一脸严肃的。 她眼皮跳了好几下,一时没忍住跟出去了。 “大姐……实在不行你就把我们放在家里吧,我已经十二岁了,能照顾好弟弟的……” 尔尔鼓起好大的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大姐那样喜欢钟大哥。 要是跟钟大哥退亲了肯定会很难过的,她不想让大姐难过。 尔尔红着眼睛说着,三川跟四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两个的都有些忐忑不安。 “瞎说什么呢?大姐跟他退婚与你们无关,就算他愿意让我带着你们进门,我也照样会跟他退亲的。 ” 喜欢钟从云的是原主,不是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了,他家情况太复杂,他娘不喜欢我,将来嫁过去住在一块难免会产生矛盾,到时候我不高兴,他娘也不开心,最后落得个家宅不宁,还不如直接退亲要爽快。” 尔尔不解,之前还喜欢来着。 “别想太多了,大姐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许一一拉过小姑娘将她眼泪擦掉,三川跟四海的心也安定下来。 晨曦初破,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挥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这将是崭新的一天。 第12章 卖珠 去府城得有半日的路程,许一一当天定是回不来的。 再三叮嘱了家里三个小孩,李婶那边也知会了一声,五渊会帮忙照顾着。 许一一这才收拾了一身衣服,坐上了李叔的船。 她要先去到小镇的码头乘坐专门出行的客船才能去到府城。 李叔的小船承受不住风浪,只能送她到镇上。 “你说你这不是白折腾一回吗?你的亲事是你爹生前定下的,那钟家条件好,你嫁过去就能享福了,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特地跑到府城去给人家把定亲礼给凑齐。” 李叔听到这事的时候下意识就要反对,但是叔太爷带头同意了。 他面上没敢说,这会儿小船上只有他跟许一一的时候,便忍不住要劝。 当事人反悔了,叔太爷同意也没用了。 可惜许一一是个不听劝的。 “我都没嫁过去钟家就让我把弟妹给送走,这样的人家我不敢嫁。” 许一一的想法太过于特立独行了,李叔反倒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要是他未来儿媳妇是这样的情况,他也会让人把孩子处理好再嫁进来的。 “那人家也不是做善事的,养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好好商量就好了……” 李叔实在不明白,这许一一如今怎么就这么不听劝了呢。 “商量不了,一开始大家的观念就不同,现在能够为了我做退让,回头我再把弟妹带着嫁进钟家,以后说不定就会因此厌烦了,到时候几个孩子更不好过。” …… “这……” 眼看着李叔还要说,许一一便没等他靠岸。 踏着进码头的船,一蹦一跳的穿梭在一艘艘小船之中。 官兵审查过户籍之后,交了十文钱上了前往府城的商船。 船上人多眼杂的,许一一没敢往人群里靠,站在甲板上回忆起出事的那一天,风雨交加。 如今却是阳光明媚。 “小娘子往里坐着,要看风景可以去二楼,甲板上风大可别掉下去了。” 舵手吃完东西回来,看到一位年轻的小娘子半截身子都快要掉海里了,偏生这位小娘子还不知道。 倒是外人看得心惊胆战的。 许一一笑笑不说话,往二楼走去了。 船行半日,途径府城最大的码头——昌盛码头,许一一随着几个人下了船。 这里对户籍管理好像十分的严格,许一一将户籍给到官兵检查才能准许上岸。 古代靠严格的户籍管理进行征收赋税,当一些大型工程建设或者边疆防御等需要大量人力的时候,也需要通过户籍进行征发徭役。 而府城附近海域海贼猖獗,进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维护安全。 府城极尽繁华,商业如此之兴盛,街道店铺林立,贸易频繁。 穿过满是泥沙路的平民区,到达达官贵人消遣的区域。 各种珠宝玉器、丝绸布料、青楼楚馆、戏院茶馆等等一应俱全。 平民区与之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许一一打听了一下,府城有两家最大的珠宝玉器店铺,一个是颂阁还有一个就是琉璃阁。 只是当她刚踏入琉璃阁,便收到了来自小厮的轻视。 在她身后进来的一位身穿华服的小娘子进入店铺便带着几分谄媚,面带微笑迎人上了二楼。 许一一穿着朴素,从头到尾都被忽视了。 一个个的不是假装忙碌,要不就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言语之间充满了不耐烦跟轻蔑。 “这支珍珠簪子名叫抱头莲,簪首呈莲瓣状,顶上抱着一个大珍珠,形似莲花抱着莲蓬,是由有名的工匠制成,要价五千两银子,您……恐怕是买不起的……” 这小厮打量了一下许一一,随后便拒绝了她要看看簪子的请求。 五千两银子,许一一心里思索片刻。 这簪子上的珍珠都没有她得到的那颗一般大,那莲瓣甚至都不是宝石,都敢卖那么贵。 那她那颗珍珠价格肯定不便宜。 再次打量的时候,那簪子便让小厮给放起来了。 许一一看着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转头就到了对面颂阁。 一进去这态度就好得不得了。 热情的为她介绍,哪怕看到她穿着朴素,在听到她想看一下珍珠首饰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的将簪子、头面一类跟珍珠有关的饰品摆了出来。 “这根簪子怎么卖?” 许一一也没拿起来,指了指托盘上的珍珠簪子问道。 “小娘子这根簪子卖九千两银子。” 很贵,但上面嵌入了红宝石跟绿松石,金银器制成的花卉装饰纹饰,簪子变得奢华贵重。 虽然装饰物都挺小颗的,但是真实存在的。 且工匠的创意跟技巧也是这根簪子值钱的原因之一。 “你们这里收不收珍珠?” 小厮一听,便引着许一一到二楼坐下。 “您稍等片刻,掌柜的马上就来。” 小厮做不了主,只好将掌柜的叫了上来。 成人拇指大小的珍珠确是难得,且许一一的这颗珠子色泽晶莹透彻,形态完整更是可遇不可求了。 “您诚心想买的话,两千两我买走。” 掌柜的小心翼翼放下珍珠,直接开出了价格。 在预料之中,“低了,两千五百两。” 掌柜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小娘子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这珠子确是不错,但也仅是不错,两千两已经是最高的了。” “两千三百两!” “小娘子呀,咱们这边的珍珠比不上东珠,能卖出万两银子,这个价格已经算是很高的了,我最多能出多一百两,再多的话你还是看看别家。” “成交!” 两千一百两一点都不亏,许一一拿走两千两的银票,剩下的一百两在铺子里给家里四个小孩挑了银制成镯子。 给自己跟尔尔一人挑了一根簪子,五颜六色的发带要了一兜子。 不仅磨着老板以最低价买到了,还免费得了五根木簪子。 从颂阁出来的许一一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对面琉璃阁的小厮看着她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出来,心下一顿悔恨。 许一一买的那兜子发带让他误以为失去了个大客户。 第13章 龟符 “看什么呢?” 谢玉书注意到詹吉兰没跟上来,不耐烦的说道。 “我好像看到我大女儿了……” 詹吉兰揉揉眼睛,只觉得那人背影神似,只可惜没等她看清人就走远了。 “不过应该不是她,从颂阁出来的那个不是有权有势的人,她没钱买东西。” 詹吉兰嗤之以鼻道。 “赶紧走别耽误时间,我的腿还疼着呢。” 谢玉书便是跟詹吉兰一块私奔的男人,那天许一一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狠劲把他吓到了。 谢玉书还以为差点要交代在哪里了。 许一一下手狠,他们离开小镇之后本来是打算到长安去的,但他的腿迟迟不好。 只能在这府城停留那么久。 这会儿听到詹吉兰又说起她那个女儿,不免生出一股燥意。 许一一可不知道她跟詹吉兰还有这样的缘分在,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都能跟人碰上。 从布料店出来她直接客栈投宿了。 软锦卖得很贵,哪怕兜里揣了两千两银子的许一一都不免觉得心疼。 钟家的本家人在长安应该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要不然以钟响的官职也不敢用这样的料子做衣裳。 官员及其家属方可用纺、绫、绸、缎等这样花样繁多的料子。 平民多是用面料粗糙的葛布或低等麻布。 稍微有点钱的能用上棉布,许一一来之前特地换了身衣服,要不然连人家的店铺门都进不去。 “掌柜的你们这都有什么房?” 许一一以前看电视光知道天字一号房了,要是她有钱,估计也能洒脱的喊出要间最好的房间。 可惜她没有,只能问清楚。 “最好的房那必是天号房,次一等的是地号房,普通的房间有人号房,您要是没什么钱可以住通铺,里面有多个床位。” 同福客栈只能算是一般的客栈,前院、客堂、后堂分为上下两层。 客栈也不太宽敞,店内空间也紧凑,几张桌子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其中,墙壁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 “便宜的,单人住的有吗?” 大通铺那是男女不顾的,许一一就没想过选择这个。 “您可以选人号房,一百文一晚上。” 许一一摸了块碎银子递过去,跟着跑堂的去到房间里面。 府城的海管辖的好似更加严格,许一一出门逛逛,发现每一处海滩都有官兵把守着。 原本只是打算随便逛逛的,站在海岸线上却看到了钟响。 “你是一一?我是你钟伯父,你怎么会在这里?自己一个人来的?” 钟响是校尉,大小也算是个官。 跟在他后面的官兵都不经意的打量了一眼许一一,多少能有个印象,避免冲撞到了平白得罪人。 “伯父安好,我是一一!” “你来这边有什么事吗?” 钟响试探的问道,难不成是对她父亲的阵亡抚恤金不满意来这闹事吗? “来买点东西。” 许一一看不喜欢钟响的眼神,太过于精明了。 许印礼那样老实的人,玩心眼子肯定玩不过这样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把原主的亲事都被算计出去了。 “镇上啥没有?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别四处跑,外面很危险的,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许印礼虽然死了,但看重许印礼的大人还在,钟响多少还是愿意装一下的。 就是这会儿心里头也有点不高兴,觉得平白浪费他的时间。 “不用,我随便逛逛……” “你一个姑娘家遇到危险怎么办?还是我送你……” 钟响一副关心小辈的模样,让其他官兵看了还以为这是个大好人呢。 “怎么回事?” “不巡逻在这杵着干什么?” 一眼感觉是大官来了,说话的人声音都自带着一种威严。 身穿玄黑色戎服,外面披着铠甲,衣襟、袖口这些能看到的边缘部分用了十分精致的虎豹纹样刺绣,这是身份的象征。 “属下参见林都尉。” 钟响带着下属的官兵行礼,林恪眼神带了一眼许一一。 钟响便很主动的开始介绍。 “这是许伙长的女儿,属下巡逻经过看到她一人在此,担心会她会遇到危险,便想着送她回去。” 林恪是折冲府的上府折冲都尉,正四品上阶官员。 折冲府里最大的官了,许印礼不过是个小小的伙长,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就交好了。 钟响拍须遛马的事情做起来是得心应手,一看到许印礼跟林恪关系好,便靠上去了。 也因此在林恪跟前混了个眼熟。 这会儿林恪听闻他要送许一一回去,一脸满意的模样。 倒是让钟响有些意外,他以为林恪跟许印礼不过是面子情。 如今看到他对许一一慈眉善目的样子,恐怕跟许印礼的关系是真的好。 “来府城是不是遇到事情了?我跟你父亲是好友,要是遇到麻烦了尽管来找我。” 林恪从怀里掏出象征着身份的金质龟符。 “日后遇到事情只需将这个拿出来,自会有人带你来见我的。” 许一一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接下了。 想着明天回去退亲,说不定能用上呢。 “谢谢伯父,我只是来府城这边买点东西,觉得新奇出来逛逛罢了,没遇到事情。” 看得出来林恪对她态度甚好的那种,这得益于许印礼。 跟这么大的官靠上关系,对于他们姐弟来说,利大于弊。 她必须要谨慎利用这层关系,毕竟人死消散,时间久了他未必会记得许印礼。 有了这个龟符,到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才会帮忙。 “府城好玩的东西不少,你要是需要我派个人跟着你。” 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遇到许一一已经表现的很和蔼了。 眼神里没有算计,许一一心想着,这是个跟钟响完全不一样的人。 两人旁若无人的聊着,钟响有些震惊。 龟符这等重要的物品,向来只能交给重要的人。 看来林恪不仅看重许印礼,就连他的儿女都是一样看重的。 如此钟从云的婚事更加不能有误了,一想到上月回去的妻子听闻许印礼身故的消息就闹着要退亲。 他恨不得立马回去直接让这俩孩子成亲。 第14章 被人盯上了 “你说什么?” “你大姐去府城了?” 钟从云算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了,许一一早上刚把他踹到河里下午就拎着东西过来道歉了。 “她去做什么?” 钟从云舔了舔嘴唇,担心许一一是直接去府城找父亲退婚。 “大姐是去买东西的。” 尔尔对钟从云的感情有点复杂,在今天早上之前都算是不讨厌的那种了,现在却变得一开始见面那会儿一样了。 父亲刚去世的时候,大姐很难过。 除了每天去赶海,就是在期待着钟从云能够出现。 可惜一个多月了,父亲已经下葬,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才看到了他人影。 尔尔对感情的事情尚且懵懂,可她却觉得好似不应该这样的。 渔村里海生叔出海遇到风浪船被撞翻,人也撞上礁石半身瘫痪了。 心语姐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不仅要照顾弟妹,还要兼顾着生病的母亲,那段时间她看着都觉得要过不下去了。 可心语姐的未婚夫一家重情义,不仅时不时过来帮忙照顾着,还出钱给海生叔治病。 她知道在这方面强求不来,但是在大姐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钟从云却不出现。 再结合钟家人对他们的态度,便可知道。 这门亲是走不长远了。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只是站在沙滩上感觉在火炉上似的,许一一只好回客栈歇晌。 许一一离开后,钟响便写信告知妻子,让其带着礼物去许家看看。 能拿到折冲都尉龟符的人,关系差不了。 钟响本家在长安做到最大的官不过是个从三品的将作大匠,主管皇室的工程营造,且小辈都不堪大用。 钟响要想回到长安,本家人是帮不上忙的。 但林恪不一样,不过年岁二十又五,就已经是有实权的正四品上阶官员,祖父为三朝太傅,父亲为太子太师。 一个是正一品,一个是从一品。 除此以外,其几个兄长官衔都不低。 林恪来这里就像是下来镀金的,他要是能得到林恪的举荐,指不定就能回长安去了。 哪怕做个闲散官员,那也是在权力中心。 总比在这做个校尉,每天巡逻还晒得乌漆嘛黑的,饷银还不高。 关键是危险,海贼猖獗,时不时就得打仗。 许一一要是知道他这样的心思,怕是要笑出声来。 这会儿回到客栈的许一一吃着馎饦(面片汤一类的食物)就着胡麻饼,一碟清蒸的虾。 客栈的老板应该不是府城本地人,要不然这客栈不会有这一类食物。 许一一看了一眼,客栈多吃面食。 而这边以吃米饭居多。 不过海鲜卤子做的馎饦吃起来都要鲜掉舌头了。 满满一碗都是海蛎子、花甲、鲍鱼、花蟹,面片忽略不计。 不过价格也相当美丽。 轻轻剥开虾那薄如蝉翼的外壳,露出里面洁白如玉、肉质紧实的虾肉,蘸点客栈特调的蘸料,虾肉的鲜甜跟微妙的蘸料味道交织在一起,简直好吃死了。 美中不足的是虾不太大,不过禁渔期能吃到新鲜的海鲜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饱喝足心情美滋滋,只是回到房间里面发现不太对劲。 包袱让人动过了,东西没少,甚至还恢复得整整齐齐的。 只是这打的结跟许一一打的不一样。 她毫不犹豫找了掌柜的退房,直接去清风客栈。 拥有官府做背景的顶级客栈,足有四层楼高,里面有些小二甚至还会功夫,安全自是有保障的。 许一一花了一两银子要了间人号房。 一进去小二赶紧提了两桶热水过来,还送上点心跟茶,服务比同福客栈要好些。 次日一早,许一一随便吃了碗馄饨,便匆匆忙忙往码头走去。 来了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 除了还给钟家的定亲礼,许一一还买了新的料子回去给孩子做衣裳,詹吉兰的衣服都太花,五渊还小可以忽略,三川跟四海要这样穿,心里会别扭的。 鞋子她不会做,一人买了两双。 还有一些小玩具,原本想买书的,但是太贵,只好等下次。 商船来的时候,许一一刚要将户籍拿出来就让人给拦住了。 林恪拎着几大包东西过来,不仅给她送上了二楼的房间里面,还特地吩咐了船上的管事帮忙照顾。 这就是这时,许一一才知道,二楼的船费跟一楼的不一样。 来的时候她买的一楼的位置,但是上二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阻拦了呢? “以后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出手,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帮你找合适的商家,你昨天很小心了,但是那些人心太黑,你兜里揣着钱,所有被惦记上了。” 许一一有些疑惑。 “像府城一些出名的店铺基本都是世家掌管的,你前脚刚出门后脚消息就泄露出去了,这段时间先别来了。” 颂阁掌柜的倒是挺好,可惜他做不了主。 背后的主子知道许一一拿了他两千两银子,心里头不痛快了,想找回来。 好在许一一的银子是随身携带的,所有才把钱给保住了。 “谢谢林大人,我会小心的。” 许一一的意识一时没有转换过来,还以为是当初的那个法制社会。 “谢就不必说了,我跟你父亲是朋友,朋友之间是不说这些的,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跟弟弟妹妹都要好好的。” 林恪也是昨天才知道许印礼的媳妇儿丢下几个年幼的孩子跑了。 许印礼的事情他不能说,但他的孩子却可以帮忙照顾着。 退亲的事情刻不容缓,许一一下了船将行李托付给村里相熟的人家,在码头买了几个鱼饼填填肚子。 进到镇子里面先找了媒人,两人一块到钟家去了。 此时钟从云正在当值,他也是府兵,不过是在镇上的。 “退亲的事情真不后悔?” 方媒人看着许一一有些于心不忍,挺好的一孩子,就是命不太好。 “我家跟钟家终究还是差距太大,她娘不喜我,也早有退亲的意愿,再纠缠也无益。” 方媒人一听也不劝,不得婆家喜欢的儿媳妇,日子不太好过。 她本人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退亲之后名声上可能会不好听,但也能筛选掉一些不是真心的人。 第15章 这福气我要不起 马荣娟听到婢女的话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呢。 “你再说一遍!” “回娘子,许家小娘子拎着一大包东西求见呢。” 马荣娟一听心里舒坦了,家里条件还过得去,但她就是喜欢在许一一身上占便宜。 那天看到儿子空手回来的,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不高兴的。 “先撂着,让她等上一盏茶的功夫再带进来。” 马荣娟非得给她个下马威不可,要不然以后不服管。 …… 烈日当头,方媒人又虚胖虚胖的,站在门口直冒汗。 “怨不得你要退亲,钟家这样的人家只能娶回去个地位比他们高的姑娘,要不然得被欺负死。” 许一一不置可否,她只想退亲。 一盏茶的时间刚到,便有婢女匆匆忙忙的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实在对不住两位,我家娘子方才身体不太舒服,这才耽误了点时间。” 新来的婢女不认识方媒人,要不然也不敢这么做。 方媒人带着气到了中堂,马荣娟端着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看到方媒人便慌了。 “方娘子过来有失远迎,喜鹊看茶……” 马荣娟笑着打招呼,心里暗骂婢女,要是让她知道方媒人一块过来,打死她也不敢让人在外面等着。 “茶就不必了,长话短说,许家跟钟家终究是有缘无分,我是受许家小娘子之托前来退亲的,这是退亲文书,你看一下要是没有问题那就签字画押吧。” 退婚书是早就写好的,因着马荣娟搞这么一出。 方媒人也不愿意跟她说客套话。 看到退婚书,马荣娟傻眼了,她都愿意让许一一进门了,这小娘皮居然要退婚? “此时我也已经跟钟从云说过,这是当初定亲时给的礼品,退亲之后我也将尽数归还。” 许一一的话让马荣娟听了有些不屑。 “尽数归还?你还得起吗?那定亲礼中有……” 显摆的话没说成,被许一一拿出来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是点软锦罢了。” “钟娘子,如今这定亲礼都备好了,只待签字画押即可退回。” 马荣娟有些傻眼了,她是不想要这门亲事不错。 但是有许一一提出来,怎么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钟家什么样的门第,能选中你做儿媳妇是你的福气,你怎么敢……” 许一一跟方媒人看着她这副嘴脸,心下厌烦。 “这福气我要不起,我的弟妹也不会送走,既不能合了双方的心意,还是退亲吧!” 钟从云一进中堂便听到许一一这冷漠无情的话,有些不可置信。 这还是之前那个温柔知性的许一一吗? “正主回来了就别耽误时间了。” 方媒人将这退婚书递给钟从云,两人三番四次的要求退亲。 让简直是下了马荣娟的面子,她也顾不得丈夫说的,直接命令儿子摁手印了。 钟从云自是不从,可没来得及说话,手已经摁在退婚书上了。 他从来不知原来他母亲的力气这般大。 “既是如此那就将原婚书拿出来。” 退亲文书一式两份,三方共同按下手印以示确认,两家各执一份保管。 定亲的婚书拿到手,许一一直接撕了。 这行为差点没把马荣娟给气死。 定亲礼跟信物归还,将许家给的定亲信物拿回,自此这门亲也算是彻底断绝了。 从钟家出来,心情都变好了。 “钟家配不上你这样好的姑娘,回头我留意着,一定帮你找到个如意郎君。” 方媒人瞧不上钟家这样的人家,又心疼许一一的遭遇,打定主意要替她找个好人家。 “如意郎君就免了,我弟妹还小,先不考虑这些了。” 许一一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回头定完亲又搞一次退亲,多折腾人。 “总不能不嫁吧?你放心好了,我给你找愿意接纳你弟妹的。” 有些人家不在意这些,给口饭吃能养大就成。 许一一明确拒绝了之后,奔着码头去了。 此时给钟响捎信的人也来到钟家,看到信里内容的马荣娟有些害怕。 亲刚退完,就看到丈夫说让两人马上完婚的消息。 这要是让丈夫知道了,她肯定会被责怪的。 “儿啊!一一不是挺喜欢你的吗?过两天等她气消了,你去哄哄把人哄回来吧!” 马荣娟试探性的问,谁知钟从云暴怒。 “亲是你非要退的,现在又让我去把人追回来,你不觉得可笑吗?” 被压着摁了手印的钟从云,心里头对母亲也有怨。 马荣娟委屈的不行,她哪知道许一一去了一趟府城就跟折冲府的大人攀上关系了。 丈夫一心想回到长安,百般讨好别人就是为了得到一封举荐信。 这要是让丈夫知道她把这门亲事给退了,怕是连她都要被休。 真是悔不当初啊。 就是前后脚的功夫,送信的人要是早点到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为此马荣娟还迁怒了送信的人。 许一一到家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知为何离家一天便开始想了。 于是放下东西就出门了。 尔尔背着五渊在赶海,三川跟四海又去学游泳了。 村民补鱼网的补鱼网,修船的修船,开渔期马上就要到了。 事关生计,没有一个人是马虎的。 许一一看了一眼这样的大船,心想着她什么时候也能买到这样的船呢? “大姐——” 尔尔扯着嗓子就开始喊,睡着的五渊被惊醒,两小孩哭着喊着,那动静简直了。 “大姐你总算回来了,我都担心你了。” 家里头除了父亲就没人去过府城的,尔尔心中带怯。 加上父亲是在府城出事的,她更加担心了。 “能有啥事儿?我就是去买点东西,别瞎操心。” 许一一抱过闹着要她抱的五渊,两个月大的小孩很轻。 小小一只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退亲了?” 李婶是知道许一一此行的目的,可惜她劝不动。 一旁儿的李秀英神色有些复杂,许一一大抵是疯了。 校尉家的郎君,多少人都攀不上的人家。 她一个爹死娘跑了的,带着几个拖油瓶,这个时候不应该更加要牢牢握住这门亲事吗? 怎么就退亲了呢? “退了。” 许一一不在意,又不是香饽饽,这门亲事对她来说还不是一顿大虾来的值。 “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这亲一退压在你身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 李婶是看不明白了。 “无所谓,没有钟家我一样可以过得好好的,女人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 许一一有着雄心壮志,背靠大海这个宝库,她还能带着弟妹饿死不成? 第16章 祭海 “明日开海!族里准备举行祭海仪式,你赶紧带着弟妹过去。” 李秀英被李婶使出来通知许一一了。 每年开渔期前村里都会进行祭海仪式,以祈求出海平安、捕鱼丰收。 许一一到的时候,祭台已经摆好了,那上面的祭品琳琅满目,有整猪,有新鲜的海鱼,以及五谷杂粮、瓜果蔬菜、醇香的美酒。 猪是族里凑钱买的,象征着丰收和富足,海鱼寓意着对大海的敬畏与感恩,五谷杂粮。瓜果蔬菜代表渔民对生活的美好向往。 祭品周围,香烟缭绕,气氛肃穆。 今日的天空格外湛蓝,与浩渺无垠的大海相映成趣。 叔太爷作为主祭人站在队伍最前端,手持祭文,声音洪亮而沉稳地诵读着对大海的敬畏与感恩。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充满了力量。 祭文诵读完之后是村民献礼,许一一带了鲜花跟自酿的酒,李叔一家放生了一筐鱼苗,每家都带了祭品。 祭祀礼节是很庄重的,前年有个小孩在这哭,吃了叔太爷一嘴巴子。 家长连声都不敢吭,所以现场十分肃穆。 等献礼结束,四海才敢笑起来。 祭台上的祭品在祭礼结束之后是会送到宗祠,届时村里头做饭好吃的妇人都会到那里将祭品煮好,宗族里会聚在一块吃一顿饭。 许一一看到四海直勾勾的盯着那头烤猪,嘴角边亮晶晶的。 “安阳明天出海能不能带上我?” 许一一也想出海,可是她没有船,只能跟村里人一块出去。 “一一姐你出海干嘛呀?我太爷说了你不用做这些的,你每个月都能去府城领半月响银,这些钱够用的,吃的也不必担忧,族里会给你们送的,出海的事情等三川四海长大再说。” 许安阳跟许一一同岁,许一一只比他大了两个月。 今年都开始跟着家里出海,村里头的男孩大都是这个岁数开始出海的。 等三川跟四海长大,那太久了。 “我想出海试试,我有手有脚的力气还算大,总不能让族里一直养着我们吧!” 詹吉兰跑了之后,族里每天都要送海鲜过来。 每天几条鱼,一篓子虾蟹,吃的完全不用担忧。 但许一一不想过着事事都要依靠别人的生活,她要吃好住好过得好,只能自己努力。 “我也不能做主,我爹不会同意的,而且出海很危险的,你要是出事了让尔尔他们怎么办?” 许安阳家里的船是他爹掌舵的,要想跟着得征得他的同意。 “我去跟你爹说,你跟在一旁儿替我说情。” 许一一这话差点没把许安阳吓死,他爹那狗脾气怎么可能劝得动,别说了之后落得一顿骂。 “去不去?你不去明天带我上船,悄摸的那种……” 只是要被知道了,下一次更加上不去船了。 “那行吧!我尽力啊!你知道的我爹这人脾气硬,我说话不一定有用。” 许安阳从小到大就没少挨打,都是他爹打的。 可能被打出阴影来了,许安阳这会儿看到他爹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要不是许一一拦着,他都要跑了。 许平海刚上完香出来,便看到两小屁孩站在门口。 “咋地?不去吃饭跑进来做什么?” 祭礼结束,叔太爷便带着村里的舵手跟船员来宗祠上香了。 想他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都是在等吃的。 看到他们进来还有些诧异。 “平海阿伯我明天想跟你一起出海。” 许安阳眼睛都瞪大了,如此的直接,一点铺垫都没有。 他都没想好怎么劝呢。 “那不成,出海危险,你不能去。” 许平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但凡许一一是个男的,他今天都能答应了。 毕竟也到年岁了。 但许一一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又长得是瘦津津的,回头别鱼没捕到,让渔网给带到海里去了。 “平海阿伯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认真学不添乱,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许一一掐了掐许安阳的手,示意他说话。 “是啊是啊,爹你就答应了吧!” 许安阳怕爹是真,一个眼神过来声音都变小声了。 “我让你干嘛就干嘛?” 许一一点点头。 “那就听话,咱不去。” 每年出海都会有人出事,在这大海中机遇跟挑战是并存的。 稍有不慎就会丢命,要不就是落得个半身不遂的。 出事之后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的比比皆是。 天天都人死在大海里面,许平海每次出海都不敢保证能把船员全头全尾的带回来。 “您就让我去吧……” 许一一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许平海这一次不让她去,她也总要找到办法去的。 叔太爷看出来,这姑娘性子跟爹一个样。 只不过她爹非得去参军,她可倒好非要出海。 “行了,她要去就去吧。” 小姑娘家家没有经历过,想得简单,总要让她吃吃苦口,要不然以后肯定会出事的。 “阿公你咋想的?那一个风浪过来她不被撞到海里?你同意她出海就是让她去送死。” 许平海暴躁的说着,他爹出海几十年了,经验已经够丰富了,还不是一样葬到海里了。 大海阴晴不定,一个不高兴就能把你留下来。 许平海夜里有时候做梦都能被自己做的梦给吓到,亲眼看着亲爹掉海里,他却无能为力。 要是许一一这样?他没法跟许印礼交代。 “这丫头心气高,以前不觉得,现在她要养弟妹,肯定不愿意等着族里接济的,你这会儿不同意,说不定那天她就自己找着法子去了,到时候没人看着更容易出事,你权当是带着她去吃一回教训。” 叔太爷何尝不知道大海有多危险,但他怕许一一一声不吭跑去。 话说到这份上了,许平海也拒绝不了了。 “你叔太爷都这么说了,我就带你去这么一次,上船之后听指挥,别吓跑,等回来之后老老实实在家里照顾弟妹。” 许平海想着上船之后就让她在船舱里看着,等她知道害怕了下回就不敢闹着出来了。 许一一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至于许平海说的一次她不在意。 等有经验了,再攒攒钱,买艘船回来她自己做主。 第17章 出海初体验 次日一早,李叔在许家船上看到许一一的时候差点没跳起来打人。 “祖宗啊!你真是我祖宗,你来这干嘛?” 硬是要扯着许一一下船。 “顺安叔我太爷都同意一一姐跟着咱们一块出海了,你就别生气了。” 许安阳嘴里叼着饼子搬着一桶淡水上船。 这一趟出海,因为有了许一一的加入,许平海临时改了主意,所以只打算出去一天,晚上就能回来了,只需带点吃的跟喝的水就好了。 几人的动静,被隔壁船的许阿公听到了。 伸长脖子去看,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孙女。 李叔也瞧到了,都顾不上许家不管许一一这几个孩子的事情,气得跟许阿公告状。 “阿勇叔你就管管一一吧!出海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个姑娘家上船除了拖后腿就是拖后腿,一不小心还能把命给搭上……” 许一一看了一眼许阿公,这还是许印礼出事那么久,她第一次看到他。 祭祀的时候他没去,回宗祠上香的时候他也不在。 许阿公听完李顺安的话内心毫无波澜,一双精明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 “许印礼都要跟我断绝关系了,我还管他的孩子做什么?” 许阿公跟许印礼的父子关系紧张,许印礼刚成亲那会儿,许一一生了重病要花钱,那个时候詹吉兰对孩子还算是有点耐心的。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也有感情,许印礼不在,她想到的肯定是许阿公许阿奶。 只是这两老的,非但没有给钱,甚至直接让詹吉兰把孩子给扔了。 得亏是叔太爷在,要不然许一一小命不一定还在。 许印礼知道这事时候回来跟许阿公许阿奶吵了一架,这么多年两家一直没有什么往来。 “再说了,她自己都说了不让我们管,我干嘛多管闲事。” 许阿公孙子孙女多,不在意这一个两个的。 “顺安你别折腾了,马上开船了。” 许平海是知道许阿公跟许一一之间的矛盾的,要是再说一会儿说不定要吵起来。 “你给我老实待着,不许乱动。” 李叔也没辙,跟许平海一个想法,那就是让许一一老实在船舱里面看就好了。 …… “爹真不管了吗?” 许正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弟弟死的时候爹娘不许他们管,弟弟的棺椁回到村子里了,也不让他们去。 这么多年来,虽然没什么往来。 但毕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许一一又是他的侄女,他也不忍心看着人真的出事了。 “你管的着吗?准备收拾收拾起航。” 许阿公这么一说,许正辞也不敢多说。 “大哥你也知道,印礼跟爹娘的关系是有多差的,咱们顾好自己的小家就好,我昨天都听说了许一一是自己要求跟着一块儿出孩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出海要出了什么意外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许明在骨子里头的无情,那是随了两个老的。 知道许一一要出海心里面毫无动容。 “族里面每天给她们送吃的还不够?她自己愿意折腾,你就让她折腾去。” 许明在捏了捏大哥的肩膀,进了船舱。 当晨曦初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艘艘船驶离渔村。 除了一些大船,更多的是一些小船。 船上的渔民穿着粗布衣服,脚踏草鞋,脸上洋溢着对丰收的坚毅与期望。 海面上,波涛汹涌,海风呼啸,小船说翻就翻。 他们或摇橹,或划桨,动作协调一致,仿佛在与大海嬉戏玩闹。 可许一一看到了其中的凶险。 李叔指了指一条被风浪掀翻的小船,严肃道:“看到没有?稍有不慎就要没命了,这还只是近海,是这些小船暂且能停留的地方,都如此的危险,我们的大船那都是能到深海的,危险是成倍增加的。 这一趟回去之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面待着,别总想着出海的事情,我家秀英比你还大,她都不敢说出要跟着出海的话来……” 许一一不甚在意,这船是大,可没达到去深海的条件。 渔民基本是在近海进行捕捞作业,对海域相对来说比较熟悉,风险比较小。 在一个就是遇到恶劣天气能够及时返航。 李叔说的这话,她有理由相信似的吓唬她。 而且李秀英不说,那是因为家里面有长辈替他们挡着风雨。 阿公阿奶都在,爹娘又正值壮年,家里面除了穷了点,吃饱不成问题。 可许一一不一样,她要追求的东西太多了。 每家出海的海域基本都是固定的,老一辈渔民会凭着经验和鱼群的习性,定好捕捞的区域。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逐渐变得炽热,许一一这一行人才算到达捕捞的大概位置。 船上的渔民熟练的操作捕鱼设备,将一张张鱼网撒向大海。 此时还算风平浪静,许一一也没被要求待在船舱里面。 “李叔让我试一下呗!” 许一一跟许安阳学习着捕捞的技巧,当网被抛出去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我说什么来着?你连站都站不稳,还妄想着出海,这不是把你的命当作儿戏吗?” 李顺安挺好脾气的一个人,这会儿板着一张脸在这喝斥着。 船上也没人敢说,毕竟都是一个族里的阿叔阿伯,自然是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 许一一闹着一块出海他们拦不住。 只想着让她吃了教训,从此歇了要出海的心。 “我就是没准备好,等下次我准备好了就不会这样。” 许一一嘴硬,渔网很大,抛洒出去的时候带有惯性,身体一旦失去了平衡,就会被卷入到渔网当中,一块儿拖下水。 “你就犟吧!” 李顺安说着来气,只好继续进行捕捞作业。 许一一开始专注起来,这场捕捞一直到起网之前都没有意外发生。 许安阳甚至还能开起玩笑来。 族里适龄的孩子都会跟着一块儿出海,这条船上连带着许一一就有四个。 经验不足,胆子够大。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骨子里对船上其他人的百般谨慎还有点不解。 起网的时候,湿了水的渔网兜满了鱼,变得沉甸甸的。 许安阳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因为脚下的甲板湿滑,他在用力拉扯绳索时突然失去了平衡。 他在摔倒的同时,带上了身旁的许一一还有一个族里的小孩。 周围的渔民见状,纷纷惊呼出声,迅速反应过来,想要伸手去拉他们,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海浪汹涌扑来。 三人直接被卷入海里,许一一傻眼了,难不成要穿回去了? 第18章 救于海 许一一拼命挣扎,却只能随着海浪沉浮。 海水灌入口鼻,带来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她是会水的,家旁边就是大江,说是在水里长大也不为过。 读初中那会儿周末放假了,为了省点过江的船费去买小说,会跟同学约着从学校这边的码头游泳回到村里的码头。 她一直都是当中的佼佼者。 她以为自己的泳技很是不错,毕竟她是为数不多敢游到货船经过时掀起的漩涡里面的人。 可这会儿她有些迟疑了,因为死过一回。 三人的身影在汹涌的海水中时隐时现,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漂浮不定。 “快快快……快把绳子让下去……” 许平海刚准备跳下海,开渔期第一天掉下去三个人,这三个人还全都是村里面年轻一辈。 眼看着已经要游不动了,他要是不下去,指不定又要有人葬身大海之中。 “平海这浪太大了,你就算是下去也无济于事。” 周围的船员惊恐的抓住船舷,祈祷着风暴过去。 李顺安不断的将绳索抛向三个孩子,却次次都被浪拍开。 风暴来袭,平日里在河道停放着的庞然大物,如今到了这大海不过渺小如一粒尘埃。 “安阳不见了……” 船员惊呼,许平海伤心欲绝,他最小的孩子,今天第一次出海就遇到这样的事情,让他如何能接受。 “一一也不见了……” 船员时刻关注着海上的三个孩子,这下子连李顺安都站不住脚了。 若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能让她跟着一块出海的。 许一一逐渐冷静下来,在海浪中起起伏伏,随时都有被海水吞噬的危险。 她咬紧牙关,顶着强大的水流艰难前行。 此时的她如同一尾矫健的鱼,在波涛中穿梭自如。 当海浪再次扑来时,以敏捷的身姿顺势而下,巧妙的借助海浪的力量前行。 再次冒出头来时,她已经到了许安阳的旁边。 海边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不会游泳的,但是拥有再高超的泳技到了这大海里面也没辙,许安阳已经精疲力尽了。 许一一毫不犹豫的将他托起,用一只手臂环绕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臂奋力划水。 “又出现了,是一一救了安阳,快把绳子扔过去。” 风浪脾气好像变好了一点,起伏没有一开始的大。 试着扔了几次之后,竟真的扔到两人面前了。 许一一将绳子绑在许安阳身上,让人往回拉。 她则是回头去捞另一个落水的人了,她救到许安阳的时候,那人已经飘得有些远了。 许平海见状将一根绳子绑在自己身上,手里边儿拉着另一条绳子跳下海。 每一次蹬腿都带着希望,许一一在救人的过程中逐渐找回了自信。 她留心观察着风浪的掀起的节奏,像在与大海共舞,凭借着技巧与风浪抗衡。 “一一啥时候游泳那么厉害了?” 四月份村里才举办的游泳比赛,许一一在这当中只能算得上是中上的水平。 这会儿跟变了个人似的。 要不是他们知道许一一在救人,都要以为她在跟海浪嬉戏玩闹呢。 “一一救我……” 这大块头,在船上的时候他最欢乐了,这会儿已经被吓破了胆子,脸色苍白,许一一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扒在许一一的身上,险些动弹不得。 “把手松开,你这样我动不了。” 救人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被救者整个人钳在身上,一个劲儿蹬人以求浮在水面上。 许一一不敢想象,要是被这大块头蹬一脚,她不得被蹬到海底去。 好在大块头也是有经验的,壮起胆子将许一一给松开。 恰逢这时许平海到了,将手里的绳子绑在两人身上。 留在船上的人开始猛拉。 许一一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疲惫的躺在夹板上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战胜了自己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从现代落水穿到这里之后,她看到水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十几天了,她终究是用自己的实力与勇气,不仅拯救了自己,还挽救了两条鲜活的生命。 “一一好样的,不愧是你爹的闺女,颇有几分你爹的风范。” 要知道许印礼一辈的,他是里面游泳最厉害的那个。 每年的游泳比赛都会拔得头筹。 只可惜他从军去了。 “是啊,一一今天真的是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在,这俩小子可能都要葬在大海里面了。” 说起这个的时候,大家伙一顿唏嘘。 风浪翻涌起来的时候能把船给掀翻,这个时候他们要再下去救人,无异于主动去送死。 今天要真没有许一一在,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我要回家,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大块头上船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感觉到自己躺在甲板上面才踏实下来。 “我再也不要出海了,我不干了……呜呜呜……” 半大的小子,本就是出来见世面的,出了意外到海里面走了这么一遭。 没被吓破胆已经很不错了。 许安阳瑟瑟发抖,还在后怕。 “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没站稳,我跟抑一一也不会掉下去。” 大块头清楚地看到了许安阳摔倒的,只是他躲闪不及被带了下去。 看着许安阳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直接踹了一脚过去。 “宝生别这样,安阳也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这样。” 刚出海的年轻人经验不足,犯错误是很正常的事。 鬼门关里面都走了这么一遭了,心里面肯定也不好受。 要是同伴还这样谴责,心里得内疚死。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纷纷安慰起了几个小孩。 许一一三人回了船舱,其他人继续起网。 经过这么一遭,甲板上的氛围都有些安静。 直到最后一网来了个大丰收,才开始有说有笑的。 “对不起对不起!” 许安阳也没有想到自己摔倒也就算了,还把人给带了下去。 “说对不起干嘛?你又不是故意的,经过这次教训,以后注意就好了。” 许安阳都要内疚死了,船回到渔村之后,一声不吭的下了船。 第19章 海神无情却有情 许一一没将这件事情跟几个孩子说,说实在的她也是一阵后怕的。 毕竟大海跟大江根本没有可比性,危险性也是呈几何倍增加的,掉入水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又要穿到未知的世界去了。 要是她真的走了,这几个孩子日子肯定就不好过了。 怀里抱着软乎乎香喷喷的五渊,心里慢慢地平静下来。 叔太爷知道她们落水之后连忙过来看。 许一一这会儿正杀鸡呢,林恪给她带的全是吃的,两只活鸡两只活鸭,送礼送面送米粉,还有一大筐果子。 开渔期之后的海鱼不值价,家里面还有点钱,她便让尔尔赶海捡到东西先别买了。 小姑娘那是从会走开始就跟村里人一块儿去赶海。 经验丰富老道,出去一小会儿捡到不少东西呢。 十几个青口,螃蟹跟虾也捡了一篓子,五斤重的章鱼,海鱼也有个三两斤。 新鲜的海鲜清蒸最好吃了,虾蟹只需要清蒸。 青口用来爆炒,章鱼暂时留着。 许一一挑了只肥鸡,加上鲍鱼干一块炖汤。 厨房里面热闹非凡,给五渊定制的小床也到了,许一一给简单收拾了一下,里面摆上做好的垫子,将五渊的小被子放上去。 接下来的一年,不出意外的话,五渊都是在这上面睡了。 叔太爷看着院子里面的烟火气,有一些恍惚。 这比孩子爹娘还在的时候都要热闹。 “咋样?今天是不是被吓到了?安阳今天放的错误,那是每一个出海的人都会遇到的。 你这么个小身板,出海不仅干不了什么活,一不小心就会遇到危险。” 渔村里面很少有女人会出海,在海上能看到的女人多是一些寡妇,丈夫没了,还有几个孩子要养,想着出海搏一搏。 但做的活大都是在船舱里面做吃的,起网之后收拾海鲜。 真正的技术活基本不沾。 叔太爷原想着就是让孩子出去碰碰壁,稍稍吓唬一下就差不多了,谁知道今天他们那么倒霉。 几个娃全都掉下去了。 那宝生被吓破了胆,他过去的时候宝生他娘一直搁那抹眼泪。 那母子俩都异口同声的,死活都不肯再出海了。 叔太爷也没有想到宝生那么大个子,胆子比猫还小。 安阳也挺沉默,今天这一出是他连累到大家了,就是害怕都不敢说。 回到家里躲在房间里头不肯出来。 他还以为许一一正在家里面哭呢,结果来到这里跟想象的不一样。 “经过今天这出,你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在家里面照顾弟弟妹妹,别再想着出海的事情了……” 叔太爷也不会在让人同意她跟着一块上船。 “叔太爷,你这话说的就有点太霸道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今天还是我去救的人呢,海上风浪多大,安阳跟宝生都不行,还是我这么一个小姑娘救的人。 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以后都靠别人活,我要带着弟弟妹妹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让她们吃饱穿暖,每天不用为了吃的忧愁,光是去赶海做不到呀!” 手心向上的日子是最难过的,就好比以前读书的时候,零花钱没了都要拖个几天才敢问家里人要。 那可都是亲爸亲妈,去问要钱的时候一样是没底气的。 许一一不喜欢过那样的日子。 “嘿……你这个犟种说了还不听,族里隔几天就给你们送吃的,每个月还能去府城领你爹的响银,怎么就吃不饱了?回头我就让村里面的人不带你一块儿,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面待着。” 叔太爷当然知道这一次是许一一救人,但救人跟出海那就是两码事。 你凫水厉害,不代表了每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都能化险为夷。 海神无情却有情,得看你的运数,不是每一次都这么幸运的。 “不带我自己也有办法……” 许一一身板小,像今天那种几个人合力才拉得动的大网她用不了。 买艘自己一个人能用的船,想干嘛就干嘛,还不受约束,多自由。 叔太爷嗤笑一声,没当回事。 这个家除了有间村里面最好的房子,有几个小屁孩以外,别的啥都没有。 渔船卖价极高,千两银子起步,每年禁渔期修缮都得花个几十两,村里面有大船的人家,都是几户人家合资买的。 可不是这一间房子能比得上的。 许一一连艘船都没有,去河道上捕捞都做不到,更别提去出海了。 “这就走了?留下来吃饭呀!” 许一一手艺可好,大老远就能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免了,我怕被你气饱了。” 瓦罐里的鸡汤逐渐飘出香味,三川跟四海跟小狗似的,蹲在旁边儿嗅着。 “你俩小心点,要是烫着了,可别跟我喊呀!” 许一一斜睨了一眼,她来了得有十来天了,每天吃的都挺好,一开始瘦出骨头的小孩,这会儿脸上也长出了一丢丢肉。 尖下巴,细长腿,身板还是瘦的,但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许一一的事情,村里头不少人都知道了,傍晚回来的许阿公一行人听闻这个事情还有些不屑。 “我说什么来着,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想出海,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许明在一脸不屑,女人照顾好家里就成,妄想出海跟大海搏命,那就是死路一条。 “别这么说,好歹还是你侄女,印礼要是没出事儿的话,一一也不用做这些……” 都以为当府兵好,可谁又能想到,几乎每天都会跟海贼发生冲突,每天都有人殒命。 许印礼阵亡的消息传回来,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当府兵也一样会丢命。 “大哥你该不会是善心发作了吧?他们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完全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这又难怪的了谁?” 打小许印礼就不跟他们亲,还以为多有能耐呢! 不愿出海,跑去府城,风光了没两年,如今命也没了,留下几个孩子讨生活。 娶媳妇儿也没经过爹娘的同意,那么大的一间房子,都没说要给爹娘留。 那就是不孝。 要不是因为叔太爷护着他们,这房子早就应该让出来给爹娘了。 许正辞让弟弟怼得不敢再说,沉默不言的跟在许阿公后面。 今天运气好似真的不好,忙活了一整天不过挣了十两银子,分到手一人半两银子。 大家伙脸色都有些难看。 “阿勇叔明天咱们换个地方吧,再去远一点,待个几天再回来,要天天都这样,哪还能存下来银子呀?” 一年也就一半时间能出海,这时候要是存不够钱,一家老小都没饭吃。 在海岛上面,什么都要买,没钱行不通。 “回去我再琢磨琢磨……” 许阿公眼神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尔尔看着大姐在炒青口,有些欲言又止的。 好半晌才开口说话。 “大姐咱们还是省省吧,每天都这么吃得多费钱呀。” 詹吉兰这样有追求的人在的时候,都没过上这样的生活。 顿顿吃肉,还喝上了羊奶,大米白面跟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搬。 “人生不过三万多,那是吃一顿少一顿,再怎么省也还是要吃,还不如吃得痛快点。” 而且意外指不定哪一天就到来了,连这三万多天都不一定能过够。 这时候不享乐难不成等以后? 有没有以后都不知道呢。 “可是不是还要送三川去上学吗?” 许一一这几天都在找私塾,官学他们上不了,私学便宜的学不到什么东西。 大姐这几天都在愁这个事情呢。 “咱家有钱,卖珍珠的钱都没用呢。” 买船还差一点,但送三川去上学还是够的。 许一一看了一眼坐在灶台前面烧火烧得红彤彤的小姑娘,不过十二岁就要比同龄的孩子要更加的懂事。 “尔尔你要不要跟三川一块去念书?” 许一一突然想到这个,这个时代是有女学的,甚至因为当今是为女帝。 还破例允许女子入朝为官,与隋唐时期相仿,女官设有六局二十四司。 在地方也有女性为一方父母官的典例。 尔尔要是去读书,未来的选择也会比现在更多。 “大姐,你在说什么?我才不要念书呢。” 尔尔以前路过私塾的时候,偷偷溜进去听过,私塾先生整天念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还会罚人,那戒尺打在手心上看着都疼。 她可不想挨打。 看着小姑娘脸上的排斥,许一一想着回头再劝。 第20章 台风过境 小渔村里面,不时还能看到渔民忙碌的身影,肩扛着渔网,手提着鱼篓,脸上洋溢着淳朴而满足的笑容。 几艘渔船停放在港湾里,随着海浪摇曳。 许一一将炖好的鸡汤分给几个小孩,两只鸡腿是三川跟四海的,鸡翅是她跟尔尔的。 挑食的四海抱着小木碗砸吧砸吧吸吮着鸡汤。 “这一次是你们吃鸡腿,下一次是我跟大姐吃的啊!轮着来。” 尔尔对这个不太在意,对她来说都是肉。 但是大姐说了,不能让弟弟们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所以这才提了一嘴。 三川乖乖点头,四海直接将鸡腿夹到大姐碗里去了。 “给大姐吃,大姐辛苦,今天还吓到了……” 许一一有些吃惊,她回来之后只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这都被四海看到了。 “谢谢四海,大姐吃不了那么多……但是四海给的还是能吃的……” 内心敏感的小孩在听到姐姐拒绝后,下意识的开始委屈。 许一一转移话题,“谁帮大姐给叔太爷送汤?” 三川跟四海齐齐举手,两小孩儿一块捧着盆,跟小螃蟹走路一样,横着走。 “大姐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尔尔有些担忧,嘴唇都白了,村里经常听到哪家的男人没了,她一个外人听了都难过。 这会儿放到自己姐姐身上更是接受不了。 “没事!没啥事,就是不小心掉海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姐可厉害了,立马就上来了,还救了两个人呢。” 许一一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尔尔这才放心下来了。 饭后,许一一将吃饱了闹困的小孩扒光的衣服丢到盆里面。 海边太阳大,许一一每天出门都会打上几盆水放到院子里面晒。 傍晚要洗澡的时候水是温温的,洗着正合适。 夜里躺下之后许一一习惯想一些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夜色如墨,乌云密布,遮住了原本稀疏的星辰与皎洁的月光,天地之间瞬间变得混沌。 快睡之前,还起来给五渊喂了一顿奶。 两个多月大的小孩,宛如初绽的嫩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纯真的美好。 身体娇小,皮肤细嫩如丝,透出淡淡的粉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水来。 五官已经开始逐渐明朗起来,大眼睛圆溜溜的,像是两颗闪亮的黑宝石,好奇地探索着周围的世界。 吃奶的时候哼哧哼哧的,吃高兴了小脚丫还要时不时地蹬踹着。 刹那间,海风开始变得异常狂烈,带着海水的咸湿与不安的气息,呼啸在整个渔村里,发出阵阵凄厉的呜咽。 许一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跑出门去将院子里的羊给抱进了堂屋。 四海在床上抱着五渊,尔尔跟三川将院子里的东西尽数收进屋子里面。 台风的恐怖不仅在于它那强大的破坏力,更多的是它所降临给人们带来的那种无助与绝望。 此时村子里面,灯火稀疏,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海边的房子尽数用石头堆砌而成,对抗台风不成问题。 怕就怕在屋顶的茅草被掀飞,这场台风来得毫无征兆。 村里人都还没来得及做防护,只能祈祷着这场台风尽快过去。 海浪被狂风卷起,形成数丈高的水墙,狠狠地拍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许一一有些担心李叔一家,他们的房子离海近,那些坚固礁石,在如此猛烈的海浪冲击下,都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瓦解。 那李叔家的房子能抵挡住风浪吗? “赶紧回屋去,乖乖待着不要出来。” 这场风暴并不如大家预期的那样过去。 直到第二天清早都还在下着暴雨。 许平海跟李顺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许一一这几个父母不在的孩子。 许一一穿着蓑衣打开门看去,河道猛涨,水也变得浑浊。 出海的船只会更加危险。 就连许平海都觉得,得亏是因为有了许一一的加入,让他临时改变主意,只出海了一天。 要不然按照往年的习惯,这个时候都还在海上飘着。 遇到这么恐怖的台风,一个海浪拍过来指不定整艘船的人都要没命。 “今天没啥事儿就别出门了,这台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在家里面看好弟妹……” 两人只潦草说了几句,看到许一一家的房子没问题便匆匆忙忙走了。 许印礼花了七十多两银子建起来的,考虑到他不在家,要保证妻儿的安全,房子可谓是风雨不侵。 “大姐——,五渊拉屎了……” 四海扁着小嘴,看着躺在自己小床上笑嘻嘻的小孩,屋子都臭了。 尔尔被这喊声闹醒,台风过境,树木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枝叶疯狂地摇摆,发出刺耳的哗哗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海浪也在拍打着礁石,溅起无数白色的泡沫,动静极大。 躺在床上那是一点都不敢睡,就怕半夜里突然有什么意外,大姐一个人照顾不及。 直到挺不住困意,这才闭上了眼睛。 小姑娘老道的去大姐屋里给小弟换尿布,三川拎着奶桶去给弟弟挤奶。 母羊很是暴躁,在屋里头不停的转悠,踢着蹄子叫。 “三川让大姐来,你去洗脸吧!” 母羊来了十来天了,被尔尔喂得很好,比刚来的时候还要胖了一点。 这要是被踹上一脚,肉肯定青了。 台风天到处都是乌漆麻黑的,许一一点着油灯给几个孩子蒸了鸡蛋糕,煮了鱼粥,简单的吃了一点。 眼看着雨又下大了,许一一又开始做衣服了。 直到傍晚,雨开始变小。 许一一赶忙穿上蓑衣,出去一看海浪起伏也变小了。 河道两边有不少被水拍上来的鱼虾,可惜都已经死了。 许一一突然想到什么,回屋拎着鱼篓就往外跑。 河道都能拍上来那么多鱼虾,那海边更多了。 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许一一到海滩的时候,空无一人。 海水退去,露出了一片宽阔而湿润的沙地,上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海鲜,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鲜盛宴。 第21章 生出去摆摊的念头 螃蟹横七八竖的躺在沙滩上,试图用笨拙的步伐逃离灾难现场。 海螺和贝壳散落在各处,五彩斑斓,形状各异。 放眼看去,看到无数只八爪鱼生的触手在沙滩上艰难爬行。 礁石滩上一窝窝的大青蟹,被困住的海鳗。 还看到了几条一米多长的鲅鱼,扇贝、蚬子跟不要钱似的捡着。 这玩意儿不值钱,卖不出高价。 但对于许一一来说可是一道美味。 许一一专门跑去礁石窝里面摸,这里头有水,一些活物就乐意躲在里面。 鱼篓被装满之后,许一一特地跑回去拿多了几个工具,叫上尔尔一起。 姐妹俩在海滩上就跟捡石头一样,腰都直不起来。 到后面都看不上那些小鱼小虾,专挑值钱的海货往鱼篓里装。 雨越发的小了,不少村里人出来看情况。 看到海滩上忙得不可开交的姐妹俩,纷纷跑回屋里头带上工具加入了捡海鲜行列。 李秀英跟着李婶出来的时候,许一一姐妹俩已经装了五大兜子了。 看到两人的收获,李秀英神色有些不爽。 “我是没叫她吗?” 许一一有些纳闷,路过李婶家的时候也招呼了呀! “大姐她估计都没把咱们说的话当回事,而且她都不喜欢你估计也不想告诉李叔李婶你来过了。” 尔尔撇撇嘴,李秀英不管做什么都要跟大姐比,知道大姐说了一门好亲事之后一直不开心。 也就是前段时间退亲了之后,才高兴了一点点。 许一一听到尔尔这么一说这才发觉,她原本以为李秀英整天板着一张脸,是跟她一样性子比较冷。 没想到是因为讨厌她呀。 “一一你们来这么早呢?瞧着衣服都湿了,该不会是下着雨就跑出来了吧?你胆子也太大了……” 李婶看了一眼这两姐妹,狼狈不堪。 这衣服头发凌乱,跟经历过什么事情一样。 这人一多,能捡的东西就少了。 许一一跟尔尔拢共捡了七笼子,去掉一部分虾蟹跟一些贝类,剩下的全卖了。 一共就卖了六两银子,这还是因为石斑鱼跟鲅鱼占了大头。 “小娘子你手里拎着的卖不卖?” 收获的人主要想要哪些大青蟹,或蒸,或煮,或炒都好吃。 正值盛产期,许一一捡到个头都很大,稍微拿起一个掂量都有六斤左右。 要不是这场台风,都捡不到这么好的蟹。 “不卖,我带回家吃。” 又卖不上价,加之许一一喜欢,理所当然的留下来了。 回去的时候尔尔又扛了三笼子回来,准备清理好之后晒干的。 禁渔期不是时时都能吃上新鲜的,渔民家里都会晒点鱼干、虾干、鲍鱼干啥的。 小姑娘兴致冲冲,放下东西拉着三川一块出去了。 四海坐在屋檐下,手时不时推推小床哄着五渊。 “大姐今晚吃什么?” 满院子都是海鲜全是腥气,尔尔跟三川都还在外面,四海一想到这都有些脑袋疼。 “蒸螃蟹炒虾,还有条鲳鱼打汤,鱿鱼做干锅,今晚不煮米饭了……” 许一一收整着院子里的海鲜,一边说着。 四海一听有些不乐意了。 “天天吃海鲜……” “你就说好吃不好吃吧?” 许一一能理解他的凡尔赛,毕竟海边人家不吃海鲜还能吃什么? 除了海里的海鲜不要钱,啥都要花钱。 但许一一没吃够啊!她现在做梦都是在吃海鲜。 “好吃的!可是大姐干锅是什么东西?我怎么都没听过?” “干锅就是一种烹饪方式,吃起来麻辣鲜香的……” 许一一上大学那会儿经常吃来着。 “没吃过!是不是府城卖的小吃啊!” 四海这话点醒了许一一,她不仅爱吃也更会做吃的,完全可以按照美食方子去制作美食出去卖。 材料都是现成的,出个人工也就差不多了。 等挣钱了,她的船可就有钱买了。 “大姐——,你在笑什么?” 四海咬起手指头,迟疑一下问道。 无端端的就开始笑,四海看着觉得有些害怕。 “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不过要计划一下看是否可行,要真赚到钱了,咱吃穿就真的不用愁了。” 许一一捏了捏四海的小脸蛋,即是摆摊,去码头再好不过了。 人流量大,每天来来往往的码货的工人,路过码头进行补给的船商,肯定有人要吃东西的。 就是这卖价不能高了,毕竟多是穷苦人家,卖贵了别人也不愿意买。 回头打听一下码头租个摊位要多少钱,仔细琢磨一下这件事情。 许一一此人做事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尽力做到最好。 四海叹了一口气,“五渊你还是快点长大吧!大姐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 四海握了握五渊的小手,心想着这就是大人吗? 说出来的话稀里糊涂的,一点都听不明白。 “四海过来帮大姐烧火!” 这小孩不仅挑食,还有点娇气,许一一以为这是随了詹吉兰的。 毕竟家里头五个孩子,五渊暂且看不出来,就只有四海长得最像詹吉兰的。 许一一现在可养不起少爷,而且她也不打算包揽所有的事情,几个孩子啥都不干。 那样要把她累死的。 趁孩子还小能使唤的动就多使唤使唤。 四海是挺懒,很少主动干活。 但是叫到他也绝不含糊,小手撑着下巴坐在灶台下面,好奇的看着大姐做菜。 这个朝代就没炒菜这一说法,炖煮居多。 许一一来了之后炒了一次鸡蛋,差点没把家里几个小孩给香迷糊了。 干锅里最常吃的花菜没有,便换了藕来代替,可惜的一点是许一一来了这么多天没找到辣椒。 像一些辣椒、大蒜都属于是舶来品。 虽说这个朝代跟正儿八经的唐朝不一样,但大体上是有一些共同之处的。 辣椒没有、就上花椒,只麻不辣,蒯上一勺码头上买来的特制大酱,黄酒增香。 这在许一一眼中极为不正宗的干锅鱿鱼就做好了。 “好香好香……大姐你做什么好吃的?” 尔尔跟三川一人拎着一个鱼篓回来,海边人多,现在能见到的东西也少。 所有姐弟俩没有捡满就回来了。 好在许一一出去的早,大货基本被她捡完了。 “二姐,三哥,给我们做干锅鱿鱼,可好吃了。” 四海顶着一张油嘴跑出来,三川看了有些跳脚。 “没有!是大姐给我吃的。” 四海眼睛都要掉到那碟干锅鱿鱼上去了,许一一这才给他喂了一口。 “赶紧去洗澡,洗完澡就开饭。” 许一一刚进门就开始烧热水了,尔尔性子倔还要强,加上性子小还不懂得取舍。 刚开始去捡的时候也下雨,但那会儿海滩上没人,很多大货没人捡,她愿意冒雨出去 但人一多起来,能捡到的东西不多,实际是有些没必要了。 眼看着又开始下起雨来了,还要跑出去。 她也没说,由着她带弟弟折腾去。 第22章 打听船价 昏暗的室内,烛光摇曳,许一一姐弟四人坐在饭桌前,五渊吃饱了躺在摇篮里面。 一大桌的海鲜摆在面前,让许一一差点落出眼泪,是激动的。 谁能想到她会有吃海鲜跟不要钱似的一天。 喝着小酒,六斤多重的大青蟹随便吃。 尔尔、三川、四海更喜欢吃那份干锅鱿鱼,许一一试了一下稍微带了一点麻,更多的是大酱带来的咸香。 跟她记忆里的干锅不搭边,却还是好吃的。 “大姐你以后还出海吗?” 方才在海滩上,李秀英突然过来跟她说,大姐出海差点就死了。 一直说她们连累了大姐,如今大姐被钟家退婚都是她们害的。 说大姐本来有机会做官家太太的,现在只能在这小渔村做个渔女。 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退婚是大姐先提出来的,也主动找媒人退亲。 后面钟大哥还想挽回大姐呢。 “会出的,我喜欢做这件事情,无关于它危不危险。” 许一一看尔尔的神情不太对劲,以为是出去的时候听到村里人说的闲话。 马上就解释清楚了,稍微晚一点小姑娘都要瞎想的。 “李秀英说你本来可以做官太太的……” 尔尔语气有些失落,当渔民辛苦,要是大姐能像钟家娘子那样过着有人伺候的生活该有多好啊!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的,我不想做什么官太太,我只想在渔村里面,陪在你们身边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 许一一的话无疑是给尔尔一针定心剂。 她是矛盾的,更希望大姐过得好,又不舍得大姐离开,在这两头拉扯并不好过。 “李秀英说如果你跟钟大哥没机会的话,能不能把钟大哥介绍给她,她想要……” 李秀英十五了,比许一一大两岁。 这段时间在说亲事,可她这条件能找的都是一些差不多的人。 家里条件一般,孩子还多,成亲之后要伺候的人也多。 李秀英不乐意找这样的人,想着反正许一一跟钟从云已经掰了,还不如介绍给她呢。 “她想得倒挺美,她喜欢就自己去争取,我是不会介绍的。” 许一一自从知道李秀英不喜欢她之后,对她也什么好印象。 哪怕她是李叔李婶的女儿也一样。 “我就知道大姐会这么说的,我已经拒绝她了,她一生气感觉鼻子都要气歪了。” 李秀英其人相貌清秀,在渔村算得上是好看的了。 只是她肤色随了李顺安,偏小麦色的那种,加上每天赶海,晒得更黑了些,看起来不怎么惹眼。 李婶常在外面夸她做家务带弟妹出去赶海都是十分拿手的。 挺贤惠的一个小娘子,就是心眼小了一点。 许一一长得比她好看,所以她看许一一格外的不顺眼。 特别是在知道许一一高攀上了钟从云之后,老是摆着一张脸,现在都带了点苦相了。 这种人就跟那种不搭边的亲戚差不多,你过得比她好,她瞧不起你,过得比她差吧,又要不高兴。 不管怎么做在她眼里都是不对的。 台风过后是个好天,昨天都还是乌黑一片,今天又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许一一将吃饱了奶的五渊托给尔尔,带着三川坐上李叔的小船去镇上。 “李叔这小船多少钱啊?” 许一一坐在船上打量了一番,与东汉时期的棚顶渔船相似,可有一人摇橹或双人,船型头地尾高,前大后小,由着较强的稳定性,在海上行驶时安全性比较高。 但船小,只能容纳至多三人。 “我这船可不是买的,是我的阿公传下来的,花了得有几十两银子,船市里面买差不多的也要六十两左右,怎么着?想买啊!” 是想买,毕竟她现在还买不起大船,之后要真去镇上摆摊的话,有一艘自己的船比较方便。 “你有钱吗?” 看着许一一蠢蠢欲动,李顺安笑了一声。 就这么一条小船也是多少人家攒了很久才能买到的。 “现在没有,等我挣到钱了肯定有。” 许一一说得认真,李顺安却没当回事。 到码头后,李顺安去卖鱼获,许一一跟三川上岸去找私塾。 之前看过的镇上较好的一家私塾,听闻是一位商人创办的,里面学生成分有些复杂。 更多的是局限于某一宗族,接收少部分的外来学生。 许一一去看的时候恰巧看到,同一宗族的小孩儿一块欺负那些非族内学生。 所有她当机立断,否定了这间私塾。 后林恪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在找私塾,特地写信来推荐了一个。 许一一拿着拜帖到镇东南方向,一路问过去到了一间私宅的门口。 朱红色大门紧闭,门环在阳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许一一轻叩门环,清脆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 一位身穿素色衣裳的奴仆出现在眼前。 许一一拱手行礼,“烦请通传一声,在下受贵人举荐,特为家弟求学只是前来拜访先生。” “请稍后……”说罢便将门给关上了。 片刻后,大门再次打开。 许一一被引入宅子里面,一进院子,郎朗书声传来。 只见七八个孩童正坐在屋中,一位老先生手持书卷,在前面缓缓踱步。 许一一跟三川在一旁儿的屋子等着。 待老先生下学,这才有了说话的时间。 两人恭敬行礼,老先生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先生,晚辈冒昧打扰,听闻先生博学多才,教导有方,特为家弟求学之事前来……” 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许一一带来的举荐信。 “你跟林都尉是什么关系?” 老先生带着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许一一,林恪是他以前的学生。 他本是国子监博士,因妻子离世也不愿待在长安那等伤心之地,故辞官云游。 后在跟林恪的信件中,知道了这么一个地方,打算在这养老。 如今所教授的学生,皆是他亲自挑选,聪慧好学的。 许一一还真是第一个带着举荐信来的。 “林都尉是我父亲的上官。” “即是林都尉举荐来的,可以先试学几日,若为合适,再做定夺。” 老先生没有一口答应,只说让明天过来试试。 第23章 买船 从私塾出来,许一一带着三川去买笔墨纸砚,私塾有提供书。 三川宝贝似的抱着大姐给他买的东西,小跟屁虫一般在后面跟着。 许一一去官府打听了一下摆摊所需要缴纳的钱,每月五百文。 给钱立马就能办文书。 看着官差热情的模样,还以为这摊位租不出去呢。 其实不然,码头上面几十个摊贩,卖吃的占大头。 剩下两个位置不怎么好,一直无人问津。 这会儿许一一来了,自然不想放过。 “一一你是来找我的吗?” 钟从云的声音传来,语气里面带着惊喜。 自从两家退婚之后,他态度比以往更好,每次来到码头上面都能“碰巧”地看到他。 许一一不禁怀疑是有人在通风报信了。 “我找你干什么?咱俩都退婚了,男女有别,你以后在这大街上看到我别再这么喊了,省得别人以为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一一刚开始对钟从云并没有讨厌,只是觉得不合适而已。 现在对他的行为多多少少有点不喜,尤其是在知道他在两人已经退亲了的情况下,还对外宣称她是他的未婚妻。 对他已经带上厌烦了。 “一一你别不高兴,我爹休沐昨天刚回来的,要不要一块儿到家里面吃顿饭?” 钟丛云语气里带着忐忑,许一一想到钟响那个老狐狸。 远在府城的他,听闻两人退了亲,还特地写信给她,想要挽回这段关系。 语气里带着讨好。 许一一可太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了,无非就是林恪的举荐信。 为此还写信回来,让家里将婚期提前。 可惜人有时候运气就是差了那么一点,那封信被耽误了。 “我跟你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现在邀请我去你家吃饭不合适,我请你以后在外面看到我就当不认识好吗?我跟你之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许一一可不管钟从云听到这话会有多伤心,毕竟他调节能力挺强。 但要是他为了给双方留面子说点体面话,他会当回事儿。 说罢,许一一带着三川离开。 小孩不停地打量着大姐的神色,好似担心她会伤心一样。 却不知,许一一正合算着去船市里看看船。 许一一家里便是开船厂的,不过她们的船只适合在江面上行驶,大多为沙船,底部较平,吃水浅,在大海里不安全。 但对船还是懂那么一点点的。 她打算攒够钱之后找船市定制一艘适合她使用的船,两层或三层合适。 船舱底部是专门用来储存海鲜的,带上个小厨房,二楼可住人,把吃住都安排上。 以后她想出海几天就几天。 闲了乘船出海游玩,顺着洋流到别的地方看看走走。 “大姐咱家还有钱吗?要不然咱把这些东西退了吧!” 方才买笔墨纸砚花了六十两银子,刚刚好就是李叔说的小船的价钱。 三川看着大家在船市里行走观望,一时觉得有些愧疚。 “退什么退,买来那是为了让你念书用的,买船的钱跟送你去读书的钱是两码事,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 三川很懂事的,他四岁的时候便启蒙了,在读书上面展露出了极高的天赋。 许印礼便觉得让他去念书,可念书要花很多钱。 许印礼的饷银根本不够,詹吉兰也不想因为家里要供一个读书人,导致她的生活水平下降。 所以每个月拿到许印礼的饷银之后都拿去花了,读书的事情一点都没提过。 却在许印礼休沐回来的时候,不停地哭诉着读书花钱多,让许印礼想办法。 三川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要这样,只把她说的念书要花很多钱听了进去。 所以在听到大姐要继续送他去念书的时候,既高兴又担忧。 “可是大姐的船不能买了……” 三川知道大姐想买船的,要不然她就不会问李叔了。 “大姐有钱!” 许一一真的是看够了,家里的孩子忧心忡忡的样子。 本来只是打算来看看船的样式,现在她决定了直接买下来。 只比李顺安的船便宜点,五十五两银子。 就是这么爽快,干脆利落的交付了钱。 三川直到长大以后,都没能忘得了此情此景。 好像做梦一样。 “大姐我们真的有自己的船了!” 三川坐在小船上面,小心翼翼地摸着。 这船没蓬子,带棚子的卖六十五两银子,多了十两呢。 所以许一一干脆买了艘自己回去加上。 当许家的小船在码头上面跟李顺安的小船相遇时,瞬间把他震惊到了。 “这船哪来的?” 崭新的船,李顺安甚至都还能闻到上面的漆味。 “岂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我自己买来的。” 许一一的大手笔不仅震惊到了李顺安,还把村里人也给惊到了。 毕竟爹死娘跑了的家庭,还能掏出这么大笔钱来去买船,实属让人意外。 “一一你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借我一点,我也想买艘船,还差个四十几两一直没凑够呢。” …… “一一你这船买回来该不会是要出海吧你一个小姑娘的也别想着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要不然你把这船借给阿叔,阿叔把你家的海鲜给包了怎样?” 这话一出,不少人看到男人眼神都不太对劲。 仗着人家小姑娘诓骗人呢,租船不给租子,那是丧良心。 “没钱了,借不了阿叔,我这船打算留着自己用,不外租,也借不了……” 叔太爷姗姗来迟,高声喊了几句,像是生气了。 “你个不孝女,把你爹的抚恤金都花完了,以后还怎么养家?” 众人一听一顿唏嘘,合着是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了。 “去赶海,反正饿不死。” “我说你昨天跟我借钱是为什么呢,我要是知道你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为了买艘船回来,我非得把你打死。” 这下好了,钱花光了还不算,还欠了外债。 众人看这艘船好像也不是那么好了。 许一一看了一眼生气的叔太爷,她一下子花了那么多钱确实惹人注目。 叔太爷这是要营造出她没钱的现状,免得遭贼惦记着。 第24章 吞下珠子 叔太爷一来,村里头想从许一一这里占便宜的人也不敢吭声了。 尔尔跟四海听说大姐买了艘小船,抱着五渊跑出来。 “哪呢哪呢?大姐小船在哪里?” 尔尔记忆里家里是有船的,只是破了些旧了些,可惜让她娘给卖了,平日要用船的时候要么拿银子出来,要么看着跟那个关系好点去蹭船。 因为这事儿,尔尔让李秀英嫌弃过好几回。 如今家里有了船,看李秀英还敢嫌弃她不? 家里几个小孩坐上小船,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 “你钱哪来的?” 詹吉兰那女人就是个钱漏子,手缝大,压根攒不下钱来。 她刚走半月不到,家里就能买得起船了。 “那女人走的时候我从她身上抢的……” 叔太爷瞪大了双眼,还是用抢的,这以前乖乖巧巧的小娘子如今变得如此彪悍。 “您别这样看着我,她为了过上好日子不仅把房子给卖了,还要把我弟给卖了,要不是我及时回来,这个家可就散了,我拿点钱怎么了?” 要不是担心杀人要偿命,他俩能不能走出村子都不一定呢。 不过这话自不必跟叔太爷说,免得吓到他老人家。 “我又没骂你,就是有些意想不到,你说说你这半个多月就跟变了个人似,行事作风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叔太爷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父亲的离世对她打击太大。 “人善被人欺,我要还是以前那个性子,护不住我的这些弟妹。” 许一一听到叔太爷说的一点都不意外,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不一样了。 但她也不怕被揭穿,反正也发现不了端倪。 “你真是长大了!如今的性子跟你爹一个样。” 叔太爷唏嘘不已,许印礼命不好,爹娘是只管生不管养的,他自己有能耐才有今天,有了孩子之后倒是对孩子好,可惜常年不在家,让那么个糟心媳妇儿蹉跎了孩子。 如今人不在了,孩子倒是能立起来了。 只可惜他是看不到了。 两人说话神色有些严肃,叔太爷就算了,他一向是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的。 但许一一不一样,她在几个孩子面前向来是和颜悦色的,很少冷脸。 导致几个孩子刚高兴了没多久,就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怎么了?不是想划船吗?怎么不去?” 许一一上前去将五渊给抱了下来,示意她们去玩。 海边长大的孩子哪有不会游泳的,哪怕是只有三岁的四海,也都是隔三差五的被叔太爷逮去学游泳。 小孩虽然哭,但学的时候是一次都不落。 所以许一一也放心让他们几个去折腾。 “叔太爷是不是生气了?” 三个孩子怯生生的,有些不敢对上叔太爷的眼神。 “没生气,我跟叔太爷聊天呢,你们要是不想玩的话,去帮大姐找木头来,我给咱的船做个棚子。” 有个棚子没那么晒。 小孩子好哄,大姐怎么说就怎么信。 “等棚子做好再去。” 其实尔尔是想在李秀英跟前晃悠来着,但是李叔说她不在村子里,那去划船的想法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几个小孩可积极,帮着她把棚子的框架给定好,随后去叔太爷家里要了晒干的海草,编织到框架上。 虽然不那么美观,但是实用。 最重要的是还省钱了。 几个小孩坐上小船去河道上面,许一一则是带着篮子去撬海蛎子。 她打算去卖海蛎煎,以前去旅游的时候吃过几次,有些店铺做的好吃,有些一般。 她知道做法但还没有尝试做过,心里没底,所以想先试试水。 要是可行的话,就去官府把摊子给租下来了。 头顶大太阳,还要背着五渊这个小屁孩,许一一顿时感觉有些吃力了。 偏生这小孩哼哼唧唧的不肯在背上,许一一只好抱到跟前来了。 “谁家小孩那么机灵呀!一绑到前面就安静下来了……” 许一一有些作怪,五渊听了她的话笑嘻嘻的。 快满三月的小孩,小手比之前灵活了,抓着许一一的小辫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看着很是可爱,许一一没忍住在小孩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却不曾想小孩儿笑得更加开心了。 “得亏你还算好带,要不然我真的要愁死。” 三年前许一一她妈给她生了个弟弟,一下子就受到了全家人的疼爱,也不知道是惯的还是性子天生如此。 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开始哭闹,她看着都烦。 而且她爸妈还贼挑,两个月换了四个阿姨,生怕怠慢了他们的宝贝儿子。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很是骄纵。 这一有了对比,五渊跟小天使一样。 哗啦啦的一声,许一一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比脸都大的大黄鱼窝在礁石窝里面,许是水少了,扑通个不停。 许一一心下一动,踩到水里扣住它的鱼鳃准备拖出来。 被人擒住之后,大黄鱼扭得更厉害了,甩起来的水飙到许一一身上,连带到五渊脸上。 冰冰凉的感觉,让小孩儿瞬间精神起来了。 离了水的大黄鱼不好抓,许一一费了老大的劲才擒住的,等大黄鱼离开了那个水坑才发现。 一窝的蜘蛛蟹窝在里面,许一一双眼猛地睁大,努力的看清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她什么时候运气那么好了? 难不成是台风过后留下来的? 她伸手去抓,那螃蟹瞬间便被激活似的。 如同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粒石子,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只可惜爬得再快也快不过许一一的手,她好似不怕被夹到一样,动作麻利的很。 十一斤的大黄鱼,二十一斤的蜘蛛蟹。 海神好似知道许一一今天花了不少钱,这些是特地弥补她的。 有了船许一一也不用麻烦别人,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孩划船去码头了。 “大姐那么大一条大黄鱼呢,早知道我就不去玩了,陪你一块去撬海蛎子。” 尔尔蹲坐在小船里面,看稀罕物似的。 突然那鱼甩了一尾巴,惊得三个小孩往后退,眼看着它就要扑到水里去了。 许一一连忙用船桨压住,嘴巴微微张开,下一秒好似什么东西进入到她嘴里,想要顺着喉咙吞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语的窒息感迅速蔓延开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大姐你吞了颗珠子下去!” 尔尔爬过去使劲拍打着许一一的后背,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那种异物感终于消失,许一一成功的将那颗珠子吞了进去。 “大姐是鱼的眼睛,大黄鱼的眼睛不见了!” 许一一听闻,蹲下来看,也不知道她力气是不是太大,大黄鱼的两颗眼珠子都敲没了。 “没事大姐,回去我给你做点通便的来吃,明天就能拉下来了。” 海边人家吃鱼多,被卡住、吃的时候不小心吞了刺进去的也多,多少有一些土方子。 这没了眼睛的大黄鱼依旧卖出了高价,二十两银子收下,蜘蛛蟹卖出了十两银子。 让一家食铺的掌柜给包圆了。 “我是福满斋的掌柜,回头你要是再遇到什么稀罕的鱼获直接送来食铺,我都要!” …… “诶!老宋你不能这样呀!小娘子我是瑞祥居的掌柜,我也收鱼获……” …… “我是如意坊的……” 码头上一众掌柜围着许一一姐弟五人吵个不停,非要让许一一将鱼获送到他们那里。 “别吵,下次我就带到码头来,和谁有缘就卖给谁了。” 许一一不得罪人,毕竟答应了这一个,其他几个心里也不乐意。 好不如在码头上交易呢,先到先得。 第25章 码头觅食 “想吃什么,今天大姐请客!” 此话一出,周围的摊贩招呼得更热情了。 “虾饼、鱼饼一文钱两个了……” …… “橘皮汤,甘甜甘甜的橘皮汤。” “荞麦烧饼一文钱一个……” “又香又酥的胡麻饼,小娘子要不要尝尝?” 尔尔只看了一眼,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些人太热情搞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大姐我想吃馄饨!” 四海望着鸡汤馄饨魂不守舍的,那老板瞧见更是直接掀开了盛有鸡汤的锅,香气一下子就飘起来了。 许一一问了三川跟尔尔,两人都不要。 许一一便只带着四海过去了,给俩小孩一人十文钱,在码头上面慢慢看。 “这么喜欢吃鸡呀?” 小孩儿抱着碗笑眯眯的点点头,脸直接埋下去了。 可惜这段时间许一一爱吃海鲜,一时没顾上孩子的口味。 一小会儿的功夫,尔尔端了一碗冷蟾儿羹(蛤蜊肉炖煮成羹,冷却后食用),咬着胡麻饼过来。 “大姐这个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名虽为“冷”羹,但汤汁却十分浓郁,鲜味十足,夏季要是吃完油腻的食物来上一口这个,当是十分解腻的。 许一一吃着心里有些没底,码头上卖吃食的摊位多,虽然大多数都是卖些包子粗粮饼一类的,但是也有几摊卖的吃食十分惊艳。 譬如卖冷蟾儿羹的,还有这个鸡汤馄饨的,在码头一众摊子当中十分惹眼。 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试试,码头上卖吃食挣不了大钱,但薄利多销,陆陆续续都有人买。 她使了尔尔去给她买了只海蛎煎,吃起来能饱腹,但那买海蛎煎的大娘有些抠门,给的海蛎子很少,一个饼里面就吃出了两个,还能吃出腥味,面粉厚吃起来口感也不太好。 但她那个摊子却是最热闹的摊子之一。 毕竟来码头的多是平民百姓,很少有愿意花钱去买一碗比较贵的鸡汤馄饨或者冷蟾儿羹。 如此想来还是可行的。 等三川回来,许一一带着吃饱喝足的小孩儿在镇子上逛了起来。 明天要去上学,许一一特地给几个小孩订了衣服,虽然她会做就是了。 但小孩好像觉得在镇上买成衣或是定制衣服是很体面的一件事情。 那许一一也乐意去满足他们小小的虚荣心。 随后到铁匠铺订了平底锅跟小泥炉,在这里盐铁是十分重要的,官方会对其进行垄断,许一一去的铁匠铺是在官府那里登在册的。 许一一要想买还需要进行登记。 她有时候也在想在这个历史上没有记载过的朝代里,为什么会见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或是奇怪的物件。 好比她手里拿着的银锭子,跟前段时间卖珍珠得来的两千两银票。 在跟这个朝代高度相似的唐朝,银子不是通用货币,纸币也没有出现。 可这里就是有了。 也正因如此,许一一期待找到一些她想要的东西。 比如,蒜或者辣椒,她可太想吃辣的东西了。 做点麻辣小海鲜,闲了搭个架子做烧烤,她都离不开辣椒的呀! ……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应,许一一在药材铺子买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姜、葱、桂皮、陈皮、蒜这可太惊喜,要知道这里头一半东西都是西域传过来,居然让她给碰上了。 “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红彤彤的顶端尖锐,底部逐渐宽阔,细长的像手指一样的事物?” 许一一期待的看着,掌柜的思索了一番坚定的摇摇头。 许一一原以为真没有了,却在门口发现了摆放在窗台的辣椒籽。 “老板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 今天的运气真的不要太好,许一一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凑到了想要的材料。 买回去之后,那姜、蒜还有辣椒,直接送到地里去了。 回家的时候割了一篮子韭菜跟葱,这些都是野生的。 许一一来了之后,专门将家里的那块地给收拾好了,就差把海岛给翻了过来。 找到了这些东西给种了上去,为此李婶还特地来找她说了一嘴。 说她种的这些不能吃。 “尔尔帮我把这些韭菜跟葱清洗干净切碎,三川去帮我烧火,四海你看着弟弟。” 许一一这是将海蛎子清洗干净,调了两种面糊,一个只有面粉跟糯米粉的,还有一种是加了鸡蛋的。 许一一找不到红薯粉,只能暂时用这俩来代替。 加上胡椒粉跟盐,倒上韭菜跟葱调成。 铁锅没有,只好用瓦片慢慢煎。 煎好之后撒上胡椒粉,姐弟三人十分郑重的围着这两碟不同的海蛎煎看。 “你们吃一下,看那个更好吃?” 许一一将海蛎煎分给小孩儿。 “大姐好好吃啊,比码头上的大娘做的要好吃,脆脆的。” 尔尔赞不绝口,三川吃了两个带鸡蛋的,四海则更喜欢没有鸡蛋的。 “你们觉得哪一个更好吃呢?” 许一一吃着好像是带鸡蛋的口感更丰富一点。 “大姐你是打算去摆摊吗?” 尔尔想起大姐今天定制的那些东西,察觉到了什么。 许一一也没瞒着,点点头。 于是乎,几个小孩更加认真的品尝起来了。 “大姐带了鸡蛋的海蛎煎嫩嫩的,很有嚼劲,我喜欢这个。” 这是三川。 “没有鸡蛋的很酥脆,外酥里嫩。” 这是尔尔。 “好吃的!” 四海举着没有加鸡蛋的呐喊着。 “你们觉得要是卖的话,哪一个能更好卖呢?” 许一一拿不定主意。 “可是大姐,三个鸡蛋一文钱,要是加了鸡蛋的话,岂不是要卖贵一点?” 尔尔想起大娘卖的海蛎煎,一文钱一个,虽然吃不到什么海蛎,但胜在便宜。 尔尔一说许一一便明白了,码头上卖吃实图的就是便宜,要是加上鸡蛋的话,她的卖价就高了。 于是乎,便决定还是不加鸡蛋的好。 三川想要争取一下,最终决定带着鸡蛋一块去,要是有哪位想加的便多花点钱。 正式出摊之前,许一一每天都在家里面练习,惹得几个小孩看见就跑。 第26章 与鲨共舞 铁匠铺订的东西没做好,许一一也想趁着这个时间出海。 许平海一行人自上次出海之后,又遇上台风,海上一直不太安稳。 耽搁了几天,正好碰上许一一出海。 许安阳这会儿也恢复过来了,看着许一一撑着小船,眼神有些复杂。 “一一姐你胆子可真大,上一次出海掉进海里了,这一次居然还敢出海,还是自己一个人。” 上一次出海,许安阳掉海里之后就慌了,被海浪拍晕之后又醒过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是许一一过来救他,今天他可就不一定能站在这里了。 “都是为了生活。” 许一一想趁着许平海跟李顺安没来之前出去,要是等他们来了,非得把她骂得个狗血淋头。 “站住!你去干嘛?” 许平海飞快的跑了过来,看着小船上的许一一脑袋都要大了。 这人真是不记打,前一次的教训没吃够,还想着出海呢。 “我出海啊!” 许一一理直气壮的,她算是琢磨出来了,上一次风浪那么大肯定是因为台风要来了的缘故,如今晴空万里,又是在近海,肯定没问题的。 “你别闹,就你这小身板,别说出海了,连划船都成问题。” 细胳膊细腿的,看着也没啥力气。 许一一是打定主意的,她现在有船也不用求着别人。 李顺安叹了一口气,“你要是真这么闲的话,去河道那边帮叔太爷叫村里的小孩儿凫水去,反正你凫水厉害。” 许一一笑笑说再掉说里她就爬上来, 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最后在众人的目光当中,摇橹驶船离去。 “阿大你帮我看着她,要是掉海里你帮着捞一把上来。” 许平海拉住旁边要出海的男人,“放心好了,都是一个村里的人,一一遇到事情了会有人帮忙的。” 阿大理解两人的关心则乱,想他第一次出海的时候,爹娘也是这般。 整理了一下风帆,盯着许一一的船尾顺着风跟了上去, 村里面出海的人都是扎堆的,在许一一附近的船只有三五艘,彼此相隔的比较远。 许一一虽说是在江边长大的,但是捕捞的技巧却是一点都没有点亮。 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张比较小的渔网,学着周围的人下网。 可接连好几次起网都是空空如也,一点东西都没有。 “一一你这样不行啊!” 阿大受人嘱托自然要忠人之事,不远不近的跟在许一一小船的附近。 除了要专注于事情的事情,还要时不时瞄一下许一一这边。 看到她这般不得窍,回回白费力气。 “观察风向、水流,还有鱼群活动的迹象,鱼都是跟着吃的在游动,观察到行迹就简单多了……” 许一一已经学会渔网的使用,听闻阿大叔说的,仔细观察了起来。 当再次把网撒下去的时候,总算是有了点收获。 零星几条小鱼,瞧着旁边阿大叔,心里真不是滋味。 忙活了一上午,捕到几条半死不活的鱼。 坐在船上嚼着海蛎煎,目光放向远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怎么样累不累?喝点你婶婶给我做的橘皮汤。” 阿大摇橹将船驶向许一一的小船,将水壶将了过去。 许一一苦笑一声,能把不累吗? 一上午都在重复着一样的动作,手跟腰都酸疼得不行了。 “出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除了海上不可预知的风险,更有像今天这样的,你这样费了半天的功夫也只捞到了几条小鱼的不走运,听叔太爷他们的好好在家也挺好。” 阿大笑呵呵的,他是老手了,还不是只捞到了两桶海鱼,也卖不出什么价钱。 “我已经学会了,回头熟练了就可以了。” 许一一将渔网收了起来,午后风浪大不适合捕捞,他们要返航了。 用绳子将自己绑在船上,回头要是被浪拍到也不会被冲走。 阿大笑笑不说话, 风向一变,周围的几艘渔船连忙将风帆的方向改变。 阿大走在最前面让许一一跟着。 随着风浪变大小船开始左右摇摆,许一一眼睁睁的看着她那好不容易捕到的小鱼又掉回海里。 浪潮平息,阿大叔的渔网总算迎来的丰收。 海水把鱼群搅晕了似的,每一网都不带落空的。 周围几艘船上的渔船也是有经验的老手了,风浪一停也立马开始撒网。 许一一被晃得头晕,缓过来时阿大叔的船上全是海鱼,她也赶紧将渔网撒下,这一趟也算是没有空手而归。 回程途中,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了橘红色,小船在海面上摇曳生姿,阿大苦笑了一天,总算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许一一的收获也不小,三桶海鱼总算是没白费力气。 正当他们以为今天是一帆风顺的时候,后面渔船的人引来了鲨鱼。 血腥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弥漫开来,这就是个无形的信号,向四面八方扩散,一条鲨鱼从深邃的海底缓缓升起。 在小船周围的水中灵活地穿梭着,游弋得越来越快。 “大家加快速度不能停。” 阿大脸色变得苍白,警惕的扫视着小船的周围。 周围六条船当中只有许一一是一个人,阿大不免担心的看着她。 就在这时,那条体型庞大的鲨鱼突然从海中跃出,攻击紧跟在许一一后面的小船,船上的人慌乱着躲避,船随后撞上了许一一所在的小船。 一个踉跄,许一一摔到水里面去了。 阿大惊呼,赶紧将绳子甩了下来,鲨鱼瞧见人下来了,追着许一一游过来。 她翻了个跟头潜入水中,本意是想躲避鲨鱼的追踪,却不曾想鲨鱼步步紧跟。 许一一憋气时间在村里的小孩当中不算长,要是甩不开这鲨鱼也迟早要被憋死的。 水下的鱼群突然撞了过来,许一一被推着往海底游去,鲨鱼紧跟其后。 许一一没有发现进入水中那一刻,一抹奇异的光芒环绕在身体四周。 她躲闪在海底的礁石和珊瑚作为掩饰,跟鲨鱼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一只乌贼吐了墨,周遭的海水变得浑浊起来。 许一一从腰间取出匕首,死死的盯着鲨鱼的腹部下方,那是一处较为柔软的要害所在。 鲨鱼凶猛但不敌许一一灵活,几个回合下来像是被惹怒了一般。 紧接着许一一故意放慢了游动的速度,引诱鲨鱼发起攻击。 许一一心里打起鼓来,有些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今日出门的时候,五渊突然闹得厉害,抱着他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许父的这把匕首,她不知为何便将这匕首给带上了。 当鲨鱼张开血盆大口,即将把她吞噬之际。 许一一猛然间转身,趁着鲨鱼没有反应过来,将匕首刺向鲨鱼的要害,鲜血迅速在海水中蔓延开来。 可惜它挣扎得厉害,许一一这一下没得手,还被鲨鱼撞到礁石上面。 许一一腰部吃疼,嘴不自觉张开,喝了点水,眼看着鲨鱼再次发起攻击,许一一赶紧躲进礁石洞里面。 在紧张的同时下意识的大口喘气,这时她惊奇的发现,她居然在水下能自由呼吸!! 每一次呼吸如同在陆地上一样轻松自如,气泡从口中轻轻吐出,缓缓上升。 她竟真的能在水里呼吸了。 一想到昨天不小心吞到那个鱼眼睛,“不会真就是那个鱼眼睛的作用吧?” 许一一心里有些怀疑,但来不及多想,鲨鱼便再次发起攻击。 可她的匕首在她被撞的时候脱落在外面的礁石里,看了一眼洞里将石头持续的扔向鲨鱼。 见它吃疼离开,许一一抓住机会游到外面将匕首拿回。 背后突然出现黑影,她猛地反手将匕首刺出。 尖锐的匕首将鲨鱼腹部划穿,血水不断涌出,许一一居然把鲨鱼给杀了。 可不待她歇息,便拖着鲨鱼向上游去。 献血会引来更多她控制不了的鲨鱼,她必须马上就走。 …… “阿大还是别等了,一一那丫头命不好,都那么了没上来,估计都已经被那鲨鱼吃光了。” 阿大等着……等着许一一,就算人带不回去,起码尸首要带的。 可是都那么久了,也没见尸首浮起,可能真的被鲨鱼给吃完了。 一众人心情沉闷,尤其是撞到许一一小船的那艘船上的人。 “阿大你们在这干嘛呢?” 李顺安一行人返航看到不远处阿大一行人停留在海面上,扯着嗓子喊。 许安阳眼尖看到了许一一的那艘小船。 “李叔!一一姐的船!” 李顺安看去,许一一的船还在,人却不在上面。 “一一出事了,掉海里被鲨鱼吃了。” 阿大带着哭腔喊着,许平海也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看着不远处许一一的小船内心久久不敢置信。 “我还活着!” 许一一猛地的从水面上冒出来,水花四溅脸上扬起肆意张扬的笑容。 出海了两趟,晒得比之前黑了些,看起来却是充满了生命力。 “一一!” 阿大震惊,他是知道许一一下水有多久的,正常早就溺水了,更何况还有鲨鱼追着,能活着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一你怎么还活着的?” “我水性好呗!阿大叔你就不能先把我拉上来再说吗?我把鲨鱼杀了都要累死了,爬不上去。” 许一一语出惊人,周遭的人听到她这话简直不敢置信。 “你说你把鲨鱼杀了?” 许一一将拖着的鲨鱼尸体拎出了水面,阿大嘴巴大得都能吞下一整只鸡蛋了。 下意识的将许一一给拉了上来。 看着躺在小船上面大口喘气的许一一,再看看在她旁边躺着的庞大鲨鱼。 他们不得不相信,许一一竟是真的将鲨鱼给杀了,还活着从海底上来。 折腾了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许一一累得不想动,许安阳跟李顺安从大船上下来,摇着许一一的小船回去。 “一一姐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的,把鲨鱼杀了也就算了,最厉害的是你在真的在水里待了两刻钟吗?” 许安阳望着许一一的眼神完全是粉丝看偶像才有的崇拜。 两刻钟?两刻钟差不多是半个多小时,许一一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下面待了那么久。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清楚,我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鲨鱼上面了,没注意到时间。” 阿大说的,周遭几艘小船上的人做了见证。 “一一姐谁教的你凫水,能不能让他也教教我呀?” 许安阳想着,要是他也有这么厉害的话,以后出海再也不担心遇到危险了。 “你瞎想什么呢?村里头小孩学凫水可都是你太爷统一组织的,你跟一一还是一块学的呢?我觉得这肯定是天赋不同。” 李顺安听着许安阳孩子气的话,不免笑出声来。 这估计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最好的诠释了。 许安阳一听,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一一先去码头把鱼获给卖了再回去咯!” 船行驶的方向是去镇上码头的方向。 鲨鱼皮虽然划破了,但还是能卖出价钱的。 “先不去,我可是要拖着鲨鱼回村里面走一遭,让我弟妹他们也看看。” 李顺安改变方向回了村里,其他人紧随其后。 进入河道的时候,天色已暗。 村子里面不少人都出来守着,傍晚的时候五渊突然哭闹不止,让尔尔慌乱不止。 今天看着天都要黑下来了,大姐还没有回来,便几个弟弟出来守着。 “别担心了,你大姐跟着村里面几个叔伯一块儿出去的,不会有事儿的。” 李婶摸了摸尔尔的脑袋。 突然河道上出现渔船的身影,许一一赫然在目。 “大姐……大姐我们在这里……” 三川跟四海不停的蹦跶着。 等人从船上下来,四个小孩围着许一一哭。 “诶哟!” “这是鲨鱼吧!” 村民惊叹,接近两米长的鲨鱼躺在小船里。 “你们快去看鲨鱼,大姐杀的,厉害不厉害?” 许一一赶紧将几个小孩的注意力转移,看着村民们都围着小船,嘴里面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大姐杀的,我大姐可厉害了。” 四海站在小船上面,叉着腰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第27章 等我老了我也要胡说八道 “真是一一杀的?不能吧!就她那个小身板……” “阿大他们都看见了,一一水性好,在水里面跟鲨鱼斗了好一会儿呢。” 都没亲眼见识到,可鲨鱼身上的伤口做不得假,许一一那把匕首都还别在腰上呢。 许安阳一下船就跑回去找他太爷出来了,一个小姑娘能把鲨鱼给干掉了还全身而退,这可是件大事。 就是叔太爷年轻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做到。 一下子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听闻有人打了鲨鱼,还是个小姑娘,一个个的都好奇着呢。 李秀英站在人群里,眼神有些复杂。 她爹站在前面夸夸其谈,叔太爷这般严厉的人在这一刻对许一一笑得和善。 村里面没有一个是不赞叹的。 鲨鱼卖了四十两银子,许一一去到码头的时候,那些食肆的掌柜看着许一一更像是在看香饽饽。 这人三天两头就送些难抓的海鲜过来,都想拉得跟她的合作呢。 一条鲨鱼被几个掌柜瓜分,许一一一点没留。 她闻着肉的味道就不太喜欢,太腥,还有股若隐若现的尿骚味。 用再多的姜丝跟酒都掩盖不住那个味道。 许一一心里藏着事,晚上做饭都没劲了。 好在叔太爷把他们几个都叫到家里去了,许一一知道肯定免不了的是一通说教,但是实在太累不想做饭了。 却不曾想一进门就看到阿寺伯娘拿着刀片过来,直奔着抱着五渊的许一一过来。 “阿寺伯娘你要干嘛?” 许一一害怕的往后退,只见阿寺伯娘笑脸盈盈的,手里拿着刀片,这能不吓人吗? “哦——,吓到你了,我拿着刀片是想给五渊剃头。” 听她这么一说,许一一更加害怕了。 那刀片那么锋利,刮到头上还不得把五渊的毛囊给刮伤了。 小孩儿现在头发长得那么好,又多又黑的,剃头纯属多余。 “那不行,五渊头发长得好好的不能剃。” 不都说古代人对剪头发这件事情很忌讳的吗?许一一在阿寺伯娘身上完全看不到。 “你这孩子,老一辈都这样干的,剃了头发会长得更好,还有啊你给五渊睡的头不行,太圆了,他睡觉的时候要给他定住,这样头型才好看!” 许一一傻眼了,看了眼许安阳的扁头。 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子,配上这扁头颜值得扣五分。 “老一辈说的都是瞎话,等我老了我也要胡说八道。” 许一一努了努嘴巴有些不爽。 “而且这扁头也不好看……” 她忍了忍没忍住,侧面看上去好像被压扁的一样,看起来能好看到哪里去? 叔太爷坐在院子里听到两人的对话,看了眼孙子的头,再看看孙女的头。 好像扁头确实不太好看。 孙女那会儿是老婆子带的,对这些也没在意,孩子睡觉也没管过,头型是挺圆的,怎么瞧都好看。 “一一别理你阿寺伯娘,他们那边的风俗就是这样的。” 阿寺是逃难来的,那么那边也有海,台风吹垮了她的家,家里人也陆陆续续在那场台风中去世。 留下烂摊子给年幼的阿寺,加上她爹生前好赌,欠了钱。 她怕被赌坊的人抓去抵债,葬了家人之后连夜跑了。 几经周转,才来到这里,被叔太爷给收养了。 到年纪之后又嫁给了许平海,过了那么多年生活习惯早就改变了。 只是有些习俗改不了。 阿寺伯娘不好意思的笑笑,将手中的刀片放下。 …… 叔太奶跟红莲阿姐的手艺好像不太行,许一一喝了一口蛤蜊酸汤,酸味过重,蛤蜊的腥味也没有很好的去除。 但是大家吃的好像挺香的,就连许一一自己都喝了两碗。 夜深人静,许一一带着几个孩子回家。 四海跟五渊两个最小的已经睡着了,许一一只是简单的给两小孩儿擦了擦身子便抱回房间了。 尔尔还在继续烧热水,三川点着油灯在看书。 “尔尔我出去一下,要是五渊哭了你去哄哄。” 许一一想要验证一件事情。 “很晚了大姐,你要去做什么?” 尔尔从厨房里跑出来,只看到了许一一的走出去的背影。 许一一走到河道里在一排排小船当中找到自家的小船。 渔村是在岛上,台风来了或是禁渔期船只维护都需要一个停靠的地方,这里便是老一辈人挖出来的。 许一一坐在小船里不停地摇着,来到海面上。 借着皎洁的月光来到一片礁石附近,将渔船用绳子绑在礁石上面。 下一秒直接跳入海里,扑通一声引起别人的注意。 “谁啊!该不会咱们的事情被发现了吧?” 两人有些怀疑,举着火把看去,许一一的小船正好被礁石给挡住了。 环顾四周,一片宁静。 “能有啥,说不定是鱼。” 许一一在水里面听到两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时有些疑惑。 等人走远之后仰起脸来,身体浮在水面,看着两人的身影。 是村里人不错,不过不是许家这一族人,同宗族的人都喜欢抱团,住的地方离得都不太远。 像许一一家便是,周围三户人家都是许氏一族的,离得有一定距离,相互保持隐私感,但遇到什么事情喊一声都能听到。 那些外姓人不一样,他们喜欢住在离许氏一族比较远的地方,那边都靠山里。 这个岛四面环海,岛内还有一座小山全是礁石组成的。 那边离镇上的码头也更近,坐船一炷香的时间,两边人互不打扰,也很少见他们过来的。 这深更半夜的出现在这里,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许一一想了想,没想明白,只好先抛到一边儿又潜入水里了。 这跟神话故事一般,许一一无意当中吞了一颗鱼眼睛,直接能在水下呼吸了。 许一一看着五彩缤纷的鱼群在眼前游来游去,虾蟹在礁石下面吐泡泡,许一一伸手在腰间取下鱼篓。 伸手捏了好几只大龙虾上来,海底下面的礁石群很大,游到另一面发现全是海胆。 许一一暗喜,明天的早饭有着落了。 第28章 香煎海胆 进入六月,天气只会越来越热,海水变暖,海胆繁殖得更快了。 许一一看着眼前麻麻赖赖的一大片海胆,瞬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先是捡了一篓子的海胆上去,将龙虾跟海胆倒在小船上面。 随后又拎着鱼篓子跑了两次,才打算返航。 小船驶入河道的时候,看见亮光。 许一一瞪大了双眼看去,叔太爷这是年纪大了觉少吗?现在都还跑出来钓鱼。 只见她收紧了皮子,小心翼翼的将船只停靠到河道上。 “我还想着你今天应该被吓到了,打算过两天才找你谈话的,没想到你跟脑子缺了根筋似的,完全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叔太爷看着坐在船上的许一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见过那么勤奋的人,今天小命都快没了,没过多久又没心没肺的出海去了。 还是自己一个人! “都是叔太爷的功劳,喝了您一碗生姜水啥事都过去了。” 在中医的角度,生姜“通神明”,能够提神醒脑,在受到惊吓过后,饮用生姜水可以得到缓解。 叔太爷担心许一一晚上会做噩梦,不但把人叫来家里吃饭了,还特地煮了生姜水看着她喝完的。 看来这生姜水效果过了,让这丫头胆子更大了。 叔太爷冷哼一声,“合着是我的错了!” 许一一被白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我知道你凫水厉害,但是大海里同样有许多危险的生物,暨如你今天遇到的鲨鱼,如此凶猛稍不留心你的小命就要没了,遇到鲸鱼的时候你是连斗都斗不过。 叔太爷跟你说句贴心话,我今后不拦着你出海,但是你不能仗着自己本事大,不把这些当回事,被淹死的多是会水之人,你要小心……” 看着叔太爷脸上的愁绪,突然发现此时的他并不如往日那般精神。 许父身故后叔太爷一直关心呵护着她们姐弟几个,三天两头溜达到家里去看看。 时不时要告诫村里人,不能够欺负她们。 得知许一一要出海那是急得快要吃不下饭了。 却还是愿意让她去尝试。 她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刻意的保持距离感,她与原身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责任,所以她能迅速的对几个孩子产生感情。 但跟叔太爷、李叔李婶这一类人却做不到情感投入。 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对她来说这种极其陌生但又关系亲密的人际关系,在她看来这段关系是与原身的而不是她。 所以她一直游离在外,不敢靠近不愿意接纳。 但如今想来,是她做错了。 在尔尔她们眼中,在叔太爷她们眼中,她理所应当的就是那个许一一。 那么她也可以学会维护并接纳这些人对她的关心与爱。 许一一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叔太爷嫌弃的撇了撇嘴,有点不相信。 这些个小鬼头都是一个样,倔脾气。 不管你说了什么都是一句知道了敷衍。 “叔太爷我跟你说,我刚才出去的时候看到两个外姓人在这边溜达,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白天都不见他们过来的,晚上却偷偷溜过来,还担心被人知道呢。” 叔太爷皱了皱眉毛,“我让村里人注意一下。” “还不回去?待会儿水干了身上不疼啊?” 傻憨憨一个,叔太爷叹了一口气,总感觉这段时间操心这几个孩子,比以前老得更快了。 许一一连忙将船上的海胆跟龙虾装了一篓子起来送到叔太爷脚边。 叔太爷看了一眼,都是靓货,怨不得她大晚上的还不愿意睡觉要跑出去。 “装不完去你平海阿伯船上找桶装回去。” 许一一贪心,海胆铺满了小船,差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只好乖乖的上到许平海的大船上拿桶。 在屋里左等右等等不到大姐回来的尔尔准备要出去找了,恰逢看到大姐的身影出现。 “大姐,你身上怎么又湿了?桶里装的是什么?” 尔尔看到许一一拎得吃力跑上来帮忙。 “这是海胆。” 尔尔手脚麻利的将海胆装回自家的水池里,海边人家捕到海鲜不舍得买的时候都会带回家养着吃,大都是用木桶装着,还方便去海边取水。 但许一一嫌这个太小了,用泥巴跟石头砌了个半人高的水池,这海胆全倒了进去,龙虾则是单独放到桶里。 “海胆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全是刺,这能吃吗?” 尔尔捏着海胆的刺仔细看着,眼神有些疑惑。 “你们没吃过?” 尔尔摇摇头。 “没事儿,明天大姐做给你们吃。” 次日一早,许一一用海胆蒸了四个鸡蛋,又将一部分海胆的肉挖出来打上鸡蛋跟葱花一块下锅煎。 这香味飘出来,把被阿娘托来给许一一她们送东西的李秀英给迷住了。 “你有事吗?”尔尔在院子抱着五渊,三川在给他喂奶。 一回头便看到李秀英拎着篮子在门口。 “这是你大姐托我娘买来的小鸡。” 许一一想在家里养几只鸡,能下蛋,鸡长大了还能宰来吃。 李婶一听直夸她会过日子,毕竟詹吉兰在的时候可不允许自家院子出现这些东西的。 “这是我煎的一点海胆,你拿回去吃吧!” 李叔李婶很热心的,虽然嘴巴有点唠叨。 许一一也愿意分享食物给他们。 李秀英有些不想要,但是闻着那香味口水又控制不住。 “快回去吧!凉了不好吃。” 只见许一一直接将碟子塞到李秀英手中,其实她是有点想直接放到篮子里的。 但一想到刚才这篮子才装过小鸡,这才作罢。 却不曾想,下一秒李秀英自己放进去了。 一碟香煎海胆瞬间俘获了几个小孩的芳心,五渊坐在许一一怀里,小手一直想往桌子上巴拉。 四海看着弟弟可爱,用筷子捏了一小点伸过来。 “不可以,弟弟还小现在只能吃奶呢,四海吃。” 听罢,四海觉得弟弟太可怜了。 啥都不能吃,每天喝着腥乎乎的羊奶,还吃的那么香。 肯定是因为没吃过好吃的东西。 第29章 挑拨离间 “大姐我能送点去给先生吗?阿远说先生这几天都不爱吃东西。” 三川很喜欢这个先生,虽然先生不太爱理人。 还老是板着一张脸,但在三川看来先生就跟叔太爷似的,面冷心热。 许一一自然是不会拒绝,三川拎着篮子,里面装着的是一碟香煎海胆,另一手是池子里抓出来的鲜活的海胆跟龙虾。 许一一看了一眼桶里,她拢共就抓到了九只龙虾,昨晚上给了叔太爷三只,现在三川又带走三只。 看来下次要努努力多抓一点才好了,要不然都不够分的。 许一一杀的那条鲨鱼卖了四十两的事情谁也没说,但是村里头的渔民在码头上卖了那么多年的鱼获,多多少少能猜出一点。 她这刚出门就碰上过来找她借钱的人了。 “一一啊!你也知道永安阿叔家里穷,这么多年一直跟你阿公他们出海,攒了半辈子钱了都没有攒够买船的钱,阿叔就是想像你一样买条自己的小船,以后一家子出海,挣多挣少起码都是自己的不是吗?” 说话的人笑眯眯的,带着哄骗的语气。 同一族里面有良善之人,当然也不缺乏这种有点小贪心的阿叔啦。 只是有叔太爷在所以他们也不敢在明显上打她的注意,趁着清早还没有什么人出来的时候来这里蹲她。 “永安阿叔等我什么时候发大财了你再来找我吧!昨天卖鱼的那点钱全还给叔太爷了,要不你去找叔太爷借?” 许一一很是热心真诚的给了一个建议,永安阿叔一听苦着一张脸,村里面谁敢去找族长借钱呀。 这是嫌没被骂够的。 “还是不用了,阿叔跟你阿公出海也能吃饱,买船的事情在等等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这么跑了。 河道上面的某个角落,叔太爷也不知道起多早来钓鱼的。 果真是年纪大了觉少。 许一一跟三川恭恭敬敬的打了个招呼,叔太爷傲娇的点点头。 “昨晚忘说了,早上跟晚上水比较冷,不准下水。” 女娃娃总是泡在水里对身体不好,像那些海女大多都是终身不孕的。 这大早上的,河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出来做出海的准备了,一些孩童跟妇人可能还在床上酣睡。 叔太爷的话只有在河道上的一部分人听到了。 “一一你昨晚又出海了?” 许平海从船上冒出头来,看到了三川手里拎着的东西。 “我就是去游了一圈。” “三川去学堂要迟到了,我们要先走了。” 许一一示意三川坐稳,姐弟俩摇着小船不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太阳升起,码头上熙熙攘攘。 许一一将小船停靠在码头上面,送三川去学堂。 随后去官府将摊位给租了下来,又跑去铁匠铺将做好的平底锅跟小泥炉给取走。 在粮食铺子买了十斤米粉,今年的新米要了十斤,白面二十斤,糯米粉二十斤,码头附近买了一只老母鸡,要了一兜子鸡蛋。 把小船装得是满满当当的。 三川下了早课之后将大姐做的香煎海胆送去给先生,鲜活的海胆跟龙虾已经先交给阿远带去养着的了,担心脱了水会死。 “先生安好,这是我大姐做的香煎海胆,听闻先生这几日食欲不佳,特此送来给先生尝尝。” 向彧对这个学生很有印象,得了林恪举荐来的。 家境贫寒,父亲离世,母亲改嫁,如今是大姐当家做主。 这是林恪在信中所描述的。 向彧回想起那天许一一带着三川上门时的情景,这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子。 看得出来她的礼节学得并不那么好,乡野之地长大的女子带着一股野性。 但为了弟弟却跟他说起文绉绉的话来,还有些别扭。 这会儿三川说起他大姐的时候,语气里是对他大姐的孺慕之情。 “你大姐的手艺还不错。” 向彧伸出筷子夹了一点那金黄色的海胆,他也是头一次吃,味道鲜甜,滑腻爽口。 “大姐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弟弟挑食,但是每次大姐做的菜他都能吃得精光。” 自从许一一来了之后,四海很少会挑食了。 只有在做到他不喜欢吃的东西才会不肯动筷子。 许一一回到河道的时候,停靠在里面的一艘艘船已经不见了。 叔太爷钓鱼归家,尔尔抱着五渊跟四海在那里等她。 姐弟几人将船上的粮食尽数搬回家,明天准备出摊。 所以今天许一一要带着尔尔跟四海去挖到足够多的海蛎子,李秀英看着坐在礁石上勤奋干活的四海,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拎着旁边的篮子,跑到四海跟前蹲下,假模假样的在干活。 四海看了一眼,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你干嘛?” 四海跟李秀英接触不多,因为二姐不喜欢她。 “四海我听说三川去镇上念书了?你也太可怜了,你跟他都是男孩子,他却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坐在学堂里面,你在这大太阳底下做着又腥又臭的活,我真替你感到不服,你大姐做的太不公平了……” 李秀英其人,跟许一一大抵就是天生的不合。 打小就看许一一不顺眼,能让许一一不高兴的事情,她都乐意去做。 四海手上动作不停,手里捏着一只刚撬下来的海蛎子。 听到李秀英的话,转过头去看她一眼,脸上的神情做着怪样,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你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念书的事情,大姐都跟四海说过的,是他现在还不想去。 想找个武师傅学武,只是武师傅不好找。 一点都不像李秀英说的那样。 被怼了回去,李秀英愣了一瞬,心想着这小孩儿怎么那么难搞呢? “我没有胡说八道,你仔细想一想,现在是不是头被太阳晒,脚底又腥又臭?” 李秀英像是要极力证明着什么,四海不想跟傻子讲话。 拎着自己的小篮子站起来,突然就吼了一声。 “大姐,这个人一直跟我说你偏心大哥,不喜欢我!” 说完哼了一声,凑回到大姐跟前。 李秀英被四海这猝不及防的一声,搞懵了。 尔尔看到是李秀英脸上带着不喜。 李婶听到四海说,干脆利落的挖了一手的淤泥丢到了李秀英脚边。 “一天天的吃饱了撑的,要是干不了你就给我滚回家里去。” 李婶也搞不明白了,她跟李顺安也不这样,怎么生出来的闺女心眼那么小呢? “干嘛扔我,多脏啊……” 李秀英脸皮薄,看到附近的人都在瞧热闹,跺了跺脚不高兴,也不愿意在这呆下去,撇下工具跑了。 “死丫头……” 李婶不好意思跑来道歉,许一一笑笑没说话。 李叔李婶对她们好,导致李秀英现在做了点啥,她都要看在两人的面上,不好揪着不放。 “也不知道这丫头像谁,打小心眼就小,我以前还想让她摆正过来的,可是怎么教都不管用,年底就要嫁人了,我也管不好,让她婆家管去吧!” 李秀英的说亲对象是在码头上卖杂粮煎饼的,也不知道这俩人啥时候对上眼的。 前段时间刚定下来。 “还能像谁,像你那个婆婆呗。” 旁边儿的妇人插了一嘴,李婶一听脸都黑了。 还真是,跟她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婆婆一模一样。 第30章 贝壳灯 因为是试水,许一一还不敢弄得太多,担心卖不完。 午后海水被晒的暖洋洋的,许一一让尔尔在家看着四海跟五渊睡觉,她则是又摇着小船出海去了。 李秀英猛地跑到河道上来,对着她喊对不起。 说不等她反应过来又走了。 瞧她那样,肯定是被批了。 因为对昨晚上那两人好奇,许一一摇着小船来到岛的另一面,将小船停在海岛附近,跳下水游回去。 这边人少,只有十一户人家,跟詹吉兰做交易买了家里房子的那户人家也住在这边。 大多是逃难来到这里的。 放眼看去,基本看不到人。 而且这个点估计都出海去了,许一一以为没什么收获的时候,看到一位妇人引着两个男人出来。 远远看去,便能看出来那妇人对他们毕恭毕敬的。 那两个男人身材矮小,但身上的气质看起来都不像是普通人。 许一一看着他们乘船离开,立马摇着小船跟了上去。 可惜人那是大船,她就算是把手摇出花都追赶不上。 没辙,只好转道去别的地方了。 在他们居住的这个海岛附近,还有其他几个海岛。 但叔太爷说,那些岛上都是荒岛。 也不适合人居住,所以他们也不会去留意。 许一一看着那两人行驶的方向,估计目的地就在那几个荒岛之中。 可她一个弱女子,就这么盲目地跟上去,要是遇到海贼估计逃不脱。 所以想想还是回去告诉叔太爷,大家一块儿想想办法。 许一一从船上拿了鱼篓子跟夹子,带齐了工具,又钻海底去了。 她这次的目的就是大龙虾,今天晚上吃龙虾宴。 明天出摊前庆祝一下。 随着深度的增加,光线逐渐减弱,海底世界变得更加静谧而深邃。 海底世界是一片五彩斑斓的仙境,珊瑚礁如同海底的热带雨林,色彩斑斓,形态各异。 许一一到达这里的时候,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群将她包围在其中。 一只海龟懒洋洋的躺在礁石上面,一般珊瑚礁会有海蛇出没,许一一不敢放松警惕。 仔细观察着礁石下面,一窝龙虾趴在哪里,许一一将渔网张开。 龙虾就这样被她收入囊中。 许一一挑挑拣拣,只取了大的,小的尽数放生了。 几条石斑鱼隐藏在黑色礁石下面,许一一眼尖。 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用鱼捞盖住,三条石斑鱼被困在里面,挣扎起周围的泥沙。 只下来一小会儿的功夫,便抓到不少好东西了。 许一一有事要跟叔太爷说,所以没停留多久。 回去的时候捡了几只海星,这东西好吃不好吃先不说,好看是绝对的。 尔尔到了爱美的年纪,每天出门都会摘一小捧野花回来,一束放在她屋里,还有一束放到自己屋里。 平日赶海遇到好看的海螺贝壳都要带回去的,势必要把房间装饰得漂漂亮亮的。 这海星带回去送给尔尔肯定高兴。 许一一从说里面冒出来,把附近的人吓了一跳。 头发全散了,一离开水全糊在脸上了,看起来跟女鬼一样。 “一一啊!你又下海了?叔太爷不是不让你下去吗?” 阿大照常出海,这个时候正好是他们准备返航的时间。 早上在一片海域捕捞,午后风浪变大便开始转变方向,一路撒网直到太阳下山回到村里。 “叔太爷没说啊!他只让我不要早上跟晚上出来而已嘛!” 许一一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下水之前没注意,船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都飘到这里来了。 看着许一一从水里拉上来的一大篓子龙虾,跟七八斤重的石斑鱼。 鱼篓上面铺着五六只海星,周围的人眼睛都红了,却在看到这海星的时候觉得还是小孩子。 村里面的小姑娘都喜欢捡这些东西回家。 “一一你这憋气的本事可真厉害啊!我要是跟你一样我也不用天天这样出海了。” 说话的人一脸苦涩,辛苦了一天,是捕到不少海鱼,但这能不能卖出一两银子都还说不准。 “这就是天赋,你想想印礼那小子是不是凫水厉害,年轻的时候比赛谁都比不过,我看一一就是随她爹的。” 阿大出声转移了话题,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 毕竟许印礼凫水确实是厉害,要是不去府城的话,这会儿靠着他自己估计也能买起大船了, 一行人摇着小船回去。 许一一托着鱼篓子,路过叔太爷家里的时候跑进去跟他说了那件事情。 “你当真看得像是海贼?” 许一一点点头。 “那海贼的气质跟普通人的不一样,凶神恶煞的,看起来见过血。” 就算不是海贼,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叔太爷脸色一沉,六年前村里遭海贼袭击,那些人在岛上烧杀抢掠。 不仅杀了人,还抢走他们所有的钱财。 要不然村里面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穷。 与他们遭受了同样经历的,还有周围三个海岛的村子。 自那以后,官府就加强了海上的巡逻。 这几年一直都听到过关于海贼的消息,突然出现,还跟岛上的人牵扯上关系了。 叔太爷自觉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这件事情你别管了,海贼凶狠你要是遇上他们会有危险的,接下来我会上报官府,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渔民,出海打鱼可以,要跟海贼斗那是毫无抵抗之力。” 许一一乖乖点头,将一条石斑鱼放下就走。 “又下海!我跟你说你以后不能拎着这么多好东西在村里面晃悠,要学会闷声发大财。” 许一一无奈,她当然知道要避讳,可是那船飘到人面前了,她也没辙。 不过经历了这次的事,今后肯定要更加小心了。 现在的村里人一如既往的和善,但保不齐以后会有人起异心。 回到家里,两小孩儿刚睡醒。 尔尔还在摆弄着,从海滩上捡回来的贝壳,整齐摆在窗台上面,看着确是不太美观。 许一一将海星递到尔尔面前,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 她果然喜欢。 “大姐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四海有些迷迷糊糊的,刚睡醒说话还有点黏糊,像是在撒娇一样。 许一一挑挑拣拣拎了一只最大的龙虾到四海跟前。 “奖励你今晚吃大龙虾好不好?” 近八斤重的龙虾,比四海的脸都长,小孩儿摸了摸龙虾的须须,很快又缩回小手。 “谢谢大姐。” 摇篮里的五渊听到哥哥姐姐嘻嘻哈哈的说个不停都不理他,立马又开始哼哼唧唧的。 “尔尔我教你做个风铃吧!” 挂在窗户上面,风吹动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尔尔有些不解,许一一用木头做了一个小的环形支架,将挑选好的贝壳用匕首钻好孔,取出一根根细长的鱼线。 将较大的一只贝壳固定在支架上面,接着依次将其他贝壳按照颜色、大小和形状排列好,用鱼线穿起。 每一个贝壳都要保持恰当的好处,这样才能保证风铃的轻盈。 最后在风铃的顶部挂上一个小巧的挂环,挂在了尔尔的窗户上。 许一一轻轻摇动风铃,顿时,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尔尔有些惊奇,她伸手碰了一下,发现五渊小手小脚都舞动起来了,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声音。 “大姐我要做一个挂在门上,长长的那种,从头到尾,能遮挡一部分房间的那种。” 尔尔顿时想到,这个挂在门上肯定也很好看。 看着尔尔兴致勃勃的,许一一没插手,只让尔尔自己动手。 她则是想到了另一样东西,带着四海杀了十来条海鱼取得鱼鳔,随后经过蒸、熬、捣烂、过滤得来了一碗鱼鳔胶。 带着四海去捡了好几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回来,选了一个较为平整的作为底部,在上面粘了一个色泽比较靓丽的圆形贝壳,用来放置灯油。 随后将贝壳进行搭配,用鱼鳔胶逐一粘贴在底座周围。 这些贝壳错落有致的排序着,既稳定又美观。 随后再倒上一点点鲸油,点燃灯芯。 贝壳灯便散发出柔和而温柔的光芒。 光芒透过贝壳的缝隙和纹理,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效果。 在白天还不显,到了夜晚会为周围的环境增添几分神秘与浪漫。 尔尔一看便喜欢得不了。 许一一将贝壳油灯摆放到小姑娘的房内,又帮她将贝壳做成的门帘给挂上。 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第31章 偶遇座头鲸 许平海出海回来要到码头去卖鱼获,三川顺道跟着一块回来了。 许一一忙着准备今晚的龙虾大餐,挑了送给四海的那只大龙虾大卸八块,留下头。 虾肉经过油炸,再跟小葱翻炒,加点胡椒粉跟黄酒炝锅,适当的加些盐调味。 出锅前再放点葱段,尔尔进行摆盘。 许一一又开始准备下一道蒜蓉粉丝蒸龙虾,当蒜香味扬起,三川带着他的先生向彧也回到村里。 向彧听闻三川说大姐昨天杀了一条鲨鱼,心中好奇,再加上三川一个劲儿的说大姐做菜好吃,所以便跟着回来看看。 这个时候四海正在拆龙虾肉,准备熬半锅龙虾粥。 四海想吃鸡肉,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许一一居然拒绝不了。 刚买的老母鸡,放上笋丝红枣,炖了快半个时辰了,汤汁变得浓郁而醇厚,四海嘴馋,久久等不到哥哥回来。 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 三川刚冒头,差点都要把嗓子给喊哑了。 “三哥……” “吃饭呐!” 四海站在门口,蹦蹦跳跳的。 经过许一一的精心喂养,家里的这几个孩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说是在海边生活,但都白白嫩嫩嫩,也开始变得肉乎乎的。 向彧看到个三头身的小奶娃在门口笑。 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倒是惹人疼。 “大姐,先生来了。” 许一一握着的汤勺顿了顿,天呐,那个古板老先生居然来学生家里了。 她下意识要跟向彧说起文绉绉的话来,只见向彧摆摆手。 “这里不是学堂,随意点便好。” 好在三川带来的客人,三川负责接待好了。 饭桌上,向彧主动开始讲话,完全没有了之前食不言的规矩。 许一一正吃着,五渊开始哼唧起来了。 尔尔立马起身去厨房里端出热好的羊奶,三川抱着弟弟。 两个小孩配合着,给五渊喂奶。 向彧看到许一一顾着吃饭,半大的小孩照顾弟弟竟是得心应手。 这要是在长安里的世家子弟,怕是连自己吃饭都还吃不好呢。 “你娘改嫁竟是连吃奶的娃娃都没带走吗?” 向彧没忍住问了一嘴。 许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不像一些大家族或是富商家里面能够请得起奶娘。 还在吃奶的孩子就这样子撇在家里,让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照顾着,也不担心被饿死了。 这女人还真是够狠心的。 向彧如是想。 许一一听闻此话,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 “谁跟您说是改嫁了?” 许一一从不避讳这件事情,詹吉兰在许印礼还没有去世之前就跟那男人勾搭上了。 大着肚子呢,五渊那会儿在肚子里面得有三个多月了。 只是不显怀,詹吉兰又注意身材管理,看起来是个别有韵味的妇人。 有些人怀孕了需求比较大,那男人三言两语的勾搭了几句。 詹吉兰都想把孩子给落了,立马跟着那个男人跑了。 要不是原主发现了,告诉叔太爷将詹吉兰困在家里面直到五渊生下来。 后又遇到许印礼身死,才狠了心抛下几个孩子跟着男人跑了。 向彧听到许一一的语气不太对劲,立马止住了这个话题。 看来林恪在信中所言并非字字属实。 吃饱饭后,三川带着向彧在村子里闲逛,微微海风袭来,吹起向彧的衣袍。 天空变成橙红色,因着天气晴朗,海水看起来湛蓝清澈。 一大一小走在海滩上面,恰逢许一一划着船出来。 向彧刚想说话,便看到许一一干脆利落的从船上跳下去,灵活的像是一条鱼。 一条本来就是生长在这汪洋大海中的鱼。 “你大姐水性很好吗?” 向彧不免震惊,他曾经见识过海女下海采珠,但是她们会在身上绑上绳子,只要憋不住气或是遇到危险,拉着绳子便会有人将她们拉上来。 可许一一完全没有做任何措施,就这么跳下去了。 “叔太爷跟我们说,大姐随了爹,水性很好,昨天大姐便是在水里面憋气了一刻钟的,大家都以为大姐被鲨鱼吃掉了,但是大姐很厉害,不仅没有被鲨鱼吃掉,她还把鲨鱼给反杀了。” 这些都是阿大叔跟他们说的,阿姐不仅水性厉害,还十分有勇气。 一直说他们有这么一位大姐是他们的福气,让他们要听大姐的话。 向彧有些震惊,能憋气一刻钟简直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 许一一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让这位老先生惊掉下巴了,她要趁着天还没黑,捞一网海胆去码头上卖。 顺道将这位老先生送回镇上去。 这海胆繁殖得厉害,要是前段时间下水的话,说不定要细细的去找才能找到。 现在它们已经占据了大片的珊瑚礁,许一一根本不用找,一手拿着夹子,一手拿着鱼篓,双管齐下。 将带来的两个鱼篓给装满。 看着周围的小鱼,轻轻撬开一只海胆,海胆壳内,隐藏着金黄色的、如同细腻奶油般的海胆黄在水中缓缓展开。 形成一片片柔软而透明的云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还吸引了这些海底生物的注意。 鱼群在这四周游动,轻轻啄食着这些美味。 许一一连着撬了七八只海胆才收手的。 一群红鲷鱼游过,许一一瞬间想到了做鱼生。 只见她张开网随着红鲷鱼游去,许是动作太大,这鱼被吓得四处逃窜。 许一一只捕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正当她想要继续追赶时。 一群小鱼迅速围着她,像是要将她驱赶一般。 许一一不解,下一秒便在鱼群的间隙中发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于是乎,便手脚麻利的拎着海胆跟好不容易抓来的红鲷鱼飞快的往水面游去。 一条鲸鱼路过,可跟鲨鱼不一样。 单单是在体型上面就完全能够碾压掉鲨鱼。 许一一这等小虾米斗不过,那条座头鲸正在进食,大嘴张开之后会将海水跟食物一起吸入。 要是不小心被误吞,许一一小命可就没了。 小鱼散开之后,许一一的身影变得惹眼。 那座头鲸好似好奇一般,跟她游来。 许一一顿时一慌,刚要想办法的时候。 那鲸鱼又转头去了别的地方,好像只是好奇地游上去看了一眼。 向彧跟三川在海滩上盯着许一一的小船。 不同于三川对大姐的自信,向彧眉毛紧皱。 一刻钟时间已到,许一一却还没有上来。 他已经在考虑,回村里面叫人准备去捞人了。 哗啦啦一声,许一一冒出头来。 三川看着对大姐的崇拜更甚。 许一一将水里的两笼子海胆给拉了上来,这玩意儿村里人都很少有见过的。 只有叔太爷年轻的时候吃过一回。 但不乏有识货的掌柜,早上三川拎的那篓让人看见了。 其中便有一人跑过来让她卖出去。 开价极高,可惜这是三川要送给先生的。 所以并没有卖出去。 许一一拧着身上的水,躺在小船上看着天空。 橙红色的晚霞已经慢慢开始消散,随即而来的是一层紫色,等紫色蔓延开来,黑色也紧跟其后。 至此太阳完全下山。 海风吹过,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能干了。 粘在身上好不难受,许一一想着下次得拿套衣服出来才行。 许一一小船回到河道上的时候,向彧带着三川在河道上跟叔太爷讲话。 向彧可太好奇了,好奇许一一,好奇为什么她憋气那么厉害。 本来挺严肃的一个先生,话变得多了起来。 叽叽喳喳的吵得叔太爷恨不得给他一鱼竿子。 都把他的鱼给吓跑了。 他钓鱼钓得好好的,这会儿兴致都没了。 第32章 出摊 向彧上了船,更是好奇的盯着许一一看。 也没能看出来与寻常有什么不一样。 “我这是天生的。” 许一一被人看得不自在,向彧的眼神像是现代的那种对科学狂热的科学家,恨不得将她抓起来切片研究。 码头上阿远焦急的等待着向彧,旁边儿站着的福满斋掌柜正在翘首以盼。 海胆没有参考价,掌柜的做主给了三十两银子全要了。 许一一刚把红鲷鱼拿出来,那掌柜便眼尖的看到了。 “等会儿,这鱼也一块卖了吧!正好我带回去做鱼脍。” 红鲷鱼肉质细嫩,口味极佳,是制作鱼脍的上乘之选。 只是很少能在码头上遇到,掌柜的好不容易遇到一次自然是不愿意放过。 可惜许一一也是个好吃之人,她自己都没有吃到呢,自然是舍不得卖的。 “等下次吧!要是下次还能遇上就卖。” 许一一拖着鱼篓出去,顾着跟福满斋的掌柜说话,连向彧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掌柜的一脸可惜,还想再争取一下。 “你要是想吃可以去福满斋呀!我们家的膳夫手艺不错,这鱼交给他来做肯定好吃。” 许一一摇摇头,“我手艺也不差,明天在码头上出摊,您得空可以过来尝尝。” 码头上不好调面糊,许一一都是在家准备好了用木桶装着带过来的。 那卖海蛎煎的大娘看到尔尔跟四海提着的海蛎子瞬间脸都黑了。 晨曦初露,许家姐弟五人便到达了码头上面。 三川帮着他们把小摊布置好,才背着书包去学堂。 “我说你那天干嘛要买我家的东西呢,合着是在偷师啊!” 那大娘的声音尖锐细长,站在不远处耷拉着一张脸,心中满是不悦。 说话之间口水被喷到了锅面上,不那么讲究。 面对客人的语气的也不太好,将对许一一他们的怒火牵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尔尔有些忐忑,看到那大娘的神色有些担忧。 “大姐我们是不是把大娘的生意给抢了?” 许一一将绑在身上的五渊给放到小篮子上面,里面铺满了细软的棉布,许一一在上面缝了一层遮光的布料,小孩儿躺在上面睡觉正好,还方便携带。 五渊脱离姐姐的怀抱躺在小篮子上面,下意识开始哭闹。 许一一伸手轻轻拍着,在小孩的额头上面亲了一个,四海见状也怼上弟弟肉乎乎的小脸蛋。 小孩儿被哄好,四海蹲在地上跟弟弟玩。 许一一忙着准备开摊,听到尔尔的话笑了一下。 “都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码头上卖海蛎煎的不止她一家,她却对我们冷眼相向,无非是看我们几个是孩子,觉得好拿捏罢了。 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就成,不用看她脸色。” 海风轻轻吹拂,带着淡淡的咸味。 许一一想要点燃火柴,却不曾想这风吹得有些大了。 尔尔见状也顾不上别人了,用手围着小小的火苗,将火柴给点燃了。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尔尔用鱼捞将木桶中的海蛎捞起沥干水分。 许一一舀了一勺面糊到碗里,抓一把韭菜跟葱花,放上海蛎搅匀,待锅中油热之后,将调好的面糊轻轻划入锅中,发出“嗞啦”一声轻响。 只见海蛎在锅中微微跳动,好似在于清晨的码头打着招呼。 许一一手持着锅铲,熟练的翻动着海蛎煎,意图让每一面都煎得金黄酥脆。 香味随着海风飘散开来,在码头上弥漫。 尔尔跟四海学起一些摊主吆喝。 “快来瞧,快来看呀!美味可口的海蛎煎!新鲜海蛎,香嫩可口,只要两文钱一个哦……” 两个小孩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如同清晨的鸟鸣。 他们一边吆喝,一边挥舞着小手,五渊也加入这个行列,努力吸引着过往行人的注意。 早起的船夫、搬运工以及过往的行人被这香味吸引,纷纷驻足。 却都在观望当中,那大娘见状赶紧把人吆喝过去。 就在这时,向彧的仆人阿远匆匆忙忙的走了过来。 “许家小娘子,我家先生听闻您在这码头上摆摊卖吃食,说您的手艺很是不错,特地让我来买一些回去做早食。” 向彧其人是个老学究,没想到他的仆人说起话来也是这般文绉绉的。 “海蛎煎两文钱一个,加鸡蛋的话三文钱一个。” 许一一给的料很足,一只饼里面带着的海蛎比隔壁大娘的十只饼加起来都要多。 阿远要了两只带鸡蛋的,两只不带鸡蛋的。 将铜板递过去的时候,四海接过放入了木箱里面,砸的叮咚响。 许一一将蛋液均匀地浇在上面,蛋液渐渐凝固,将海蛎与小葱紧紧包裹。 翠绿与银白以及蛋液的金黄交织,煞是好看。 在等的间隙,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上前说话。 “你家先生可是明德学堂的向彧老先生?” 阿远因着向彧的身份,对一般人来说很是傲娇。 只见他轻微点头,颔首示意。 那男人很是高兴。 不停的跟阿远搭话,拿到热腾腾的海蛎煎,阿远高冷的跟许一一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既是向先生喜欢的,那也给我来两份的,一份要鸡蛋一份不要。” 其他人也被这摊子引上前来,一大锅海蛎煎被分开来。 “我要四个……” “给我拿两个,我赶时间。” 船不等人,船夫站在看了一会儿,有些耽误时间了。 许一一烙饼,尔尔调面糊,四海则是负责收钱加烧火。 小孩儿听着钱箱子叮咚响,笑得合不拢嘴。 许一一得空看了一眼,小小的一只,看不出来还是个财迷。 三个人从摆摊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一桶面糊一桶海蛎,卖得精光,只剩下点韭菜。 “卖完了?” 买过一轮的人又跑回来,发现桶里面没料了,顿时有些失落。 “今天刚出摊,想着弄得太多,回头卖不完要浪费,明天我估摸着来,能卖久一点。” 本来就是试试水而已,谁知道生意那么火爆呢? “你家的饼好吃,料给的也足,下次多卖点……” 男人守着最后一锅出炉。 海蛎子又不用钱,只是费点功夫,她自然舍得放料。 吃之前都觉得两文钱一个太贵,吃完吃后便觉得值了。 最后一锅卖完,福满斋的掌柜才慢慢悠悠地出现在码头上。 第33章 常春镖局 “哟你这都卖完了?” 掌柜的有些吃惊,卖的什么好吃的,那么快就能收摊了。 他本来还想着估摸着时间出来买点,也算是支持一下,给许一一面子。 两人交好,以后许一一要是遇到什么稀罕的鱼获要卖,肯定的能优先考虑他。 却不曾想,他没赶上。 “买的什么?韭菜饼?” 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咋那么多人买呢。 “是海蛎煎。” 许一一将锅跟小泥炉给收了起来,让四海看着弟弟,她跟尔尔将东西一一搬回小船上。 福满斋的掌柜看了一眼坐在木箱子上面的四海,小孩儿抱着弟弟笑眯眯的,很是开心。 方才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收钱,估计生意是真心不错。 “要不要来我福满斋,我让膳夫今天做几道海胆的菜,你带着孩子去尝尝味道?” 许一一每次带来的鱼获都不是寻常出海打捞能捞到的,他估计许一一水性甚好。 这样的人难遇,掌柜的这才愿意跟许一一搭话的。 可惜许一一没有什么想法,掌柜的便转头去问四海跟尔尔,这弟弟妹妹要去,她这个当大姐的总不能拒绝了。 结果两小孩吃饱了才出门的,现在对吃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拒绝了掌柜的好意,许一一带着两个小孩在镇上逛了起来,路过三川学堂的时候,能在围墙外面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琅琅书声。 两个小孩儿趴在墙上专注的听着,路过的行人看到了还以为这两小孩好学呢。 其实不然,他俩在猜哪一个是三川的声音呢。 听到那位老先生点三川起来回答问题,姐弟俩笑嘻嘻的有种幸灾乐祸的样子。 “谁啊?趴在墙上作甚?” 阿远出来买水,看到有两个小孩在此,轻呵了一声。 定睛一看,原来是许家姐弟。 “大娘子、二娘子、小郎君,你们若是想进去看看的话,可随我进去呀。” 阿远以为他们是想来看看三川的,却不曾想两个小孩摇摇头。 手拉着手追上不远处许一一的步伐。 詹吉兰从暗处走了出来,看到这几个孩子险些都不敢认了。 变胖了也长高了不少,尤其是四海,以前挑食,什么都不喜欢吃。 她也不管,小孩儿瘦得厉害,脑袋又大,脖子细长得像一根棍子在撑着一般,看起来有些恐怖。 现在他却是圆滚滚的。 “这位郎君方才那几个小孩犯了什么事情啊?” 詹吉兰跟谢玉书没钱了,在府城处处要钱,谢玉书的腿又伤了,看病花了不少钱。 两人实在没辙,只好回镇上来了。 詹吉兰惦记着被许一一拿走的那几十两银子,跟谢玉书商量着回去偷来。 “你是何人?” 阿远用眼神审视了一番,瞧着眼前的妇人好似有些眼熟的样子。 “我是几个孩子的姨母,大早上的去家里没见到孩子,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詹吉兰呵呵笑了一声,阿远瞧着是有点像。 “没什么事情,我以为他们想进去看看三郎君,便打算邀请他们进门。” 阿远将铜板递给送水的人,在这镇上要吃水并不容易,大多数人家都是买水吃的。 两文钱一大桶水,对他们来说能负担得起。 詹吉兰看到大门打开,踮起脚往里看去,只瞧见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曲折向前延伸,甬道两侧,奇花异草竞相绽放。 不远处,一座飞檐斗拱的楼阁巍峨耸立,玻璃瓦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詹吉兰从未在镇上看到过如此华丽的宅子。 突然间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再次传出来。 詹吉兰反应过来,这里面应当有一个学堂。 回想起方才这仆人所说,三郎君在里面。 那必然是三川那小子。 一想到许一一将她的钱拿去送三川读书,她心里就堵得慌。 匆匆忙忙离去,阿远回过头来想要说话,却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谢郎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可知我刚才看到了什么?那死丫头竟是拿着我的钱送她弟弟去念书了,去学堂多费钱啊!要是再拖下去,我那点银子就要没了呀……” 詹吉兰回到村里谢玉书的家中,掩面哭泣。 回想起这大半月她受的苦,便觉得委屈。 要不是银子被夺了回去,她至于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吗? “你先别哭,好好说话。” 谢玉书半靠在床上,许一一插在他胸口的那一处伤迟迟不见好,这会儿坐起来都疼。 “我刚才是想出去买点吃回来,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孩子,你猜怎么着? 我那个大女儿居然花钱送老三去学堂了,你也是读书人,读书有多费钱,你是知道的,我就那么点钱要让她给糟蹋完了,咱们还怎么去长安?” 詹吉兰想想就心疼,好不容易才攒到那么点钱。 谢玉书沉思了一番,“我听说将士战死都是有阵亡抚恤金,你前头那个丈夫肯定也有,说不定你女儿手里还握着你丈夫的抚恤金呢。” 本朝对将士及其家人都是十分关怀的,将士生前除了能每个月领到自己的饷银,还有布匹粮食等等这些,将士的家人也有一定的补给。 将士战死之后,还能够领到一大笔抚恤金呢。 詹吉兰一听更加激动了。 “是这样了,那丫头绝对是拿到他爹的抚恤金了,要不然怎么敢送老三去念书,不仅如此,其他几个孩子养的白白嫩嫩的,跟有钱人家的小孩看起来没两样。” 詹吉兰一想到她马上就能得到一大笔银子便有些坐不住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找船回岛上去,把银子抢回来,咱们就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谢玉书的伤每天都要吃药,两人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要不然也不会从府城回来。 “先不急,我们要好好规划一下,你那个大女儿太凶了,要是让她再给我来上两叉子,我的小命都要没了。” 谢玉书很是瘦小,长得也不算是太好看了的那种。 除了会念几句酸诗,那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在府城的这些日子,全靠詹吉兰照顾着。 日子一久,他对詹吉兰的三分感情也变成了五分。 这会儿将人搂了过来,轻声哄着。 “你说得对,那许氏一族的族长肯定回来了,岛上有能够给他们撑腰的人,我们这样单枪匹马的回去很容易吃亏,是要好好计划一下……” 许一一带着四海去找武师傅,常春镖局里面有一些退下来的镖师,因受重伤之后身体不支持继续走镖。 而这些镖师会在镖局做武师傅,许一一便是想在不加入镖局的同时能够让四海到镖局学武。 却不曾想这个想法刚表达出来便遭到了拒绝。 “常春镖局的武师傅只能教授镖局之人武艺,你提的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他们又不是开武馆的,若是将武艺跟战术泄露给外人知晓,容易对镖局自身的利益造成威胁。 所以许一一这要求过分了。 “那有没有什么镖师年纪大了想在镖局以外的地方生活,我可以请人回去,也不用教别的,教孩子一些防身之术即可。” 四海这才三岁,进了镖局之后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许一一担心他照顾不了自己。 而且这孩子看着也不像是愿意离开家那么久的。 “镖师在镖局里有人养老,目前没有你说的那种。” 四海眼睛大萌萌的看着,有些可怜的样子。 “你要是想学武的话可以加入我们镖局,在这里你是想甩鞭子,舞长枪,耍大刀都有人能交……” 镖局的副镖头捏了捏四海的小脸,轻声哄着。 四海摇摇头,他想学武但是不想进镖局。 从镖局出来,小孩有点说不出来的失落。 “没事,大姐再给你找。” 四海也才刚满三岁,学武的事情不用着急。 第34章 海贼 “想不想在镇上的馆子吃饭?” 没到午饭时间,但许一一也懒得回去再折腾一回,问过两个小孩愿意了。 着急忙慌的来到镇上最大的食肆——瑞祥居。 五渊的口粮不多,待会还要回去给他喂奶呢。 伙计端上一碟蒸蟹,配上姜醋汁,许一一能把它当饭吃。 四海在有选择的时候不怎么喜欢吃海鲜,所以要了一份姜母鸭配上大米饭,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海鱼打火煎过之后味道很好,伙计将许一一吃完的蟹壳给清理掉,摆上一碟海鱼。 掌柜的一看是许一一,连忙过来攀关系。 “小娘子你以后再遇到好东西尽管给我送来,价钱都是好商量的嘛!我这食肆人多,别看小镇不大,但是兜里有几分钱的人不少,总有人能吃得起好东西的,咱俩定好,也不用你在码头上卖,不带浪费那个时间的……” 许一一呵呵一声,她方才不去福满斋就是因为这些掌柜的总想跟她签订一份契约似的,镇上开食肆的都称得上是竞争对手。 每家的膳夫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像福满斋的膳夫做鱼脍是远近闻名的,这手艺比不了,比的就是食材了。 要是那家能提供出好的食材,也算是赢了一大半了。 “我也不保证每天能捞到好东西的,而且我现在在码头上面吃了个小摊子卖吃的,主要的精力都放在那儿了,也没时间出海,你做不到每天都给你们按时供货呀。” 许一一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掌柜的一听也不恼,笑呵呵的问许一一卖什么好吃的。 改天他也去捧捧场。 谈笑间,尔尔想吃的腌虾也端出来了。 跟生腌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同的就是这些是煮熟了的。 然后放入他们特制的料汁里面去腌制一段时间。 吃饱喝足掌柜的还打算免了他们的账,许一一没理会。 让四海数了铜板递过去。 小孩儿算数很好,许一一只教过几次便很熟练了。 倒是尔尔咋教都学不会,学到最后自己先生气了。 死活不肯再学。 所以这收钱的任务,也自然交到了四海手里。 折腾了大半天,回去的路上四海跟五渊睡得正香。 许一一跟尔尔摇着小船回去,一路上有说有笑的。 “你们几个大早上就跑没影了,这是哪去了?” 回到河道上,又看到叔太爷戴着帽子在钓鱼。 “我在码头上租了个摊子卖吃食。” 看到许一一从船上搬出来的东西,叔太爷有些迷茫。 “出摊了?” 岛上还从来没有人家去码头上面摆摊做生意的,每家每户都是出海捕鱼送到码头上面去卖。 许一一这一举动有些猝不及防的。 “对啊,你不是老说让我少点出海吗?那我不出海,那么多时间不得干点别的,去买点吃食维持家用,禁渔期也有事干。” 许一一想着老下海对身体也不好,她这个月来月事有些疼,就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想着估计是这段时间下水多了。 “你还能听我的?” 叔太爷斜睨一眼,许一一就是太有主意了。 想要做什么,那是必须要做成的,而且还不听人劝。 他是说了好几次让许一一少点出海,可人也没听啊,照样想干嘛就干嘛。 这会儿说得那么好听。 也太假了。 “生意怎么样?” 叔太爷没经验,看到他们那么早回来了还以为生意不好做。 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被尔尔叫醒的四海恰巧听到了这话。 小孩儿的瞌睡虫瞬间便飞走了,抱着木箱子在叔太爷面前摇啊摇。 丁零当啷的响着。 “叔太爷我给大姐帮忙了,我给收钱还烧火呢,大姐烙的饼可好吃了,一下子就卖光了,还有人说不够,让大姐明天多做点呢。” 叔太爷还有些意外,看来生意不错啊! “我想着今天试试水,就没弄那么多,所以收摊的早了些,生意还成,至少能让我们姐弟几个吃饱,以后您的鱼啊也不用老惦记着我们了……” 许一一调侃了一句。 叔太爷年纪大了不出海,但每天都有去赶海,在河道上钓鱼。 得来的鱼都送给族里的孤儿寡母。 许一一他们姐弟几人有一段时间天天都能吃到叔太爷送来的鱼。 “那就好好干,买吃食是累了点,但胜在安全,也没什么危险,等几个孩子大了,你的负担就小了……” 许一一要强,叔太爷也是喜闻乐见的。 想当初,许印礼去世之后他还担心许一一撑不起这个家,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五渊肚子饿了,一直哼哼唧唧的。 尔尔便先把他抱回去了。 许一一在跟叔太爷说着那海贼的事情。 “我已经上报官府了,他们会加派人手巡逻,村里面也不能放松警惕了,我在族里选了十来个机灵的小伙时时刻刻的盯着,只要一有动静便会回来通风报信,你回去之后将家里的钱财藏好,只要是海贼上岛便立马撑船去镇上。” 这帮海贼除了抢人钱财,还会抢女人。 稍微有点姿色的都抢走了,六年前村里面就被抢走了十来个妇女。 这些海贼不当人,把人抢回去也不会善待,把人折磨得不成人样。 去岁有几个妇女的尸体在海上飘着,村里出海的人打捞了回来。 正是之前被抢走的十几个妇人当中的一个,那模样惨不忍睹。 所以一旦海贼上岛,妇女老人跟孩子必须立即转移,不能让她们落入海贼手中。 许一一听到此话,也不免有些担忧。 “那那些外姓人怎么处理?是不是他们在勾结这个海贼把人引来的?” 许一一因为好奇,下海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真的能在水里面呼吸,没成想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么一个秘密。 瞧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岛上四面环海,海贼可以从另一面登岛。 那些外姓人再将他们引过来,那是防不胜防。 “官府那边说要暂时留着,想利用他们把海贼引出来一网打尽。” 海贼猖獗,一旦到了海上就很难抓到他们。 官府想把人引到岛上来。 他想反对,可是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没人听。 “那岛上的村民就不管了?” 没有一定的保障,只想着要把海贼一网打尽,真到了那天,哪还来得及跑啊! “只说等安排。” 叔太爷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可官府一股脑想把海贼抓到,其他事情暂时没有考虑。 “你爹的抚恤金还有一笔在我这呢,回头我拿去给你,你考虑一下先搬到镇上去也行,正好方便你出去摆摊。” 许一一姐弟几个也没什么亲戚能让他们搬过去借住。 只能花点钱去镇上租个房子,等这件事情平息下去了,再搬回来也不迟。 许一一没想到这官府是吃干饭的。 要是只有她一人还好说,偏偏她带着几个孩子。 回去之后跟尔尔商量着,还是要去镇上比较安全。 下午退潮之后,带着几个孩子去赶海。 一群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清脆悦耳。 下一秒俯冲下来,将四海好不容易捡到的小鱼给一口吞了下去。 气得小孩儿嗷嗷叫。 许一一拿着小铲子观察着沙滩上面鼓包的地方,一铲子下去立马挖到蛤蜊。 海浪冲刷着,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埋藏在泥沙之中的海螺。 四海很怕水,他会时时注意着海水的变化。 “大姐咱们要搬走的话,家里的东西是不是都要带走啊?” 从海边回来,尔尔看着家里的摆件,依依不舍。 “现在不带走,就便宜海贼了。” 第35章 搬家 李顺安一家扛着东西准备回老家。 也是去镇上,不过在村子里。 那边靠山,地也不好,种不出什么粮食。 所以李顺安父母便带着他搬到岛上来生活了,现如今爹娘离世,村子里面还有阿公阿奶在。 虽说房子小了些,破了些,但至少不会遭海贼惦记着。 “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去你李叔老家的村子租个房子也成,跟我们离得近也有人帮衬帮衬。” 李婶听说许一一他们打算去镇上租房子顿时觉得不放心。 都是孩子,身边也没个大人照顾着,人生地不熟的,容易遭人惦记。 “没事儿,房子是三川的先生帮忙找好的,离学堂不远,周围都是安分守己的好人家,欺负不到我们头上的。” 许一一忙着打包行李,跟逃荒似的。 村子里大部分人都选择搬走,官府那边已经证实了那些外姓人跟海贼勾结。 这两天村里有几户人家买了大船,那些人嫉妒,藏了坏心思。 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出海飘到了一个荒岛上面,而那个岛正是海贼的窝点之一。 为了活命,主动加入了海贼的行列里,许氏一族正是加入这个队伍的投名状。 许一一刚出摊才一天就歇业了。 “也成,听说三川的先生之前是朝廷里面的大官,家里面的仆人肯定很多,再不济钟家还在呢!我听说钟家那小子还惦记着你呢,这段时间他不是在海上巡逻吗?路过咱们岛的时候,老看老看,肯定是想看到你……” 李婶对钟丛云印象很好,私心上好像撮合许一一跟他继续好的。 “跟钟家没关系。” 看着许一一不冷不淡的模样,李婶也无奈。 这丫头自从能够自己当家做主之后,脾气变得更倔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收拾着。待会儿跟着你李叔的船一块儿去镇上。” 因为要搬家,三川今天早上也没去学堂。 码头上阿远带着人正候着,经过之前那一顿饭,向彧对许一一的印象很好,所以一听说她要租房子。 直接做主要将他们接到家里面来住。 可惜被拒绝了。 后面才改成现在要住的地方。 小镇不大,住的人又多寻常,人家的房子都不算太大。 许一一考虑到租金的问题,租了个不大不小的。 只有两间房,许一一带着尔尔跟五渊住,四海瘪着小嘴不情不愿的将自己的行李搬去跟哥哥一块儿了。 “我又不脏,又不臭的,你哪来那么多嫌弃呀?” 三川真是想不明白了,以前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我跟你睡会做噩梦,跟大姐就不会,大姐会抱着我。” 四海委屈巴巴的,看着三川将他的枕头摆好。 “那我之前不还抱着你睡了吗?我也抱你了呀。” 三川捏了捏四海的脸蛋,这小孩怎么又变得跟之前一样爱哭了。 眼眶中的泪水逐渐凝聚成一颗颗的水珠子,要落不落的很是委屈。 “那不一样嘛。” 四海这会儿有些郁闷,偏生哥哥一直不懂他。 “好吧好吧,我不太懂,但是我晚上继续抱着你睡行不行?” 床太小,大姐那边的床也不能再挤下一人,四海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好想快点回家。” 小孩子的情绪就是晴一阵阴一阵的。 这会儿已经没有不开心了,只是有些感慨。 “那你想着吧,大姐说要等海贼抓到了咱们才能回去。” 几个孩子在家,许一一又摇着小船回村里去了。 东西太多,一趟搬不完。 只能捡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剩下的还是留在村子里了。 回到河道上的时候,叔太爷还是定定的坐在那里盯着水面看。 钓线轻轻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宛如一根根连接着水面与心灵的细线。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叔太爷的情绪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下一秒鱼儿上钩了,叔太爷猛地提起钓竿,只见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便落入岸边的水桶中,溅起一片水花。 “又回来干嘛?” 叔太爷弯腰又重新上了诱饵。 才开口跟许一一讲话。 “您不搬走吗?” 村里还有一部分人家是不愿意搬的。 叔太爷只把许安阳跟许红莲送了出去,他则是继续守着村子里。 “我是族长,只要村子里面还有人在,我就不会走。” 河道上面的船也不见了踪影,那海贼是什么都要,带不走的就要毁掉。 所以一路走回家里,看到的房子基本都是空空如也。 等许一一拎着东西回到河道上的时候,官府的人与叔太爷发生了争吵。 “你们动静那么大,海贼难道不知道吗?村子里面都空了,你让我们还怎么抓人。” 一名官兵站在船上,众多水手和士兵紧随其后他们各司其职,有的负责掌舵、扬帆,有的则负责警戒、巡逻。 船上的旗帜随风飘扬,上面绣有官府的标志或皇帝的年号,真是好不威风。 只见他拔刀指向叔太爷怒骂。 “抓海贼是大人们的职责所在,村民们担心海贼会影响到生命安全纷纷搬离岛上也很正常,二者并没有冲突。” 叔太爷神色淡淡,但许一一听出来了,这是生气了。 也难怪,身为父母官,居然想让这一村的人做诱饵,这谁能答应。 “此人妨碍公务,来人啊,将他押入大牢……” 眼看着官兵就要将叔太爷带走,许一一不得不将林恪赠予她的龟符拿出来了。 “这是府城折冲府都尉亲赐,我警告你们,不能将他带走,如若不然我将亲自前往府城,到时候你们……哼哼……” 许一一手心冒汗,脸上却是从容自信。 早在她站出来的那一刻,官兵的刀便直接架在她脖子上了。 许一一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官兵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开始变得忌惮起来。 站在许一一旁边的那人,仔细看了好久,转身上船附在领头的人说着什么。 眼神中流露出犹豫和退缩。 “算你走运,撤退!” 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们撤退。 “哪来的东西就敢出来吓唬人,没看到我给你使的眼色吗?” 叔太爷在官府的船进来之时,便看到许一一过来了。 扔了块石头过去,眼神示意她离开。 谁知道她不仅没走,居然还跑出来跟官兵对上了。 “我要是躲着,您现在就已经被人带走了,看着那架势,要真是被带走了,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许一一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官差居然敢耍那么大的威风。 第36章 上女学 夜幕低垂,细雨绵绵不断。 许一一将三川写的,由她口述的信封好,撑着伞来到码头。 天气不好,商船都停靠在码头上,许一一找到了她第一次去府城时坐的船。 那舵手跟许父是好友,她那时趴在护栏上面瞧着很是危险。 舵手好心提醒了一句,等许一一转过身来才认出她来的。 于是乎,便招呼她去二楼看风景。 这些日子许一一在码头上面卖鱼获的时候,他总会来光顾。 每回都要关心的问她家里的情况,听闻三川要念书的时候也帮忙介绍了私塾,可惜那地方不满足许一一的要求。 “青山叔?你在哪儿呢?” 许一一上了船,听到青山回应却见不到人,又跑了一趟二楼。 后面青山是从下仓爬出来的,里面装了货物,他担心坏了所以去检查。 “找我有事?” 青山带着许一一上到二楼,雨开始变大了。 “想让您帮我送封信到府城的折冲府,交给林恪林都尉。” 许一一岛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了下来,镇上的官差只想着抓到海贼交差,丝毫不顾及村民。 折冲府是他们的上级,林恪有权利管这件事情。 她实在是太生气了。 “船今天是走不了了,只能明天。” 青山将信接了过来,他也不多问,也不好奇。 许一一走之前他还送了篮果子给她。 青山是这边有名的货商,家就在府城,有好几艘商船,载人运货啥都干。 家底厚着呢,所以许一一要给他钱的时候死活不肯要。 “您不要钱,明天早上来我摊位上,我请您吃早食。” 许一一下午回去的时候在地里割了韭菜跟葱花。 将地里的菜移栽了一部分,要是海贼上岛,把她好不容易养活的辣椒给踩死了。 她多亏呀。 青山摆摆手示意,许一一拎着一篮子果子撑着纸伞回去。 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许一一姐弟几人搬到镇上的第一晚下起了暴雨。 屋内,烛光摇曳,映照出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 许一一被冷醒,在脸上抹了一把发现全是水。 整个房间就没有一处是干的。 这雨水,好似找到了久违的归宿,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几近腐朽的瓦片。 床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 许一一赶紧将五渊抱了起来,好在小包被够厚,身上没湿,就是脸上全是水。 房顶刚开始漏水是悄无声息的,慢慢的渗透进来。 她睡得死竟是没察觉到。 尔尔试图用破旧的盆盅接住那无孔不入的雨水,但终究只是徒劳。 三川跟四海的屋子只有一处漏水的地方。 将木盆放在下面盛水,给五渊擦了一遍身子,让三个小孩儿睡下。 许一一跟尔尔将他们屋内的东西搬出来,在堂屋睡了在硬地面上。 次日清晨醒来,发现整个人好像被人打了一样。 姐妹俩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推着炉子跟烙饼的材料出摊时,地面已经干透,完全看不出来昨天经历过一场暴雨。 “怎么才来?我等好久了……” 许一一租的摊位上围着好几个人,都是昨天路过码头的时候看到她,知晓今天早上会出摊的人。 许一一背疼的很,在家里面让尔尔帮着推了好几遍。 因为是卖吃食,还不敢拿药油来推。 生怕这味道太大,影响到客人。 许一一动作很快,三两下的功夫就能出一锅饼。 四海此时还在家里睡得正香,三川还未到去学堂的时间,在家里看着两个孩子。 所以只有许一一跟尔尔这两姐妹在忙活着,少了一个人烧火,不觉得有什么。 这少人收钱可就出大事了。 “小娘子你给我的钱算多了,我买了两份饼都是不带鸡蛋的只要四文钱,你收了我六文……” 尔尔一听,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歉意和尴尬。 “尔尔给人找钱要数清楚,你要是算不明白就掰手指,要不就问我。” 许一一忙着烙饼一时没察觉,小姑娘不是给人少找了就是多找了。 尔尔一到收钱的时候便紧张,算数怎么都算不明白。 这会儿开始后悔学算数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了。 “小娘子这可不行啊!回头上女学学点算术,要不然做这饼累死累活一天,回去发现钱没挣着……” …… “是啊是啊,没挣钱还不是最惨的,就怕到时候要亏钱。” 周围的食客说着玩笑话,大家都无恶意。 尔尔听完之后面红耳赤的,有些不好意思。 青山来到这的时候,尔尔的脸已经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只看一眼,还以为被人欺负了呢,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凶狠起来了。 听到许一一的解释之后,使劲忍住没笑出声来。 “回头阿叔给你找个女先生,不拘于算术、礼仪、女红等等都可以学的。” 这让尔尔更加窘迫了。 直到三川抱着五渊,拉着四海出来这制止了这场玩笑话。 别看四海小,但是对数字很敏感的。 他来了之后一次没都算错过,尔尔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儿,回头大姐再教你,你要是想去上女学也是可以的。” 只是在女学里不免会接触到一些封建思想,好比如妇德。 女子需遵守的“三从四德”,尽管当今圣上同样身为女人,也照样有人认为她此举是不守妇德, 朝堂之上不服她的官员大有人在,江湖之后唾骂她的百姓也不在少数。 哪怕圣上极力推翻妇德,也还是有女学一如既往的教授这些内容。 “才不要呢,上女学不好玩,还是大姐教我吧!” 尔尔是个小文盲,许一一隔三差五的就想送她去识字,小姑娘都不带乐意的。 经过方才的事情,也算是愿意走出一步了。 忙碌之中,一队官兵经过。 闻到许一一摊位上的香味,凶神恶煞的走过来。 “卖的什么?” 说罢就要掀开盖子,许一一将手按在上面。 “卖海蛎煎,还没有出锅您要的话可以稍微等一下。” 周围的食客看到这一幕,没有了方才轻松自在的氛围。 第37章 镇上衙门简直是腐败透了 “这锅都给我们兄弟几个,叫后面的人等着……” 几名官差推开了一个人,几个人把桌子给占了。 许一一刚想要说话,让旁边的客人给拦住了。 只见一人探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生怕惹恼了这些人。 “我们等等便是,民不与官斗,咱们惹不起的。” 话音刚落,其他人便纷纷附和道。 示意许一一赶紧将饼给上了,要不然再耽误一会儿把人给惹生气就不好收场了。 尔尔看着这些人,脸色有些苍白。 “大姐咱们得罪不起这些人,要是惹得他们了,随便给咱们的小摊找个理由,便能将摊子给扣了,这还是轻的了,严重的人还要被抓走的。” 许一一哼笑一声,都是一丘之貉。 镇上衙门简直是腐败透了。 昨天想抓走叔太爷的人跟今天他们遇到的这些人跟地痞流氓也没什么区别。 “快点的,杵在那儿干嘛?跟块木头似的。” 那刀压在桌子上面,盛气凌人。 许一一将做好的海蛎煎分好端了过去,香而不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却还是让人不满意了。 “别人都有鸡蛋,怎么就咱们的这个没有,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 “去给我们再做一锅带鸡蛋的,麻溜的。” 许一一没动,伸出手来。 “这一锅海蛎煎十文钱,带鸡蛋的一锅十五文,麻烦你们谁先结一下账吧。” 许一一的动作让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胆子挺肥啊!问我们要钱,知道我们是谁吗?” 芝麻大点的小官都那么横,那上面老大岂不是更加狂妄了。 “知道,所以你们是不打算给钱吗?” 许一一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里有点小权利,就这般为非作歹,也难怪会想出让全村的村民当诱饵的瞎点子来。 “知道这个是什么吗?我劝你还是有点眼力见吧,别回头小命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几把大刀啪的一声摆在桌子上面。 一部分害怕的食客赶紧离开了。 还有些瞧着正义感十足的,站在一旁开始劝。 当然啦,这个劝不是让官差给钱。 是让他们大人不记小人量,别跟许一一这个没眼力见的一般见识。 码头上面的人都把这样的事情当成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这些官差生气了,还端上了自己摊位的小食过来。 钟从云从衙门出来便看到这样的场景,许一一跟几个官差双双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都怎么回事?” 钟从云上下打量了一下许一一没看到被欺负了,暂时松一口气。 “怎么你认识?” 几名官差看到钟从云眼神里的担忧与在意,相视一眼。 眼神交流着,但都不清楚。 “这是我未……这是我的朋友,在这码头上做点小生意,往后你要看到了多多关照关照。” 钟从云猜也能知道,是为了什么。 衙门里的官差没有几个是好的,吃霸王餐、收保护费等等,那可太多了。 几人一听立马笑得和善,带着虚伪跟恶心。 “原来是从云兄的朋友,早说嘛,方才的事情多有得罪,给你赔个不是,这是那锅饼的价钱,您收好。” 旁边儿看热闹的行人,看到往日盛气凌人的官差这会儿都变得友善起来。 像是在做梦一样。 许一一不客气的收了钱,本来就是她劳动所得,收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见折了面子,那几位官差也不愿意在这里被人当猴看。 拿着桌子上的海蛎煎离开了人群。 咬上一口海蛎煎,别说还挺好吃,但眼神中闪烁着不满与愤怒,每一下咀嚼都显得格外的用力。 一行五人,竟都是这般。 仿佛要将对许一一的不满都随着食物一同嚼碎。 “咱就这么算了?哥几个什么时候吃东西还要给钱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胆敢伸手要钱,简直是活腻了……” …… 为首的那人看了一眼,“没看到钟从云那小子护着她吗?以后绕着那丫头走。” “咱也不用怂吧!那小子跟咱们一样的官级,没必要对他那么客气。” 只见一个面容消瘦,颧骨高耸,双眼深陷,眼神中带着几分狠厉的官差小声嘀咕了一句,下一秒便被人敲了一下脑袋。 “钟从云那小子是不足为惧,但是他爹是个厉害人物,在府城当校尉,大大小小也是个官,咱就给他个面子。” 更重要的是,钟从云家里应该是比较有势力的那种。 虽然他也没看出来,但是老大对那小子都是客客气气的,那他何必与人交恶。 …… 官差走后,周围的食客又涌上前来。 钟从云要去巡逻没说话就走了。 “想不到你还有这关系呢,那是你亲戚?以后肯定不怕被人欺负了……” 食客们说着八卦,许一一忙着烙海蛎煎,顿时间小摊子又热闹起来了。 “我说你怎么敢跟人要钱呢,合着是背后有人。” 许一一将海蛎煎端上桌,一男人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许一一呵呵一笑,“这你可就说错了。” 她摇摇头,不太赞同男人的说法。 “我敢要钱跟我背后有没有什么关系无关,我要钱那是因为这是我自己劳动所得,我拿这个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许一一说得认真,却没有人当回事。 说说笑笑的,摊子到了正午才准备收摊。 “大姐你以后还是别惹这些人了,他们有刀,万一那天不开心直接把你给砍了,然后被你按上个反贼的罪名,他们一点罪还都不用担,什么事情都没有,而你的小命就要这么没了,还要背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尔尔曾经亲眼见过,跟今天的场景很像。 那人也是想问官差要钱,被讥讽了几句之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骂起了官差来,这下子可是踢到铁板了,那人当场就被砍了脑袋。 官差嘴里大声喊着他是海贼,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一味的顺从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大家都这般畏惧权势,久而久之这些人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许一一生活过的年代,对这种腐败分子是零容忍的。 所以她理所应当的觉得这些人就是要被惩治。 可她的思想一时没有转换过来,在这样一个杀人就跟杀鸡一般简单的朝代,她需要懂得忍耐和屈服。 看着尔尔担忧的眼神,许一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大姐答应你以后不跟他们对着干……” 至少在明面上。 第38章 咬舌自尽 从码头回去,尔尔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带着四海在厨房做饭,许一一抱着五渊去跟牙人吵架去了。 “刚住进去第一晚就漏水,把我们东西都给泡坏了,这笔账你不得赔我们?房子不得给我们修好吗?” 说起来这牙人还是阿远介绍给她们的呢,租赁房子必须要通过牙人签订租房契约,这牙人嘴皮子溜,许一一跟着他看了好几家都觉得不错。 最终考虑到要去码头卖吃的,三川又要去学堂,这才签了现在住的这家。 房子看着是好的,谁知道跟豆腐渣工程一样,中看不中用。 下一场雨就变成这样了。 牙人一听便觉得不可能,房子都是由他亲自把过关的,从他手里租出去的房子就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所以他下意识觉得许一一这是在讹钱。 却不曾想,跟着许一一来到房子去看。 发现这比许一一说的还要夸张些, 整个房间的墙面都沁入了水,房顶的椽子与横梁也因承重过大而开始断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摇摇欲坠,看着很是危险。 房屋里面所有木质的东西都变得软绵绵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坍塌一样。 “这事儿是我没事先了解清楚,这房子的主人说是去年才翻新过的,我看了一遍没有问题, 才跟租的,谁知道就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牙人的神色不太好看,像是着了别人的道一样。 “这房子要是修的话至少得好几天,而且看着随时都要倒的样子,你们再继续住下去的话也不太妥当,我给你们重新找一个房子,找人替你们搬家,你看可行吗?” “你的要求我都了解,房子还是在这附近,租金给你们少两成,也算是对你们的弥补。” 牙人重名声,这件事情必须妥善处理好来。 要不然以后谁还敢从他这里租房子呀。 许一一看了一眼,牙人给重新找的房子,还是两个房间,在原先房子的附近,离三川的学堂更近,距离码头也不远。 位置更好了,但是价格却比之前的那个低。 最重要的是,带了一口井,这样子他们吃水就没有那么麻烦。 午饭过后,许一一要回去割韭菜拔葱,出发前,五渊变得粘人,不肯睡。 只好把他给带上了。 四海闹困,吃过饭之后都要午歇一小会儿的,所以尔尔得在家看着。 这船刚驶出码头,五渊便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不管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许一一有些慌,觉得肯定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尔尔说起过,五渊会有莫名其妙哭起来的时候。 第一次是她要自己一个人出海,第二次应当是她遇到鲨鱼的那段时间。 这太巧了,她总觉得这小孩儿身上有什么蹊跷。 除了以上种种,这孩儿好像是个福娃。 带着他出去赶海的时候总是能捡到很多好东西。 珍珠、大黄鱼…… 前者让她得到了一大笔钱,后者让她能在水中来去自如,在水里能够像是在陆地上一样呼吸。 所以,还是有一点玄学在的吧。 许一一不敢犹豫,立马掉头回去。 这大门被打开了,院子里面一片混乱,房间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尔尔跟四海不见踪影。 扑通一声,许一一好似听到什么声音。 掀开水井的盖子,发现四海被泡在水里,小孩儿脸上带着惊恐。 看到许一一的那一刻,情绪完全宣泄了出来。 “大姐——,大姐……” 这一刻许一一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放下绳子将四海给拉的上来,小孩儿抱着她直哭。 那个阳光自信的四海,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胆小的四海了。 “告诉大姐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二姐呢?” 尔尔不在,许一一不敢去想。 “大姐——,娘回来了,她问二姐要钱,二姐不给,然后……然后她们就吵起来了,娘带着一个人在房子里面找来找去,说要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娘就生气了……” 四海被吓坏了,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 抱着许一一不肯撒手。 “娘说找不到银子,就要把我和二姐卖了,二姐将我扔到水井里面,自己被娘抓走了……” 詹吉兰很好…… 许一一原本不打算跟她计较的,只想着人走了也好,没有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却不曾想,这人作死。 许一一将四海带到学堂来,将五渊跟四海托给三川看着。 跑去码头上跟青山叔说了这件事情,让他注意来往码头的行人,只要是看到詹吉兰跟尔尔的身影立即拦下。 她则是借了几个船员朝着记忆里查到的那男人的老家走去。 …… “想不到你大姐把你们养得那么好,瞧这细皮嫩肉的,跟有钱人家的孩子一般无二。” 詹吉兰神色有些复杂,她离开之后孩子反而过得更好了,让她觉得有那么一点不爽。 “这里肉少了点。” 詹吉兰捏了捏尔尔的胸部,有些嫌弃的说着。 尔尔被绑着堵住了嘴扔在床上,只能任由詹吉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 顿时感到一阵恶心。 “呜呜呜……” 她一挣扎踹到了詹吉兰身上,被打了一耳光。 “老实点,你这身材一般,不过胜在脸好看,回头养养还是能卖出好价钱的……” 詹吉兰的眼神像是在打量货物一般。 让尔尔感到害怕。 “养不了,得赶紧出手了,要不然你大女儿报官咱俩都有麻烦,直接把她卖到怡红院去,她长得好看,在怡红院哪里受欢迎……” 谢玉书这话一出,尔尔怕得瑟瑟发抖。 怡红院那种地方去了,她也没脸活下去了。 “衙门不管事,报官也没用,不过确实养不了,咱们两个现在缺钱,要是再多养一个人就真的要吃不上饭了,只有把她卖掉,才有钱去长安呀!” 两人当着尔尔的面商量着,丝毫不避讳。 尔尔顿时感到心中绝望,鼓起勇气咬舌了…… 鲜红的血从嘴角流了出来,两人心中大惊。 这可是他们的钱袋子,一点事儿都不能出。 “快拦住她……” 第39章 断亲书 “贱皮子,你还敢寻死? 詹吉兰高高抬起,在尔尔脸上使了大力气,瞬间脸就变得红肿起来。 “别打脸,回头留下痕迹了,卖不出好价钱。” 谢玉书皱起眉头,看到尔尔的脸上的痕迹,只希望能快点消去。 尔尔舌头被咬破了一小口子,血倒是流得挺多,但这伤甚至都不影响吃东西。 “这丫头性子烈,继续待在这里还是要找机会寻死的,赶紧卖了,去了怡红院是死是活都是怡红院的事情,到时候咱去长安的钱也到手了。” 谢玉书在尔尔的嘴里检查了一番,看着不是严重的伤,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咱现在就出发……” 砰了一声,谢玉书家的大门被踹开。 两人立即将尔尔扛进柜子里藏了起来。 “谁啊?” “谁那么大胆子敢踹我家的门!” 谢玉书站直了身子,上一次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 打开房门便看到许一一跟罗刹一般站在院子里,眼神里映出他的身影,好像是在死物一般无二。 “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这是私闯民宅,我一定要报官把你抓起来,识相的话,现在从我家离开我便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谢玉书吞了吞口水,一看到许一一便能回想起来他被许一一刺了两叉子这件事情。 顿时间伤口发烫,疼痛加剧,好似在火上灼烧一般。 “把我妹妹交出来!” 许一一冷着脸,将腰间的匕首给拿了出来。 谢玉书后退一步,这回是连装都装不出来了。 “我要报官的!” 谢玉书手指着许一一警告,却不曾想许一一突然笑了起来 “你尽管去,看你是报官比较快,还是我这匕首比较快,上古寒铁所铸,历经千锤百炼,削铁如泥。 用这个杀人不会疼,很快,轻轻划上一刀,你的脖子瞬间鲜血喷涌而出,随后你就会失去意识了……” 许一一说完,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大步走到谢玉书跟前,将匕首架在谢玉书脖子上。 “别动,千万别动,你要知道这匕首很重的!我年纪小,臂力不足,轻轻晃动一下,你的小命还在不在就不一定了……” 谢玉书自觉是惹到疯子了。 双手举过头顶,身上直冒冷汗。 “我妹妹在哪里?” 见人冷静下来肯好好听她说话了,许一一再一次问出自己的问题。 “哪儿……房间里面……” 谢玉书微微转身,用手指了指房间。 同时心中在期许着许一一能够进去,因为他出来之前让詹吉兰在门口守着。 只要是许一一进去,那她的脑袋直接就开花了。 “你妹妹就在房间里面,你进去就能看到了……” 谢玉书的语气带着诱哄,迫不及待的想让许一一进去一般。 “你好像很迫切啊!” 许一一站在院子里都能看到房间里的那个人影。 “啊……没有没有,你不是要找你妹妹吗?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许一一长得不必尔尔差,只不过她黑了些,两者是不同风格的女子。 许一一清冷孤傲如月下的幽昙,眼眸清冷,深邃而宁静,尔尔则更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那朵花朵,眼睛明亮而灵动,如阳光一般温暖。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肯定都是怡红院里需要的那种大美人。 只要把许一一敲晕,两人一块送去府城,赚更多的钱。 一想到这里,谢玉书就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我在你们眼里难不成是傻子?” 许一一轻叹了一口气,将匕首刺向谢玉书的腰部。 “你先进去!” 夏日穿着透气的衣服,能很明显感受到匕首那冰冷的触感。 “这不太好吧!你放心进去就成,我不在院子里不动……” 许一一不愿继续废话,刀尖刺入血肉,由不得谢玉书做选择。 他小心翼翼的走向房门,缓缓打开。 内心祈祷着,詹吉兰能听到他们方才的讲话,莫要将凳子砸下来呀! 房间内的詹吉兰蓄势待发,谢玉书终究还是没能如愿。 鲜红的血从脑袋上缓缓滴落,而后眼前一黑,重重的倒在地上。 “谢郎!怎么是你?” 詹吉兰发疯一般,眼睁睁的看着谢玉倒在地上。 转身便扛着凳子要砸向许一一。 许一一直接将匕首比到谢玉书脖颈上,詹吉兰就好似被抓住了把柄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真讽刺,自己的亲生骨肉竟都比不上一个男人。 “你不能……” 许一一发现自己真的变得暴躁了,狠狠的在詹吉兰肚子那处踹了一脚。 刚坐完月子,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这一脚便让她疼得在地上缓不过来。 “你怎么如此恶毒,我是你娘……” 詹吉兰捂着肚子,额头上直冒冷汗。 “真是因为你是我娘我才这般恶毒的哦,对外人那必是和善客气的。” 许一一嗤笑一声,转身将他们放在床上的绳子拿了过来将两人给绑了起来。 紧接着,许一一走向衣柜。 柜门缓缓打开,尔尔已经哭成泪人。 整个人被绑着动不了,脸上那两个明显的巴掌印还在,看上去狼狈不堪。 “别怕,大姐来了。” 许一一将塞在尔尔口中的破布给取下,将小姑娘给抱了出来,解开绳子。 尔尔抱着她哭得越发厉害,缓过神来之后,走到詹吉兰跟前。 抬手过去就是两巴掌。 “这是还给你的,疼吗?” 詹吉兰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我也疼的,可你打的时候力气是一点都没收着。” 尔尔指着自己的高高肿起,那原本白皙细腻的脸庞在此时此刻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巴掌印的清晰的印在脸上,诉说着打人者力度之大。 尔尔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肯在詹吉兰面前落泪。 “对不起,娘知道错了,娘以后一定不会打你,你给娘松绑好不好,你谢叔流好多的血,要是不去看大夫肯定会有危险的。” 詹吉兰语气之迫切,可是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别人。 说起来真是够讽刺,尔尔做詹吉兰女儿十二载,都没有一个谢玉书来得重要。 “我不会给你松绑的。” 尔尔转过身去擦干眼泪,对着许一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许一一见状手把玩的匕首上前来。 “想要松绑啊?” 詹吉兰点点头。 “想要送谢玉书去看大夫吗?” 詹吉兰头点得更加厉害了。 “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是你要给我写一份断亲书,证明你詹吉兰以后跟我跟我的弟弟妹妹再无半分关系。 以后也不能以母亲的名义来索要钱财,不能让我们赡养你,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 许一一此话出,詹吉兰沉默了。 尔尔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 “怎么是不愿意吗?” 许一一温声对着尔尔说话,小姑娘呆呆的摇摇头。 “我只是没有想到。” 见小姑娘没有不乐意,许一一便放心了。 “怎么样?希望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踏出这个门之后,等你等到人来救你们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能等得,谢玉书可等不了。” 第40章 直接断了谢玉书为官之梦 说到谢玉书之时,詹吉兰眼神里才有了触动。 许一一看到这变化,冷笑了一声。 “我不会写字。” 詹吉兰好半晌吐出这么一句话,看来她是做好了选择。 “这不用你操心,我会写。” 许一一在房间里翻出谢玉书的纸笔,在这上面洋洋洒洒的写下一大段话。 詹吉兰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有些疑惑。 “你不是我女儿,我的女儿根本就不会写字,你到底是谁?你把我女儿弄到哪去了?” 詹吉兰大喊,像是抓到了许一一的把柄一般。 许一一写字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双目蒙上了一层冷意。 下一瞬巧笑颜开道:“我当然不是你女儿了,这断亲书一签,你我再无任何关系。” 尔尔看着詹吉兰眼神划过一丝讽刺。 “你眼里还真是没有我们几个孩子,阿爹给我跟大姐还有三川请了启蒙先生,不说大姐,我也是会写字的,只不过没有大姐认识的字多。” 原主很努力的,尤其是在跟钟家结亲之后,经常抱着书啃。 只是詹吉兰只知道花心思打扮自己,哪里会注意到几个孩子的情况。 “既然你迫切想要跟我们断离关系,那就在这上面画押,也能早点解脱不是?” 许一一很是粗鲁的将詹吉兰的手给拉过来,眼神示意她。 詹吉兰看着这白纸黑字,心里莫名的出现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签。 可许一一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在谢玉书的脑袋上糊了一手血,在断亲书上面按了掌印。 詹吉兰挣脱不开,眼睁睁的看着这断亲书被许一一收入怀中。 下一秒许一一再次拿上匕首,在两人跟前比划着。 “你还想干什么?你答应过我的,签了之后就放我们走的。” 詹吉兰蛄蛹着往后退。 “瞧你说的,我是这么不讲信用的人嘛?” 许一一只是不甘心罢了,尔尔吃了那么多苦,就这么放过他们好似有点太便宜他们了。 突然她临机一动,用匕首在谢玉书脸上划出了一道颇深的口子。 这一下直接把谢玉书给疼醒了。 “你疯了?” 詹吉兰傻眼了,当官之人脸上不能任何瑕疵,许一一这一下更是直接断了谢玉书为官之梦。 其心思不可谓不歹毒了。 “礼尚往来罢了,往后再让我察觉到你们对我的弟弟妹妹起任何的歪心思,下场只会比今天更惨,毕竟这可是你说的,我那么恶毒的一个人,做出一点过分的事情好像也是很正常的。” 许一一朝着詹吉兰甜甜一笑。 而后带着尔尔离开了这里。 “害怕嘛?” 许一一拉着尔尔走出了村子,她借来的几个船员在许一一离开之后进到谢玉书的家里去看。 好家伙,两个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怪不得这小娘子不让他们跟着一块进去了。 如此彪悍,也很难被别人给欺负了。 尔尔听到大姐的话,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不害怕的,大姐是为了我们,我知道大姐其实也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尔尔表一副理解的模样。 许一一心里在想,她可不是故意的,她是有意的。 但这话,自不必跟小姑娘说了。 毕竟今天这事已经把她吓得够呛了,要是知道自己的大姐还真是个心思“恶毒”的人可就不太好了。 青山在码头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注意着每一个经过此地的行人。 等许一一借走的几个船员回来之后,听闻许一一的彪悍。 顿时哈哈大笑。 “她这个跟她那个爹一样,爱憎分明,她喜欢的人会十分喜欢,讨厌之人在不惹到她的情况下还好说,这要是惹到了,下场比不会好的。” “最主要的是,心够狠,能成事。” 詹吉兰可是许一一的亲娘的,她都能下如此狠手。 可见其心性。 许一一带着尔尔去学堂把几个孩子都接了回来,看着这满地杂乱。 有些懊悔忘记让詹吉兰过来收拾完再走。 四海很是沉默,黏在大姐后面,当大姐的小跟屁虫。 三川心疼的看着尔尔的脸蛋。 “二姐这一定很疼吧?” 三川努着小嘴,使劲的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不疼,这看着红,但跟那蚂蚁咬一样,我都没感觉到疼。” 尔尔对着镜子在抹药呲牙咧嘴的,听到三川的话瞬间将脸上的表情给抑制住了,三川接过手来,一遍遍的嘟起小嘴吹着,一边开始抹药。 其实是疼的,但是看到弟弟这般心疼她,好似也没有那么疼了。 “大姐我以后不去念书了,我在家里保护你们,等下次那个女人再来,我学着大姐拿鱼叉刺她。” 三川在学堂里突然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都要恨死那个女人了。 “别说糊话,那个女人不会再来了,你安心读书。” 许一一的凶狠,詹吉兰是完全见识到了。 她要是还敢来,必让她后悔。 “那个女人签了断亲书,以后咱家跟她没关系了,她也不会再来。” 说起这个,尔尔第一时间竟然是高兴。 笑眼盈盈的跟三川说着这个事情,脸上的红肿还在,惹得她看起来更遭人疼了。 “真的嘛?” 三川有些不敢相信,许一一便将那断亲书拿了出来。 三川看着断亲书上面的文字恍惚。 “这下你可相信了吧?你就安心读书,那女人绝不敢再来。” 至少短时间内不敢。 一旁儿靠着许一一坐着的四海突然开口。 “学武,大姐我要学武。” 等他练就一身武功,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就不必眼睁睁的看着二姐被抓走了。 许一一没有想到四海经过此事之后更加坚定自己要学武的决心。 她一时有些头大。 要给四海找武师傅,看来得去一趟府城了。 正好这个月的补给还去领,加上镇上衙门官差生起之事,也不知道林恪会如何处理呢。 若是可以,她希望渔村的村民不要受到伤害。 许一一将要去府城的事情跟几个小孩说了,原本想着将他们托给向彧帮忙照看着。 但刚经历过那事,这几个小孩都不愿离开她。 许一一面对着三双可怜巴巴的眼睛,一时想不好要怎么拒绝。 哦对了,怀里还有一个呢。 五渊小脸蛋贴着她,好似也不愿意让她离开。 “大姐就让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一定一定会听你的话不乱跑,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三川一只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微颤抖,生怕被拒绝。 “大姐我还去过府城呢,好想去看看呀。” 尔尔盯着一张微微红的小脸蛋跟她撒娇,被打的肿胀慢慢消去,只留下一抹红,看着很是可爱。 “要去的!大姐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四海耍赖皮,抱着许一一的腿就要往上爬。 她被这三个小魔头折磨得无法拒绝。 “好吧好吧,我可以带你们去……” 话还没说完,一道欢呼雀跃声响起。 “好耶!去府城了,好想看看府城的海跟咱们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三川从平地蹦得一米多高。 “啊啊啊,大姐答应我们了,我要穿什么衣服呢?我听说府城很大很好看的,我一定要穿上最好看的衣服。” 尔尔眼睛亮晶晶的,爱美的小姑娘想着要好好打扮自己。 “大姐去府城有什么好吃的?” 这还是那个挑食又好吃的小四海。 这一刻大家仿佛都忘记了,由詹吉兰带来的阴影。 “等会儿等会儿,我话还没说完呢,先别急着嚷嚷……” 三个小孩立刻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看着许一一。 她眼神走了一圈,看了一眼三个小孩儿。 “明天出发去府城!” 好吧,她被这三个小萌物盯着看,一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第41章 走舸 尔尔牵着三川,许一一牵着四海怀里绑着五渊,五人在码头上检查过户籍之后坐上了商船。 许一一付了钱带着几个孩子上了二楼,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上风浪大,商船行驶在其中轻微的摇晃着,大的这三个小孩情绪有些激动,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许一一抱着五渊在厢房里面喂奶,小孩儿就是这样吃的多,拉得也多。 换完尿布之后小孩便睡了过去。 近处海鸥盘旋,或低飞掠过海面,或高声鸣叫。 “大姐快看!” 只见一只海鸥发现了什么目标一样,猛地的俯冲而下,速度极快。 许一一肉眼只看到了一道灰色的闪电划破天际。 海鸥双翅紧贴着身体,锐利的目光锁定在下方的海面上。 下一瞬,张开它那宽大的喙,精准的钳住了一条小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大姐你出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咋说呢?四海看着海鸥捕食的场面觉得有些激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倒不是,我不会飞。” 许一一神色淡淡,海鸥可比她帅多了。 午后风向一变,甲板上的船员们忙碌的身影跟这宁静惬意的美景形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 风帆转向,舵向开始调整。 青山吩咐人上来给她们送了点吃的,姐弟五人在厢房里面惬意舒适。 二楼基本是厢房里面是睡卧,这会儿比较少人。 一楼人多眼杂的,许一一带着几个孩子她也不敢在下面待着。 当商船驶入府城周边的海域,隔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能看到一艘艘装饰华丽、气势恢宏的官船在急速行驶。 船上,官兵穿着统一的铠甲,手持长矛利剑,神情肃穆而坚定。 各司其职,船头船尾的负责了望海面的动静,甲板上的在盯着船下的暗流与礁石,确保着船只的安全航行。 时而还能遇上运输物资的漕运船。 “大姐这是什么船怎么那么快啊?” 三个小孩紧盯着那些个急速行驶着的船。 这些船船身狭长,行动非常灵活快捷,许一一上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了,只是没来得及好奇就回镇上了。 “那是走舸,速度极快,灵活性极强,通常跟大型战船搭配使用,在战场上不但能够扰乱敌军的阵脚,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够迅速传递信息,也能执行急救的任务,当然了,像现在这样用来巡逻也是可以。” 二楼的船员看到她们几个那么好奇的样子,忍不住在面前显摆起来了。 果不其然,除了许一一,其他三个小孩都露出一副十分崇拜的模样,眼睛充满了求知欲。 “不过啊——” 船员拉长了声音,有那么点故弄玄虚的意味了。 “但这种船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用得起的,你们猜是为什么?” 船员眼神跟前游了一圈,感受到了小孩儿的求知欲。 “为什么呀?” ……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它太危险了。” 三川想了想,速度太快说明操作难度也相对来说也更高,再加上是在近海巡逻,很容易触礁,对船员本身跟船只本身都会造成严重的损伤。 三川试着分析了一下,只觉得这是最符合其实际情况的了。 船员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瞪大。 “小孩儿你几岁啊?” “所以我猜对了嘛?” 三川盯着船员看。 “也算对了一部分,不过还有一个就是这船贵啊!制造的时候需要非常精细的工艺,所需的材料的也是最好的,这可需要大量的银子投入,还有一个就是你说的这种船操作难度极高。 像你们青山阿叔,做舵手有个十年左右了,经验称得上是非常丰富了,但是他也开不了这种船。” 许一一站在旁边听着,商船不远处又经过了一艘走舸。 跟现代的那种船只比不得,但在这里已经称得上是最先进的技术了。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走舸如此难得,那更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能用得起的,朝廷分配下来,层层递减,到咱们这应该有没有这等好东西了。” 船员一听更是觉得了不得啊! 本意只是显摆一下而已,这会儿倒是对两个小孩儿刮目相看。 “你说得倒也不错,这要是在几年前咱们这是肯定用不起的,但是咱们这里不是有林都尉嘛!” “折冲府的上府折冲都尉,其祖父可是三朝太傅,那可是想要什么好东西都能要到的,更别说是几艘走舸了。” 许一一算是明白了,说明白点就是资源分配不均,若没有林恪,府城的侍官说不定出海巡逻还跟镇上的那些官兵一般用着商船改造的船来巡逻。 大而笨重,华而不实。 被科普了一通的小孩儿们下船之后还是忍不住想着这个事情,想着他们的父亲是不是也会坐着这样快的船出海巡逻呢? 许一一将户籍递给军官检查完毕之后,用她在家搓好的绳子绑在几个小孩的腰上。 “大姐这是干什么呀?” 尔尔扯了扯腰间的绳子,就跟卖奴仆一样。 “这里人太多,我一个人看顾不过来,用这个绑着你们不怕走丢。” 许一一叮嘱了一番不让小孩儿擅自挣脱开了,才带着他们上岸的。 岸上的钟响第一眼便看到了许一一带着的几个小孩的身影。 他下意识的想到林恪书房里的那封信。 昨日他被林恪召到书房,恰逢遇到了门人给带着林恪的信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在最上面的那封写着许一一名字的信封。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钟响将那封信给拿走了。 等回去之后拆开来看,许一一信上的内容赫然写着渔村跟海贼的事情。 他慌了一瞬,要知道将渔村的人作为诱饵,将海贼全歼的法子是他提供给儿子的。 钟从云听闻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便写信给他,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便是这么一个法子。 这群海贼在六年前便已经犯下滔天大罪,但是所有的官兵出动,连海贼的人影都见不过。 时隔六年再次听闻这些人的消息,若能全歼,肯定能立下大功。 却不曾想居然有人专门给林恪递信上报了这件事情。 钟响看完之后立刻把信给销毁了,要让林恪知道了,镇上衙门所有的官差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连带着在后面出谋划策的他,很有可能就此打道回府了。 这次许一一来是为了这件事情嘛? 钟响猜不透,但他也不敢让许一一遇上林恪。 可许一一身上带着林恪给的龟符,进出折冲府比他这个校尉都要方便。 想不通的钟响想着先把人给拦下,见机行事。 却不曾想,抬头一看,许一一已经不见人影。 “大姐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啊?” 四海这个三头身的小不点,腿短短的跟不上,完全是被许一一拎着走的。 “没事儿,刚才那里人太多,我怕你们被人踩到,所以走快了点。” 许一一淡定自如说着,丝毫不提刚才看到钟响的事情。 她就是嫌钟响烦人,每次遇到她都要讲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 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有多好呢。 许一一最是讨厌跟这种人打交道了。 真心太累。 第42章 黑心客栈 离开码头之后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孩到去食肆吃东西,难得来府城一趟肯定是要吃点好的。 开渔期海鲜多,价格还便宜。 许一一去了第一次来府城时吃过的那家食肆,点上一小壶梨汤,四人小口小口的吸吮着。 除了许一一三个小孩都左顾右盼的,食肆有点高大上的感觉。 进出这里的人,无一不穿得光鲜亮丽的。 甚至还会有人在看过来的时候表现出一副嘲笑的意味。 可惜这三个都是小孩,心性单纯。 看到有人朝着他们笑,笑得更灿烂了。 惹得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家是专门做海鲜的食肆,其中鱼脍跟腌制类的是最热卖的。 许一一没吃过,这回也忍不住点了一些。 鱼脍薄如蝉翼,色泽晶莹剔透,吃法很是简单。 轻轻夹起一片,蘸上特制的酱料,放入口中,鱼肉的嫩滑跟酱料的浓郁相互交融着,味道鲜甜,爽而不腻。 四海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忍不住夹了一筷子。 入口的瞬间便吐了出来,往嘴里灌了好几口梨汤。 尔尔跟三川都是吃下去了,只是觉得这味道略微有些奇怪,只尝过一口便不再伸筷子了。 这里的腌虾跟在镇上吃的不太一样,镇上的是煮熟后腌制的,而这里是生腌。 远远的,许一一便能闻到一股白酒跟醋的味道。 吃起来口感很是丰富,陈皮的甘甜的味道、橙膏的果香味、茱萸辛辣中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苦味、薄荷带来了强烈的清爽感,最后是酸果子浓郁而纯粹的酸味。 吃起来是有点复杂的,既有浓郁的咸鲜,又带有一丝丝辛辣。 这道菜倒是比方才的鱼脍令人易接受些。 尔尔跟三川也跟着吃了一点,四海则是从头到尾不看一眼。 老老实实的抱着海鲜羹吃,桌子上的清蒸海鱼,火烤得外焦里嫩的虾蟹,一条巴掌大的海鳗却是用来清蒸的。 这倒是让许一一觉得有些可惜。 等她种的各类调料结果之后,可得好好的做些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的胃。 “大姐这家食肆做的清蒸鱼是好吃的。” 清蒸的做法多见,也简单。 但每一家食肆做出来的味道都不太一样。 几人吃饱喝足便是要去找住的地方,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在一家较大的客栈订了间地号房,房间很大,摆放了三张小床。 正好够五个人住。 “大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找武师傅啊?” 四海趴在窗子上面,往外面看去,白天的府城很是热闹。 人来人往的不远处还有人在杂耍的,小孩儿在楼上看得清楚,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先不急,大姐晚点要去拜访一个人,能不能找到武师傅还是要看他。” 武师傅不是没有,可难找。 凭许一一暂时没有办法能说动人家跟着回到岛上。 “是钟阿叔嘛?” 尔尔还记得钟响,大姐跟钟大哥定亲的时候,钟阿叔跟阿爹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不是,我说的那人是阿爹的上官,跟阿爹关系甚好。” 许一一能想到的,能帮上她这个忙的也就只有林恪了。 至于钟响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或许钟响是有这个能力的,可许一一宁愿欠着林恪的人情。 从码头离开的钟响带着亲信在几个价格便宜,位置也不怎么好的客栈找着许一一姐弟几人。 可接连去了五个地方,没有一个人是听过或是见到过的。 “响哥是不是他们还没有入住,又或者他们没去住这些不太安全的地方?” …… “是啊响哥,你也说了许伙长家里现在是他大女儿当家,一个小姑娘带着几个弟妹过来,应该是不敢住这种地方的。” 鱼龙混杂,还容易遇到黑心客栈。 钟响一听是这么个道理,许一一能为了那几个拖油瓶退了自己的亲事,必然是对孩子上心的人。 确实不太可能会住这样的地方。 于是乎,钟响又带着人往稍微好一点的客栈打听去了。 却不曾想,许一一已经拿着林恪给的龟符,带着几个孩子进了折冲府。 此时林恪还在校场练兵,长枪如林般举起又落下,鸣发出阵阵铿锵之声。 四海看到这里已经惊呆了。 一位侍官去给林恪报信,看到许一一姐弟几人的时候,从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又立马跨上了高大的骏马。 阳光洒落在宽阔的校场之上,马儿在奔跑的时候掀起阵阵尘土。 “这是你的弟弟妹妹?” 林恪有些拘束,看不出来是方才那个威风凛凛,气势高昂的折冲都尉。 四海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满是对林恪的崇拜。 他不自在的咳嗽一声,俯身将四海抱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林恪很少跟小孩子打交道,印象里小孩子大多都是在哭闹的。 譬如他几个哥哥家中的小侄子小侄女,性子娇蛮。 所以他不太爱跟小孩子打交道。 连抱孩子的姿势都不太正确呢,四海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搂着林恪的脖子。 “我叫四海,三岁了。” “你方才骑的是马嘛?” 马难得,好马更是难得。 这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能看到马的,四海这会儿有些激动过头了,伸手去摸了摸马屁股。 手刚碰到,便跟触电了似的,飞快的缩了回去。 “没事儿,大胆的摸,这马不会踢你的。” 林恪瞧着四海喜欢,便抓着他的手摸了又摸。 几人到了会客的厅堂,许一一才跟林恪说上话。 “我这次来是让你帮我找个武师傅,四海他很喜欢。” 林恪一听转头看向小小只的四海,圆滚滚的小脸蛋上,镶嵌着两颗仿佛能说话的大眼睛,眼神里满是期待。 “你是想让他从军吗?” “这个以后再说,四海还小,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得由他自己决定,他现在想学我便尽量满足,便是只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林恪听明白了。 “那你是想让四海来这里,还是……” “当然是能跟我们回岛上,四海还小我也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在外。” 林恪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有不少因伤病退下的老兵,回头我问问他们。” 第43章 钟家阿叔真是讨厌 “还有一件事情,我在信中所说的海贼的事情你怎么看?” 海贼还未出现,官府的人就折腾得岛上的渔民背井离乡,不得不离开村子避难去了。 叔太爷那么大年纪还留在村子里守着。 许一一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官府的人意图抓走叔太爷定罪的场景。 林恪听完一脸懵,完全都不知道许一一在讲什么。 “什么海贼?” “你不知道?” 许一一将信交付给青山,到府城之后青山是看着信被送进去的。 “我给写了封信,在昨日便已经送到了。” 林恪回想了一下昨天的侍官送进来的信件中,还真没有想起有许一一的。 “大人,属下这就去查。” 林恪的侍卫离开,便示意许一一继续说。 海岛上发生的事情被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林恪听完反倒是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渗人。 “这事儿我会让人去查,一定会给岛上的渔民一个交代。” 若是林恪没有记错的话,去岁年初的比武大赛上,镇上府衙的知府还凑到他跟前来表忠心来着。 不过几月过去,竟是能想出这样的歪主意来。 拿百姓做诱饵,真是胆大包天。 许一一得到准确的回复也放心了,别人她不清楚,但是林恪确实是个心中有百姓的好官。 “你们住哪里?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林恪不是没有想过让许一一带着弟弟妹妹到他府中住下,可他那么大年纪还未婚,许一一又到了适婚的年纪,若是让人知道了不免会多想。 届时影响到许一一的名声,他跟许印礼也没法交代。 “也不远,就在折冲府附近,不用麻烦的。” 许一一还想带着几个孩子在府城好好逛逛呢,毕竟明天就要回去了。 “那也行,府城内巡逻人员不断,你若是遇到危险尽管去找他们,把我给你的龟符拿好。” 林恪惦记着许一一说的海贼的事情,也没客气留人。 从折冲府出来便看到钟响带着几个人回来,看到许一一从折冲府出来好似脸都白了。 “一一你这是干什么?折冲府可不像是镇上的府衙,你想来便能来的,大人平日繁忙,那日跟你说的话不过就是客气客气,你可不能当真了,老来麻烦大人!” 钟响突然这么一嗓子,把许一一怀中的五渊吓得身体发抖。 一不高兴便开始哼哼唧唧起来了。 “你若是遇到事情了,来找我,我跟你父亲是朋友。” 钟响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的五渊,不经意的皱起眉头。 心想着,别人家的小孩子就是这么讨厌,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 “钟阿叔你这么这样说啊?林大人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呢。” 尔尔特不服气,心想着钟家阿叔真是讨厌。 明明看起来就是不喜欢他们的模样,非要表现得很热心的样子。 而且说得好像跟阿爹很好的样子,但是阿爹死了之后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林大人虽然也没有来,但是派了人过来,还给家里送了好多吃。 得知三川要上学,主动帮三川介绍先生。 现在还要帮四海找武师傅呢。 钟响一听有些尴尬,尔尔说的的话太过于直接。 这要是传到林恪耳中,他还怎么在林恪手下做事。 “是啊钟家阿叔,阿爹生前跟林大人是好好友,去世之后林大人也一直很照顾我们几个,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客气一下的样子。” 钟响很是慌乱,许一一不明白,她来找林恪竟是让钟响那么害怕的吗? 她眼神微微转动着,想到林恪没有收到的信。 “钟家阿叔昨天我给林大人写了一封信有人看到是你拿走的,你为何要拿啊?” 许一一脸上带着诧异,很是不解的样子。 钟响一听脸瞬间就白了,她便是明白了,不过诈了一下没想到真的诈出来了。 所以府衙做出来的荒唐事,其实是有钟响的一份? 要不然也不能慌成这样。 “你在胡说什么?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给大人送信了,许是送信的侍官不小心弄掉了。” 钟响不过是懵了一瞬,便立刻调整过来了。 “行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跟你们说了。” 钟响那颗心七上八下的,脚步有些发虚,懵着恼火,这会儿也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回到府中,又很快缓过来了。 他拿信的时候也没有人看见,就算是查也查不到他头上的。 “大姐还好你跟钟大哥退亲了。” 尔尔吐了吐舌头,忍不住说了出来。 “钟大哥是喜欢你的,但是他的阿爹阿娘对你不喜,他又是家中独子,又那么听父母的话,要是成亲之后你若是被他阿爹阿娘教训了,钟大哥肯定也不会帮你的。” 大姐那样好,不应该要嫁给那样的一个人家。 “所以这不是退亲了吗?” 许一一一说话,五渊便盯着她的嘴巴看,小手好奇的扒拉着她的嘴巴。 眼睛红润润的,皮肤又白。 那么可爱的小孩儿,钟响居然嫌弃,真是没眼光。 门口的守卫看着许一一跟尔尔旁若无人的聊起退亲的事情,耳朵都竖起来了。 心里觉得她们说的话太过于离经叛道,但又忍不住要听。 “走吧!到处走走。” 许一一出来可是带够了钱的,她的大船碎片虽然还在凑,但她也不会做出为了大船省吃俭用的事情来。 府城的成衣铺子有着很时兴的样式,尔尔虽然不说,但是许一一可感受到了她的小眼神。 色彩斑斓的布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孩走进铺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很是舒缓。 绣娘们埋首于精美的绣架前,纤细的手指捏着绣花针,好似灵动的蝴蝶在绣架上来回穿梭。 浮现出来的是一朵朵鲜艳的花朵,争奇斗艳。 掌柜的拿着画卷在给她们介绍着当下最时兴的服饰图样。 尔尔长得甜美最是适合穿齐胸襦裙,许一一挑了好几套衣裳让她去试。 上身穿着粉色窄袖短襦,襦上绣着小巧的花卉,是这家成衣铺子的特色,下裙配上质地轻盈的宽大裙摆,行走间摇曳生姿。 这可是镇上所没有的。 “你瞧,多好看,小娘子的眼睛就是厉害,一眼便挑出那么合适的衣裳,我都没法做到。” 掌柜的捂着嘴巴却笑得爽朗,说出来的话明明是恭维他人,却听着自然。 许一一笑笑不说话,看小姑娘高兴的转了一圈。 应当是很喜欢的。 “还有两套一并试了,若是合适的话就要了。” 许一一大手一挥直接做决定了,小姑娘每天早起跟她一块去摆摊,可不得买几套衣裳犒劳犒劳。 “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想要的?” 趁着尔尔进去试衣裳,许一一看了眼蹲在地上的百无聊赖的三川跟四海。 两小孩不约而同的摇摇头。 这还是不讲究穿的年纪。 第44章 最好从娘胎开始 五渊尿了裤子,许一一跑到成衣铺子后面去给这小孩换尿布去了。 尔尔试完衣裳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带着不好意思的喜悦。 小手在衣裳上面摸摸,看得出来甚是喜欢。 掌柜的都恨不得直接帮她抱起来了。 变故在这时发生了。 “二姐我想要那套衣裳。” 一个圆脸大耳朵的小娘子扯着一位体态丰盈却不失灵动的女子在讲话。 眉宇之间满是嚣张跋扈。 “休得无礼,那衣裳未必适合你。” 女子微微皱眉,今日出来是要挑选潜水采珠大赛上面领赏要穿的衣裳,本来是不想带着妹妹的,却不曾想她在家里闹得厉害。 没办法才带着一块出来的,没想到这才一会儿就闹起来了。 “我不管,这衣裳好看我就要,你不给我买,我回去让娘打你。” 这声音尖锐刺耳,在铺子里回荡。 店铺里的绣娘也忍不住盯着看,掌柜的出来解释道。 “李家小娘子,这套衣裳已经被人看好了,您若是喜欢我给你再挑几套其他样式的你看可好?” 掌柜的温声的哄着,这李家小娘子却是被家里面惯坏了。 脾气却是骄纵,盯着尔尔手中的衣裳不放。 “我不管我就要这衣服,你给我拿过来!” 瞧那娇蛮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整间铺子都得围着她转一般。 李家二娘子叹了一口气,“既如此,掌柜的还是拿过来吧!” 李家二娘子不想让妹妹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败坏自己的好心情,她何尝不知道妹妹这是看到那位小娘子长得好看,心生嫉妒了。 掌柜的一听,有些为难。 “李家二娘子,这衣裳这位小娘子已经试好了,实在是不好这样做的。” 李家二娘子一听,微微一笑。 “试好了而已,又不是付钱了,拿过来便是。” 李家小娘子看着尔尔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看着。 等着二姐为她抢来那心仪的衣裳。 “这……实在是不合适啊!” 掌柜的心里恨不得将这两人撵出去,回回来她的铺子都要生事。 简直就是麻烦精。 李家二娘子一看眼神微微冷了下来,径直走到尔尔跟前。 “小娘子这衣裳也不是你这种人能买得起的,何必占着不放?倒不如让给我们,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尔尔抬头看了这人一眼。 “不让。” 这两人态度这般差,若是能好好说说的话,她未必不会同意的。 “你个丑八怪能买得起吗?” 李家小娘子忍不住想要看到尔尔被抢走衣服之后失落的表情,听到她不肯放手,恨不得要直接上手了。 可惜二姐拦住了她。 “你可是淑女,别做出那等上不得牌面的事情出来。” 李家小娘子有些不爽,但还是忍住了。 “淑女?我看未必,淑女可不做不出来明抢别人东西的事情。” 许一一抱着五渊从后面回来,便是看到这两人欺负人的场景。 “试好了吗?” 她温声问着尔尔,小姑娘点点头。 “掌柜的那就全包起来吧!” 许一一大气的将银子拿出来,掌柜的一听乐开花了。 倒不是因为挣到这一笔钱,而是觉得能够让这两人不爽快她就欢喜得很。 “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我妹妹喜欢,你让出来又怎么了?” 李家二娘子看着许一一的脸,心中的那一丝丝嫉妒如同藤蔓生长般疯狂长出来。 看着她双唇娇艳如花瓣,微微上扬便能鼓动人心。 李家二娘子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只觉得平淡无奇。 更别说看到许一一柔顺的发丝,便是在铺子内都能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而自己的头发早就因为常年下海,变得枯燥粗糙,饶是精心打理,也难与之相比。 这一刻她跟妹妹倒是变得一样了,看到比自己要美的人,总是忍不住要摧毁掉。 “你这话就不讲理了,不管是什么事情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你们要是喜欢,下次还是赶早吧!最好从娘胎开始。” 掌柜的听懂了许一一的讥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人不可理喻,如此粗蛮的女子,定是嫁不出去了。” 李家二娘子在这方面是有些得意的,她虽为珠女,却跟虞官家中的二郎君一见钟情,两家就要定亲,这可是许一一追赶不上的。 “你是我娘吗?” 许一一真诚发问。 “什么?你什么意思?” 李家二娘子脑子好似不太灵光啊,听到许一一的话久久反应不过来。 “还是你吃的盐太多?” 铺子的人偷摸的笑着,一个个都在看着这边的热闹。 “少管我!我嫁不嫁得出去,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真是左脸皮撕给右脸皮一半不要脸一半厚脸皮。” 许一一斜睨了一眼,带着几个小孩儿出去。 独留下两人在铺子里面抓狂,李家小娘子看着尔尔将她想要的衣裳带走,瞬间就不乐意了。 胖乎圆滚的身体跺着脚,身上的肉颤颤巍巍的晃动着。 “二姐你快去抢回去,要不然我让你娘收拾你了。” 这撒泼打滚的样子,让人看了颇为嫌弃的。 “掌柜的你告诉我,这到底是哪家娘子?如此的粗蛮无礼,家中人既是不管,我便让我婆母说说,免得真的嫁不出去,丢人!” 李家二娘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稳定住情绪,说着这个时候端着姿态,掌柜的却是觉得可笑。 还婆母,都没有嫁过去了,就想着为人揽事情做,又不是什么大官,一个深宅妇人也没脸管别人家的小娘子。 也不知道这虞官夫人听闻李家二娘子的话会不会气得要吐血。 掌柜的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她觉得收到了侮辱,受着气从成衣铺子出来了。 “大姐你好厉害啊,我都学不会你那样说话。” 尔尔羡慕的看着大姐。 “二姐,先生说了大姐言辞犀利,快如利刃,别人很难招架。” 反正向彧是觉得许一一挺多歪理,别人听了不知道怎么反驳的那种。 “像大姐干嘛?你这样也挺好。” 许一一以前因为嘴太毒,可没什么人喜欢。 尔尔这样甜甜的小姑娘,就很好。 第45章 参加大赛 潜水采珠大赛是每年举行的,珠女参加了三次了,每一次都是拿个第二名,今天是最后一次参加了。 明年末婚期,成亲之后她需要休养好身体,为谭家生下一儿半女,如此她在谭家中的地位才算是稳定下来了。 今年原是没想着再参加的,只是她家的门第到底还是不如谭家。 为免一进门就被看轻,她迫切的需要参加这一次大赛并夺得第一名。 那样她便能够被立功表彰,还能得到朝廷的赏赐。 这对于她来说是无上的荣耀。 也是她嫁入谭家之后的底气。 为此她在赛前特地去拜访了之前在大赛中获得名次的珠女,今年的训练也比之前的刻苦的多。 单是看她一头比之前还要粗糙的头发便能看出来。 对于这次大赛的第一名她是势在必得的。 许一一姐弟几人来得巧,第二日大赛便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世,天还未亮,林恪便让人来客栈等着,若是她们想要去观看的话,便跟着那人一同前往。 海边,人群熙熙攘攘,除了府城本地的珠女,还有不同地方过来的采珠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阳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似乎是为了这场盛世铺上了一层璀璨的光辉。 突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许一一转头看去。 发现一行人穿过人群来到了海岸边。 为首的可不就是昨日在成衣铺子遇到的那位淑女李家二娘子吗? 真是冤家路窄啊! 大赛都是现场报名的,除了专业的人员还有部分为了那个赏赐来的。 大赛第一名能够封官,主要负责管理采珠的事务。 要不然也不会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参赛。 “二姐加油!” 李家小娘子跟在一位妇人身旁儿蹦跶得正欢,转头刚好看到许一一姐弟几人,当下露出嫌弃的表情。 下一瞬不知跟妇人说了些什么,便径直朝着她们走过来了。 “你穿这衣服也不怎么样,就跟那小丑一般偷了别人的衣服,穿得再光鲜亮丽也掩盖不住你的丑陋的本色。” 尔尔看她一眼,又看了大姐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直接伸出脚来将人给踹了出去。 许一一呆愣了一会儿,这是甜心小可爱爆改小霸龙啊! “你敢打我?” 李家小娘子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跟尔尔扭成一团。 周遭的人也被两个小娘子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围过来看热闹。 全程跟随着许一一姐弟几人的侍官第一时间便将两人给分开了。 李家的妇人也拉着李家小娘子上下检查着。 小姑娘打架都是互相扯头发,别看李家小娘子有尔尔两个那么大。 打架的经验却是不如尔尔的。 两人之间还是尔尔略胜一筹。 那妇人正准备发难,侍官直接将腰牌给亮了出来。 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好许家姐弟几人,所以这会儿可不看谁家的面子。 李家妇人都把虞官的名号给搬了出来也不好使。 “要闹出去闹去,别影响到了大赛。” 一名官差走过来厉声呵斥着,李家妇人跟李家小娘子委屈极了。 “若没有您女儿恶语相向,我妹妹绝对不会这般生气,我觉得您没必要委屈,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李家二娘子看着阿娘跟小妹受了欺负,跟人说了一声便过来看了。 恰好听到了许一一讲的那句。 “不过是因为昨天衣服的事情没谈拢,你非要这般小心眼吗?” 李家二娘子昨日回去被小妹一通告状,阿娘得知她没替小妹买到想要的衣服,气得脸都红了。 若不是估计着今日的采珠大赛,说不定都要像之前那般动手了。 虽然没挨打,但是一顿骂是少不了的。 她心里还记恨着许一一呢,这会儿看到她妹妹还动手语气更是不爽了。 “衣服本来就是我们先看好的,你一上来就让我将衣裳让出来,端着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左一句我买不起,右一句我穿得不好看,是你们先惹事的。” 尔尔冲动了一次,却不后悔。 她这会儿穿着昨日买回来的衣裳,十分鲜活的颜色,穿在小姑娘身上衬得人越发的娇媚。 李家小娘子便是看到了这个才忍不住过来的。 尔尔吐露真言,周遭的百姓窃窃私语。 李家二娘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谭娘子派人过来了。 她跟谭家的亲事已定,现在的一言一行都需要格外的注意。 方才的事情让谭娘子不爽快了。 她想跟仆人过去给谭娘子请安,却直接被拒绝了。 “娘子说了,请二娘子竭尽全力。” 说完那仆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丝毫没把她看在眼里。 “你看看你看看,这谭家心气可真高,一个仆人都敢这么傲,说明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你一定要拿第一,狠狠打她们的脸才行。” 听到阿娘的话,李家二娘子越发觉得憋屈。 看着眼前许一一几人,心中的不满更是掩饰不住了。 “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李家二娘子直接站在许一一跟前,趾高气昂的样子看着便让人生厌,语气里满是傲慢跟对许一一的不屑。 她做珠女三年,这一次更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要许一一敢参加大赛,她一定会赢。 许一一听到她的话,眼神带着不悦跟一丝丝厌烦。 “我为什么要参加?” 她就是过来凑热闹的,还带着孩子呢。 “你不敢吗?没下水腿都要软了吧?胆小鬼。” 许一一嗤笑一声,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这种挑衅她都无法平静的对待。 “赌什么?” “大赛的目标是看谁在规定时间内采的珠子更大更圆,还有一个是数量获胜,咱们就比这个如何?” 珠女有这个自信,她连续获得三年第二了,今年第一名没参加。 不出意外的话,她肯定会赢。 “既然要比总得有个赌注吧?要不然多没意思。” 李家二娘子看了一眼尔尔。 “既然是因为衣服起的争执,我若是赢了这衣服你妹妹要脱下来,赠与我妹妹。” “你若是输了呢?” 听到许一一的话,李家二娘子自信一笑,周遭的人也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我不会输。” “话可别说的那么绝对,你若是输了,给我妹妹道歉,当着众人的面,对你跟你妹妹昨天的言行做出道歉。” 珠女无所谓,直接应了下来。 第46章 海底采珠 “大姐你不要去,采珠很危险的,要下潜到海底在昏暗的环境中进行,我听说每年在下潜那一关便能淘汰掉半数以上的人,再然后便是采珠,这需要经验,也需要运气,咱们还是放弃吧,衣服我可以直接给她的。” 尔尔没想到因为一身衣服,竟然连累到大姐要参加采珠大赛。 若是能回到昨天,她一定不要看向成衣铺子。 “没事儿,你就带着弟弟们在这里等着大姐的好消息。” 下潜到海底而已,许一一不带怕的。 带着几个小孩上前去报名,跟在身旁的那名侍官看到许一一报名参赛,自知劝不住,便飞奔回到折冲府找大人去了。 林恪一听便坐不住了,骑上马往大赛的地点赶去。 钟响也没想到许一一那么胆大,她跟李家人起冲突的时候,他正在不远处看着。 丝毫不想管的。 这会儿看到她去报名了,心里面还有那么一刻想着,她要是折在这海里也挺不错的。 “一一你太冲动了,这可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要是出事了你的弟弟妹妹可怎么办啊?” 钟响慢慢悠悠的走过去,看着许一一报完名了才出现。 假模假样的劝说着,他方才可是看到了侍官离开的,这会儿林恪估计已经赶过来了。 所以多少还是要装一下的,毕竟他跟许印礼是朋友不是吗? “大姐——” …… “大姐别去好不好?” 几个小孩扒拉在许一一身上,像是要拖着不让她下去。 “你要是不想参加那就退出,算你输。” 李家二娘子已经换上简易的潜水服,口中含着一个类似于呼吸管的东西,耳朵跟颈部用熟皮包裹住。 再看看其他参赛的人,一个个都装备好了,只许一一一人还被拖着呢。 “你等着道歉吧。” 许一一不做理会,亲了一口五渊的小脑门便让尔尔带着弟弟到岸上等着,这里人多,免得一会儿被挤到了。 李家二娘子看着许一一嘴硬,心情舒快的很。 下水的装备都没有,要不了一炷香,她就得乖乖上来了。 只见一人吹响了号角,参赛之人纷纷将绳子绑在身上,只待发令。 “回去吧!你下不去的。” 官差走到许一一跟前,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倔强的小娘子,忍不住劝了一句。 “我已经报名了。” 许一一低头在腰间系着绳子。 “这不是报不报名的问题,是你根本就下不去,你连基本的装备都没有,下水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得上来,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下去。” 许一一神色坚定,不为所动。 “我水性好。” 官差叹了一口气,“下水之后要是不行了记得摇晃绳子,上面的人会拉你上来的。” 李家二娘子偏过头看向许一一,看着她神色淡定心中有些不屑。 “你居然绑着如此多的石坠,不要命了?” 官差注意到李家二娘子腰间挂着的石坠,真想晃晃她的脑袋,看是不是常年下水脑子里面进水了。 “我有分寸。” 在腰间绑上石坠可以增加自身重量,能够帮助她更快的沉入海底。 大赛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的,所以她要在这里节省出时间。 不说她,其他有经验的采珠人都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她挂着的要多了一些。 官差叹了一口气,一个个的都是犟种。 等所有人检查好了之后,号角再次吹响。 所有人站在木船边,眼神凝重而坚毅。 深呼一口气,纷纷踏入水中,海水瞬间吞没了她们的双腿、腰部、直至全身。 许一一径直往海底下潜,当光线开始变暗,水流的阻力也更大了。 到了这里开始有人晃动绳子往回换气。 林恪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许一一跳下水的那一幕。 于是他直接叫人将许一一的那根绳子拉上来。 感受到腰间的力量,绳子在往上攀爬,李家二娘子看着许一一的身影,眼神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嘲笑。 许一一将绳子往下扯了扯,船上的人也感受到了。 “大人绳子被往下扯着,她应该是不想上来。” 林恪一听差点喘不上气来,“别管,直接给我扯上来。” 要是许一一真出事了,他没脸见许印礼了。 在水下的许一一再次感受到身体在不断往上,直接将绳子给松开了。 本来还想着稍微低调一点的,可惜这些人没给她这个机会。 绳子越拉越快,出现在海面上的却只有一根空绳子。 “怎么回事?” “她把绳子松开了……” 林恪忍不住给人来了一脚。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难不成我是什么蠢货要你来告诉我?” 林恪的暴躁让人不敢靠近,放弃比赛的人回到水面上的时候告知了他们许一一主动松开绳子的事情。 让林恪恨不得现在跳下水把人给拉回来。 可惜他被以妨碍比赛的名头被人赶回岸上去了。 尔尔看着他不断叫人过来,准备下水将大姐带回,过来劝了一句。 “林大人我大姐水性很好的,之前她还在海底跟鲨鱼搏斗了,要是喘不上气来,大姐自己会上来。” 尔尔相信大姐的水性,她只是觉得大姐没有采珠的经验,要白折腾一回,要是像上次一般遇到鲨鱼,也会有生命危险。 可惜大姐不听劝。 许一一潜到海底,手持着蚌篮,开始寻找着隐藏在贝壳里面的珍珠。 李家二娘子经验丰富,率先找到了第一颗珠子。 一群五彩斑斓的小鱼环绕在许一一身边,似乎是要将她推到别处。 许一一毫不犹豫的跟着过去了。 “五渊啊五渊,大姐这次能不能赢可就靠你了……” 许一一发现了五渊的特别之处,小孩有福。 每次只要带着他一块赶海,或是她下海前亲了小孩儿一口,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许一一偏离了人群,在一处珊瑚礁停留了下来。 立马看到了比她脑袋都要大的蚌。 只见她将腰间的匕首被拔出,捡起这些珠蚌撬开,在蚌肉里面躲着的可不就是珍珠吗? 第47章 遇到暗流 许一一就跟回了快乐老家一般,在这处珊瑚礁停留了下来。 此时下水已有一刻钟的时间,李家二娘子已返回海面上换气,岸上观赛的人群纷纷惊呼,不约而同的赞叹起来。 “李家二娘子在众多珠女里是憋气最厉害的那个,只是年轻经验不足,这才年年第二的。” …… “她这才换气第一回,我看好一些都已经退赛了,看来今年的第一非李家二娘子莫属。” 林恪焦急的看着海面,迟迟看不到许一一的身影。 五渊乐乐呵呵的,一整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林恪碰了碰小孩儿的脸蛋,果真还是不知事的年纪,不知道忧愁。 “大人大姐之前跟鲨鱼搏斗在海里待了两刻钟,这一次没有鲨鱼,体力消耗不算大,应当是要再久一点的。” 尔尔心里焦急,但在看到林恪紧张到身子都开始发抖了。 还能分出心来去安慰他。 旁边的人听到尔尔说的,没忍住笑出声来。 “说大话谁不会哦,李家二娘子在咱们这是出了名的能憋气,她都上来了,那别人更憋不住了。” 尔尔对此不做理会,只林恪给了一眼神。 李家二娘子到海底之后就没见过许一一,还以为她已经退赛了。 比赛时间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她也没心思理会她人。 卯足了劲去采珠。 许一一在一片粉红粉红的珊瑚礁里面开着珠蚌,在这幽深的海底,珍珠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连带着还端了一窝龙虾。 鱼群引导着她来到的地方好似是珠蚌的老巢,个头大的珠蚌占据了整片珊瑚礁。 五渊这个小福娃给她带来了好运,她在这里头不慌不忙的,就好似在自家的后花园一般自在的游玩。 估摸着时间到两刻钟,便往上游去假装换气。 一群小鱼跟随在其身后,好似她的守护者一般。 在这水下美得一幅绚丽的画卷。 李家二娘子第二次换水下来便是看着这样的场景,一时之间神色有些复杂。 毕竟她以为许一一早就已经退赛了,如今还在水里的不过七人,连带上她也才八人。 一个个的都紧张得不得了,她可倒好悠哉悠哉的,没把这场比赛当回事。 这是太自信还是无所谓呢? 李家二娘子来不及多想,便加速俯冲到海底。 比赛进行到半程,还未见到许一一的身影,岸上的人都要以为她出意外了。 没曾想,下一瞬便看到许一一清冷的面庞浮现在海面上,神色淡定就连呼气都是轻轻的,不像其他人大口大口的换着气。 “这位小娘子不得了啊,竟是在水下待了那么久,李家二娘子都换气两回了吧?她才上来第一次呢。” 周围的人惊叹,下一瞬许一一又再次往海底深处游去。 就连换气时间都比别人要短。 看到这里林恪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想不到你大姐还有点能耐,瞧她那淡定自若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的,都不像是在比赛。” 他可太震惊了,还是头一回看到能憋气那么久的人。 而且看样子,许一一好似还能继续憋的。 “是啊是啊,小娘子的阿姐竟是如此厉害,方才说的话多有得罪了。” 旁边人语气带着恭维,竟是没有想到这位小娘子说的不是假话。 周遭的人纷纷道歉,尔尔不太在意。 看大姐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林恪抱着四海,这小孩儿除了一开始担忧,到现在都能放松的开始吃东西了。 “不担心你大姐了?” 小孩儿摇摇头,方才大姐上来之后他便没那么担心了。 许一一回到海底之后心里头冒出点小九九,这块珊瑚礁珠蚌颇多,她没必要全部都撬开来。 只需拿到第一即可。 回头再找机会下来将这些珍珠带回,那她想要的大船可就有了。 这般想着,便在其他采珠人周围游了一圈,发现也就采到七八颗,且个头不算太大。 李家二娘子不愧是专业的珠女,所采到的珠子得有十几颗了。 看到这里许一一心里有底了。 悄无声息的回到那片珊瑚礁,数了数兜里的珍珠,大珠有两颗,小珠子有二十多颗。 算算时间,还有不到两刻钟,她又多撬了几个,小珠子达到三十颗。 便专注着抓点海鲜上去。 正当她以为比赛能顺利进行下去的时候,偏偏遇到了暗流。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着她的身体,就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要将她扯入无尽的深渊。 许一一下意识的将装着珍珠的袋子给绑紧。 其他采珠人也感受到了暗流的威力,身体被旋涡不断的撞击着,疼痛传遍全身。 疯狂的摇晃着绳索,在小船上的人感受到了他们的摇晃,不约而同的将绳索往上拉。 李家二娘子比赛前绑的石坠竟是在这暗流中将她的绳子给挣脱开来。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绳子飘走。 身体犹如无根的浮萍,眼前一片混乱,海水疯狂涌动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此时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许一一死死的扒在珊瑚礁上,抬头一看李家二娘子的身子被漩涡撞得飘来飘去的。 眼看着就要命丧于此,许一一来不及思考,便松开了抓住礁石的手,扯住了李家二娘子的头发。 她不像许一一这般能够在水底自由呼吸,所以必须要尽快逃离暗流。 许一一始终保持着冷静,试图寻找着逃生的方向。 岸上的人也看到了几个采珠人纷纷涌出水面,不免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啊?没时间怎么就上来了?” …… “对啊!别不是遇到危险了吧?” 林恪看到这里赶忙叫人去查明情况。 躺在小船上面的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下面遇到暗流了,李家二娘子的绳子在上拉的时候被挣脱开了,估计……” 话没说尽,但大家都懂。 消息传到岸上的时候,众人不免感到唏嘘。 感叹在大自然面前,人是那么的渺小。 还在海底许一一用尽力气朝着记忆中水面的方向游去。 可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变得很是漫长。 终于在感受到暗流的力量开始减弱,她朝着垂直的方向,抓住这个机会拼尽全力向前游去。 浮现到海面上的时候,周围只有一阵阵海浪拍打的声音。 李家二娘子大口喘着气,整个人扒拉在许一一身上。 她称不上是什么好人,若是李家二娘子离她甚远的话,她未必会选择出手。 可人近在咫尺,便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人送死。 “歇够了就松开,我们要游回去。” 虽然脱离了暗流,但在水中仍然会遇到危险。 “这一次谢谢你,我为我昨天的言行道歉,对不起。” 李家二娘子感到羞愧,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看着其他采珠人被绳子拉上去,自己却留在了海底。 危急关头是许一一拉住了她。 “别想着这话在这里说了就完事了,回到岸上老老实实的给我妹妹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 许一一眼神淡淡,她们被暗流冲得有些远了。 当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恰是比赛的时间截止。 看着她们从水里回到岸上,众人开始欢呼起来。 许一一被一床被子包裹住了,林恪这个大男人跟小孩儿一般哭了起来,还被许一一嫌弃了一下。 “对不起,昨日的事情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李家二娘子押着妹妹过来对着尔尔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样的行为无一不在宣布着许一一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看着她上交的珍珠,众人都要震惊。 这样的数量起码得是别人三四个人的总和。 第48章 二十两金 这一次比赛出现了意外,按照往年的规定肯定是要重新举办的。 只是许一一对当官不感兴趣,也没想着等到下个月再跑来参加大赛。 林恪得知后,跟主管大赛的人争吵好一会儿,才把该属于许一一第一名的奖品给拿到了。 “大姐你好厉害啊!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三川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大姐,眼神里满是崇拜。 这让许一一感觉到一顿惋惜,要是那条大黄鱼另一只眼珠子没丢的话,指不定他们家还能再出一个在水里面能呼吸的人。 许一一在水下的表现被人大肆宣扬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岸上挤满了来看她的人。 一些妇人手脚不那么规矩的,抱着自家小孩过来,扯着孩子的手在许一一脑袋上、在手臂、在衣裳上面不停的摸摸。 好似这样便能将许一一的福气能力转移到自己孩子身上。 尔尔带着三川跟四海是防不胜防,她们那么“清白”的一个大姐,竟是被人给摸了! “走走走……,咱们得先走了,林大人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 许一一抱着五渊跟侍官说了一嘴,带着弟弟妹妹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钟响神色很是复杂,他在岸上看着,不明白许一一怎么就那么好运呢? 她爹运气好得了林恪的赏识,在折冲府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晋升,林恪一来便当上伙长了,两人还称兄道弟的。 一个世家子弟跟一个渔民走得那么近,完全就是自甘堕落。 现如今,许印礼死了,他的女儿却还能继续傍上林恪的关系,钟响在岸上看得一清二楚,许一一刚下水,林恪就到处找人准备将许一一带回。 府中会水的精英悍将被调来救一个小姑娘,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这会儿林恪还能放下身段,去跟人掰扯许一一的奖品,真是意想不到啊! 尔尔手里拎着许一一从海里带回来的海鲜,一大窝龙虾得有三十四斤重,还有一只巨型乌贼,被三川扛在身上了。 四海闹着要帮二姐一块拎着,尔尔拒绝不了,四海小小的个子,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提着龙虾看着很卖力的样子。 实际只有尔尔知道,她有多累。 龙虾跟乌贼都带到食肆去让膳夫帮忙加工,许一一几人在食肆里面等吃的。 “小娘子这怕不是你下海从水里面带回来的吧?” 掌柜看着这一笼子的鲜活的龙虾眼睛都瞪大了,特别是在看到巨型乌贼之后更是惊到嘴巴能直接吞下一整只鸡蛋。 他开食肆这么多年,都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的食材呢。 许一一刚换了身衣裳,跟尔尔的姐妹装,在颜色上有些鲜艳了,跟许一一平常的形象有些出入。 但那张脸却是显眼得很。 许一一刚参加完潜水采珠大赛,大半个府城的百姓都去看了。 对许一一可谓是记忆犹新。 所以掌柜一眼便认出来许一一了。 “采珠的时候看到的,顺带抓上来了。” 龙虾有一些蔫蔫的,估计是方才的暗流导致。 掌柜的得到肯定的回答,竖起大拇指。 “果真是女中豪杰啊!不单单从暗流中逃生,还顺带救了一个人,这也就算了,采的珍珠也是最多的,现在还捕到那么好的鱼获,真乃神人也。” 掌柜的大吹特吹,站在门口借着许一一的名头不断的吆喝着。 导致食肆的生意顿时火爆起来。 大多是来凑热闹的,进来之后发现食肆的东西闻起来还挺香,莫名其妙的便坐下来点菜了。 “大姐这要是咱们的小摊子也在府城,生意肯定也会变得那么好的。” 尔尔语气里带着可惜,这些可都是靠着大姐吸引来的客人呐。 “说不准咱们哪天真的把摊子摆到府城来了呢。” 许一一昨天看了一下,府城治安很好,经济水平也比镇上高太多了,大大小小的食肆遍布在整个府城,百姓对吃的也很热衷。 哪怕只是个小摊子,只要你手艺好,生意也是不断的。 说不定哪天她还真跑来这里开家食肆了。 尔尔笑笑不说话,以为大姐在说笑。 眼看着食肆人越来越多,许一一只能将做好的菜打包带回客栈去了。 这会儿林恪已经拿到了许一一的奖品,在客栈里等着。 “跑那么快,你的东西都不要了?” 林恪嘟囔了一句,让侍官将第一名的绸布瓷器茶叶以及二十两金给到许一一。 只见她撇了撇嘴,有些嫌弃的模样。 “少作怪表情,这可是实打实的第一名,你还嫌弃啊?” 林恪没想到自己那么卖力的,都快要跟人吵起来了才拿到的奖品,居然那么不招待见。 “这比赛动不动就可能丢了命,第一名才得这么点东西,也太抠搜了。” 二十两金要换成银子也才一百两左右,还不如一个大珍珠值钱。 “你当人家看的是这些东西啊!人家看的是第一名赏赐的那个官职,还有朝廷的立功表彰,这些都只是附带的了。” 只可惜许一一不打算参加重新举办的大赛,所以只能拿到这些东西。 “先不说这个,我给你写的那封信我知道是谁拿走的了!” 许一一可不管钟响跟许父是不是真的是好朋友,该告的状还得告。 “谁啊?” “你的校尉钟响。” 林恪有些不敢置信的掏了掏耳朵。 “你没听错,就是钟响。” “他图什么呀?” 林恪突然皱眉来了脾气,语气有些阴沉。 “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查去。” 许一一耸耸肩,有些散漫的样子。 跟在林恪身旁的护卫看到这她的言行举止还是不免有些挑剔。 觉得跟长安城里的大家闺秀相比,许一一太过于普通,配不上林恪的身份。 许一一目光微转,看了一眼那护卫。 护卫的挑剔林恪不知,在他眼里许一一确实是跟大家闺秀不一样,她是自由的、鲜活的,带着几分野气,就好似荆棘林里长大的花朵,盛开的绽放着,身上带着别人所没有的致命的吸引力,很是抢眼。 “我已经去证实这件事情了,一定会还岛上的渔民一个安稳的生活。” 第49章 武师傅阿月 许一一将兜里的珍珠给掏了出来,推到林恪跟前。 方才还在说着别的事情,下一瞬便被许一一的动作给震惊到了。 “得亏你不是登记在册的珠女,要不然现在我就能将你抓到大牢里面去了。” 许一一留了个心眼,看着其他人采到的珠子都不剩什么了,李家二娘子更是采珠的工具都被冲走了,一颗珠子都没剩。 那她肯定不能傻愣愣的全给交出去了。 十七颗珠子全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圆润饱满,除了个头不大以外,其他都很是不错。 “帮我卖掉。” 上一次买珠子险些被人给抢了,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敢再去首饰铺子了。 “现在珠子的价格不太好,这个可能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这一段时间时兴玛瑙做的首饰,那个价贵。” 许一一表示理解,时兴什么必然是什么价贵的。 收了林恪递过来的五百两银票,许一一带着几个孩子去码头。 身后是林恪跟他的侍官在拎着行李。 “你要的武师傅找到了,在码头等你们。” 四海一听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到码头之后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符合他想象中的师傅模样的人。 “这位师傅有点不太一样。” 林恪说的时候有些小心,他考虑到许一一跟尔尔是女人,所以一开始便没有打算选个男人回去的。 容易被人说闲话且不说,要是那人起了歹意,对她们姐妹两做了出格的事情可就不好了。 所以,他找人第一标准必然是女人。 这找来找去,发现只有那人最适合了。 “哪里不一样了?” 林恪不知道咋说,将码头上赖在别人摊子上不肯走的人给拉了过来。 “这就是武师傅。” 说完林恪好似有些不太敢看许一一的眼神。 “你别看阿月这样,她武功很高强的,力气也大,寻常时候还能帮你干点活。” 林恪夸了又夸,许一一没有表态。 “阿月三年前跟海贼打起来,被自己人暗算了,脑子坏了,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言行举止也有些孩子气,但是她不是傻的,能照顾好自己,我有时候看顾不过来,她就会被一些坏心思的人欺负,听说你要武师傅便想让她来试试了。” 许一一要找愿意跟她们回岛上的,这不是没有。 但林恪也有自己的私心,郭月在那之前是个很优秀的人,他不希望人继续待在府中被人蹉跎。 “她父母呢?” 许一一眼神打量着阿月,她被林恪带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肉饼,看到尔尔、三川跟四海的时候,很是大方的将饼掰开分享。 看到四海吃到嘴边了,还拿手帕擦干净了。 眼神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纯真。 除此以外,看不出有哪里不妥的。 “阿月是孤儿,她自幼是在悲田院长大的,而后进了折冲府,我来这里的时候她便已经是这样了。” 许一一还是没有表态。 只让四海做决定。 小孩儿抬起头来看着郭月,感受到孩子的眼神,郭月还以为四海还想吃,再次将自己的饼子掰开一小块来塞到四海嘴里。 四海高兴的点点头,拉着郭月的手不放了。 林恪一看,松了一口气。 “你放心,阿月虽是跟你回岛上,但吃穿用等等都是这边承担,每月随着你父亲的抚恤金一块送过去给你。” 许一一没拒绝,一行人坐上青山的商船。 坐在二楼的厢房里,阿月跟三川还有四海嘻嘻哈哈的说个不停。 除了个头以外,她确实是个小孩子。 阿月手不怎么巧,给自己绑的头发有些乱。 尔尔看不惯,拿出梳子帮她绑了一个包包头。 这是尔尔唯一会的发型。 四个小孩顶着一样的发型,在厢房里闹翻天了。 商船回到镇山的时候,阿月一马当先,将她们的东西全给扛到身上去了。 这确实跟林恪说的一样,力气很大。 尔尔小跑着跟她回到家里,将东西放下之后又去到向彧家里,将奶羊给牵了回来。 她们要去府城,奶羊肯定是不方便带的。 本来想着养在家里,让阿远过来帮她们喂一下。 却不曾想,邻居说她们这边也遭过贼,让她们把羊送去别人家帮忙养着。 许一一买这羊回来可不容易,被偷了事小,五渊的口粮没了才是要紧的。 小孩儿跟着她们去了府城一天,都是喝的米汤。 这会儿肯定饿了。 尔尔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拿着奶桶挤奶,阿月好奇的看着奶白色的线从空中飞落到桶里。 忍不住凑着脑袋对上去用嘴吸。 尔尔顿时被吓到了,拉着阿月要起来,却被阿月甩开到地上去了。 挣扎之间,母羊收到惊吓,踹了阿月一脚。 顿时间院子里响起了哭声。 许一一进门一看,阿月好似做错事情的小孩一样,有些局促的站在尔尔旁边帮她擦眼泪。 尔尔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看到阿月的动作怄气的不愿意搭理她。 “怎么了?” 尔尔是个要强的小姑娘,很少会哭的。 这会儿哭得那么大声,指定是出事了。 “大姐——,阿月她不听话,我不让她去喝羊奶,她还喝,刚才还被奶羊给踹了一脚。” 说着尔尔还拿手指了指阿月被踹的地方,膝盖上面一点的衣服,黑乎乎的一小团,是被奶羊踹的地方。 “阿月不懂事,跟她好好说就好了。” 尔尔瞪了阿月一眼,“我都说了还不听,气死我了。” 羊奶不能生喝,尔尔看到阿月直接怼上去一下子就着急了,拉都拉不走,最后看着阿月被踹了才哭了的。 许一一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尔尔擦擦眼泪,瘪着小嘴。 拉着阿月去漱口,还拿了药油出来要给阿月抹。 语气有点凶巴巴的,但是动作却很是小心。 阿月一双狭长的眸子看着尔尔,笑眯眯的跟看不见尔尔的冷脸一般。 三川将羊奶煮出来之后,尔尔还给阿月端了一碗。 “喝吧!以后不能像刚才那样知道没有?会被羊踹的。” 小姑娘站在阿月跟前,带着一点点教训的语气,看到阿月点头了,才将羊奶递过去。 第50章 奶茶、卖饮子 四海看着师傅不说话,她捧着木碗吃得正香。 估计是跟五渊一样舌头坏掉了。 小孩儿心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师傅是不是吃好吃的东西尝不出味道来了? 许一一坐在院子里一眼便看出来四海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东西,无奈的笑笑。 拎着奶桶进了厨房,将参加大赛获得的奖赏给拆开,掏出里面的茶叶放进锅中煮开。 茶水煮开之后将茶叶挑出,再把奶桶里的奶倒入,搅和均匀之后加入盐。 十分简单的奶茶便做好了。 一碗碗刚煮好的奶茶,热气腾腾,奶香与茶香交织着袅袅升起。 轻轻用勺子搅开,奶茶的香气越发的浓郁起来,弥漫在整个厨房当中,说不出来的勾人。 许一一将奶茶端出来,示意几个孩子品尝。 尔尔好奇的看着浅褐色的奶茶,试探性的闻了闻,微微的茶叶的清香,少了膻气。 初入口时,能感受到温热的奶液在舌尖流淌,细腻而顺滑。 茶叶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清新的味道好似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味蕾,让人心旷神怡。 二者相互交融,茶香与奶香完美融合,只留下醇厚的余味。 院子里的四个小孩捧着木碗喝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大姐羊奶这样煮过之后好好喝呀……” 尔尔舔了舔舌头,这跟之前喝过的完全就不是一个味道。 “是咧是咧,大姐好厉害。” 四海喝得小肚子都要鼓起来了,眼睛还看着奶桶里的奶茶。 许一一也尝了一口,是好喝的,就是这大热天的喝这个顿时冒出一身汗来了。 “大姐要是咱们拿这个去卖,肯定好卖的。” 尔尔擦擦脑门上的汗,看着弟弟们喝得香,顿时就有了主意。 “好卖不好卖的先不说,咱家就这一头奶羊,喂饱五渊就是它的首要任务。” 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可就紧着五渊一个人了。 “你要是想卖东西,可以想想别的。” 卖喝的没什么成本,看着就是挣点小钱,就好似码头上卖的橘皮汤,一文钱一大碗,但生意就没断过,尤其是现在天气变热了,生意就更好了。 积少成多,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要知道码头上面的搬工一天的平均收入也就九十文左右。 卖饮子从早到晚都摆在码头上,能挣到的不比九十文要少。 尔尔本来只是提个建议,这会儿听到大姐的话也认真思考起来了。 她们的摊子一月五百文呢,虽说早就挣回来了,但是只卖海蛎煎好似亏了点什么一样。 她们现在已经上手了,现在再多卖一个吃食也能看顾过来。 只是要卖什么好呢? 尔尔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大姐。 “你要不要也去卖饮子?” 三川念书,四海学武,尔尔却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学的东西。 难得看到她对摊子上的事情有了自己的见解,许一一想着让她跟着学学,能挣钱也是好的。 “大姐教你做一个米露,回头还能在摊子上卖呢。” 尔尔一听高兴的点点头。 需要的食材也很简单,只需麦芽粉、水和蒸好的白米饭。 她们这边的糖卖得贵,就算她们舍得放,别人也不一定舍得买。 所以许一一打算将糖换成盐,府城就有盐田,她们这边吃盐跟不要钱一样似的。 尔尔按照大姐所说的方法将麦芽粉包住放到水中揉搓,当水变成米白色时,能够闻到麦芽的清香。 随后将麦芽水倒入木桶里面跟米饭混到一块,放到蒸笼上闷。 尔尔小心翼翼的挑着火候,大姐说了的,一定要小火。 一小朵火苗燃起,不一会儿,蒸笼周围便生起了袅袅的白色蒸汽。 “这要闷两个时辰呢,你可把这火给看好了。” 许一一完全没有插手,她是要养着孩子不错,可也不想把她们养得事事都要靠着她。 三川在家里喝完奶茶就背上书包去学堂了,四海这会儿跟阿月在院子里面蹲马步。 许一一原本以为四海会坚持不了的。 小小的人儿头发被尔尔扎成一个可爱的小髻,红扑扑的脸蛋上透着一股倔强和认真。 阿月这会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很是严厉。 揪着四海的动作,“调整呼吸,膝盖不能超过脚尖,背部要挺直。” 四海的双腿颤抖得厉害,紧紧地咬着嘴唇,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许一一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阿月很是靠谱,才回屋将五渊的小床给扛到厨房门口。 尔尔在看火的时候顺道能看顾五渊。 她则是摇着小船回岛上去了。 往日这个时辰,叔太爷应当是在河道上面守着村里的小孩儿凫水,很是热闹。 这会儿冷清得让她都有些不适应了。 “回来干啥?” 叔太爷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许一一从船上坐起来,左看右看的愣是没看到人。 只见叔太爷甩了甩鱼竿,这才发现人在一处草垛子后面猫着呢。 “您躲在这干嘛呀?这草垛子什么时候搞出来的,我方才都没看见您。” 一堆晒干的海草垒在一起,直接把叔太爷给挡住了。 “能干嘛?我守着呢,只要那些人赶来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看到许一一要把船摇过来,赶忙出声。 “把你那船停远点,别把我的鱼给吓跑了。” 许一一也是服气,从船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竹筒的奶茶。 这可是好东西,好茶叶纯羊奶熬煮出来的。 不单单能解渴饱腹,还有营养。 “我昨天去府城了。” 许一一将竹筒递过去,接过了叔太爷手中的鱼竿蹲在旁边。 “嗯!然后呢。” 叔太爷不设防,拿着竹筒喝了起来。 “你把五渊的口粮带来给我了?” 叔太爷砸吧砸吧也算砸出味来了,一股奶香。 “那是多的,五渊才三个多月大,哪吃的了那么多。” “我去府城找了阿爹的上官。” 叔太爷转过头来看,许一一自顾自的说着。 “咱们岛上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接下来应该会接手的,咱们的小岛肯定肯定能够度过这次危机的。” 叔太爷认同的点点头,下一瞬便被许一一说的话给震惊到了。 “但是您为什么要自掏腰包填阿爹的抚恤金?” 叔太爷身子一僵,没想到还是被知道了。 “你娘靠不住,你一个人托着几个孩子日子不好过,族里肯定要帮忙的。” 这钱也不算是叔太爷自掏的,林恪也出了。 两人一合计,给点钱能让她们几个孩子过得好些。 “放您那的五十两我不要了,留着您自己用,补贴给族里其他小孩也成,我现在做生意每日都有收入,您不用担忧我们的。” 叔太爷也没有扯着这个不放,这笔钱本来是想着紧要关头拿出来的。 现在用不上自然是好的。 第51章 不叫我好汉了 “我回家里去看看,您好好钓鱼吧。” 许一一将鱼竿塞回去给叔太爷,这一点都不好玩,蹲了那么久都没见有鱼上钩。 叔太爷将鱼竿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鱼饵早都被吃完了。 许一一也已经跑到自家的菜地里去了。 叔太奶每天都过来帮她们照料这个菜园子,辣椒也已经出苗,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果了。 许平海帮奶奶把粪桶给挑了出来,正看到许一一在除草呢。 “寻常也没见你那么勤快,也不知道在这种了啥,天天跑回来。” 许平海撇了撇嘴,将肩上的担子给放了下来。 “我勤快的时候你没看到而已。” 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辣椒种子,她自然是要好好照料的。 “平海阿伯你今天怎么不出海了?天气那么好呢。” “官府的人不让咱出去,这都两天了。” 非得说要把海贼引到岛上来全歼,这几天他们都待在岛上没出去过。 “那些外姓人呢?” 岛上走了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察觉到的。 “官府的人控制起来了。” 许一一愣了一下,那岂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那些海贼跟岛上的外姓人联系那么密切,这都两天了,肯定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我觉得短时间内不一定会来。” 许一一说的煞有其事,许平海倒是觉得不一定。 “你不了解这些海贼,完全就是胆大包天,六年前能全身而退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朝廷的漕运船在这段时间会经过岛上,到时候有官船护送,不少商船会随行。 那船上可都是粮食、丝绸、香料、瓷器等贵重的物品,转手一卖就能巨额财富,能保他们至少一年吃香喝辣的,所以他们一定会动手,至于抢不抢咱们岛就有点说不准了。” 这个海岛位置紧要,恰好位于海上商道之上。 无数商船,官船在此经过。 海贼能惦记上也很正常。 从河道出来,许一一摇着小船出海。 远远便能看到一艘官船在缓缓行驶,船上的官差也疏于防备,在那上面基本看不到人。 哪像府城,周边海域巡逻船不断,且船上都是精英悍将,真要遇上海贼,那是能直接怼上去干仗的。 许一一躺在小船上面思考着,海岛出来七海里左右的是连成一片的荒岛,周围礁石甚多,大船过去容易触礁,她第一次出海的时候隔着十海里左右远远的看到过那片岛。 岛上看起来荒凉,人没看到过,海鸥倒是不少。 有没有一种可能,海贼是躲在那里呢? 许一一想了想,海贼就好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让人摸不着头脑。 正思考着,感觉到小船开始走动起来。 许一一爬起来一看,一个瞧着有些眼熟的人在水里推着她的小船。 “干嘛呢?” 许一一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毫不客气的比在男人的脖颈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以为这船没人,想推回去自己用的。” 许一一眨眨眼,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看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住啊!我以为是海贼呢。” 许一一很是热情的想要把人拉上来,等人爬上来之后又一脚给踹了下去。 锋利的匕首直接划破了男人的脸庞,鲜血涌出,周围的海水瞬间染成了红色。 “你说说你的血多久能引来鲨鱼呢?” 许一一很是认真的问道,就好似一个好学的学生一般。 男人一听瞬间便慌了,想要游回自己的船上去。 “岛上有人看守着,你们的出行应该是受到限制的,怎么就出来了呢?” 许一一上岛之后也碰到一两个官差,虽是穿着渔民的衣服,但是周身的气势完全不一样,一个个肥头大耳的,还白。 岛上的渔民很少有白的,就连许一一都以为自己是晒不黑的那种。 也被打脸了。 原来不是晒不黑,只是晒得不够而已。 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不对劲来了,许一一虽然觉得这些官差好似摆设,但至少有人巡逻了。 有人巡逻的情况下都能跑出来,看起来更可疑了。 “我就是……就是觉得天气那么好不能出海可惜,趁着官差不注意出来的,一一你就让我上船吧!要不然真有鲨鱼来了……” 男人感到毛骨悚然,顿时间脚底发凉,泡在水里都开始冒冷汗。 “不叫我好汉了?” …… “不叫了不叫了,让我上来吧!” 男人说罢就开始往上爬。 许一一再次一脚给踹了下去。 “不叫你也上不来,告诉我海贼在哪呢?说了我就让你上来,要不然你就等着喂鲨鱼吧。” 说完许一一还拿鱼叉将人推远一点,像是担心待会儿鲨鱼来了连累到自己。 男人一慌,转身要游回自己的小船上。 这会儿都开始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应该贪。 看到许一一的这艘新船便起了坏心思,尤其是在看到许一一之后,想法就更多了。 大老远从自己的船上游过来,这下好了。 被许一一这么一吓唬,游着游着脚抽筋,开始在水面扑腾起来了。 “救我……我错了,求你救救我。” 男人求饶,许一一却冷眼站在船上不为所动。 “海贼在哪?” 眼看着男人就要沉下去,才愿意松口。 “我说我说,你先把我拉上去。” 此话一出,许一一转身摇着小船离去。 …… “在荒岛上,我说了,你快救我。” 男人在冰冷的海水里拼命挣扎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也逐渐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紫。 哪怕这会儿已经被许一一拉上来绑在船上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我一开始也没想这样的,是他们威胁我的,我要是不照做就得死,我不想的,我儿子才四岁,他还那么小,要是被海贼惦记上,肯定要没命的。” 男人回过神来,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还以为许一一能心软,抬头却只看到她冰冷的面庞。 “我最小的弟弟也才三个月大,你儿子就小就无辜?我弟弟难道就不无辜吗?跟海贼勾结在一起,还委屈你了?” 一鱼叉下来,男人疼得差点要扑腾到水里去。 下一瞬紧紧的闭上嘴,生怕那一句又惹到许一一这个疯子不高兴了。 第52章 林恪害羞 林恪的官船是紧随着许一一姐弟几人出发的,这会儿已经到达附近海域。 林恪本人在衙门里悠哉悠哉的喝着茶,要不是看到他穿着战袍,披着明光铠,头戴着兜鍪(dou mou),还真要以为他只是进来喝杯茶的。 “都尉大人前来,小的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县令也不知道是年纪大还是害怕,这会儿浑身冒虚汗。 官袍都汗湿了,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在林恪旁边深深的弯下了腰,双手颤抖着,脸上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眼睛紧紧的盯着林恪的脚尖。 “你说说,你何罪之有?” 林恪语气带着诱哄,面色沉静如水,眼眸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明眸锐利如鹰。 县令见状,心中更是惶恐不已,双腿发软径直的跪了下来。 双手想要扒拉林恪的双腿,却碍于威严不敢有所动作。 “大人,小的真是一时糊涂,那海贼猖獗,六年前将商道上的漕运官船商船一行全抢了,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海水被鲜血染红,如此惨状小的是历历在目,久久不敢忘,这些年小的一直在寻找那伙海贼的踪迹。 猛地听到有关海贼的消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其挫骨扬灰,小的一时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想要将海贼惩处,听信于身边之人,这才犯下这等大错。” 县令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恪的反应。 看见林恪神情毫无变化,他心里更是没底,像极了受惊的兔子,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有一丝懈怠。 “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这么说来全都是别人的错,你是一点错都没有了?” 林恪用脚尖拨开县令的手,双眸漠然,仿佛能将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看穿。 这场面就好似富豪乡绅在欺男霸女,若不是许一一知晓林恪的为人都要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了。 “你来干嘛?” 许一一抓到与海贼勾搭的人之后立马摇船来到镇上,本意是想着衙门的官差不靠谱,将这人押到府城去给林恪的。 却不曾想回来便在周边海域看到林恪的官船了。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一艘艘快如闪电的走舸,惹得码头上多了不少人。 一上码头便问到了林恪的位置,押着人寻了过来。 “我找到海贼在哪了!” 许一一将男人放在地上,下巴点了点。 “这人跟海贼勾结,给海贼提供了不少信息,我回岛上刚好碰上了。” 许一一此话一出,吓得林恪立马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没看到有受伤的地方才安心下来。 “你怎么跟你爹一样,那么莽呢?姑娘家家的别老去碰这些危险的事情,你又不会武,要是遇上事了跑都不一定跑脱的。” 林恪有些心累,许一一性子太野,有时候也太难管。 听到林恪的话许一一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几岁?” “二十五啊!怎么了?” 林恪懵懵的,有些不懂许一一问这个是何意。 “二十五你就别顶着这样的形象跟我说这些事情了,跟我叔太爷一般能唠叨。” 许一一刚开始还以为林恪跟许父差不多的年纪呢,胡子蒙住半张脸,也挺黑,在一定程度上增长了年纪。 第一眼看着的时候还叫他一声阿伯。 现在把胡子刮了,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再唠唠叨叨的看着有些违和。 林恪眼中满是愕然,实在没有想到他也有被说唠叨的一天。 男人被林恪的侍卫拉下去审问,许一一跟林恪从衙门出来,那县令做上了跟屁虫,走在后面胆战心惊的。 “这是县令?” 林恪点点头。 “你回头跟他说一嘴呗,他手底下的那些官差都快跟海贼没啥区别了,搜刮民脂民膏,在镇上吃东西就没给过钱,看到什么就直接拿,还随意拿别人摊子上的钱。” “跟他说估计没用了,这一次之后我会上折子给朝廷,他这县令估计也就做这几天了。” 林恪毫不顾忌的说着,县令站在后面听到之后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已经知道错了,您能不能就放小的一马,小的一家病的病,老的老,全靠小的一人养活……” 林恪这回学精了,看到他倒在地上便立马走开了。 生怕那县令再抱住他的腿。 “早干嘛去了,你要是真的知错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林恪此生最恨的就是贪官,在其位不谋其政。 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为百姓做实事,还欺压起百姓来了。 “阿四把他给我带回去,哭哭啼啼的惹人烦。” 说话间,林恪的侍卫再一次冒出来将人给拖走了,还十分贴心的将知府的嘴巴给捂住了。 “那片岛挺大的,四面环海,周遭水域礁石也挺多的,你们可能要摸清楚情况才能过去,要不然容易发生意外。” 叔太爷说过他们的船曾经就去过那里,水下暗礁太多,很难躲开。 就那一次差点小命都没了。 “海贼能上去,应该是有路的,你们可以夜里去探探。” 本来是想问抓来的那男人的,可惜这人只知道这么一个地方,从来没上去过。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 说话之间林恪猛地一转身,躲过了要摔倒的姑娘。 许一一还想去扶来着,那姑娘害羞得捂着脸跑了。 “你还挺有经验。” 说的是躲人的经验。 “我长得也不差,有人能看上我不是很正常的吗?这事儿遇见得多了,可不就有经验了。” 林恪倒不是吹的,除了长得黑以外,各方面都顶顶优秀的。 “那你怎么还没成家?” 许一一有些好奇,二十五在这个时候没成家的少之又少。 “我未婚妻父母相继离世,她要守孝六年,所以婚期便推迟了,如今第五年了。” “你家里没有意见的吗?” 林恪从弱冠之年等到现在,家里怕是很着急了。 “那倒没有,我娘与我祖母都同意的。” 林恪也愿意等的。 “你俩感情是不是很好啊?” 许一一看他说起这事的时候笑得都比之前要柔和。 “我跟她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只一句,许一一便被腻到了,想不到林恪看着是个硬汉,说起这些的时候还会害羞。 第53章 三川换牙 林恪准备夜袭,正遇上晚饭的时间,跟着许一一回家去了。 阿月跟四海这会儿已经不在练武了,两人抱着五渊就跟抱玩具一样,许一一进门一看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 “四海,抱弟弟的时候要小心的,你这样弟弟会难受。” 许一一将五渊从四海手中解救出来,上下检查了一番,心想着小孩儿有时候也挺抗造。 “没有难受,弟弟还笑咧,这样……哈哈哈哈哈,他笑啦。” 四海双手叉腰,学着五渊的样子笑,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林恪从后面将四海抱了起来,差点没把他吓死。 “师傅救我……” 四海伸出小爪子,泪眼汪汪的看着阿月。 “这才半天就不认得我了?” 林恪说话,四海这才安心。 “我不知道是你啊!” 四海理直气壮的说着,从林恪怀抱里挣脱开来。 尔尔还蹲在厨房里守着她的米露,听到大姐回来了还兴冲冲的舀了一小碗出来。 许一一尝了一口,盐味很淡,很醇厚的味道。 林恪也尝了一点,直夸好喝,乐得尔尔合不拢嘴。 这要是糖卖得不贵,换成甜米露更好喝。 “你们几时出发?” 从镇上去到那片荒岛至少要一个时辰,这边天黑得也晚,时间定不下来啊! “天黑便出发,这一次是去探探情况。” “那就在家吃饭吧!我去买菜。” 林恪很好奇许一一的水下功夫,跟着一块出海了。 只看见她把小船停下,扑通一下,从小船跳了下去。 再次看到,林恪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许一一抓着兜子往海底游去,青衣鱼群在她面前游来游去的,颜色鲜艳。 若不是她看到镇上的食肆卖过这样的鱼,都不知道还能吃呢。 许一一从腰间取出渔网笼住,鱼群收到惊吓四散开来。 挣扎间,渔网剩下六条鱼,取下尚小的鱼儿放生,将三条最大的放入鱼兜里。 便握着匕首在礁石下面撬海胆和鲍鱼了。 这边海域的鲍鱼要比渔民那边的多。 许一一目光锐利的扫过礁石的缝隙,在里面发现了一窝窝的鲍鱼。 只是鲍鱼吸附在礁石不肯离去,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这些鲍鱼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鱼群好似忘记了方才的事情,又跑过来围着许一一。 前方一个奇异的身影闯进许一一的视野,一只巨大的海龟宛如一座古老的城堡在缓慢移动着。 身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好似穿上了厚重奇异的铠甲。 这些藤壶吸附在海龟的外壳上,层层叠叠的堆积在一起,让人看了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 许一一有些动容,小心翼翼的靠近海龟。 那海龟好似察觉到许一一的善意,在她旁边停留了下来。 许一一将匕首的尖端插入藤壶与海龟的间隙,轻轻撬开一个个藤壶。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许一一将最后一个藤壶清理干净之后,将手给海龟的背部抚摸着,确认清理干净之后将海龟推开。 只见那只海龟轻轻摆动着四肢,在许一一身旁儿游动着。 她回到礁石上面撬了一兜子海胆,挥挥手跟海龟道别,回到了水面上。 在许一一身后,鱼群摆动着,海龟停滞了一会儿,随后跟着许一一的身影游了上去。 “你这次那么久,我都要回去叫人了。” 林恪慌得不行,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周遭只有他这一艘小船,待久了不免感到惊恐。 “我还以为你会说要下水救我呢。” 许一一将捕获的鱼获拎了上来,将船上的衣服直接披上。 林恪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去了,等小船开始移动,便若无其事的说着话。 “你以后还是少下水,女孩子老碰凉水对身体不好,还有这水下多危险,你参加过大赛也知道的了,就算不遇到危险的生物,也会有暗流,稍微不注意就没命。” 林恪唠唠叨叨的,“你现在不是摆摊卖吃食了吗?守着你的小摊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成了。” 此时的林恪犹如李顺安附体,一改之前的沉默。 “哐当……哐当……” 小船被撞,林恪飞快的拔出刀来,警惕的看着周围。 “咱快走,这是被盯上了。” 许一一看着水面上游来游去的海龟,不断尝试着爬上小船。 “你怎么来了?饿了?” 许一一疑惑的看着海龟,将一只海胆撬开丢到水里,那海龟追着海胆肉去吃。 一连喂了好几个,许一一才收手准备回去。 却不曾想,那海龟再一次跟了上来。 一个劲儿的要往船上爬。 “它是不是想跟着你啊?” 林恪看穿了海龟的意图,想要将它拉上来,却被许一一阻止了。 “我养不了它,它应该生长它应该待着的地方,在广袤无垠的大海自在的遨游着,而不是我家里那个小水池。” 许一一只是看了一眼,便狠心的摇着小船离去。 那海龟在后面远远的跟着,靠近码头之后,许一一用鱼叉将海龟推远。 “你不要它还不让它跟着啊?” 林恪坐在小船上看着许一一的举动。 “它离得近了容易被码头上的船只发现,到时候被抓回去,是吃或是做些什么都说不准的。” 那海龟似乎明白了许一一的意图,稍稍停留了一会儿才肯离去。 上了码头之后,许一一将一部分鱼获卖掉,又在码头上买了排骨跟五花肉。 回到家里,一堆小孩闹作一团。 “大姐,三川掉牙齿了。” 尔尔将三川小小的牙齿放在指尖上,三川笑得局促。 小手不自在的捂着嘴巴。 “上牙还是下牙?” 许一一掰开三川的嘴巴看了一眼,下面的牙齿掉了一颗。 “是下牙,大姐你回村里的时候记得把三川的牙齿丢回房顶上去。” 尔尔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将三川的牙齿包起来,塞到许一一手中。 林恪好奇的看着尔尔,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一颗换下来牙齿那么重视。 “直接丢掉不行吗?” “不可以!换掉的牙齿要扔到合适的地方,要不然三川的牙齿长不出来。” 第54章 武侠小说诚不欺她 林恪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一个说法而已。” 许一一看了一眼林恪解释道,阿月伸手在自己的牙齿上面摸摸。 “你牙齿没掉,别摸。” 许一一这会儿真是怕极了阿月,行事作风太过于没有逻辑了,根本就猜不透。 看到她这样都要担心她会硬掰下来一颗。 “尔尔把你的米露送一些过去给向先生,他好吃,应当会喜欢这个饮子。” 许一一将尔尔做好的米露给倒出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三川你去邀请向先生过来吃饭吧!” 林恪跟向彧也有好久没见面了,虽说他调来府城已经好几年了,但公务繁忙总腾不出时间来。 林恪一听抱着四海一块跟了上去。 阿月似乎有些怕生的模样,来了这里之后不太愿意出门,就是站在门口都不敢。 尔尔将鱼倒在院子里准备清理,海边长大的孩子处理起海鲜都是十分熟练的。 手起刀落,一条海鱼便被清理干净了。 阿月有些好奇的蹲在旁边看着。 “你帮我把这个冲洗干净。” 尔尔看着阿月蠢蠢欲动的样子,赶忙将处理好的鱼塞到她手里,生怕她一个好奇将刀子抢了过去。 “大姐今天还做煎海胆吗?向先生好像很喜欢。” 尔尔将处理好的鱼送进厨房,许一一将尔尔烧好的热水舀出来准备去冲凉。 回来之后说了一会儿话,这会儿身上的衣服都有些干了,贴在肉上面有些疼,有些难受。 “那你去把海胆肉都挖出来,我待会儿洗完澡就做。” “大姐要我帮你吗?” 尔尔眼睛放光,小手把在装满热水的水桶上。 许一一忍不住咋舌。 “帮你个头,出去把海胆处理好了。” 尔尔猛地笑出声来,“大姐你害羞了。” 许一一大多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太爱笑的模样,眼神里时常没有太多情绪。 尔尔都忍不住要逗逗她。 林恪跟向彧许久未见,这一见面想说的话可太多了。 许一一将处理好的海鱼下油锅,处理好的鲍鱼用水煮了一遍,最后切片摆盘,点上葱花,倒上料汁,泼上热油便能起锅。 排骨用了梅子一块炖,满院子都是果子的清香,惹得阿月抢走了尔尔烧火的活。 五花肉切片特地加上码头上买的大酱去炒,海胆混上蛋液下锅煎。 许一一把菜都做好了也没见他们的人影。 阿月小孩子心性,看着桌子上的菜控制不住要伸手去拿。 “不可以,要等人齐。” 尔尔的小手在阿月手上轻轻的拍了一下,拉着她去洗手了。 许一一抱着五渊喂奶,这头奶羊被伺候得可好了,吃得好睡得好,每天产奶不少,把五渊喂得肥嘟嘟的。 詹吉兰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后悔了,早上拎着东西过来走了一趟,可惜那会儿他们还在府城没回来。 周遭邻居都说他们不在家了,她还不信,以为许一一估计不见的。 结合周围人一起哄骗她。 站在门口又哭又闹的,跟唱大戏一般。 后面还是一户人家受不住报了官,那户人家的儿媳妇刚生了孩子,詹吉兰这样闹,惹得孩子睡不好,精神不足。 生了孩子的妇人也没什么生气,奶水不多,孩子没奶喝,还从这里拎了小半桶羊奶回去。 向彧牵着三川慢慢悠悠的跟林恪说着话,四海一开始还坐在林恪肩膀上,后面嫌硌屁股才下来走的。 看着林恪笑眯眯的样子,向彧忍不住说起他的婚事。 “你大哥都快能当祖父了,你也得抓紧了吧。” “婚期早都定下了,等孝期一过便成成亲。” 说实话,林恪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喜欢小孩的,但是他跟四海特别有缘。 小孩鬼灵精怪的,让人忍不住喜爱,他也忍不住要想到自己以后的孩子。 等人来齐,早就煮好的粥已经晾凉,这会儿吃着正好。 一家子除了五渊,一个个的都记得许一一爱吃的。 “大姐你多吃点鲍鱼,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四海个子小,忍不住站起来给许一一夹菜,林恪这一看,想生儿子的心思又冒出来了。 又可爱又贴心的。 阿月吃鱼有些胆战心惊的样子,一口鱼肉是细细的用筷子拨开,发现确实没有鱼刺了才肯夹入口中。 林恪顺势开始解释。 原来,阿月撞坏脑子之后,虽然有人护着,但也不免有人看她不顺眼。 最坏的一次,将吃完鱼之后剩下的鱼刺尽数倒进阿月的口中,让她生吞进去。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林恪有心护她,却架不住底下有人阳奉阴违的,背着林恪欺负她。 一开始是将阿月送到渔民家里养着,刚开始还好好的,后面看阿月傻憨憨的,再加上林恪每个月给不少银钱,就有人起了贪心。 林恪实在没有办法了,听闻四海需要一个武师傅,才想着让阿月跟着来这边的。 尔尔听到林恪的话,心疼的看着阿月。 给她夹了好多排骨跟鲍鱼这些不用吐刺的菜。 阿月看着碗中都快堆成小山的菜,笑得开心。 晚饭过后,林恪离开许家前往码头。 阿月下意识的就要跟着过去,让尔尔给带了回来。 许一一就着下午烧好的热水帮五渊跟四海洗完了澡。 阿月不知怎的,闹着要出门,被尔尔押着去洗澡了。 天一黑,家里小孩儿迷迷糊糊的闹困,等几个小孩儿睡着之后。 院子里传来动静,许一一从厨房冒出来一看,阿月将门打开跑了出去。 “阿月天黑了要回去睡觉,不可以乱跑。” 许一一追出去,阿月听到这话跑得更快了。 “跟我回去,现在天黑了,外面有坏人的,不要乱跑知道吗?” 许一一用哄四海的语气哄着阿月,她很乖。 许一一正打算带她回家,突然后脖颈吃疼,阿月的手掌如同鬼魅般探出, 那一瞬间,眼前的世界仿佛天旋地转,意识也在刹那间变得模糊不清,身体软绵绵的就要向下倒去。 晕过去之前忍不住要想,原来真的拍这里真的能让人晕过去。 果然,武侠小说诚不欺她。 第55章 生意越发好了 许一一悠悠转醒,费力的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好半晌才开始清晰起来。 阿月趴在她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若不是看到她眼神里的懵懂,许一一真的要以为阿月触发了什么按钮,一到天黑就跟变看个人似的。 “一一!” …… 阿月看着她醒来,眼神里满是惊喜。 “你这是把我带到哪里来了?” 许一一摸摸后脖颈,生疼。 好奇的看着周围的环境,阿月顾着高兴,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耳边是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咸湿的海风袭来,目光所至是全是手持兵刃,面容冷峻的差役。 林恪听到这边的动静,跑过来一看。 “忘了告诉你,阿月之前跟钟响一样是我的校尉,经常出海巡逻的,她看到我穿这身衣服,便知道有任务了,所以我一走,她就跟着出来了。” 其实阿月也不知道她上船要做些什么,但是她下意识的就跟着过来了。 “她要上来就没人拦着的吗?” 许一一无奈的看了眼阿月,站起来缓了缓。 走舸速度很快,海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对这船太熟悉了,要想躲过人上船不要太容易。” 林恪也没法,船驶离码头之后,阿月才出声找他。 要不然他还不能知道许一一也被阿月打晕带了上来。 “所以现在到那片荒岛了吗?” 走舸行走的速度变得慢了起来,一部分差役做着准备要下船。 远远望去,那片荒岛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之中,岛上怪石嶙峋,树木丛生,显得格外神秘而危险。 “这船过不去,目标大动静也大,只能换乘小船。” 只见五人一艘小船,一共两艘小船迎着海浪向荒岛前进。 林恪用千里眼探寻着,却发现这海岛安静得有些蹊跷。 只见两艘小船缓慢靠近荒岛的海岸,众人小心翼翼的跳下船。 没走几步就遇上了陷阱,比成年人身体还要粗的木头从礁石上滚落下来,一下子便压倒了两人。 下一瞬,天空中下起了箭雨,射向海岸上的差役。 这些人一时不防,折了两人在这里。 等拆除这些陷阱探进去才发现,这荒岛上到处是陷阱,压根没有什么海贼。 林恪让侍卫押着许一一抓来的男人下了船。 “这就是你说的海贼藏身之处?” 许一一别过眼不忍去看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来过这里,那时候岛上全是海贼,不可能不在这里的。” 男人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突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只看到男人胯下湿漉漉的一片,竟是直接被吓尿了。 “他应该没有说错,这里确实有海贼生活过的痕迹,不过那些人估计都不信任他,也没将他往老巢里带。” 岛上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一些破旧的房屋,里面的陈设基本没有灰尘,说明这里面是有人住过的。 “障眼法罢了,估计都知道渔村的人报官了。” 这段时间天天都有人巡逻,这些海贼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这场夜袭失败,海贼跟官差打交道那么多年,太过于狡猾了。 两艘走舸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行驶着,许一一神色有些复杂,海贼一日不除,岛上的渔民就过不上安生日子。 下午回村子的时候,许一一还挺不是滋味的。 以前多热闹啊,一进入河道能看到村里的小孩儿在里面凫水,海岸上渔民在赶海,傍晚出海的人归家,河道上又再次迎来属于它的热闹。 村里人会因为出海收入不好显得愁眉苦脸的,也会因为捕到好货笑得合不拢嘴。 像现在这样,多少有些陌生了。 “别灰心,这个月朝廷的漕运船会经过这里,这些海贼必然会出手的。” 林恪接下来的几天带着官差一个个的开始排查海岛,并安排官差留村驻扎,忙得不可开交。 尔尔的米露很受欢迎,随着摊子的海蛎煎一块卖,生意更好了。 小姑娘劲头很足,早上卖完海蛎煎后,还摆着米露守着摊子。 四海见识过二姐数不来钱,带着师傅在码头上帮忙。 两小孩长得白白嫩嫩的嘴又甜,阿月习武之人自带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引得这个小摊子生意火爆。 跟许一一她们一样卖海蛎煎的大娘,看着她们生意越来越好。 心里也着急,开始舍得下料。 只是不太爱干净,说话打喷嚏对着打,肉眼可见的口水飘出。 这一有了对比,客人更喜欢光顾许一一她们的小摊。 午后许一一摇着小船回岛上割韭菜,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搬回来了,海贼的到来好像只是影响了村民一段时间。 不少村里陆陆续续的回来,叔太爷还特地找她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在镇上安心待着。 七月初官府的漕运船经过府城,这天许一一也发现不对了。 她在码头的猪肉摊子买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始终审视着她。 当她转过头去时,却没发现什么。 “她还挺警惕。” 男人嬉笑一声,坐在鸡汤馄饨的摊子里面,许一一转过头来瞬间埋头进碗里了。 “别大意了,上次不就是她发现了咱们,害得我们这段时间躲得那么辛苦。” 另一人吸溜着馄饨进口,细细的嚼着,那神情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你不提还好,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等这一次结束,把她掳回去犒劳犒劳兄弟们,她那妹妹也不错,长得嫩!一块带走……”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一一从猪肉摊子离开,躲在自家摊子后面默默的看着。 在那之前让四海跑去找林恪报信了。 啪的一声,吃完馄饨之后男人在自己脸上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另一人好奇的看了一眼。 “醒醒神,咱们这边可不能出纰漏呀,听说府城那边的都尉都来了,正在镇上坐镇,咱俩必须将这些人拦在镇上,为老大他们争取时间。” 阿月看着许一一蹲着,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两人从鸡汤馄饨的摊子出来,身后瞬间跟上了十多个人,个个背着包袱,径直下了码头。 第56章 火药 一个个表现出老实巴交的模样,跟地道的渔民没什么两样。 若不是许一一之前见过,肯定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人。 “一一,是不是坏人?” 阿月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掩不住的聪慧。 可见哪怕是磕坏了脑袋,人该聪明还是会聪明的。 “你待在这里帮尔尔把摊子收好,我去给叔太爷送肉。” 许一一答非所问,掂了掂手中的猪肉,她每天都要回岛上的,尔尔也没起疑心。 将摊子收好,将带来的工具摆放在小木车上面,上面还专门留了一块小地方,放置五渊的小摇篮。 许一一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车上,将怀中的小孩放回到小摇篮里面。 转身便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 回头在五渊的小脑门上亲了一口,小孩儿刚好睡醒,露出无齿的笑容。 “傻乐!给大姐带来好运吧!” 许一一摸摸小孩儿的脑袋。 尔尔一看双手叉腰站在旁边,嘟着嘴不说话。 许一一了然,在小姑娘额头上也亲了一口,不远处卖虾饼的大娘看着高兴。 “我也给大姐好运。” 尔尔笑眯眯的,摸了摸脑门。 阿月若有所思的看着,许一一趁着她没反应过来,赶忙溜走了。 回到巷子里面,阿月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一松手,哐当的一声,木车上面装米露的木桶差点要掉下来。 “怎么了?” 尔尔抱着五渊有些好奇的看着阿月,只见她委屈着一张脸。 “一一没亲我。” 尔尔一听明白了,这是吃醋了。 “没事没事,等大姐回来再说嘛!” 尔尔耐着性子哄着,别看阿月是个大个子,性子很像小孩子的。 所以她带着阿月的时候很有耐心。 “不行,我要回去找一一。” 说罢,阿月撇下五渊跟尔尔跑回码头上去了。 林恪得到四海的报信,立马带着一队差役出来。 码头上,这些海贼穿梭在各艘商船跟大渔船之间,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许一一猫着身子跑到青山叔的一艘商船去查看。 用鱼鳔胶粘在船身上面,许一一稍稍用力便扯了下来,一包黑乎乎的东西。 她稍稍凑近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使得鼻腔微微刺痛,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石的味道。 这是火药嘛? 正当她思考着的时候,林恪带着人出现在码头上面。 许一一担心这些海贼会发现,连忙迎了上去。 “你怎么还在这?” 林恪瞪大了双眼,看着许一一有些恼怒。 “别急着生气,你瞧我发现了什么?” 许一一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林恪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 “你闻一下,是不是火药?” 许一一有些不太确定,林恪一听凑上去闻了一下。 “这不就是炼丹时会产生的一种东西嘛?大惊小怪的。” 林恪没有太在意这个东西,许一一说的东西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许一一听到这立马就确定下来了,因为火药最初便是在炼丹过程中被发现的,古人为了炼制长生不老药,偶然间发现了这个东西。 “这就是火药,遇火会引发爆燃,这些海贼应当是准备用来点燃码头上的船只阻止你们出海支援,商道那边应该要开始行动了。” 府城来的一部分官船停放在码头附近,那边海贼过不去,点燃火药之后火势带到那边,或是海贼趁乱再把那边的官船给毁了。 能拖延掉不少时间。 林恪一听还想问为什么,但是记忆里他确实听闻过炼丹时出现爆燃的现象,所以这是真的吧? “船身都抹了桐油防水,这就是一个随时能够引爆的火药桶,哪怕只有一点点火星,都能引发大火。” 许一一话音刚落,林恪便立马命令手下去拆除火药,顷刻间所有的官船出动。 阿月也来到了许一一身旁。 许一一手持着匕首,带着阿月去找原先在馄饨摊子里的那两名海贼。 那两人此时带着人粘完了火药,这会儿觉得已经是高枕无忧了,躺在小船上面等。 许一一心够狠,一跃跳上了渔船,将其中一个男人给压住了。 匕首比划在人脖子上面,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另一人刚有动作,就被紧随而来的阿月给一脚踹到水里去。 力气之大,竟是让人直接晕了过去。 “你大概是不知道吧?我眼神确实挺好,加之我看得懂唇语,你猜你说的这些话我知道了多少呢?” 许一一慢条斯理的,那锋利的匕首在男人的脖子上面轻轻的滑动着。 一瞬间,脖子便沁出了血珠。 许一一上一世读大学的时候对唇语好奇,特地学习了一段时间。 没曾想,在这派上用场了。 “我没说什么,我不懂,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海贼还想挣扎,阿月见状一脚踩了下去。 “不懂嘛?” 啊—— 男人的发出尖锐的鸣叫,小拇指就这么被切了下来。 “懂了没有啊?” 许一一这会儿可是好为人师,迫不及待的想要教会学生的。 “我错了,我错了,我说错话,我不该说你,也不该说你妹妹……” 这男人便是在馄饨摊子上面对许一一跟尔尔起了淫心的人,原以为许一一小姑娘一个,也不敢动刀子,看她用膝盖压着还莫名其妙感觉挺爽的。 嘴硬还不肯说。 没成想,他遇到的竟是个女魔头。 许一一的匕首扎进男人的大腿里用力的旋转了一圈,鲜血喷涌而出,男人立马疼晕了过去。 阿月看着有些意动,就在许一一以为是不是把阿月吓到了的时候,她直接将那男人又踹到到水里。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男人的身体,立马清醒过来。 阿月跟玩似的,揪着人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将人脑袋塞到水里面。 那海贼痛不欲生,恨不得许一一直接给他一刀子呢。 “阿月别玩了,把人押上来。” 一行十二个人,许一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把里面的小头目给擒住了。 剩下的那十人在粘火药的附近蹲守着,目光狠厉,这是跟渔民最大的区别了。 没一会儿功夫差役便将码头上所有的海贼给抓住了。 林恪乘上走舸准备出发海上商道支援。 十几艘漕运船上装满了盐,准备运往南方,五艘官船护送,随行的还有一部分商船。 而这些商船上面各种丝绸、茶叶、陶器、粮食等等应有尽有。 海贼的目标便是它们。 许一一所在渔村的海岛跟鼓岭村所在的海岛是必经之路。 此时海贼便埋伏在鼓岭村里面。 阿月看着林恪上船,眼睛都放亮了。 许一一有所察觉,立马转身往回跑。 却不曾想还是让阿月给带上了官船。 第57章 箭雨纷飞 阿月不愧曾经是校尉,武功十分高强。 哪怕林恪特地吩咐过了,还是让她混了上去,连带着许一一一块。 “阿月咱们就不能不凑这个热闹嘛?” 许一一揉了揉后脖颈,看了眼水下想着要不要直接跳水算了。 “一一去打海贼。” 阿月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长枪,眼神里满是兴奋。 “拜托,阿月我啥都不会,你把我带上来我除了瞎叫,我啥都做不了。” 许一一自嘲一笑,她是看着阿月教四海习武,感兴趣的跟着练了几天。 可那几天净是在扎马步了,啥都学到呢。 这阿月该不会以为她已经成才了吧? “傻不傻?你跟阿月说这些她根本就听不懂,待会儿打起来了,你躲在船舱里别出来。” 林恪从船舱出来,便看到许一一对着阿月愁眉苦脸的说着大道理。 “要怪就只能怪我跑得太慢了。” 许一一反应已经很迅速了,谁让阿月更快呢。 …… 大战一触即发,除了府城来的官兵,镇上的官兵也都出动了。 钟响看着旁边船上面站着的儿子,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那艘官船上,净是一些酒囊饭袋,肚子大得好似要生娃一般,跑几步就累得不行,海贼若是注意到,说不定要以这艘船作为突破口,逃出生天。 本来想着让儿子留下的,却不曾想这就是倔脾气,背着他上了船。 “响哥这是在看什么呢?” 旁边儿的官差跟钟响关系甚好,看着他走神的样子赶紧提醒了一句。 “你犯了错,在都尉那边已经被记了一笔,这会儿还不认真点,待会儿多杀几个海贼,说不定能将功补过。” 钟响私藏信件被安了一个隐瞒军情的罪名,这是决不能姑息的,很有可能这一次结束之后他就得从校尉这个位子上下来了。 “那不是从云吗?他这会儿不应该在镇上待着吗?” 身旁的人惊呼,钟从云看了过来。 钟响自视甚高,他娘就是个妾,他爹去世之后他们母子俩不受大房待见。 所以他娘带着他回到了这边。 可惜钟响见惯了长安城里的荣华富贵,哪能心甘情愿的在这种小地方待上一辈子。 加之大房对他们母子颇多侮辱,导致他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 想要出人头地,想要风风光光的回到长安。 让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都后悔。 所以不单单对自己要求甚高,成家之后对唯一的儿子要求更高。 钟从云武艺不错,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或佝偻或随意站立的官差当中,宛若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 面容冷峻而坚毅,在察觉到钟响这边的眼神之后,轻飘了一眼看过来。 随后又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视线。 他知道他爹肯定生气了。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也不听劝。” 钟响苦笑一声,只期望待会儿打起来后,儿子能好好的待在船上。 这要是不慎掉入水中,会更加危险。 林恪率领的官船一马当先,紧赶慢赶的来到海上商道。 这时海贼已经跟护送漕运船的官船对上,比不得海贼凶悍,官船要护着物资,处处受限。 一时之间落了下风。 “老大,官府的救兵来了。” …… 一个男人飞奔回到船舱里面,坐在桌子上面的女人惬意着用小锤子敲着烤好的茶饼,手指修长而纤细,宛若精心雕琢的美玉。 细看下去,手指上面布上一层薄薄的茧子,却不显突兀,反而增添了几分优雅的韵味。 “慌什么,把话说清楚了。” 女人瞬间松开了手中的小锤子,将目光看向了眼前的人。 “官府的援兵到了,附近巡逻的官船也来了,想来在码头上,瘦猴子他们失败了没将人拦住,巡逻的队伍是府城来的精兵,也赶了过来,这一次是我们轻敌了。” 男人吞了吞口水,紧随着女人出了船舱。 “老大小船已经放好了,你马上乘着小船离开吧,再就走就来不……” ……及了…… 男人的话没有说完,胸口插上了一把箭。 林恪放下千里眼,阿月站在旁边,手持强弓,身姿挺拔。 只见她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 弓弦被拉至满月,阿月松开手指,羽箭犹如闪电般射出,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啸声。 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直奔着那女人的面门而出。 顷刻间,箭雨纷飞。 无数羽箭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射向海贼。 “可以啊!阿月你这箭法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 林恪夸着,许一一看着。 阿月越发的有动力了,不断的重复着拉弓,放箭的动作。 茫茫大海之上,风云突变。 海贼迅速反应了过来,驾驶着船只如饿狼扑虎一般扑向官府的战船。 许一一飞快的离开甲板,回到船舱里面。 既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了后腿。 海贼的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向了官府的战船。 双方的船只碰撞到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海贼跟官差双双掉出水中,立马展开了近身肉搏。 林恪看着海贼的首领下了小船就要离开,带着人追了上去。 走舸速度极快,不是小船能比的。 一眨眼的功夫,便追上了海贼首领。 附近的海贼一看,纷纷驾驶着船只朝林恪他们所在的船只撞去。 许一一坐在船舱里面,感受到剧烈摇晃。 海贼跟不要命一般,爬了上来。 阿月立马丢弃弓箭,舞着一把长枪,刀光剑影,喊杀声冲天。 鲜血染红了甲板,海水也变了颜色。 许一一握紧了匕首,又看了眼外面那些人拿着的大刀,立马舍弃了匕首,将大刀给拿上了。 第58章 与海贼厮杀 阿月有意的将靠近船舱的海贼斩杀,竟是让海贼以为里面藏了什么重要任务。 攻势越发的猛了,阿月以一当十,但架不住海贼越来越多。 竟是从阿月那里撕开了一个口子,从侧身钻进了船舱里面。 林恪见状立马过来支援。 原以为许一一必是要被吓坏了,却不曾想一进去便看到那海贼身首异处,瞪大着双眼,满目是不可置信。 想必死之前也没有想到会被一个看起来弱小的女子给斩杀掉。 许一一吞咽着口水,面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 若不是林恪看到她微微颤抖着的手,都要以为她是真的不害怕了。 “比我强点,我第一次杀人也害怕。” 林恪夸了一句,许一一看似娇弱的身躯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场。 这是个内心极其强大的人。 这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林恪着急将海贼的首领拿下,阿月站在船舱前跟不要命似的在打。 许一一握紧了大刀,专门捡漏,巧妙的利用周围的环境,让海贼纷纷败下阵来。 镇上衙门的那一艘船跟海贼的船给撞上了,船身慢慢的渗入了水。 一队官差纷纷落入水中,钟从云这会儿不如在船上那般英勇。 许一一余光瞧见他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双手在水中胡乱的扑腾着。 水花四溅,发出“哗哗”的声响。 海贼似乎也看到他挣扎着的场面,握着大刀游了过去。 许一一赶忙将绳子丢了下去,可惜钟从云这会儿身体开始下沉,内心中的恐惧犹如野草一般疯狂蔓延开来。 几次伸手都抓不到那绳子。 眼看着他就要命丧海贼刀下,许一一不做思考,径直从船上跳了下来。 巨大的水花让海贼下意识躲闪开,下一瞬许一一犹如一尾灵动的鱼儿,身子在水中自在的舒展开来,仿佛要与水融为一体。 借着海贼躲闪的关头,迅速游向海贼,动作果断敏捷。 下一瞬,许一一如同闪电般出手,将海贼的脚踝握住,海贼挣扎的瞬间,许一一竟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拖着人往水中游去。 这一动作来得快,海贼一时不察,等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拖入水中。 不过几息,海贼便无声无息的殒在了海水中,许一一得了启发,飞快的游回海面上。 将钟从云绑在绳子上面让阿月拉了上去。 “这位大哥算我求你了,这一次回去赶紧学一下凫水,你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居然不会游泳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钟从云的头发在水中飘散开来,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跟个水鬼似的。 加之脸色惨白,看着怪吓人的。 “学学学……我回去肯定学。” 钟从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了,当他的四肢变得沉重,力气也开始流失,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只灌入了大口大口的海水,呛得他只咳嗽。 明明没有人在水下拉扯着他,挣扎却是越来越无力,那样的绝望惊得他心生恐惧。 “阿月将上面的人踹下来。” 许一一将绑着钟从云的绳子拽了下来,潜在水中将海贼的脚踝给绑上,就跟串灯笼似的,绳子的长度用完,许一一便拽着绳子,向深海中游去。 当海面上的海贼越来越少,他们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面上惊恐,迫不及待的想要从水中离开。 许一一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拽着绳子将他们一个个的送去见死神。 海贼的首领是个美妇人,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似银蛇飞舞。 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呼呼风声,好似能斩断空气。 别的且不说,但是看着力气就挺大。 阿月想上去帮忙,让林恪给拦了下来。 那林恪虽贵为世家子弟,但一身的武艺不是作假。 手握着长剑,动作行云流水,招招致命,剑花飞舞着,瞬间逼得海贼的首领连连后退。 那美妇人看出了林恪眼中的恨意,顿时便慌了。 “你不能杀我。” 像她这样身份的海贼,多是活抓定罪,所以她以为林恪会有所顾忌。 却不曾想他行事如此不按条例出牌。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一个罪恶滔天的蛇蝎妇人,我杀了你那是为民除害。” 林恪可管不了其他,那海贼的首领这些年让手底下的人供着过上了好日子,一身武艺早就荒废了。 不过几个回合,便让林恪给一剑刺穿了胸膛,死不瞑目。 一场厮杀,随着海贼首领的死去落幕。 这片海域被鲜血染红,与六年前的场景一般。 同样的场景,这一次是海贼败了。 许一一迅速爬回船上,海水带着腥气,立马惹来了一群鲨鱼,在船身旁边四处游动着。 “感觉被腌入味了。” 许一一闻了一下身子,像是在血池里面泡过一样。 林恪拍着她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十分激动的样子。 “你阿爹若是知道了肯定会以你为傲。” 林恪说着眼眶中沁出了泪花,说话都有些哽咽。 “那我回去就告诉她。” 许一一不甚在意的来了一句,丝毫没有看到林恪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月倒是看到了,可惜她内里就是个小孩,以为林恪在吃东西,差点就直接上手去扒拉了。 许一一牵着阿月回到家中的时候,尔尔已经将热水给烧好了。 在浴室里,尔尔难得哭了一次。 坐在小凳子上面看着大姐耷拉着肩膀,解开衣服后,上面红肿一片。 “大姐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但是你以后能不能要小心一点,要好好保护自己,我看到你受伤我就难过……” 尔尔趴在大姐的肩膀上,哭得伤心。 许一一手已经疼得动不了了,要不然也不能让小孩儿看到了。 “我以后一定注意。”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尔尔是个很聪慧的小姑娘,只一眼便知道她做了什么。 但是在码头上,她听话的带着弟弟回到家中。 自觉帮不上大姐的忙,所以很干脆利索的不拖大姐的后腿。 海贼一除,许一一姐弟几个马不停蹄的收拾行李准备回岛上。 在镇上做生意是方便,但是房子太小,住得不自在。 阿月知晓他们要去一个很漂亮的小岛,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憧憬。 第59章 搬回岛上 许一一动不了,在码头上面租了一艘船,阿月带着几个孩子扛着行李出门。 “这是要搬走了?” 邻居们看到这动静出来看,房子都要搬空了。 “要搬回岛上去了,这段时间承蒙大家的关照,往后去我摊位上吃东西,米露免费。” 尔尔的米露很受欢迎,天气热了之后很多人爱买。 不说别的,这周围住着的邻居知晓她们姐弟的身世心生怜惜,一开始是帮衬一下,却不曾想买了回来之后喝着是挺不错的。 时常花个一两文钱买回家去。 一来二去呀,尔尔的小生意便起来了。 “那倒是我们占便宜了……” 一群人乐乐呵呵的,瞧着许一一的手动不了,还主动帮忙搬东西。 原先得了许一一小半桶羊奶的人家知晓她们要走了,拉着一张脸过来。 “你这走了,奶羊能不能舍给我们了,反正你弟弟也大了,喝米汤也成。” 男人这话瞬间把许一一给气笑了。 “你说什么?” 许一一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 “把你家奶羊舍给我们呗!” 男人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次。 伸手摸了摸院子里的羊,他的孩子一开始是媳妇儿亲喂的,但是后面身体不好,奶水便断了。 詹吉兰来之前,孩子已经喝了一个月米汤了。 他就是借口詹吉兰把他媳妇儿的奶水给吓没了,硬是要到了小半桶的羊奶。 后来听说羊奶养人,喝了对身体好。 他才想着让许一一送只羊给他们的。 “脸呢?你跟我家是什么关系?我花几两银子买回来的羊,你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想要了去,真是恬不知耻。” 男人被许一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说,脸瞬间便红了。 但是想到孩子要喝奶,便也能厚着脸皮站在这里。 “你娘把我媳妇儿的奶水都给吓没了,你把羊赔给我不是应该的吗?” 男人扯着脖子试图拿这个压许一一一头。 却不曾想,许一一不接招。 “谁干的你去找谁去,来找我算怎么回事?我看起来难道是什么大善人吗?” 许一一眨眨眼,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娘,你娘做的事情,你这个做女儿的一样要赔。” 男人说着就想直接将羊给牵走了。 阿月刚好从码头上回来,看着男人的动作立马飞身过去就一脚。 “一一,这是坏人。” 阿月委屈的看着许一一,坏人要将奶羊牵走,那她们就喝不了好喝的奶茶了。 许一一点点头,这腿长就是好使。 踹人也好看,看着男人捂着胸口满地打滚的样子,许一一好心的撇下一句。 “你要真想要,自己找人去订,别想着白嫖。”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舍得买了。 许一一刚走,周遭的邻居便满脸嫌弃的看着地上的男人。 “潘家的,你媳妇儿不是早就断奶了吗?还借口哄骗人家小姑娘,真是丧良心。” …… “就是,现在不就遭报应了?活该!” 男人憋屈的从地上爬起来,慢慢的挪回家里。 “怎么样?奶羊要到没有?” 妇人抱着孩子出来一看,男人一身的狼狈,头发都乱了,看着像是跟人干了一架似的。 “要个屁,那一家子都是母老虎,凶得很。” 男人揉揉胸口,心里生郁气,对女人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我说你好端端干嘛要让我去要呢?孩子喝米汤都喝了一个多月了,不喝奶又不会死。” 害得他去讨打,还被邻居指指点点的。 女人一听眼神有些躲闪,“我就是想着孩子喝奶对身体好嘛!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女人说着眼泪就冒出来,男人一看心中的气也没了。 “孩子大了,不喝羊奶也不碍事的,以后别想这个事情了。” 男人坐着实在是难受,捂着胸口回房中去躺着了。 见屋中没了动静,女人放下孩子小心翼翼的从门口溜了出去。 巷子口,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正等着。 “羊没要到,那人凶得很,把我丈夫都给踹伤了。” 女人走过来忍不住埋怨道。 小娘子一副不觉得意外的表情。 “那就是个母夜叉,脾气比男人还硬,也小气要不到也正常。” “你跟她有仇啊?好端端跟我说这事。” 女人好奇的看着,将手中的果子给递了过去。 “也不算吧!就是看她挺不顺眼的。” 李秀英瘪着嘴一副有些嫌弃的样子,她跟女人以前便认识了,关系还成。 那天来码头想着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她都没来看过,便拎着点东西过来瞧瞧。 一进门便看到她在煮奶,一问才知道许一一姐弟几人竟是搬来了这里。 这边房子不算便宜,一想到许一一过得愈来愈好,李秀英气不顺。 便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是想给许一一添添堵。 “我都被我丈夫说了,早知道不搞这事了。” 女人跟李秀英抱怨了几句,两人又聊了一点别的事情。 等李秀英来到码头的时候,正好遇上许一一她们。 “又跑哪儿去了?挺大个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呢?你看看人家一一,比你还小呢,做事多有章程,带着弟妹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李婶将自家的东西绑在船上,一抬头看着大女儿慢慢悠悠的在码头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富家小娘子在欣赏风景呢。 “她那么好,你倒是去找人家做你女儿啊!” 李秀英拎着船边的包袱上去,语气也是够呛人的。 李顺安叹了一口气,看着这母女俩有些心累。 天天吵,就没停过,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我倒是乐意。” 李婶随口便说了这么一句,让李秀英更不高兴了。 一旁儿许一一的小船上,坐满了自己的几个小孩,阿月握着摇橹有些激动。 李顺安一瞧,眉头紧皱。 “一一那姑娘是谁啊?” “四海的武师傅,跟我们一块回岛上。” 没想到李顺安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你别是让人给骗了,这姑娘看着不太对劲。” 李顺安点点自己的脑袋,委婉的说着。 第60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阿月懵懂不知事,看着李顺安的动作觉得挺好看,还学着在伸出食指在自己脑袋上点了点。 四海一看赶紧拉下来了。 “李叔,阿月只是撞到了脑子有些天真,又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后可别再这样了,阿月看得多了会难过的。” 尔尔甚至都不愿意说出那样的字眼来。 相处的时间虽然短,可在尔尔心中已经把阿月当作是自己的家人了。 李顺安讪笑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一一不忍看到李顺安为难。 “李叔我就当是多养了一个孩子,不算什么大事。” 如今是许一一赚钱养家,看着她处事经验老道,可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终究是不忍看到孩子肩扛重任。 养着自己的几个弟妹已经是不容易了,如今还要养多一个傻子。 更为艰难了。 “若是要武师傅,换一个也未尝不可。” 李顺安委婉的说着,四海却太过于直率。 “李叔我才不要呢,我就要我的师傅。” 四海抱着阿月的手臂大声的喊着,小孩儿紧紧的靠在阿月身上,像是担心阿月被抢走了一般。 林恪来到此便是看着双方对峙的场景。 “李叔若是担心阿月开销的太大,那可以放心了,阿月曾经是折冲府的校尉,深受都尉大人的赏识,武力高强,教四海也尽心,我带着阿月回来,都尉大人还将阿月各类开销给包了下来,我完全不用操心。” 许一一指了指林恪,那李顺安自然是知道林恪其人。 站在船上福身行礼。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李顺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瞧见自家的东西都尽数搬回到船上,便打算摇船离开。 李秀英好奇的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生了异样的心思。 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下一瞬便被元宝被捂住了嘴巴。 汗津津腥乎乎的小手,巴拉在李秀英脸上,等船驶离码头才松开的。 “恶不恶心?” 李秀英满脸的厌烦,看着元宝有些生气。 拿着手帕在脸上重重的擦拭着。 李婶看不惯,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这丫头心高气傲的,跟自己的弟弟相处得也不太好,说几句便能生气了。 她都懒得说了。 “阿辉哥让我看着你的。” 元宝不服气的说着,阿辉是李秀英的未婚夫,码头上卖杂粮煎饼的。 这算时间搬来镇上之后元宝来码头的次数多了,跟阿辉也相熟了起来。 每一次元宝过来,阿辉都会给他买好吃的。 把小孩儿哄得不像是李秀英的弟弟,反倒像自己的弟弟。 元宝也做起了未来姐夫的眼线,方才姐姐那样的眼神他一眼便看出来了。 这是对一个人起了兴趣,要是说上几句,肯定要移情别恋。 所以他趁着姐姐没说话,赶紧将人的嘴巴给捂住了。 李秀英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往码头看去。 远远的好似真的能看到未婚夫在往这边看着,她瞬间便慌了神,也无心计较元宝的行为了。 李婶坐在旁边儿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还是头一回看着自己女儿能慌成这个样子的,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码头上,林恪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的担忧。 “阿月很好,李叔也很好,村里人多是良善之人,你不必担心阿月到了哪里会被欺负。” 许一一察觉到林恪的不放心,这才说了这么一句。 林恪挤出一抹笑容。 “我还没为你们表功呢,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这一次阿月跟许一一表现的都特别好,若是不为她们表功实在是说不过去。 “那就不必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你给我表功,那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嘛?” 若是出名了,容易被卷进不同势力纷争当中,许一一能力出众,一旦被惦记上了,既护不住自己,也保护不了家人。 回头引起有心之人的嫉妒和猜忌,难免会遭到打压或是迫害。 再一个就是她们还生活在岛上,大家都是普通人,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突然立了大功,难免村里人也会多想。 说到底还是自身不够强大啊。 听到许一一这么一说,林恪也不勉强。 “可以不表功,但是回头赏赐下来了不能不要。” 御赐之物那可都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许一一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特地提醒了一句。 “我往海底拽了不少人,回头要是浮起来了你记得派人去打捞上来,不然那么多尸体会吓到出海的渔民的。”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我会安排好的,府衙的县令要换,那是我的人,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尽管去找他,拿好我给你的龟符。” 许一一摇摇手没说话,小船从码头上离去。 五渊赖赖唧唧的不高兴,瘪着小嘴很是委屈。 “我抱着你还委屈?” 尔尔不满的看着怀中的小孩,那眼神一个劲儿的往大姐身上飘。 “别看了,今天谁都抱得了你,就是大姐抱不得。” 尔尔将小孩的脑袋掰回来,不让他看。 许一一两只手臂都抬不起来了,要不然小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胡乱的走着。 阿月就跟拿到了新鲜的玩具,几人坐在这上面是遭老罪了。 回到河道上时,叔太爷带着人在等着了。 李顺安先行一步回到岛上,一上岸便跟叔太爷说了这事。 许一一手受伤,剩下几个小孩哪能扛得动东西。 看着船只停靠好,三两下的功夫便把船上的东西给搬回到家中,一并收拾好了。 “你胆子也是大,居然敢跟着官府的船出海。” 叔太爷忍不住给了许一一一脑瓜子,鼓岭村那边的动静多大,连带着这边都能听到。 岛上的渔民听到这动静都赶紧离开,万万没有想到许一一居然还凑上去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是被人带上去的。” 许一一忍不住要犟嘴,她也跑了来着,没跑脱而已。 “看大夫了没有?” 叔太爷点了点许一一的手臂,抬都抬不起来,这是伤得有多重呀。 “擦了药油,现在已经好多了。” 许一一早上刚经历那样的事情,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回到熟悉的地方才放松下来,头也不疼了。 就是人困得紧。 第61章 下令实行海禁 等许一一睡醒起来,尔尔已经哄不住五渊了。 小家伙委屈巴巴的,在尔尔怀中朝着她伸手。 “真是个爱哭鬼。” 尔尔抱着这小孩有些气大,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到大姐旁边。 一下午都是哼哼唧唧的,也不是大哭,时不时掉几颗猫泪,这会儿靠在大姐身上笑得倒是开心。 “家里怎么那么安静?” 家里有几个小孩儿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三川的读书声,四海玩闹的声音,五渊还会叫着,尔尔有时候看着弟弟调皮生气的喊着。 家里就没消停过。 “阿月带着四海练武,村里的小孩看到了好奇也跟着学,家里折腾不开,跑出去了。” 说起这个,许一一想起了阿月那高超的箭术,一时来了兴趣。 在身上绑着小孩,带着尔尔也出门寻去了。 小姑娘看到五渊在大姐怀里笑得开心,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嘴巴贴在五渊的脸上亲得嘬嘬响,把人弄哭了才肯作罢。 村里的空地上,一大群小孩正热火朝天地练武打拳。 午后的太阳热辣滚烫,晒在他们的脸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 虽是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衫,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朝气,看着还挺有架势。 一个个挥拳出击,虎虎生风,口中不断发出稚嫩的喊叫声。 一群小孩时而严肃,时而欢笑的,学得还算认真。 阿月每每到了这个时候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里满是认真。 尔尔不用带五渊,高高兴兴的加入了进去。 许一一手疼得紧,没跟他们凑这个热闹,去河道上找叔太爷去了。 这个时候去河道上找叔太爷准不会跑空的。 “官府最新政令,自今日起凡是购买粮食超过五十斤的都需要出示户籍检查。” 叔太爷在许一一睡着的期间,跑了一趟鼓岭村。 海贼多出自这个村子,渔民不愿过着辛苦劳累的日子,转身投了海贼,那片荒岛压根就不是他们的藏身之处。 不过就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六年了,这些海贼在鼓岭村活得自在潇洒。 两地离得如此之近,他们竟是都没有发觉。 除此以外,海上和沿海地区的巡逻也多了,官差每月都会进村搜查为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如今海患频发,林恪再一次上折子兴建水师,但组建水师耗资巨大,单单是战船就要花不少钱,林恪担心被驳回,连忙写信于祖父与父亲。 “如今船只管理颇为严格,其数量和大小都有限制,所以船只要重新登记造册,估计这几天官府的人便要来了,你别折腾得到时候找不到人。” 叔太爷有些愁眉苦脸的,先帝在位时,海贼更是猖獗,频繁犯禁,朝廷下令实行海禁,禁止海上贸易,商人无法出海经商,米面粮油通过陆路运输过来,成本颇高,比之现在还要昂贵。 渔民无法出海打捞,所有船只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出海。 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他就怕再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我这样还能折腾去哪里?” 许一一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手,睡了一觉起来更是肿得厉害。 这几天她也只能在家里猫着。 “这么说你这手伤了还是伤得对了。” 叔太爷甩了一下鱼竿,钓起来一条巴掌大的鱼儿。 许一一努着嘴,耸了耸肩。 回去前叔太爷还用海草绑了两条海鱼塞她手里,她伤了手出不了海,也下不了海。 叔太爷倒是挺高兴,觉得自己虽然老了也不是毫无用处的。 回去的路上还遇上李秀英了,也不知道谁惹的她。 脸黑得不行,看到许一一的时候还翻了一白眼。 刚到家,钟响带着钟从云拎着大包小包的上门来了。 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当初两家定亲都没有现在带的东西多。 “一一,别的话不多说,若非你出手相救,从云现在估计也无法站在这里了,你的恩情对于从云来说,如同再造,对钟家来说更是大恩大德,今后若是再遇到事情尽管来家里。” 这一次钟响说的话那叫一个心甘情愿,再没有了之前的虚伪。 钟响在船上便时时刻刻关注着儿子,看到他落水,恨不得立马也跳入水中。 只是海贼纠缠,脱不开身。 眼看着儿子就要命丧于水中,危急关头,竟然是许一一挺身而出。 他原本以为两家退亲之后,关系应当是不如从前了。 没想到的是,许一一能够不计前嫌,舍命相救。 “这种话不必说,让他回去好好学学凫水对谁都好,不是每一次运气都那么好,有人搭救的。” 许一一没给他们面子,钟响羞愧的低下头来。 他自以为迟早有那么一天是要回到长安城里,很小的时候儿子提出过要去凫水,他都是没有同意的。 大海危机四伏,他不愿儿子陷于危险之中。 没曾想,这一举动差点让儿子殒命。 从许家出来,钟从云有些感慨,不自觉的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许一一哄着弟弟,原本有些冷漠的面庞此时竟是这般的温柔。 他不禁在想,若是当初同意她带着弟妹嫁入家中,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操持婚礼了吧。 钟响叹了一口气。 “走吧,回去吧。” 在这一刻他们都清楚的认识到,许一一跟钟从云绝无可能了。 出海的人回来,村子再一次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听闻许一一请来的武师傅在教村里小孩武功,陆陆续续有村民拎着鱼获上门来。 一时间院子里堆满了各类海鱼,海虾跟螃蟹。 混在其中的是叔太爷送的那两条鱼。 “阿大叔你给的太多了,院子里还有好些,这都要吃不完了。” 阿大笑眯眯的,他儿子有口吃,平日里不爱出门,就是在家里跟他们说话也不太多,害怕看到其他小孩异样的眼光。 今日四海的武师傅带着村里的孩子习武,他儿子耐不住也跑了出去。 方才回来的时候,笑得灿烂,脸红扑扑的,激动的说着话。 他心里感激,若不是今日这一遭,他儿子都不知道要窝在家里多久不愿意出门了。 第62章 发现沉船 “吃不完就晒,晒干了明年禁渔期煮来吃。” 阿大没要回去,放下东西就跑了。 好似后面有狼追。 镇上的改变是十分明显的,许一一看着码头上的摊位,一个个都有些震惊。 过往拿着衙役吃东西不给钱,如今不单单是给钱了,还把之前没给的钱给补了回来。 许一一摊位上坐着一个圆领长袍的,气质儒雅的男人慢条斯理的吃着海蛎煎,眼神看着不远处衙役的举动。 许一一猜想,这便是新来的那位大人吧。 “海蛎煎还不错。” 男人走之前还特地过来丢下一句话,尔尔听着高兴送了一碗米露给他。 这是个好吃的,一入口便想着这米露若是加上糖,肯定更好喝。 男人心里这般想着,站在摊子跟前将米露给喝完了,才慢慢悠悠的摆着走离开。 不远处那几名衙役连忙跟了上去。 许一一猜得不错,男人正是新来的知府——方志义。 鼓岭村的村民基本都投了海贼,村里面就剩下几户人家。 恰逢锦州地动,山峦崩塌,河流堵塞,地面炸裂,百姓流离失所。 方志义跟林恪商讨过后,上折子要了一部分难民过来。 叔太爷是老渔民了,又是许氏一族的族长,威望高。 被衙门派去协助衙役安顿难民了。 南方生活过的人,对田地有执念,来了鼓岭村看到连块种菜的地都没有,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后面官府的人给煮了一顿海鲜大餐,酒足饭饱之后,一个个摸着微圆的肚子,被人带到分配的房子里,再也说不出要走的话了。 “这个村子原本是海贼盘踞的地方,那一个个的都是靠抢吃饱饭的,回头你们安顿好了,可以寻思寻思开一块地出来,能种点青菜也是好的。” 他们这住在岛上的,种不了粮食。 但村里面为了能省点钱,会在岛上开地种菜,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期间林恪还来看过一次,在许一一家里吃了一顿饭。 被叔太爷带来祖坟里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看着许印礼的坟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事情有结果吗?” 许一一在心中给林恪出了个主意,建议让村子里的壮劳力都去习武,这样海贼来了也有自保能力。 “这事你也就能跟我说说,别往外说,让壮劳力都去习武,说是为了自保,但不妨碍有人在里面做文章,要是被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全都得玩完。” 林恪警惕的看四周,将说话的声音给压低了。 “那四海学武?” 许一一没考虑到这方面,想到四海跟着阿月习武,不免有些担心。 “你这小打小闹的不碍事,但像每个村子这样大规模的训练那是必不可能的。” 林恪很早以前便想过这个事情,但没等他上报,就被祖父拉去谈话了。 若是能兴建水师,已经很好了。 海贼的事情告一段落,许一一的手恢复过来便马不停蹄的摇着小船出海了。 许平海他们带着鼓岭村新来的难民出海,过完年之后禁渔期开始,他们若是不能在禁渔期之前学会出海打捞,那之后估计就要饿肚子了。 官府既然把人要了过来,自然要把这些事情安排好的。 只是让他们出海巡逻可以,要是叫人出海捕鱼那可是老大难。 没办法,最后还是来麻烦叔太爷了。 看着那些个难民跟她刚开始出海一般笨拙的像只鸭子,许一一都能想象出许平海跳脚的样子了。 她种的辣椒长成了,打算从海里捞捞点好东西回去吃顿好的。 从许平海的船经过,许安阳不断的挥着手。 许一一在海面上撒网,黑色的渔网透着海色的鱼身,渔网变得沉甸甸的。 一拉上来有一桶鱼那么多,为免鱼离开水之后死得快,她赶紧用针将鱼鳔被扎破了,丢到船里边。 这地应该是鱼群经过,不止许一一,周遭其他船只的渔网都没落空。 等远离了出海捕鱼的船只,她才敢下水。 拿着渔网往海底潜去,这一处是许一一没来过的水域。 所有她一再小心,当视线适应了水下的昏暗。 一个巨大的黑影浮现在眼前。 许一一心跳加速,缓缓靠近过去,黑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一艘庞大的沉船浮现在眼前。 沉船的船身斑驳,海藻在上游曳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贝类。 许一一小心翼翼的凑上去,透过残破的窗户,里面漆黑一片。 阳光自水面洒落下来,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许一一稍稍离开了一点看去,那些光柱照亮了船身的部分区域,这是一艘商船。 光影交错下,这艘沉船显得神秘且诡异。 她有些好奇的看着,想钻进去瞧瞧,但又怕遇上危险。 于是乎捡了一块有她脑袋大小的礁石向沉船砸去,“砰”的一声闷响,砸在的船身上,声音在水中传播开来,带着沉闷的回音。 这巨大的动静将猫在沉船里面的生物给惊到,四散开来。 两条比她胳膊还粗的海蛇也在此时冒了出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沉船里面再无动静。 许一一从游到沉船的入口处,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破旧的木箱。 她游了过去,轻轻推动木箱的盖子,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在这昏暗的水下,箱子里面满满登登的全是书,被水浸泡过后,上面的文字晕染开来,随意拿起一本想要打开,翻动的瞬间纸张破碎。 一连好几本尽是如此。 许一一没了好奇,转向别的地方。 继续往沉船内部游去,在二楼的客舱里,发现了一些似人的形体。 一支金钗飘落在客舱里面,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许一一内心涌起无尽的感慨。 下一瞬,目光被一个华丽的锦盒吸引。 许一一游了过去,打开来看,皆是不俗的物品。 和田碧玉簪子,一整套珍珠做成的首饰,玛瑙杯盏等等。 从这个客舱出去,将整艘船查看过后,她带着锦盒离开了。 拎着渔网搜罗着海鲜。 浮出水面时太阳高挂,猛地看见还有些刺眼。 将东西放好之后再一次来到了海底。 许一一的到来好似引起了这些鱼群的注意,围在她身边游动着,好似带着好奇。 五彩斑斓的珊瑚犹如琼林玉树,饶是许一一看了许多次之后,都会被震惊到。 礁石窝里一巨大章鱼缓缓移动着,看到许一一之时也不见离去。 章鱼的触手舞动着,如同魔影摇曳。 许一一眼疾手快的攥着了章鱼的触角,触角的上面布满了吸盘,乍一眼看去还有些吓人。 顺着光影看过去,一颗海藻上面吸了有十几颗海螺。 两条石斑鱼躲在里面,许一一眼尖,只一眼便注意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见过人,这边的生物有些笨笨的傻傻的。 她若是没伸出手,完全都不知道要躲的。 还十分好奇地围着她身边看。 不像另一处她常去的水域,只要她游了过去,立马四散开来。 这是已经学精了。 将两条石斑鱼收入囊中,鱼群再次扑来,许一一将空出来的网兜打开。 绕着鱼群游动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网兜里装满了鱼。 第63章 烧烤 回去之前还用匕首撬了几十个海胆,海水较之前暖和了不少,海胆生长得越发的快了。 浮到海面上时,太阳的位置又变了。 许一一将身上的湿衣裳给换了下来,摇着小船去码头卖鱼获。 两条石斑鱼卖了一条,海胆自留了十个,如意坊的掌柜眼尖看到了许一一船上的大章鱼。 一开口便是要买下来。 许一一摇摇头拒绝了。 她今天就抓到这么一只,自然是先紧着自己。 网来的海鱼卖了不到半两银子,拿了钱又在码头上又买了鸡,猪肉摊子又买了两根骨头和猪板油,豆腐摊子买了两块豆腐,回去的时候恰好商船靠岸。 看着新鲜的林檎,想着家里几个孩子没吃过,耐不住买了六个回去。 一来二去,不仅今天挣到的那点钱花完了,自己还添了点进去。 卖果子的人看着她大方,还给了片果干她尝尝。 吃着有些酸涩不是她喜欢的味道,只将包好的林檎拿走。 那人还有些失落,下一瞬又恢复过来了。 他们这些商船经过镇上多是下来休整补给的,主要目的不是做这里的生意,能买他们东西的不多,卖不出去也正常。 回到河道上,看见她这大包小包的,叔太爷忍不住甩了一鱼竿的水过来。 “你当家里是有金矿啊?就知道瞎买。” 叔太爷看到她手里拎着的鸡,差点没气厥过去。 前天才吃了鸡,今天又买,比家里有生了娃的妇人人家吃得还勤。 许一一也不知道跟叔太爷怎么解释,家里头几个孩子都跟着阿月习武,吃点鸡肉补充一下蛋白质。 让叔太爷给教训了一顿,才敢拎着东西回家去。 一进门冲过凉之后,她便迫不及待的将晒好的干辣椒剪碎放到瓦罐中,混上白芝麻跟盐、调味。 接着将各类的香料备好,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等,好似一群即将出征的士兵,等待着被召唤。 把买回来的猪板油炼出油来,香料投入锅中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许一一将炸好的香料捞出,把热油泼到装有辣椒的瓦罐当中。 嗞啦一声,辣椒被热油激发,一股比炸香料还要香的味道升起。 许一一架着早早之前便定好的铁板,炭火拨弄得旺盛之后,将处理好的各种海鲜铺上去。 张牙舞爪的螃蟹,活蹦乱跳的虾儿,紧闭着外壳的贝类,仿佛还在回味着大海的味道。 随后她拿着一把刷子,蘸上特制的酱料,轻轻地涂抹在海鲜上。 酱料的香气与海鲜的鲜味相互交融,弥漫在空气中。 当家里几个小孩儿回来,海鲜已经随着炭火的烘烤变了颜色。 螃蟹变得红彤彤的,虾儿变成了诱人的粉红色,贝类也缓缓张开了壳,露出鲜嫩的贝肉。 “大姐这个就是你说的烧烤吗?” 尔尔目不转睛的看着,许一一有一段时间天天念叨着要吃烧烤的事情,那铁板定好拿回来之后,便一直摆放在杂物房里面没动过。 如今辣椒长成,这铁网也有了用处。 “是呀是呀,香不香?” 许一一手上的动作不停,不断地翻动着海鲜确保每一面都烤得恰到好处。 四海跟三川年纪小,好似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口水。 许一一转头一看,便看到了晶莹的液体。 阿月趁着她不注意上手摸了一下,差点没把尔尔给吓死了。 “你是铁手吗?” 尔尔恨恨的说着,舀了一瓢冷水过来冲着阿月的手。 阿月被人训了也不似以前那样害怕,笑呵呵的看着尔尔。 都是被骂,可她却从尔尔的语气中听出了关心。 “大姐我感觉我都变老了。” 尔尔叹一口气,抱着五渊有些愁眉苦脸的。 许一一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顺势捏了一把她的脸。 “嫩生生一个小娘子,你这是睁眼说瞎话呀!” 尔尔如今可不似以前,瘦得跟猴子似的。 被许一一好吃好喝的养着,尔尔如今长了肉,俏生生的看着不知多好看了。 前不久还住镇上的时候,还有人上门来想跟尔尔定亲的。 “我不是说长得老,我是感觉我的心老了。” 阿月不记打,交代的很多事情都会忘。 就像刚刚,傻乎乎的就这么伸手去摸铁板,得亏她反应快,要不然手上的肉不得烫到了。 “阿月是有些难带的,我们要有耐心。” 对待阿月,许一一除了被她带上船的两次,都没有生气过的。 尔尔听着,努着小嘴。 “张开嘴,啊——” 尔尔下意识张开,许一一将烤好的扇贝肉被塞进她嘴里。 小姑娘的嘴被塞得满满的,扇贝肉色泽金黄,边缘被烤得微微卷曲,带着烤制过的焦香。 细细咀嚼后,那独特的鲜味混着淡淡的咸味和若有若无的辣味,在尔尔的口中蔓延开来。 “好吃好吃。” 尔尔此话一出,将房中的三川四海都引了出来。 四海看着尔尔不停嚼动着的嘴巴,看向许一一的眼神都委屈了。 “四海还没吃,二姐吃了,我也要吃。” 四海不爱吃海鲜,但是大姐每次做出来的海鲜都好吃的不得了。 久而久之,他也不怎么挑食了。 小孩儿踮起脚来看,许一一挑了两颗扇贝肉,给一人塞了一口。 香得两小孩团团转。 许一一见状将烤好的虾蟹,各种贝类给盛了出来。 阿月拿着她从海边捡来的大贝壳坐在桌子上,看见尔尔点头了,开心的吃了起来。 第64章 铁板豆腐 尔尔咬了一口虾肉,双手捧着碟子要去给叔太爷送吃的。 许一一在思考着去码头上卖这个的可行性,早上卖海蛎煎,晚上的码头也热闹得不行。 这里晚上没有宵禁, 哪怕是到了夜晚,码头上一样是人头攒动。 想着想着,许一一剥开大虾蘸了一点辣油放到嘴里。 一下子就上头了。 五渊吃不上东西,急得团团转,看着许一一的眼神委屈极了。 趴在小摇篮上面不停的伸手。 “好不好吃啊?” 许一一将买来的豆腐给煎了,在上面撒上一层葱花,香味飘了出去。 院子里的三个小孩顾不上说话,直点头。 尔尔从叔太爷家里出来,回到家里便看到围墙外面的小孩,趴在墙上陶醉的样子,看到尔尔的身影还有些不好意思。 “大姐,外边儿好几个孩子呢。” 尔尔伸手指了一下,许一一出门去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神色过于冷淡,看起来有些吓人,几个小孩一窝蜂的跑了。 她连话都没来得及问。 没一会儿功夫,又凑了上来。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小孩走到门口来问,“阿姐你是在做什么好吃的?” “我知道,我大姐做的是烧烤。” 四海捧着小碗在等豆腐,铁板上面的豆腐外皮金黄酥脆的看着很是诱人。 屋头外面的小孩儿你推我,我推你的,有些扭捏又有些可爱。 “阿姐我能不能……能不能用钱跟你买呀。” …… “对呀对呀,我们用钱买。” …… 有人出头,其他小孩儿胆子也大了起来。 几个年纪最多不超过十岁的小孩,眼巴巴的看着,攥着手还有些紧张模样,生怕许一一不肯卖。 村里头小孩儿每天都能去赶海,捡到好东西了拿去卖,拿到的钱也不会全都上交,私下留着一点,每月会有货商经过岛上,遇到喜欢的东西了就买,也不用跑去问父要钱。 “哪用得着买,就是些虾蟹豆腐的,不值什么钱,你们要吃就进来。” 许一一进灶房拿了几个碗出来,在铁板上夹了好些吃的出来,放在桌子上。 都是同一族里的小孩,他们的父母都给许家送过吃的,她要是这点吃的都要收他们的钱,她也没脸在岛上住了。 “阿姐这样不好的。” 领头的小孩儿不好意思白吃东西,着急忙慌的从怀里掏出钱来。 其他小孩纷纷效仿起来。 “我可不卖啊!把钱拿回去,你们既然都叫我阿姐了,吃东西哪能让你们掏钱。” 许一一不收,小孩儿闻着碗中食物带来的飘香,按捺不住吃了起来。 虾蟹经过炙烤,外壳很是酥脆,内里却依然鲜嫩多汁。 带着微微的焦香,调料的味道融合得很好,一点点辣味,让人食欲大增。 煎豆腐一好,所有小孩儿蜂拥而上,许一一就跟那食堂分菜的阿姨,用筷子给他们分吃的。 一人两块,不多不少,不失公允。 寻常吃起来普普通通的豆腐,经过烤制,变得嫩滑无比,豆香浓郁。 里面沁满了油分,越发的香润可口了。 豆腐吃完,又上章鱼。 一入口能感受到它的嚼劲,口感略微丰富。 一群小孩儿吃得肚圆,有两个撑得直打嗝,发出声音来的时候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原还打算做烤鱼的,这会儿都吃不下了。 白吃东西的小孩儿不好意思,看着三川四海他们在收拾院子洗碗,眼疾手快的帮着将碗给叠好。 最后捧着小碗放到水盆里面,七个小孩一人一只手,说不清楚是洗碗还是在玩水。 眼睁睁的看着铁板上的食物被吃光的五渊,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下子是谁来哄都哄不好了。 “阿姐,五渊可能是拉了。” …… “不对不对,肯定是饿了。” 小孩儿七嘴八舌的说着。 “我觉得都有可能,因为我妹妹不管是饿了还是拉了都会哭,又饿又拉的时候哭得更厉害。” 其中一个小孩儿扶着下巴一本正经的说着。 五渊的小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院子里洗干净的铁板,那眼神已经很明了了。 尔尔也觉得五渊饿了,马不停蹄的将羊奶给煮好了。 比起方才的食物,羊奶便显得寡淡无味起来,五渊扭着脖子在闹,不肯吃。 许一一将碗给放了下来,将五渊给放到摇篮上面,也不喂了。 五渊哭声下意识停了下来,眼神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看到她还不来哄,抽抽噎噎的哭得可比刚才伤心多了。 “阿姐这奶羊是不是一直都有奶的呀?” 院子里的羊被伺候得好,产奶期应该会比预估的长了一些,至少能等五渊开始吃东西才断了。 许一一微微点头,问问题的小孩儿眼睛都亮了。 “你别想了,我听说这奶羊很贵的,咱又买不起。” 其中一个小孩儿似乎明白同伴问这个的意图,语气有些沉闷的说着。 “阿贵的妹妹也没奶喝,瘦津津的还老是生病,我们最近在挣钱呢,也想着给阿贵的妹妹买只奶羊回来,可是钱好难挣啊!” 几个小孩儿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起来。 许一一有些不解,尔尔在一旁儿解释。 “阿贵的阿爹去年出海没回来的,他阿娘那时候还怀着孕,听到这个消息受不住,人瘦了一大圈儿,后面生完孩子之后便改嫁了。” 找了个不靠海的人家,不用每天出海,稍微不走运便回不来了。 “阿贵的妹妹生下来便由伯娘带着的,虽然已经八个月大了,看起来还没有五渊大只呢,老人都说是因为没吃奶的原因。” 所有阿贵看着妹妹心疼,听说许一一买了奶羊,也想着给妹妹买一只。 其他小孩儿是知道阿贵的想法,帮着一块凑钱呢,每天赶海可勤快了。 但是现在也才攒了一两银子,要想买奶羊还太远。 许一一听完,将灶房里煮好的羊奶给倒了大半碗出来,递给阿贵。 “买不起奶羊,就过来找阿姐,五渊人小喝不了那么多,每天都有剩的。” 其实也不算,自从用茶叶煮羊奶之后,家里的奶完全不担心会喝不完。 但是舍出去大半碗还是可以的。 许一一姐弟上头父母都不在了,族里人都很关照她们。 所以给出去的这点羊奶算不得什么了。 阿贵看着许一一端着的羊奶有些不知所措,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往后退。 “谢谢阿姐。” 旁边儿站着的小孩儿胆子大,上手接了过去。 眼神示意其他小孩,看不出有什么猫腻。 等人端着奶碗走远了,其他小孩儿将怀里掏出来的钱拍在桌子上跑远了。 三川一看,抓着钱就要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衣服乱糟糟的回来了。 “大姐,他们人多,硬是把钱给塞过来。” 不仅人多,还比三川年纪大。 …… 阿贵端着一碗羊奶回到伯娘家里,便赶紧跑到屋里,伸手拖着妹妹的两只小脚,把妹妹给抱了下来。 灶台里的伯娘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 “妹妹刚睡着呢。” 说着便走过去将阿贵的妹妹阿香给抱了过去,轻声的哄着。 小孩儿好脾气,被闹醒的了也不哭。 睁着眼看着伯娘,嘴角扯出一抹笑。 “伯娘给妹妹喂奶。” 阿贵又跑到灶房里拿了妹妹的专用小勺子出来,捧着羊奶凑了上去。 翠婶子眼神里有些疑惑。 “这是打哪儿来的?” “半山上住着的一一阿姐哪里买来的,本来一一阿姐是要送给我的,但是我们给钱了。” 阿贵这么一说,翠婶子便明白了。 岛上只一户人家买了奶羊,阿贵一说她便知道了。 碗中的羊奶飘着香气,知道阿贵给了钱,她也放心的抱着小孩喂了起来。 阿香自打出生就没吃过奶,她娘刚生下她月子都没坐,还担心她们知道了要拦着。 头天夜里便走了,趁着大家都休息了悄摸的走了。 次日阿贵睡醒找不到人,他们来了之后才知道人跑了。 能长到现在全是靠翠婶子以一口一口的给她喂着米汤得来的,现在吃着羊奶有些迫不及待的。 八个月大的小孩,瘦瘦小小的躺在翠婶子的怀里,笑得满足。 喂完奶之后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翠婶子看她不愿意睡了,拿绑带给背上,将今天撬来的海蛎子全给装上出门去了。 到许家的时候,五渊正喝着奶。 “你是?” …… “这是阿贵的伯娘。” 尔尔赶紧介绍道。 “对对对,我是阿贵阿花的伯娘,阿贵那小子刚捧回来一碗羊奶,给妹妹喂了喝了,我想着怎么着也得过来谢谢你,你不是在码头上摆摊吗?我撬了点海蛎子送过来,正好不用你再去忙活了。” 海蛎子免费不假,但每天是撬也挺累的。 早上出摊,傍晚要去撬够第二天摆摊用的量,弯着腰一蹲便是小半个时辰。 “拿回去。” 许一一话音刚落,看到女人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下意识的舒缓了语气。 “都是一个族里的人,不用这般客气的,奶羊每天能挤出不少奶,往后让阿贵每天来拿。” 她在这边煮好之后拿回去还方便了,免得还要开火。 “话不是这样说的,是一个族里的没错,一次两次的还好说,要是天天这样拿,也不好白拿的呀。” 翠婶子将海蛎子给放了下来,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孩。 三川念书之后在村里走动得少,尔尔四海倒是见得多。 几个小孩养得白胖白胖的,跟之前判若两人。 都是眼前这个少女的功劳。 想当初,许父没了之后,她家当家的还来送了好几次鱼获。 想不到,短短的时间里,这个小姑娘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想到这里,翠婶子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翠婶子仗着年纪大,唬着几个孩子将东西给收下了。 自那之后,阿贵每次来拿羊奶都会带着一大兜子的海蛎子,摆摊用不完的全给拿去晒干了。 夜里摆摊,需要挂灯笼,可码头上风浪又大。 一般的灯笼还容易灭。 许一一从叔太爷那里得知鲸油,比一般的灯油好。 还想着说去镇上沽两罐回来的,却不曾想叔太爷说了。 “那鲸油可是好东西,轻易遇不到的,镇上哪有这种东西卖的,老老实实买点普通的回来,我给你灯笼加固一下,凑合着用吧。” 早十来年海滩上有条搁浅死掉的鲸鱼,村民们疯抢,他儿子抢回来三十来斤,一点都没舍得卖,全给拿去炼油了。 可惜用完了,要不然倒是能给许一一匀一点。 知道许一一晚上要出夜摊,码头上卖海蛎煎的大娘脸又变黑了。 她不像许一一这般,只做早上的生意。 从早做到晚,许一一收摊之后,到了晚上生意就变好了。 自打儿女都成家之后她便跟码头上另一个老头看对眼了,人要娶她也是有条件的,至少要拿一百两银子出来。 家里有这个钱,可儿子不愿意出,她这才跟官府租了摊子,卖吃食的。 儿女都骂她脑子进水了,她不信,偏不肯听。 眼看着钱快要攒够了,许一一又出夜摊了,那她的生意还怎么做。 “大娘我晚上不卖海蛎煎。” 许一一察觉到她的眼神,出声解释了一句。 那大娘一听瞬间便高兴起来了,不耽误她好。 这一刻的想法在许一一将摊子摆好之后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天还没有开始黑,这会儿正是出海回来的人来码头卖鱼获的时候。 许一一拿来的棍子撑不起灯笼,那大娘笑眯眯的看笑话。 下一瞬,向先生带着阿远出来,特地将家里的架子给扛了出来。 左右两旁各挂着四盏灯笼,天未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只瞧一眼便知道肯定亮堂。 许安阳远远的便看到,她们几个在折腾着。 卖完鱼获后跑了上来。 “一一姐你晚上也出摊了呀?” 看着许一一挂灯笼吃力,连忙伸手接了过去。 阿月一瞧,不知怎的了,生气了。 许平海瞧了一眼,微微摇摇头,让许安阳在这陪着她们。 “平海阿伯不用麻烦安阳的,他都出海一天了,该回去歇息了。” “年轻人抗造,让他守着,大小也是个男人,有人守着没人过来找麻烦。” 许安阳听到他爹说的,更加不肯走了。 许一一没辙,只能先将摊子给支棱起来。 第65章 夜摊首秀 许一一做的海蛎煎好吃,从出摊第一天到现在生意就没断过,积攒了不少老顾客。 看着她拿出跟早上烙饼时不一样的器具,立马就有不少人好奇过来了。 “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 …… “诶!都没吃到你就知道是好吃的?” 两个男人站在一旁儿看着,正是晚饭的时候。 恰逢家里面没水了,也懒得做饭了,两人便约着出来下馆子。 路过码头正好看到许一一在忙碌着。 “不是……摆这么一块铁板子出来,到底是做什么吃的?” “煎的豆腐,大虾螃蟹,各种烤鱼,炒的米粉跟面,海里面有的我这都能做,对了还有粥。” 许一一下巴轻轻点了一下,看向了尔尔摆着浅陶罐。 旁边儿的木桶摆着煮好的米饭。 “粥是什么料子?” “任你点,虾蟹海蛎子想吃点啥都能点。” 尔尔本来还想着这粥不一定能卖出去,却不曾想两个男人直接坐了下来,点了一罐粥。 陶罐添上油,放入切好的细细的姜丝,将水桶里鲜活的虾捞起来剪下虾头,姜丝跟虾头翻炒着,虾油出来之后直接添上水。 水开将虾头姜丝捞出来将木桶里的米饭舀出来加入陶罐里面,煮开之后从旁边儿加了一大勺酱料。 这是许一一白天在家里舂了一天的花生酱。 随后煎了一只咸鸭蛋下去,加入各种海鲜,出锅前加了少许盐调味,撒上胡椒粉。 瞧着再简单不过的一罐海鲜粥,真正吃进嘴里却完全不一样。 粥底浓稠绵密,入口很顺滑。 跟他们以往吃的相比,这个要更好吃。 估计是调料的问题。 “还别说,挺好吃的。” 坐在码头上面吹吹海风,吃着滚烫的海鲜粥,天边的晚霞将落未落的,粉红粉红的一片,不时有些惬意。 “这位小娘子手艺不错,舍得下料,只除了性子冷了点,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她生意好。” 许一一性子是冷,但四海可不冷。 看着大姐将火给点上了,恨不得立马开始吆喝起来。 许一一拿着干净的布擦了好几遍铁板,看着锃亮。 一旁儿坐着的男人又说了。 “还爱干净,但凡伸手推了一把柴火,都要用水洗干净水,擦干净了才肯继续的。” 这话随着海风飘到了不远处卖海蛎煎那位大娘的摊位上,惹得她连忙将挖鼻孔的手给放了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欲盖弥彰的往围裙上面擦了擦。 海风呼呼,将许一一的灯笼吹得来回摆动着,灯火下许家姐弟几人忙碌着,看着很有烟火气。 三川很有耐心,坐在摊位上的摆着的桌子,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的将螃蟹的蟹黄给挖了出来。 脚下放着五渊的小摇篮,许一一很确定了,这就是个小好吃嘴。 早上摆摊用的小泥炉跟平底锅也不得休息,许一一将其摆上热油,把三川挖好的一碗蟹黄倒了进去。 温度上升之后,锅中开始滋滋作响。 橙黄的蟹黄在热油中逐渐化开,释放出浓郁醇厚的香气。 一时间,码头上都被这股霸道的香味给占据了。 蟹膏化开之后再将蟹肉加入进去。 小火慢熬着,锅中的蟹油逐渐变得金黄透亮。 许一一拿出木桶里面早就擀好的面条放入一旁儿烧开水的瓦罐里面。 面在水中翻滚着,好似一条条飘动着的丝带。 不一会儿便被捞出,沥干水分,铁板上热好油,将面条摆上,淋上熬好的蟹油,许一一动作飞快的翻炒着。 期间不停的加入各类调料,最后点上葱花做点缀。 金黄的蟹黄均匀的包裹着每一根面条,许一一用碟子装起送到许安阳跟前来了。 “这是做啥,你做生意来的,怎么先顾着给我做吃的了。” 许安阳有些不好意思,肚子也在这时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早知道这样他应该先回去吃完东西才过来的,这显得他不像是来帮忙干活的,倒像是来这蹭吃的一样。 “少说废话,吃饱了过来干活。” 许一一跟许安阳关系不错,两人第一次出海掉水里后,还是许一一把他给救起来的。 因着这个事情,许安阳经常来找她。 所有说话之间也不带客气的。 听到许一一这么一说了,许安阳也不矫情了。 从竹筒里抽出筷子来,夹上面条缓缓送入嘴中,面条的爽滑跟蟹黄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让他直接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的点了粥男人闻到这个味道,瞬间就馋了。 立马又点上了。 许一一忙碌着炒面,一边将豆腐整整齐齐的摆上,巴掌大的鱿鱼置于旁边,顺手又添上了一勺油。 铁板上呲啦呲啦的叫着,许一一动作很快,在上面涂满了酱料。 这味道瞬间吸引了不少人。 此时天也开始黑了,铁板上袅袅升起烟雾。 许一一掏出了自己的特制的辣椒油,这个只要稍稍添上一点,便让人欲罢不能了。 许是知道许一一卖得不便宜,不少人看了良久,悄悄退出了人群。 许安阳怕自己占了位置,三两口将蟹油炒面给吃完了,准备充当小厮,专门送菜的。 鱿鱼稍微转色,许一一伸手在篮子上面掏了一把洋葱粒撒上去,香味更加浓郁了。 用三川贡献出来的毛笔蘸上辣油抹上去,码头上逛了一圈儿的向先生看到这里,恨不得上前来摇摇许一一的脑袋,看看是不是下水太多,导致脑子进水了。 写字的笔用来抹调料真是大材小用。 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将鱿鱼用锅铲切成小块装盘。 她抬头看了一眼,围着的人连忙将旁边空着的座位给占上了。 最开始来的两人有些窃喜。 “我就跟你说了吧,她手艺不错,你瞧瞧这才过了多久,摊位上坐满了人。” …… 男人旁边坐着另一人没心思搭理他这话,看着许一一将鱿鱼一份份的递给许安阳,铁板上面的鱿鱼一点点的变少,心里头就不得意了。 “我还想吃。” …… “你说啥?” “我还想吃,那个鱿鱼看着就好吃,还有旁边的豆腐金黄金黄的,看着酥脆酥脆的,咬一口肯定爆汁。” 说着还配合着吞咽着口水。 “方才咱是吃了一大罐粥,一盘子炒面是吧?你确定你还能吃下肚?” 男人好奇的看着好友的肚子,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只见好友点点头。 男人认命的站起来去要了一碟子过来。 一入口眼睛都瞪大了。 “小娘子你这加的什么酱料?” 看着男人大声的看着,许一一有些疑惑。 难不成是这辣油太辣了,这些人没吃过受不住? “吃不习惯吗?我可以给换个不辣的。” 许一一示意许安阳过去将鱿鱼给拿回来。 却不曾男人赶紧伸出臂膀去护着,“我可没说要换,这辣得好,很奇妙的味道,刚进口还呛到了,但越嚼越香呀。” 男人咋咋呼呼的喊着,倒也不是为了要许一一的答案,毕竟做吃的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秘方。 却不曾想,他夸得厉害,丝毫没察觉那一碟鱿鱼都快让好友给吃完了。 后面还是许安阳提醒了一句。 “老板你这要是有酒就好了,这菜配酒吃更香。” 酒坊的老板抱着儿子出来走走,最近生意不好他也懒得开门了。 却不曾想走到许一一这摊位时,听到了这话。 立马将儿子送回去,扛着酒出来卖了。 这酒坊以前在镇上生意还是挺不错的,可自打换了个老板之后,酿的酒大不如从前了。 渐渐的没了生意,一些老顾客也喝不习惯,转头去其他家了。 许安阳看着这酒坊的老板跟花蝴蝶似的,在几张桌子旁边儿转来转去的。 饶是他这酒不好,也还是有不少人买了。 许一一将好些个小瓦罐拿了出来,在上面铺上洋葱,倒上虾蟹花甲海蛎子,还有小只的鱿鱼,辣椒蒜末跟不要钱似的放上去,在放上一勺大酱。 大火慢慢的煨着,没有锡纸,拿瓦罐代替也不错。 第66章 烤鱼 阿月将处理好的海鱼送到许一一跟前来,铺在铁板上面慢慢的煎,煎得两面都金黄金黄的,再转到空的瓦罐上面。 许一一为了这一次摆摊,跟瓦市的老板掰扯了很久,她要的东西都奇形怪状的,不是长的就是方的,一些大一些小的,要的量又不算大。 瓦市的老板懒得折腾,不接她这一单。 后面没办法,跑去陶肆专门订的。 陶肆卖的瓦罐品质更好,接受私人订制,这价钱自然也要高一些。 花了五两银子折腾出了这些东西,别说还算是好用。 烤鱼上面加了洋葱、莲藕、菘菜、韭菜、自家发好的绿豆芽、大虾、扇贝肉,还有许一一很喜欢吃的豆腐摊子上做的草木灰豆腐。 这可是大娘做来留着自家吃的,听说很费功夫,看着有些黑,后面许一一好奇吃过一次,觉得还不错。 特地跟大娘订来准备做吃的。 这要是放入烤鱼里面,能吸收烤鱼的味道。 这一罐可是太丰富了,刚出锅就被端走了。 她就扛了三张长桌子过来,全部坐满了人,摊子前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经过卖海蛎煎那位大娘那里时,她已经气不起来了。 别说这些人愿意来吃了,她坐在这闻着都馋的不行。 可是一想到要给自己攒彩礼钱,还是舍不得花钱去买吃的。 狠狠的咬着自己做的海蛎煎,心里想着怨着儿子不心疼她,一点都不孝顺。 她男人都去了十几年了,她一个寡妇辛辛苦苦的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现在再嫁也没错啊。 偏生一儿一女都不愿意出这个钱,要不然她何至于现在还在这卖吃的。 这想着想着,老头来了。 “去给我买点吃的过来,我看那边那个摊子的就不错。” 何春生毫不客气的使唤着眼前的女人,将人推开自己坐到椅子上面去。 “春生你要吃啥,我给你做,我手艺也不错的。” 大娘笑着讨好道,何春生一听立马甩脸色了。 “叫你去你就去,你要是不听话我不娶你了信不信?” 矮矮小小的老头,一双眼睛浑浊阴沉,脸上皱巴巴的,自从认识了大娘之后自己的摊子也不摆了,穿上了良好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旁人看起来很是邋遢的样子。 但在大娘眼中带着几分不羁。 大娘听到她这话,立马慌了赶紧跑去排队了。 “那么多人是要排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跟那人认识的吗?直接上去买不就好了。” 何春生不耐烦的说着,前面排着的人听到这话,眼神很是不爽的看过来。 何春生缩着脖子有些胆小的模样。 立马怂得不敢说话了。 大娘一听,不理会其他人说的,乖乖的走上前去。 却不曾想,长长的队伍这时散开来了。 原来是食材卖完了,除却前面订下的,其他人都散开来了。 来得迟的人,还不时叫喊着让许一一明天带多一点食材来。 “你卖我一份,咱都是熟人。” 大娘直接挤开前面的人,不客气的说着。 “得了吧!我们钱都给了,想吃明天早点来。” 这几人都是怕吃的轮不上自己,没烤好便早早的给了钱的。 大娘脸皮厚呀,才不管呢。 拉着脸站在摊子跟前,等许一一说话。 “咱们摊位近,您要是想吃,明天开摊再来。” 许一一手上动作不停,将鱿鱼、豆腐、烤好的一碟大虾递给跟前的客人。 大娘伸手要去接,许一一手直接抬高起来了。 客人离开,铁板上面还有。 “这不是还有的吗?” “你给我全都装起来吧,咱都是老相识了,你再给我算便宜点。” 话说得很是硬气,许一一面无表情的将所有吃的装碟,转手便递给了一旁拎着篮子的三川。 下一瞬阿月带着四海跟了上去,三人迈着小碎步往巷子里走去。 这是给向先生送去的。 开摊之后古板老先生在摊子上转悠了两圈,看着想吃的样子,许一一让他坐下来就走。 后面阿远说了才知道,晚饭吃得饱了。 但是闻着食物的香味又馋,许一一这才等到了准备收摊的时候,送吃的过去。 吃的没买到,大娘慢吞吞的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春生她卖完了,不过就是些煎豆腐煎鱿鱼罢了,你要是想吃我明天买豆腐回去做给你吃怎么样?我都好久没去你家了。” 大娘说起这话的时候还有些羞涩。 何春生一听瞬间将靠在他旁边的人给推开了,力气之大直接让大娘摔倒在地上。 “要你有什么用?叫你去买份吃的回来你都做不好。” 大娘被摔疼了,瞬间懵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浮现一个黑影。 她儿子来接她收摊了。 “何春生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上一次打得还不够疼吗?让你别缠着我娘,你还来是吧?” 大娘的儿子名叫高常玉长得牛高马大的,在镇上开了一家赌坊,遇到的都是些牛鬼蛇神,他要镇住这些人就得比他们狠。比他们凶。 以前是装样子,时间一长,凶狠的样子像是印在他身上了。 高常玉之前听说老娘要再嫁,倒也没反对。 只是一打听这男人便不同意了,这就是个骗钱的糟老头。 身无二两肉,长得还难看,年纪还大,也没什么家底,这哪是看重他老娘了,这分明是看中他老娘身后的他了。 可惜他劝过,老娘不听。 他只能从何春生身上下手了,直接带上去揍了一顿,倒是吓得人一个多月不敢露头。 没想到再见面,居然看到何春生将他老娘给推倒了。 何春生心中大惊,刚想要逃,就直接让高常玉揪着领子给摔到地上去了。 巨大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的蜷缩的身子,像只虾子一样。 下一瞬,高常玉的拳头便密密麻麻的砸了下来。 大娘一看,顿时慌了,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扑上去要将儿子给拉开。 高常玉也是害怕自己不小心误伤老娘,才肯停下来的。 “春生啊!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第67章 酒坊 大娘心疼的看着,高常玉尽往何春生脸上砸了,这会儿看着狼狈不堪。 “我没事……我没事。” 在高常玉跟前,何春生硬气不起来。 看着女人扑过来,不停的往后退,缓过劲来直接爬起来溜进巷子里面去了。 “你作孽啊!我好不容易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 大娘坐在地上哭着喊着,看着儿子的眼神十分失望。 “娘你要再嫁我不反对,但凡你眼神能好点,别说一百两,就二百两我愿意掏,可你也不看一下何春生是个什么货色,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混子,老了也不正经,跟后街巷里那个寡妇不清不楚的,偏你还死心眼以为他心里有你。” 高常玉不耐的将摊子上的东西给收了起来,摆到推车上面。 看着老娘在地上要死要活的不肯走,一弯腰将人给抱起送到推车上面去了。 高常玉在前面推着,大娘坐在车上哭哭啼啼的,那叫一个伤心。 “我就是看上他了,他会关心我吃没吃饱,摆摊累不累。” 大娘年轻时就守了寡,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也不容易,这么多年娘家人不理她,也没有好友可倾诉,这么多年突然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关心她。 她就是喜欢了。 “你纯纯多余,你看看街上那个人打招呼嘴上不刁着一句吃饭没有?那算啥关心?你说句没吃他也送不吃的给你,甚至还要吃你的,至于摆摊累不累的,那更多余了,你要不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能出来摆摊吗?” 高常玉嗤笑一声,他老娘没遇到何春生之前,吃好穿好,还能有闲钱想买啥就买啥,念着去府城那边逛灯会,他第二天便带去了。 嘴里边随口喃出来的一句,他跟妹妹都放心上了。 在家不用带孩子,还有仆妇伺候着。 这日子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心疼老娘没有能说贴心话的枕边人,恨不得张罗出全镇适合的老男人来。 偏生他老娘就看中这么一个逼玩意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犟了,劝了也不带听的。 就像这会儿顾着抹眼泪委屈。 许一一摊位上的客人都在瞧热闹,食材卖完了,桌子上还坐满了客人。 品着小酒吃着美食,吹着海风,还挺惬意。 许一一将摊位上的东西整理起来,五渊睡得迷迷糊糊的。 小摇篮里,五渊蜷缩着腿脚手里还攥着许一一的一块手帕。 许是许一一看着五渊的神情温柔,没有一开始的冷漠。 卖酒的那人凑上来笑呵呵的,一看就是有所图。 许安阳连忙过来,双手叉着腰,眼神带着敌意。 “别误会别误会,我找这位小娘子是有事商量的。” 酒坊的老板管虹添看到了商机,她这生意确实挺好,就是位置不太对。 码头上能铺开桌子的地方也不大,就在道路旁边,稍微多一些人就忙不来了。 他的酒坊上下两层呢,两人要是合作,还愁生意不好吗? “小娘子我是这么看的啊!你在码头上面摆摊,每天搬来搬去的这么多东西也累得很,这露天的,下雨了你还出不了摊,摆这么三两张桌子,接不了多少客人,你要是去我的酒坊可就不一样了。” 管虹添越说越上头,仿佛已经能看见未来赚得盆满钵满的样子了。 “我的酒坊大,上下两层楼呢,还有专门的灶房,随你怎么折腾都不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太阳更是晒不到,你瞧瞧你一个小娘子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都黑了。” 许一一确实黑了,可她又不在意。 她喜欢她并没有那么白的肤色,那是她的劳动所得。 “只要你愿意来我每月给你开五两银子,怎么样?” 这价钱可高,他就不信许一一不心动。 原本以为她听到这话肯定要心动的,却不曾想许一一的神色都不带变的。 “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合作还是算了吧,我在码头上摆摊也挺好,想出摊就出摊,挣多少是多少,你那五两银子我是挣不了了。” 许一一心中有些不屑,区区五两银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五百两呢。 说得那么好听。 管虹添稍稍愣了一下,下一瞬便有些着急。 “别呀!你好好考虑考虑,我那边东西也齐全,你要是觉得价钱给得不合理,咱还可以再商量的。” 精瘦精瘦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算计,许一一觉得跟这种人打交道心累,还容易吃亏。 自然是不愿意的。 “小娘子走了啊!明晚咱再来,会记得带酒。” 一桌子人乌拉拉的站起身来,这话跟觉了酒坊的生意没两样。 管虹添更是着急了。 好不容易熬死了老丈人,把酒坊拿下的,这要是不到几月就得关门了,可就白费了这么多年他伏低做小受的委屈了。 “相公!” 码头上面猛地冲出来一妇人,怀中抱着奶娃娃,语气尖锐,神色有些不快。 伍娘子看着丈夫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说话,心里头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心想着,得亏她看到丈夫急冲冲的跑出来,心里不安跑出来看了一眼。 要不然今天过后家里怕是要多养了一个人了吧。 “你在干什么?” 妇人抱着儿子冲过来,将娃直接塞到丈夫怀中。 转身看向许一一,瞬间便懵了。 “伍娘子,好久不见啊!” 许一一若有兴致的看着伍娘子拈酸吃醋的样子,虽说处处看脸实属不应该,但管虹添长得又不是多好看,伍娘子担心外人将丈夫抢走,纯属有些多余。 “你们认识?” 管虹添语气有些激动,认识人就好说话了。 “当然认识了,我记得不久之前伍娘子还跑到我家来,准备强买我的弟弟呢,虽说只有那一面,但我是记忆犹新的呀。” 许一一也没想到这么巧,怪不得伍娘子傲。 酒坊的生意好,靠海的人家男女老少都爱喝点小酒。 单说她家的三川,今年不过七岁,也喝过酒的。 直到许一一来了之后,才禁止家里饮酒的。 小孩子发育尚未完全,对酒的耐受力低,很容易发生酒精中毒或是肝脏受损的。 她不让自家的孩子喝,其他家的可没有。 镇上买酒的人多的是,那酒坊的生意自然差不了。 第68章 招人 管虹添听到这话有些不解,什么买孩子的? 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妻子。 伍娘子有些慌神,“还不是之前你怨我不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我心里也难受呀,听说岛上有人卖孩子,我就问了几句,那人直接就说把孩子卖给我的。 结果那天我在码头上等了那么久都没人来,我一着急就直接上岛了,她阿奶说的好好的,也是说的把孩子卖给我的,我才跟着去到她家里的,这可不算是强买。” 伍娘子越说底气越足,她这可都是跟人约好的,算什么强买? “你说的那两人跟我家没关系,做不得我家的主,所以在我眼里这就是强买。” 许一一眼神淡淡的,看得两人心里毛毛的。 管虹添心里头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念头,但是这会儿氛围有些僵,继续谈合作的事情肯定没结果。 所以他干脆利索的跟许一一认错,带着妻儿先走了。 回到家中,伍娘子有些扭捏,看着丈夫有些欲言又止的。 好半晌才说话。 “你是不是看中那小妮子了?” 不知是不是灯光做的陪衬,或是许一一本来就应该是那样。 她比之前要好看太多了,无关样貌,是那通身的气质迷人。 再加上脸长得好看,更是绝色。 男人哪有不贪图美色的,只一眼许一一便让她有了危机感。 自从阿爹去世,丈夫对自己就没有之前那般好了,以前总爱陪着她,现在都差要分床睡了。 若是丈夫真的将人娶进门,她甚至都不能阻止。 毕竟她不能生,总有别人能生。 她没理由拦着。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天的净想着这些事情?我找她那是有正事的。” 管虹添将睡着的孩子放下,转身看着眼前的女人。 头一回觉得这桩婚事有些草率了,以前不觉得,遇上许一一之后便觉得,妻子没有主见,没有一点自己的事情做,成天疑神疑鬼的,让他好生心累。 “你难不倒不知道酒坊如今生意变差了?今晚许一一摆摊,我扛着酒过来卖,比这段时间赚的钱都要多,我找许一一就是想跟她合作,把咱家的酒坊继续开下去。” 管虹添又不是禽兽,许一一年纪小他那么多呢。 就算是真要找纳妾,也不会找一个小姑娘。 “真是这样吗?” 伍娘子坐在窗前看着丈夫,看到他点头,瞬间破涕而笑。 “那明天我去帮你跟她说说,我真心实意的跟她道歉,请她来咱家酒坊干活。” 伍娘子不管生意的事情,但是这段时间好几次看到丈夫唉声叹气的了。 她心疼,如今事情有了转机,那她肯定要帮丈夫一把。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管虹添走上前去将人搂进怀中,心中却是有些累。 月上中天,桌子上其他客人都慢慢散去。 码头上的摊子也接二连三的收摊了,阿月跟许安阳较着劲,两人也不知道在生的哪门子气,扛着摆摊的东西一趟一趟的跑着。 生怕被比下去了。 回去路上,许安阳摇着小船,阿月气呼呼的瞪着。 “一一姐,那酒坊的老板跟你合作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 许一一稍稍动了一下,换了一下坐姿能舒服些。 “我这摊子摆得好好的,必然不可能跟他合作的,这人心思深,跟他合作就跟入了虎口一般,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一一可不觉得自己能玩得过这种人。 听到许安阳叹了一口气,立马看了过去。 “少操点心,年纪轻轻的别跟你太爷一样,回头他再来我不搭理他就是了。” 许安阳瘪瘪嘴,觉得许一一想得简单。 “明天他再来我就不让他在摊位旁边卖酒了,免得他多生别的心思。” 许安阳打定主意明天要让他爹早点回来,他就在码头上守着。 却不曾想,回去之后便听到他爹说接下来要离开近海海域,出去待好几天才回来。 “那一一姐的摊子怎么搞?你们是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个人多不要脸,扛着酒在一一姐摊子里面窜来窜去的,卖了不少酒。 结束之后还不要脸的花五两银子让一一姐去他家做膳夫,专门给他家酒坊做菜呢。” 许安阳有些气愤。 许平海看着儿子咋咋呼呼的,比许一一也小不了多少,看着怎么那么不成熟呢? “我要在摊子上守着。” 许安阳直接做出决定,许平海没反对。 第二天清早许一一调好面糊准备出摊,便看到许安阳在门口守着。 “这个时候你应该跟你爹出海去了吗?怎么会在这呢?” 许安阳接过面桶,边走边说。 “我阿爹他们要出海好几天呢,我跟着出去就不能帮你守摊子了,要是再有人找事怎么办?” “既如此我给发工钱,不能让你白帮忙不是。” 许一一抱着五渊出来,阿贵恰逢这时来家里端羊奶。 看到她们在搬东西赶紧过来帮忙了。 早上出摊的东西不算多,一船能运走,晚上就不行了,得分两船。 “一一姐你这话就见外了,我是你弟弟,帮忙不是应该的吗?我不要工钱。” 要是让他太爷知道他给一一姐干活还要收钱,肯定要被抽。 “你不出海就少了收入,再白给我帮忙,岂不是要在家里吃白饭了?你若是不收钱的话,那不要你来帮忙了。” 许一一将许安阳手中的盆盆给拿走。 下一瞬,许安阳便妥协了。 “好吧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收一点点,你别给多了。” 许安阳比了一个手势。 来到码头上之后,手脚很是麻利的将锅给搭好了。 这都是做惯了的,尔尔一个人都将摊子支棱起来了,只除了收钱还不太灵敏。 管虹添很是殷勤,早早的就过来等着。 看到许一一的时候笑呵呵的打着招呼。 “小娘子昨日的事情若是冒犯到你了,还请你见谅,我妻子也认识到之前的错误了,回头我让她来跟你道歉,你大人不计小人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管虹添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对伍娘子有些嫌弃,有些看不起。 对枕边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对外人更不必说。 今日这一遭倒是让许一一对他有了几分厌恶。 第69章 租铺子 “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别挡着我做生意。” 许一一不为所动。 管虹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都说这般年纪大小的小姑娘最是心软,良善的时候吗? 这许一一怎么就这么冷漠。 许安阳听到许一一说的,立马站了出来,阿月那是有样学样的,两人站在摊子面前,很是唬人。 一大早上,许安阳都跟尔尔学着怎么烙海蛎煎。 青山来的时候,两人弄得摊子那是鸡飞狗跳的,许安阳的厨艺技能为零,尔尔听到他说要学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要教。 第二张饼出来,尔尔差点没被气疯。 “昨晚出夜摊了?” 青山刚把船停靠到码头上,便听到两个船员说昨晚上许一一出摊,卖的东西好吃,排了老长的队伍了。 “想着摊子都交租子了,只做早上有些亏了,我在岛上种了点调料,折腾出了别的吃法,还想着不一定有人能吃的惯,没想到生意还行。” 许一一抱着五渊走了出来,示意尔尔给青山送上两个海蛎煎。 隔壁摊位上的大娘早上没出摊,吃海蛎煎的都跑到这边来了,生意更好了。 四海站在钱箱子上面,紧紧的盯着可不敢少收一文钱。 许安阳站在旁边帮尔尔倒面糊,来了一早上就没有停过。 “你这生意不错,回头在镇上租间铺子,也就不用你带着弟妹来回这么折腾的。” 昨晚上许一一的东西一趟搬不完回去,险些要跑两趟的,后面是青山的船员见着了,顺道送回去的。 “那小子是谁?” 青山看着摊位上的愣头青,下巴一挑问了一句。 干活是挺积极的,就是怎么都像是在帮倒忙。 “我一个族弟,昨晚出摊不放心过来帮忙来的。” 青山一听挑剔的看了一眼,还没旁边儿顾着玩的阿月看着靠谱。 不过摊位上有个男人在,一些有坏心思的人多少会有所顾忌的。 想到这,他也没说啥。 “我刚才说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认识有人,回头给你找个好点的地段,你也不用这样来回折腾,要是钱不够也好说,差多少的我先给你补上,等你手头宽松了再还也成。” 青山悠悠的劝着,许一一点点头。 晚上出摊要带的东西太多,确实麻烦。 可她就是看中了码头上的人流,人来人往的,人就没断过。 要是换了位置,还不一定能有现在的收入。 早上出摊相对轻松,没到晌午就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伍娘子就在这时拎着一袋子鱼干过来,殷勤的对着许一一说话,还一个劲儿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手里塞。 五渊靠在她身上闻到这个味道差点要被熏吐了。 “伍娘子你这东西还是拿回去留着自家吃吧!你也不是没去过我家,靠海的人家不缺这些东西,你这一袋子拿过来,还给我们增添负担了。” 尔尔提着小泥炉看着伍娘子,说话过于直爽了。 伍娘子让这话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若不是有求于许一一这会儿怕是已经翻脸了。 许一一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自然是没给好脸面。 非常赞同过尔尔的话。 回到岛上,看到了在叔太爷在训村里的小孩凫水,四海一看赶紧躲在师傅身后去了。 却不曾想,叔太爷人老眼不带花的,一抬眼便看到这个小不点在躲躲藏藏的。 想也没想,鱼竿一挑,四海直接落入水中去了。 四海大叫一声,随后一翻身,轻轻松松的浮在水面上。 “你说说你都多久没来了,下个月镇上的凫水大赛,你要是拿个倒数的,我非打你屁股不可。” 四海这小子一岁多点就去学凫水了,到现在都还怕水。 “我不参加就好了呀。” 四海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说着。 想游回自家的小船上去,又碍于叔太爷的眼神不敢有所动作。 短手短腿的在动来动去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大姐。 许一一表示爱莫能助。 她在叔太爷跟前也怂。 尔尔倒是不厚道的笑出声来,下一瞬叔太爷的眼神就飘过来了。 缩着脖子,不敢看。 “别笑得太早,下午水暖了村里的女娃都得过来,你别再像去年那样拿个十几名。” 许一一回想了一下这个凫水大赛的事情。 由官府举办,各个海岛上渔村里适龄的小娃都能参与。 像四海这般小的,也不在少数。 内容可丰富了。 速度比拼、潜水较量、技巧展示、水上表演,跟现在的运动会差不多。 像三川往年参加的都是技巧展示,在水中做出翻滚、旋转、倒立各种各样的动作,更看中个人的能力跟创意。 许一一跟尔尔还有四海参加的都是速度竞赛。 比岛上自己举办的凫水大赛要隆重多了。 尔尔听到这吐了一下舌头,她能进十几已经是她很努力的结果了。 只是叔太爷要求高,不满意。 去年除了许一一在女子速度比拼当中拿了第二,村里面其他人都没拿到好名次。 四海在水中听到这,有种幸灾乐祸的样子。 叔太爷一鱼竿子拍到水面上,小孩儿乖乖的游了起来。 尔尔回到家中一脸苦涩,“大姐能不能跟叔太爷说我不参加了?去年镇上的参赛的一堆人挤我,我游都游不动。” 许一一想了一下叔太爷的神情,转头看了一眼许安阳。 只见他猛地摇着脑袋。 “尔尔你就别想了,要是不去,我太爷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 这还只是骂呢,要是男娃娃说不去,说不定还能挨上一顿打。 “好吧,其实我就是瞎说的,大姐你千万别说给叔太爷听。” “没事,大姐陪你去练,咱游得快了,那些人就算是耍计谋也够不到呢。” 尔尔一听,也只能这样了。 不到晌午,也没到吃午饭的时间。 许一一拿着钉耙拎着篮子去赶海了。 尔尔最爱往礁石堆里去,经常能遇到一些被海浪冲上来,留在沙滩上面的好东西。 村里不少妇人在忙活着。 阿月爱捡沙滩上的贝壳,才来岛上没多久,家中的院子便堆了不少。 第70章 玳瑁龟 阳光正好,海浪翻滚着。 海鸥在紧紧盯着海岸线上的渔民,虎视眈眈的准备从他们手中夺食。 许一一握着钉耙没走几步便遇到了好几条小鱼,立马拿夹子给夹进篮子里去了。 她一个没注意,鞋子便被海浪给打湿了。 本来要脱来着,想想还是算了,沙滩上贝壳多,稍不留心便容易让贝壳给划破了脚。 穿过湿漉漉的海滩,许一一穿梭在礁石间,突然感觉礁石里有东西在动。 凝神一看,好奇的走近,有些惊讶。 一只巨大的海龟静静地趴在那里,外壳呈现出绚丽多彩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可这一幅美景,却被一些碍眼的东西给影响到了。 玳瑁龟眼神明亮深邃,上颚钩曲如尖锐的鹰喙一般,透露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 许一一静静的蹲在它身旁,刚想要拿出匕首来将龟壳上面的藤壶给清理掉。 旁边儿便传来了沙沙的声音,转头一看,另一只体型较玳瑁龟要小一点的绿海龟上岸,优哉游哉的爬到这边来,许一一打眼一看,可不就是之前她救过的那只吗? “这是你的伙伴吗?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许一一好奇的问着,之前遇到绿海龟时是在镇上附近的水域,离这边还有些远。 绿海龟伸长着脖子拧到了玳瑁龟身上。 “所以你是介绍来的?是想让我给它清理身上的东西吗?” 许一一说着将匕首掏出,小心翼翼的在玳瑁龟身上撬动着。 玳瑁龟好似不太害怕她的存在,它轻轻动了动脑袋,好似在跟许一一打招呼。 许是这只玳瑁龟的年纪更大,身上的藤壶也比绿海龟身上的要多,有一些已经透过它的龟壳,牢牢的身上在肉里面了。 许一一不得不更加小心。 五渊原是被她绑在胸前的,因为担心这海龟吃疼,一应激要咬人,赶紧将小孩儿给绑身后去了。 这会儿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许一一的余光中,一直能看到五渊伸出来的小手。 不知过了多久,许一一擦擦额头上的汗,将清理好的海龟送回到海滩上。 那只绿海龟恋恋不舍的样子,紧紧的跟着许一一。 玳瑁龟眼神盯着许一一,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去吧。” 海浪不断拍打着海岸,两只海龟慢慢悠悠的朝着海爬去。 李婶远远的便看到许一一愣在这里,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有两只海龟。 “你今儿运气不错呀,遇到两只海龟呢。” 李婶暗自庆幸自己好奇过来了,她也看到了,说明最近肯定有好事发生。 笑眯眯的看着,突然发现海龟贝壳上没写字,猛地惊呼。 “你咋没在上面画符呢?” “画什么符?” 许一一有些疑惑,这又是哪来的习俗? “诶呀亏大了,两只海龟呢,你不得求求好运。” 李婶一跺脚,下一瞬海龟消失在了蓝色海浪中。 许一一这才想起来,对于渔民来说,海龟是长寿和好运的象征,若是遇到了会祭拜,有一些还会在龟背上画上一些跟财富、健康、好运一类相关的符文,以求取保佑。 “能遇上已经是很走运了。” 许一一将手探进水里稍稍清洗了一下。 李婶便看到她拿着的那把锋利的匕首,顿时有些咋呼。 “你拿的这什么?你一个姑娘家玩这种东西的啊?舞刀弄枪的让人看到了,对你会有不好的看法,到时候你咋嫁人?” 李婶骨子里遵循着男尊女卑的思想,她并不认为当今圣上是一个女人是件什么好事,也会有认为女人抛头露面是件有伤风化的事情的时候,只不过她一个平头百姓,心中就是有不满也不敢将这些挂在嘴边上。 但对待许一一不一样,她认为身为许一一的长辈,她有权替孩子不在的父母教导她。 “这不过是用来防身罢了,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姑娘家的,带着几个弟妹,家中没有大人保护的,那我拿匕首保护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外人单单是看到我拿一把匕首,便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说明她们脑子出现问题了,你说对吗?李婶。” 许一一扭过头来,好奇的询问着。 李婶被她这话卡得说不出话来,要是说不对,可不就说明她也是脑子出问题了? 这般想着李婶无奈的点点头,同意了许一一的话。 一晃眼到晌午,许一一跟李婶从海滩上离去。 她的篮子里装着几条拇指大的小鱼,几只跳得灵活的虾,这就是她今天今天的收获了。 阿月用裙摆包着一大包的贝壳进院子,四海浑身湿漉漉的回来。 叔太爷在他身后慢慢悠悠的跟着。 “咋样?游得开心吗?” 许一一在灶房里烧着热水,四海一进屋便将身上的衣服给解了。 穿着她给做的肚兜,在院子里铺好的竹席上坐着,五渊躺在上面四脚朝天的。 “倒是没哭,胆子比以前大。” 以前四海凫水,眼泪哗啦啦的流,嗓子也大,能把带他凫水的那人哭得耳朵快聋了。 “午后不出去带着尔尔过来好好练练,去年你能拿第二,今年就能拿第一,潜水不是也挺好?你参加两项。” 叔太爷有着绝对的威严,都没跟许一一商量,便直接做决定了。 许一一在他跟前也怂,都没敢犟。 水一烧开,提着水进盥洗室,小孩儿躺在大木桶中,乌拉拉的玩着水,嘴里叨叨叨的说着话。 小手搓着澡豆,闻着上面散发出来的香气。 许一一将几条新鲜的小鱼处理干净,下锅煎,刺啦一声香气出来了,倒入热水放上一小把青菜。 出锅时稍稍加盐调味,青菜沾上海鱼的鲜,变得更好吃了。 从橱柜下面摸出十个鸡蛋来,用酸醋跟辣椒爆炒,四海这样的小不点都能吃上两碗饭。 昨天摸回来的一小桶海螺上蒸笼蒸着,一斤多的五花肉加上鲍鱼一块炖,许一一来了之后重新修过灶房,那土灶火大,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了。 到了吃饭的点,尔尔也从海边回来了。 只是惨白着小脸,看着有些惊慌。 “这是怎么了?” 许一一伸手去摸了一把她的小脸,冰冰凉,在这样的天气看来有些不寻常。 好半晌,尔尔才吐出一句话。 “大姐我刚刚遇到一具尸体,在礁石堆里。” 第71章 姜撞奶 许一一看着小姑娘的眼神,怯生生带着几分恐惧。 “跟叔太爷说了吗?” 尔尔点点头,坐在小凳子上面,轻喘着气。 “没事的,可能是出海遇到危险的渔民,被海浪带回来了。” 这样的事情在村里不在少数,岛上最近没人出事,那可能是别的地方来的。 许一一摸摸她的小脑袋,“叔太爷也是这么说的,他看我好像真的被吓到了,下午不让我去凫水了……嘻嘻。” 尔尔有些傻乐,上一瞬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十分害怕,这一会儿又因为下午不用去凫水感到窃喜。 “就这么不想去学啊!” 许一一心想着也不应该的,尔尔看起来不像是怕水的样子。 “也没有吧,我对凫水没有意见,夏天天气热去凫水很舒服,但是叔太爷有点凶,我怕他。” 叔太爷大多数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村里的小孩就没有不怕的。 尔尔没遭过叔太爷的打,接触最多的就是凫水的时候叔太爷对她们的严厉。 很是古板的样子,看着确实是有些吓人的。 别说尔尔了,就连许一一刚来的时候都有些怂,比现在怂。 饭桌上很热闹,按四海的话说,五渊这是长脑子了,所以一直要吃的。 胖乎乎的小孩儿被放到摇篮里,胸前垫了个小枕头,在练着俯趴抬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们不停在动的嘴巴。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 估计是他的哥哥姐姐多,从早到晚都有人跟他说话,导致这小孩儿嘴巴一天天的都叭叭个不停,看着像是小话痨。 四海吃着满嘴都是油,手里抓着一块五花肉,看着弟弟眼睛大萌萌的,心神一动。 两只胖乎的小手在胸前的衣服随意一抹,这一动作许一一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尔尔先忍不了了。 眼神有些嫌弃的看着,还没开口说话呢。 下一瞬四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五渊的小摇篮跟前,肉腻腻的小手捏着弟弟的小脸,啪叽一声,将自个儿脸上的油蹭到五渊脸上了。 “我的胖弟弟可真可爱,你乖啊!等长大了哥哥给你吃肉。” 四海对这个弟弟有着迷一般的喜爱,常抱常亲的,许一一有时候觉得五渊更像是他的小玩具。 五渊伸出舌头来在四海脸上舔着,下一瞬让许一一给拉开了。 四海那小脸上全是油花,五渊还小,吃了之后肠胃受不住容易拉肚子。 “没欺负五渊都不错了。” 尔尔夹了一块鲍鱼放入四海的碗中,阿月实在是太能吃了。 就刚才一小会儿的功夫,那盘五花肉没剩多少了。 她要是不给四海夹,就没得吃了。 看着弟弟笑眯眯的看着她,尔尔也气不起来了。 闹糟糟的一通,让尔尔忘记看到尸体时的恐惧。 等家里的小孩睡着,许一一才慢慢悠悠的出门往海滩上去了。 她到的时候,看到一张草席裹着的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没看出有什么名堂。 “那那么多好奇心呢?还特地跑过来看。” 叔太爷嫌弃的看了一眼许一一,继续跟官府的人交涉。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脸上、腰部、腿部都被吃掉了,估计是遇到鲨鱼或者其他一些食肉的生物了。 尸体不齐全,他们无法辨认人的身份,便第一时间报官了。 大抵不是岛上的人。 许一一刚来没多久,尸体便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尔尔发现的,肯定被吓坏了,你回去给她煮点生姜水喝喝。” 叔太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一一提醒了一句。 尸体被带走,周围的人立马散了。 许一一回去拎着奶桶到院子里挤羊奶,拿着生姜在石头上面细细的挫成泥,又用纱布过滤了两遍才得到干净的姜汁。 在灶房里烧着火,五渊不肯睡让她给抱了出来。 小孩儿调皮的吐着泡泡,看到许一一看过来了,小手小脚很有力的蹬着。 锅中的羊奶咕嘟咕嘟的冒泡泡,许一一往锅中加入了白糖煮化,将羊奶冲到装有姜汁的碗中。 辛辣的生姜味跟香甜的奶味瞬间便撞了出来。 等所有的碗都倒上羊奶后,回头一看。 五渊正好奇的看着呢。 碟子盖在碗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孩儿随着这个声音,哦哦啊啊的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许一一将五渊给抱了出去,她发现了五渊很喜欢听声音。 无论是什么声音,海鸥的鸣叫声、大海浪的哗——哗——声、小海浪轻轻拂过沙滩的唰唰声,就连四海在家中随口哼出的不成调的歌谣,他都听得如痴如醉。 姐弟俩站在沙滩上,静静的听着。 五渊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姐,随后缓缓的趴在她的肩膀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许一一估摸着姜撞奶成型的时间,抱着五渊回家。 四海最先醒的,阿月跟尔尔在屋里睡得正香。 “大姐我闻到好香好香的味道,你是不是做好吃的了?” 四海的小眼神飘向灶房里摆着的一个个碗,上面盖得严实,他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给你们做了姜撞奶。” 许一一将五渊放回到他的小摇篮上去,到灶房端了两碗出来。 其实姜撞奶更多的是用新鲜的水牛奶制成,换成羊奶的许一一是第一次做,也是第一次吃。 吃在嘴中软软的,不会过于甜腻。 “二姐今天遇到一些事情被吓到了,咱们这次吃得少点,剩下的留一碗给你三哥一碗给阿月,余下都给二姐吃好不好?” 四海一听从碗里冒出头来。 “我的还有好多,都给二姐吃。” “没事你吃吧,这个是给你的。” 四海看了眼灶房里的,又看了看自己碗中的,才又拿起勺子来吃。 等两人吃完了,阿月跟尔尔才睡醒。 阿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嗅觉太敏锐了,立马就闻出里面的姜味,捂着鼻子离得远远的。 四海看师傅这般反应,直接舀了一勺塞她嘴里了。 原以为阿月会喜欢的,却不曾想刚入口便直接吐了出来。 一大碗姜撞奶,倒是便宜四海跟三川了。 “剩下四碗你慢慢吃,想起来了就吃一碗。” 姜是不是真的通神明许一一不知道,但她希望是真的。 只希望小姑娘快快忘记那件事情。 第72章 石槎 午后阳光晒得人头发晕,许一一带着四海在河道上面凫水,叔太爷没来的时候就跟玩似的。 叔太爷一来,没一个敢嘻嘻哈哈的。 李秀英游得不好,让叔太爷说了好几次,来脾气之后直接不肯干了。 从河道上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十分委屈的跑回家去了。 叔太爷看着也不管,下一瞬李秀英让李婶扭着耳朵给送了回来。 跟渔村里的凫水大赛不同,镇上的凫水大赛虽然不能让官府的人看中提拔你,但有各式各样的奖赏,头几名入了这些官差的眼,能找个官差嫁了的也不是没有的。 李秀英虽然定了亲,若是能在大赛里拿到名次,不管是在娘家还是未来婆家都是十分有面的事情。 看到李秀英被踹下来了,许一一还十分热心的给她腾了个位置。 许一一抱着四海在水里懒洋洋的,看着很是惬意。 这么点大的小孩叔太爷是不允许他们在海里凫水的,海里浪大,就算是一个成年男子都不一定能顶得住,小孩儿更不必说。 再一个就是村里人常说的海水异动、海神发怒等等。其实就是现在常说的离岸流,能够杀人于无形,表面平静但流速较快,常人很难察觉到。 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离岸流带离了浅滩,于无形中杀人,人们往往会力竭而亡。 四海看着不远处的海面,虽然怕说但还是心生向往。 “大姐带你去玩玩?” 许一一不怕水,也有自保能力,带着小孩儿在浅滩里玩玩还是可以的。 四海微微点头,两人从入海河慢慢悠悠的游了出去。 这时候风浪不大,微微晃动着,四海就跟条小鱼似的,在水中钻来钻去。 他们这边的海域很透澈,沙质细腻,非常适合小孩儿嬉戏玩耍。 四海用着狗刨的招式,水波随着每一次划水和蹬水的动作荡漾开来,看着很是惬意愉快。 在叔太爷没反应过来之时,两人悄悄摸摸的游了回去。 去年的许一一能拿第二,今年的许一一可保证不了。 瞧着叔太爷对着凫水大赛这般重视,许一一后面也认真对待起来了。 潜水她没问题,但是速度比拼不太成。 就连带着四海凫水的许安阳都说,她比去年慢了好多。 只这一句话,叔太爷紧急给她安排了加练。 估摸着准备到出摊的时间了才放她回去的。 尔尔在家里做饭,忙的时候顾不上吃东西,所以要提前吃好了过去。 许安阳家里没到开火的时候,大小伙子坐在许家院子里,一连扒了三碗米饭,才开始慢慢悠悠的夹着菜在嚼。 跟家里的几个孩子不一样,许安阳很爱吃青菜。 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家里的青菜大多是靠买回来的,花了银子所以觉得好吃。 今日摆摊多了海胆,不管是蒸的还是炒饭都好吃。 刚来到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也不知道那位卖海蛎煎的大娘是怎么想的,那摊子已经卖掉了。 出现在摊子上的是管虹添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罐子,看到许一一来了还十分殷勤的过来要帮忙,让许安阳给赶走了。 伍娘子似乎很担心丈夫跟许一一扯上关系一般,听闻丈夫租了摊子出来摆摊,硬是要跟着。 这会儿太阳太大,管虹添给她娘俩用雨伞立了一个遮阳的地方出来,桌子上摆着吃的和喝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出来游玩的。 “一一姐他也太嚣张了,不跟他合作之后,竟然直接跑到码头上摆摊来了,这肯定是欺负人家大娘了,要不然摊子怎么就让出去了。” 许安阳愤愤不已,三川从学堂出来,恰好听到他这话。 “我听先生说,卖海蛎煎那位大娘的儿子是镇上唯一一家赌坊的坊主,与官府交好,家中养了好些个打手,让我们平日摆摊的时候不要与他们交恶。” 其实是知道许一一的性子容易得罪人,特地提醒的。 “既如此估计是大娘的儿子不让她出来摆摊了。” 许一一看着不远处的管虹添一家子,该说不说这个人拉得下脸面,也不怕丢人。 三川洗净手准备帮忙,却不曾想尔尔往他手里塞了一碗吃的。 “二姐?” 三川疑惑的看着,四海立马呱呱过来,说着这个有多好吃。 阿月却是在看到之后赶紧远离了。 “你先吃着,垫垫肚子,要不然忙起来了没时间吃东西。” 许一一跟许安阳将桌子给安好,也不知道许安阳是不是将家里吃饭的桌子都给扛过来了。 比第一次夜摊多摆了一张方桌。 “还有呢,大姐,先生跟我说今后出摊的东西可以放在他家门房,我看了门房很大,除了守门的仆人歇脚的地方,还有大片的位置是空的,先生只有一个要求,让你以后多做好吃的。” 在长安为官的时候吃什么都是没胃口的,却不曾想到了这里是整天惦记着吃的。 向彧要面子没好意思直接跟许一一讲,托了三川来当中间人呢。 “向先生这么跟你说的吗?” 许一一正愁租不到个合适的地方放她的东西呢,在岛上的生活很惬意,族人团结,还有叔太爷撑腰,家里还有大房子,她暂时还不想搬走的。 但是又愁于每天拖着这些东西麻烦,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向彧这话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是的呀,先生还没吃饭,估计等一下就要过来了,大姐你可以跟先生说的。” 三川呆呆的点头。 火刚起,油在铁板上呲啦呲啦的响着,摊子瞬间来人了。 青山惦记着许一一做的美食,船刚靠岸便立马上来了。 好奇的看着许一一跟前的这个大家伙,一米多长的铁板,被油洗得锃亮。 看到旁边的木桶,眼睛瞬间便瞪大了。 “这是石槎吧?哪来的那么多,个头还挺大。” 青山惊呼道,一旁儿的人看着也凑上来了。 许一一刚开始还没听明白,直到四海指着木桶叫海胆,这才知道青山说的东西。 “这可不就是石槎吗?这玩意儿可少见的很,在府城才见有卖的,咱们今天有福。” 青山扭头对着许一一点了六个。 问了她做法,三个用来蒸蛋,三个用来炒饭,要了一罐海鲜粥,铁板上摆着各类海鲜全都要了一份。 其他人一看六只海胆被拿走,木桶瞬间空了不少。 这玩意儿占地方的很,瞧着好似不多了的样子。 又立马哄抢了起来。 管虹添就在这时也积极的开始推销自家的酒水了。 第73章 租向家的门房 可惜昨晚来过的人,今日再来的时候学聪明了。 自个儿带了酒过来。 管虹添喊了好一会儿才卖出一小壶酒水,跟之前的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许家姐弟几人笑得灿烂,管虹添脸色一时有些难看了起来。 “一一姐我说你一点都不着急呢,是不是料到他生意不好了?” 许安阳用布包着烤鱼的盘子去给客人上菜,回来便看到管虹添叹气的模样了。 “他家的酒坊以前生意不错,前坊主去世之后生意就不好了,这是为什么呢?管虹添这人做生意还是有一手的,八面玲珑跟客人聊得来,从不得罪客人,能做到这份上生意都不好,说明他家的酒不行。” 许一一昨晚上就在看了,买了他家酒的客人大多反应都不太好,有些更是在看到他本人之后摆手赶走了。 早上来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呢,他家的酒坊原本是这镇上生意最好的一家。 老坊主酿酒的手艺一绝,就连府城的人都会来这边买酒。 管虹添是赘婿,一开始不得老坊主的信任,可是他能装,成亲几年在伍家伏低做小,再加上伍娘子身体有碍生不了孩子,他也没嫌弃。 老坊主这才松口教他酿酒的手艺,为免他去世之后管虹添蹉跎他的女儿,老坊主把其中最为核心的技术教于了女儿。 这样子哪怕是他去世之后,管虹添待女儿不好,女儿也有一门手艺傍身,不用依靠丈夫过活。 老坊主待女儿是好的,可他女儿不争气。 愣是不认真学,两人都是学了个半吊子,老坊主便去世了。 伍娘子看着许一一这边的人络绎不绝的,再看到自家的摊子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脸一阵一阵的黑,差点没把怀中的宝贝儿子给抱疼了。 一碗海鲜炒面锅气十足,向先生来到这里的时候便是闻到了这味道,不经意的咽了一下口水,正了正脸色又是哪个古板老先生了。 “先生您可来了,我大姐给你留了您喜欢的吃的海胆……哦不对,青山阿叔说这个是石槎,炒饭也好吃的。” 向彧故作矜持点点头,坐了下来。 阿远可没有他家先生的定力,眼神都快飘到铁板上去了。 许一一装了一盘煎好的鱿鱼过来,坐了下来。 “听三川说向先生愿意将家中的门房租给我们……” 她话没说完,向彧立马打断了她的话。 “没说租,借给你们用的,当然了也不是无偿的,以后我跟阿远来你这吃东西可不给钱。” 老先生有点子讲究,出来吃个地摊都要摆上自己常用的餐具,阿远只差把她的桌子给洗一遍了。 看着他用筷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鱿鱼入嘴,慢慢的嚼着,那鱿鱼的味道在嘴里面迸发出来。 一时之间,表情变得美滋滋的。 “您来我这摊子上吃东西自然是不用给钱的,但这是因为您是三川的先生。” 言外之意,用他的门房还是要给钱。 向彧没收三川的束修,还兼收了四海作为学生。 虽然还没有到学堂上去,但这事儿已经定下了,等明年四海四岁了,也要去上学了。 “你这样我跟你说不好了,再继续说我吃东西得给你钱了。” 向彧斜睨了一眼,颇有点教训的意味。 许一一听到这,也不多说了,先生的好意就收着吧。 “大姐你快回来,我顶不住了。” 尔尔忙着煮粥,客人来点鱼,她想着平日里大姐做吃的看着也简单。 看到大姐跟向先生聊得起劲,便没叫人。 自己上手了,三川在下面烧着火,油溅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他的手给烫手了。 铁板上的温度很高,鱼刚上去便糊了。 一股焦糊味掺杂着食物的香味,莫名的有些熟悉又略带焦灼感。 许一一过来一看,鱼处理好之后身上的水分没有擦干净,三川烧的火也太大了。 尔尔有些窘迫,一旁儿的看人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许一一将铁板上面的两条鱼铲了下来,铁铲子在上面刮了两遍将粘在板上的鱼皮给铲了下来,又用擦布擦拭了一遍。 一小勺油抹在上面,这时候再将擦干净水分的鱼放上去,煎出来的鱼格外的漂亮。 “大姐我一直以为你用擦布擦鱼是爱干净呢,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故啊。” 许一一从木桶里将阿月处理好的鱼一一擦干摆在铁板上面,一大桶海胆全部卖完了。 剩下些虾蟹跟鱿鱼,许一一让尔尔去豆腐摊子买了一块豆腐,猪肉摊子的阿叔准备收摊,瞧见还剩了点东西没卖完。 立马溜达过来了。 “我那边还有点排骨跟肠子没卖完,猪五花还有四斤多一点的,本来是留着我带回家里去的,不巧的是我家那婆娘带着孩子回娘家吃酒去了,我一个人也懒得做了,我拿来跟你换换,你给我上点吃的可好?” 许一一刚出夜摊的时候他闻着味就想过来了,可惜他婆娘觉得浪费钱不让他来。 今晚上这霸道的香味再一次将他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摊子卖出的钱她媳妇回来要算的,拿钱花来买,不行拿点肉过来,回去就说是他自己吃了。 这样子好吃的有了,还不用挨骂。 许一一她们吃的早,这会儿也都饿了。 看了一眼猪肉摊子的阿叔拎过来的肉,许是留着自家吃的,成色好的很。 便点头答应了。 “我们没带砍刀来,你这排骨要帮我们砍好。” “没问题,我那砍骨头的刀,分肉的刀都有,要不要帮你们把这五花肉给切好?” 猪肉摊子的阿叔卖猪肉有十几年了吧,别的先不说,分肉的刀工了得,也有一把力气,寻常人家砍排骨吃力,他这不过就是三两下的功夫。 那五花肉切得厚度一致,不算太薄也不太厚,放在铁板上煎正好。 许一一将排骨跟五花肉放到木桶里冲洗了两遍,用烤鱼的瓦罐装着,四斤多的五花肉分量可不小。 再旁边装调料的架子上舀了两大勺姜蓉跟蒜蓉放了葱花跟香菜,加入烤肉的酱料跟花椒粉一块儿腌制。 剩下来的肥肠不方便清理,之后先放着晚点带回家去。 煎好的鱼转移到瓦罐里,加上各种配菜,六条鱼留了一条自家吃的,一条给买猪肉的那位阿叔。 剩下的让客人给要走了。 她手艺好,来她这里吃东西的人也不少,镇中开食肆的那几个坊主察觉到往日里常来的几个酒鬼如今不见人影,都有些纳闷了。 第74章 打听酱料 几个食肆的坊主站在门口一脸疑惑。 “你们这两天生意也不大好了?” 如意坊的掌柜的一看,寻常这个时辰这是热闹的时候,现如今食肆里面零星几个人,眼前突然路过一男人,一看是之前的老客。 赶紧拦住去问了。 “老余你这是上哪去?最近怎么不来我家吃酒了?” 如意坊的掌柜就差没上手去拉了,这可是之前的大主顾,在食肆里面边儿花了不少钱的。 “我着急去码头,回头再去你家啊!” 名叫老余的男人随口应了一声,手里拎着一罐酒,急匆匆的走了。 “码头那种地方都是些小摊小贩的,环境也不好,有些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能有什么吃的,让他这样着急忙慌的过去?” 几位掌柜甚是疑惑,路过的行人听到这话,不免要插上一嘴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码头环境是不好,但这不妨碍人家手艺好。” 听到人这么一说,几个坊主也待不住了。 约着一块儿到码头上去看。 好家伙,这才排成长队了,刚想上去看看还让人给拦了下来。 “诶!后面排着去,没看到前面那么多人吗?” …… “我就看看,我看着像是那样好吃的人吗?” 如意坊的掌柜指了指前面一个流口水的小孩儿,瞟了旁人一眼。 穿过人群,来到摊位跟前,才发现抢了他们生意的还是个熟人。 许一一这都准备收摊了,没成想后面没买到的人不乐意了。 连忙让她到码头下面买点渔村里出来卖的鱼获。 一大桶虾跟巴掌大的海鱼,卖豆腐的那大娘瞧着她生意好,干脆将摊上没卖完的豆腐全卖给她了。 许一一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面色平淡,跟客人说话也是淡淡的模样,做生意的人都不爱笑。 哪像他们,只要客人给钱,能把客人捧上天去。 偏生许一一都这样了,生意还好得不行。 “许老板!你可太不地道了,晚上出摊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怎么着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福满斋的掌柜一来便仔细的打量着摊子上面的布置。 十分寻常的食材,唯一与其他摊上不一样的是看起来干净一点,正当他这样想着时。 许一一用毛笔在鱼虾上面抹了一层花椒油,一瞬间带着呛人霸道的香味扬了起来,到这里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 许一一听如意坊的掌柜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熟悉的人看了,必定不会以为许一一此时的笑容和善。 刚开始卖海蛎煎的时候,她有邀请过如意坊的掌柜,但大抵是人家瞧不上,也没在意。 她都收摊了,人才慢慢悠悠的走过出来。 自那以后也没来过。 她也不想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这一次出摊除了相好的几个人,也没跟谁说过。 只是出摊第二天,族里的渔民便过来了。 硬是要给她送鱼送虾的。 便是因为村里人这样热情,许一一不敢说。 而这几家食肆的掌柜,她是不想说。 “我看你做的吃的瞧着也一般,怎么就那么多人来了?” 瑞祥居的掌柜目前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是瞧着旁边坐着的人吃的东西,看起来好似说得过去。 码头上的摊子很多,多是卖吃的。 各种吃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其中混着一股十分霸道的味道。 许一一不搭理,将铁板上的鱼虾豆腐给翻了个身,下一瞬便从旁边端起一碗黑红黑红的酱料,这么一刷上去。 香气瞬间上来了。 福满斋的掌柜想着,能让这么多人过来排队,怕是因为这酱料。 不单单是他看出来了,旁人也一样。 如意坊的掌柜跟许一一打交道最多,私以为关系还算是比较好的,便带着心中的好奇直接开口问。 “你这酱料放了什么东西,闻着怪好吃的样子。” 如意坊的掌柜刚想凑近,阿月便先警惕起来了。 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好似他们上前一步,便要被扔到海里一样。 “就是寻常的香料制成的,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肉眼也能看出一些芝麻碎花生碎的,这些掌柜开食肆许久,大抵也能闻出一些名堂来。 只除了一点,他们猜不透里面的辣椒。 许一一不待见他们,他们自然是瞧出来了。 只是实在想琢磨出来许一一这酱料的谜底,厚着脸皮要了一点尝尝。 这一入口可算是知道这段时间他们为何会没生意了,除了这酱料的功劳,许一一的厨艺还算不错。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一个劲儿的开始跟许一一套近乎,眼瞧着排队的人慢慢散去。 桌子上吃酒的人慢条斯理的夹菜吃着,时不时啜一口小酒,海风一吹,灯架上的灯笼被吹得微微晃动。 这瞧着还挺惬意。 下一瞬,风大了起来,其中一盏灯笼被吹灭,四海惊呼一声。 带着少许的兴奋,也有些惊奇。 许安阳刚要上去点上,一旁儿的客人瞧见连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帮忙点上了。 做完之后还冲许一一他们笑笑,这场景让几位掌柜的看到莫名的觉得有些奇幻。 特别是如意坊的掌柜,做食肆没有十年也有九年了,愣是没看到那位客人那么好相处的。 许一一将腌制好的五花肉跟排骨铺到铁板上去,尔尔煮了一锅十分清淡的青菜粥。 跟烤海鲜不一样的味道,这个自带了一种油润的香气,闻着好似还要好吃些。 赖在摊位上的几个客人,跟许一一他们几个分吃了一大盘的肉,一个个的吃的肚圆。 “撑了撑了,真控制不住我这张嘴,成天惦记着吃好吃的。” 一男人站起来溜达着,这是比较好的。 剩下的几个憨吃,瘫在椅子上都不愿意动。 几个掌柜在另一张桌子将吸干净的骨头给吐了出来,相视一看还有些不好意思。 挺大年纪的人了,跟没吃过好东西一般。 看了眼桌子上的骨头,纷纷从怀中掏出手帕擦嘴擦手,慢吞吞的站起来掏出来钱摆在桌上。 他们是看出来了,许一一也知道他们的意图。 一晚上都不带搭理他们的,要吃的就给,不管问啥都是敷衍一句。 除了吃出个圆肚子,啥也没得到。 从昏暗的巷子中穿过,几人瞧不出神色,却心思各异。 第75章 六具无头尸体 许一一几人将桌子瓦罐一应东西洗干净送至向家门房。 摆摊多卖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又耽误了一会儿,等回到岛上的时候已经比之前晚了一个时辰了。 叔太爷坐在小马扎上面,瞧见他们回来了才放心。 “我把工具都放三川先生家中去了,在码头上洗干净花了点时间,这才晚了一点。” 许一一下船就跟叔太爷解释。 瞧着许一一眉眼间不带疲惫,眼神含着笑意,他只说了句让她以后注意。 阿月抱着四海,许一一抱着五渊,尔尔跟三川还算精神,几人打着灯笼往家中走去。 进屋一看,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阿寺伯娘应当才回去。 许安阳扶着太爷在回去的路上被狠狠的嫌弃了一把。 “就你这小身板真遇到事情了,也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好好跟人家阿月练练,要不然你还是回去跟你阿爹打鱼去吧。” 许安阳还是少年人的模样,除了高些,发育还不明显,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 本来想着让他去给许一一帮忙来着,现在看好似还要许一一帮忙看顾着。 晚上忙得晚,第二天早上出摊也累。 许一一倒是不觉得有啥,可几个孩子瞧着不如平时精神。 索性今日不出夜摊了。 自打在礁石窝里遇到尸体之后,尔尔便很少一个人往里面钻了。 所以早上出摊回来小伙伴约她出去她都不太愿意。 午后在入海河里凫水,五渊在岸上让叔太爷看着,阿月傻乎乎也跟着在里边儿玩水。 三川熟练的做着各式各样的技巧,小孩儿身体很灵活,不同的翻滚动作能玩出花来,激起哗啦啦的水花。 许一一看着跟现代的花样游泳很是相似。 “我去海里面游泳了哟!” 四海跟只小狗似的,四肢在水中划拉着。 水将将没过嘴巴,费劲的说着话,语气不免带着得意。 尔尔听到不在意,三川可不一样。 他也没去过。 眼巴巴的看着大姐,许一一瞧见叹了一口气。 这小孩儿真是知道该怎么拱火的。 她带着三川悄悄的离开,叔太爷很严厉的。 她们这边都是深海,哪怕是近海区也要比其他海域要深。 而养大一个孩子也不容易,只有到八岁之后才被允许踏足,寻常时候多数是在海滩上玩玩,并不能离开得太远。 许一一不太认同叔太爷的做法,毕竟海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应该学会面对海上的各种危险。 可又在看到孩子不听话偷跑出来溺水而亡之后,沉默不语。 三川带着惊奇游到了近海的水域,饶是静静的在这里飘着都很开心。 许一一满足了孩子的心愿便打算回去。 下一瞬间,一股海浪翻滚而来,她赶紧将三川给抱稳了。 等海浪渐渐平息下来,海面上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捂住三川的眼睛,飞快的游了回去。 “大姐怎么了?” “刚才浪太大了,怕你眼睛进水会疼。” 离开那东西之后,许一一才松开捂在三川眼睛上的手。 “谢谢大姐。” 小孩儿满足了好奇心,乖乖的回到河道上练技巧。 许一一则是跑去找叔太爷了。 刚说几句话,叔太爷便让旁边儿的小孩儿回去找几个伤了身子在家休养的男人过来。 许一一带路,一行人往刚才撞见东西的地方去了。 “这太不正常了,怕不是船触礁了,一船的人都没了吧!” 一行人站在船上看着海面上的六具已经巨人观的尸体,忍不住头皮发麻。 与尔尔遇到的那具尸体一般无二,能辨别出身份的特征都没了。 六具无头尸体,饶是叔太爷这样见过大世面的都觉得有些骇人。 “这段时间也没听说有船出事了,不过这瞧着确实是不对劲。” 几位族里的叔伯用渔网将尸体给打捞上来,但来的都是小船,许一一便提议她的船也可以装。 刚出口就被拒绝了。 “都是污糟玩意儿,别脏了你的船。” 最后一具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让人给认出来了。 “族长这是鼓岭村那边的难民,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那会儿被安排去教他们打渔,这人就在其中,手臂上大片的红色胎记,我记得清楚,跟这人一样。” 听到这话,叔太爷心中一惊。 难不成是这些难民出海打渔经验不足,在海上遇到危险了? 可这瞧着也不太像,再者说了有官府的人跟着,他们不注意会出事。 几人急匆匆的回去,没经入海河那边,将船拉回了沙滩上,就怕被孩子看到再吓到了。 一回去便立马有人去官府报信了,死的人多,连方志义都来了。 一队衙役随着官府的大人登岛,鼓岭村的人紧随其后。 刚来到海滩上便崩溃了。 她们这些人大老远的从锦州逃难过来,刚安顿下来好日子没过上,人就这么没了。 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些男人是跟着富商去干活的,这钱没挣到,人就没了,一定是这富商使人将他们杀害了。” 方志义跟前,猛地跪下了一位妇人。 “何出此言?且细细说来。” 仵作正在验尸,巨人观后的尸体十分吓人,为免这几位妇人吓出毛病来,方志义连忙让衙役将人带到一旁儿去了。 “我们祖上都是农民呀,来了这边之后有不适应的,家里头的男人出海也危险,所以想着找别的出路,恰好这个时候一位富商路过此地,想雇人帮忙,村里不少男人都去了。” 一位妇人抹着眼泪说着,叔太爷脸色一白。 “怎么了叔太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一一见状赶紧扶住,瞧着这大太阳,担心叔太爷是患了暑厥之症。 “我没事,听她们说。” “那富商说是来寻鲛人的,应承我们若是找到鲛人便赏银五百两,就是没抓到也给个五十两,村里头男人一听还有这好事,便立即收拾东西跟着上了船。” 这话一出叔太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不说是五百两了,就是五十两都够我们一大家子好几年的嚼头了,任谁听了不心动?” …… 许一一看着地上痛哭不已的妇人。 她们没等到丈夫带着银子回来,而是等来了死讯。 第76章 贾通假 鼓岭村跟着走了的人有十几个,全都是壮劳力。 回来的六个连带着之前的一个,全都没活下来。 方志义猜想,剩下的那些个很有可能也已经不在了。 “那商人长的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商船的商号是什么?船身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如今商船出海有着严格的要求,必须要有官府的许可文书,货物清单和贸易凭证要有,商船上也得有商号旗帜或是船主家族的徽章。 便好似青山的几艘商船,上面都有瑞昌商号的旗帜,在官府那里是登记在册的。 只要那人真是商人,便逃不脱官府的手掌心。 “我们没见到那商人长得什么样,他一直都在船上没下来过,跟我们交涉的时候全是他身边的那位大管家,可能是姓贾,上面便有这样的字样,别的特殊标记没有了。” 为首的妇人,满眼希冀的看着方志义,却看到他脸色一沉。 贾通假,府衙里面压根就没有关于这个商号的信息,船主又是从头至尾没有露面。 说不准这就是个骗局,专门骗这些人的。 “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几位妇人非要跪在地上,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叔太爷在听完这些,心中那一点侥幸瞬间便没有了。 “方大人,我们岛上也有几个男人去了。” 叔太爷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有些难以接受的样子。 许一一总算是知道叔太爷那么反常的样子是为何了,原来族里也有人陷入其中了。 与鼓岭村来的那几个妇人说的一样,那商船看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商号的旗帜高调的挂着,任谁能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 叔太爷知道村里有人跟商船走了之后还骂了几句。 毕竟不知道来头的人还敢跟着走了,那纯属是让钱财迷花了眼,就他娘的是个蠢蛋。 他原本以为估计就是去做做苦力,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没想到这边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海滩上都还躺着好几具尸体呢,等下一次再出现尸体的时候会不会是岛上的族人呢? “大人这几具尸体除了头部,其余部分还算是完整,会不会有这个可能抓他们的人就在附近的海域,或者那些人特地送回来的呢? 方志义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附近的海岛虽多,但能住人的岛却是不多。 许一一抬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束成马尾,在海风的吹拂下有些凌乱。 只见她伸出手帕来细细的感受着。 再回想起刚看到尸体时的情况,水流是朝着东南方向涌动,风向是东北风,尸体却不是完全朝着风向漂移,说明水流对尸体移动起到了更为重要的作用。 而通过许一一穿来之后对这片海域的了解,这一带存在着复杂的海流系统。 通常情况下,西北方向来的冷流会与从南方来的暖流交汇,会形成一个独特的环流。 尸体出现的位置在环流的边缘地带。 按照水流的规律来推测,尸体大概率是从环流的上游,也就是西南方向的海域飘过来的。 她将这个猜测跟方志义提了一嘴,倒是让方志义有些意外。 但又想到许一一从小在海边长大,能判断风向水流也很正常。 结合仵作的验尸结果,方志义立马派人循着西南方向查去了。 出了这档子事,叔太爷也没心情守着河道里的娃娃,让许一一送回家里去歇息了。 “大姐岛上出事了吗?” 尔尔看着官府的人上岛,急匆匆的,后面又紧随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 瞧着就不太对劲。 “我知道!” 李秀英浮在水面上,语气有些得意。 一旁儿的几个小姑娘连忙涌上去,好奇的问着,让李秀英更熬了。 “咱们岛上的人肯定是又遇到尸体了,你们都没看到吗?其中一个衙役是仵作,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话音刚落,周遭的小姑娘一阵惊呼。 “秀英姐你好厉害啊!居然能认出来那人是仵作。” …… “对啊对啊,你怎么是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李秀英平日里在岛上可跟这些个小姑娘玩不到一起去,如今被人捧着极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说你们没见识便是这样,没看到那些衙役上岸的时候都避开那仵作,肯定是觉得晦气啊!跟死人打交道的看着面相就不好,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许一一在一旁儿听着,虽说李秀英说得过于绝对了。 但还真让她给猜对了。 但其他衙役避着那仵作可不是觉得晦气,而是这大热天的,仵作竟是染了风寒。 若不是这边的急事,仵作可轻易不会出来。 这一来便主动避开其他人,担心害得别人也染病了。 李秀英仰着下巴得意的看着许一一。 尔尔一听又有尸体也不敢再问了,哗啦啦的在旁边儿凫水。 四海这个小不点瞧见叔太爷没跟着回来,趴在三川身上不愿意动。 许一一没待多久便带着弟妹回家去了。 刚回到门口便看到门前蹲着一个妇人,有些落魄的样子。 “一一你们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们了。” 詹吉兰脸上扬起一个殷勤的笑容来,站在四海跟前想要摸摸他的头,被三川直接拉开了。 让她的手扑了个空。 看着三川警惕的样子,詹吉兰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转头看着许一一手中拎着的小摇篮。 “这是五渊吧!都长这么大了,让娘好好抱抱。” 詹吉兰刚伸手,许一一便直接将她给推开了。 “你年纪已经到了要让我提醒你,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吗?” 许一一开门将几个孩子送了回去,在詹吉兰要进门之前又给关上了。 “断亲的文书还在,你跟这几个孩子如今是没有任何的关系,我不希望你再来找他们,脏了他们的眼,当初可是你抛下孩子要走的。” 许一一冷眼看着詹吉兰,眼神里不带一丝感情。 其实丈夫死后改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凡詹吉兰将孩子安置好了再走,她现在再回来,说不定还能当亲戚一般走动。 可惜她这人好似更爱自己。 当初狠心,走的时候还差点将五渊给卖了,后面更是打算将尔尔卖去青楼。 单拎一件出来,都能让孩子跟她离心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会改的,让我回来守着孩子过日子好不好?他们年纪小肯定也离不开我的。” 詹吉兰抹着眼泪,眼神里带着悔意。 第77章 剥皮鱼 许一一刚准备开口,门便被打开了。 “你说这话可不对,我们并不需要你,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带过我们,是大姐一直在照顾我们的,有大姐就够了。” 尔尔从门口出来,恨恨的看着眼前的妇人。 任谁能猜想到,会有这么狠心的阿娘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青楼那种腌臜地方去。 “娘错了,娘知道错了,你们就让我回来吧!” 詹吉兰扑上去要抱住尔尔,被她灵活躲开了。 “已经晚了。” 在她们需要阿娘的时候她不在,现如今不需要了,自然也没必要回来了。 “我是你们的亲娘,你们敢不要我!” 詹吉兰扯着尖锐的嗓子喊着,先前的那点好态度全然不见了。 “断亲了,谢谢。” 许一一懒得跟她扯,直说要去找叔太爷过来主持公道。 这女人怂得自己跑了,典型的欺软怕硬。 四海本来没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但一见到了,又猛地回想起之前在镇上的事情,心有戚戚的。 看到大姐进门了,又开始黏在大姐身后了。 许一一要出海,便让阿月带着家里几个小孩儿习武。 刚从家里出来,尔尔便立马将门给锁上了。 许一一摸了摸鼻子,本来还想交代几句的,现在看来家里的小孩儿警惕性还挺高。 岛上的族人没有人跟詹吉兰交好,她过来估计是在码头上租的船。 这会儿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船送她出去。 许一一在河道上走了一圈儿,避开了她们凫水的地方看到了詹吉兰。 “一一你……” 詹吉兰看到许一一的时候心中狂喜,还以为许一一是来接她回去的。 却没曾想,走上前来只看到许一一皱着眉。 “阿大叔您忙吗?” 许一一转头喊了一句,阿大刚出海回来,还在分着鱼获,准备去码头上卖的。 “不忙,你有事啊?” 阿大听到许一一喊他,赶紧放下手中的事情。 “不忙的话帮我送这位妇人回镇上去呗。” 许一一指了指,阿大定睛一看。 这妇人是詹吉兰,下意识的应了下来,下一瞬阿大的媳妇儿阿兰从船里冒了出来,看到詹吉兰脸都黑了。 “一一,我帮你送,不用你阿大叔。” 阿兰将船上的东西搬了下来,摇着船来到两人跟前。 只见詹吉兰下意识的后退几步,脸上带着嫌弃。 “要坐船就赶紧上来,少给我装出这副矫情模样来,要不是看在孩子面上,谁还搭理你?” 阿兰话说得直接,却都是真的。 这岛上还真没什么人待见詹吉兰。 “一一你就让我留下来吧!我一定……” 许一一没空听她的长篇大论,直接连推带拉的将人弄上船去了。 只看詹吉兰想要挣扎,阿兰直接伸手将她给按了下来。 “你给我好好坐着吧,一张嘴比谁都能说,还不是在外头吃苦了,想回来让孩子养着,以前没看出来你脸那么大,但我告诉你脸大没用,回去之后抱着你那小白脸过日子,别来打扰几个孩子。” 阿兰说起话来荤素不忌的,一张嘴能说。 族里人还有人说就是阿兰能说过头了,导致孩子说话有碍。 所以阿兰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像现在这样了,今天也就是忍不住怼了一把詹吉兰。 “一一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看着你娘上码头。” 阿兰心里想着,她不仅要看着詹吉兰上码头,还要跟码头上相识的渔民说一声,让他们以后看到詹吉兰想要来岛上都别送。 “打住,别掏钱。” 阿兰一看许一一的动作,赶紧摇着小船离开了。 “也别给我啊!要是让你阿兰婶知道了,我要挨骂的。” 阿大笑嘻嘻的说着,蹲在地上将鱼按照大小分出来。 “不要钱就让阿年到家去跟四海他们一块习武。” 许一一拍了拍阿大叔的儿子,小娃娃听到这眼睛都亮了,看着阿爹不说话。 “去吧去吧,跟四海弟弟他们好好玩。” 将詹吉兰送走,许一一摇着自家的小船顺着入海河出去。 下意识的避开了刚发现尸体的地方,去了一处新地方。 礁石上三两只海龟趴在上面,许一一将小船绑好,便跳入水中。 那几只海龟见状便慢悠悠的爬了下来,朝着许一一的方向游去。 照例先敲了几只海胆喂鱼,鱼群看到这飘散开来的海胆黄疯抢了起来。 围在许一一身旁儿放松了警惕,许一一小心翼翼的将腰间的匕首给抽了出来,将混在鱼群中的海蛇给刺死了。 比她胳膊还粗的海蛇,要是被咬伤一口,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越往下水越冷,若是常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许一一幸运吃了大黄鱼的眼睛,在这水中来去自如。 却也不会凭着这个幸运张狂行事,躲开海蛇的瞬间,不经意的游到了一处断崖。 她很明显的感受到了水温的骤降,眼前漆黑一片,里面好似有人在凝视着她一般。 许一一回头望了一眼,便立马离开了。 回到珊瑚礁上,小鱼儿四处游动着。 她的心也慢慢的放空下来。 珊瑚礁上面有几条看似通天高的柱子,穿过海面形成了方才那几只海龟歇息的礁石堆。 许一一懒洋洋的游动着,下一瞬直接出手向缝隙中探去,章鱼的触手在轻轻的触碰着她的手指。 她的手刚开始是轻轻的,这会儿却猛地用力,一把抓住了章鱼的触角,将章鱼从缝隙中拉了出来放入兜中。 比她脸都要大的章鱼,身体跟周围环境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触手紧紧吸附在礁石上面。 若不是她眼尖,怕是要错过了。 许一一绕着礁石观察着,将特制的小钩子拿了出来在海底的沙地上捡海鲜。 就跟在陆地上赶海似的,看见有贝壳的地方直接拿着钩子戳过去,半个巴掌大小的章鱼被刺中了脑袋。 不远处还有一窝带子螺,还是超大号的,费了不少力气才拔了起来。 看见游得飞快的鱼儿,许一一便立即张开随身携带的渔网,运气好的时候能捕到。 将网收回来的时候,七八条白白的剥皮鱼收入囊中。 第78章 挑逗蝠鲼 在水中许一一总归是没有这些生物机敏,就好比眼前游过一条一斤多重的石斑鱼,饶是她动作快。 也还是比不过鱼躲得快。 许一一拿着小钩子浮在离海底沙地约一丈远的位置。 细细的观察着沙地上面的一举一动。 瞧见不对劲的地方,立即伸出她的小钩子。 一只兰花蟹正埋在贝壳呼呼睡大觉。 不远处,水母的伞状体一张一合,推动着它们在水中前行。 没一会儿就到了许一一跟前。 这一带的水母好似很多。 她这刚下水没多久,便已经遇到了好几次了。 别看这些水母透明的身体似薄纱般柔软,在这水下宛如舞动的精灵,美得不可方物。 但许一一可不敢靠近,有许多种类的水母毒性强,只触碰都可能会迅速引发中毒症状,严重时还会危及生命。 躲开水母之后,遇到了埋在沙土里的蝠鲼,也就是常说的魔鬼鱼。 小小的一只,比许一一的脸大不了多少。 她好奇的挑逗了一下,这只小魔鬼鱼便被惊得扬起了周遭的泥沙。 扁平的身子好似小型的风筝在水中飘荡。 双鳍轻轻摆动,似乎是没察觉到许一一的恶意。 便微微侧过身子,那大大的眼睛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它并不害怕,反而像是在和许一一玩耍,时而靠近,时而又轻盈地闪开,带着小孩子的童性。 听说魔鬼鱼的肉质很是鲜嫩,若不是遇到的这只太小,许一一都想动手了。 这边都是深海,海水呈深蓝色,此时已经没有了光亮,许一一只陪着这小魔鬼鱼玩了一会儿,它便瞧不见踪影了。 从沙地上准备回到礁石林附近去,看到了身上覆着沙土的大墨鱼,周遭还有许许多多的贝壳。 许一一的钩子刚戳上去,这大墨鱼便不停的开始吐墨。 海水的能见度很快便没有了,她勾着大墨鱼开始往前游去,迅速的离开此地。 礁石林里面有一处海草生长茂密的地方,上面覆盖着上百只海胆,许一一只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准备回去的了才装两篓上去。 她熟练的撬开一只海螺,吸引着鱼儿过来,渔网便是在鱼群疯抢着食物的时候张开来的。 七八条蓝线剥皮鱼就这么被渔网给困住了。 到了晚上海鱼的活性不强,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的待在礁石林里面。 这个时候你徒手去抓它都不带逃的,每每都能抓到不少好东西。 别看这时候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但到了晚上海水是冰冷刺骨,许一一为了身体着想,很少这个时候下海的。 所以只能午后,像现在这般全身挂满了各种工具下来。 渔网刚收回去,小钩子又出来了。 径直的往礁石窝里面钩了只琵琶虾出来,这是一种十分漂亮的虾,有着坚硬而斑斓的外壳,颜色或青或褐,带着一些看起来没有章法的花纹。 形状很是独特,恰似一把古老的琵琶,就像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艺术品。 跟琵琶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它上面的那条石头鱼。 通身跟珊瑚林里的环境融为一体,其貌不扬,堪称海洋中的“丑角”。 鱼身斑驳粗糙,就像一块毫不起眼的海底礁石。 形状也不比琵琶虾,看起来是怪异且臃肿的,没有流畅的线条,就好似女娲娘娘捏娃娃时,泥土不多了,随意用些泥点子捏出了一些外表不那么好看的人。 这石头鱼也像是被随意捏成的一团,眼睛小而无神,深深的凹在了那布满疙瘩的皮肤上。 许一一将它抓住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石头鱼身上粗短细长的尖刺。 眼看着今日收获不错,许一一便将渔网给收了起来。 绕道去了海胆生长的地方,解开了网兜,将大半的海胆收入囊中。 顺势带了几只好看的贝壳,那是平日赶海时在沙滩上见不到的。 尔尔跟阿月都喜欢。 回到海面上的时候,那火热的太阳不见了,乌云聚拢在一起,周遭带着昏暗,怨不得海底看不大清。 她的小船被吹得不停的往礁石上碰,许一一心疼的检查了一遍她的小船。 好在碰撞的力度还算小,也没磕坏。 从水面出来,海风稍稍这么一吹,变得凉飕飕的,瞧着是要下雨的一般。 许一一赶紧将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了下来,拿棉布擦拭着头发,等到不滴水时,随意的披散在身后。 将今日的鱼获给处理了,白身的剥皮鱼要将它的毒刺被去掉,便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网来的海鱼用绣花针将鱼鳔扎破,能活得久一些。 到码头上卖时还是新鲜的。 她在忙碌着的时候,遇到鼓岭村那边来的难民捕鱼回来。 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瞧见他们的鱼获。 不太多,且都是些常见的海鱼,不值钱。 许一一在看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看着许一一。 更准确一点是在看她船上的鱼获,他们不太识货,码头上也少有人卖这些东西。 满满一船鱼获,只认出了会吐墨的大墨鱼。 “许族长的重孙女好像是,瞧着收获不错。” 鼓岭村的人分为三艘小船,离得不太远也没靠近许一一。 窸窸窣窣的说着话,顺着风飘到许一一耳朵里。 听出了他们语气里的艳羡,头两船的人不做停留离开,后面那条船上的人眼神却有些不太对劲。 没等许一一细看,便离开了。 鱼获收拾完,雾气也慢慢起来了。 空气中的水汽很浓,带着一股咸湿的味道。 许一一爬上礁石堆将绑着小船的绳子给收了回来,海风吹着她的头发肆意舞动着。 后面好似来了一艘大船,她微转过身子看过去,露出她精致的侧脸。 船上好似有旗帜飞舞着,可惜雾气太大,看不清。 下一瞬便收起心中的好奇,顺着礁石跳到了小船上,消失在那艘大船跟前。 “郎君……好似真的有鲛人……” 贾管事吞了吞口水,被方才看到的一幕给震惊到了。 身旁站着一位穿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也迟迟回不过神来。 半晌才开口说话。 “书上说的鲛人竟真是被我遇上了……贾管事吩咐下去,让人去给我把鲛人找出来。” 第79章 连畜生都不放过 贾管事是个人精儿,立即拱手恭喜眼前的人。 商船来到礁石背面,却瞧不见一点动静,还把海龟给吓跑了。 贾管事心中有些忐忑,听闻海边人家将这海龟当做幸运的象征,那他岂不是不走运了? 这般想着微微躬着的腰又往下弯了一点,心中惴惴不安。 “郎君这鲛人生长在水中,天生善水,怕是已经游走了。” 两个船员跳到礁石上面检查了一番,并没有看到关于鲛人的踪迹。 “还用你们说,回头找几个善水的渔民下海去找,我就不信了,这样还能找不到。” 中年男人也就是这艘商船的船主, 益州来的富商人家,本是出来游山玩水,路过这里时发现了一些很是让他惊喜的东西,至此停留了许久。 找鲛人只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本就是书中讲述的东西,他心中也不大信。 却不曾想如今亲眼见识到了。 甲板上的动静闹腾的很,二楼出现一个身姿绰约的人儿倚栏而立。 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情思。 贾管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又立马将头给低下了。 心中不免有些唾弃,一个大男人,妖妖艳艳的看着像个女人一样,不男不女的恶心的很。 也不知道郎君被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段时间迷他迷得紧。 “郎君~你们这是在做些什么呀?吵吵闹闹的,惹得人家都睡不着了。” 矫揉造作的声音一出来,贾管事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二楼栏杆上的男人,努着一张嘴撒娇,眉如远黛,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一抹天然的妩媚。 身穿一袭华丽的衣衫被海风吹拂着,好好的衣服被穿得松松垮垮的,露出胸膛上面一抹抹嫣红的花朵,经过一晚已经变成淡淡的绯色,好似被晚霞不经意间染上的一抹色彩。 除却胸膛上,脖子上面也全是。 可想而知,昨晚上两人有多激烈。 贾管事脑子在想着,要是回去之后郎君染上了脏病,肯定要被娘子扫地出门的。 以前好女色,如今好男色,再到现在连畜生都不放过了。 说是鲛人,那就不是真的人。 实在没有想到郎君离开家中后竟是这般不挑嘴,贾管事脑子里想着回到益州后郎君进不去家门的场景,已经开始琢磨着要另谋出路了。 美人一撒娇,男人瞬间便将鲛人的事情抛之脑后。 连忙跑上二楼去跟人腻歪起来了。 许一一绕道直接去了码头,晚上不出摊,她的鱼留不住得赶紧卖掉。 小船没靠岸,便立马有人涌上来了。 刨去自家要吃的,拢共卖掉了十多两银子。 可见今天的这些鱼是真值钱。 剥皮鱼有人知道,却少有人能捕抓到,许一一带来的自然是被人哄抢着买的。 鱼卖掉后,许一一将三川写的告示摆在自家的那个摊子上面。 免得晚点客人来了找不到人,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今晚不出摊?” 码头上的挑工看到她摆了一块木板在摊位上,凑近上来看没看懂,便猜测的问了一句。 “不出,昨晚忙得晚,家里的几个小孩儿都累着了。” 许一一忙习惯了的,睡了一晚又精神的不得了。 家里的小娃娃可比不了。 她想着以后摆摊还是要估摸着时间,三天一休也给孩子放松放松。 “是该休息休息,也让我们赚点钱。” 如意坊的掌柜好似在开玩笑话,不过许一一出夜摊之后他们的生意确实不大好。 许一一没搭理几句,便转身在码头上买东西去了。 在猪肉摊子上买了一只猪肚,又在旁边的摊子买了一只老母鸡。 眼看着要下雨的样子,风吹得呼呼响。 晚上要是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猪肚汤不知道有多舒服。 许一一管豆腐摊子的大娘要了一碗热水灌进肚子身子瞬间便冒汗了,买了两斤豆腐拎着菜回岛。 回去之后刚停好船,雨点便洒落下来。 河道上满是出海回来的渔民在整理鱼获。 许一一得了族人披上来的蓑衣,两手拎着满满的东西艰难的往家中走去。 海岛上面有山,礁石垒成的山,整体是呈上升趋势的。 许家便是建在半山腰上,居高临下出门就能看到大片的海。 门前门后,房子周遭都修得整齐。 用石板铺好了路,房子也十分坚固,台风来临时很安全。 许一一到家的时候,尔尔正将奶羊牵到房中。 院子里的五渊的小摇篮被遗落在外面。 小孩儿被哥姐养得比以前娇气了一些,稍稍不如他意便哼哼唧唧的。 睡醒没见着她便哭了一场,哄好之后吃完奶乐呵了一阵。 眼看着雨点下起来,五渊被三川抱回屋子里面。 立马委屈的哭了起来。 “大姐你可回来了。” 四海跑出来抱着许一一的大腿。 小小年纪不知事,尔尔看着要下雨没见她回来,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的,不停的往门外看去。 四海也被感染了,不免担心起来。 “大姐身上湿,别挨着。” 许一一轻轻一踮脚,将四海给挤开,将手中的东西给放了下来。 等解开蓑衣之后,尔尔便看到了大姐有些惨白的嘴唇。 “大姐你快去洗热水澡,暖暖身子。” 尔尔连忙将热水送到盥洗室,许一一刚进去,她立马洗了块生姜切丝放锅中去煮了。 热水澡洗完,生姜水一喝。 许一一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雨也跟着大了起来,她刚坐下来,几个孩子围着团团转。 喂吃的,送水的,捏肩膀的都有呢。 阿月力气大,手暖暖的,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五渊咧着小嘴在房中哭,尔尔听着可烦。 抱出来摆在桌子上了。 小孩儿刚看到她便伸手要抱,尔尔轻轻将他的手给拍了下来。 “今天可得懂事啊!大姐累着了,你别闹,不然我揍你。” 尔尔的拳头比划了一下,五渊眼睛都瞪大了。 还以为是被吓到了,下一瞬五渊被逗笑,也不闹着让许一一抱了。 第80章 猪肚汤 眼看这大姐的脸色红润起来,尔尔这才稍稍放心一点。 “大姐,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好不好?你好好歇着。” 尔尔撸起袖子准备干活。 渔民家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已经开始帮着家里面忙活各种各样的事情。 许一一却看了一眼买回来的猪肚。 担心尔尔要洗不干净,便打算自己上手。 “这玩意儿难洗得很,还是我来吧!” 这刚想起身呢,又被尔尔给压了回去。 “你教我不就好了吗?你在旁边坐着教我怎么弄,我不会我可以学的呀。” 尔尔将猪肚扔进木盆里面,用清水将外面那一层随便冲了一遍。 对大姐拿回来的这东西还有些好奇。 “什么东西?” 尔尔伸手一掏,手上便沾上了一些糜状的不明物体。 “这是猪肚,跟老母鸡一块儿炖汤可好喝了。” 许一一说着都要忍不住舔一下嘴巴。 有些人吃不太习惯,但是猪肚里边掺着白胡椒的辛辣味,炖出来的汤格外的鲜美。 “你先用小刀将上面残留的脏物去掉,后面用草木灰搓洗,多洗几遍,将上面的东西都清洗干净。” 尔尔按照许一一说的,拿起一把小刀,仔细地刮去猪肚上残留的脏物。 随后打来一盆清水,轻轻地将猪肚放入其中,开始反复地揉搓。 三川跟四海将老母鸡给杀了,烫过之后正在院子里面拔毛呢。 五渊躺在桌子上面玩着小手。 阿月琢磨着她新带回来的贝壳。 阿月跟着来到岛上之后,一直都是跟着尔尔一个房间的。 许一一特地在里面加了一张木床。 许是一住进去就被尔尔房间的装饰给吸引住了。 变得格外的喜欢贝壳做成的东西。 现如今她俩的房间里面,摆满了贝壳制成的各种装饰物。 猪肚改刀切好之后得煎,煎好之后转移到瓦罐里面加入滚烫的热水,再配上莲子百合一类的配料。 煮上半个时辰之后,再将切块的鸡肉放进去,慢慢炖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灶房里面咕噜咕噜的响着,瓦罐里面飘出香味。 天黑之后点上贝壳灯,屋里头有种梦幻朦胧的感觉。 许一一让偶尔将大半的鸡肉跟猪肚给盛了出来,剩下的汤用来烫海鲜。 许一一没要米饭,烫了一碗米粉,将瓦罐里的海鲜码在米粉上面。 米粉吸满了猪肚汤的汤汁,来上一口,就是极致的享受。 方志义在书房里面,眉毛都皱成波浪线了。 外边雨下的又大,海上行船要比平常时危险得多。 可白天派出去的衙役迟迟没有消息。 急得他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大人出海的官船已经回来了,师爷让他们下去换身衣服,待会才能过来回话。” 方志义听闻,那波浪线的眉毛总算是平整下来了。 别的且不说,至少要回来。 …… 一队衙役也不敢耽误时辰,换好衣服之后便立马奔着书房来了。 “大人,属下一行人自海岛出发,顺着西南方向一路前行,逢是遇到海岛都会上去检查,行至二十海里并没有发现这个船号为贾的商船。” 方志义从看到他们进来便是低沉着一张脸,便能猜测出今日的搜寻怕是没有任何的收获。 此时听到这也不算太意外。 “会不会是许家大娘子猜测错了呢?” 为首的人稍后迟疑,钟从云便立马站出来了。 “一一自小便是在渔村里面长大的,傍海生存,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判断海上的方向跟水流的方向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所以她的推测不会有误。” 钟从云莫名的对许一一有这个自信。 “我也就是随口说一句,也没针对谁。” 看着钟从云这般肯定的样子,其他人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再说话。 “从云说的不错,许家大娘子按照自己的猜测给出了一个方向之后,我又去找许氏一族的族长确认过了。” 方志义抿着嘴唇。 “既然方向没有错误,那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尸体是被人送回来,又或者说是被一直在行走着的船扔下来的,恰好扔下来的方向,便是我们猜测出来的方向,所以尸体才会顺着水流过来。” 这般想着,方志义的眉毛又回到了波浪线的模样。 如此,想要查清楚尸体的来源,就有些麻烦了。 因为这个商号很有可能是假的,海上行船神出鬼没的。 他们若想要找出来,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 “你们先下去吧!” 方志义摆摆手,等人走了之后,又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面。 外边儿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 这样的环境下行船很是危险,所以商船是一定有停留的地方。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来到码头上找青山了。 青山躺在床上没想到,方志义会来找他。 “你想问我商船停靠的地方?” 青山有些惊讶,官府里面可是记录着不少呢! “你要是真想知道的,可以回去查。” 青山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 昨晚上如果船员要带着妻子回府城,两人是新婚夫妻的,腻歪得很。 扰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我说的不是官府记录的那些,而是你们这些商队知道的,并没有那么正式的停靠点。” 青山笑了一声。 “商船有专门的人关注云层、风向来判断天气变化,如果预测到将有暴风来临,会提前做好准备,没出海的会停止出海,已经出海的会提前就近靠岸避风,以防止灾难发生,但那都是在官府管辖范围内的。” 青山起身给方志义倒了杯茶,细细的跟这位大人说了起来。 “商船的行进也受到航程安排的影响,如果只是暴雨没有随着暴风的话,基本不会有船停靠上岸,毕竟大家伙都得挣钱养家不是?像你问的那种,特别私人的停靠点,我知道的也就六个,都是些荒岛,只作暂时的停留。” 青山将那六个停靠点指明出来。 像他的商船既有运货的,也有载人的。 如果是运货的情况下,商船会随意一点没什么讲究选择这种私人的停靠点上岸。 但若是商船是载客的,是必须停靠在官府管辖的停靠点上面的。 若是方志义想找到这些人,可能真得往那些不被官府管辖的去寻。 第81章 糖葫芦 “不过你想要找到这些人可能没有那么容易,你想想看,我们这些商队都知道了,那人家也不敢在那种地方久待呀。” 青山并不觉得官府能在那种地方找着人。 但方志义觉得不管有没有都得排查一遍再说。 鼓岭村的人走的时间比较长了,不一定还有人能活下来,许氏一族的族人可才走了三两天的,很有可能现在还活着。 要不抓紧时间,就要晚了。 所以方志义立马回去召集人手开始排查。 许一一站在摊位旁边儿看着家里的小孩儿在忙活,尔尔昨晚做了一顿好吃的,已经不满足于这些了,一大早就站在了摊位跟前,熟练的揪着面团出来。 看到方志义急匆匆的走过,便好奇的问着许一一。 “大姐死掉的那些人跟族里的几个叔伯是不是都被拐了?” 尔尔的话引得四海也冒充出头来,一旁儿未到时辰去学堂的三川本来写着大字呢,也好奇的竖起耳朵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许一一有些疑惑,叔太爷不是说先瞒着吗? 尔尔吐了吐舌头,“李秀英说的,大姐都去听,我好奇也去了。” 小姑娘特别不喜欢李秀英,所以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以前她可是一点都不待见人家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那些人确实是被人骗了,也不想想五百两银子是那么好拿的吗?这些人完全就是被钱财迷住了双眼,失去了应有的理智,就这么傻了吧唧的跟人家上船。” 虽然说官府管的是严格,但再是严格,也会有管不到的地方。 茫茫大海上,要想找到一艘船,也不是什么特别容易的事情。 “你们且记住,这天底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凡事皆需勤勉而为之,方能有所得。” 尔尔跟三川点头,四海挠挠头有些不明白,转过头去发现师父也没听懂,瞬间就放心了。 方志义在府衙里面等得着急,偏生自己晕船晕得厉害,要不然也得跟着上船了。 许一一带着弟妹在码头上摆摊没多久就回去了。 今天是大潮日,午后到傍晚是最佳的赶海时间。 当汹涌的潮水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缓缓退去,广袤的海滩渐渐展露。 大潮时潮水的涨落幅度大,会使海滩露出更大的面积,是村民们收获最好的时候。 寻常捕捉不到的深海鱼类,或者体型较大的鱼会被潮水冲到岸上来。 许一一回到岛上便开始等着了。 等退潮。 也不知是起得早了,还是昨晚睡得不好。 她一时有些难受,头晕晕沉沉的,没什么力气。 进门没多久便躺回床上去了,四海顺顺溜溜的从院子里进屋,特地将衣服给换了躺在她身旁儿。 尔尔进屋一看,大的睡得很香,笑的那个虽是闭着眼睛,可眼睫毛动个不停,一瞧就是在装睡。 “跟我出去,给你买好吃的,不准你在这闹大姐。” 尔尔轻轻捏了一把四海的脸蛋子,小孩儿瞬间睁开了眼睛。 “你说的,说话算数。” 四海悄摸的又从床上爬起来。 他本来是想跟大姐待着的,因为从镇上回来之后大姐就不让他跟着一块儿睡了。 但是二姐要给他买好吃的,所以他只能等下次再来陪大姐了。 河道上停靠着一艘不算大的商船,上面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全是他们这边没有的。 听说是南边儿来的,特别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四海拉着二姐的手,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到那里的时候,村里头大半的小孩都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这是一艘双层的楼船,上下都摆满了货物。 四海被老板抱上了船,尔尔跟阿月紧随其后。 叔太爷在外边儿看着,毕竟前两天村里才有人被不知名的商船给哄骗了出去。 “这是什么?” 四海惊呼,看着甲板上面立着的靶子。 上边儿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糖葫芦,里边红色的是山楂,外边儿裹着一层糖衣,吃起来酸中带甜,小孩都喜欢,要不要来一串试试?” 山楂?四海内心有些疑惑。 这是他没有听说过的果子。 那糖葫芦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红红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仿佛是来自他的认知以外的珍宝。 四海紧紧地盯着那串糖葫芦,小脑袋里充满了疑问。 他想象着那会是怎样的味道呢? 他吃过蜂蜜,大姐买回来的,二姐觉得吃起来会有一点点独特的“药味”,大姐说那是荞麦蜜。 他没吃出来,只觉得那样的甜。 心中开始有了比较,这糖葫芦是甜如蜂蜜,还是酸中带甜? 小嘴微微张开,似乎已经在想象中品尝那未知的美味。 “二姐我想要这个!” 四海胖乎的小手一点,直接作出决定。 尔尔看了一眼,摸了摸荷包里边儿的铜钱。 “老板你这怎么卖的呀?” 只见那老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尔尔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五文钱?这卖的也太贵了吧。” 尔尔皱着眉头,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荷包,从跟着大姐一块块出摊开始攒起来的。 到现在也就只有一百六十文钱。 “诶,不止呢。” 直接让老板将手掌翻了个面,一下子变成十文钱了。 “你这怎么跟抢钱一样似的?不就是一些果子吗?十文钱都够买两斤糙米了。” “抢什么钱呀?我要是真抢钱的话就不会给你东西了,里边是果子不错,但是外面裹着糖衣呀,也不想想现在糖卖得多贵。” 尔尔瞬间傻眼了,看着二姐肉疼的样子,立马改口说不要了。 只是那眼神止不住的往靶子上面瞟。 尔尔有些于心不忍。 “能不能便宜点,五文钱我就买了。” 毕竟都答应了,小孩要给他买好吃的了。 花个能买一斤糙米的钱买串没吃过没听过的糖葫芦,她是觉得不值当。 但弟弟想要也没办法。 “成,五文就五文……” 这老板十分的爽快,拿着尔尔递过来的铜钱往布兜子放。 随便在稻草靶子上面取出来一根糖葫芦。 再从旁边掏出一把刀来,将这糖葫芦分成两半了。 本来也就只有五颗,给了他五文钱,他给了四海两颗半。 怪不得他能那么爽快的答应便宜卖了。 第82章 钟响送礼 四海如愿的拿到了糖葫芦,小孩儿新奇的举着糖葫芦不停的看。 嘴里哇哇叫着,惹得其他小孩儿也馋了。 那老板精明得很,知道这些半大的小孩买不起。 便直接一颗一颗的,两文钱一颗。 还说不是抢钱。 在尔尔眼中,这跟海贼没区别。 偏生这些小孩好奇,一个个争先恐后的生怕买不到。 “二姐——啊,打开嘴巴。” 尔尔听闻,下意识的将嘴巴给打开了。 四海将半颗糖葫芦塞到了她嘴巴里边儿。 尔尔嚼吧嚼吧,只吃出酸。 但她觉得这应该是好吃的,因为花了大价钱买的。 旁边的阿月看着徒弟递过来的半颗糖葫芦只瞟了一眼便直接转过头去了。 目光被一只色彩斑斓的风筝吸引住了。 瞪大了眼睛,眼神纯真而充满惊喜。 尔尔看到阿月顺着阿月的目光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离这艘船。 “阿月这个肯定很贵,我可能买不起。” 尔尔本来就是不想让这俩在家里头把睡着的大姐给吵醒才拉了出来的。 一开始就只打算花个一两文钱,给他们买点小东西而已。 阿月呆呆地站在风筝摊子前,一动不动,仿佛不明白尔尔说的什么意思。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风筝。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傻乎乎的笑容,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这玩意儿你们可别轻易碰啊,因为弄坏了,你们买不起。” 老板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注意力还不是转向其他地方。 看到阿月想伸手上去摸的时候立马开始提醒了。 阿月没被吓到,但听到这话手也没有继续往前伸了。 只是一个劲儿的跟尔尔说好漂亮。 “我看,这也不难做,要不然我回去给你做一个?” 尔尔手指在下巴点了点若有所思的开口。 她瞧着确实也没啥特别难的在里面。 两根棍子,一张纸的,带着一条绳子。 除了上面的图案,她画不出来,别的应该可以。 阿月这句倒是听懂了,乖乖点头。 尔尔担心他俩要是在船上再多待一会儿能把她的荷包给掏空了。 立马拉着这俩人下船了。 回到家里,五渊估计是哭闹了一回,所以这会儿窝在大姐的怀里边儿玩着小手。 而大姐睡得很沉。 四海很轻的叫了她一声,没叫醒。 只好将要给大姐的那半颗糖葫芦给放碗里头,摆在床头去了。 想着等大姐睡醒一睁开眼睛便能吃到了。 阿月眼巴巴的看着,等着尔尔给她做的风筝。 这玩意儿确实是被想得比较简单了。 她拿着回来的路上随手薅的两根棍子,将三川练完字的废纸给粘了上去。 从门口坏掉的渔网里面扯了一根鱼线出来。 前前后后忙活都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 虽说丑了点,但尔尔觉得能飞。 便风风火火的带着屋里头的两人跑出去的。 在门口跑了不下十圈,这风筝楞是没飞起来。 阿月眼巴巴的看,尔尔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今天的风不大,要不然咱明天再试试呢?” 尔尔强行挽尊,她是按照船上看到的那风筝来做的呀。 那风筝上面有什么,她这风筝上面就有什么的。 飞不起来肯定不是风筝的问题。 阿月撅着嘴有些闷闷不乐的。 四海还在一旁儿扯着鱼线跑,突然喊了一声。 “师父!二姐,飞起来了……” 两人一听眼睛瞬间就放光了,结果往四海那边看过去。 那风筝也就比四海的三头身高出两个头。 亏得这小孩还是兴奋成这样。 刚喊完人,那风筝就掉下来了。 “二姐,你做的风筝太胖了,所以才飞不起来。” 四海累得气喘吁吁的,瘫坐在门口不愿意动。 三个人的动静太大,总算是把许一一给吵醒了。 四海呱唧唧的跑过去跟她说着话,许一一捡起地上的风筝一看。 “这只风筝的骨架材质太重了。” 尔尔用来做骨架的棍子有她手指头那么粗,能飞起来才怪呢。 “回屋做饭去,吃完饭咱们去赶海,这风筝回头大姐帮你们做。” 许一一将尔尔制成的风筝放好,让四海去屋里头把五渊给抱了出来。 她这睡了一觉之后,比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要打不起劲来。 一点儿精神都没有,懒羊羊的不想动。 四海烧火,阿月捣乱,尔尔站在灶台前做了一锅海鲜面。 这是最简单,也是她做得最快的吃食了。 午后许一一站在门口看着外边儿。 海天相接处,先是一条白线若隐若现,而后迅速逼近,涛声如雷,震撼人心。 她们这里离得远,都能听到巨大的动静。 那潮水似巨墙般涌起,拍打着礁石,溅起数丈高的浪花。 没多久潮水褪去。 许一一带着家里的小孩儿出门。 赶海之人纷纷出动。他们有的肩扛锄头,有的手提竹篓,满怀期待地奔向海滩。 尔尔耐心的教阿月怎么在礁石逢中寻找螃蟹。 四海拎着竹篓屁颠屁颠的蹲在地上捡螺。 这是他喜欢吃的一类海鲜。 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一串串浅浅的脚印。 她们刚出门没多久,钟响便拎着东西上门来了。 敲门没反应,在门口往远处望去。 海滩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他立马往那边走去。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 “一一!找你半天呢,没想到你在这窝着呢。” 许一一刚蹲下来的,一出来就头晕的厉害。 想着蹲下来歇一会儿。 钟响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弟弟妹妹没有不听话的吧……” 许一一眼神里有些不耐烦。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听着钟响说话她好像格外的没有耐心,明明钟响之前,四海还在她跟前呱唧呱唧的说着话。 她一点不适都没有。 钟响微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实不相瞒,今日见到你,我心中着实欢喜。我眼下正有一事,不知能否请你帮个忙……” 许一一不作答,钟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话。 “你潜水了得,肯定也见过的,我想让你帮我抓一只玳瑁龟上来。 你也知道上一次海贼的事情,我挨了罚,校尉也做不了了,心里也憋屈的很,听说林都尉的祖父马上就要过生辰了,这玳瑁龟长寿还能镇宅避邪的,我寻思送一个过去,说不定讨得老太爷的欢心,我还能官复原职了呢。” 钟响说得小声,似乎有些忌讳。 许一一呲笑一声。 “那玳瑁龟活得久是它自己的能耐,镇宅避邪的可说不准,它连它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还指望着它能给别人镇宅辟邪?那不是纯属瞎编乱造吗?” 第83章 三川失踪 钟响被许一一的这一段话说的有些不好再开口。 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打着商量让许一一看在他之前跟她父亲交好的份上帮个忙。 原本以为,许一一碍于面子会答应下来。 却不曾想,她跟她阿爹完全是两个性子的人。 “你这忙我帮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许一一耐着性子拒绝。 “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钟响来之前还想着两家的关系就算不比从前,这点小忙许一一应该也不会拒绝的。 “就是不想帮。” 一旁儿听着的许安阳忍不住冒头。 “我说你知不知道海龟对咱们海边人家来说象征着什么?别说是抓了,就算是平常是遇到它上岸了都得毕恭毕敬地送回去。 还想让一一姐帮你抓海龟,到时候惹怒了海神怎么办?遭殃的也不是你,还一点小忙,说的倒是轻巧,你怎么不自己下去呀?” 许安阳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一点儿都不避讳其他人。 许一一脑瓜子嗡嗡叫,眼前一黑。 倒在了地上。 昏睡之前,到底是能感受到场面之慌乱。 钟响一个劲儿地在解释,不是他做的,不关他的事。 许安阳扯着嗓子喊钟响欺负人把她气晕了,周围的族人全都围了上来。 一个个的拿着鱼叉,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仗了呢。 …… 石屋里许一一悠悠转醒,她吃力地动了动身子,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一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刻壶,酉时一刻。 从门口还能看出光亮,此时的太阳将落未落的。 她躺在床上能听到院子里,奶羊咪咪叫。 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被褥,却依旧抵不住那刺骨的寒冷。 这般炎热的天气她都能觉得冷,想必是得了风寒。 许一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姐?你醒了?” 四海照例从院子里面跑到大姐的屋里偷瞄一眼。 小孩看到她眼睛睁着,噔噔噔的跑过来,伸出小手来放在她脑门上摸了一把。 尔尔从灶台里跑过来,手里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大姐你可算是醒了,你都不知道你晕倒了之后都快把我们要吓死了。” 尔尔应该是哭过一回,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两只小手捧着药碗递了上来。 许一一将里边儿的勺子拨开,直接一口气喝完。 “我晕倒了之后族里人没跟钟响打起来吧?” 尔尔摇摇头。 “你晕过去之后,安阳哥扯着嗓子喊把大家伙都叫过去了,我一去到那就看到你惨白着一整脸躺着呢,五渊哭得厉害。 钟响一直说不关他的事,可是安阳哥一直说你是被他气晕的,所以族里的叔伯婶子啥的一窝蜂追着钟响打。” 所以说是没打起来也对,毕竟钟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从头到尾都是被打的那一个。 “大姐你以后下海还是不要那么频繁了,叔太爷说你就是因为老下海身体寒,所以昨天稍微变天你就受不住了。” 尔尔昨晚那碗姜汤没啥用,喝了之后发了一身的汗。 到了半夜她冷得厉害,还以为是因为下雨的原因。 许一一心想着肯定不是下海的原因。 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淋了雨才这样子。 这病了之后就是特别没精神,许一一刚跟两小孩说了几句话又开始困了。 躺在床上,那眼睛要闭不闭的,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尔尔你去找安阳,叫他去码头接一下三川。” 自从摆摊的东西放在向家的门房那里,三川下学之后都会在学堂里等。 今晚她都这样了肯定不能出摊,要是没人去接的话,三川指不定还要等呢。 刚交代完,便很快睡了过去。 四海跑去找三川,两人摇着小船去镇上。 许一一这一病,家里断断续续的来了好些人。 进来说几句话,关心一下,走的时候摸出两个鸡蛋,或者送点鱼获过来。 家里的热闹就没停过。 尔尔在灶台里烧着火准备蒸饭,还得顾着一旁儿闹脾气的五渊。 忙得晕头转向的。 阿月这个时候倒是乖,拿着她做的失败的那只风筝在琢磨。 五渊刚吃完奶消停没多久,四海的声音便慌乱的从外边儿传了回来。 “大姐,二姐……三哥不见了。” 四海哭着鼻子,小孩儿手里还攥着荷包。 那里面装着要给三川的半颗糖葫芦。 小孩儿想让哥哥第一时间能吃上,闹着许安阳一块儿去了镇上。 谁曾想两人在码头没见到三川,便去向家找了。 那向先生家的仆人说,三川早就走了。 许安阳就是个半大的小子,听到这话的时候顿时就慌了。 还是阿远给报的官。 许安阳跟四海一大一小在镇上找了一圈儿,没找到人。 偏偏官府的人基本都派出去找那艘贾姓商船了。 所以这才着急忙慌的跑回来报信了。 “怎么回事?” 许一一睡梦中,便听到四海的尖叫声。 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听到,他说三川不见了。 顾不得穿好衣服便出来了。 四海抹了抹眼泪,“阿远说三哥一下学便在学堂里面等了一会儿,发现咱没去学堂,想着今日不摆摊的,所以就从学堂出来了。” 往日也是这样的,镇上也不大,摆摊那么长时间,大多人都认得这个小孩儿。 再加上她们跟方志义认识,基本不会有人敢拐小孩儿的。 “找过了吗?书铺去了没?” 三川爱看书,不拘于一种书,各式各样的书都爱看,有时间的话都会去书铺逛逛。 说不定孩子就在那里呢。 许安阳摇摇头,“没找着人之后,四海就带我去哪里了,掌柜的没见到。” 尔尔听到这眼睛里盈着泪花,四海趴在许一一怀里哭得伤心。 “你们先别哭呀,我已经跟太爷说了,待会儿族里人会帮忙去镇上找人,说不定三川就贪玩了,一时没注意时辰。” 许一一将家里几个小孩儿安顿好,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大姐我跟你一起去,我们去找三川,肯定是那个女人,她之前想卖掉我,现在还想卖掉三川。” 尔尔眼神里带着恨意,一联想到詹吉兰昨天还上门了。 便觉得她贼心不死。 第84章 看到阿爹 “在家带好四海跟五渊,若真是詹吉兰做的,大姐不会轻饶了她。” 许一一将小孩儿轻轻推回去,反手便将门给锁上了。 站在门口,冷不丁吹来一阵风,顿时觉得有些冷。 海浪涛涛,许一一脸色还有些苍白,来到河道上的时候,叔太爷正给族里人交代事情。 看到许一一的时候,眉毛忍不住皱起。 “病成这样还跑出来瞎闹,赶紧回去。” 叔太爷语气有些重,但不免能听出对许一一的关心。 “我没瞎闹,我得去找詹吉兰,昨天她就来过了,我担心她被逼急了,把三川卖掉。” 许一一站在小船上,双手紧紧握着船桨。 “说不准三川就是贪玩,一时没注意忘了时辰。” 许一一转过身来,信誓旦旦的说着。 “这话如果说的是四海我信,但三川不会。” 七岁大的小孩儿在阿爹去世之后还有些调皮不懂事,但阿爹去世之后小孩儿为了分担她的重任,早就不似之前一般。 在家里会帮忙照顾弟弟,做力所能及的家务。 早上去学堂前要帮她把摊子摆好,把火生好才放心去学堂,晚上还要在摊子上帮忙。 不喊苦不喊累,没有了之前尚存的一分娇气。 三川很懂事的,哪怕是去书铺都会提前告知,不让家里担心。 所以今天这事儿觉得不可能是他贪玩导致的。 许一一气势汹汹的就这撇下一句话,摇着小船往镇上去了。 “都别愣着呀,赶紧跟上去。” 叔太爷可没老眼昏花,看着许一一这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 腰间那把匕首除了下海的时候,很少拿出来的。 要是没人看着,说不准就要闹出人命来了。 许一一将船靠在码头上,便直接飞奔至谢玉书在镇上的老家。 哐当一声,直接将门给踹飞了出去,可见她的怒气。 詹吉兰被这动静吓得将手里的碗给吓掉了,抬头一看还不是别人呢。 许一一直接将匕首打开,径直往房子里开始搜。 这一间间门的踹开,詹吉兰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连忙过来阻止。 “你干什么呀!好端端的房子都要被你拆了。” 詹吉兰上前来想要将人给抓住,却又忌惮于她手中的匕首。 后面跟着来的族人听到这边的动静总算是找到地方了,一群人就这挤了进来。 詹吉兰越发的害怕,以为是昨日上门找他们的事情被族长知道生气了,所以特地上门来收拾她的。 立马扯着嗓子喊,谢玉书总算是被许一一给揪了出来。 “三川呢?” “什么三川,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仗着人多闯到我家里来,还管我要你的弟弟,你是傻了吗?” 谢玉书本来躺在床上好好的,听到外边儿的动静立马躲了起来。 实在是每一次撞上许一一都没好事。 他这都躲在柜子里面了,还是被找了出来。 “三川不见了,是不是你俩干的?” 阿兰这暴脾气,直接冲上来扯着詹吉兰的领子,大有一种詹吉兰不说实话,便将她给勒死的冲动。 “不是我,真不是我们,昨天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了,不信你们去打听一下,周围的人都知道的。” 詹吉兰委屈的很,她还想着能跟几个孩子和好,找机会搬回岛上去呢。 谢玉书彻底废了,成天赖在家里对他动辄打骂的。 她已经待不下去的了。 怎么可能还会动别的歪心思,将孩子得罪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不是吗?” 许一一点出上一次尔尔的事情,若不是她来的及时,说不准尔尔已经遭殃了。 詹吉兰听到这,瞬间哑口无言。 房子搜了遍没找到人,许一一带着许安阳往三川有可能去的地方找去。 詹吉兰瞧着天也没黑,孩子没回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觉得他们这样多少有些兴师动众了。 但看到许一一板着一张脸,没敢说出口。 还自告奋勇的跟出去帮忙找了。 “一一你别担心,小娃娃都贪玩,三川肯定也是,你每天忙,难免有照顾不到的时候,等这次三川回来了,我回去照顾孩子,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詹吉兰凑上来说着,笑嘻嘻的完全不紧张。 阿兰一看直接上去将人给推开了。 “我有时候都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孩子丢了你不着急,跟在旁边儿说些有的没的话。” 阿兰瞪了一眼继续说,“咋的?孩子不是你生的?你那奸夫养不活你了,现在又想回头找孩子,门都没有。” 许一一不愿理会詹吉兰的小心思,飞快跑去与三川交好的一位朋友家中去寻。 只是那小孩儿离开得早,到时辰便回家去温习功课了。 许一一不免有些着急起来,镇上也就屁大点地方,跟来的族人找了一遍愣是没有找到人。 这时许安阳从码头跑回来,脸上带着喜意。 “一一姐找到了,三川在码头上呢。” 许一一听到这,朝着码头走去。 三川手里拎着一包糕点,有些不知所措。 “大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乱跑了。” 许一一看着三川的眼神,有些心虚有些不自在,甚至都不敢直视她。 肯定是遇到别的事情了,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也没问。 “一一没别的事,小娃娃嘛!你耐心教,跟三川好好说,回去不能打知道没有?” 一众叔伯婶娘看着许一一板着一张脸怪唬人的样子,颇有族长的风范,担心她太生气回去要收拾小孩儿。 手上没轻没重的,回头再把孩子给打重了,自己还要心疼。 许一一没说什么,只谢过了几位叔伯婶娘带着三川上了船。 许安阳还想跟着,让许一一赶下来了。 回去的时候三川心中有些忐忑,跟蒲扇一样的睫毛止不住的颤抖着。 “大姐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我看到阿爹了。” 三川从学堂出来便朝着码头走去,准备蹭族人的船回去的。 却不曾想在码头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才忍不住跟了上去。 第85章 澡豆 许一一呆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确定你没看错?” 三川摇摇头,虽然比之前白了些,但身型样貌都没变化。 这才过了几个月,他不可能不记得。 “我叫他阿爹,他应了,我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我叫他回家,可他说暂时不能回,还给我钱让我交给你,还要跟你说阿娘脾气不好,别跟她置气。” 说着三川从怀中掏出荷包来,递给许一一。 打开一看,里边儿放着二百两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 “咱爹这是出去发财了?” 许一一皱着眉头有些不解,许印礼从军那么多年恐怕都掏不出那么多钱来,才死了几个月就能拿出那么多钱来。 这是诈死?跑出去做些不好的勾当了? “不知道呀!阿爹说让我别说他还活着的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三川不明白,为什么阿爹活着不回家,还不让他说这件事情出来。 他又不是大人,想不明白,只好跟大姐说了。 “那你回去先别声张,不要说漏嘴了。” 三川乖乖点头,心想着还好有大姐跟他一块知道了,要不然他肯定还想说出去。 许一一着实没有想明白,回到家里时家里安安静静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开门的声音传了进去,四海握着他的小荷包跑了出来,尔尔抱着五渊眼睛都哭肿了。 “没事儿没事儿,三川去书铺了,耽误了一点时间。” 许一一摸了摸尔尔的小脑袋,三川是个实诚孩子,可不习惯说谎。 方才在码头上都是一副心虚的模样,族里来的叔伯婶娘以为三川是担心被她打。 只有她看出来了,三川在说谎,心里虚着呢。 所以她只好先解释清楚,要不然尔尔肯定能看出端倪来。 “三哥吃糖葫芦,二姐给我买的。” 四海将荷包里面的半颗糖葫芦塞进了三川嘴巴里面。 得亏今日的天气不如往日的炎热,要不然这糖葫芦外边那层糖衣早就化了。 许一一淡定的模样逐渐让尔尔放下心来,小姑娘点了点三川的脑门。 “阿月呢?怎么不在家?” 许一一出门的时候明明已经将门给锁上了,回来的时候门也还是锁着的。 院子里动静那么大,没理由阿月不出来的。 “你刚出门,阿月也跟着出去了,她说要弄一个新的贝壳灯,家里的贝壳不够好看要去重新找,门锁了便从墙上爬出去了,阿寺伯娘看着的。” 阿月的脑回路不比寻常人,好多事情说不明白。 要不然也不会门锁了都要翻墙出去。 折腾了这么一回,许一一的风寒反倒是好了不少,脸没有之前那般惨白。 风寒吃不了海鲜,许一一端着一碗青菜粥慢慢的喝着。 尔尔在青菜粥的基础上加了点虾蟹跟生蚝,煎了一碟鱼。 灶台刚熄火,阿月便回来了。 一身的沙子,衣服也湿了,兜着一堆贝壳进屋。 脸上笑眯眯的,估计是捡到喜欢的东西了。 “赶紧冲澡把衣服换了吃饭。” 尔尔叉着腰看着阿月进门之后还弄着贝壳,忍不住要喊的。 阿月手一激灵赶紧将贝壳给放下了,乖乖去冲澡,出来的时候四海跟三川都吃饱了。 许一一坐在院子里看着四海蹲马步,三川站在书桌跟前写大字。 四个多月大的五渊有点馋,看着阿月将一条小鱼塞进嘴里,下一瞬鱼骨囫囵吐了出来。 眼睛都要瞪大了,小手塞到自己嘴里,砸吧砸吧的舔着。 阿月刚来家里的时候还不乐意吃鱼,现在吃鱼已经很熟练了。 三两下的功夫便将碟子里面的鱼给吃个精光。 五渊眼巴巴的看着,嘴巴一瘪好似要哭的样子。 四海立即喊了一声,小孩儿惊得身体一抖,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只是他的小摇篮摆向着饭桌这边,小孩儿好奇却看不到心里着急的很。 许一一刚想有动作呢,便看到五渊动了动,小小的身子使劲一扭,仿佛在积攒着力量。 随后用力一翻,小胳膊小腿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小孩儿成功的将自己埋在小包被里面去了。 许一一很不厚道的笑了一声,下一瞬五渊再次翻动起来。 从左边翻到右边,把小脸憋的通红,却还是看不到四海。 小家伙手肘撑着,趴在摇篮里面委屈巴巴的。 许一一见状赶紧将摇篮给换了个方向。 四海蹲着马步,脸上比着鬼脸,吐着舌头把五渊逗得哈哈大笑。 天渐渐黑了下去,四海蹲完马步一身都是汗津津的,就想跑床上去躺着。 让三川给赶了出来。 “这小孩不喜欢凫水,连带着洗澡都有些不情不愿的。” 但真正坐在木盆里面又玩得开心。 四海伸手在水里搓着澡豆。 这东西比粮食卖得都还要贵些,倒不是说豆子贵,而是因为里面加了各种各样的香料。 许一一刚开始见到这价格的时候都要震惊,买了一次之后便肉疼的很。 随后便自己琢磨着做了些出来。 以白豆屑作为主料,加入白芷、细辛、白附子、藿香等中药材,使得澡豆增加香气的同时,又有一定的药用功效。 此外还有猪胰脏的成分,洗净并研磨成糊状,有清洁和滋润肌肤的作用。 将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制成丸状或者块状,晾干后使用,皮肤是越洗越顺滑。 四海倒是不知这其中的关窍,只觉着这澡豆香香的。 刚开始用的时候,若不是许一一拦得快,都要抓进嘴里吃了去。 “还玩,水凉了。” 三川拿着水瓢在一旁儿帮四海冲水,洗一次澡下来比去摆摊都还要累。 尔尔在灶房里烧水,直至家里人都洗完澡才熄了火。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许一一的房中。 五渊好似小猪一样睡得呼呼作响。 许一一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眸微闭,却毫无睡意。 她的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回忆着过往林恪的异样神情跟举动。 越想越觉得有蹊跷,所以林恪是知道的吧。 第86章 煎包 她将枕头下面的荷包掏了出来,将里边儿的二百两银票取出来看了一眼。 皱起眉头,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立即塞了回去。 第二天清早,许一一照例出摊,除了海蛎煎还多了很多吃的,用面糊调成的各种煎饼,里面是各式海鲜,还有小煎包。 许一一慢条斯理的站在一旁儿包着,一口大小,一份有十五个,正好能吃饱。 原先卖海蛎煎的那位大娘也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了,常来她的摊位上吃东西。 穿的可比之前华贵多了,许是不出摊了,瞧上去要比之前气色好了不少,容光焕发的。 因为她不耐付钱,也不爱带钱。 她儿子高常玉还特地过来给了一笔钱,后面让她记账,半个月一结。 许一一反倒因为这事儿跟高常玉搭上了关系,还从他那里得知,谢玉书科举无望,已经自暴自弃了。 好几次都看到他在赌坊里面窜呢。 许一一没有什么兴趣听这些,不过对于谢玉书能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也不觉得奇怪了。 说是读书人,可又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 眼神飘忽,心思全然不在书卷之上,形容猥琐,身形微微佝偻,倒像是个混子。 也就只有詹吉兰这样的人能眼瞎看得上。 “我看你这海蛎煎做的也不怎么样,得亏我不做了,要不然你肯定没有现在生意好。” 大娘放下筷子,嘴巴一抹。 完全看不出来她方才沉迷于美食的样子,许一一笑笑应承了一句。 大娘听到满意的回话,慢慢悠悠的溜达回去了。 路过何春生的摊子还要哼一声,翻个白眼才肯走。 傍不上大娘的关系,何春生这个老混子可过不起以前的潇洒日子,乖乖的回来摆摊了。 许一一之前还纳闷呢,这大娘对何春生这老头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怎么就愿意分开了呢。 后面听食客聊八卦才知道,何春生一边吊着大娘,一边跟后街巷的寡妇打得火热。 原先大娘听到儿子说的时候是不信的,结果抓了个现行。 从此对何春生死心了。 带来的面糊用完,包子煎完,许一一便马不停蹄的收拾好摊位上的东西。 让许安阳带着家里几个小孩儿回去,她则是乘上青山的商船往府城去了。 许印礼的事情不弄明白,她总想着,心里不得劲的很。 二楼上面,许一一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鸥戏水。 到府城之后下船给官兵检查了户籍,上了海岸。 到折冲府的时候,许一一都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林恪的侍官给带了进去。 “大人一早便吩咐过来,您若是来的话不用通报,直接带您进来即可。” 许一一低眉沉思了一下,合着这是早就知道她要因为许印礼的事情找过来的。 …… “别问,问我也说不了。” 许一一静静的站在那里,秀眉微微蹙起,顿时觉得有些无语。 “那你能说什么?他的死该不会是你们一手策划的吧?” 林恪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事关军中机密,这件事情我不便与你多说,但你可以放心的是,他确实没死。” 昨晚许印礼连夜到达府城,待了不到一刻钟又走了。 两个人在书房里面说了好些话,许印礼也了解到了他假死后,家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若不是他拦着,说不准还要跑回镇上去将詹吉兰收拾了才肯作罢。 “这是你爹给你的,你不是想要一艘大船吗?拿着这个钱,回去你就能订上你想要的船了。” 许印礼心中有愧,若非军令不可违,他也很想见孩子们一面。 “他这是做贼去了?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许一一瞥了一眼,不愿意接。 林恪直接将荷包丢到她怀中去了。 这钱可是许印礼听到大女儿想要一艘楼船后,押着林恪借来的。 “拿着吧,这是他对你们的补偿,既然不能长伴你们左右,这钱给到你们手里也算是一个安慰了。”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林恪的月俸也不过是三十五两银子。 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纯粹是因为他家底厚。 “补偿?他一死詹吉兰把房子都卖了,五渊也联系好了卖家,若不是我回来的及时,这个家早就已经散了,这是他能补偿的吗?” 许一一回想起她刚来躺在沙滩上的场景,想必那个时候原主就已经不在了吧。 若她没有出现意外来到这里,这几个孩子最终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敢想象。 林恪眼看着许一一情绪激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你给我写一封信给方志义,我要买粮,大批的。” 许一一没理会林恪的疑惑,将荷包收了下来。 虽说对许印礼是不满,但是不满归不满,钱还是要收的。 “你买那么多粮干什么?” 林恪嘴上问着,手中的动作却是不停。 许一一没给她解释,拿了信件便走。 后头林恪突然想起什么,“之前参加采珠大赛的那块采珠地让珠女给上报了,你可别那么莽直接过去,回头容易起争端。 还有珍珠现在不太值钱,老太妃最近迷上了象牙制成的佛珠,珍珠卖不出高价。” 之前珍珠价高,皆因宫中那位德高望重的太妃,对那珍珠制成的佛珠爱不释手。 消息一经传出,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自然是闻风而动。 珍珠在市场上才得以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宝贝。 价格更是一路飙升,卖出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现如今太妃对珍珠也不如之前喜爱,那珍珠的价格自然也降了下来。 许一一从折冲府出来,沿着海岸走,来到了青山的商行。 “青山阿叔借艘小船于我,我出海转转。” 这边商船众多,指不定附近海域就有不少沉船。 许一一在之前遇到的沉船里边儿找出来一点儿值钱的玩意儿,够一大家子一年的嚼头了。 她这会儿就是想去碰碰运气。 “你也是闲不住,我要是你,有那个功夫指不定要去做两身时兴的衣裳,买点喜欢的首饰打扮打扮,你这成天穿得灰扑扑的,哪像是年轻的小姑娘。” 青山絮絮叨叨的,带着许一一出来取了艘七成新的小船。 第87章 小海豚 许一一对此没太多的讲究,她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行船顺着原先参加采珠大赛的路线出去,到达采珠的水域,便看到十几艘船飘在上面。 每艘船上都站着人,看到许一一过来的时候还十分警惕。 采珠大赛虽然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时间了,但大家伙对许一一的面容都熟悉着呢。 许一一瞧着好似不太受欢迎的样子,转头往别的水域去了。 原还想着,等再来府城的时候将那些珍珠给取了,再卖一回钱她的船就有了。 谁知道,是人都精。 她一走,珠女直接就上报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说不准下面都没啥东西了。 “她这是想来采珠的?” …… 眼看着许一一的船消失在眼前,有些疑惑的聊了起来。 “谁知道呢!虽说现在珠子不比之前价高,但总有市场,比出海打渔危险,收入却高了不少,谁不想挣点。” 说话的瞬间,感受到手里的绳子晃动,立即使劲拉动起来。 一位珠女上来换气,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这是她们特有的呼吸方式,也是她们能够在水底待得久的原因。 “她憋气挺厉害的,之前大赛的时候不是遇到暗流了吗?李珠女都是她给救上来的,你说说能不能将人招进来啊? 其他船上的人想了想,看着小管事。 要有个厉害的人进来,说不准收获比之前还要多,他们能得到的钱不就跟着多了吗? “潜水厉害也不行,她没有从小开始跟着学,谁知道她身体能不能受的住,而且没人举荐。” 管事的为难的看了一眼,将上来换气的珠女递上来的笼子给规整了一下。 “所以这不是让你想想办法吗?其他的都是小问题。” 小管事看明白了,这是想让她做这个举荐的人。 “回头找机会我跟她聊聊。” 小管事可没有其他人想的那样简单,若是许一一愿意的话,私下能卖给个珍珠商人,可比卖给官府要挣钱的多。 …… 许一一来到一处广袤的水域,收拾了一下直接跳水里去了。 府城这边的水要比岛上那边的要暖些,很细微的变化。 许一一却是一下子便感受出来了。 温度暖些,海胆生长的自然是要更旺盛。 珊瑚礁里面,一窝窝的全是海胆。 到这底下的时候,恰好看到一只巴掌大的元宝蟹抱着海胆在啃。 露出来的海胆黄还吸引了好几条鱼过来。 许一一刚伸手,螃蟹儿就惊得要将海胆放下逃跑,可惜她手快,都是已经做惯了的事情,元宝蟹就这么收入囊中了。 她这一动作引得不少生物四处窜,也就将原本在礁石上面游动着的海鳗给暴露了出来。 许一一将渔兜张开,看着海鳗游动的方向,绕道跑到它跟前去。 就这么将渔兜摆在那里,凶狠狠的大海鳗就这么自己钻了进去。 等反应过来时,许一一已经将渔兜给拉上了。 她转头用渔网网了一兜长不大的海鱼,掏了一条出来就这么放在一块礁石上面。 细看时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窝,黑乎乎的瞧着没啥东西。 但是许一一眼尖,看到了大虾不断游动着的须须。 海鱼在跟前,大虾经不住诱惑冒出头来,许一一伸手就将它给抓住了。 这是只超大皮皮虾,瞧着很有料。 这刚开张就捡到了不少好东西,许一一不免暗喜。 她将网上来的鱼带回到水面上,拉进渔船里面。 这都是些长不大的小石斑,寻常打渔时遇到最多的一种鱼。 虽是不大,但口感甚好,所以勉强能卖出价格来。 许一一费了些功夫将一网小石斑的鱼鳔的戳破,都不知道能什么时候回去,先将其鱼鳔戳破,能活得久一些。 回到岸上也好卖。 再次回到珊瑚礁的时候,又恢复到一片平静。 这里的鱼群要比海岛附近的鱼群聪慧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珠女们常常下海,这些鱼见的人多了,也跟着变精了。 导致海鱼看到她就跑,连打开渔网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虾蟹一类的还算多,许一一伸手干扰着龙虾的视线,都没用工具便能抓起来。 一连抓到了十一二个,半只残的,推开小块的礁石两只红毛蟹就要跑出来,下一瞬便进了她的网兜。 到沙地上时,一眼便能看出下面不少冒着泡泡的地方。 那可都是埋着东西的。 许一一握着匕首,将里面的一只碗给撬了出来,拨开上面的东西才发现这里边儿握着一只八爪鱼呢。 沙地上是最好找螃蟹跟螺一类的东西了,许一一视力好。 一眼便能看到一些极会伪装的生物,轻轻推开礁石便看到一只大蛤蜊。 她细细的探索着海底, 努力的寻找着美味的海鲜。 不知疲惫的在这海底穿梭着,估摸着时间,在上去之前捡了笼海胆。 这里有许一一没见过的海胆类型,身体呈圆球状,表面布满坚硬棘刺,且这些棘刺长短不一的,宛若一根根锋利的石笔。 她好奇的捡起来,从顶部看去,中心位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口器,周围环绕着一圈短小的棘刺。 看着很是稀奇。 这类海胆藏在珊瑚礁里面,像是点缀之物,显得很是漂亮。 许一一将看到的都给捡了上去。 回到海面上时,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将衣服给换了,有些犯懒的坐在小船上头晒太阳。 周遭只有海浪的声音,冷不丁的传出来高频的“啾啾”声,在海边上回荡着。 许一一向四周看去,目光被不远处的异动吸引住。 只见一只小海豚在海浪中翻滚挣扎着,身体被破旧的渔网给紧紧困住。 摇着小船上前去才发现,这只小海豚已经被渔网勒出伤痕来了。 许一一刚想再靠近一点, 小海豚表现出异常的惊恐跟无助,它那光滑的灰色身躯在渔网中扭动着,发出一阵阵急切的叫声。 许一一看了一眼,这渔网约莫九成新。 很有可能小海豚是被渔民给网住的。 第88章 蛇岛 眼看着它挣扎的更厉害了。 许一一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向小海豚游去。 小心翼翼的靠近上去,轻轻的抚摸着它的身体,试图去安抚小海豚的恐惧。 在印象里海豚很亲人的,可许一一刚碰到它的瞬间。 小海豚便赶紧离开,眼神里好似带着惊恐。 许一一再次上前去,小海豚后退。 一人一海豚就这么一来一往的交涉着,许一一显得格外的有耐心。 直到小海豚察觉到了她的善意。 许一一这才开始仔细地解开缠绕在它身上的渔网,实在解不开的迫不得已掏出了匕首来。 锋利的匕首一出来,小海豚立马离开了她身旁儿。 许一一温柔的说着话,她也不知道小海豚能否听懂,只是她说的时候,能明显的感受到小海豚慢慢的放下了戒备心。 再一次的游了过来,许一一这才得以将它身上的渔网给割破。 小海豚欢快的在海水中游动着,绕着许一一转了好几圈。 许一一摸了摸小海豚的脑门,随后游回船上去了。 她只带了一身衣服过来,方才已经换过了,这会儿身上湿漉漉的,已经没有干的衣服能换了。 正打算着回去买身衣服来着,便感受到小海豚在轻轻的撞击着小船。 “怎么了?你是不是饿了?” 许一一好奇的闻着,伸手就拿起三两条鱼往小海豚嘴里扔。 吃倒是吃了,却还是不停的叫唤着。 很是着急的模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小海豚往东南方向游去,回头看了一眼,发出“啾啾”的叫声。 “叫我跟上?” 许一一犹豫了一下,摇着小船跟了上去。 这么小的海豚,通常身边是会跟着她的族类,再不济身边也会有它的父母在一起。 可它孤零零的出现在这里,还被渔网困住。 说不定是遇到困难了。 小海豚好似很着急,又担心许一一没跟上,只得放慢了游动的速度。 许一一顺着它游动的方向行驶着,转过一个一座荒凉的海岛,便听到了些不太清晰的声音。 继而行驶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远远的看到了一座岛屿出现在眼前。 随着距离的拉近,许一一这才发现眼前好似一座蛇岛。 这岛上树木繁茂,无数的蛇在树枝草丛间穿梭着。 她往水中看去,数不清的蛇在水里游动着,这些蛇身躯蜿蜒扭动着,在这阳光的照耀下,蛇鳞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到了这里,小海豚停止了叫唤。 有些暴躁的在船身游动着,上前一点又很快退了回来。 水面已然变成了一个充满危险的迷宫,蛇群交织穿梭着,时而露出水面,时而潜入海底。 游动的姿态各异,既有迅速如箭的,也有缓缓而行的。 水波被搅动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一一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数不清的蛇在水中汇聚,就连岛上都能肉眼可看的,看到蛇在爬行着。 正观察着水中时,感觉到小船里传来异响。 回头看去,发现已经有蛇爬了上来。 许一一手握着船桨将两条蛇给拍打了下去,站在小船上,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看了一眼小海豚,好在这些蛇只是围绕在岛的周围,稍微离远一点蛇就没有跟上来了。 许一一有些头疼的看着小海豚,只见它委屈的小声叫唤着,想要上前去,又碍于蛇太多不敢靠近。 正当许一一思考着是否要原路返回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动静。 她连忙趴了下来,摇着小船准备离去。 水波荡漾的声音传了出去,下一瞬又被海浪的声音掩盖。 正当她准备悄无声息的离开,小海豚突然撞击了她的船。 哐当一声,引起了草丛里的人注意。 “水生你搞什么呢?动静那么大?” 草丛之外的人喊着,草丛里面的人随口应付了一句。 许一一却是听出来了,这是在岛上的族人。 所以说他们被骗出来之后,就被送来了这样的一座蛇岛吗? 许一一又将小船摇了回去,她此时庆幸这座岛的树木草丛极多,能很好的遮掩住她的行踪。 ”水生叔?是你吗?” 许一一趴在船上小小声的叫了一下,草丛里嗖的一下冒出个人来。 得亏她内心比较淡定,要不然这会儿已经叫出声来了。 “一一?” 只见一个披散着头发,脚上冒着脓肿的男人窜了出来。 “我是,水生叔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其他族人呢?” 水生听到这睁大眼睛看着,忍不住冒出泪水来。 “我们被骗了,根本就不是来找什么鲛人,被带上船之后就被送来了这里,听管事的人随口说的这里有金矿,整座岛都是矿脉,我们一来就被押着去挖矿了,想跑跑不掉,不停的挨打,我的这条腿就是这样被打坏的。 你赶紧离开,这里很危险,可以的话去报官,让官府来处理。” 水生想说些什么,但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他没说。 这会儿一个劲儿的让许一一离开。 “水生叔你的腿伤的很严重,要及时处理的,不然就要废了,要不你跟我一块走吧!” 许一一想要将水生扯上来,却遭到他的极力反对。 “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其他人要受罪的,他们会杀人的,鼓岭村来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我们这些后来的有两个也被打死了,我一逃会惹怒他们的,到时候要死的人更多。 我回去认真干活,不过是挨顿打,但命还在,等到官府的人来了,都能被救出去。” 水生苦笑的看了一眼左腿,心想着不过是废一条腿。 只要命能保住就成。 …… “他娘的,水生你他娘的是不是玩我呢?蹲这么久?” 草丛之外的人带了怒气在喊着,水生见状也不怕蛇要咬他,赶紧踩到水中,将许一一的小船给推走。 手不停的摆着,示意她赶紧走。 “来了来了。” …… “衣服怎么湿了?你小子是不是要逃?” 水生跟前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眼神犀利,手里握着鞭子直接就让水生身上招呼。 “哪能呀,我就洗手没蹲稳掉水里面去了,那水里面那么多蛇,我连船都没有那敢走啊。” 水生不敢躲,任凭小孩儿在他身上抽着。 听到他这解释,才勉强相信。 第89章 蟹酿橙 水生怂包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上岛之后第一个屈服的也是他。 所以他被打得还不算严重的。 回去路上,水生低着头默默无言,只希望许一一能顺利逃脱这个鬼地方。 许一一摇着小船离开,小海豚轻轻叫了一声。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 “我们得回去搬救兵呢,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许一一小声劝慰着,也不知道这小海豚能不能听懂。 朝着来的方向行船回去,海面上不时有官府的巡逻船经过,从这个岛出去,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会经过一艘船。 这要比她摇着船回到海岸上要快的多。 小海豚紧跟着,得亏这岛草丛多,给许一一打了掩护,岛上巡逻的人愣是没有察觉有人来了又走。 当然也可能有这些人在玩忽职守的原因。 树上趴着两个人,一个睡着让蛇给咬死了,一个倒是醒着,眼神飘忽忽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一一回到原先下水的那个地方,这里水域广阔,但离府城却是有些远了。 所以巡逻船不比海岸附近的来得频繁。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远远的便能看到一艘走舸。 许一一赶紧将原先换下来的湿衣服挂在船桨上面,举起来便开始招呼着。 蹦蹦跳跳的像是在跳大神,小海豚很是机灵的发出“啾啾”的声音。 下一瞬走舸便停靠在跟前来了。 “你有什么事儿?是不是船坏了?” 一个愣头青趴在甲板上冲她喊,许一一赶紧出示了林恪送给她的龟符。 那愣头青赶紧去叫人了。 “许家大娘子?你这是出海被浪冲到府城来了?” 来到还是熟人,笑着跟许一一打趣。 原先跟海贼干起来的时候他掉水里,许一一还拉了他一把呢。 “我有要紧事,从这出发沿着东南方向行驶十海里左右,你们会看到一座很大的荒岛,荒岛后面是一座蛇岛,上面有人在私自开采矿脉,还用哄骗的方式抓走了不少渔民,直至今日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许一一的话让人重视起来。 “此话当真?” …… “千真万确,我出海遇到这只小海豚被渔网困住,解救之后它引着我去到那里的,那座岛的周围全是蛇群,轻易靠不近,我还在那里看到了被抓走的族人。” 三两下功夫,许一一的小船就被征用了。 走舸目标大,没等他们靠近呢,就已经被发现了。 几个官兵下来顺道还将衣服给换了,日常巡逻会备上几套以备不时之需。 她随着巡逻船回去,一队官兵下来还得帮着她将一堆的鱼获给扛下来。 许一一跟着小海豚折腾了一回,岸上的时候她那网鱼大半都挂了,也没卖出什么钱。 好在她捡回来的那兜子稀奇古怪的海胆有人认出来了。 说是好吃,比寻常的还要好吃。 就是没人卖过,不知道给啥价。 许一一也不太懂,全给卖到一家食肆里面了。 掌柜的看着给了钱,还硬是拉着她到食肆里边儿吃饭。 许一一对那长相有些奇怪的海胆有些好奇,掌柜的也藏着掖着,直接让膳夫将许一一打捞上来的鱼获拿出处理了。 一整个现货现杀,压根就没有过夜的机会。 新鲜的海鲜适合清蒸,食肆的膳夫做吃的是得心应手,加上灶台的火力大。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盘海胆就端上桌了。 掌柜的往旁边儿放了一小碟蘸料。 很是自来熟的坐了下来。 “鲜!真心不错,你赶紧尝尝。” 掌柜的将勺子塞到许一一手中,换下了她的筷子。 许一一将海胆肉舀了起来,下意识的闻了一下。 放入口中的时候,舌尖只感觉到柔滑,一抿就化开了,有些甘甜的带着海水的咸香的味道。 “咋样?是不是不错?” …… 掌柜的满眼期待的看着许一一,不比掌柜的陶醉,许一一那简直是没变化。 任何人都甭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猫腻来。 “还成吧!我还是喜欢煎出来的。” 焦香焦香的,还脆脆的甭提有多好吃了。 “俗气!你这人都不懂品。” 掌柜嫌弃的看了一眼许一一,随后又叫来伙计将其他海鲜都换成别的做法。 另外还加了一盘鲍鱼炖鸡呢,新鲜的鲍鱼是q弹的,汤汁还很浓郁,用来拌米线也好吃。 皮皮虾只抓到了一个,掌柜的让许一一自己吃,他就是忍不住尝了点海胆。 也不知道是不是开食肆的都有点胖,镇上那几家食肆的掌柜是这样。 这家的掌柜也是如此,肚子大得像是怀孕的妇人一般,可见吃的不是一般的好了。 “生螺脍吃不是?我们家特色。” 掌柜说的有些得意的样子,许一一摇摇头。 “生的最近不是。” 风寒刚好,许一一也不敢胡乱造啊。 掌柜的嘴一瘪,好似有些无奈的样子。 “成吧,再给你上蟹酿橙跟蒸鱼,你就慢慢吃吧,我忙去了。” 蟹酿橙还行,不但融合了蟹的鲜美和橙的酸甜,口感比较丰富。 这要是四海肯定喜欢。 许一一慢慢悠悠的吃完饭,走出食肆的时候只见一轮红日缓缓西沉。 天空是一片红,云彩是金色,霞光万道,就跟那仙女撒下来的锦缎,铺满了整个天际。 许一一吃饱喝足,驻足在海岸边上,任由这温暖的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 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祥和。 却原来,孤独也是可以享受的。 许一一轻轻闭上眼睛,想要感受着晚风的吹拂。 下一瞬这份孤独便被打破了。 “许家大娘子,可能您得给咱带个路了,去蛇岛的人没消息传回来。” 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兵,那么久没回来。 估计是已经发生意外了。 “我去,那全是蛇,我害怕。” 许一一面不改色的说出来,她确实是有点怕蛇,不管是有毒没毒的。 瞧见都害怕。 “蛇好处理,我让人带上雄黄粉给撒撒,能蛇吓退了。” 许一一听到这,才愿意上船去了。 林恪知道这事,放下公务跟着上了船。 夜黑风高也好办事,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也更安全。 第90章 夜袭蛇岛 行至荒岛上,一行人舍了大船换乘小船上去摸情况了。 这荒岛寸草不生的,可它上边好巧不巧有山,山体挡住了后面蛇岛的情况。 若不是小海豚引许一一过来,恐怕也少人发现这个地方。 “你说你们这天天出来巡逻是来耍威风的吗?这么危险的一座岛你们愣是没发现。” 一艘艘走舸在海面上穿来穿去的,瞧上去别提有多神气了。 可神气归神气,也不能只有面子过得去,至少得做出点实事吧。 “朝廷给的钱太少,我这折冲府暂时顾及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林恪已经特指了一艘巡逻船出来了,更多的事观察海上的异动,像这样隐蔽的岛屿,确实是估计不到。 ”夏秋两季都征税。” 许一一抬头看了一眼林恪,现行两税制。 税赋也分夏秋两季征收,这样的情况下军队还是像之前那般没钱可用,只能说明这钱没用到这上面来。 “今年多灾,锦州地动,灾后安顿百姓要钱,北疆还年年打仗,咱们这只能先这样了。” 林恪叹了一口气,好在海上商道已经重新开通。 眼前的困境,再过两年应该就不复存在了。 前去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大人岛上两队人巡逻,树上还有两个盯梢的,手里拿着哨子,居高望远,不过岛上树木确实有点多了,还能摸进去。” 这要是树木不多,也不会有那么多蛇出没了。 就一小会儿功夫,去探消息的人里就有人被咬了。 简直是防不胜防。 “岛上多少人探清楚了吗?被抓来的渔民关押在哪里?岛上的布局要查清楚。” 折冲府的探事人听完立马出动了。 “你说这金矿是真是假?” 许一一好奇的看着,这海岛还能出金子了? 她持有怀疑的态度,毕竟海岛提炼金子难度太大,就算真有金矿开采也是个难事。 ”等着呗!等把人收拾出来,再看看吧。” 林恪状态不太对劲,许一一看了一眼,把人看得心里毛毛的。 “你有心事啊?” 林恪嘴皮子动了动,有点想说,却又没说。 好像觉得在小辈面前说这种事情有点丢脸。 随后摇摇头。 许一一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 两人聊了一会儿,探事人便回来了。 还带来了一个人,水生出来上个茅房,就这么恰巧的被带了出来。 “一一你还真报官了,原先族里的人说你跟府城里的大人熟我还不信呢,这会儿我是真的信了。” 许一一看了一眼,水生身上的伤比白天还要多。 立马就叫军医准备带他下去。 “你们是想问岛上的情况吧,虽然我才待了几天,但大致的情况都有些了解,我告诉你们。” 水生费劲的蹲在地上,用石头比比划划的指出岛上的各个方位。 “这东南角是渔民夜里关押的地方,距离这里约莫六百余步是我们挖矿的地方,而西南角是这些贼人住的地方,其余的会有两队巡逻,树上有暗哨,岛上贼人不足百人,这你们也能看得到。 这个岛松懈得很,里面的人像是临时招揽来的,再加上岛上蛇多,他们没有太多的防备。” 只是过于凶残了,动不动就打死人。 还会在他们身上用药,导致他们想逃也逃不脱。 “你们在岛上是怎么避免被蛇咬的?” 探事人查看了一下,岛上面的蛇比水里的还要多。 水生苦笑了一下,“这个避免不了,那些贼人压根就不管我们死活,晚上睡觉都得睁着眼睛盯着,要不然第二天早上就不一定能起得来了,当然岛上也不全都是毒蛇,运气好的话,咬你的是没毒的蛇,小命自然是能保住。” 这些人视人命如草芥,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顶多就是烦一下,又要去抓人来。 水生把该说的全给说,便被军医给带了下去。 许一一连忙跟上去。 “水生叔早上是不是有人抓海豚啊?” 小海豚还在了。 许一一回去路上她就消失不见了。 刚才再来的时候,便看到它在岛屿周围游动着。 身上还有些伤口。 “你怎么知道了?在岛的背面圈了个池子出来,里面养着七八条海豚,我听人说是什么郎君要的,说是要送人。” 许一一听到着待不住了,问了之后知道那里没人看守。 便摇着小船带着小海豚走了。 许是要将这些海豚送人,那些贼还特地收拾了一下,没让蛇进到这里来。 小海豚是被抓来这里的途中逃出去的,要不然下午那会儿都能找到这来了。 一群海豚叫声尤为的丰富。 既有像小海豚一样会发出高频的“啾啾”声,这种声音清脆而短促,如同灵动的音符在水中跳跃。 也有发出类似“吱吱”的声音,尖锐且带有一种活泼的感觉。 还有较为低沉的“呜呜”声,这声音婉转悠扬,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别叫了啊!要不然容易惹来人。” 许一一出声哄着,也不知道这些贼咋想的。 拿鱼网兜住这些海豚,时间一长就都死了。 她将匕首要出来割开,再将几块破木板给拿开。 七八条海豚飞快的游了出来。 下一瞬竟直接消失在许一一跟前。 回到荒岛上的时候,一群人还在商讨着呢。 “要我说,你们就不能直接下个毒药,把这些人毒死不就行了吗?” 许一一站在一旁儿没忍住出声。 这样好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这些人给解决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在战场上,这乃十分阴险狡诈的计谋。 “不想毒死的话,就迷晕了去,他们还在煮吃的呢。” 被抓来的渔民肯定不能跟这些贼一块吃东西的。 随便加点料,把人迷晕,还省事了。 “可咱也没那样的药。” 钟响一直窝得好好的,不出风头也不在林恪跟前碍眼。 这会儿听到许一一的话忍不住出声。 心想着,还好退亲了。 要不然这样心思恶毒的人嫁进来,哪天惹她不高兴了,被下毒药了都不知道。 第91章 水母 “这简单,海底里面有毒的生物多了去了,随便搞点上来,吃不死人就成。” 许一一见过的,海胆有毒、水母有毒。 部分的海鱼身上所长的刺以及皮肤都是有毒的,吃不死人。 但也不会太好受就对了。 林恪看了一眼,许一一立马就明白了。 跟人要了渔网绑在腰上,这刚准备下水呢,就开始有不同的声音出来了。 “这不太好吧,耍这种阴招,回头要是被传出去了,多丢面子。” 钟响皱着眉头,有些犹犹豫豫的。 “我觉得你还是决定好再说,别到时候我东西都捞上来了,你跟我说不用了。” 许一一语气淡淡的,但林恪却有些不太敢看她的眼神。 “决定了决定了,你放心去,他说那话都不算数。” 林恪连忙开口,自打钟响拦下他的信件之后。 这段时间,林恪对他不比之前重视了。 许一一听到这,才继续做着下水的准备工作。 水母在她们那边的海域倒是比较多,这边也有,只是遇到的少些。 希望她运气好些,下去便能抓到。 扑通一声,许一一纵身一跃从小船上跳了下去。 她的身姿很轻盈,腿也长。 犹如一只轻盈的海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海水拥抱了她,入水的那一刻,衣裙在水中飘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 随后,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 “大人,你不觉得这样的举动看起来有些胡闹吗?” 钟响蹲在地上,有些不服气的说着。 其他人听到这些话,纷纷转过头去不敢看,竖起耳朵来认真听。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林恪今晚心情不太好。 钟响之前也挺会看人脸色的呀,也不知道这会儿是抽的什么风,非得要跟大人对着干。 “在你看来看来这样的事情很丢脸吗?” 林恪站在那里,黑暗的笼罩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如何。 “这违背了以直报怨下原则,若是被发现了,会影响折冲府的声誉。” 钟响闷闷的,若是换做之前他也不会这么杠。 只是遭到他上门求许一一办事被拒绝以后,这话多少有点不高兴。 尤其是他啥都没做的情况下,让岛上的人给打出来了。 脸是又青又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偷人让人给抓了个现行,打成这样的呢。 “要不我给把刀你,直接干上去得了。” 林恪有些不太爽快的来一句,随后转身离开。 贼人的数目本就比他们来的人要多,能把人迷晕了,那不是更好吗?。 许一一可不知道钟响的想法,游到海底之后。 随着她不断下潜,周围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只有偶尔闪过的生物荧光点缀着这幽暗的海底。 心跳逐渐加快,手中的匕首也握得更紧了。 除开第一次想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在水里面呼吸,连夜跳到海水里面。 这称得上是第一次在夜里潜水。 在仅有微弱的光线中,许一一看到了不少生物浮在珊瑚礁上面,一动也不动的。 若是平时,许一一倒还有兴致慢慢的给捡到鱼兜里边儿去。 但这会儿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朝着目标寻去。 最后在一片区域看到了那些漂浮在水中的有毒水母。 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仿佛是海底的精灵。 许一一将渔网张开,直接兜住了四只水母。 才开始缓缓上浮,向着海面的光亮游去。 当她浮出水面时,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许一一将手把在小船上。 直接将船上的人吓一大跳。 “你这么突然,吓死我了。” 林恪拍拍胸膛,有些后怕。 “你这明显都走神了,我一上来旁边儿人都知道了,你愣是没反应。” 许一一白了他一眼,还说没心事。 这瞧着真不像。 “咋样?抓到了吗?” 许一一扬了扬下巴,示意林恪看另一艘小船。 船上面的人现在都开始分割水母了。 一个个都用鱼皮包裹着呢,生怕皮肤会接触到。 所以说,大多数水母都是食用过后才会引起中毒的现象。 但不乏有触碰也引起不适的水母。 许一一无法分辨,只能让人小心一点。 这水母切割好之后,被探事人拎着上岛去了。 这人会伪装,懂易容术。 这要是随便倒腾一下,上了岛就是自己人都分辨不出他本来的样貌。 这帮贼人里面也没几个会做吃的,刚开始的时候为了吃的这件事情争了不下十次。 后面里面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自告奋勇,管吃饭的事情。 也没啥好手艺,每天就是在海里面打捞东西,用水煮一下,随便撒点盐就完事儿了。 做饭的事情也不怎么注意,把火升起来之后顾着喝酒。 探事人上去加点小料,用树枝搅和了一下,根本就看出来里面有什么猫腻。 把事情做完之后,还十分细心恢复原样。 虽然做饭的老头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随后便爬到树上去猫着了。 身上涂满了雄黄粉,味道虽然有些大。 至少蛇不敢上来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看到一大群人嘻嘻稀稀落落的出现在煮饭吃的空地上。 “又是这些,哥几个都是一天忙到晚的,每天耗费不少力气呢,你就给我们吃这一个?跟猪食似的……” 其中一人拿起碗站到瓦罐跟前看了一眼。 差点气得要把吃的给踢翻了。 “爱吃吃,不吃拉倒,老子给你们做都不错了,还在那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现在搁食肆里面,有得挑呢。” 老头白了一眼,继续喝着小酒。 “行了行了,贾管事说了,已经要给咱们找做饭的过来了,再忍几天。” 旁边儿劝着,其他人虽然也不爱吃。 但还是捏着嗓子往下咽了。 探事人看着其中有人夹起水母肉,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这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啊。” 老头看了一眼,随口道。 “这我哪知道啊!你们捞上来什么我就煮什么,我不管那么多。” 随着一片片水母肉被送入口中,们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起初,是舌尖上传来的一阵麻木感,紧接着,这种麻木感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甚至开始向四肢扩散。 第92章 另嫁他人 眼看着他们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眼中的神采也开始涣散。 老头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怎么了这是?别是中毒了吧?” 老头站起身来查看,有人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无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一般。 反应快的人,立即将舌头伸入喉咙里面,试图要将方才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吃下的并非什么好东西,而是致命的毒药。 篝火旁,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老头呆住了,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除了他还站着,其他的一个个瘫倒在地,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绝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娘呀,你们别不是要死了吧?真要死了我可就得走了,要不然贾管事那黑心肝的过来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老头拍着膝盖,还不忘喝上一口小酒压压惊。 “死不了!不过就是一点小毒。” 许一一随着林恪出现在蛇岛上,看着一片倒在地上的人。 官兵开始将人绑起来,跑到关押渔民的地方去看的时候。 都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 小小的一个棚子里面,关着上百号人。 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身上是完好无缺的。 甚至都出现了几个,脸被毁容了的现象。 水生说,这些人都是试图想逃被抓回来的。 把他们的脸毁了,官府轻易查不到他们原先的身份。 许一一看着,好在岛上的那几位叔伯还算好。 身上有伤,但都不致命。 命是保住了。 六七个大男人,看到许一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 嚎得比四海还大声,若不是军医要拉着他们去疗伤。 说不定还要拉着许一一哭诉好久呢。 岛上蛇多,许一一没敢乱走。 径直退回船上去了。 官兵清理现场,军医稍稍配了点药给那些贼人服下,虽还是站不起来。 却也比之前好多了。 …… 钟响躲着许一一,他方才看到那些渔民的时候都被吓吐了。 楞是没再说出她们这样做不仁义的话来。 回去路上,许一一从船舱里凑到甲板上来。 林恪站在那里,有些失神。 “你到底怎么了?我发现你方才一直都不对劲。” 许一一好奇的看着,自打认识林恪之后,就没有见过他这样子的状态。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未婚妻!” 许一一眉毛一挑,有些意外,轻轻点了一下头。 但发现林恪都没看她,又出声应了一句。 “嗯!说过啊。” 许一一猜想,别是他的婚事有变故吧。 “她嫁人了。” 说出来有些丢脸,要说伤心也是有的,毕竟从小一块儿长大,相识相交那么多年呢。 感情肯定是有的。 “?你们不是定亲了吗?” 按照当朝的律例,若女方在定亲后与他人另行许配并成婚,是要受到杖责八十的刑罚。 但是看林恪这样,不像是退亲了的。 “是定亲了,可能她也有别的考虑。” 别说许一一意外了,林恪都没有想到。 前段时间两人还通过信件,下午收到来信她就已经嫁人了。 在那之前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堂姐与她交往甚密,也是没有察觉到她有另嫁他人的打算。 “那她这也没出孝期啊!搞什么?” 许一一吞咽了一下口水,本朝官员在父母去世后,需遵循丁忧制度,暂时离开官场,回家守孝三年。 林恪的未婚妻身为女官,双亲同时离世,按律可以只守三年。 但林恪未婚妻为表达对父母的敬爱,可是主动提出六年的。 现在也没到了,就成亲了。 多打脸啊! 还不是跟林恪,白瞎了他等这几年。 “你倒是挺急?” 除了许家那几个小孩儿,许一一倒还是难得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本来她也就只用守三年,到六年之期,也不过剩下四个多月,也差不多了。” 林恪对此没什么想法。 他郁闷的是,前段时间人家还写信送东西给他了。 怎么就那么快能嫁与他人呢。 “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心啊?我就不明白,我长得也不差,家世更是数一数二的,她不要我反倒是嫁了个穷书生。” 林恪看了一眼船上其他人,在说这段话之前还特地将音量给降低了下来。 就怕让别人给听见了。 他倒是不怕人笑话,就担心她名誉受损。 许一一并不懂他俩之间的事情。 “你要是想不明白,就写信问她呗,也问个清楚,免得老惦记着。” …… “她的信上没说,但我母亲的来信却说了,她招了赘婿,她父母离世之后,剩下个老祖母,带着阿弟阿妹了。” 为此林恪还特地给她家送了一队护卫。 离开长安来这里时,就已经特地叮嘱了家里人对他们要多多关照。 往后的家书里,也不免写上让家里帮忙照顾她家里的字句。 但是很可惜,人家好像想要的不是这样。 “罢了罢了,既如此我也能理解,她是家中长女,若是孝期一到嫁给我,肯定是要离开家里来到这里的,家里就剩下老人小孩儿的自然容易遭欺负,山高水远她放心不下也正常。” 林恪是能想明白的,但总归还是郁闷了一会儿。 “那杖责?” 别说八十,就是二十都不一定能受得住。 “我已写信告知家中,让母亲将当初定亲的信物退回,对外宣称两家早就已经取消了亲事。” 且不说她的做法,两人自小是一块儿长大的。 就算成不了夫妻,也还是朋友。 他自然是不愿意看到她受苦的。 只是他这样的做法,惹得母亲有些不满。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开始催他的亲事了。 “还想着明年春,叫你来吃我的喜酒呢,看来还得等了。” 林恪笑着说道。 “你要是心中有意的话,甚至都不用明年春。” 船停靠在海岸上,许一一从码头爬上去。 折腾一回,反倒还饿了。 在小摊子里面要了只虾饼,慢慢悠悠的回客栈去了。 林恪放下心事,忙着处理那些个贼人。 第93章 玳瑁雕花扇 因为那些贼人说的,召集他们到蛇岛上的是一艘商船。 偶尔会过来送点东西。 被抓走的渔民也说了是跟着一艘商船去到蛇岛的。 所以林恪立即派人去查了。 水生几人伤得还不算太重,审完之后已经让官兵送回去了。 许一一来的时候他们也是刚走没多久。 一进去就瞧见林恪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 “你这干嘛呢?” 许一一看见那毛笔上的墨水直接滴落到纸上面,纸面渐渐染上了深邃的黑色。 “给家里回信。” 林恪放下手中的笔,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了,我还想请你帮我个忙呢,下个月我祖父过生辰,我正想着要送点什么回去,他老人家见多识广的,寻常的生辰礼不一定能讨得他的欢心,你帮我想想。” 林恪眼睛一转,他祖父这人吧,不爱财。 花大价钱送样东西回去,他不稀罕。 就喜欢些不常见的东西。 “说来也巧了,前两天钟响还让我帮他在海里寻只玳瑁龟来呢,说是要送给你祖父的。” 许一一左边嘴角微微上扬,有些淡漠。 “玳瑁龟?长寿龟吧!安长城里是有不少达官贵人喜欢这种东西,你是不知道,我曾经亲眼见过,一把玳瑁龟的壳做出的雕花扇,质感和光泽上都显得非常独特,那可是难得一遇的好东西。” 林恪说到这,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不过吧,我祖父那人有好生之德,若是知道为了给他送个生辰礼,会让一只长寿龟丢掉性命,定不会喜欢的。” 林恪摇摇头,这玩意儿珍贵是真的,但也要考虑收礼之人的想法。 所以就算真的有人将这种东西送到他这来,他也不会送到祖父跟前去的。 许一一想了想。 “若不然我到海底给你拔一颗珊瑚上来,这东西在海里面跟海鱼一般多,五颜六色的,弄上来处理一下,当个摆件也挺不错的,当然了,捡点比较难遇的贝壳回来做个贝雕扇,也不比玳瑁雕花扇差到哪里。” 这些东西在海边也都是常见的。 想拿到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确实也难。 林恪想了想,好似前两年他送过一把贝雕扇回去。 就算你这贝壳再多,做出来也还是扇子。 那不是重了吗? 这般想着,还是觉得不好。 “还是麻烦你帮我寻颗好点的珊瑚上来,回头我就联系工匠处理一下。” 珊瑚摆件是有,但也不多见。 起码他祖父是没有的。 “那你得派人跟我一块儿去,我将珊瑚绑好,要有人帮我一块儿拉上来,要不然我一个人弄不上来啊。” 海底珊瑚不好弄,很脆,难以将完整的珊瑚采摘出来。 要花不少功夫细细的挖出来,再用铁网打捞上来。 且稀有独特的珊瑚,生长的地方少有人能到达。 许一一还得找,得慢慢找。 在府城这边遇不到。 只能先回去。 她们那边都是深海区,能遇到不少比府城海域要好看的珊瑚。 “我跟你一块去,查到那贼首这段时间在你们那么出没,我带人去看看。” 林恪撇下一句,便将家书写好,让侍官给送出去了。 …… 许一一坐上官府的船回到岛上的时候,还引得一众人来围观。 “一一,你这出去一趟儿还立功了,官府的大人亲自送回来了呀!真是有出息了。” 阿寺伯娘稀罕的看着,夸得许一一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刚好碰到了,主要是官府的大人们的功劳,而且这个也不是特地送我回来的,是林大人有公务在身,顺道送回来的。” 许一一挤开人群,被抓走的几人听说许一一回岛了。 带着家人过来,一看到她便直接跪下了。 许安阳一闪,直接躲开了。 叔太爷走得慢,来到这便看到一群人跪着许一一,眼神都不对劲了。 “安阳,赶紧去将人拉起来。” 一个个的,都比许一一年长,这样还要跪,也不怕让她折寿。 叔太爷转过身去跟林恪说话。 林恪这人第一眼瞧见的时候会觉得他很凶,不好相处。 但认识了之后你会发觉,这人其实没什么架子。 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虽说是世家子弟,却没有那些陋习,也不会端着姿态。 跟叔太爷聊得还挺好。 许一一远远的便看到尔尔抱着五渊带着家里的小孩儿过来。 脸上不免带着几分烦躁。 “大姐,臭五渊老哭,没看到你一会儿就开始哭了,昨晚都吵得我睡不着觉。” 尔尔吊着这个眼袋,不大精神的说着。 像五渊这么点大的小孩,你说啥他都不带听的。 哄也哄不好,搞得昨天家里面吵吵闹闹的。 许一一将五渊给抱了过来,小孩儿估计是哭累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只是脸上还委屈着呢,时不时的还要抽一下嘴巴。 她跟林恪说了一声,便带着弟妹回去了。 阿月倒是留了下来,她跟林恪认识良久。 磕坏脑子之后,林恪是为数不多还对她好的人。 所以她对林恪有种较深的依赖。 “大姐你什么时候还带我们去府城玩?” 四海抱着许一一的包裹,走起路来脸上的肉颤颤巍巍的。 这小孩不像他的哥姐,吃海鲜人吃得多。 四海最喜欢的都是些鸡鸭肉,吃了能胖人。 所以,四海是家里这么多个小孩里边最肉乎的那个。 但凡是走出去,村里人就没有不夸的。 长得白净还胖乎乎的小孩,看着都喜欢。 四海舔了舔嘴唇,带着期待看着大姐。 “等凫水大赛结束吧!到中秋我带你们去去玩玩。” 听说府城的中秋节会放花灯。 好玩的好吃的,数不胜数。 “欧耶!又可以去玩了。” 四海高兴的喊了一声,把睡着了的五渊给吵醒了。 这小孩下意识的就瘪着嘴要哭。 一睁眼看见许一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呆呆的看着。 她在五渊的小脑门上亲了一口,把小孩儿逗笑了。 “大姐你赶紧把五渊放下来,我不准你抱他。” 四海一进门便扯着五渊的小腿,要将小孩放回到小摇篮里面。 第94章 珊瑚林 “小心一点,弟弟还小,四海是大哥哥了,力气很大,要是没收着力气的话,五渊会难受的。” 尔尔看着都被吓到了。 要原来,四海跟阿月总是把五渊当成他们的娃娃一般,任甩任扯的。 后面说过了之后才开始收敛起来的。 这会儿在一次看到四海的动作,她都要怀疑五渊的小腿能直接被扯出来。 “好吧好吧,我轻轻的。” 四海将力气收了回去,许一一才将五渊送到四海怀里。 三头身,矮墩墩的一个小娃娃,抱起弟弟来已经很熟练了。 四海托着五渊的小脑袋,不顾弟弟的挣扎,硬是将他给放到摇篮里面了。 “五渊胖,我不准大姐老抱着他,会累着的。” 别看只是一个小豆丁一样的娃娃,真要抱着胳膊也会酸。 许一一有一次抱着五渊累得甩胳膊,让四海看到之后。 就不让她老抱着五渊了。 “不可以哭,姐姐会累的知道吗?五渊要听话。” 四海伸出没有一点棱角的手指在五渊的小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随后拎着摇篮,跑到院墙下面蹲马步去了。 “三川是谁送去学堂的?” …… 许一一去灶房拿出奶桶来挤奶,这是奶羊最近的奶少了些。 吃的一如既往的好,尔尔天天尽心伺候着呢。 却还是少了些。 许一一只盼着,这奶羊至少得撑到五渊能吃其他食物。 “安阳哥送去的,我们早上还摆摊了呢。” 尔尔有些得意的说着。 “大姐,你昨天说早上回不来的话,让我们别出摊了,我就想着我都学会了,再有安阳哥帮忙,支个小摊子肯定没问题,然后我就拉着安阳哥摆摊去了。” 不必夜摊麻烦,早上烙的海蛎煎,还有各式各样的海鲜饼,这都是尔尔已经做习惯了。 跟在许一一后头学了那么久,总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没收错钱吧。” 许一一还记得尔尔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收错了好多个人的钱呢。 此话一出,尔尔的脸瞬间就红了。 “大姐,这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现在收钱可利索了。” 虽然不必四海对这个敏感,却也轻易不会出错了。 “那很厉害呀!以后早上我要不跟着出摊的话,你们也能上。” 尔尔将今天的钱箱搬了出来。 “四海今天赚了多少钱?” 尔尔没数,四海倒是知道是一清二楚。 “三百四十六文钱。” 四海嘟着嘴憋着一口气在蹲马步。 自从詹吉兰离开家里之后,四海比之前要活泼开朗,同时也娇气了一点。 听到他说要学武的时候,许一一以为他应该坚持不了几天。 却不曾想,小小的一个人儿而却格外有耐力。 只要空闲的时候都会乖乖地去蹲马步,认认真真地跟阿月学打拳。 每天都要背着自己的小弓箭跟着师父出去。 许一一想着就算学不到阿月那样的高超的箭术,能学到一半也是好的。 但从阿月的反应来看,四海应该算是有天赋的那种。 现在是射出的箭,不说能百发百中,至少命中率是极高的。 “大姐你数数。” 钱箱子被摇得叮当响。 许一一没接。 “这钱是你们的,往后你们自己摆摊挣来的钱都由你们自己支配。” 就好似尔尔卖米露赚来的钱,许一一一分没要。 全是小姑娘自己拿着的。 “谢谢大姐,等商船再来卖吃的,我还给你买糖葫芦。” 四海蹲着马步呢,突然就大喊起来。 上一次尔尔只给他买了半根,导致小孩一直惦记着呢。 成天盼着卖货的商船再来。 许一一笑笑不说话,将挤好的羊奶拿回灶房里煮。 阿贵背着妹妹阿香来到许家。 喝了一段时间羊奶,阿香身子骨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这段时间也没有动不动就生病。 小脸圆润了不少,不像之前惨白惨白的。 “一一姐姐,我带妹妹过来了。” 阿贵将绑带给松开,把妹妹从背上卸了下来。 尔尔将草席子给摆到院子里面,阿香在里面爬着。 五渊看着叫得更大声了。 尔尔听得烦,又将他给抱了出来。 可惜五渊太小,现在只会翻身,都还不会爬呢。 阿香有些胆怯,爬到五渊旁边时,被五渊抓住头发和不敢动。 “看把你牛的,把手撒开。” 尔尔啪的一下,将五渊的手给拍开了。 在他要哭之际,许一一将煮好的羊奶给端了出来。 两小孩一坐一躺,乖乖的吃着羊奶。 中午用猪脚汤煮了一把米线,上面码着海鲜,再铺上猪脚。 这样一碗既简单又好吃的米线,把院子里的小孩儿香得头都抬不起来。 阿贵的伯娘翠婶子回娘家去了,她娘家大嫂去了,她得去帮忙,带着孩子不好,大伯又带着两个哥哥出海。 家里面没人给煮吃的,翠婶子便拜托了许一一给他煮一顿中午饭。 小孩很懂事的,每次都会提前过来帮忙,吃完之后会帮着洗碗,收拾好桌子。 阿香吃着羊奶,他还会时不时给奶羊割草过来。 眼看着小孩吃饱了闹困,许一一没管,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爬着四个小孩。 尔尔回屋去拿贝壳出来蹲在院子里面做手工,顺道看孩子了。 许一一收拾了一下,出海去了。 要去给林恪找珊瑚。 先前她下水的时候,遇到过去一片极其漂亮的珊瑚林。 那些珊瑚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宛如一座座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有的珊瑚呈树枝状,轻盈地摇曳着,仿佛在向过往的鱼儿们致意;有的则像盛开的花朵,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颜色也是五花八门,有深红、鲜橙、嫩绿、淡紫……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身处海底,周围是一片神秘而宁静的世界。 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无数颗繁星点缀在幽深的海底,照射在这些珊瑚林上面,美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林恪带着许一一要求的铁网。 一行人朝着目标出发。 “我先下去看看,待会儿再上来。” 许一一没要绑带,觉得有些影响她的行动。 “你小心点,别逞强,要是遇到危险就赶紧上来。” 林恪话没交代完,许一一已经跳水里了。 第95章 贝壳瓦片 许一一缓缓下潜,周围的世界逐渐安静下来。 只余一串串的气泡诉说着她的行踪。 各种奇异的鱼儿在她身边游过,好奇的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终于,许一一来到了那片神秘而美丽的珊瑚林。 小心翼翼的靠近着,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海底的梦幻花园。 她穿梭在其中,仔细的观察着。 这珊瑚若是太大,送出去惹人眼,小了体现不出它的珍贵。 所以,适中便好,要比寻常见到的大些。 传言六尺长的珊瑚是为宝物,可听林恪说,当今圣上得到的也不过五尺长。 林恪的祖父虽为三朝太傅,贵不可言。 但身为臣子,自然是不能越过圣上去的。 所以许一一打算挑棵三尺余长的珊瑚上去。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轻轻地触碰着珊瑚。 随后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将其根部挖开,动作小心谨慎,尽量避免破坏到其他珊瑚。 等珊瑚可以全根拔起,又转头游回到水面上。 “铁网扔下来,我开始拽的时候你们就往上拉。” 海底存在水流的影响,若是用铁网捕捞珊瑚,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水流的冲击,保证在拉上来的过程中,珊瑚不会被水冲碎,造成珊瑚的破坏。 许一一随着铁网慢慢的沉回海底,将拔出来的珊瑚放入到铁网里面。 伸手摇晃了几次,上面的人察觉到动静,便开始往上拉。 许一一跟着上去,不时要注意鱼群的侵扰。 铁网浮出水面的时候,红珊瑚上面挂着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一片红显得越发的浓郁、艳丽,瞬间便吸引了船上人的目光。 树状的红珊瑚,有着十分独特的分支结构和自然弯曲的弧度。 林恪看了都不免呆住了,这就是一件天然雕琢的美物。 “如何?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合乎你祖父的身份,不逾矩。” 许一一接过干布将身上的水擦开。 “好极了,我之前见过的也就是盆栽一般大小的,像这样大的还这样好看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林恪的脑袋凑在红珊瑚上面,发出阵阵赞叹。 许一一拿着干净的衣服上到二楼去把湿透的衣服给换了下来。 自打下水导致她患了风寒之后,她便十分注意这个事情了。 下水之后总要换好衣服来。 官船出来一趟,运回来个稀罕东西。 岛上的人又爱凑热闹,闹哄哄的跑过来瞧。 许一一生怕被围住一般,连忙接过李婶递来的鱼获,悄咪咪的跑回家里去了。 彼时,院子里的小娃娃都还没有睡醒。 阿月跟尔尔在门槛上用石头磨着贝壳,家中窗户上的贝壳分层,还有些破碎了,所以要替换下来。 这种贝壳的材质很是特殊,不少海边人家都会在门窗,屋檐上用这种贝壳充当瓦片,经久耐用透光不透人。 使得屋子里面得到充足的光亮。 两人时不时停下动作,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贝壳的表面,寻找着需要进一步打磨的地方。 随着不断的打磨,贝壳开始变得光滑如镜,独特的纹理和温润的光泽也开始显现出来。 在这打磨声中,五渊率先醒来。 这小子睡醒就喜欢嚎,许一一赶紧将他给抱了起来。 赶在他开始叫之前,把人给哄住。 要不然他这一叫,院子里的小孩儿都得跟着醒过来。 要等家里的小孩儿懒洋洋的睡好了午觉,叔太爷才会叫人来将他们带去河道上训练。 四海抱着浮板漂在水面上,对于这个比赛是一点都不关心。 小孩儿很会偷懒的,河道上的娃娃多,他猫在里面,叔太爷看过来的时候便将浮板撇开,装模作样的游着,等叔太爷将头转过另一边时,又爬在回到浮板上去。 许一一不动声色的游开,下一瞬四海的浮板便让叔太爷的网兜给捞了上来。 四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连着喝了几口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叔太爷年纪虽然大了,但这眼神却是好的紧。 四海狗刨似的泳姿,在水里扑腾着。 “大姐要不然我也去念书吧!我想去念书了,能不能让我现在就去呢?” 四海惦记着在念书的三川,早上出去,下午才回来的。 晚上还得跟着大姐去摆夜摊,都不用来这里听叔太爷教训了。 “你觉得呢?” 按尔尔说的,四海在这方面是像詹吉兰的,极其不喜欢水,所以才会在每一次下水的时候反感。 四海叹了一口气,鼓着小脸在水中游动着。 一个时辰过去,河道上的小孩儿尽数离开。 林恪的船也回来了。 “你说这船竟然在海上晃着,总该能找到的吧?” 这怎么一下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家指不定多狡猾呢,表面上肯定装得跟正经商船一般,不停靠上岸的话,自然也不会被你们查到。” 许一一在院子里将新鲜的鱼获给腌制好来,而后又将瓦罐里面卤过的肥肠给夹出来塞上一根长长的大葱,做着出摊前的准备。 “那些贼人说有一个叫贾管事的人,会在近段时间去岛上给他们送个专门煮吃的膳夫,我派人过去盯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消息传回来。” 那商船想必就是借这位贾管事的姓来做商号诱哄渔民上了商船。 “你们家就几个小孩儿吃那么多呢?” 林恪好奇的看着,许一一腌制好虾蟹又去看排骨切五花肉,阿月在处理海鱼,四海在清洗鱿鱼跟小八爪鱼。 尔尔在灶房里给他们煮晚饭。 “想什么呢?我们待会儿去摆摊。” 阿月点点头。 “一一去卖好吃的。” “出夜摊?” 林恪瞧见四海要将处理好的鱿鱼跟小八爪鱼拎起来倒入筛子里,便站起来帮忙了。 “你那啥?老许不是给你钱了吗?也别太辛苦,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找方志义。” 林恪都难以想象,许一一这样一个小女子带着弟妹讨生活,早出摊晚出摊,下午还得出海,那得多累啊! “他那点钱还是留着家用吧!我赚钱是有想要买的东西。” 昨晚许一一数了一下钱,前些时候趁着珍珠的风口赚到了一大笔钱。 这笔钱要买艘二层的楼船是够的。 但她还想着能开家食肆呢。 现如今小摊上面的生意越发的好了,人越来越多,她想开食肆的想法便越发的强烈了。 第96章 先卤后烤的肥肠 “你要买什么?” 林恪呵呵一笑,在他看来,女子爱买的多是些衣服首饰,也花了不了多少钱。 “我要买艘大船,你帮我琢磨琢磨。” 由林恪出面的话,说不定能买到些更好点的船。 毕竟船市上,更好的船向来都是只供官府使用的。 “买船?你不是有小船了吗?” 许一一摇摇头,“这能一样吗?我要的是大船,二层高的楼船,不但能出行,还可供我吃住的那种。” 许一一做梦都想要一艘那样的船。 楼船的舱室宽敞明亮,可让人舒适的居住。 还得有稍稍宽敞的堂屋,摆放着桌椅,旁边就是小型的灶台,随时就能供她做吃的。 船里面设有专门的鱼舱,尽可能的存放更多的鱼获。 这样的渔船才算是许一一心中喜欢的船。 等过些年,家里孩子大了,不用她时时跟着带着的时候,也能出海一段时间去别的地方游玩。 林恪嘴巴抽搐了一下。 “那你可能要攒多钱才成。” 林恪猜也能猜出来,许一一手头里大概有多少钱。 像船市里面最小的楼船都是千两起步的,大几千两才能买得起稍稍好点的楼船。 更好的得上万,正是因为卖得贵。 所以大多数渔民的都是好些家一块凑钱来买的。 就好似许一一亲爷奶家里的那艘大渔船,花了八千两银子。 这是把家底掏空了,连着十一户人家一块买回来的。 能去到深海捕捞更值钱的鱼获。 许一一若是想买艘楼船,真是不容易的。 “你说的那些我知道,可我要的楼船是适合我一个人或者将来我们一家子用的就好了,也不用太大的。” 虽说都是楼船,可许一一要的却比船市里常见的楼船要小太多了。 这样在价钱这方面总该要便宜点吧。 林恪想了一下,“这也不是不行,你要是真想要的话,我回府城帮你看看能不能造出来。” 许一一听到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简单的晚饭过后,许安阳过来将处理好的食材搬上小船上去。 林恪好奇,便跟着一块过来了。 为免会影响到许一一的生意,他还特地换了一身衣服呢。 到码头上才知道,他那位德高望重的古板老先生,为了能吃到许一一做的吃食,甘愿让出自家门房来给她存放东西呢。 林恪进屋里头跟向彧聊天。 许一一带着自家的娃推着独轮小车就走了。 “一一姑娘,今晚上有没有烤的五花肉?要有的话我回去带着家人出来了啊!” 自从买猪肉的阿伯拿五花跟排骨过来换了一顿吃的之后,那天晚上吃到了烤的五花肉的客人就开始惦记着了。 “腌制好的五花肉跟排骨,点好火之后就能开始烤了,今晚上不止这些,还有个更好吃的。” 路过的人一听,探出脖子来看。 一根根变了颜色的肥肠,里面塞了大葱,乍一看都快没认出来是什么东西。 “这哪是什么好东西,猪大肠那是。” 说话的人嫌弃的看了一眼,捂着鼻子好似能闻到猪大肠的原汁原味一般。 许一一但笑不语,等这卤好的肥肠上铁板一煎。 香味激发出来,肥肠变得焦黄起来。 四海本来是坐在小板凳上面烧火的,这会儿望着铁板,嘴唇显出莹莹亮光。 许一一将酱料刷上去,让本来就香的肥肠闻起来更好吃了。 “张嘴!” 许一一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肠到嘴边吹了吹,过过凉气便直接塞到四海嘴巴里面去了。 小孩儿不怕烫的捂着嘴巴,生怕嘴里面的食物会掉出来一般。 许一一依次给三川、尔尔、阿月、许安阳喂了,最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 先卤后煎的肥肠,那真是又香又糯,肥润鲜美。 她卤的这肥肠,口感很有韧劲,不油腻,也没有腥味,味感十分的丰富。 煎过之后,仍然带着自然醇厚的卤香味。 尤其是里面还包裹着的大葱,能解腻提香,略带着一丝丝甜味,并未完全烤熟的大葱还有一股葱辣味。 用花椒油煎过,上面还裹着辣酱。 别提有多好吃了。 他们几个吃得真香呀!搞得食客都跟着吞咽口水了。 “一一你这猪大肠真能好吃?” 一位婶子上来瞧了一眼,看见四海还眼巴巴的看着呢。 许一一见状直接将铁板上面一半的肥肠给装了出来,让四海几个端去吃。 “您闻着就知道了,那么香的东西,吃起来差不了,您可以试一下。” 这都是熟客,许一一没小气。 用签子挑了一块递过去让人尝试了一下。 刚入嘴,婶子的眼睛都好似放亮了。 嘴里还嚼着呢,便开口让许一一装上一碟。 眼看着这铁板上的肥肠又少了一点,其他人也忍不住要了些过来试试。 “一一你这肥肠不错,下酒。” 男人说着又夹起一块肥肠入嘴,伍娘子抱着孩子站在摊位上看着丈夫卖力的介绍自家的酒。 顿时觉得心疼,心想着若是阿爹教她酿酒的时候能认真学。 将阿爹的手艺学到手,也不至于让丈夫明明拥有着一家镇上最大的酒肆,却还是要来码头上卖酒。 管虹添将自家的酒低价贱卖,在这码头上摆摊,靠着许一一的美食。 到底还是有生意的。 只是时不时要听到客人说他的酒不好喝,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只怪老丈人脑子有坑,要教也不教好来就去了。 “哟,我这就是跟先生聊了一会儿,你的摊位就来这么多人了,生意不错呀!” 林恪从巷子里出来,第一眼便是许一一摊位上的人头攒动。 那队伍都排老长了。 原本这摊位都挺偏的,却不曾想要比其他位置好的摊位生意还要好。 一个稍稍有些奇特的铁板上面堆满了各类海鲜跟豆腐,就连韭菜都摆上去了。 好似大杂烩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许一一的食物摆放得整齐,界限分明。 “你这煎的食物还挺好卖。” 许一一笑了一下,可不是煎的食物好卖。 是她的酱料好吃。 第97章 抢走孩子 林恪自然也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摊子。 上面摆着一块跟许一一这里相似的铁板,上面也煎了不少东西呢。 但生意就是一般。 不少人路过看一眼,便直奔着许一一的摊位来了。 “吃的什么好东西让我试试。” 林恪摸了摸四海的小脑瓜子,小孩儿将最后两块肥肠夹到一块直接塞他嘴里去了。 他甚至都没看清楚吃的是什么东西。 “还不错,还挺有嚼劲的,啥好东西呀?” 林恪坐下来要了一碗尔尔的米露,要让他说,这口吃的配酒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当年订婚之后,未婚妻不喜他喝酒。 所以已经不喝了好多年了,现如今虽然未婚妻也另嫁他人。 但这不喝酒的习惯还是保持了下来。 “肥肠!” 四海舔舔嘴巴沾到的酱汁,小手这么一抹就打算回去帮大姐收钱烧火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林恪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有多震惊。 “我没听错吧!猪的肠子吗?” 林恪很是震惊,端着米露的手微微颤抖。 “林大人你怎么就这么惊讶呢?是猪的肠子没错,你就说好吃不好吃?” 尔尔捂着嘴笑,笑林恪的夸张。 林恪听到这话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甚至忍不住开始回味起那肥肠的味道来了。 “还有没有了?我也来买一份。” 林恪砸吧砸吧嘴,还有点馋是怎么回事? “吃点别的还有,肥肠真不多,已经卖完了。” 这时候的猪大肠也不像现代那样想买多少能买到多少,一头猪也就是一副肠子,许一一跑遍了镇上的所有猪肉摊子也就买到了六副。 卤完之后就不剩什么了,方才全让人买完了。 当然了,还给向彧留了一碟。 “还有别的要吃不?” 许一一瞧见他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 经得他的同意之后,将铁板上的吃食全都给夹了一点给他。 弹牙而有嚼劲的鱿鱼。 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嫩滑多汁的豆腐。 香甜可口,肉质饱满而有弹性的虾。 蟹肉洁白如玉,鲜嫩多汁的铁板蟹。 鱼肉细腻嫩滑,入口即化,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却还能保持鱼肉的柔嫩的铁板鱼。 腌制好的排骨已经烤得金黄酥脆,烤制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肥肉的油脂被锁住,瘦肉却依旧鲜嫩多汁,配上许一一调制好的酱水。 每吃上一口,都让林恪感觉到如痴如醉。 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 “林大人你要不要再来一罐粥,有青菜粥跟海鲜粥呢,海鲜粥也是我大姐独有的配方,但是我建议你来一小罐青菜粥,解腻舒心。” 尔尔守在煮粥的小火炉旁边,那几个小火炉上面摆放着几个瓦罐,冒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一样来半罐好吧,海鲜粥跟青菜粥我都试试。” 林恪本来想着他就不是差钱的主儿,刚想要说一样来一罐的。 但他钱是不缺,肚子确实塞不下那么多。 又不想浪费食物,这才打着商量一样要半罐。 尔尔看了一眼大姐,见大姐点头,便拿出两个干净的瓦罐煮粥。 管虹添看着林恪的穿着,料想他是个有钱的郎君。 再看看他要了那一桌子的吃食,却端着小碗慢慢的喝着米露,瞧着就有些违和。 便乐乐呵呵的上前去卖他的酒了。 “这位郎君,我这有上好的黄酒、米酒,清凉解渴,好喝还不贵,您要不要来点?” 管虹添摇动着手中的酒葫芦,酒香瞬间便溢出来了。 要是遇到这好酒之人,免不了要买上一点尝尝。 林恪却也只是摆摆手,管虹添不愿放过眼前的这单生意,意欲再说点什么。 “我不喝酒,您可以去找别人。” 林恪都多少年没喝过酒了,再加上他本身也不是好酒之人,所以不喝也不会觉得哪里不自在。 此话一出管虹添都要愣一下,在他看来,男人不喝酒那就不算是男人了。 可惜说了那么多林恪还是不要,只好先回摊位上去了。 …… “都让你别去,那人跟许一一熟的很,怎么可能会买咱的酒。” 伍娘子神色有些不大好看,看着许一一的眼神算不得和善。 “你这话说的,许家大娘子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你若是不惹人家,人家也不会针对你就是了。” 管虹添有些气不顺,那有人学着许家大娘子一样卖一样的吃食,也没见许家大娘子不乐意。 还乐乐呵呵的说着一块赚钱,虽然可能都是客气话。 但至少人面子上做的好。 “怎么就不小气了?她若是不小气,就应该将咱家的酒摆在她摊位上一块买了,那还用得着你现在这样天天放着家里的酒肆不做要出来摆摊。” 伍娘子眼眶里沁着泪光,她看着就心疼。 “别把什么都想得理所应当,人家不想合作也正常。” 管虹添坐在凳子上面长叹了一口气,每每到这种时候都不太乐意说话。 “你还说不是看上她了。” 伍娘子心里就是觉得丈夫变心了,若不然,哪都能摆摊,为什么就是要来码头呢。 家里还有家大酒肆呢,就算生意再怎么不好,也总比在码头上摆摊要强。 再不济散卖出去,让那些个流动的卖酒人推着载有酒水的推车,穿梭在街头巷尾,总能有生意的。 怎么就非得来这里摆摊了呢? “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许一一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你就非得认为我是个禽兽吗?” 管虹添无力的看着妻子将怀里的孩子搂紧,力气一点一点的开始变大。 情绪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了。 下意识的伸手要将孩子给抱回来。 “不准你抢走我的孩子!” 伍娘子这么一嗓子,把周围的食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管虹添本就是担心她要伤到孩子才想要抱过来的,却不曾想把人刺激得情绪更加失控了。 伍娘子紧紧的抱着孩子,这段时间里,她无数次的想到与丈夫离心,最后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作为依靠。 若孩子都被丈夫给抢走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98章 服妖(娘炮) “你能别闹吗?我每天想着要赚钱养家已经很累了。” 管虹添无力的说了一句,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 伍娘子瞬间有些慌了。 “我没闹,是你总这样,有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总是让我猜来猜去的。” 伍娘子嘴硬,但语气已经稍稍有些服软的意味了。 管虹添嗤笑一声,他没说过吗? 说过很多次了吧?可惜她不乐意听。 只是这酒肆的文书都还写着她的名字,管虹添只能让步。 “行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咱俩没学到本事,酒肆生意才越发的不好,若是不出来摆摊只怕难以维持家用,更何况家里还多了个孩子。” 低声哄着,就家里这样的情况。 酒肆的生意每况愈下,饭都快要吃不下了,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沾花惹草。 说到这,伍娘子更愧疚了,若是她爹一开始没有防着丈夫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两人之间的矛盾没有解决,只短暂的和好了一下。 这样的情况,自打管虹添过来摆摊之后频发。 许一一只觉着,这矛盾积攒得多了,爆发起来会很恐怖的。 管虹添一味的退让,也总会有不愿意忍的那一天。 …… “先生您来了?” 三川站在桌子旁将食客吃完的餐具给收起来,等收摊的时候还要拉去水井附近清洗干净呢。 “听阿远说,今天有新的菜,我过来瞧瞧。” 向彧站在摊子跟前瞧了一眼,许一一便将放着的半幅肥肠给拿出来了。 林恪一看赶紧叫上向彧坐过来。 刚好,尔尔煮的粥也好了。 热腾腾的粥摆在桌子上面,海风吹拂着,没一会儿温度便能降下来。 “不是说吃过晚饭了?” 向彧看了一眼,林恪就好似没吃过东西一般,自己一个人点的菜已经把桌子铺满了。 “这不是馋嘛!闻着这味香的很,忍不住要尝尝。” 向彧拿出一双筷子,帮林恪分担了不少。 …… 煎好的肥肠一上桌,林恪便飞快的筷子伸了过去。 先生吃了他的,想必已经饱了,他这个做学生的自然也应该要学会帮先生分担分担才成。 “什么玩意儿?大肠包大葱?” 向彧勉强能认出来,那是因为他来了这里之后经常来码头逛。 时常能听到卖猪肉的摊位上喊着,各个部位的肉。 这猪大肠鲜少有人愿意买的,却不曾想许一一竟是买回来做成吃食卖了。 “先生吃不惯,学生可以帮您吃的。” 林恪恨不得将那碟肥肠端到自个儿跟前来。 “你滚犊子。” 向彧将肥肠放入口中,稍稍一嚼,便有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他一开始可是带着一丝丝忐忑吃进去的,这吃到嘴之后反而觉得很惊艳。 当下便将那碟肥肠给搂紧了。 “先生别小气嘛!这么多你也吃不完,你吃些我的,我也吃些你的。” 林恪有些意犹未尽的,眼巴巴的看着向彧跟前的那碟肥肠。 “待会儿阿远来了,阿远也得吃。” 话虽说这么说的,但向彧还是拿了个空碗过来,将一部分的肥肠装了起来。 放在一旁儿留着给阿远。 剩下的才是摆出来,两人慢慢悠悠的吃着。 “阿远都不像是你的仆人了。” 林恪随口说了一句,毕竟哪有主子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还要留着给仆人的。 “你说对喽,阿远本就不是我的仆人,那是我干儿子。” 这话语要是换做别人来说,向彧估计就不高兴了。 但林恪与他相交多年,向彧知道他没有什么坏心。 阿远是他在七年前收养的乞儿,最是体贴忠心了,他偏疼一点也不为过。 两人背对着许一一的摊位,慢慢悠悠的吃着美食,吹着海风。 林恪也没想到,他也能有这么悠闲的一天。 …… “郎君可是饿了?我听闻镇上的码头有非常不错的摊子,卖的吃食很是好吃,等咱上岸可以过去瞧瞧。” 贾管事看着郎君揉着肚子,有些不太爽快。 商船在海上行驶了一天了,自打上一次在雾中看到个似鲛人模样的。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海上晃悠着呢。 郎君心里着急的很,惦记着鲛人都快要吃不下饭了。 “什么摊子啊?” 郎君身后,一肤白貌美的男人攀爬了上来。 说起话来有些矫揉造作的。 贾管事下意识的将头低了下去,他怕忍不住翻白眼的时候让这阴柔服妖的男人瞧见了。 “听闻卖的是各类海物,船员上岸补给的时候听到的消息,生意很是火爆。” 男人翻了个白眼,“郎君,这贾管事也太不懂事了,您是什么身份的人呀,去摊子上吃东西,像什么话呀!” 贾管事再一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向自家郎君白增景的表态。 “贾管事都这么说了,去看看又何妨。” 白增景很是看重这个从小就陪着自己长大的仆人,对他是极其信任的。 趴在他后面的男人听到这话也意识到了。 连忙转移了话题。 商船刚靠岸,贾管事便带着自家郎君来吃东西了。 码头上的摊位大多已经歇息了,但还有不少还在忙碌着。 “这要是在咱们那边怕是很难这么晚了还有人出来逛的。” 白增益一阵感慨,益州多山,匪患频发。 哪怕不实行宵禁,也很少百姓夜里出来走动的。 “益州山贼猖獗,夜里还是少点出来为妙。” 贾管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生怕郎君在这边浪荡习惯了。 回到益州都闹着要出来的。 到时候苦着的可就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你说的这摊位在哪儿呢?” 白增景左看右看,也没瞧见特别热闹的地方。 贾管事一看,连忙叫来过的船员上前来带路。 一行人直奔着许一一的摊位。 贾管事站在跟前挡着油烟,白增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落在许一一脸上。 恰逢这个时候许一一侧着脸去跟尔尔说话,这一幕就这么落在白增景眼中。 “这是鲛人!” “郎君您是饿昏了吧!赶紧坐下吧!” 贾管事看了一眼自家郎君,赶紧扶着去坐了下来。 在坐下之前,还不忘拿出手帕将椅子桌子给擦拭干净。 许安阳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们家的桌子都干净的,不用再擦一遍。” 许安阳做事马虎,许一一特别交代过他的。 他收完碗筷擦拭桌子的时候,还会特地用干净的擦布再擦一遍。 第99章 白增景 贾管事没搭理,在他看来这种小摊子再怎么干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快些上菜,我家郎君饿了,要把我家郎君饿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贾管事看着白曾景眼睛发怔,语气也开始着急了,对着许安阳开始吆五喝六的。 “贾管事,我好似看到鲛人了。” 白增景直勾勾的盯着许一一的脸在看,脸上有几分呆傻痴迷。 贾管事顿了顿,神色再次慌了起来。 手在白增景眼前摆了摆,眼看着没动静。 “诶呦我的郎君啊!你怎么就饿傻了呢?这要是回去了我可怎么跟大娘子交代呀!” 贾管事一拍大腿,脸上带着悲苦,心中顿时想到回去之后被罚的场景。 白增景目瞪口呆的看着许一一,她转过头去跟一个小孩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灯光下朦胧的模样像极了那雾气当中消失不见的鲛人。 四海将大姐的话转达给了林恪。 下一瞬没人跟向彧抢肥肠了,他晾着的那碗粥甚至都没机会吃。 嗖的一下站起身来,随后人影消失在众人跟前。 许一一为了留住人连忙让许安阳将吃的给送过去。 贾管事着急的要将吃的送进白增景的口中,坐在他旁边儿的男人也不嫌弃摊子上买的吃食了。 闻到这味就知道错不了。 一点都顾不上白增景先吃了起来,这一举动倒是惹得贾管事颇不愉快。 “梁中玉你给我把筷子放下,郎君都没吃呢,你倒是先吃上了,懂不懂规矩?” 梁中玉听到这话窝着气将筷子拍在桌子上面。 转身就趴到白增景怀中去了,翘着个兰花指在脸上抹着看不见的眼泪。 “郎君你要为我做主啊!贾管事未免管得太多,我不过就是想先试吃一样味道如何,再喂与郎君的,可他倒好不管不顾的,直接就说我了。” 梁中玉那矫揉造作的声音一出来,周围的食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 就连嘴上咀嚼的动作都跟着变得缓慢下来。 贾管事更是恨不得直接上手将人给扯下来。 “行了行了,贾管事怎么说你就照做就是。” 白增景让人这么一折腾,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将人给扯开来,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梁中玉是个非常有眼力见的人,听出白增景语气里的不耐,便立即借着白增景的力气坐了回去。 只见白增景步履轻盈且从容的,每一步都显得温文尔雅,海风吹拂着,衣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就好似海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 装着模样要走到许一一跟前来,贾管事似乎是没察觉到自家郎君的意图。 连忙上前去要替白增景挡着摊位上的油烟。 “郎君你想吃点什么尽管吩咐奴才来点即可,哪用得着您亲自走过来一趟,没得弄脏了衣服。” 贾管事语气殷切的说着,下一瞬直接让白增景给推开了。 贾管事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给吓到了,险些要摔倒。 许安阳瞧着他的动作好似有些危险,担心会撞到摊位上的东西,连忙给扶了一下。 这才免于摔倒的。 白增景丝毫没有被贾管事影响到,脚步停在了摊子跟前。 眼神扫视了一圈儿,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吃食,香气扑鼻,引人垂涎。 不过要让白增景来说,更吸引他的,是摊位后面无时不在忙碌着的美人。 只见她不过是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衣袖微微挽起,露出如碧玉般洁白无瑕的手腕,嫩生生的,虽与脸上的肤色不太相称。 但那份灵动却好似山间清泉,让白增景目不转睛。 许一一微微皱眉,心想着林恪的动作未免太慢。 手不停的翻转着铁板上面的食物,即使是最简单的动作,但出现她身上的时候就是被赋予了别样的韵味,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白增景看上许一一的面容,特别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眸。 有着寒潭般深不见底,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倒是让他不敢直视。 他以为,许一一这是被这烟雾熏得眼睛不适。 下一瞬嘴角便勾起一抹自以为十分好看的笑容,微微侧着脸,因为那样的角度是被梁中玉夸赞过的,能显示出他连好看的角度。 许一一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有些不耐烦。 “小娘子,你这摊位上的吃食可真香啊!不知可有我这位过客的份?” 白增景用那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说道。 目光里闪烁着狡黠,仿佛是在试探。 此话一出梁中玉也察觉出白增景的意图了,稍稍担心了一下自己的地位,随后又飞快的抛之脑后,专注于桌子上的吃食。 在海上飘了好些天,都是在吃那些个臭鱼烂虾。 原本他还想着等上岸之后,绝对不会再吃这些东西了。 却不曾想被这煎制好的海鲜给勾住了嘴。 贾管事在白增景说完话之后一直防着梁中玉呢。 虽说许一一身份低微,按理配不上他家郎君,可先有梁中玉在前,导致贾管事现在恨不得随便来个女子将这阴揉造作的男人给换下来。 起码回益州之后,免得他让大娘子罚得厉害。 “您若是有钱,自然是有份的。” 尔尔察觉到大姐的不耐烦,连忙开口说话。 只是在看到白增景求偶似的举动有些嫌弃。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她家姐夫,说出去怕是都丢人。 小姑娘用着挑剔的目光,将白增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微微摇摇头。 “去看着你的粥,少想些有的没的。” 许一一摸了摸尔尔的小脑瓜,把小姑娘的想法摸得透透的。 眼神转向码头上,林恪还未出现。 尔尔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白增景直接将贾管事身上的钱袋子给扯了下来,随后又看到腰间挂着的精致玉佩。 毫不犹豫的给扯了下来,轻轻放在摊位上。 “这玉佩跟袋子里面的钱就当做是我的饭钱吧!不知小娘子可愿意与我共赏这码头上的美景。” 许一一看着他这不要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举动让白增景越发的自信。 “若是可以的话,我在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商船,我们也是可以到海上欣赏一下日出日落,吹吹海风,看看海景的。” 白增景激动的说着话,仿佛许一一已经答应了他一般。 激动的同时还不忘微微侧着他那张大脸。 第100章 可不就是贾姓商号的贾吗 “你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林恪腰上别着刀,身后带着一队官兵,方志义紧随其后。 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神色严肃。 “你可算是来了啊!再不来我可就拖不住了。” 许一一说着,将五渊的小摇篮给拎起来,示意尔尔拉着三川跟四海远离这个地方。 许安阳走了之后又回来,拿着扁担盯着摊位旁儿的人。 生怕他们要将许一一的摊子给掀翻了。 至于阿月,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看着林恪一行人腰间别着的刀,瞬间变得精神起来了。 “贾管事!快保护我。” 白增景眼睁睁的看着许一一走开,离开之前还跟为首那位官兵说了话。 再想想她一开始的举动,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连忙将贾管事拉了过来挡在身前。 “啊——大人我跟他们不认识的,我是被他逼迫的,你们要救救我啊!” 梁中玉本来是愉快的啃着排骨,下一瞬被突然出现的一众官兵给吓到了。 被架起来的第一时间便开始甩开关系了。 他身旁儿的两名官兵下意识的看向林恪跟方志义。 “押回去审。” 此话一出,梁中玉便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别抓我!我没犯事干嘛要抓我?我是无辜的,你们要抓就抓他们,我都是被他们强迫的,可什么都没干” 阴柔的声音瞬间变得中气十足,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梁中玉手指着白增景跟贾管事,心里害怕极了。 白增景的神色像是吃了屎一样恶心,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贾管事,眼神有些疑惑。 贾管事无奈的耸耸肩,心想着再嫌弃也是你自己挑选的这男人。 在场的两名船员以及白增景、贾管事、梁中玉都被押了回去。 方志义带着人收尾,林恪则是去查看那艘商船了。 外表平平无奇,等你仔细看去时,却能发现船身尽是用珍贵的木材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块木板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往里走去更是奢靡无比。 甲板上铺设着柔软的织锦地毯,上面绣着繁复而精美的图案。 船舷两侧,挂着五彩斑斓的丝绸帷幔以及灯笼,随风轻轻摇曳着,尽显浮夸之风,也不怕风大了将灯火吹出来,将船给烧了。 林恪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打开一看可不就是那假的商号。 偌大的贾字浮现在眼中。 在往里走去,瓷器、金银器皿摆放得错落有致,在灯火的照耀下,每一件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彰显着主人的富贵。 船上设有专门的戏台。 押出来的人当中,还有四个伶人身上都还穿着戏服呢。 楼船的尾部,还有专门的观景台,林恪走到哪里,可以俯瞰远处的海面。 一间间房间走过去,美酒美食应有尽有。 最后一个房间里面是一片混乱,打开门进去便是一股奇怪的味道。 林恪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在后头赶过来的方志义可不是愣头青,立马察觉到房间里面发生过的事情。 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林恪,只看到他仔细的查看着房间,神色凝重完全没意识到房间中的味道不对劲。 “大人此地污浊,还是让下官带人进去吧。” 方志义清了清嗓子,有些为难的开口。 “那么多都走完了,也不差这一间。” 说完抬脚走了进去,方志义见状只好跟了上去。 越往里这味道越发大了。 …… 半晌两人才退出了房中。 “这人瞧着挺干净的,想不到房中臭成这样。” 林恪稍稍有些嫌弃,方志义摸了一下鼻子,确实也是不爱干净。 …… 船上的人尽数被押了回去。 林恪还特地转来许一一的摊子上一趟。 他先前点的吃食已经不见了,桌子上一干二净的。 问了三川才知道,向彧带着阿远将碟子都给端了回去。 林恪忍不住笑出声来,还真是他的好先生,就吃了他一点肥肠,已经小气到一点吃的都不给他留了。 “你怎么知道方才那几人不对劲的?” 林恪老好奇了,许一一的直觉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这人刚来,他都没看出来哪些端倪,许一一就直接让他去召集人手了。 “我听力不错,而且你忘了?我会读唇语,方才一直都盯着那三人说话的嘴巴。” 其实一开始许一一也没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白增景在她跟前忍不住说了一句鲛人。 要知道那些个渔民都是被同一个借口被骗走的。 那就是找鲛人。 她这会儿听到了鲛人的字眼怎么可能会不注意。 再往后,坐到桌子上去的时,看着他们的嘴巴,再一次的看到了关于鲛人字眼的唇形,还有贾管事。 可不就是贾姓商号的贾吗? 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想法,许一一自然是十分迅速的让四海去叫林恪。 “得亏你机灵,要不然这一次错过,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呢,你是不知道,也没上那艘船,里边儿跟金子堆出来没什么两样了,就连灯油都全是鲸油。” 这船一出了海,要想找到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林恪说起那艘船的时候都忍不住咋舌,他家再是有底蕴也过不上这般奢靡的生活。 “快别说了,我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官兵一来,摊位上的客人便被吓跑了。 官兵一走,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将桌子上未吃完的东西给带走。 此时摊位上是一位客人都没有了。 许一一将铁板上的食物装了下来,让林恪带回去给那些官兵吃。 反正也没什么生意,便趁早收摊了。 “我拿钱跟你买,算上我之前点的一块付了。” 林恪从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荷包,空空如也。 顿时有些尴尬了。 他好似没带钱啊!原先都会随身带点钱,结果借给许印礼了。 之后他就来这里了,走的时候也没想起来要带钱。 “那什么,你借我点钱,回头还你。” 后头的方志义一听哪敢借呀!直接就帮林恪把钱给付了。 绝口不敢提要还的事情。 第101章 无故走车马伤人罪 白增景之事背后牵扯众多,且他家里还有皇商一支。 怨不得被抓走的时候不见他脸上有多慌张,原来是有恃无恐。 只是他遇到了林恪这么一个性子刚硬,不愿轻易妥协之人。 先前十六卫大将军之子恃萌纵横,在闹市中纵马狂奔犯无故走车马伤人罪,害得数十名小商贩被撞倒在地,断手断脚的不在少数。 犯下此等大罪,按律当流三千里。 就是大将军来了也不一定能将人保下,可偏偏太后是他的表姑母。 伤人之后,虽未明说,但太后的态度便表明了一切。 换做他人来处理此事,那个时候必将是要轻拿轻放了。 偏生林恪只管按照律例,将此人流放。 无分毫偏袒之意。 此事一出,林恪就让他的祖父送来建州府城避难了。 对上十六卫大将军和太后他不惧,白增景那区区皇商一支他更是不惧了。 只凭着林恪的性子,许一一便能知道,白增景此事必不能善了。 …… 一晃过去好几天,林恪来信告知她的商船有着落了。 他在船市里认识的人一开始都不愿意帮他造这样的船,觉得没必要,既比不上寻常楼船的大小,却还要比寻常楼船要来得精致。 所花费时间更多,能拿到手的钱却要少了。 后面林恪稍稍提高了价钱,老师傅才愿意接的。 当然了,这多出来的钱自然是有人交付的。 “笑什么呢那么开心?傻乐。” 叔太爷看着许一一对着信件笑得脸都要烂了,不免要问上一句。 “没什么,就是好事!” 许一一将信件折好收了回去。 “叔太爷明日申时您叫上族里几个叔伯到码头上等我,我给族里订了两百斤糙米跟一百斤粗面,您做主帮我给族里人分一分。” 啪嗒一声,叔太爷手里的鱼竿掉水里了。 河道里的小子瞧见了,巴巴的捡回来,甜甜的对叔太爷笑。 叔太爷招招手,小孩儿将鱼竿放回到路面上。 又颠颠儿的游了回去。 “你抽的哪门子疯?家里的生活更好过一点你就乱花,哪里来的凭证买那么多粮食?” 叔太爷脑门疼得厉害,在他眼里好似已经要看到许一一姐弟几人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许一一笑笑。 “也不算乱花,我……阿爹去世之后,族人对我们帮助甚多,夜里屋外头稍稍有点动静,住在家旁边的阿大叔还有其他三户人家比我都警醒的,平日里族里人还时不时送鱼获过来,早上出门摆摊回来门口就不知道让谁堆了一堆柴火了,这样的事情很多。 在您看来这都是应该的,毕竟都是一个宗族里的,我们上头没有父母在了族里肯定是要帮的,但我却觉得应该要感恩的,我现在的钱不多,别的不说,但给族里买点米面还是可以的,这事儿就算是我阿爹在了,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凭证是找的林大人拿的。” 许一一缓缓说道,她也是有一定的考量的。 族里人团结,虽有人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也不缺真正良善之人。 有家里的这几个孩子在,她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要生活在这里的。 族人之间互帮互助,有来有往的才是长久之道。 若是只有一方在付出,短期不会有什么,长久以往还是会起矛盾的。 叔太爷听到她的解释这才没反对,脸上还莫名的有种自豪。 总觉得是自家小孩儿长大了。 许阿奶在河道上看着大孙子在里头翻滚着,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 但实际上早就被许一一的话搅乱了心头。 等叔太爷看过去的时候,又立马装作没事人一般,眼皮跳动得厉害。 时辰一到,许一一带着弟妹回去,许阿奶扯着大孙子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家走去。 越走越着急,最后竟是直接跑起来了。 “当家的你知道我听到什么?” 许阿奶回到家中让孙子冲了一下身子,便哄着人出去了。 站在许阿公跟前有些激动。 “咋咋呼呼的,好好说话。” 许阿公蹲坐在门槛上补着渔网,皱着眉头看向许阿奶。 “你外面那个孙女赚到大钱了,我方才听说她给族里买了两百斤的米跟一百斤的面。” 许阿奶在许阿公跟前转来转去的,久久难以平复。 “买就买,你激动个什么劲。” 许阿公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她买了那么多粮食,手里头肯定有不少钱,咱俩是她阿公阿奶,不得孝敬孝敬我们吗?她给族里买个什么劲?” 许阿奶有些刻薄的想着,听到她将钱花在这种地方顿时有点肉疼。 “你少在这扯东扯西的,你又没养过她,她自然也不管孝敬你。” 许阿公想得很开,他对儿女亲缘实际是没有那么在意的。 生了这么些个孩子,他并不看重哪一个,也不会讨厌哪一个。 许印礼从家里出去,完全就是许阿奶的做的主。 离开家的那一晚,他破天荒的问了一嘴许印礼的意见,听见他也愿意搬离出去,自然也不会多管。 只随了许印礼去。 他这人天性凉薄,年轻的时候也不并没有那么想成家的。 在他看来,一人吃饱全家无忧的。 等老了也有族里人帮着养老,压根就不用担心未来。 可他老娘不乐意啊!硬是逼着他娶妻。 成家那天他没多高兴,有孩子那一刻他不觉得喜悦。 所以许印礼从家里脱离出去,他只觉得轻松。 看到许一一她们喊他的时候他也觉得难受。 他既不愿意养她们,自然也不会想要她们的孝敬。 若是可以的话,他都恨不得将家里的孩子全赶出去呢。 许阿奶不一样啊!在她看来,虽然没怎么养过她们,但是她是长辈,许一一孝敬那是应该的。 这会儿已经急得不行。 “别给我瞎折腾,有事没事给我找事做,你想去死我不拦着,若是惹得我阿叔再上门来骂我一顿,你就不用在这个家里头待着了。” 许阿公粗糙的手指虚空一点,眼神很是犀利的看着许阿奶。 吓得许阿奶缩着脖子不敢造次。 因为她知道,早几十年前丈夫就已经想把她赶出去了。 第102章 虾酱蟹酱 许一一可不知道许久没有联系的许阿奶竟然惦记起了她的钱。 不过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太在意,她正想找个机会能跟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若不然,逢年过节的还得看在叔太爷的面子上要送点东西过去。 关系断不了。 等几个孩子大了说不定还要扯出别的争端来。 …… “大姐我想跟你一块出去成吗?” 尔尔眼神里满是期待,大姐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比她能干多了。 她虽比不上大姐,却也不想把家中重担全都压在大姐身上。 许一一想了想没拒绝,将五渊抱去给李婶。 四海跟着阿月去岛的东面射箭去了。 轻易没有那么快回来的。 许一一跟尔尔将渔网给整理好,拎着捕鱼的各类工具上船。 一般来说午后才出海的极少,海上风向变了。 午后的风浪会较之早上的更大,小船出行更热衷于早上出发,午后顺着风浪转向回来。 一路撒网回来,一天的捕捞作业也就结束了。 若非早上出摊的话,许一一也会选择在早上出海。 她将绳子一头绑在小船上,另一头绑在尔尔身上。 姐妹俩摇着小船出去。 尔尔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 逆着风浪行驶到族人出海回来的线路上,小船慢慢的飘着。 许一一瞅准鱼群,便将渔网给抛了下去。 现如今她抛网的姿势动作都已经很标准了。 一渔网下去,基本不会有走空的时候。 估摸着差不多时间。 许一一将渔网的绳子挂在桅杆上,两姐妹借力将渔网给拉了上来。 拉起来的渔网跟小山似的,鱼获就这么随意的堆在船上。 两人的船小,许一一通常网上两网便准备收手。 许一一将这最后一网塞到尔尔手中。 尔尔站在船上,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却又带着几分紧张。 随后瞅着鱼群,用力将渔网抛出,渔网在空中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飞鸟落入海中。 渔网抛出,瞬间转过头去激动的看着大姐。 许一一拍拍她的小脑袋,比她第一次出海要好太多了。 尔尔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个数便迫不及待的将渔网拉上来。 网没走空,却也没什么东西。 小半兜的小虾小蟹,还有两条海蛇。 尔尔一看吓一跳,姐妹俩一人抓起一条就直接往海里扔了回去。 看到小姑娘脸上闷闷不乐的,连忙夸赞道。 “不错不错,比大姐第一次出海要好太多了,我那会儿一个人出海啥都不懂,渔网怎么下去的就是怎么回来,连小虾小蟹都没有呢。” 许一一将渔网里的东西尽数挑完出来。 “今天小虾小蟹多,还免了咱们费功夫慢慢去海边捡了,回头在家里做点虾酱蟹酱,酱酿好了拌面、炒饭、煎五花肉、炖豆腐,可着你喜欢的来做,这可都是你捕上来的。” 家里的虾酱都是李婶给送来的,小半罐就剩个底了。 许一一不会做,李婶诚心想教,却也难遇到适合的小虾小蟹。 搁置了一段时间之后,忙着出摊了就没想起来。 尔尔最喜欢用蟹酱拌面、虾酱炒五花肉,以前不说,因为詹吉兰觉得那个味道大,也不准她们去学。 因为酿的时候味道太大,能把整个房子都给熏上味道。 尔尔一听又高兴起来了。 将渔网收拾好之后再下一网,这一次起网的时候沉甸甸的。 把在手上很有重量。 两人这么嘿咻嘿咻的,等渔网拉上来了才发现,一只小海龟嘴里叼着鱼,让尔尔给捞了上来。 尔尔好奇的摸了摸海龟的龟壳,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约摸着是说些让海龟保佑她们的话。 随后又大方的给海龟喂了几条海鱼,才将海龟给推回到海里去。 在海边人家的认知里,海龟是幸运的象征,尔尔第一次出海便遇到了,还摸到了。 回去的路上都是乐乐呵呵的。 两人绕道去礁石堆附近割海带。 海风携着咸涩,两人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子。 赤着脚,稳稳地站在及膝的海水中。 眼神专注的凝视着一片片随波摇曳的海带,宛若墨绿色绸带,在海水温柔的怀抱里舒展着身姿。 两人握着短刃微微弯下腰,将短刃凑近海带根部,手起刀落,动作娴熟利落。 这都是做习惯了的事情,小孩子的时候詹吉兰就不靠谱。 那时候许一一就带着尔尔出来割海带,赶海,采紫菜。 被隔断的海带缓缓飘起,嫩生生的,许一一顺势用手臂轻轻揽住,再将它们整齐的堆放在小船上。 不一会儿就被堆成小山一样高。 晒干的海带实际很少,两人继续割了一会儿才打道回府。 尔尔打的小虾小蟹能有一整木桶,小姑娘稀罕的拎回去。 许一一挑挑拣拣将家里要吃的、夜摊能卖的要走。 剩下的让许安阳帮着给族里一些孤儿寡母送去。 路过阿贵家中时,他带着妹妹在家里扫地。 两小孩儿这会儿住在大伯伯娘家里,平日里也总来。 这房子翠婶子养护得很好,打算等阿贵大了成家再让孩子搬回来。 “一一姐姐。” 屁大点小孩儿抱着成人高的扫帚站在院子里,看到她了脆生生的喊了一嘴。 “来拿几条鱼,一一姐姐给你跟妹妹的,带回去让伯娘煮来吃。” 阿贵的大伯跟堂哥跟着许平海的船出海去了。 几天没回来了,家里这些天都吃的赶海捡回来的虾蟹,要不就是叔太爷送来的小鱼。 许一一特地给他们留了五条大鱼,刺少肉嫩,适合孩子吃。 阿贵大大方方的谢过许一一,还说等他长大了也给许一一送鱼吃呢。 小船上的鱼获送完出去,许一一回到家中小院。 打上来井水,将海带放入桶中再次清洗。 回到河道上的时候,已经将海带表面的泥沙跟杂质洗去。 回来过一遍水,原本还带着海水腥味的海带逐渐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随后把海带悬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阳光透过海带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影。 第103章 果酱烧烤 海带上面的水淅淅沥沥的顺着叶片滴落下来,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晾干的海带能储存更长的时间,拿来炖汤凉拌都是极好吃的。 四海蹲在院子里洗鲍鱼,小孩儿在回来的路上找阿寺伯娘要来的。 因为家里有鸡,新鲜的鲍鱼拿来炖汤要比晒干的味道好太多了。 只放点盐调味,能把舌头都鲜掉了。 买回来的这鸡还有些肥,许一一费劲的将皮下的肥油给掀开,才敢放进砂锅里面去炖。 四海坐在自己专属的小板凳上面,认真的烧着火。 猛地突然想起什么,又立马将小凳子给踢开,在灶台前面蹲起了马步。 鼓着小脸盯着灶台里的火。 阿月一进来就抓着小羊在梳毛,桃木制成的梳子上面还绑了红绳,这可是尔尔送她的东西。 平日里可稀罕了,谁碰一下都不行。 就乐意拿去给小羊梳毛,可见她有多喜欢那只羊了。 许一一将水井里吊着的肉给拿上来,天气一热肉就容易变得不新鲜了。 早上买回来的肉,下午就有味了。 放到水井里湃着,午后拿上来还算新鲜。 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切片之后用黄酒跟姜丝去腥,少许盐调味。 摆摊的食材也已经准备好,尔尔拿着家里晒干的海带去李婶家里接五渊回来了。 小家伙又长大了一点,变得比之前活泼。 远远看到她就开始招手,尔尔进灶房一看腌制好的猪五花,还有一旁儿放着的蟹酱。 就是忍不住要委屈。 猛地跑到院子里来,蹭到大姐身上去了。 “又作怪,帮大姐把五渊的奶碗端过来。” 许一一让尔尔抱得转不过身,只反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谢谢大姐。” 尔尔语气有些哽咽,许一一听出来了倒非得要看,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 若是她去安慰一句,指不定要哭得更厉害了。 尔尔将五渊的奶碗递过去,一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此时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四海在灶房里面烧着火,瓦罐里面的汤咕嘟咕嘟的响着,阿月抱着奶羊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将买回来的发带绑到羊毛上去了。 一切都是那样平凡,尔尔却是在这份平凡当中慢慢平静了下去。 …… “大姐你在做什么呢?” 尔尔坐在小板凳上面,等心情恢复过来才发现,大姐在井水旁儿搓洗着一盆酸果子。 许一一早上叫阿贵带着他那几个小伙伴帮着摘回来的。 岛的西面长了一片不知名的酸果子,叫不出来名字。 只知道能吃,却酸得不行。 每年长不少,却没有小孩儿去摘来吃。 都不稀罕呢。 “将这些果子洗干净准备做成果酱。” 许一一将满满一桶水倒入到木盆里边儿,一些坏掉的果子浮起来,完好的果子沉到水中。 她将坏得不算彻底的果子留了下来,不能要的撇了出去。 尔尔好奇的过来帮忙。 看着红艳艳的果子,好似十分美味的样子。 口中的唾液不停的分泌出来。 小手摸了一只塞到嘴里,下一瞬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呸呸呸……真酸。” 尔尔皱着眉眼将口中的果子给吐了出来,身子止不住抖了一下。 “傻气,明知道酸还吃。” 许一一调侃了一句,尔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一眼手里还剩掉一半的果子,再看看一旁儿趴着的五渊,心里头顿时使坏。 小步小步的挪到五渊旁边儿,可怜的小五渊还以为二姐要过来陪他玩儿呢。 咧着嘴笑得开心,却不知这正合了尔尔的心意。 小姑娘将那半颗酸果子的汁水挤了出来抹到手上,随后将食指在五渊嘴里边儿撩了一圈儿。 五渊笑不出来了。 小孩儿直接被酸懵了,眼睛呆住。 下一瞬,巴掌大的小脸便皱成苦瓜一般。 “哈哈哈哈哈……大姐你看五渊。” 尔尔捂着肚子大笑,五渊吐着舌头正难受。 小姑娘笑够了之后又觉得心疼,给五渊喂了好几口水才缓过那个劲。 “大姐这个太酸了,做成果酱也吃不了吧。” 尔尔将大姐洗好的果子铺晒在筛子上面,红艳艳的看着是好看。 吃起来却是一言难尽。 “你猜我买回来的那袋糖是用来干嘛的?” 许一一伸手点了点杂物房,阿月是个狗鼻子,那糖买回来当天晚上就让她给摸了出来。 若不是尔尔发现得及时,那糖怕是都要吃完了。 此时听到大姐说的,瞬间想起来那袋糖。 “用糖腌制这些酸果子吗?那岂不是跟糖渍的一样了?” 尔尔想起来之前在镇上的铺子上面看到的糖渍樱桃,红彤彤的就好似小宝石,无时无刻都在闪耀着诱人的光芒。 浸泡在晶莹剔透的糖浆中,糖浆泛着金黄色的光芒。 尔尔无数次在梦里尝到它的味道,却又在梦醒时忘记。 “酸果子洗干净之后,去皮去核再切成小块,随后放入锅中,跟糖一块小火熬着,等煮好之后这酸果子可没有那股酸味了,到时候大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做好的果酱拿来烧烤,酸酸甜甜的,再刷上辣椒水,别提能有多好吃了。 这话一出,灶房里的四海跟只小猫似的溜出来。 嘴角亮晶晶的,带着汤汤水水。 “大姐熬果酱的时候我帮你烧火呀。” 小孩儿甜甜的说着,看着盆中的酸果子,嘴巴吧嗒吧嗒的响着。 挑食小孩儿变成只小馋猫。 …… 晚饭吃的简单,酸果子洗干净之后。 只需将熬好的汤倒出来烫了一份绿叶子菜并米线,烧好的铁锅上,五花肉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眼看着五花肉变得微微金黄。 这个时候,拿出准备好的蟹酱倒入锅中。 五花肉跟蟹酱的充分融合,让外头院子里的五渊哇哇大叫。 四海抱着半罐子鸡汤送去给阿寺伯娘,鲍鱼便是这样换回来的。 “一一没菜吃了?刚网回来的海鱼,拿去吃。” 门外的阿叔随手丢了五六条鱼进来,开渔期就没有几家乐意吃那些个晒干的海鲜跟酿制的各种酱。 都喜欢吃新鲜的。 阿叔回家途中路过许家,闻到这味道还以为她们没吃的。 连忙将最大的几条鱼给扔了进来。 动作之迅速,院子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阿叔已经远去。 尔尔将新鲜的海鱼抱去水池里养着。 许一一笑着看着鱼儿在扑腾,这就是她愿意花钱给族里给粮食的原因。 第104章 分粮 晚上照常出摊。 她不爱笑,但许安阳却喜欢呲着大牙咧嘴笑。 三川跟四海在摊子周围转来转去跟小蜜蜂似的,长得白净乖巧,嘴还甜。 小小年纪倒是跟不少食客关系不错。 “十五的大赛你参加不?” 坐在桌子跟前的食客喝着小酒,看着四海扭着小屁股干劲十足的将另一桌客人吃好的盘子给收起来。 听到这话,转过身去。 十分傲娇的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害怕水,但让叔太爷压着练了那么久。 总算是之前动作标准了不少,速度也提上来了。 叔太爷破例夸了一句,让四海得意好些天呢。 “不错不错,叫四海是吧?回头阿叔押注在你身上,你可争气点,给阿叔赚点钱回来。” 一桌人逗着小孩儿玩。 若是其他小孩儿想必要当真了。 四海却是认真的摇摇头。 “我是很厉害的,但是我只是比之前的自己厉害,跟别人我还比不过,咋帮你赚钱呀!” 四海挠挠小脑袋,大萌萌的眼睛带着疑惑。 “咋帮?” 短短小小的身子凑近一步,好奇的看着桌子旁儿坐着的人。 “咋帮?你若是参加速度竞赛就游得快些,技能的话就多做些新奇的动作出来,要不憋气就憋久一点。” 每年大赛,都有不少人在自己看好的人上押赌注,若是赢了能赚不少钱呢。 四海一听,再次摇摇头。 “你们还是找别人吧,我现在还是一点点厉害。” 四海并没有盲目的自信,别看小孩儿人小,在某些时候却有种莫名的成熟。 四海凫水那么久从来只跟自己比,跟过往的自己,跟未来的自己。 他不那么在意别人。 一群人笑得合不拢嘴,这般说着,反倒是更想在四海身上下赌注了。 无他,就是觉得好玩。 听到那些人说的,许一一心里头有了别的想法。 “安阳这赌注能不能下到自己身上?” 许一一想着,她参加的憋气项目肯定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若是自己能下注的话,她给自己下注岂不是又能赚一笔? “可以,我太爷早都说了,族里人若是有想法的话都在你身上下注,憋气的第一名肯定要拿回来。” 为此,许安阳还跟他阿姐许红莲借了二两银子,全压在许一一身上去了。 许一一暗自窃喜。 “不过官府有规定的,每人不得超过五两银子。” 许安阳没钱,都还是找阿姐借来的。 许一一听到这,瞬间就没有激情了。 还以为能借这个机会,赚一笔大的呢。 …… 临近大赛,越发的紧迫了。 训练的时间也比之前要长,许一一在河道里游了两圈儿便上岸跑去镇上了。 粮铺今日回货,许一一要的粮食也装好出来了。 族里的几位叔伯站在门口,三下五除二便将粮食给扛去码头了。 连带着许一一给自家买的细面精米。 “这东西你搬回去可得放好了,别让那些有坏心思的人给瞧见了,要不然老惦记着家里。” 其中一位阿叔捂着粮食的袋子,仔细且认真的跟许一一说着。 船回到河道上,那位阿叔带着另一位阿伯率先将许一一自家的东西给扛了回去。 剩下两位阿叔则是将船上要送给族里的粮食给搬了下来。 “阿水你这是发财了?买的什么东西?大包小包的?” …… “就是就是,瞧把你们给累的,这是得多重啊!” 叔太爷让许安阳去叫人,他则是带着小推车过来。 众人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族里的东西。 “一一有能力了,给咱族里送点粮食,赶紧回去带着袋子去宗祠里分粮食。” 阿叔大喊一声,河道上处理鱼获的伯娘婶子手上动作一顿。 “真是粮食啊?” …… “莫不是开的玩笑话吧?” 叔太爷看着粮食装上车被推走,撇下一句爱信不信,慢慢溜达走了。 这消息传得快,族里一共六十七户人家,不一会儿功夫便都集中到宗祠里来了。 许阿奶拿着袋子挤到人群最前面。 “瞎折腾什么?族长说了每户都有份。” 一位阿婶被推了一把,险些摔倒,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转头一看是许阿奶,脸上的表情就跟吃了酸果子一样难看。 “我孙女买的粮食,我说了算。” 许阿奶心里那叫一个着急啊! 米面加起来三百斤呢,够家里吃一整年的了。 这要是分出去,真得亏死。 “你这话说的不对,一一是你孙女不错,可都分家了,你这个阿奶管不到那么多。” 旁人见状呛了一句,许阿奶对许一一他们不好,族里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会儿瞧见许一一出息了,才想起来自己是人家阿奶。 跑来要好处了,哪来的好事。 许阿奶不管,她是许一一姐弟五人亲阿奶,这是不争的事实。 硬是挤开人,来到了人群中央。 许一一抱着五渊,尔尔、三川、四海都在了。 “人到齐没有?” 许平海点点头。 “到齐了我就说两句,一一姐弟五人懂事,印礼去了之后自觉蒙受族里人照顾良久,心里感激着呢,小姑娘带着弟妹早出摊晚出摊的好不容易挣钱小钱,便着急忙慌的给族里买了粮食,说是感谢大家的。 多的话我不说,都是一个族里的互帮互助是好事儿,今后还得继续保持……” 叔太爷长篇大论一通,最主要的一个目的,还是让族人别老惦记着许一一兜里的那点钱。 到了分粮食的时候,按照族规,孤儿寡母的要多领一份。 轮到许阿奶的时候却是不乐意了。 “安阳你这给的不对吧!我是一一的亲阿奶,不应该多领吗?就只给了我一份。” 许阿奶将领到的米面放好,这是准备开始闹了。 “啊——确实是给错了,你给我拿回来吧,对一一姐他们不管不顾的还想吃一一姐买的粮食,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说起来也是讽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对许一一姐弟伸出援手,给予帮助的。 只除了许阿奶这个亲阿奶。 第105章 帮许印礼找回生身父母 许安阳瞧见许阿奶震惊的模样还回瞪了一眼。 “你把粮食还给我,大家都拿了,就算我没养她们,我也还是她们的阿奶,我凭什么不能拿。” 许阿奶撕扯着嗓子在喊,看着被许安阳拿回去的粮食。 心里头生疼。 “少来,没养就是不能拿,你再这样我叫叔公来了。” 一听到许安阳要叫许阿公过来。 许阿奶缩着脖子,顿时心虚了一下。 要知道,许阿公明确说过不让她来的,也不准她来找那几个孩子。 若是让许阿公知道了,回去免不了一顿骂的。 可是都要拿到手的粮食被要回去,这样她怎么接受得了。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 许一一跟在叔太爷后边儿过来,便看到许阿奶正跟许安阳抢着一个袋子。 “太爷,叔婆不要脸的很,想过来拿粮食呐。” 许安阳使了点巧劲儿将袋子从许阿奶手中给夺了回来。 “阿叔我拿粮食这不是应该的吗?族里每一户人都过来了,那不能把我家排除在外吧!” 许阿奶梗着脖子犟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向叔太爷的眼神。 “叔太爷,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先前就分家了,逢年过节送点礼过去可以,但我这粮食那是为了感谢族里的叔伯婶子对我们姐弟五人的帮衬买的,我阿奶差点把五渊给卖了,她过来领粮食说不过去吧!” 许一一不疾不徐的说着,指明了这粮食跟许阿奶无关。 “阿叔我可没卖,买家伍娘子都不是我联系的,我带着去到家里也是觉着一一那么小,家里孩子多,五渊那会儿也才两个月大,吃奶的年纪,家里养不住啊!” 许阿奶委屈的替自己辩解,那伍娘子家里是做生意的,有钱! 养个孩子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五渊能被她看上,那是五渊有福。 “可现在不是养住了吗?你要是真替我们着想的话,我阿爹活着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让人少生点呢?” 叔太爷咳嗽一声,心想着许一一说话是真的虎。 “我不管,大家都能领,我也要领。” 许阿奶脾气大,但嘴笨。 自觉说不过许一一,只想着将粮食领到手。 “你要是想领也可以,给钱吧!” 许一一伸手出来,十分自然直接的样子。 许阿奶顿时就生气了。 “就是就是,去年家里没粮,阿奶你也是这样的呀!让我们花钱跟你买的。” 詹吉兰花钱大手大脚的,许印礼送回来的钱经常都拿去买衣服首饰了,吃的也全是许印礼的禄米,每月实际是不够吃的。 因为家里小孩儿多。 詹吉兰又时常借口回娘家,家里没米的时候,许一一去找许阿奶要。 被要求拿钱去换的。 可詹吉兰又哪会给家里留钱呢?最后米没要到,还要被许阿奶讥讽几句。 “反了天了,阿叔你瞧瞧,这几个孩子都已经被养成鬼了,一点教养都没有,阿奶拿点粮食都要拿钱来换,简直就是不孝!” 许阿奶话音刚落,就被叔太爷的拐棍敲了一下。 三川如今到学堂去读书了,指不定以后就要参加科举,若是现在落得个不孝的名声出来,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 一一跟尔尔还怎么说婆家,四海跟五渊更是不好找媳妇儿。 “安阳你跑快些,去将你叔公叫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他这个阿公有没有脸过来领粮食。” 叔太爷冷哼一声,许安阳听到吩咐,忙从人群中跑出去。 许阿奶一看心虚了,她是瞒着许阿公过来的。 当下就要跑,让族人给拦了下来。 “先别走啊!等许老大过来。” 许阿公是家中最大的孩子,年轻的时候自称是老大,这名号也就这么传开来了。 哪怕有名字,族里人还是习惯叫他为许老大。 “我不要了还不行吗?我不稀罕你的那点粮食,你们让我走。” 许阿奶猛地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 扬起一阵阵土,倒是让族人稍稍远离了一点。 她瞅准机会就要跑,却还是让人给拦了下来。 …… “不准学!这样不好,在家里撒泼打滚可不管用。” 许一一看着四海好奇的看着,心里头顿时明白这小孩儿是把许阿奶泼皮无赖的做法给记住了。 四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大姐。 “这个不能学,要什么好好跟大姐二姐说,虽然不一定给买,但是我敢保证撒泼打滚什么的一定不给。” 这样的小孩子最讨厌了。 靠发脾气耍赖得到达到自己的目的,若是四海将来这样,她能头也不回的将小孩儿丢出家门去。 四海见大姐说的认真,心里也不敢尝试了。 教育完小孩儿,许阿公这个腿脚麻利的已经让许安阳叫了过来。 家里的几个小孩儿都有些躲闪不敢看。 要说叔太爷凶,那是看着凶,面冷心热的。 许阿公不是,瞧着就像是个会吃小孩儿的人。 族人自动让出来一条道,许阿公走过来便看到许阿奶坐在地上闹的样子。 不带一丝犹豫的,上去就是一巴掌。 “还闹不闹?” 许阿公再次扬起手来,许阿奶捂着脸爬了起来。 别看许阿公神色没变,实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会儿已经很生气了。 叔太爷不太喜欢许阿公打女人的行为,但是许阿奶这样的人,你不打还真不行。 “带回去好好说说,都分家了还老跑来缠着孩子算怎么回事?” 叔太爷摆摆手,许阿公拱手行礼,眼神示意许阿奶走。 到这个时候许阿奶是真的怕了,回头看了一眼阿叔。 嘴巴稍稍动了一下,好似想说些什么。 却还是不情不愿的离开。 等人一走,剩下的人将粮食分走,原本闹哄哄的地方瞬间就没人了。 许一一回去路上,族里人笑呵呵的跟她说着话。 站在家门口,居高望远看出去。 沙滩上很清楚的看到了,许阿公跟许阿奶两人。 正当她思考许阿公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便看到许阿奶整个人都被许阿公给踹到了水里。 一双手死死的将许阿奶的脑袋压在水中,任凭她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虽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许一一猜也能想到,无非就是些警告的话。 许阿公是真的跟他们断绝关系,是好是坏都不再有联系的那种。 见面了也不会打招呼,她们落难了许阿公不管,现在能挣钱了,许阿公也不会想着找她们要钱。 完全就是陌路人一般。 许阿奶不是,既不想养又想要好处。 夫妻俩在某一种程度上,称得上是奇葩了。 许一一还曾经好奇过,许印礼到底是不是这家的孩子。 毕竟小说里头这样的桥段可不少。 她就那样大咧咧的跑去问叔太爷,想着若许印礼真不是这家的孩子,她去帮许印礼找回生身父母。 结果吃了叔太爷一拐。 第106章 水中舞狮 许印礼是叔太奶帮着接生的,那模样跟许一一去世了的亲太爷长得十成十的像。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印礼从小就被阿公接到身边去带着了。 打小是跟着两人老人长大的,叔太爷猜想,或许是因为从小不在父母身边。 等两个老人去世之后,许印礼也长大了,跟父母亲近不起来。 两方之间没啥感情,再加上又是中间的孩子,才这样尴尬的处着。 成亲之后,许印礼也是怕妻子在家中会受气,这才分家出去。 但实际,许印礼真是许阿公许阿奶两人的孩子。 …… 许一一站在外面良久,看着许阿奶浑身狼狈的从水里头爬了起来。 “以后见到阿公阿奶记得别靠太近,远远的打声招呼,不失礼就成。” 许一一摸摸四海的小脑瓜,对家里两小孩说着。 许阿公这人心太狠,还琢磨不透。 谁知道会不会哪天触到他霉头了,瞧见家里小孩儿就抓来出气。 “阿公说不让我们叫他,说他不是我们阿公,我之前叫了他也不应的。” 尔尔弱弱的说了一句,分家之后因为许一一很小的时候的某一次生病,许阿公跟许阿奶不管,还扬言让许一一去死。 许印礼知道后,在一气之下断绝了关系。 许阿公说不是他不是她们的阿公倒也没错。 “不叫最好,还不稀罕了。” 许一一瘪了瘪嘴,心想着真有这样奇葩的事情发生。 她穿来之前虽然跟家里关系不好,但她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也知道时不时关心一下她,天天说着要赶她出家门,每月生活费雷打不动的按时发给她。 就担心她在外头不好好吃饭。 她以为自己跟父母的关系,已经算是差的了。 …… 一晃好些天过去,许阿奶也不敢再来找他们。 而许阿公一贯是不管他们的,倒也没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绵绵细雨将停将歇,来得快去得也快,早起时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就是一群奔跑的野马,飞快的聚拢在一起,哗啦啦的雨水倾洒下来。 不一会儿,雨停了下来,天空又是那样湛蓝湛蓝的。 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水气息。 今日许家的小摊可不出摊了,许一一带着家里的小娃准备去镇上参加大赛。 “大姐你看,去年就是那几个联手将我给拦着的,水里面有人扯着我腿,我怎么游都游不动。” 尔尔委屈的跟大姐告状,许一一顺着尔尔的手看过去。 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站在一块儿,眼神都飞到天上去了。 十分得意且瞧不起人的样子。 “大姐不是教过你吗?用力蹬脚,只管挣脱出她们的控制,真要伤了人大姐愿意赔这个钱。” 尔尔看了那些人一眼,自信的点点头。 她的力气很大,再有人来拉着她脚,非得让她们吃吃苦头不可。 现场人头攒动,许一一将五渊抱给阿寺伯娘,自己带着弟妹开始热身。 “一一姐你看,官府的乐船来了。” 许安阳挤开人跑到许一一跟前来。 海面上两艘官船同时出现,船上面一群身着华丽服饰的乐师们正襟危坐,手持着乐器。 四海矮墩墩一个,三川勒着他的小肚子抱起来,却发现还是啥也没看到。 顿时有些着急。 阿月见状将四海给扛了起来。 三川则是爬到了许安阳身上。 突然,一阵激昂的鼓声响起,打破了海面上的宁静。 紧接着,乐师们开始弹奏起来。 琴声、笛声、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大气澎湃的乐曲。 鼓声涛涛,就好似战场上的擂响的战鼓,琴声与笛声,则是山间流淌的清泉,悠扬动听,为激昂的鼓声增添柔和与灵动。 船上彩旗飘飘,岸边人群熙攘,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海面上大小船只错杂,以方志义为首的官船高大威武,船身还绘制了五彩斑斓的图案,与碧蓝的海水相映成趣。 其他船上也响起了鼓声,数十只威风凛凛的“狮子”跃入水中。 狮头以金漆勾勒,眼睛灵动有神,仿佛活物一般;狮身由五彩绸缎制成,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大姐快看,舞狮来了。” 四海跟三川激动大叫,小手拍着,目不转睛的盯着海面看去。 要说凫水大赛最精彩的,无异于是这水中舞狮了。 舞狮者身着紧身水靠,他们身姿矫健,在水中如游鱼般灵活穿梭。 “狮子”先是在水中嬉戏,溅起层层水花。 潜入水底,只留下海面上的一圈圈涟漪。 时而跃出水面,引得观众阵阵惊呼。 随后,舞狮者开始展示高超的技艺。 一只“狮子”高高跃起,在空中旋转一周后,稳稳地落入水中,水花如同盛开的白莲。 另一只“狮子”则在水下穿梭,如闪电般迅速,突然从一侧冒出,摇头摆尾,威风凛凛。 数十只狮子相互配合着,舞狮者用手中的撑杆控制着“狮子”的动作。 “狮子”们时而亲昵地靠在一起,仿佛在互相交流;时而又展开争斗,你扑我咬,水花四溅。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又不失灵动之美。 鼓声阵阵,为他们加油呐威。 彩色绣球被方志义投入海水中,引得水里的“狮子”舞动得越发厉害了。 所有“狮子”有了同一个目标,绣球在水面上跳动,如同跳动的火焰。 “狮子”们随着绣球的移动而舞动,或扑、或跃、或顶,将舞狮的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 惹得岸上的人群看得如痴如醉,叫好声不断。 绣球被其中一只“狮子”咬住,而后一声锣响,数十只“狮子”退场。 大赛的主持者身着官服,头戴高冠,仪态庄重地走上高台。 以叔太爷为首的岸边的祭祀者们也开始了庄重的仪式。 身着素色长袍,手持香烛,朝着海面虔诚祭拜。 口中念念有词,香烟袅袅升腾,在阳光的穿透下,如梦如幻。 那祭祀完的肥猪被一一分给岸上观看的群众。 四海这个小不点嘴巴发馋,得到了叔太爷会给他留块肉的保证之后,昂首挺胸抬头的走到比赛的队伍当中。 第107章 多余 岸上的祭祀品被一一分走,叔太爷忍不住喝了一口小酒让叔太奶揪着耳朵来骂。 平日里冷峻威严的人,这会儿瞧着跟四海一般怂。 “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喝酒,你还喝!” 叔太奶长得慈眉善目的,说起话来也是慢吞吞的,还喜欢拉长着音调说话。 脾气十分的好,跟她们这些小辈就没生过气。 这会儿嘴皮子倒是利索。 尔尔笑眯眯的看着,毕竟难得看见叔太爷的笑话。 “快看,第一批的准备开始了。” 许一一拍拍尔尔的小手,提醒了一句。 四海这样年纪的是速度比拼的第一轮,岸上一大群差不多年纪的小屁孩,乐乐呵呵的,时不时呐喊几声,四海站在其中很是惹眼。 嫩生生,还白乎乎的。 “大姐——” 四海注意到许一一的目光,跳起身来招手回应。 “做热身。” 许一一喊了一嘴,四海便乖乖的拍拍腿,扭扭腰,转转肩膀。 旁边儿的人瞧见他的怪异举动还有些好奇。 随着鼓声响起,小孩儿接二连三的跳入水里,乌泱泱的一大片,一个个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透着紧张与兴奋。 这就像是前菜一般。 码头上的人交头接耳,手时不时还要指着其中一个小孩儿,估摸着是在猜哪一个儿赢面更大。 族里有五六个小孩儿跟四海一组的,叔太爷刚从叔太奶那边脱身便赶紧过来看这群小屁孩儿的表现了。 阿大叔家的小儿子金宝紧咬着嘴唇,双手握拳,小胸脯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 他身旁儿的小女孩则是眨着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还有个胖嘟嘟的四海,正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瞧着憨态可掬。 叔太爷捂了一把脸,心想着这组估计是拿不到啥名次的。 四海在水里不停的招手,这组小孩儿的比拼更多是在玩儿,没有一点紧张的氛围。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小孩儿们开始朝着目标游去。 离岸边儿不及半里之处,约莫一百米的地方,有条挂满彩绳的小船,小船上面立着杆子,杆子上面是绣球。 比的就是看谁能先拿到彩球。 大多数小孩儿的姿势都是不标准的,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就是忍不住让人喝彩。 许一一盯着四海的身影看去,小孩儿的体力很好,不紧不慢的鼓着小脸在挥动着手臂。 其中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一入水就像是一条灵活的小鱼,快速地向前游去,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诶哟,那是你家多余吧?小姑娘游得真快啊!” 立在许一一旁边儿的几名妇人本来是在聊着别的事情,偶尔看一下水面,这才发现如今为首的是位小姑娘。 “快啥呀,你们没见过我儿子凫水,那才叫快的。” 藕粉色衣衫的妇人摆摆手,语气里多是看不起的样子,说起儿子的时候又十分的自豪。 “多余多余,那就是个多余的,闹着要来参加大赛,一点儿都不懂事。” 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藕粉色衣衫的妇人一块儿交好的,多是对姑娘不喜爱的。 纷纷附和着。 “就是就是,我家彩云也是闹着要来,我刚开始就没答应,谁曾想她闹得厉害,成天在家里头耍脾气,她爹看不过便松口让来参加了。 你们猜怎么着?每天都有借口说要去训练,照我看就是去玩的,我们那边不靠海,十里八乡就是靠着一条河吃水,孩子可不能到里头去玩儿,来到这可不一样了,出门就是大海,勾起了他们的玩心,男娃去玩儿也就算了,女娃玩个什么劲?一点都不懂事,不知道帮家里干活。” 容长脸的妇人,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刻薄,说话时还翻个白眼。 “跟我家那个多余的一样。” 在多余前头,藕粉色衣衫的妇人生了五个孩子,在第五个的时候如愿生了个儿子,第六个来的时候,肚子尖尖的,还特别爱吃酸,还老是做梦梦到是个男娃。 那会儿家里都高兴得不行,都盼着肚子里的娃。 谁知道生下来的居然是个女娃,孩子阿奶抱过去掀开包被一看,直接来了一句。 “这就是个多余的。” 孩子的名字便这么定了下来。 尔尔靠的近把这些话全给听到了。 气鼓鼓的看了大姐一眼。 “这人怎么这样啊!阿爹给咱取的名字虽然随便了一点,但也不会有那种不好的意味在里面的,而且叔太爷说我们姑娘家勤劳能干比男娃聪慧,才不是多余的。” 许一一摸了摸尔尔的头。 “叔太爷说的对,只是她们认知不同罢了。” 重男轻女的问题自古便一直存在的,即使到后世不也一样有那些个嘴上说着更疼女儿,实际上更偏疼儿子的人家在。 许一一看着水面上,一直处于领先地位的多余小姑娘,眼神坚毅且顽强,丝毫没有放松,依旧奋力地朝着终点游去。 后边儿稀稀拉拉的,还有小孩儿呛水退赛的,四海一直都是不紧不慢的。 紧咬在小姑娘后面,离小船越来越近,四海突然加快了速度,多余小姑娘自然是察觉到了,两人开始较量起来。 手臂摆动的更快,心里头有着一股劲儿,使得她拼命往前游去。 约莫是四海手短了些,两人同时爬到船上,绣球却是被多余小姑娘拿到了。 只见小姑娘兴奋的举起双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尔尔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小姑娘的阿娘,原以为会看到那妇人高兴的面容。 却不曾想,几人都是嫌弃不屑的表情。 “屁大点小孩儿就是在玩,还不如等着看其他的,我跟你们说我儿子凫水本事在村里头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不少人都夸过的。” 那妇人一脸得意,尔尔哼了一声,不愿再看。 “还不错,我以为得跟去年一样倒数呢。” 叔太爷倒是挺满意的,能进前三他都高兴。 四海一上岸,许一一便带着三川跟尔尔迎了上去。 小孩儿乐乐呵呵的,虽然没拿第一,却也是不错的名次。 “四海是不是你让人家多余妹了?” 第108章 郝多鱼 布巾盖住小脑瓜,四海听到有人喊他。 忙将脑袋从布巾里头放出来,听清大娘说的话,脸上还有些疑惑。 “多余妹是谁?”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问着,三川将他身上的衣服给解开来。 “就是拿第一的那个,多余多余,这就是个多余的孩子。” 镇上的人都知道,郝家最小的女娃名叫多余。 四海一听,努着嘴,双手环抱着在胸前。 “才不是,她可厉害了,凭她自己本事拿到的第一,才不用我让。” 四海很是认真的纠正,却不曾想大娘也不乐意听。 后头郝多余抱着绣球上岸,原以为能看到阿娘等她。 可惜她环顾四周,远远的便看到阿娘在哥哥旁边儿说着话。 笑嘻嘻的很是高兴的样子。 “多余你运气真好,四海让了你一回,等下回可就没有这么好运气能拿第一了。” …… “是咧是咧,要不是四海让你,这绣球不该让你拿……” 许一一听着,神色有些不快。 四海听不得这些个大娘污蔑多余,跳着脚在解释。 “我没让,是多余凭自己的能力拿的第一。” 多余习惯了别人对她的否定,下意识的就开始怀疑自己。 这会儿听到四海极力的替她解释,不停的为她正名又拾回了一点自信心。 “明眼人都能看到,多余不论是动作上,还是速度上都更胜一筹,承认她的优秀有那么难吗?还是说几位大娘眼睛老了不中用了?” 许一一看着多余都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没忍住说了几句。 大娘们一听,这不是在说她们瞎吗? 顿时就不乐意了。 “都这样说,多余妹就是个多余的孩子,在自己家都不遭待见的,你们替她出头就是个多余的。” 许一一嗤笑一声。 “谁说她多余了,你们这些文盲,不识字还在这乱说,明明是鱼获的鱼,郝多鱼多好听的一名字,丰衣足食,吉祥如意,她肯定会像鱼儿一样灵动充满生机,以后的日子也会充满盈余,不管是钱财还是幸福,亦或是其他的美好事物。 不像你们!” 许一一上下打量了一眼,双手扣在胸前,一副高傲不屑的姿态。 “我们怎么了?” “一生碌碌无为,只能靠取笑她人来求得乐子,挺失败的。” 许一一无奈的耸耸肩。 尔尔听了心疼的给多余抹掉了眼泪。 “别哭,咱不听她们胡说八道,你才不是多余的,我大姐说的对,你的名字多好听啊!好多鱼儿。” 多鱼一听,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 黑乎乎的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犟着脖子怼了几个大娘。 “我以后就是鱼获的鱼,我叫郝多鱼,才不是多余的孩子。” 小姑娘恶狠狠的样子,眼眶红润,蔫兮兮的,像朵顽强的小花。 “不是就不是,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几位大娘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灰溜溜的跑入人群里面,不见了踪影。 “好好的,不要哭,以后谁要再说你是多余的尽管怼回去,咱才不做那个多余的呢。” 许一一拍拍小姑娘的脑袋,竖起大拇指。 多鱼好奇的看着,有些不明所以。 “我大姐这是说你很棒的意思啦!你是第一名诶,真的很棒。” 四海顶着圆乎乎的小脸过来,十分真诚的夸赞着她。 多鱼呆愣愣的,此时的她也不会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她依靠着许一一的这番话,长成了名字所说的那个模样。 …… 五岁以下的小孩儿是一组,男女不分开。 到后面的,全是男女不同组。 尔尔在岸上做着热身动作,四海换好了衣服,多鱼紧紧的抱着自己的绣球,两个小人儿靠在一起,不停的为尔尔呐喊助威。 三川被叔太爷叫走。 “你瞧她不知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扭腰扭屁股的,不要脸。” 尔尔转头看去,还真是冤家路窄。 去年拦着她的那几人又碰到了一起。 这几人都是镇上的,都是相识相交的关系,关系还不是一般的好。 这些人想出个阴招,合起伙来干扰一些看起来有机会争夺第一的人,就是为了确保她们当中有人能夺得第一。 而第一名的奖赏,则是她们平分的。 刚开始做这样的事情时,还有些害怕。 到后面尝到甜头了,越发的放肆。 尔尔上一年便是被她们拽着呛水了。 “看什么看?手下败将。” 为首的小姑娘阿甜得意的说着,尔尔不予理会,将热身的动作做完。 随后用手碰水,将身上拍湿,鼓声响起跳入水中。 阿月可紧张了,站在岸上看着心都攥起来了。 “待会儿记得配合好……”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其他小姑娘点点头。 尔尔心里头有些紧张,有些担心像上一年一般。 许一一转身找到方志义,两人死死的盯着水里的情况。 哨声响起,尔尔一马当先。 阿甜一看,自己已经被尔尔甩在了身后,顿时着急了,;连忙示意其他人帮忙。 “快上啊!” …… “她太快了,我追不上。” …… “你个废物,让我来。” 说罢,一个高胖高胖的小姑娘怼着尔尔跟了上去,身形太大还导致了水花飞涨。 “您瞧好了,她们开始动手了。” 尔尔也察觉到的身后人的敌意,很是灵活的躲闪着。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阿甜已经越过她,往小船游去。 方志义皱着眉,那高胖高胖的小姑娘还是师爷的侄女。 有人缠住尔尔,后方再来了一人,两人明目张胆的扯住了尔尔的脚踝。 眼看着她要游走,立即使劲拽住。 尔尔屏住呼吸,双腿奋力挣扎着。 脚直接让身后的两人胸前踹去,那软绵绵的一团,受了力之后生疼。 自然是顾不上抓尔尔了。 阿月在岸上瞧见尔尔受欺负了,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扔了出去。 “嘿!你这人怎么那么坏,拿石头往水里扔,你家那个孩子在水里,你要这样帮她?” 阿月的手被扯着,旁边儿人一听,便以为阿月这是帮人作弊呢。 眼神顿时鄙夷的打量着阿月。 第109章 做人不能太攀比 阿月气鼓鼓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手臂上抓着自己的那只保养的精细的手。 妇人察觉到阿月有挣脱之意,手上的力气不免加重了起来。 “别想跑,砸了人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你跟我去见官。” 妇人大叫着,阿月垂眸看她。 “我砸的水,又没有砸到人。” 阿月不服,四海的注意力也从水面上转移到了师傅身上。 他是知道师傅的特别的,所以看到那妇人拽着师傅的时候,便以为是有人要欺负师傅。 小脑门一垂,径直往妇人身上撞去。 虎头虎脑的,力气之大,让那妇人直接捂着肚子叫疼。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师傅?” 四海将阿月拉到自己身后,冷嗖嗖道。 “我呸,谁欺负她了,她往水里面砸石头让我瞧见了,那海面上可全是人,她这砸到人了我能不管?” 四海被妇人吼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凝住气。 “我师傅才不会砸到人呐!她可厉害的。” 阿月的准头向来很好,轻易不会往人身上随意招呼石头的,除非是有人惹到她来。 “师傅你说,你为什么往水里扔石头?” 四海拉一下走神的阿月,轻声地哄着。 “有人拉着尔尔的脚,石头砸水吓走她们。” 阿月伸手指了指,有些委屈。 妇人瞧着阿月顿时眉毛一挑,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傻子,怪不得呢!” 妇人眯着双眼,意味深长的说着。 周围一直注意着这里情况的人跟着这话笑了起来。 “芙蓉阿嫂,你说说你跟个傻子较什么劲儿?没得失了自个儿的身份。” 大人都在笑嘻嘻的,说出来的话刺耳。 四海捂着耳朵不愿意听。 “你们胡说,我师傅才不是傻子呢!你们才是傻子,都是大傻子。” 小孩儿怒气冲冲的,阿月还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海面上,尔尔挣脱了她人的束缚,奋力向前游去。 而后面那两人不死心,还要上去拉。 阿月左看看右看看,想要寻找合适的石头。 “你想干嘛?虽然你是个傻子,但也不能肆意妄为,第一次我不跟你计较了,若再来一次,非得送你去见官不可。” “尔尔会被欺负。” 阿月直勾勾的盯着海面上紧跟着尔尔身后的两人。 语气不免有些着急。 “尔尔是吧?就是你家孩子?做人还是不能太攀比,她就是那点实力,你们还非要帮她拿第一,这未免太虚荣了,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懂得认清自己跟别人之间的差距。” 妇人状似无奈的摇摇头,语气里却有种鄙夷不屑。 “比不得你家阿甜,这一回再赢怕是第七年了吧?” 妇人摇摇头,表情带着得意。 “第八年。” 凫水大赛每年举行,妇人的女儿阿甜四岁起便每年参加,如今已经十二岁了。 …… 方志义脸上有些难看,这阿甜便是上一任知府之女,若是每年都以这样的手段拿得第一。 可见这大赛里头的水有多深了。 阿月被拦着,许一一可没人拦着。 她一块石头砸下去,激起的水花,让海面上的小姑娘连连尖叫。 “靠弄奸使诈得来是第一,你们也好意思吹捧,脸不疼吗?” 海面上只有尔尔挣脱了束缚,剩下的三个小姑娘稍稍靠近一点便被拽住动弹不得。 “你们是都眼瞎的嘛?” 许一一用帕子擦着手,抬眸看向众人。 方志义站在其身后,让人不免有些心虚。 “原来是知道的呀!” 许一一恍然大悟,知道却不揭穿,说明这帮人大有来头啊! 说罢,转过头去看向方志义,慢条斯理的将帕子收起来。 “这件事情我会查明。” 许一一默然,水中尔尔憋了一肚子气,竟是比平日训练时要猛。 与那阿甜只差了一个身位。 阿月瞧见许一一的动作,捡起地上的石头,将其他三个被困住的小姑娘给解救出来。 阿甜其人实际没什么本事。 三两下的功夫就被尔尔赶超。 眼看着离小船越近,阿甜急了,若是这第一拿不回去,肯定会被阿娘骂的。 她不想被骂。 下一瞬,竟是直接伸出手来想要拽住尔尔。 芙蓉阿嫂在岸上揪着帕子有些心慌,但转念一想。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总归不算什么大事儿。 “这就是年年能拿第一的关窍,真是长见识了。” 许一一这会儿垂眸一笑,讽刺意味极强。 芙蓉阿嫂听着面红耳赤的,这是被羞的。 脖子好似被掐住了一般,甚至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毕竟许一一说的那是事实。 尔尔灵活的像是条小鱼儿,一头扎入水中,下一瞬阿甜便感觉到自己的脚让人给拉住了。 面上带着惊恐,开始挣扎起来。 目光向前看去,尔尔已经奋力朝着小船游去。 可脚上还是被死死抓住。 “蠢货,抓错人了,你们要抓的人在前面。” 阿甜破口大骂,刚能喘口气,又立马给拉入水中。 这可算是自食恶果了,先前对付其他人的时候很是得意,这会儿轮到自己被制裁,整个人慌得不行。 “放开我,蠢货!” 阿甜叫喊着,芙蓉阿嫂看到顿时变了脸色。 手上的帕子直接被扯破了。 “别着急呀!这也没出事儿,死不了。” 许一一嘴巴一撇犟了一下鼻子,好心的劝了一句。 芙蓉阿嫂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一眼。 尔尔及其其他小姑娘没人拦着,倒是发挥得不错。 尔尔趴在小船上面呆呆的,抓着绣球有些失神。 三川跟叔太爷从人群里冒出头来,也不知道先前发生的争端,看到芙蓉阿嫂的时候还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三哥快看,二姐赢了。” 四海拉着多鱼的小手,蹦蹦跳跳的。 阿甜的几个小跟班从水中冒出头来,一眼便看到尔尔手里的绣球。 顿时傻眼了。 “蠢货,你们抓人之前不知道要看清楚的吗?” 阿甜十分甘心的看了一眼尔尔手中的绣球。 从第一次参加大赛开始她就是第一名,可今年连个名次都没拿到。 突然觉得很委屈,眼眶盈出泪花。 第110章 弄奸使诈的阿甜 这伤心的劲儿没过去,阿甜带着几个小跟班刚上岸便被官兵带走了。 岸上的人群众不明所以。 芙蓉阿嫂将扯破的帕子掩面,生怕看到他人讥讽的神情。 “大姐,我是第一诶!” 尔尔说着话轻飘飘的,有些难以置信。 若是比赛没有差错的话,她肯定是拿不到这个名次的。 可方才方大人说,按照以往的惯例,比赛是不能重新进行的。 所以她真真切切的拿到了个第一。 “不错不错,今年成绩都不错。” 四海第二,尔尔第一。 许一一他不操心,就差自家的孙女红莲跟孙子安阳,还有三川了。 海面上轮到男子那组,尔尔去到青山阿叔的楼船上将衣服给换了下来。 多鱼蹲在地上跟四海悄摸的说着话。 不时哈哈大笑起来。 却原来,海面上有一个小子呛了水,哭着要退赛。 “看到没有,那是我阿哥。” 多鱼指了指,海面上呛了水的黑小子委屈的爬上官府的小船。 “他真怂,呛了水就要退赛,你阿娘怎么还觉得他比你出息的?要不然你劝劝你阿爹让你爹带你阿娘去医馆看看眼睛吧。” 四海摸了摸多鱼的绣球,待会儿比赛结束是可以拿着这个绣球去领赏赐的。 可惜多鱼的阿娘的眼睛坏掉了,所以不知道多鱼有多厉害。 这场比拼中规中矩,倒是因为多鱼阿哥退赛,给大家伙增添了几分笑料。 下一场是许一一这个年龄段的,所以她跟着红莲阿姐去做准备了。 一个个娇俏的姑娘嫩生生的站在一起,十分的惹眼。 海边人家不比其他地方的人家,女子湿了身让人看到就不清白了。 这边没有那样的规矩。 “一一你在做什么?” 红莲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到许一一跟四海尔尔一般做着一样的动作。 心里头有些好奇。 “活动一下筋骨,免得待会儿下水了抽筋。” “哈?” 许红莲有些呆滞,听不太明白。 鼓声响起,便齐齐入水。 赛程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的,许一一这一组是最远的。 足足有两里地那样远。 哨声响起,她便一马当先游了出去。 许红莲紧随其后,迅速划动着双臂,双腿有力的蹬着腿。 “红莲加油!你是最棒的。” 许红莲听到了呐喊声,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 从脖子往上全是红的。 许一一自然也是听到了,从水中抬起头来好奇的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站立在岸边,身旁儿许安阳好似在跟她说着话。 长的什么样看不出来,但是身形瞧着还可以。 “快看,这姑娘不错,都不咋换气。” 许一一动作娴熟流畅,身子在水中轻盈地起伏着。 始终保持在领先的位置。 “那是,许家大娘子是出了名的能憋气,我听说她能在水下比起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 “我听说可不止,一刻钟有吧?” 平日里常在摊位上吃东西的食客摇摇头,摆摆手。 “我觉得远不止,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知道许家大娘子能憋气多久,说明什么?说明指定比一刻钟要久,我们寻常在摊位上吃的好多珍贵的鱼获,可都是许家大娘亲自下海捞回来的。” 这话一出,一片惊呼声响起。 “还好我押了许家大娘子能赢,这回指定能赢一笔了。” 说起这个,他们觉得运气有些不大好。 那个阿甜连赢几年,是比赛中赢面最大的。 结果没赢,还爆出来弄奸使诈,估计以后连参与大赛的资格都没有,名声也要臭了。 “还成,她去年是第二的。” 事关钱财,不少人都凝神关注着。 叔太爷却有些担心,许一一参加赛程短的比赛都能赢。 但赛程一长,她就撵不上别人。 耐力不足,到后半程时,便能看出来了。 家里小孩儿扯着嗓子喊着,许一一听到,鼓足了干劲。 到后半程加快了速度,手跟另一位姑娘同时攀到了船身。 她从水中站起,阳光洒在她脸上,顿时觉得有些刺眼。 只一瞬间的功夫,借着手长率先拿到了绣球。 比赛一结束,许一一又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模样,刚靠岸便瞧见五渊伸着小手不停的指着水面。 阿寺伯娘抱着五渊累得满身都是汗。 “一一你家五渊真能闹,本来睡得好好的,你一下水他就醒了,闹得厉害,嗓子都要喊哑了。” 许一一将绣球扔上去,三川接着塞到五渊怀里去了。 “大姐拿第一名的绣球,你抱着吧!咱好好的,别小气就让阿寺伯娘抱抱,别把阿寺伯娘给折腾累了。” “啊——” 五渊的小手紧紧的抱着绣球,叫唤了一声。 四海跟多鱼跟许一一说了一声便跑到码头上去了,这是镇上的另一个码头,也是最大的一个。 却离她们生活的小岛有些远了,许家姐弟几乎没来过这里。 多鱼嫁出去的阿姐便是在这边支了个小摊卖饮子。 “大姐我赢了第一。” 多鱼将绣球高举着让大姐看。 郝思晴长得很是清秀,肚子微微鼓起,看到多鱼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多余真棒!大姐给你喝香苏汤。” 郝思晴在桶里舀出一大碗香苏汤出来递给多余。 “大姐我改名字了诶,我的多鱼是好多鱼儿的鱼。” 多鱼笑眯眯的,嗓门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 郝思晴瞪大了眼睛。 四海连连点头。 “这名字好听,多鱼多鱼,以后每天都有很多鱼,不用愁吃的了。” 郝思晴摸着妹妹的小脸,脸上十分的怜惜。 小姑娘是她抱着长大的,去年嫁了人。 多鱼在家里的日子便不好过了,她白嫩嫩的妹妹如今黑乎乎的跟假小子似的。 身上也总是脏兮兮,在家还吃不饱饭。 多鱼听到大姐夸赞她的新名字,直接叉起腰来,将松散的头发一扬。 颇有一种洒脱。 多鱼蹦蹦跳跳的,下一瞬双脚离地。 小肚子被摸了摸,扁扁的。 “姐夫你回来了?” 多鱼语气十分惊喜,只有姐夫总喜欢摸摸她的肚子。 因为她总撒谎在家吃饱饭。 “多鱼这么厉害啊!都拿第一了。” 宋清源情绪给的十分到位,阿娘不夸她,大姐跟大姐夫却夸得她正得意呢。 头昂得倍儿高。 第111章 香苏汤和绿豆水 “这是你的朋友吗?” 宋清源将多鱼放放回到地上去,看了一眼旁边儿的四海。 肉乎乎的小孩,长得十分白净,一张圆脸十分讨喜。 虽然穿得不算很好,但看得出来,这小孩儿家里把他照顾得很好。 “我是多鱼的朋友呀!她是第一名,我是第二名。” 四海摇头晃脑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郝思晴跟宋清源扫了一眼,心情莫名的变好。 “多鱼的朋友要不要喝饮子呢?” 郝思晴将木桶上递盖子给打开,不同的饮子飘散着不一样的香味。 “我要一碗绿豆水就好了。” 四海扫视一圈儿,要个最便宜的,一文钱一碗。 多鱼喝的香苏汤是摊位上卖的最贵的,要三文钱一碗呢。 香豉、生苏添上海鱼跟豆腐熬着出来的,口味辛香。 四海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了,手里捏上一文钱。 短粗的小手一拍,将钱放到木桶盖子上面。 “不收你的钱,既是多鱼的朋友,大姐请你喝。” 郝思晴将钱递回去给四海,小孩儿不乐意收。 “不行不行,要给钱的,不能白吃白拿。”四海挡着郝思晴拿钱的手,端着绿豆水咕噜咕噜的喝完。 立即将碗给递了回去。 眼巴巴的看着多鱼,小姑娘察觉到之后,三下五除二的汤给喝完。 拉着四海的小手跑了。 “俩小孩儿呢?” 宋清源手里拿着虾饼回来,看到摊位上子只剩下妻子一人,有些疑惑。 “跑去玩了。” 郝思晴笑笑,将方才的事情跟丈夫说了。 “这小子还成,家里也教得好。” 宋清源将虾饼掰小块塞到郝思晴嘴里,以往多鱼带来的小孩儿多数都是贪图能免费喝郝思晴摊位上的饮子。 对多鱼倒没有多喜欢。 这会儿四海主动给钱,倒是显得十分不一样了。 “你先吃着,我去让老张留份馄饨,待会儿多鱼回来了能吃。” 镇上两个码头都有人在卖鸡汤馄饨,且还是同一家人。 这边的码头,要比许一一他们那边的码头大些,所以行人也要多一些。 生意自然比较好,宋清源回来的时候瞧见也没剩多少食材了。 又不知道,多鱼什么时候能回来。 只好先让卖馄饨的老张先留着,等多鱼回来了再煮。 两小孩儿此时迎着风从码头上飞快的跑下来。 “我跟你说我大姐憋气可厉害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四海拉着多鱼的手,挤回到人群里。 突然间,多鱼一紧张。 生拽着四海的手,猫在一个大人身后。 “嘘——别说话,我看见我阿娘了。” 听到多鱼说的话,四海回想起那个穿着藕粉色衣衫的妇人,好奇的看了过去。 她这会儿可没有一开始的神气了,手里拉着个黑小子。 脸上写着不高兴。 等人走了,多鱼才敢敢冒出头来。 “我阿娘若是看到我了肯定要叫我回去干活的,可是我想跟你一块玩儿,所以咱们要避着点我阿娘。” 四海点点头,他也想跟多鱼一块玩。 回到哥姐身边的时候,海面上刚结束了一场比拼。 叔太爷看着许安阳频频叹气,都爬到船上还能自己摔下去的。 眼看着要到手的绣球让他人拿走。 可太冤了,还好他没在许安阳身上下注。 要不然亏大了。 憋气的只有许一一这个年轻段的能参加,许红莲憋气的功夫一般。 叔太爷便没让她去。 “你瞧好了吧!我大姐绝对是最后一个浮上来的。” 众人紧盯着官船上面的大型刻壶,海面上没有一点动静。 这个比拼简单,将头埋下去就好。 不像许一一在府城参加的采珠大赛,能比起都只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看谁采的珠子更多。 此时许一一整个人都潜到水里,颇有些百无聊赖。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便有第一个人上去了。 许一一旁边儿的那人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阳光照射下,水下光线足。 她甚至还瞧见有人咬着竹子来透气的。 当然直接被发现了。 接二连三的有人上去,半刻钟的功夫水下就剩下她跟另一个姑娘。 一刻钟之后,那姑娘实在憋不住将头仰到水面上换气了。 不出所料,许一一拿了第一。 但是浮到水面上的时候,却发现岸上只余下十来人。 自家人便占了大头。 “跟憋气一块儿进行的还有弄潮,那个很有看头,每年这个时候咱们憋气这边都没什么人。” 云朵看着许一一有些疑惑,解释了一句。 “你憋气真厉害,我瞧着你在水里面轻松自在的,脸上的表情都不带变化的,肯定还能再憋一会儿吧?怎么不待久一点再上来。” 云朵语气十分可惜,两人仰浮在水面上。 双腿懒洋洋的蹬着水,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 “费那个功夫干嘛?是第一就好了。” “你这话说的,要是久一点说不定就能去府城做珠女了。” 云朵语气里有些遗憾,她去年拿了第一,跑去府城准备做采珠女来着。 结果要有人举荐,再加上她憋气的功夫跟采珠女里边儿憋气最差的那个比都比不过。 只能灰溜溜的回到镇上。 “采珠女很好嘛?为什么我见过的好多人都想去做这个。” 不止是想做这个,但凡是采珠女都有一种莫名的高傲。 “能挣钱啊!家里但凡是有做了采珠女的一年之内肯定会好起来。” 云朵可羡慕了,她隔壁家的阿姐便是做了采珠女。 原本比她家还穷的,但是过节回来却发现人家都开始穿金戴银的了。 年底房子就推翻重建,现在可是村子里过得最好的。 许一一莫名的想到,上一次去府城遇到的那个小管事。 诱哄着要给她介绍赚钱的营生。 当下她便感觉到不对劲了。 一天给十两银子,一大家子半年的嚼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后来她一问这才知道,原来采珠人分有官府登记在册的,也有珍珠商人私下豢养的。 像许一一第一次没经验,跑到首饰铺子里去买珍珠。 那家铺子的背后就靠着府城最大的珍珠商人。 这些人时常招募一些潜水厉害的人为她们采珠,这些人不受官府的管制,生死全掌握在商人手中。 被骗过去之后,稍稍给点甜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会发现一辈子都被那商人拿捏住了。 你顺着他也还有价值的时候还好,若没有利用的价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112章 沉船 许一一稍稍点了几句,发现云朵全都知道。 转头看过去,觉得有些意外。 “很奇怪吗?我告诉你,等你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会发现做这个也没什么不好的。” 云朵自嘲一笑,她家里爹娘都病了。 靠着大哥在府城当盐农,是没有什么危险。 可每月拿到的钱还不够爹娘看病用的,家里孩子还死多。 她若是不想想别的出路,迟早要穷死。 她劝了不了,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许一一也没想管别人的事情。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上岸之后去官船上面拿了绣球,塞到三川怀中去了。 五渊一看,急了。 嘴里啊啊的叫着,手不停的指着三川手中的绣球。 眉毛紧皱着,有些委屈的样子。 “你可拿不了那么多,抱紧手上那个差不多行了。” 许一一伸手点了点五渊的小脑门。 拿上衣服到青山的船上去换。 方才还说不瞎凑热闹的人,这会儿也跑去海边了。 许一一站在楼船上面远远的看了一眼,这弄潮就跟现代的冲浪差不多。 弄潮者手持着旗帜,举着盖伞,迎着海浪挪腾。 只可惜这个时候没到大浪,这精彩的程度大打折扣。 刚换完衣服回来,三川已经到水里了。 去看弄潮的那波人回来了大半。 五渊怀中抱着两个绣球还有些吃力,阿寺伯娘要帮他拿还不乐意的。 “三川给的,做哥哥的疼弟弟。” 阿寺伯娘见许一一看过来乐呵呵的说着。 她刚去换衣服,三川便将塞到五渊怀中去了。 许一一将五渊抱了回来,小孩儿绣球也不要了,双手一松绣球直接掉地上。 他则是抱着许一一的脖子委屈。 “真是把你养娇气了,怎么那么爱哭呢?” 许一一摇了摇怀中的娃,也不知道是原主老背老抱,还是詹吉兰跑后,小孩儿的哥姐心疼宠出来的。 五渊着实是有些娇气的。 “啊——” 五渊瞪大眼睛叫了一声。 许一一不搭理,转头去看三川。 五渊霸道的要将许一一的脸抱过来,她烦得不行。 直接将娃塞到尔尔怀中去了。 小家伙嘴巴顿时瘪了,那泪水跟不要钱一样,说流就流。 “不哭不哭,咱看三哥比赛呢。” 尔尔抱着五渊在哄,不管咋说这小孩儿都伤心得不行。 也不是平日里那种大声哭,就默默的流着眼泪。 眼眶红彤彤的,长得又白,更加显眼。 阿寺伯娘看了心疼坏了。 拽着许一一去将孩子抱了回来。 这就是个人精儿,回到大姐怀里之后便紧紧的扒着,也不哭了。 这眼泪控制起来是得心应手。 海面上鼓声响起,被叫到名字的小孩儿依次在水中进行技巧展示。 那一个个的都十分灵活。 到三川的时候,岸上的人回到了刚开始一般多。 只见三川轻盈地在水中翻转着身体,一会儿做出一个漂亮的侧泳动作,展示了灵活的身姿跟良好的平衡感。 一会儿又如同海豚一般跃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后,再次潜入水中,向前游去。 翻滚、跳跃,最后以极快的速度变换着游泳姿势,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的。 叔太爷嘴都合不拢了。 她们比拼的时候叔太爷更多的是紧张,到三川的时候反倒轻松了不少。 整个水域边热闹非凡。加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比拼结束,由官船上的人评出前三名。 三川以其对动作的熟练程度稳拿了这个第一。 另外两个小孩儿做的动作很是新颖,但是完成得不好。 马马虎虎的排在了后面。 领取赏赐的时候,岸上更加热闹。 人群拥挤着,四海第二名得了一大盒糕点。 忙着分给大家吃。 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在五渊眼前走了一圈儿之后,精准的被四海投入许一一口中。 “胖弟弟等你长大,哥哥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现在你就先看着吧!可不是哥不疼你啊!是你吃不了。” 四海叹了一口气,有些可惜的样子。 “先把你嘴角的笑容压下去再说吧!得亏五渊还小,要不然真要被你给气哭了。” 许安阳将四海嘴角边上的碎渣给去掉。 四海调皮的吐了下舌头,拉着多鱼跑了。 岸上去领赏赐的领赏赐,下注赢了的忙着分钱。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海面上一艘商船不停的跳下人来。 …… “沉船了——” “快去救人——” 一声惊呼,将众人从热闹的场景里拽了出来。 几艘官船出动,岸上一些水性好的渔民也摇着小船去帮着救人。 一个个赤膊上阵,露出古铜色的肌肤。 到沉船周围,一头扎进水里,快速向落水者游去。 官船上的官兵将绳索丢入水中。 钟从云不过犹豫了一下便被推开了。 “上一边儿呆着去,不会水别凑上去。” 船上的官兵除了钟从云跟两个年纪大的站在上面拉着绳子,其余人全都下水救人去了。 海上风浪太大,商船上的人跳水之后瞬间被浪打晕的不在少数,身体无法控制,再由浪拖拽着便开始下沉。 “不行这浪太大,沉下去的人咱们够不着。” 渔民们大喊,官兵里面会水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救人却有一定的难度。 “我的迦誉呢?我的迦誉不见了,快去找迦誉。” 渔民船上刚被救上来的妇人,看着海浪中的人影,怎么都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眼看着她要跳下水中,下一瞬直接被渔民给甩了回去。 “老实待着,救你上来也不容易,别瞎折腾。” ……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帮我把孩子救回来,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那妇人连忙摸了摸头上别着的发饰,尽数摘了下来就要塞到渔民手中。 渔民一看扔了船舱里面,让船上其他人看着这个妇人。 便一头扎进水中去捞人。 海岸上叔太爷带着许一一他们准备回岛。 下一瞬官府的人上岸。 “善泅水的有没有,帮着去救人,官府给银子。” 第113章 岂不是不要他了 钟从云不会水被派回岸上来找人。 许一一犹豫了一下站了出来。 “我水性好,我能帮忙。” 许一一举了一下手,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怀里还抱着小小只的五渊。 叔太爷扯了一把要将她扯回来。 “什么热闹你都凑。” 叔太爷斜睨了一眼,语气有些严肃。 紧接着,人群里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 往日这个时辰基本是渔民出海的时辰,正常是没有那么人在的。 但也是巧了,今日举行大赛,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世,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钟从云一招呼,便有不少人站了出来。 商船出事的地方离岸边不远,还处于近海的位置。 只是有人被浪拍晕之后掉入海水里面,一般人不太能憋气,就是下水了也不敢太深入。 毕竟,救人也需要量力而行。 云朵听说官府给银子,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 与许一一摇着小船到沉船附近。 此时船只剩下个顶还浮在水面上,上边儿站着七八个人,要跳不跳的。 小船刚靠近,云朵跟许一一便将绳子绑到身上,动作迅速的跳入水中。 耳边还响起那位妇人的叫喊声,许一一没来得及思考,只觉得这妇人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 刚潜入水中,便看到好些个昏迷过去的人。 许一一不敢耽误,抓着附近两个缓缓下沉的人往海面游去。 刚浮出水面,便立即有人接手。 医馆的老医工来的时候太着急扭了腰,这会儿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在救人。 许一一刚要准备往回潜,后衣领便让人给拉住了。 “救我的儿子,我给你钱。” 奇怪的腔调再次响起,许一一越发的疑惑了。 瞧着不太像这里的人。 “我的任务是救人,如果遇到你的儿子会拉上来的。” 许一一伸手将她的手给扯开,恰逢这个时候云朵从水里冒出头来。 大喘着气,带着一个幸存者浮出了水面。 那妇人又借势将手打在云朵身上。 “帮我救我的儿子,我给你银子,比官府给的多。” 那妇人身上穿着丝绸,衣着不凡。 云朵丝毫不怀疑她能否掏出这个钱来。 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再次入水便看到几个正在挣扎的身影。许一一奋力游去,发现有人用腰带将几人全都绑到了一起,准备向上游去。 许一一快速游过去,伸出纤细的手臂,帮那人将绳子牵住。 一遍调整着姿势,一边用力瞪着双腿。 游动的过程中,绑头发的发带挣开,长发在水中飘散开来。 许一一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的那人眼睛都瞪大了。 云朵在水中寻找着符合妇人描述的特征的小孩儿,却一无所获。 越往里游去,耳朵开始刺痛。 可一想到爹娘看病要花钱,家里的弟妹也要养,没有一点要退缩之意。 而许一一艰难的将人带到海面上,钟从云立即将绳子拉上,穿过桅杆借力将人往上拉。 一串串的跟挂好的灯笼似的。 被绑在绳子上的人慢慢浮出水面。 而将这些人串在绳子上的人,一出水之后便将脑袋转到另一边。 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头发铺散开来,大半的脸都被挡住了。 刚准备潜到水中去。 许一一只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冷哼了一声。 却让旁边儿的人身体一僵。 “姓许的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许一一到底还是顾虑着林恪所说的许印礼假死是在执行任务。 没有直接将人的名字给喊了出来。 许印礼没想到他都这样了大女儿还是将他给认出来了。 心中有些忐忑,转过头去似乎有些不敢看许一一的脸色。 “阿爹也是有苦衷的……” 许印礼将头发全都蒙在脸上,没敢露出整个脑袋。 毕竟官船上面,就还有一个钟从云认识他的。 “你以为只说这么一句话便能求得原谅吗?你知不知道你搞这么一出,家都快要散了。” 许一一只差咬碎那一口银牙,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 她这会儿做不到淡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每次回去,你阿娘总是装得那样好,你们穿得也不差,我以为我死了之后你阿娘也能带着你们好好过日子的。” 许印礼常年不归家,每次回去家里情况都还挺好的。 叔公虽然总跟她说妻子的诸多不是,多是些好吃懒做的毛病,他倒是觉得能接受,只要不亏待几个孩子便好。 谁曾想,他刚“死”妻子就撇下几个孩子跑了。 若不是一一立住了,这家还真就散了。 “少跟我说这么多理由,我不接受。” 话音刚落,钟从云从船上冒出头来,许一一下意识的将许印礼的脑袋给压到水里去。 等人一走,她的手才松开。 “一一若是这样能让你出气的话,阿爹也认了,再多来几下吧。” 许印礼闷声说道,一副任打任罚的样子。 “少来,你该干嘛干嘛去,我懒得管,至于家里也用不着你操心,我们现在也挺好的,有你没你都一样。” 许一一冷哼了一声,往水底潜去。 许印礼一着急,忙跟了上去。 这话说的,岂不是不要他了? 云朵执着于找到那位妇人的儿子,越潜越深。 周遭的光线越发暗了,黑乎乎的一片,将她心中的恐惧激发了出来。 突然间,鱼群从她上方游过。 让她胆战心惊的。 幽暗的海水中,她的身形渺小,努力的睁开眼睛。 船开始慢慢沉下来。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摇摇脑袋努力去看清周围的环境,身体好似动不了一般。 下一瞬头发便被人扯住,身子开始往上游。 她下意识挣扎,许一一用手拍拍她的肩膀。 两人穿过鱼群,慢慢游回光线明亮的地方。 许印礼找到了那个孩子,许一一抓着云朵的手将那个孩子给抱了过来。 肚子鼓鼓的,毫无生气,瞧着好似不太对劲的样子。 两人不敢耽误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将孩子带出水面。 咚的一声,那孩子被放到许一一的小船上。 她连忙将孩子的衣服解开,双手交叠,有节奏的按压着那孩子的胸口。 “迦誉——” 那妇人看到许一一船上的孩子,终于是崩溃了。 扑到水中,手忙脚乱的在水中扑腾着,云朵见状将人给拉了过来。 许一一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下一瞬直接被那妇人给推到水里,妇人抱着孩子已经崩溃得哭不出音来了。 许一一没来得及生气,便赶紧爬起来要继续刚才的动作。 老医工见状过来把了一下脉,无言的摇摇头。 那妇人瘫软在地上,眼神里没有了生气。 “无用了,这人都死透了。” 老医工劝了一句,云朵心想着这钱该是拿不到了。 许一一没放弃,将孩子放平,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俯下身去。 云朵一看下意识的要阻拦,毕竟这孩子都没了,还要对他做一些不太合礼的事情也不太好。 但在看到许一一认真的模样之后,又将手缩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突然吐出一口水来。 老医工看到此,将手探上去。 孩子还是没醒,却已经有微弱的脉搏。 “有动静了,你儿子有动静了。” 云朵浮在水面上,觉得十分的惊奇。 许一一的动作还在继续,老医工在一旁儿协助。 虽还没有醒过来,但那孩子却是真真切切的恢复的呼吸。 妇人见状不敢耽误,抱着孩子上了回去的官船。 海面上还留存了一些人在收尾。 许一一刚想去找许印礼,却注意到船上放着一包东西,打开一看。 又是银子。 这么一看,人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跑了。 找都不用找了。 回去的路上,云朵躺在小船上面有种劫后余生的害怕。 从海水中出来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昏昏沉沉的。 心想着她真是为了钱,差点连命都丢了。 “别担心了,官府说了会给银子,那就肯定会给的。” 许一一以为云朵是担心拿不到钱,这会儿正在担心呢。 “刚才谢谢你啊!若不是你来的及时,我恐怕要永远沉睡在哪里了。” 云朵眨眨眼睛,语气里满是对许一一的感激。 “感谢的话不必多说,我知晓你为了家中亲人必定会愿意做一些冒险的事情。” 暨如跑去府城想做珠女,又比如方才直冲冲的就往深处游去。 不管是哪一件,对于云朵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以后你还是要注意一下,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好运的。” 云朵猛地坐了起来,“放心吧!以后不会这样了。” 那种害怕是后知后觉的,阳光之下,太阳照射在身上。 云朵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她突然也变得惜命起来了。 两人回到岸上,钟丛云正给出海搭救的渔民分赏银。 一旁儿站着的几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看到许一一的时候忍不住开始搭话。 “你这泅水的本事倒是高,胆子也大,多大年纪了?” 许一一微微一笑,叔太爷赶紧上前来。 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替许一一开口。 众人一听许一一不过十三岁,更是震惊。 “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是如此厉害,你们是没看见,这位娘子下水都不带怕的,往返好几次从海水里面救人上来,要知道我们这样经验老道的渔民都做不到那样的。” 尔尔一听头昂得十分高。 仿佛是在夸她一般的高兴。 “这是我大姐!可厉害了,刚才憋气还是第一呢。” 尔尔摇头晃脑的。 三川有些羞涩的笑着。 “你大姐确实挺厉害的,你跟你大姐相比哪一个更厉害一点?” 一人在其中拱火。 尔尔却没听出来,“当然是我大姐厉害了,我是比不上的。” 叔太爷不乐意许一一出太多的风头,拉着几个孩子要走。 倒是许一一善泅水能憋气的名头扬了出去。 不少她摊位上的常客帮她做宣传呢。 听说许一一的食材基本是下海去大捞的,不少人都说要来尝尝。 真不真的不知道,但漂亮话谁听了都高兴。 许一一将闹着要她抱的五渊塞到尔尔怀中,三川去领了她拿十两赏银,四海依依不舍的跟多鱼告别。 阿月怀里抱着一大盒四海剩下来的糕点吃得正香。 回去途中,许安阳还不停的赞叹,今日官府真是大手笔。 给了那么多赏银。 “你也不想一下,这次救人有多危险,若是给个十几文钱的,你猜猜后面再遇到事情还能不能有人愿意出来帮忙了?” 虽说渔民愿意帮忙不一定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但若真的只给了这么点。 难免渔民心中会有芥蒂。 回到家中,许一一将湿透的衣服给换了下来。 迫不及待的回到房中数钱去了。 也不知道这许印礼是不是真的去做贼了?前段时间才给了家里一大笔钱。 今天又往她船上塞了一大包银子。 稍稍数了一下,足足有三百两银子。 扣除买船的钱,家里还能剩下一百两银子左右,所以许印礼给的钱,她先放了起来。 …… 而此时此刻,许一一以为已经跑掉了的许印礼还在海面上飘着呢。 日头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看得许印礼眼睛都快要花了。 只能闭上双眼,静静的漂浮在海面上。 周围海浪的声音不断,天空中海鸥盘悬着。 豆子一般大小的眼睛盯着许印礼在看。 下一瞬,直接俯冲下来,用尖锐的喙啄了好几下许印礼的头发。 “一边儿去,我不是你们能吃的。” 许印礼烦躁的挥了挥手臂,要将脑袋上的海鸥赶走。 不远处一艘大船出现在眼前,海鸥好似受到惊吓一般在许印礼脑袋上拉了一泡屎便飞快的离去。 “哈哈哈哈哈哈……老许你今日是不是不太走运啊!” 船上的人将绳子给放下来,看到许印礼脑袋上白花花的一泡屎。 十分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滚一边儿,要不是你们吓到这鸟,我能被鸟拉在头上了?” 许印礼烦躁的在水中清洗掉脑袋上的污秽物,将绳子绑在腰上示意上面的人将他拉上去。 第114章 油炸小泥猪 “好歹你也动一下,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吗?” 甲板上的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的,将许印礼给扯了上来。 “我就乐意让你们拉我上来,要不然对不起我在海上飘那么久。” 许印礼提起甲板上装有清水的木桶直接往身上冲去,随后将衣服给换了下来。 “估计你今天是真不走运,谁能知道那艘船竟是直接沉了。” 窗户前站着的男人名叫梁毓文,是许印礼的同僚。 伸手将酒壶给扔了过去。 “话说你那个大女儿还真是挺厉害的,我记得才十三四岁吧?救人的时候比你看起来都要冷静。” 梁毓文忍不住夸了一句,许印礼听到这也没有板着一张脸。 反而是笑得一脸得意。 “那是,我的女儿必然是最优秀的。” 许印礼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另一人突然插了一嘴,“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对你的不太待见啊?” 高容方嬉皮笑脸的来了一句,下一瞬酒壶就砸到脑袋上来了。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许印礼心里也郁闷的很,他很骄傲很自豪,女儿这般懂事能干。 却又郁闷于,家里几个孩子离开他也能过得好。 一想到大女儿看到他时的神情,心里头止不住的难过。 “任务什么时候能结束?” 许印礼闷声来了一句,梁毓文的手停顿了一下。 “很快了,很快你就能回家跟家人团聚。” 在场的几个人里,许印礼的情况是比较特殊的。 相比于他们孤身一人,许印礼是有家庭的,家里头孩子也多。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总是翻来覆去的想着。 话说到这里,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 行船从岛上经过的时候,许印礼着急的拿上千里眼望着。 看着他长大的小岛,心里有着无尽的眷恋。 远远的看过去,岛上的人就好似蚂蚁一般,黑乎乎的一小点儿。 许印礼看得不太真切,看到一个人便在猜想是不是自家的孩子。 方才还晴好的天,这会儿被乌云笼罩着。 进入夏季总是那样多雨,天气阴晴不定的。 许印礼所在的船只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许一一舍了船停放滩涂上,船底被泥裹得紧,一动也不动的,便带着家里的孩子去赶海。 两方又再一次的错过。 钉耙在滩涂上一耙,翻出来不少细嫩的小鱼。 海鸥便会紧盯着这个时候,一看到鱼儿便加速俯冲下来,咬食着指长的小鱼进肚子。 四海极讨厌这个时候,肉乎乎的小手直接伸到淤泥里面,抓起一把泥直接往海鸥身上扔。 三两下的功夫,海鸥没赶走,反倒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陷到滩涂里面,脚也抽不起来了。 索性在上面趴着,顿时动了起来。 “大姐大姐,你快看,我好快。” 四海露出小米牙,浑身上下就剩这个部位还是白的。 地上软软的,泥巴是凉凉的。 柔软的触感让四海还以为是在一张软床上面,看到大姐艰难前行的时候还十分得意的喊了一句。 许一一看过去,“今天咱家的吃食可算是有着落了。” 她看着四海这副样子,脑门一紧,都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吃什么呀?” 四海听到这,好奇的爬了过去。 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大姐看。 “油炸小泥猪,想吃吗?” 许一一将钉耙在四海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肉乎乎的还会反弹。 “这菜不错,做好了也给我家分点。” 李婶笑呵呵的,听出了许一一在逗孩子玩儿,一时起了兴致打趣道。 “不行不行,小泥猪太脏了,咱们还是吃鱼吧!大姐看我抓的鱼。” 四海呆呆的从胸前的衣裳里掏出一条小鱼来,塞到大姐的鱼篓里面。 三川拍了拍脑门,心想弟弟可真傻。 “大姐说的小泥猪是你呀!傻弟弟。” …… “肉乎乎的,还脏兮兮的,可不是小泥猪是什么?” 四海一听,赶紧往后退,脑袋频频摇头。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 四海稍稍往后退了一点,警惕的看着大姐。 “你弄得那么脏,咱大姐都不想说你了。” 尔尔看到泥窝里面的螃蟹,艰难的抽出脚来走过去。 路过趴在泥上的四海,十分不厚道的在他屁股上踩了一脚。 四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姐是嫌弃他脏呢。 刚想着从滩涂上爬起来,下一瞬便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疼得小孩儿哇哇大叫,三川赶紧过去将弟弟给拉了起来。 巴掌大的螃蟹掉了下来,三川一瞧让螃蟹给咬了那不疼才怪呢。 李婶将四海拉到自己的木板滑行着,三川回头拎着自己的鱼篓继续干活。 滩涂上海鲜很多,却都不太大。 大家伙也都不挑,遇到什么就捡什么。 拿回去晒干了,又是一道美味。 许一一喜欢将这些小虾小蟹小鱼什么的晒干磨成粉,煮菜的时候加入一点进去,能很好的提鲜。 再就是可以做各种酱,禁渔期时这也是日常能吃到的美味。 李婶对此很有经验,一个人就捡到了比她们几个人都要多的海鲜。 眼看着鱼篓满了,又赶紧拿上新的来继续。 泥坑里的蚬子青贝,各种各样的小鱼小蟹小虾,还有跳跳鱼。 渔网在这个时候是不好使的,反倒是徒手抓要来得方便。 许一一折腾了许久,手上全是泥,沉甸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握着什么宝物呢。 使劲儿往身后一甩,将泥给甩了出去。 三川拿走钉耙对着一个洞卖力的挖着,三两下的功夫将身旁儿的泥地挖出挺大一个坑,突然就伸出手去不停的掏着。 下一瞬一只裹满了泥水的八爪鱼被扔了出来。 尔尔追着一条鱼在跑,好不容易将鱼抱了起来又给挣扎了出去。 许一一过去伸手一掏,将手掐在了鱼鳃里边儿,任凭鱼怎么挣扎都逃不掉了。 “要涨潮了,拿上东西回去。” 许一一将自家的几个小泥人给拽到船上去。 潮水很快就涨到了膝盖的高度,滩涂上的人也赶紧撤离。 等潮水越涨越高,小船也从淤泥里挣脱开来。 太阳西下,渔民也开始归家。 回去路上不过就是一小会儿的功夫,身上的泥已经扒在皮肤上,干了的部位不时感到有些刺痛。 刚进入到河道里,船上的小孩便纷纷跳了下去。 许一一远远的边听到五渊的哭声。 等船只靠近一看,叔太爷抱着五渊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短短一个时辰,好似老了十岁一般的憔悴。 许一一不厚道的笑了。 果然谁带孩子谁憔悴啊! “还笑呢,赶紧把你家小魔星给抱回去,再跟他待一块儿我都要少活几年。” 五渊哭得眼睛周围的皮肤都红了,好似受了什么虐待一样。 天知道叔太爷多少年没有这样抱过,这样哄过一个孩子了。 结果一点用都没有,小孩儿越哭越伤心。 四海身上刺挠的厉害,小短手在身上一挠,便在上边儿留下了一条条痕迹。 看到五渊哭得这般厉害,便凑过来看。 浑身裹满了泥的四海把五渊吓得够呛,哭得更大声了。 “你赶紧去一边儿去。把你弟弟给吓着了。” 叔太爷赶紧抱着五渊转过身去,那脸都皱成苦瓜了。 无他,小孩儿的嗓门实在是大。 许一一想抱来着,可身上全是淤泥。 “诶呀别洗了,晚点回去再收拾吧!” 许一一听到这,也不犹豫,将五渊抱过来塞到船上去了。 叔太爷瞬间舒了一口气。 “你太奶可说了,不让小孩子多哭,对身体不好的,哪曾想你家老五就是个爱哭鬼。” 叔太爷累得抹了一把汗,心想着也没哪家小孩儿这样难搞的。 许一一拎着其中一个鱼篓过了几遍水,将上面的泥给冲干净,让叔太爷给带回去。 毕竟自家娃真把他折腾的够呛。 阿月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早一点的时候一行人去到滩涂上,阿月看到扭头便跑了。 估计是怕脏。 岛上到处都有人,也知晓阿月的情况,许一一也不担心她会跑到海里去。 所以就没去找。 尔尔见状赶紧将在滩涂里捡回来的海星给洗干净丢了上去。 阿月捡起来傻乐,看着是挺高兴的。 随后帮着将冲洗赶紧的鱼获的给拎回去,许一一随手抓起一把海草,细细的洗刷着船底的淤泥。 李婶打趣着,说她将小船伺候的挺好。 随后又将自家小船给冲了一遍,收拾赶紧了才抱着五渊回家。 可怜的小五渊因为太能哭了,还不会走。 几个哥姐都顾着提东西回去,一点都没顾上他。 “待会儿让家里小孩儿来我家拿点几条大的海鱼,你李叔出海回来往家里拿了不少。”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一般出海回来能往家里拿的鱼大多都是有损坏的。 拿回来不少,岂不是没什么收获? “码头上有人便宜收来着,怎么不卖掉?” 许一一也没让小孩儿来跑一趟,帮着李婶将东西给提到家里。 “都挺新鲜的,就是鱼皮损坏了,一文钱一斤,也卖了不少,剩下的这点也吃不了几天。” 出海捕捞回来的鱼肯定是以卖钱为主的,许一一看了一眼桶里面也没多少就没再说话了。 李秀英待嫁中,已经很少大中午的出来了。 就连今年的大赛都没参加。 叔太爷知道后也没说啥,到底不是族里人,管得多了容易惹人嫌。 这会儿在屋里头看到许一一过来了,背着李婶的面儿给她翻了个白眼。 李婶将桶里还算新鲜的鱼用海草串好递给许一一。 “先别走,我再给你拿点酱。” 去滩涂上忙活了一个时辰,腰几乎就没有直起来过。 许一一整个人有点疲,只想着赶紧回家去坐一会儿。 连忙摆手拒绝。 “家里头也做了酱,不要你的。” 李婶不听,拿起碗到屋里头装了一碗虾酱出来。 “你家的才做,现在还吃不了呢,跟李婶不用客气,你娘那样的人当初来讨我是不愿意给,但你们姐弟几个乖,我就乐意给你们吃。” 话说到这份上,许一一才没推辞了。 回去路上左手提着五渊的小摇篮上边儿还放着一碗酱,右手拎着几条半死不活的鱼。 许一一到家的时候,尔尔正从锅里头舀着热水。 叔太奶在她们离家之后过来帮烧的。 三川拿着澡巾帮四海搓着身上的淤泥。 滩涂上待了那么久,整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腥味。 阿月这会儿坐在院子里将滩涂里捡回来的虾蟹给刷洗干净。 刚捡回来的鱼获还不能立马就吃的,得放在水里面养一养,将泥给吐干净了吃起来才不会有沙子这些异物。 “好了好了,冲干净就起来吧!” 三川用干净的布巾将四海给抱到了院子里的摇椅上,先前被螃蟹咬到的部位已经青紫,在四海白净的皮肤上面格外的显眼。 三川去屋里拿出药粉洒在四海的伤口上面,帮弟弟穿好衣服才跑去冲澡。 等几人收拾干净出来,虾蟹已经洗刷干净。 许一一挑挑拣拣将大小适中的小虾分出来,四海帮着烧火,锅里头的水添上适当的盐跟姜片烧开。 四海烧的火大,一大盆小虾刚倒进去瞬间变红弯曲起来。 煮好的虾要晾一会儿,之后放在太阳下暴晒,晒干的虾装罐放到阴凉的地方能吃大半年的。 “大姐,五渊吃好多。” 三川端着五渊的小奶碗进来,小孩儿平日里吃一碗就差不多了。 方才居然多吃了半碗,实在是太反常了。 “肚子摸起来还鼓鼓的,我不给他吃还叫。” 洗干净的奶碗放好,三川将五渊抱进来,吃饱了的小孩儿乖胖乖胖的,冲着许一一笑。 “他下午没吃,忙着去哭了,可不得多吃半碗。” 许一一也有些头大,这小孩儿离了自家人就闹得厉害。 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不利于性子的养成。 “你带弟弟出去跟村里的小孩儿去玩,别老待在家里。” 尔尔一听,进来拽了一下四海的小揪揪,接过了烧火的活。 三川将五渊塞进摇篮里面,跟四海一块提着跑出去了。 第115章 酸汤粉 阿贵此时也拖着妹妹阿香在外边儿学走路,阿贵的双手把在阿香的腋下,没教会妹妹走路,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 “阿贵哥哥,阿香都站不稳。” 四海咬着手指看了一眼,阿贵手一松,阿香就坐在地上去了。 “阿香的身子肯定还是太弱了,阿虎的妹妹阿慧跟阿香一般大,但是阿慧就会走路了。” 阿贵十分忧愁的看着在地上爬的妹妹。 三川将摇篮放下,阿香便飞快的爬到摇篮跟前。 两小孩儿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是唯一一个跟五渊玩得到一块儿的小孩。 “阿香还小呢,这才几个月大,有些小孩儿学走路会快一些,就好似阿慧一般,但阿香这个年纪不会走的小孩占多数,你太着急了。” 三川看了一眼阿贵,宽慰道。 “三川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阿贵好奇的看着,自打三川说出这段话之后,瞬间就崇拜起来。 三川点点头,“千真万确,所以顺其自然就好了。” 在家里头的时候总听大姐说起这些,他便记了下来。 “那就好,我还以为阿香太笨了。” 阿贵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四海看了一眼阿香,瘦瘦小小的不那么白,脸只有一小点,但总是甜甜的笑着。 也不像是傻的。 河道上小孩儿多,三川便带着两个弟弟跑那边儿去了。 叔太爷看到乖乖趴在三川身上的五渊眼睛都要瞪得圆滚滚的。 一想到他被五渊吵得头疼,瞬间别过眼去不想看了。 三川跟四海乖乖的跟他打招呼,便凑到几个小孩儿旁边儿去了。 看着他们一条接着一条的往上甩鱼,四海有些好奇。 “你们是用是什么钓的?” …… “我阿娘的绣花针。” 刚好上诱饵,握着鱼竿的小孩儿便将鱼钩递到三川跟四海跟前给他们看。 一根被掰弯的绣花针立即上好了诱饵。 “你用这个钓鱼?不会被你阿娘说嘛?” 家里的绣花针都被二姐收着,平日里只有大姐跟二姐能用,他师傅先前拿去玩了一下,还被二姐教训了呢。 四海回想起那个场景,顿时觉得二姐有些凶。 “被说?可不止,我还被打了呢,不过挨了顿打,绣花针就等于是我的了。” 小孩儿拍了拍屁股,他阿娘可是直接用棍子打的。 四海看了一眼,有点想象不到,因为他基本不挨打。 “你们今晚儿不去摆摊了?这个点还在外边儿晃悠。” 握着鱼竿的小孩儿看了一眼抱着五渊的三川,跟他差不多年纪。 居然乐意带着家里的弟弟玩,实在是太稀奇了。 三川还抱着五渊,握着他的小脚去探着河道上的水。 逗得五渊哈哈大笑。 “今晚休息呀,总不能天天都忙。” 许一一也是考虑到家里小孩儿多,夜摊也不是每天都出了。 “你们这是有钱不去赚傻的很,我要是也能去做生意,肯定忙着赚钱去了,才不休息呢。” 说话间,鱼竿晃动了一下,小孩儿将鱼竿收起。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儿咬在鱼钩上面,小孩儿眼疾手快的将鱼儿给取下来。 嫌弃的看了一眼,随后丢到木桶里。 “阿新你这话说的,你就是能去做生意,你阿娘也不让你去的呀。” 河道上处理鱼获的渔民说了一句。 阿新的阿娘可是说了,明年攒到钱了要送阿新去上学堂的。 还做生意?连出来玩的时间估计都没有了。 四海皱了一下鼻子,跟阿贵去旁儿的地方玩去了。 三川见状抱上五渊跟在后头一块走了。 “切,说两句就走,依我看他们就是太懒了,一家子都是懒货吧。” 阿新嚷了一句,声音太大让叔太爷给听到了。 三川走远了都能听到,叔太爷教训小孩儿的声音。 到海滩上,三川便直接将五渊给放到沙子上面,小孩儿趴在上头,对沙子的触感感到十分的好奇。 双腿有力的蹬着,眼神里满是惊奇。 阿香在沙滩上爬着,身后留下了一连串的印记。 四海突然跟阿贵玩起了赛跑,赤着脚丫在沙滩上狂奔。 三川见状赶紧将阿香拘到身旁儿来,就担心一个不注意,阿香被海浪给带走了。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三川便喊着四海归家。 阿贵的堂哥也出来寻他跟阿香了。 夕阳的余晖再一次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四海手里攥着方才捡到的色彩斑斓的贝壳。 打算拿回去赠送给大姐还有二姐。还有他的师父。 从海滩望回去,渔民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四海性子活泼提着五渊的摇篮蹦蹦跳跳的往家中跑去。 三川念书之后变得沉稳起来,抱着五渊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悠悠的走着。 路上遇到族里的叔伯婶娘乖乖的打招呼,十分有礼貌的样子。 不过上学堂两个月的时间,身上竟沾染了一份书卷气。 路过的人都不免感慨,许一一真是能干,将家中的小孩儿养得那样的好。 言语细细碎碎的随着晚风飘远。 四海回到家中的时候,晚饭也刚做好。 瓦罐里的吐好泥沙的蛤蜊开了口,许一一将酸果子的汁水倒进去。 略微带点黄色,尔尔看了觉得牙酸。 仿佛还能想起上一次啃咬这个酸果子时,嘴中的酸涩。 第116章 找鸡 这吃法还是之前在叔太爷家中吃饭吃来的,不过阿寺伯娘做的时候是将酸果子切片放进去一起煮的,汤会带点苦涩的味道。 而且许平海跟许安阳干活喜欢口味重一些,家里都是以他俩的口味为主。 煮出来的粉油多了一些,盐也有些重。 许一一这只要了汁水,果渣却舍弃掉。 瓦罐里的酸果子汁水添上两碗水炖煮开来,立即加入泡好的海带。 旁的海鲜,有什么加什么。 蚬子大虾跟螃蟹与酸汤融合在一起。 泡好的米粉在酸汤中浸润,变得柔软而有嚼劲。 随后又在罐中加了一小勺盐。 许一一将煮熟的米粉捞到碗中,罐中的海鲜整齐的码在上面,临端出去的时候淋上一勺炸好的蒜油,里边儿还有炸得干透的蒜粒。 许一一爱吃辣在自己那碗多加了一勺辣椒油。 一口汤,一口粉,配上鲜美的海鲜跟嫩滑的海带。 院子一时之间只剩下吸溜着米粉的声音,没人顾得上说话了。 五渊吃饱了也馋,将手放在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的。 明月高悬,洒下一片银辉。 尔尔气急败坏的点着油灯要出去找自家养着的鸡。 养了近两个月的鸡,已经是又肥又大。 家里的小孩儿天天琢磨着,等入冬了便杀来吃的。 可现在还没吃到呢,鸡就不见了。 家里的鸡有李叔特地做好的鸡笼关着,平日里也很少会放出去的。 基本不会自己跑掉的。 四海傍晚儿的时候喂鸡,只顾着将鸡食倒在碗中,也没注意到鸡不见了。 临睡前,尔尔惯例过去看一眼。 只一眼便发现不对劲了,家里一共三只母鸡呢。 如今只剩下两只。 小鸡仔倒是没少。 “大姐咱的鸡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尔尔哭丧着一张脸,一只母鸡一天能下一只蛋呢。 “先找找,说不定是鸡笼没关好,鸡跑出去了。” 许一一都躺床上了,院子里响起了尔尔的尖叫声。 五渊侧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将他吵醒。 许一一起身将门给带上,出到院子一看。 阿月披散着头发已经爬到了围墙上面,三川跟四海到处找着那只母鸡。 “爬上去干嘛?赶紧下来,那么黑也不怕摔了。” 许一一呵斥着,阿月刚来总喜欢爬到墙上去。 她不允许,虽然阿月会武功,但她如今的脑子不太灵活。 说不准哪天影响到,就摔了。 这围墙可是加高了的,真要是摔下来,死不了,但断手断脚还是十分有可能的。 后面被她说了几次,阿月也很少爬了。 如今为了找只鸡都快要上天去了。 “到处找了都没找到,是不是家里遭贼了啊?” 三川提着油灯说着。 然后又跑去鸡笼里数着,确实是少了一只。 “四海你今晚喂鸡的时候就没发现不对劲吗?” 尔尔对着四海问道,小孩儿呆呆的摇摇头。 “我就把鸡食放进去,没看到呀。” 尔尔一听都快要急哭了。 闹着要出去找,许一一没辙,只好带着小孩儿出去走一遭。 问到叔太爷家中的时候,叔太奶听到鸡不见了,一拍大腿,脑子突然就变灵光了。 “我去你家烧水的时候,在灶房里面听到一声动静,咚的一声还挺大声的,出去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别是那个时候有贼进来了?” 叔太奶这么一说,尔尔的脸更加难过了。 “大姐,咱家的鸡——” 一想到自己天天喂得那么勤快的鸡都吃不到自己嘴里,四海也悲伤起来了。 “大姐,找到那个偷鸡贼把咱家的鸡赔回来。” 四海拉着许一一的手使劲儿的摇着。 阿月一听到鸡不见了,便开始到处窜,三川忙着牵住她。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诶哟——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们出门没多久我就听到那动静了,也怪我没将门锁上,要不然鸡也丢不了……” 叔太奶迷迷糊糊,掰着手指算,也没能算明白过去多久。 “估摸着现在也就剩点鸡骨头了,赶明太奶给你们送只母鸡,咱也不找了,回去睡觉。” 叔太奶温暖而粗糙的手在尔尔脸上摩挲着,细细的将她的泪水抹去。 “要不然现在送也成,就是家里没有母鸡了,不过公鸡也好吃。” 阿寺伯娘跟叔太奶都喜欢养鸡,家里头如今时时有人看着。 虽然没有鸡笼困着,但也不担心鸡飞出去变成野鸡了,所有养了不少呢。 只是前几天,族里有人拿钱过来将她们养的母鸡给换走了。 说是坐月子补身子用的。 阿寺伯娘一听,那可不能耽误的。 没犹豫便将所有人母鸡给换了出去。 要不然现在还能给几个孩子送只母鸡呢。 “不行,不要太奶的鸡,若是太奶想吃咱家的鸡随时都可以,但是旁人不行,我要偷鸡贼把我家的鸡还回来。” 尔尔看着大姐,就这么犟在那里。 “诶哟哟,气性还挺大。” 叔太奶拍了拍尔尔的后背。 “夜深了,要找也得明天,就先乖乖回去睡觉。” 叔太奶劝着,尔尔却是不肯。 “明早太爷去帮你找,真要找到了,谁偷的肯定让他赔你。” 叔太爷板着一张脸,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下。 也不知道哪个遭雷劈的,孩子的鸡都敢偷。 尔尔听到叔太爷都这么说了,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的往家中走去。 临走前,叔太奶还一直将一只公鸡塞到四海怀中。 “快拿回去,咱不能要。” 四海抱着鸡扭头看着大姐,听到大姐说的话,立即将鸡给放回去。 “哄小孩儿呢,别跟太奶客气。” 叔太奶转身还要抓,许一一便趁这个机会带着弟妹走了。 “没事儿,明早大姐帮你把偷鸡贼找出来。” 许一一摸了摸尔尔的小脑袋,阿月迷迷糊糊睡着了。 方才折腾了一回,几个小孩在月光的陪伴下进入了梦乡,脸上带着疲惫后的安详。 偶尔传来的海浪声,更增添了夜的宁静。 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尔尔突然睡醒,一想到她的鸡,委屈的哭了一回。 这才又睡了过去。 卯时一刻,许一一便被五渊哼哼唧唧的给叫醒。 她看一眼小床上的五渊,不愿意起来。 “你怎么醒那么早啊?醒太早了知道吗?你大姐我还没睡醒呢。” 许一一粘在床上,眼看着五渊要闹,这才将他抱了出来。 “你这作息可真适合考研。” 许一一披散着头发抱着五渊去灶房里煮奶。 而五渊了,听到她在说话,就知道傻乐。 奶罐上咕嘟咕嘟的冒泡泡,许一一带着睡意给五渊喂了顿奶。 小孩儿立即睡了过去。 姐弟俩抱在一块儿睡了个回笼觉。 等醒来的时候,尔尔已经跑去叔太爷家里要去找鸡了。 许一一猜想族里敢这般恬不知耻的跑到家里来偷鸡的个没几个人。 第117章 许阿公还真是冷心冷肺 叔太爷也是这般想的,一早便直接带着尔尔去许家老宅。 一进门便看到了地上还来得及处理的鸡毛。 “太爷,我的鸡!都没长大呢,就被吃了。” 尔尔顶着个红眼睛,看着地方的湿漉漉的鸡毛,心里越发的难过。 许阿奶听到动静忙从灶房里面出来。 看到尔尔的时候,还瞪了一眼。 忙着过来跟叔太爷打招呼。 “阿叔您这一大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叔太爷斜睨一眼坐了下来。 “你让阿勇出来。” 许阿奶这人就是个滚刀肉,叔太爷向来跟她说不通。 只能找许阿公了。 “你是个坏人,你偷了我家的鸡。” 尔尔用力的抹了一把泪水,看着许阿奶的眼神带着恨意。 “贱蹄子你就是这么跟你阿奶说话的吗?” 许阿奶一听扬起粗糙的手就要往尔尔脸上招呼着。 许一一恰在这时进门,直接将人给推开。 力气是一点都没收着,许阿奶直接撞到了门上。 “反了你们,居然敢对阿奶动手,我告诉你们就是你们阿爹还在,也不敢这么硬气,你们这是不孝!” 许阿奶气得手都抖起来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许一一跟尔尔。 “你这样的人我还要毕恭毕敬的待着,那叫傻。” 叔太爷敲敲棍子,往房中喊去。 “许勇你给老子滚出来。” 那喊叫声能听出来叔太爷可真是中气十足。 屋里头还睡着的人,被这声音吵醒,许阿公透着门口看了一眼,朦胧当中也能看到他阿叔有些生气。 一点都没敢耽误,穿上衣服就出来了。 许阿公恭敬的走上前他阿叔行礼。 他阿爹跟阿叔是两兄弟,关系一向亲密,许阿公对这个阿叔也一直都很尊重的。 “老老实实的把你媳妇儿管好吧!成天的就知道折腾,你要再管不了,我可替你管了。” 叔太爷转过头去看许阿奶,这人实在管不住,就送回娘家去,让她娘家人管去。 “我不太明白阿叔,她又做什么了?” 许阿公紧咬着牙齿,看向许阿奶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许一一瞧着,拉着尔尔稍稍后退了几步。 “她偷了我家的鸡,都没养大的母鸡就这样吃了。” 尔尔指着地上的鸡毛哭诉着。 “我呸,那是我阿奶的捡来的那就是我家的,你这样说就是想来分我家的鸡,阿奶鸡汤好喝,我不准你分给她们。” 许明在的大儿子许逸之突然冲出来要打尔尔,尔尔却一脚将他给踹飞了出去。 许一一都有些震惊,许逸之长得挺胖,尔尔却有些瘦弱。 能将他一脚踹飞,可见是有多生气了。 许逸之捂着肚子爬到许阿公脚旁要许阿公帮他教训尔尔。 谁曾想,让许阿公给踢开了。 板着一张脸好似看陌生人一样,许一一心想着,这许阿公还真是冷心冷肺。 “你真不要脸,我家养得好好的鸡,你往哪里捡的?直接到我家鸡笼捡来的吗?” 尔尔走到那滩鸡毛面前将一根红绳给捡起来。 “太爷,这是我编的红绳,家里的每一只鸡包括羊身上都绑有,绑绳的方式是我大姐教的?它却是直接断开的,说明她连绳子都解不开,直接用刀给割开的。” 尔尔将绳子送到叔太爷跟前来,示意他去看绳子上的结。 “你胡说!我就是在外边儿捡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给关好,鸡跑出来。” 许阿奶嘴硬不肯承认,梗着脖子恶狠狠的盯着尔尔。 若是换做之前,尔尔肯定已经怂得躲回大姐身后了。 可如今不一样,许阿娘将她好不容易养活的鸡给吃了,她恨不得上前去直接跟许阿奶干一架呢。 “许勇你不是跟我说会管好来的吗?你就是这么管的?” 分粮的事情才刚过去没多久,许阿奶又旧态复萌。 许阿公听到阿叔严肃的语气,冷眼看着许阿奶。 下三白眼,板着一张脸就好似要吃人一样。 “我没去偷,我就是在外边儿捡到的,真的!” 许阿娘连忙解释,腿不禁有些发软。 “我呸,太奶都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了,所以你肯定是去我家偷鸡了,你这个贼。” 尔尔破口大骂,去外边儿打水回来的苏明在听到尔尔这样怼阿奶。 直接将水桶给放下来,一言不合的就想要动手。 许一一将她拉到的身后。 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好似在说。 你动一下试试? “这就你教出来的?阿奶吃你家一只鸡都要被骂成是贼,一点礼数都没有,你若是不会教,我这个二伯就替你死去的阿爹教教。” 许一一嗤笑一声,怨不得许阿娘最疼这个儿子呢。 跟许阿公倒挺像,不单单是长相就连性子都差不多。 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阿爹已经跟家里断绝关系,我们姐弟五个是好是坏都跟你没关系吧?而且早先不是说好了?两家脱离关系,所以她到我家拿鸡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那就是偷。” 许一一转过身去,看向叔太爷。 “太爷我也不要求什么了,只要他们把鸡赔回来,今天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叔太爷点点头,“听到没有,让你媳妇儿赶紧将鸡还回去。” 许阿奶缩着脖子,有些怯怯的。 “鸡已经吃完了,还不了。” …… “那就还钱,一句吃完了就算过去了吗?你应该知道我阿爹生前认识不少大官,远的不说,只说镇上的那位方大人与我们的关系就不错,你说我要去报官能不能让你吃上免费牢饭?” 许一一恐吓着来了一句。 许明在更气了。 “断绝关系与否,她都是你的阿奶,今日这番说若是传出去,不孝这个名头可就戴在你们头上一辈子都甩不掉了,我听说许三川在学堂念书?” 许明在稍稍威胁的来了一句。 许一一却不在意。 “谁信呢?说出来谁会信?岛上的族人可都知道你们这一家子是什么烂货,而我的弟妹能干又懂事的,谁看了不夸一句,你就是往外说我们不孝,人家也只会把你们当傻子。” 许一一恨不得甩掉许家这帮烂货,虽是早都断绝关系了。 却还是打算逢年过节送点东西过去。 不单是要送,还要大张旗鼓的送。 任谁都说不了一句他们不孝的话来。 再者说了,叔太爷还在,许阿公就不会让这种话传到外面去。 第118章 休妻 许阿公看了一眼许一一,好似是有些意外。 以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孙女居然敢说出这样话来。 “这鸡就算是还给你们,今天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许阿公径直走向院子里的鸡笼,将一只公鸡抓了出来。 “容我声明一下,你们偷的那只鸡是母鸡,能下蛋的,可比公鸡值钱。” 许一一打断了许阿公的动作。 这要是还只公鸡回来,每天吵吵闹闹的不说,还不能下蛋。 许阿奶听到这,瞬间就更不乐意了。 “你家那鸡都没长成,也没到能下蛋的时候,给你一只公鸡就差不了。” 声音尖锐而又愤怒,刺得人耳朵生疼。 这话就差没将许一一得寸进尺给直白的说出来了。 “你也知道鸡没长成,怎么就吃了呢?” 叔太爷出口满是不耐烦,在他看来,许阿奶就是个惹事精。 许阿公瞪了许阿奶一眼,转手将还在下蛋的母鸡给抓了出来。 尔尔上前抱了过来,手一摸,鸡蛋便到了手中。 “这是我家的鸡蛋!” 尔尔一听撇了撇嘴,声音稍稍有些抬高。 “鸡到我的手中才下的蛋,说明这蛋就是我家的。” 尔尔故意一副欠揍又气人的模样,瞬间将许阿奶气得想打人。 叔太爷看到这,站起来敲了一棍许阿公。 “记得管好你婆娘,净惹事。” …… 许明在看着他阿爹将母鸡送到尔尔怀中,走出去的时候恶狠狠的盯着。 等人走了,许逸之便跑到灶房里将昨晚没喝完的鸡汤给端出来。 有滋有味的喝着。 “阿爹你就这么给她们了?咱是她们的长辈,别说是吃一只鸡了,就是她家的羊都吃得。” 许明在越说越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他阿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说话了?能下蛋的母鸡说给就给了。 “滚一边儿,用你来教老子?” 许阿公撇下一句,拽着许阿奶回屋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屋内瞬间响起了许阿奶的尖叫声。 许是觉得吵,许阿公用枕头将她的脑袋给捂住。 传出来的声音变得闷闷的,许阿奶脑袋昏沉好似要喘不过气来。 手不停的在墙壁上抓着,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说过了,不要再去招惹他们,你若是真的想死,我也是很乐意成全你的。” 话说得十分轻巧,好似杀人对许阿公来说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许阿奶却是知道的,她丈夫虽然没杀过人,却是敢动手的。 出海的时候将人带出去,随意扔到海里,就是不被淹死,也会被冷死。 又或者被鲨鱼吃了。 回头只说行船出现了意外,就算是真的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往后老老实实的,以前是什么样,今后就是什么样,不要再让我知道你去招惹他们。” 许阿公将枕头松开,许阿奶瞬间瘫软在地上。 她知道丈夫不会休妻,等真的惹怒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许阿奶想到这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可一想到许一一她们几个过得那么好,她心里就有诸多的不甘。 屋外头许正辞从河道上回来便听到阿爹阿娘屋里面的动静心中大骇,赶紧要去敲门。 却被许明在给拦了下来。 “大哥这事儿你可管不了,咱阿爹是什么样的脾气你也知道,你要是凑上去,你也免不了挨一顿打。” 别看许阿公年纪大了,但打人的时候有一股狠劲。 就是他们这些做儿子的都怕的。 “所以就不管了吗?阿娘在里面挨打!” 许正辞话音刚落,许阿公便将房门给打开了。 许正辞赶紧冲了进去,看见阿娘像一滩烂泥一般躺在地上,赶紧上去抱回到床上去。 “阿娘你伤到哪里了?” 许正辞语气里有些着急,许阿公打人很少打脸的。 所以这会儿肉眼只看到许阿奶状态很差,具体伤了哪里却是看不清的。 “阿娘没事。” 许阿娘有些瑟缩,躺在床上一阵后怕。 那一种极度的恐惧,带着强烈的窒息感。 让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阿娘你别再任由阿爹打你了,你们是夫妻,不是仇人。” 许正辞厉声说道,打算出去找洗衣服的妻子回来帮阿娘查看一下身子。 说罢便转身出去。 房中的许阿奶苦笑着,其实是仇人的吧。 她知道丈夫娶她时的不情愿,若不是阿娘逼着两人生孩子不惜下药,两人怕是也走不到今天。 “大哥你要去哪儿?” 许明在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来,便看到许正辞怒气冲冲的往外走。 “吃你的粥吧!” 许正辞难得的生了一回气,他气弟弟的不作为,也气阿爹的狠心。 许明在摸了摸鼻子,转头去看了一眼阿爹,有些不自在。 他自然是知道大哥气在哪里,可他也不敢管啊! …… 抱着母鸡的尔尔跟许一一便在路上跟许正辞打了个正面。 许一一手里拿着叔太奶给她们做的饼子,正打算回家去吃早饭。 许正辞看到他她们的第一眼便停下了脚步。 “这鸡?” 许正辞要是没看错的话,这鸡是家里养着的。 “这鸡是阿公好赔给我们的,已经不是你们的了。” 尔尔将母鸡往身后藏了藏,许正辞听着有些疑惑,却点点头离开了。 等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才知道,一大早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急匆匆的从家里出去。 许明在看着大哥神神叨叨的,都不想劝了。 “一一……” 许正辞有些不好意思的出现在院子里。 此时家里的小孩儿正坐在凳子上啃着叔太奶做好的饼子。 好奇的看着许正辞。 “你是来抢我们的鸡的吗?” 尔尔看了一眼鸡笼里绑好绳子的母鸡,再回想起热腾腾的那只鸡蛋。 一回来便让大姐给煎来吃了。 “不是不是,我来是想说,你们往后可以的话还是躲着一点你们阿奶吧!她年纪大辈分摆在那里,脑子也不如以前清醒了,容易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来,每次一来惹你们,阿公就会生气,阿公生气阿奶就要挨打。” 许正辞看着小孩儿的眼神有些无地自容。 他劝不了阿娘,只好来让弟弟的几个孩子让着。 “往后若是阿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们别跟她计较。” 许一一抱着五渊从屋里头出来,看了一眼许正辞。 “不可能,不来惹我们的时候好说,但真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我一定是纠缠到底,你若真是不想让她挨打就管好她,别来招惹我们。” 许一一瞥了一眼,看来她们走后许阿奶又挨打了。 第119章 元宝蟹 许正辞未说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 心想这个侄女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以前逆来顺受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许正辞一时还难以接受她如今的模样。 “要没什么事情你就出去吧……” 在这让人看着怪倒胃口的。 许一一直接下令赶客。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许正辞灰溜溜的离开,仿佛后面有人追赶一般。 四海的视线转移到桌子上的那碗鸡汤。 “大姐这就是咱们家的那只鸡炖出来的?” 四海的眉毛皱成毛毛虫的样子,似乎有些嫌弃的样子。 “这个汤怎么是黑的。” 三川也好奇的看上去。 “黑的有毒,不能喝。” 阿月捂着四海的嘴很是认真的说着,就差直接将那碗鸡汤给倒了。 许一一也不理解许正辞的行为,一碗回过锅的鸡汤,拿来给她们难道就能弥补过错吗? 她勺子搅和了一下,看到了里面的食材。 “墨鱼!估计汁没洗干净就放进去煮了,不黑才怪。” 许一一转手便将那碗鸡汤给倒了。 碗就摆放在院子里,当装饰了。 “大姐你说我们把摊位上用的碗换成贝壳好不好?” 尔尔吃着早饭突然想到了什么。 指了指身后院墙下面摞成半人高的贝壳,全是她跟阿月捡回来的,房间里摆不完,都弄到外边来了。 “可以啊!贝壳不值钱,海边多的是,捡回来洗干净了就能用,也方便客人带走,还免了咱们每天洗碗了。” 早上还好,晚上卖的吃食油重,洗的时候也挺费劲的。 家里贝壳一大堆,大的小的应有尽有,既能当盘子,也能当碗用。 尔尔还好说,得看阿月能不能同意了。 毕竟那可是她的宝贝,若是不同意也有辙。 叫上几个村里与她相好的小子去帮捡,也不用花钱,给做点好吃的便干劲十足。 “就是不知道这贝壳能用不?” 许一一点了点墙边的贝壳。 尔尔点点头,“还是阿月先说的呢,昨晚睡前她跟我说白天去跟阿瑶阿花几个小孩儿玩的时候在外面烤鱼就是用贝壳装的,就是我丢了鸡太伤心了没耐心听她说,刚想起来的。” 尔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 …… 说干就干,许一一将墙角下早已经洗干净了的贝壳放到锅中煮过, 煮过水的贝壳放在院子中晾晒,尔尔便背着五渊出去撬生蚝了。 “四海你跟阿月好好习武,大姐出海去了。” 小孩儿在院子里面蹲马步,听到大姐的话乖乖点头。 许一一扛着渔网走到河道上,将小船上的东西收拾好顺着河流进入海面上。 转头看向海边的礁石堆里,尔尔背着五渊的身影格外的醒目。 到达下水的区域,将船帆收了起来,小船就这么孤零零的停在海面上,随着风浪摇动着。 阿大看着许一一胆大的跳入水中,李婶却是第一次看到她下水,惊慌地瞪着水面等人露头。 “李婶你别把眼睛给看花了,我大姐下水没有那么快上来的。” 尔尔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大姐每次下水都会控制在一刻钟的时间上来一趟。 “你大姐水性可真好,似乎比你爹还要好一些,你们祖宗保佑,让你大姐习来了本事,若不然日子是真难过下去啊!” 想当初一家子小孩儿,许一一的硬脾气的将亲事给退了。 虽说族里会帮衬,但再怎么帮衬也会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有几户人家都寻思着将孩子带回家里去养着了。 谁曾想许一一硬是带着弟妹走出了困境。 尔尔笑了笑,大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近岸的水域水会更暖一些,许一一顺着光线往下潜。 没多久便看到一片被鱼吃得光秃秃的珊瑚礁,身后的海龟看到许一一便立马游了过来。 壳在许一一的背上装了一把,许一一了然。 给海龟抓了几条小鱼塞进嘴里。 这只海龟是从镇上一路跟着许一一的船来到渔村的。 不止一次上岸,每次许一一下海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吃饱了的海龟,引着许一一往珊瑚礁里游去。 李婶撬了一会儿生蚝又抬起头来,海面上还是只有一艘空荡荡的小船。 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大清,黑乎乎的一圈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船上没人。 想来也可能是年纪大了。 “你大姐怎么还不上来?” 李婶一直留意着海边的船。 “还早着呢,大姐这才刚下水。” 尔尔用钩子撬着生蚝,不论大小,这生蚝撬回去了洗干净晒干也挺好吃的。 “李婶回去教我怎么晒生蚝呗?” 尔尔想起前些天她晒的那些都臭了。 熏得院子里一股奇怪的味道。 “正好这几天天好,太阳也大,我也晒一些。” 李婶自然是点头答应。 许一一跟着海龟来到水草茂盛的地方,海边的水浅了些,水比往日下水的地方要浑浊一些。 许一一皱着眉看向海草丛里的一窝元宝蟹。 拿着火钳撵在螃蟹后头追。 螃蟹抓完,兜子也满了。 许一一将另一只空的鱼篓张开装了满满一篓的海胆上去。 哗啦一声,一个身影从海面破水而出。 许一一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去,发梢还不断的滴着水。 随后将螃蟹跟海胆倒进桶中。 那海龟绕着船不停地游动着,这片水域的水太过于浑浊,许一一看得不太真切。 只好调整风帆,往稍稍深一点的水域去。 “你大姐怎么还往远去了呢?” 李婶看着许一一爬到船上,还以为是要回来了呢。 结果又走了。 这下更是连船都看不到了。 “可能是近的地方找不到什么好东西吧!” 今日是三川的生辰,大姐想找些贵的海鲜上来。 “你大姐真是能折腾。” 李婶无奈的摇摇头,一旁儿的阿寺伯娘刚到来到这边听到这话,也跟着吐槽了一句。 “这丫头就是爱折腾,一天天是真有精力啊!” 翠婶子过来便将桶中一半的生蚝倒进尔尔的木桶里面。 这活儿她是做习惯了的,才来一会儿就撬到大半桶。 “你俩少操点心,海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好,一一这也是随了她爹。” 第120章 丑鱼 几个妇人就着许一一聊了起来,时不时还会说些荤素不忌的话来。 尔尔默默的拎着木桶跑另一边儿去了。 背上的五渊咿咿呀呀的叫着,尔尔将他解下来喂了点水。 小孩儿又乖乖的趴在背上玩着自己的小手。 尔尔都不禁感叹,五渊乖了不少。 拖着木桶撬着生蚝,一脚踩进水窝里,脚上便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 她心中一动,看向水窝里面。 里边儿一条五六斤重的黑鲷鱼扑腾着,激得水花四溅。 尔尔眼疾手快的将鱼抓住,那黑鲷鱼嘴里还咬着海草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这个小水窝里面的。 这鱼一抓住尔尔便迫不及待的拎着木桶跑回家里去了。 放入装有海水的小水池里面,这鱼能养到晚上上桌前。 许一一换了个地方下水,运气还算不错。 远远地便看到礁石堆上面的海胆,掠过它们在一些较为黑暗的小洞里面寻找着。 小洞里没找见什么,便看到了一大群螃蟹。 许一一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将火钳拿了出来,追着螃蟹跑一夹一个准。 她动作快,螃蟹惊到了要逃跑,却也快不过她。 螃蟹多了,许一一也开始挑了起来,将两大兜螃蟹送回到船上,小的直接扔回水里。 留下来的都是个头比较大的。 两大兜螃蟹刚好装满一个木桶。 为免螃蟹爬出来跑了,许一一还特地用渔网给盖住了。 转身跳入海水里面,海龟好像个讨吃的小孩儿,盯着礁石上面的海胆让许一一喂。 她随手捡起几只个头大的海胆撬开,摆在礁石堆上面。 海龟吃得正起劲,身后一条大鱼也悄无声息的靠近。 许一一头顶一道黑影突现,等抬头看去,差点没吓死。 一条奇丑无比的鱼就那样突兀的出现在视野中。 骤眼看去,身体庞大而笨拙,仿佛是被随意拼凑起来的怪异存在。 最奇异的当属它的头部,巨大而扭曲,头顶鼓起一个大包,跟寿星公的同款脑门一般,嘴巴还外突,下巴肿大。 还真是挺丑的。 它无视许一一的后退好几步的行为,径直游向礁石上的海胆。 一口一个,给海龟敲开的六只海胆,这条鱼便吃了五只。 海龟一生气,直接用身子将它顶开,张口想要去咬。 许一一干脆利落,直接将渔网张开,这条丑鱼直接收入囊中。 海龟见状围着渔网兜兜转转,像是要咬那条鱼一般。 许一一稍稍推开了海龟,用匕首给它又敲了几只海胆才肯作罢。 这片水域物产极为丰富,海胆生长的那叫一个肆无忌惮,茂密的海带能从海底一路长到水面上。 仔细一看你能发现,海带上面布满了许许多多的海胆。 海胆的生长速度极其的惊人,尤其是到了天气暖的时候,能迅速占领海底的每一处。 海带海草甚至于珊瑚礁,鱼虾贝类都能吃。 方才第一次下水的那片珊瑚礁便是被这海胆给吃秃的。 许一一每次下水都热衷于捡一船海胆回去,可捡得再多也比不上海胆长得快。 这也导致了她每次下水都喜欢给海底的生物敲海胆吃。 跟交换似的,许一一总是能捡到其他海鲜。 她这刚撬开海胆,几条小雀鲷鱼便推着几个大贝壳过来。 海龟吃好了便开始带着许一一去寻找海鲜。 游过一个礁石窝里的时候,一条狼鳗庞大而略显狰狞的身躯在水中扭动着。 嘴巴大张着,锋利的牙齿紧紧咬住一只正在拼命挣扎的螃蟹。 许一一缓缓的靠近,目光紧紧地盯着狼鳗在进食。 当距离足够近的时候,迅速伸出手来张开渔网,向狼鳗抓去。 狼鳗猛地一甩尾巴,想要从渔网中挣脱开来。 许一一捡起一块石头,朝着狼鳗的脑袋砸了好几下。 眼看着它的动作变得缓慢,再一次瞅准时机将狼鳗抓住。 艰难的将狼鳗塞到鱼篓里面绑紧。 海龟恰在这时回来,推着许一一的身子游去别的地方。 她顺着海龟游动的方向去,三两只龙虾出现在眼前。 许一一立即握着火钳追着龙虾跑,船上的几个木桶满了,日头也高高挂起。 她在礁石窝里捡了一篓子鲍鱼回去炖鸡,临走前还不忘捡几条海参回去。 原本还想着捞几网海鱼回去腌制晒干留着的,结果一条狼鳗跟一条丑鱼便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小船。 她艰难的摇着小船回到河道上,礁石滩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太爷晚上您带着我太奶他们来家里吃饭,我抓到不少好东西。” 许一一小声的说着话。 “哦——看到了,满满当当的,收获不少。” 叔太爷啧啧感叹,心想这丫头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不卖钱?” 许安阳帮她将东西提出来,转头跟他太爷说回去吃饭。 “不卖,自家吃的,今日是三川的生辰,晚上你们记得过来吃饭。” 说着,便欢欢喜喜的将船上的东西给弄了出来。 许安阳惊呼,“这鱼真丑啊!啥鱼?能吃吗?” 只见那条丑鱼浮现在众人眼前, 半人大小鱼身微白,头顶的鼓包是淡粉色的,鱼鳍呈黄色,嘴巴还挺大。 “能吃,我在府城见过。” 许安阳帮着把鱼给扛出来,紧接着又是一条大鱼。 “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下水一趟能找到那么多好东西呢。” 许一一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来来回回十几趟一点一点捉来的,也是今日三川生辰,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折腾。” “太多了,一顿吃不完吧!要不然卖点吧。” 许一一捉来的这些东西品质都很不错,若是卖钱的话,能卖出不少有银子呢。 她摇摇头不乐意,“来吃饭的人多,我还怕大家敞开了肚子吃不够呢。” 许安阳叹了一口气,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有些羡慕。 “你要是我亲姐就好了。” 说完,下一瞬脑袋被敲了一下。 “红莲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许安阳不敢怒,闭着嘴摇摇头。 所谓有了对比才会有伤害,他阿姐对他也是极好,却不会为了他的生辰动那么多心思。 第121章 生辰 许安阳一手捂着屁股一手遮着屁股,委屈的跟在太爷后头回去。 下一瞬又被敲了一棍子,“我说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那么多东西让你一一姐怎么弄回去?” “哦。” 拐棍一扬,又吓唬了一下许安阳才走。 许一一欢欢喜喜的拎着东西回去,就跟大丰收似的。 回到家里看到水池里面那条黑鲷鱼,眼睛还有些疑惑。 “大姐这鱼是我捡回来的,那么大的一条鱼就趴在小水窝里面,我抓到它的时候还吃着草呢。” 尔尔乐滋滋的跟大姐说话。 手里拿着锅铲,那叫一个得意。 五渊躺在竹席上面,看到大姐回来一个翻身趴了下去,头昂的贼高。 “啊呀……呀!” 许一一将木桶放下,洗干净手蹲在小孩儿面前,点了点他的小脸蛋,逗得小孩儿哈哈大笑。 “四海呢?” 院子里那样安静,一听就知道四海这个小屁孩儿不在家。 “他跟阿月出去了,阿贵听说我们要贝壳,捡了好多放在海滩上,叫他俩去拿。” 说曹操曹操到,四海用兜子装着贝壳,手舞足蹈的朝着家跑来。 “大姐……大姐你快看,好多贝壳呢,都是阿贵捡来的。” 四海将兜子放在地上,贝壳碰击的声音传了出来,叮当作响。 “谢谢阿贵没有?” 四海冲洗着小手,乖乖点头。 “我谢谢了,晚上还叫他过来吃饭。” 三哥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说好了下午下学堂回来要去邀请阿贵来家里吃饭的,他方才顺道一块儿说了。 “胖弟弟~”四海拖长小奶音。 “哥哥来抱你。” 四海一边走着一边将脚上穿着的布鞋给踹掉,直接扑到竹席上面搂着五渊亲得哇哇叫。 “四海你亲弟弟的时候别那么大力,你看他小脸红的。” 小孩子脸嫩的很,四海亲了几下脸立马就出印子了。 五渊苦着一张脸伸着手向许一一求助。 “好嘛好嘛!我小心一点亲。” 蜻蜓点水般,四海的嘴在五渊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五渊这才挣扎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许一一撸起袖子将一桶蟹倒进大木盆里面,拿着毛刷开始刷螃蟹。 许安阳来回跑了几趟才将她的东西全给运回来。 “你是不知道,一一姐你阿奶看到我从你船上搬东西下来,眼睛都放光了,但是也就是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许安阳不解的摇摇头,“瞧她那个样子肯定又被我叔公给打了。” 打一顿消停一段时间,许阿奶就是这样性子的人。 许一一想着许阿公早上生气的模样,应该是打的比之前还要狠的。 要不然能到她的东西哪能不拿。 “甭管她,你拿几只蟹回去蒸来吃。” 许一一用兜子给许安阳挑了小半兜子的蟹塞到他手里。 “别忘了晚上过来吃饭,让我太奶也来。” 许一一格外说了叔太奶,这老太太天性温良,还特别怕麻烦别人。 让她来家里吃饭还十分不好意思,也不想想自己每天过来给许一一她们烧水,帮许一一忙活菜园子有多尽心。 …… “放心吧!太奶不来我也背他过来。” 许安阳摆摆手离开。 “大姐等我生辰的时候你能不能也煮好多好吃的?” 四海爬到竹席边缘,满脸期待的看着许一一。 在三川之前,这个家里的所有孩子都没有过过生辰。 看到大姐那么尽心的准备着,四海也期待自己生辰的时候。 许一一想了想,四海的生辰是在九月。 “当然可以了,你想吃什么就跟大姐说,大姐给你做。” “好哦!我也要过生辰了。” 四海高举的肉乎的小手,在院子里大喊大叫。 尔尔听到这话再一次拎着锅铲跑出来。 “大姐!” “好嘛好嘛,大姐都给你们过。” 许一一敷衍的点点头,刚才跟四海说话差点被螃蟹夹到手了。 “谢谢大姐!” 尔尔跑过来在许一一身后贴了贴。 院子里吵吵闹闹的,五渊看得目瞪口呆的。 吃过午饭后,许一一将家里的孩子哄睡了摇着小船到镇上去。 买了磨成粉的糯米跟粳米,又跑好几家铺子找到丹曲粉,在码头上买到调好的甜豆沙跟杏脯。 挑挑拣拣买了一只老鸭跟一只老母鸡回去。 “阿婶给我来几块豆腐。” 卖豆腐的那位阿婶坐在凳子上睡着了,听到许一一的声音才悠悠转醒。 “咋没见你早上出摊呢?你那摊子没人差点让人给占了,得亏你那些个老食客赶走了,要不然平白让人用了多亏。” 阿婶将切好的豆腐放到许一一的篮子里面。 说起了早上的事情。 码头上的摊位都是要收租子的。 毕竟这边客流大,若是不收租子的话跑来这上面摆摊的人就多,人一多就容易乱。 有些人家是不愿意出这个租子钱的,便会背着东西走街串巷的叫卖。 早上过了时辰许一一没来,便立马有人将东西给摆上去了。 固定摊位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到处走。 早上那对父子还以为占到便宜了,没成想东西刚摆上去便让人给轰走了。 “早上有事呢,明早摆摊。” 夜摊没两天休息一天,食客都是知道的。 早摊除却下雨天,基本都会出摊的。 早上他们没来还有人惦记着呢。 许一一跟卖豆腐的阿婶聊了几句,便去买了两斤五花肉并一斤排骨。 回到家里便忙着给三川做寿桃。 糯米粉跟粳米粉和上水跟羊奶,放到蒸笼里面蒸一刻钟随后裹上甜豆沙跟杏脯揉捏成桃子的形状。 再将丹曲粉掺水搅和好,将寿桃的肩部染红,好似桃子成熟的颜色。 叶子她直接一点,去外边儿的树上薅了一把叶子回来插上去。 做好的寿桃胚放在蒸笼里蒸上一会儿,清甜奶香的小寿桃便能出锅了。 尔尔听到灶房里的动静,好奇的看着。 “大姐这是什么?” 看着许一一的眼神亮晶晶的,好似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猫儿。 “寿桃,等以后你过十四岁生辰了大姐也给你做,做十四个。” 蛋糕是做不了了,但寿桃确实简单。 “那大姐教我,等大姐过生辰了我给你做寿桃,三川跟四海给你搓长寿面。” 尔尔站在灶房里看着大姐将寿桃捡出来。 石头屋里的灶房还有些昏暗,尔尔的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的,在屋子里面显得异常明亮。 “那我可就等着了。” 许一一扯着牙齿对尔尔笑,将捡好的寿桃给放了起来。 “大姐这丑鱼怎么吃?” 尔尔看了一眼这条没见过的大鱼,一时之间难以想象海底里居然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站在水池外看去,这鱼的眼睛还是蓝色的,亮晶晶水盈盈的。 “清蒸跟红烧,这鱼大的很,回头给三川的先生送一点。” 许一一拿着匕首将那条丑鱼给分好,大鱼头确实是丑,脑袋上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脂肪。 她端详了一会儿,将鱼头给扔进鱼篓里面去了。 剩下的鱼身一分为四,李婶家一份,叔太爷家里一份,向彧也得送一份过去。 最后留下的那一大份才是家里吃的。 “尔尔你帮我将鲍鱼给洗出来,水池里的虾蟹也全部刷干净。” 小姑娘拿着毛刷蹲坐在门口,院子里的满地都是海鲜。 李秀英从码头回到村子里便迫不及待的过来找她的手帕交阿婉。 两人正巧路过许家便看到这样的一副场景,叹说:“一一可真是有能耐,泅水厉害,也能憋气,我听我阿爹说,一一经常到海底里去捕捞海鲜的,瞧着一地都是,还全是好东西,真是人比人能气死人。” 李秀英听到这话,下意识的翻了个白眼。 阿婉却是没有看到李秀英的厌恶,对许一一夸夸不绝。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一个没爹没娘的,还带着几个拖油瓶,这样的女子就是再有能耐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找不到人嫁。” 李秀英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看着许一一在处理鱼的邋遢样子。 语气里还有些鄙夷。 “话不是这么说的,嫁得好不如自己有本事来得强,你又能保证你现在遇到的男人成亲之后还能一如既往的对你好?” 阿婉不太赞同李秀英说的话,下意识的就反驳。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去,李秀英脸都黑了。 “当然了,你的情况不一样。” 阿婉笑呵呵的,李秀英本来穿着新衣裳还挺高兴的。 一遇到许一一净没有好事。 “做女人的早晚都是要找好人家嫁了的,许一一就算是再有能耐,也逃不脱要嫁人的命运,你且看着吧!就她那样的条件还被钟家给舍弃了,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我先回去了。” 李秀英扯着帕子眼神冰冷,心里头乱糟糟的。 “你不去我家了?不是说去看看我绣的嫁衣吗?” 阿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李秀英没搭理,自顾自的离开。 阿婉撇了撇嘴,心想着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两人同龄,又在差不多时候定了亲,成亲的日子也近。 两人因着这一层因素,关系更是亲近。 今日李秀英找阿婉除了炫耀未婚夫给自己买的新衣裳,更主要的还是想看看阿婉绣的嫁衣。 她针线活不太好,这些天在家里面都快要戳破手指头了,绣出来的纹样却是不太满意。 阿婉的针线活比她好些,她想着若是阿婉的嫁衣要比她的好看。 她势必要让未婚夫给她在府城的绣坊订做一身嫁衣回来的。 毕竟她一直都认为要比阿婉好看,要是被阿婉在这上面抢了风头,日后想起来都要悔恨的。 可惜这嫁衣都没来得及看,便让阿婉的话给气走了。 “大姐是李秀英!脸臭成这样,也不知道谁又惹到她了。” 尔尔听到阿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跟许一一说着小话。 下一瞬手上刷好的龙虾就扔到了木盆里。 “就这么不喜欢她啊?” 许一一印象里,尔尔跟李秀英好像一直都不对付。 “爱慕虚荣,自视甚高,出身在渔村,却嫌弃这里的一切,连李叔李婶她都看不起,也不想想若没有李叔李婶她能长那么大?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吼李婶了,讨人厌的很。” 尔尔皱着眉毛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哟呵,看来三川这个先生做的还不错啊!” 许一一调侃道。 尔尔眨巴眨巴眼睛,听到许一一的话瞬间就炸了。 三川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教尔尔跟四海识字,两个小孩儿一天天的闹着说脑壳疼,不愿意说。 每当这个时候三川都板着一张小脸,跟个老学究一般。 尔尔跟四海被压着学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有所进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若是不喜欢她,以后就少跟她接触,无视她就好了。” 许一一就没在意过李秀英,其实她很早之前便发现了。 李秀英总是明里暗里跟她比。 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 “大姐你居然一点都不想说说她吗?” 尔尔好奇的盯着许一一看,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不解。 “我都不在意她,自然没必要说她。” 许一一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将水池里的狼鳗抓了出来。 丑鱼跟它比起来,只是脑袋大了些,狼鳗却是有三川那么高,比尔尔的大腿还要粗。 许一一眼疾手快的拿起木槌在狼鳗的脑袋上猛地一敲,将其给击昏。 锋利的匕首直接插入它的脑袋上,狼鳗彻底死掉了。 这才方便做后续的事情。 木刷细细刷掉狼鳗身上的鳞片,当鳞片纷纷落下,露出了它灰白色的皮肤。 四海恰在这个时候睡醒,握着水瓢帮许一一将狼鳗冲洗了一遍。 随后她便用刀将狼鳗的腹部给切开,取出内脏。 将肉给分好。 小孩儿帮着许一一将屋里头的铁板给搬出来架上。 “大姐今天跟过年似的。” 四海不禁感叹了一句,手里捏着许一一买回来的芭蕉。 “你这话说的,以前咱过年也吃不了这么好的。” 四海回想起之前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只是他已经很少想起来了,若不是二姐突然说起,他好似已经忘掉了之前的日子。 第122章 莫名觉得有些不太顺眼 “四海拎着小篮子去菜园里帮大姐择点菜回来。” 许一一将水冲到铁板上面,许安阳就在这时进门。 “我太奶让我过来帮忙。” 老太太想着许一一差不多也在这个点开始做吃的了,看着孙子悠闲的很,便赶出来让他过来帮许一一干活。 “择什么菜?我去吧!那菜园里虫子多,四海肉嫩,别被咬着了。” 许安阳拎着篮子,准备出去。 “渔村里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多矫情,你俩一块去也成,给我摘两把小青菜,薅一把野葱,扒点姜回来。” 四海一听,将没吃完的芭蕉往嘴里一塞。 气昂昂的走到许安阳前头去了。 “怎么了嘛?” 四海歪了歪小脑袋,嫩生生的脸蛋子肉在动,疑惑的声音响起。 许安阳看着四海走路四仰八叉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谁老大呢。 “没怎么,走吧走吧。” 说罢便拎着篮子走到四海前头去,小孩儿跟人较劲一般,加快了脚步。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的跑去菜园子。 此时拎着菜篮子在自家菜园的李秀英气更是不顺了。 看着许家的小崽子乐呵呵的模样觉得刺眼的很。 凝神关注着那小孩儿跟许安阳在斗嘴。 思绪回到几个月前,这小孩儿还是呆愣愣,不止自己说话小声,就连别人说话稍微大声一点都能被吓到。 还老爱哭,跟现在的样子完全是天差地别。 她看着看着,莫名觉得有些不太顺眼。 心想着还是不能让太顺着她们的意。 李秀英沉思了一下,眼神转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笑得阴险。 “有了……” 李秀英低吟的了一句,拎着空篮子转身就回家去了。 身后四海咋咋呼呼的声音还远远的跟随着她的身影四处飘散。 “安阳哥你这样不行啊!姜都比你拔断了。” 四海嘟嘟嘴巴像教导小孩一般,掐腰挺直身板,鼓鼓囊囊的小肚子瞬间凸显了出来。 语重心长的看着许安阳手上拔断的姜块,摇摇头叹了口气。 一字一句的说了起来。 “安阳哥你给拿锄头将土松一松,要不然这土太硬了,姜出不来。” 许安阳将手上的姜块扔进篮子里。 “那锄头呢?” 四海眨巴眨巴眼睛,仰着脑袋看了看许安阳。 慢吞吞的来了一句,“我以为你拿了。” 他疑惑的摸了摸鼓鼓囊囊的小肚子歪了歪脑袋:“?” “我也不知道,我家的菜园子那都是直接拔的,真没用过锄头。” 许安阳被小孩儿看得心虚,伸手掰了一小节围在菜园子周围的篱笆。 用木棍在姜的根部挖了好几下,轻轻一拔,整块的姜才得以拔出来。 四海得意的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自豪。 “你看嘛!我就说要这样做。” 短粗的小手指了指许安阳手中的木棍,装模作样的抬手拍了拍胸脯。 一大一小,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尔尔在家里头都在想着这两人别不是拎着菜篮子出去,忘记了要干啥,跑去玩了吧。 这般想着,跟许一一说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所谓冤家路窄,路过李婶家里刚好看到李秀英走回家。 小姑娘白了一眼,两人各自将脑袋昂起。 谁也看不起。 尔尔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李婶说话的声音。 “我这个当娘是不是已经使唤不动你了?叫你去摘点菜推三阻四的不愿意去,好不容易拎着篮子出去了,回来却是空的,你可真能气人。” 李婶越想越气,李秀英却只是看了一眼便扔下篮子出门了。 “你又瞎跑去哪里?” 李秀英神色淡淡的,轻飘飘的来了一句,“用不着你管。” 径直往河道上走去。 尔尔听热闹听得起劲,看到李秀英出来还有些心虚。 还以为李秀英要跟她吵些什么的时候,李秀英却直接走了。 尔尔无辜的戳了戳手,身后远远的便传来四海的声音,“咯咯咯”地响个不停。 “还以为你俩去玩了呢,刚要去找你们。” 尔尔捏了捏四海的肉乎乎的脸蛋子。 三人回到家里时,五渊这个小闹人精也醒了。 正惬意的窝在许一一怀里喝着奶。 一般这个时候家里的小孩儿不会凑上来,都觉得煮过的羊奶太腥。 偏生五渊喝得起劲。 许安阳帮着许一一将老母鸡给切成块,尔尔从杂物房里搬出来已经落灰了的大瓦罐。 这好似都是许印礼还在的时候置办的。 那时候两人成亲,买了不少东西。 只是如今家里都是些小孩子,食量还不算太大。 用不上的东西都被许一一给放起来了。 “大姐这老母鸡是跟鲍鱼炖吗?” 许一一点点头,“鲍鱼分成两份,待会儿我做红烧肉的时候跟鲍鱼一块炖。” 四海一听有红烧肉脸都快要笑烂了。 嘴上嘟嘟囔囔的说着,真像过年。 “你就是个好吃嘴,都变成胖娃了。” 尔尔不留情的说了一嘴,被说懵了的四海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肚子。 肉乎的小手拍一拍小肚腩的,咣咣作响。 “大姐——” 四海努着小嘴委屈的看了一眼许一一,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戳着自己的小肚子有些不开心了。 “不胖,一点都不胖,这是婴儿肥,长大就瘦了。” 许一一一本正经的说着,四海听到这瞬间就高兴了。 凑到尔尔跟前去,小脸得意洋洋的。 “行叭行叭,你不胖。” 尔尔敷衍的说了一句,四海得到满意的答案这才走了。 “带着弟弟在院子里边儿玩,大姐要去做饭了。” 许一一将吃饱喝足解决了生理问题的五渊放在铺好的竹席上面,凉飕飕的,这样的时节最适合躺在上面了。 她将奶碗给洗干净,把院子里尔尔洗好的螃蟹折了腿缠上海草绳打上结,码在瓦罐里面。 新鲜的螃蟹清蒸配上姜醋汁或者蒜油汁,酸甜或是鲜香的滋味,许一一恨不得当饭吃。 “一一姐这个现在就蒸吗?” 许安阳在灶房里烧着火,看着许一一拎进来的瓦罐问了一嘴。 “还不急,等三川回来就开始蒸。” 螃蟹自然是刚蒸好的好吃,摊凉了之后会有小股腥气。 “那还得大半个时辰呢,等他下学堂之后我去接他吧,顺带接我姐回来。” 许安阳说着,加了一把火。 许红莲此时去镇上卖绣好的帕子,刚出绣坊便看到李秀英匆匆忙忙的走了过去。 “秀英!你这是去哪里?” 许红莲满脸的疑惑,跟了两步上去,李秀英好似听到了,却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奇怪了,不是才回岛上的吗?” 许红莲嘀嘀咕咕的,面上带着几分纠结。 两人坐的一艘船来镇上的,只是她跟绣坊的坊主聊的久一点,李秀英便先回去了。 这会儿再来,她只当李秀英又来找她未婚夫。 …… 此时的李秀英眼神飘忽,在巷子里的一家面摊找到詹吉兰。 “婶儿——” 李秀英站在不远处叫了一句,詹吉兰还没反应过来。 “吉兰婶子。” 李秀英皱着眉头上前了几步。 詹吉兰咬断了口中的面,回过头看去。 她歪了歪脑袋,神情有些古怪。 这是认出来了,李顺安的大女儿,跟她也没什么交集。 也不知道好端端的叫她做什么。 “这是李秀英?” 詹吉兰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李秀英点点头。 “咋变得这么黑?真丑。” 詹吉兰嫌弃的来了一句,差点让李秀英破大防。 “婶儿,你这话说的,咱海边人家都不咋白,那太阳大黑一点也正常,村里比我黑的也多。” 言下之意她才不是最黑的那个。 李秀英说着不自觉的走到阴凉的地方,下意识的斜眼撇嘴,下一瞬笑容又堆到脸上。 “笑得也假的很,你要说海边人家都黑我可不认同,你也不去看一下我家的孩子,一个个都白,你长得黑那是事实吧,我记得你出生那会儿就黑,黑黢黢的看着也不咋好看,你别告诉我是娘胎里晒黑的。” 李秀英气得闭上了双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婶儿你久没回去,可能不知道,你家孩子也有黑的。” 许一一可不就黑了吗? 詹吉兰冷呵一声,“哪能黑得过你。” 李秀英脑子昏了都,她也是傻跟詹吉兰说这种。 “婶儿咱就甭说这个了,我来就是来告诉你,今日你家不知道有什么大好事,做了不少好吃的,怎么的?这都没来叫你?” 李秀英诱哄的说着。 说实在的,詹吉兰从家里跑出来之后日子过的是真不比从前。 瞧瞧现在穿的粗布麻衣,那可是詹吉兰以往看不上的。 她就不信,詹吉兰听到这话能不心动。 毕竟只要回去就能过回好日子。 “我家孩子是招你惹你了?让你特地跑到我跟前来拱火?” 詹吉兰将碗中的面吸溜进口,用帕子将嘴给擦干净。 目光再次转向李秀英,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记得你打小就跟我家一一不对付吧?是不是觉得我家一一好看,你嫉妒了?” 詹吉兰其人长得十分好看,许印礼长得也不孬。 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也不差,别的不说,只论家里的两个姑娘,在村里面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要不然谢玉书跟詹吉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会起了那样的歪心思,要把尔尔卖去窑子里边儿。 “胡说八道,我就是好心过来提醒一下你,好歹你也是她们的阿娘,身份摆在那儿,不管你做了什么,她们都应该孝顺你。” 李秀英不断的拱火,詹吉兰甩了筷子了冷眼看着她,随后站起身来从巷子里出去。 “婶儿你不跟我回去吗?我听说你回趟岛上不容易,若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回去的。” 回去给许一一她们添堵。 一想到许一一她们被突然出现的詹吉兰给气到,她今晚可能都要激动的睡不着。 “为这事儿折腾出来晒得更黑,你也是没谁了,赶紧回去捂捂吧,我听说你年底要嫁人了?别跟现在黑炭一般嫁出去。” 詹吉兰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的一下李秀英。 她知道李秀英最容易破防的点在哪儿。 果不其然,李秀英听到这话立马攥紧了手,指尖触到掌心,狠狠的扎了进去。 话音刚落,看到李秀英的反应满意的走了。 从巷子离开,詹吉兰若有所思的跑到三川的学堂附近。 虽然她不喜欢李秀英,可李秀英说的话却是十分中肯。 她是这几个孩子的娘,孩子孝顺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秀英紧随其后,看到詹吉兰的反应满意的了离开。 “我就说詹吉兰这样的女人也不像是能吃苦耐劳的,一听说家里条件好了,还不是着急忙慌的扒上去。” 李秀英远远的看着,瞧见詹吉兰着急的样子,不忍得意一笑。 听说许一一最讨厌这人了,也不知道晚点儿看到詹吉兰出现在眼前时脸有多黑。 回去路上,李秀英突然想到詹吉兰说的,一路躲在阴凉的地方上了码头。 很快要到八月,白天都时间越发的长了。 日头久久不去,看来她得多待在家里了。 此时许一一忙着准备好吃的。 水井里镇着早上买回来的五花肉,切好块之后摆在灶房里,等再进来却发现少了一块儿。 “四海四海——你进没进灶房?” 那可是生肉啊,许一一就担心小孩儿直接往嘴里塞了。 “没呢,我抱着弟弟玩儿呢。” 四海摇摇手,拖着五渊的小腿儿给抱了起来。 小孩儿的力气极大,抱着五渊不吃力。 两人站在水池边上,看着里边儿的鱼。 尔尔带回来的黑鲷鱼许一一准备留着明天吃。 这会儿养在水池里面游来游去的,五渊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弟弟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出来捕鱼去,听说外边儿的海可多好东西了。” 四海摸了摸五渊亮晶晶的嘴巴,嫩生生的矮胖小孩儿抱着一个更嫩的娃娃,一本正经地说这话,让人听了忍俊不禁。 “出海多危险,你们在家不挺好,有大姐养着。” 元宝比四海都大,知道的事情要多些。 若是可以的话,他才不要出海呢。 李婶听到儿子说的话,不免叹了一口气。 她们也是没本事,孩子除了留在村里当渔民出海,要不就是去府城当盐农,摆在前头的路,无非就是这两条。 第123章 这丫头手缝是真的大 “我才不要呢,等我长大了,大姐就每天都去玩,我才不要她那么累的。” 四海努着小嘴不高兴的说着。 尔尔听到这话赞同的点点头。 许一一还在灶房琢磨着是不是家里遭老鼠了,正打算过些天抱只猫回来。 听到四海的话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来了。 小孩儿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特别的漂亮。 李婶听着心里都不禁的发酸,屁大点的小孩儿都知道要待姐姐好呢。 “瞧瞧这多听话,你不是租了个摊子吗?家里头船也有了,回头攒点钱去镇上买座房子留给四海,摊子也交到他手中,以后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这话,许一一听着就不大高兴了。 李婶不过就是听了一句话,便这般偏心。 “李婶话不是这样说的,我可做不到那样偏心眼。” 许一一将盘中的五花肉清洗干净,看了一眼李婶。 发现她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几个孩子若是有出息,将来自然是用不着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凭自己的本事便能过好,若是没那个本事,还真就得靠这些东西过活的时候,再说这些话也不迟,您也别在几个孩子面前说这样偏颇的话,在我看来,几个孩子都是一样的好,我都会一样的疼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说不定您今日出了这个门转头就给忘了,却不知孩子心里头会惦记着。” 长此以往,影响彼此之间的感情。 “我不希望几个孩子因为这样的事情伤了和气。” 许一一站在李婶跟前,一本正经的说着。 所谓兄弟不和,实际跟父母亲人之间的偏心关系尤为大。 许一一之前就遭受过那样的待遇,爸妈都偏疼弟弟,日子一长她看着弟弟的眼神没来由的讨厌。 说两句话都能吵起来。 明里暗里的,看似对弟弟不在意,却还是会抱有嫉妒和厌恶。 四海懵懂无知,尔尔却是听明白了。 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有些动容。 李婶意识到许一一的严肃,笑哈哈的打趣。 “难不成将来尔尔过的不好,你的东西还全留给她不成?哪有这样的?三川四海跟五渊才是给许家传宗接代的人,你把东西全都留给尔尔就是乱套了。” 许一一无奈一笑,端看李婶给儿子取的名字便能看出来了。 元宝,那就是把儿子当宝的人。 李婶骨子里的传统是无法改变的,她待尔尔也好,但始终觉得尔尔跟她是要嫁出去的姑娘。 别看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她打拼出来的,在李婶看来,等她嫁出去,那些东西也是该留给几个男娃的。 许一一无意于跟李婶说太多,也不会想着要摆正李婶的思想。 毕竟只是一个关系较好的长辈,平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也就差不多了。 “乱不乱的您说了不算,我家还真得是公平公正的对每一个小孩儿。” 许一一撇下一句话,四海察觉出大姐对李婶的话不喜,下意识的将五渊的小耳朵给捂住了。 也不管这小娃娃能不能听得懂。 李婶撇了撇嘴,心想着她就多余说这些话。 许一一不喜她说的话,她更是不理解许一一将尔尔摆在跟三川他们一样的位置上。 “别把李婶的话放心上,在大姐看来,你跟弟弟们都是一样的。” 尔尔笑呵呵的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就当李婶是放了个巨响的屁,还带点臭味的那种。” 尔尔跟在许一一屁股后头,手上还拿着洗好的青菜进来。 这形容绝了。 “给大姐烧火。” 许一一将铁锅里面的水给扫出来,热锅冷油,这一回她大气的放了点白糖进去炒糖色。 切好的五花肉放进去,瞬间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大姐瓦罐里的螃蟹能开火了吗?” 尔尔听着就算是被绑住了脚的螃蟹,待在瓦罐里面也不老实。 许一一点点头,估摸着三川也差不多要下学堂了。 等回到家里,螃蟹也基本好了。 尔尔看着油星四溅的锅底,心里头那叫一个美呀。 “四海给大姐舀点水进来。” 许一一将裹上糖色的五花肉放上干姜进去煎。 身后李婶直接打了一桶水进来。 “你们家吃水方便,回头在灶房里放个小缸,上边儿盖着盖子防尘,做饭要用水的时候也方便。” 李婶看了眼锅里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里头不免在想。 这丫头手缝是真的大,一个小孩儿过生辰都搞这么大阵仗。 许一一加了点盐做调味往锅里倒了两碗水,添上八角、桂皮、香叶,盖上盖子示意尔尔把火给烧大。 “这样行吗?大姐。” 尔尔添了一把火,瞬间便热得小姑娘额头上开始冒汗。 “可以,你往后稍稍坐点,别凑太近。” “能多烧一个灶口吗?” 许一一问了一嘴,她就怕小姑娘忙不过来,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尔尔点点头。 许一一在旁边儿的小锅里加入野葱、鲜姜块、八角等一众香料,添上水煮开。 “大姐这个要大火还是小火?” 尔尔盯着小火苗看了一眼。 许一一将先前用盐跟花椒腌制好的鸭子给提了出来。 “煮水要大火开始烧,待会儿煮鸭子的时候转小火。” 许一一将鸭子表面的盐分稍稍冲洗了一下,那鸭子刚拿出来瞬间就惹了李婶的眼。 “你也是真能折腾,早上去海里捞了那么多东西回来还不算,非得去镇上又买鸡买鸭,天气那么热,要是吃不完我看你咋存。” 李婶不耐地数落了一句。 叔太爷刚进门就听到李婶说的话,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 “她想折腾就让她折腾去,等吃的人别管做吃的人。” 叔太爷做饭手艺不行,早前的时候叔太奶做的也一般。 但他从来都是夸的。 毕竟人家辛辛苦苦做好一顿饭也不容易,就这还要数落的话,那太不像样了。 “叔爷我也就是想着这丫头手缝大,不说两句,她能花的更厉害,做点生意也不容易。” 李婶扯过凳子递过去给叔太爷。 “反正饿不着,今日有钱吃的好点,明日没钱了吃的差点,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别管那么多。” 叔太爷略微浑浊的眼睛看着李婶。 他反正是看明白了,许一一这丫头主意正。 中肯的话说了她会听,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的建议,她当耳旁风。 人家都不乐意听,你说得多了,反倒自己生气。 琢磨出来后,这种小事儿他也不带管的。 毕竟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只瞧她够胆子去镇上租个摊子做生意来看。 比村里不少人都有脑子。 第124章 胡子有了生命 李婶还想说点什么。 “你这么爱管,回去管管你那个闺女。” 叔太爷这话,让李婶直接闭口不谈。 她闺女要是能管得好的话,她也不会成天那么烦心了。 …… “太爷,太奶还不来?” 四海拖着小摇篮从门外跨进来,篮子里边儿装着五渊,进门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 小摇篮砰的一下重重磕在门槛上。 让李婶看着心里怦怦直跳。 方才许一一跟李婶说完话之后,四海觉着院子里的气氛怪怪的,先是抱着五渊出门,后面又跑回来拿他的小篮子。 等李婶反应过来的时候,四海跟五渊早就跑掉了。 看着四海将篮子里的五渊给抱出来,叔太爷下意识的要躲。 回过神来,发觉这小孩儿笑眯眯的。 完全看不出之前折磨他时的皮样。 “你太奶在后头呢,晚点儿过来。” 叔太爷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别过眼神,就是不想跟五渊的眼神对上。 却不曾想,他这都没看了,五渊却憋着小嘴要哭的架势。 “弟弟不哭,这是咱太爷呢,不是坏人。” 四海抱着五渊慢慢的悠着,小孩儿趴在哥哥怀里,那都快皱成波浪的小嘴瞬间被抚平了下来。 “嘿——这小孩儿是不是针对我呢?看见我就哭,上回我抱他更是哭的叫一个大声。” 也是奇了怪了。 “太爷你的胡子太长了,弟弟瞧见就害怕了。” 四海煞有其事的说着,叔太爷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 五渊的眼睛明啾啾的看着叔太爷。 “这也没哭,你怎么能胡说呢!” 叔太爷的胡子花白,得有成人的手掌那么长。 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脸颊两侧,甚至与鬓角的毛发相连,说话的时候,胡子就跟有了生命一般轻轻颤动着。 四海以前就极害怕叔太爷的胡子,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因为我把弟弟哄好了呀,要不然弟弟就要哭了。” 四海摇摇脑袋,用鼓鼓囊囊的肚子顶着五渊的小身子,一脸得意的样子。 “四海把弟弟放下来,你也别抱了,别给累坏了。” 李婶走过去,将五渊给抱了下来。 小孩儿瞬间就开始哼哼唧唧的,四海扯着五渊的小腿将弟弟给抱了回来。 走到竹席上边儿,将弟弟轻轻的放了下来。 “这孩子那么小气呢,我抱一下都不成,想当初她阿爹刚死,阿娘又跑了,我还帮着时常看顾着呢,没成想大一点了变这样了。” 李婶无奈的说着。 “李婶,弟弟才不小气呢,你的脸突然凑那么近把他吓到了呀。” 四海拍拍弟弟的小胸脯,一脸认真的说着。 李婶抱孩子的时候脸凑得太近,在孩子看来一个许久未见的人突然凑上来,他不哭已经很不错了。 李婶看着五渊也不知道说啥了,渔村的孩子哪有这么娇的。 说话间,叔太奶挎着阿寺伯娘的手慢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红莲跟在后头,还拿着给许一一跟尔尔帕子。 叔太奶一进来便摸过去将五渊给抱了起来,小孩儿非但没哭,还笑的一脸开心的。 四海立马转过头去看李婶,眼神好似在说,“你看,太奶抱都没哭。” 叔太奶抱着五渊搭在腿上,抱孩子的姿势也正确,五渊没感觉到不舒服自然不会哭。 阿寺伯娘是个眼里有活的,一进来便到灶房里来了。 许一一正将鸭子放进烧开水的锅里头,水没过鸭子,转到小火,盖上盖子,水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 鸭子不算大,煮了一刻钟的时间便灭了火。 整只鸭子在锅里头浸泡着,等三川回来就能上桌。 “一一这鲍鱼是咋弄啊?” 阿寺伯娘看了眼灶房里的菜,就剩下一篮子鲍鱼还在了。 “跟五花肉一块炖,估摸着也差不多时候要放进去了。” 许一一掀开炖着五花肉的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阿寺伯娘很是干脆的接过了许一一手中的活儿,将鲍鱼添进锅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色泽洪亮,晶莹剔透的五花肉,泛着油亮的光泽。 鲍鱼加入其中,瞬间染上了几分五花肉的颜色。 随意翻炒了几下,又盖上盖子一块炖着。 等五花肉的油脂渗入到鲍鱼里面,吃这才能好吃。 有人帮忙,许一一能去忙活别的事情。 早上捡回来的海参煮熟之后切成薄片,拍了点蒜末跟海带丝进去,混上各种调料,最后加上她熬制的辣椒油。 一道简单的凉菜就做好了。 “伯娘,锅里的五花肉最多再炖一刻钟就差不多了,您帮我看着我去做别的。” 阿寺伯娘摆摆手。 李婶在院子里听到这话,皱了一下鼻子。 “你阿寺伯娘都做菜多少年了,用不着你吩咐她的。” 李婶歪了歪婶子,元宝靠在她旁边儿。 这小孩儿跟四海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到许家之后也就是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没怎么聊了。 许一一听到李婶的话笑了笑,也不说话。 叔太奶粗糙却又温暖的手在五渊的脑门上轻轻的摸着,舒服得小孩儿眼睛都快要闭上了。 “阿寺做饭挺多年的,但她做的可没一一做的好吃。” 倒也不是嫌弃,叔太奶跟阿寺伯娘两人的手艺这么多年过来了,也还是差不多的水平。 自觉是比不上许一一做的菜。 自然也不会在孩子面前拿乔。 四海跑去帮大姐把铁板烧上火,铁板上浇上一圈儿花椒油。 刺啦的声音响起,许一一将安置好的狼鳗肉给摆了上去。 上面粘上了鸡蛋液,裹上了薄薄的面粉。 腌制的时候用了酸果子。 就这么慢慢的煎着,香气越来越浓郁。 “这是一一在摊位上买的东西?” 叔太奶伸长脖子看去,她很少出门,只是听许安阳回家说过。 铁板上面铺上各样的食物上去煎,做出来的东西可多人爱吃了。 每天许安阳回来,她都要听他说许一一在摊位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听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叔太奶一副以孩子为骄傲的样子,李婶却有些疑惑。 第125章 被淹死的滋味不好受 “三川……” 詹吉兰在向家外头百无聊赖的等着,门一打开便顺着三川的身影跑了过去。 其他几位同窗看到詹吉兰,下意识的躲避。 顺着詹吉兰的身影看过去,只见她在三川跟前停了下来。 众人好奇的看着。 三川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三川,你可出来了,阿娘都等你很久了。” 詹吉兰挤出一抹笑容,伸出手来想要去拉三川的手。 “你过来作甚?” 三川直勾勾的盯着詹吉兰,说话的语气就跟与陌生人讲话一般无二。 马家兴动作微顿,明显带着几分八卦,手肘撞了一下旁边儿人示意人去看,目光辗转最后停留在三川身上。 三川见状,拉着詹吉兰出了学堂所在的位置。 “三川,阿娘这次来,只是想来见见你,今日是你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在家,你必然是吃上我做的长寿面了。” 詹吉兰十分的感慨,三川本能后退。 “长寿面?我是还小可我也不是傻的,以往我吃过的长寿面那可都是大姐做出来的,你这个所谓的阿娘无非就是个摆设。” 三川表情意味深长,避开詹吉兰不守边界的贴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真的不会对你怎么样?” 三川抬起头来,看着詹吉兰脸上的憔悴。 心中却是觉得一阵爽快,看到她过得不好。 这样就好。 詹吉兰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觉得应当是这样的。 在她看来,血浓于水不是一份断亲书就能掰扯清楚的。 她生了五个孩子,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怕是不知道吗?或者你从来没有想过,我现在完全可以将你打晕带到船上去,码头上停靠着府城商队来的商船,青山阿叔与阿爹是至交好友,我若是说想坐船出去散散心,他必不会拒绝。 等船一出海,便能将你扔到海里去,神不知鬼不觉,被淹死的滋味不好受,你若是识趣的话,就该离我们远远的。” 詹吉兰被三川的这番话震惊到了。 她没想到眼前半大的少年居然说出这般恐怖的话来。 “这是谁教你的?必然是你大姐吧?她之前就打过我,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打我了吗?你还要杀人?许三川难道你还要我告诉你,是谁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吗?” 跟许一一不一样的是,三川哪怕是板着一张脸也是一副十分无辜的模样。 看着十分的好欺负。 所以詹吉兰听到他的威胁之后,不仅没有感到害怕。 还觉得三川在挑战她的权威,不害怕也就算了,再进一步,说不定还要对三川上手呢。 “在你要将五渊卖出,将尔尔绑走的那一刻起,你就不会再是我们的阿娘。” 三川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他知道詹吉兰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可他真的能做出来。 无数次夜里,他时常梦见自己将詹吉兰杀了。 每次都会惊醒,那样太过于痛苦。 他也许是生病了,只是这个病医官看不出来。 现在也不过就是按照梦中曾经经历过的,在现实里演绎一遍。 他是个很棒的学生,先生是这么说的。 梦里想过无数次,他现实里一定能一次做好。 正当三川摸索着,要用什么将詹吉兰敲晕的时候,许安阳找了过来。 他下意识的将脑海里的想法赶跑。 “你来干什么?” 许安阳将三川拉到身后。 他方才去向家没发现三川,便按照他同窗的指引寻了过来。 却不曾想,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你太爷身子应该挺硬朗的,怎么就教不好孩子了呢?按照辈分我是你阿婶,这就是你跟阿婶说话的态度吗?” 詹吉兰瞪着眼睛,看着许安阳的眼神十分的不满。 “谁是我阿婶?我要没记错的话,你不是跟别的男人跑了吗?还阿婶,我呸。” 许安阳十分厌恶的呸的就是一句。 “别再来找孩子,要不然你知道我一一姐的厉害。” 许安阳警告了一句,拉着三川往码头走去。 三川回过头看一眼,詹吉兰站在原地。 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他能确定的是,她此时此刻必然不是因为许安阳的话伤心。 说不定,正坏心思的想着,怎么从他们身上扒拉好处呢。 码头上,许安阳叨叨叨的说个不停。 “三川你以后下学了,就待在学堂里等着我们来,别轻易走出来了,回头詹……你那个阿娘又起了什么坏心思,把你抓走卖掉,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你大姐他们了。” 许安阳心想着,的亏他来得快。 要不然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三川眼睛圆不楞登,坐在小船上乖乖应了一声。 丝毫没有打算将许安阳没来之前,他打算将詹吉兰敲晕扔进海里淹死这个想法说出来。 …… 蓝天,白云、 天气炎热。 风浪大了些,小船顺着浪行驶着,比来时快了不少。 不一会儿功夫三川回到岛上。 “安阳哥,你能不能帮我保密?我不想让我大姐知道我詹吉兰过来找我了。” 每一次说起詹吉兰的时候,许一一都板着一张脸。 许安阳嘴上应得十分爽快,结果一进门便趁着三川不注意溜到许一一跟前去了。 “一一姐,我刚才去接三川你猜我撞见谁了?” 许安阳故作玄虚的说着,许一一推开他,转身将架子上的酱料拿下来。 用毛笔刷在铁板上的肉上。 早早做好的果酱,用来烤肉酸甜可口。 “谁啊?” 许一一不紧不慢的来了一句。 “詹吉兰,她来找三川。” 许一一听到这动作明显停了一瞬,双眸带着些许浓艳的攻击性,眼眉上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一一这会儿应当是生气了。 “我答应了三川不说,但是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样,詹吉兰那个女人自私,我说句难听的你也别介意,她对你们几个孩子不在乎,但也难免会遇到她假模假样回来哄骗你们的时候。” 许安阳叹了一口气,注意到三川的屋门有了动静。 赶紧去一旁儿的水井假装打水。 三川一出来便下意识的去找许安阳,看到他离大姐还算远,便松了一口气。 第126章 把螃蟹当饭吃 “这事儿先别说了,今日是三川生辰,我希望他高高兴兴的。” 许一一压下心中的情绪,面带微笑的对着看过来的三川笑。 小孩儿还有些不好意思。 坐在竹席上面,跟四海一块儿。 三川一回来,这顿饭终于开席。 叔太爷家的桌子扛过来拼了一桌,上面满满登登的全是好吃的。 有龙虾炙、红烧肉炖鲍鱼、老母鸡炖鲍鱼、盐水鸭、清蒸丑鱼、红烧丑鱼、清蒸螃蟹、香煎狼鳗、红烧狼鳗、椒盐狼鳗、香煎海胆、海胆蒸蛋等各种喷香扑鼻的荤菜,也有凉拌海参、酱萝卜、鸡汤烫出来的小青菜这些解腻的小菜。 铁板上煎出来的豆腐,跟鸡肉串成的烤串,上面挂满了果酱跟辣椒油。 一条条小鱼儿去掉内脏放上花椒油去煎,麻麻辣辣,酥酥脆脆的,让叔太爷不禁的开始感叹没酒喝,心里不得劲。 满桌的菜看着就十分的诱人。 许一一将早早做好的寿桃端了出来。 元宝见状兴奋的看着,手中抓着筷子跃跃欲试。 寿桃刚摆上去,元宝的手就快要伸出来了,被许红莲给打了回去。 许一一将第一个寿桃夹到三川的碗中,另一旁尔尔将煮好的长寿面放在三川跟前。 一小碗面,细看只有一根。 也不占肚,讨个好意头,三川便在众人的注视中挑起长寿面入嘴。 细细长长的面没有咬断,顺顺溜溜的下肚。 “过了今日,三川就八岁,是家里最大的男娃,以后可得懂事,别让你大姐太累了。” 叔太奶摸了摸三川的小脑袋。 此时五渊也窝在她怀里呢。 叔太奶白胖白胖的,身上全是软软的肉肉,再加上年纪大了,情绪也稳定。 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很是慈祥。 五渊窝在上边儿可舒服了。 听到叔太奶高兴的笑,小脚儿也兴奋的翘起来,都差点伸到叔太奶的脸上去了。 许一一见状要将孩子抱回摇篮里去,被叔太奶躲了过去。 抱着五渊不撒手。 “吃饭吧!开始吃饭。” 元宝一听高兴的将筷子伸向最中间的寿桃,挑挑拣拣的夹了个最大的。 四海看了一眼努着小嘴不说话。 “三哥,生辰快乐!我给你夹鸡腿吃,你好好念书嗷。” 四海小大人一般,坐在许一一特地给他定做的椅子上面。 肉乎的小手夹着大鸡腿放入了三川的碗中。 说出来的话惹得众人大笑,李婶笑眯眯的将许一一在铁板上烤出来的鸡肉串吃进嘴。 先前的疑惑不复存在了。 她本来还想着不过就是些煎烤出来的东西,再好吃也不会被夸出花来。 吃进嘴里才发现,许一一能做起生意也是有她的厉害之处的。 小小年纪,对火候掌握得已经十分到位了。 更要紧的是许一一用的调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 酸酸甜甜的还带着一丝辣味,鸡肉的油脂沁在外头,让人食欲大开。 “阿贵你多吃些,吃不到的我帮你夹。” 三川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阿贵,许是叔太爷在他还有些放不开。 “对呀对呀,阿贵哥哥我坐得高,可以帮你夹菜呢。” 四海摇着小脚,手里握着一个奶香奶香的小寿桃,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甜豆沙。 寿桃都没咽下去呢,便一个劲儿的说好吃。 旁边儿的阿月反应跟徒弟一模一样。 尔尔埋头吃菜,许一一压根就没做饭。 巴掌大的螃蟹掰开蘸上姜醋汁,今晚她要把螃蟹当饭吃。 “婶儿,秀英还没回来吗?” 红莲咬着龙虾,看到旁边儿嘴就没停过的元宝。 这才想起,李秀英没来呢。 “谁知道她跑去哪了,野丫头一个,就知道疯跑。” 李婶将嘴中的鱼刺吐了出来,她的这个女儿是真不让人省心。 成天就知道气人。 “去镇上了呀!那么久了还不回来吗?” 红莲好奇的看着,李婶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管她那么多呢,晚点她自己知道要回家的,快吃吧,好不容易能吃到那么多好吃的。” 说着,李婶给旁边儿的李叔跟元宝的碗中添了菜。 话都说到这了,许红莲自然也不问了。 一个个都顾着吃呢。 “你吃这个,这个肉嫩。” 叔太爷的筷子频频伸到那两盘丑鱼上,这鱼看着丑,没想到肉起来如此的鲜嫩,入口即化。 最适合叔太奶这样的没牙老太太了。 许一一看一眼,笑一回,看一眼,笑一回。 想不到脾气臭得不行的叔太爷,对上叔太奶的时候说话都不自觉的温柔起来了。 让叔太爷还有些不自在,转过脸瞪了一眼许一一。 …… 吃饱喝足,阿寺伯娘跟李婶帮许一一收拾干净。 许安阳凑在一旁儿,洗起碗来麻利的不得了。 “一一你可真有能耐,安阳这小子在家里的时候那可是啥都不干的,想不到跟你去摆摊一段时间,都变勤快了。” 许红莲笑呵呵的,看着许安阳打趣道。 “他要是去当大爷,都不用一一说,我就先把他抓回船上去了。” 许平海略微嫌弃的看了一眼儿子,一开始只是让他去帮忙的。 毕竟许一一是个女子,还带着那么多小孩儿。 码头上又鱼龙混杂的,要没有人看着,也容易出事。 再加上他看出来儿子对当渔民也不感兴趣,早前就琢磨着托关系准备让他去府城当盐农了。 累是累了点,却也不会像出海那般遇到危险。 没曾想,刚有这个念头。 许一一就摆摊了,让许安阳过去帮忙过渡一下。 结果许一一直接给工钱让许安阳来帮忙。 虽不知道有多少钱,但从儿子的透露出来的,应当是要比去当盐农好一点的。 早晚出去忙活一阵,午后的那段时间都能在家。 也能照顾好家里两个老人,许平海也就没再说让他去当盐农的话了。 “您就放心吧,只要一一姐不赶我走,我就不走,想抓我回去出海,没门。” 许安阳哼了一声,将洗好的碗扛起来放回到灶房离去。 院子的热闹平息下来。 许一一帮五渊洗好澡,哄着孩子睡着之后。 等家里的几个小孩儿也回到屋中,天色已晚。 她拎着阿月跟尔尔做出来的贝壳灯,往河道上走去。 “哪儿去?” 叔太爷冷不丁来了一句。 “去镇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小船从河道上离开。 第127章 鲸鱼油 “一一出去了。” 阿月趴在床上目光看着窗外。 贝壳灯将屋内照得明亮。 “对,大姐出去了,咱快睡觉吧。” 尔尔将一小块布巾,啪的一下扔到五渊的小肚子上面。 小孩儿双手侧身躺在床上,一只小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小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双腿微微弯曲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看起来十分的惬意。 阿月指了指五渊,阿月委屈的说着,“不要他在这。” “为什么不要?五渊也没惹你啊!反倒是你天天跟四海一块,抱着他到处跑。” 两人没有一个正经抱小孩儿的,大概率是把五渊当成娃娃了。 “他……他尿床,把我的被子尿湿了。” 阿月努着嘴不乐意了。 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还记得前些时候午歇,五渊被抱来她们床上睡了一觉,起来床都湿透了。 就连头发上也是粘上了尿。 听到尔尔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大姐出去之前吩咐她起来抱起来尿尿来着。 结果她睡得太死,没起来。 五渊这才搞得跟水漫金山一般。 “诶呀,好了好了,你是大人了不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五渊也就在这里躺一会儿,晚点我大姐回来了,就抱他回去了。” 尔尔吹灭了贝壳灯,拉着阿月躺了下来。 原本以为阿月还要闹一下的,结果她刚躺下去便听到了打呼的声音。 “睡得也太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下药了呢。” 尔尔吐槽了一句,将小被子盖到阿月肚子上,侧过身去。 握着五渊嫩呼呼的小手,睡着了。 很安心。 双眼紧闭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栖息的蝴蝶,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海浪不停拍击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大海在吟唱。 伴随着这样的海浪声,许一一的小船很快便到了码头。 青山正站在船上看着船员卸货,瞧见许一一的身影还有些奇怪。 “那么晚了还来呢?今晚不是不出摊吗?” 凫水大赛前后几天许一一都没打算摆摊,黑灯瞎火的自己一个人摇着小船出来。 她那个叔太爷不说的吗? 许一一将小船停靠在码头上,看出了青山阿叔的疑惑。 叔太爷那是都反应不过来了,饭吃到后半程,终于征得叔太奶的同意,一下子就喝了几海碗的黄酒。 离开的时候倒是没见醉,但是反应稍稍迟钝了一些。 等许一一的小船从河道上离开她才反应过来呢。 “我就出来逛逛。” 许一一拎着贝壳灯准备上去。 风一来,火立即被熄灭了。 昏暗之后,她顺着别人的船走了上去。 “上来我给你点灯油。” 青山说完便进了船舱,等再出来时手上拿着瓦罐。 许一一慢吞吞的来到货船上,青山接过她的贝壳灯,直接将上面的灯油给倒进桶里去了。 她顺着青山的动作看去,原来那木桶里边儿装满了灯油。 “这可是鲸鱼油,我几年前好不容易买到的,府城有条不怎么大的鲸鱼不知怎的落了难被冲到海岸上来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都死了。” 青山说着将许一一的贝壳灯灌满了鲸鱼油,语气里还有几分可惜。 “一大条鲸鱼被渔民给分割了,我这点油可是三四十斤鲸鱼肉炼出来的,花了好几两银子,可贵。” 要知道寻常的灯油一斤也不过是八十文,鲸鱼油的价格直接是呈几何倍增加,远超了普通的灯油良多。 不过这普通的灯油海面上刚点燃说不定就要灭了。 鲸鱼油可不会,耐燃及时风浪大也很难吹灭,还比寻常的灯油亮,即使是天气极冷的情况下也不会凝固。 许一一接过装满了鲸鱼油的贝壳灯,重新点燃了起来。 风呼呼的吹着,贝壳灯上的小火苗随意舞动着,却也不熄灭。 “谢谢青山阿叔。” 许一一欢喜的说着,原来这就是鲸鱼油。 她只听说过,还是第一次见。 “你逛得差不多就回去,要不然在镇上住一晚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青山想了想,还是觉得让许一一留宿一晚比较好。 “家里还有孩子在呢,您放心吧,我虽比不上您的经验丰富,但岛上来镇上的这点路,我闭着眼睛都不能走错。” 许一一摆摆手,从船上下去。 离开之前还跟青山借了个木桶,在海滩上挖了一大桶沙。 穿过码头热闹,顺着小路走去。 身后的吆喝声还能时不时传到耳朵里。 礁湾村紧靠着镇上,从码头过去不过一刻钟,许一一垂眸看着贝壳灯里面的火苗,心思有些深沉。 慢慢悠悠的到了村子里。 詹吉兰从家里离开之后,去了一段时间府城,没钱之后只好了跟谢玉书回了镇上的房子。 谢家条件还算不错,谢玉书也真真切切的上过几年学堂。 会念不少酸诗,要不然也不能把詹吉兰骗走。 只是两人过了有情饮水饱的阶段,现如今都在为钱发愁。 谢玉书阿爹阿娘还在的时候,他就没愁过这个东西。 可惜谢玉书阿娘偷人生下了他,三十多年过去,这事儿突然就被发现了。 还没先把他阿娘怎么样呢,谢玉书阿爹就气死了。 阿爹死了,阿娘没过两年也没了。 家里头只剩下他一个人,原本以为詹吉兰是个有钱的。 耍了心计从她身上骗到了不少钱,为保证以后的日子。 两人勾搭在了一起。 现在也不知道分开没?反正基本没在镇上见到谢玉书了。 许一一站在门口,轻轻的敲着门。 詹吉兰躺在床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谢玉书离开之后,村子不少鳏父夜里来敲门。 自那以后,她就没睡好过。 她以为此时站在门外的,还是那些人,窝在床上不敢动。 许一一等不到人来开门,直接将门给踹开了。 好巧不巧,她穿的衣服在黑夜里看着像是白色的,头发长长的,詹吉兰害怕的从窗口探出头来要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白,走起路还很是轻盈。 惊呼了一声,蔫蔫儿的倒在了床上。 听到动静的许一一,走到她所在的房间。 第128章 詹吉兰便是这个生人 哐当一声,房门再一次被踹开。 这动静把吓晕了的詹吉兰叫醒过来。 此时许一一已经将房中的油灯给点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许一一的那张脸逐渐的明朗起来。 微微侧着脸,只瞧那半张脸变便能看出,五官实在精致。 詹吉兰却突然想到,白日里李秀英所说的。 好似她这个大女儿确实比之前要黑了些。 许一一是天生的,那种骨相极佳的长相。 整个面部包括头颅,在詹吉兰看来都是非常完美的。 无论是从正面、侧面还是各个角度上,都展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和谐与美感。 她看着许一一缓缓转过身来,眉目清冷。 眉骨之间带着冷艳的攻击性,这就是詹吉兰不喜欢看许一一的原因。 不笑时的眼睛像毒蛇一般,好似下一瞬便会被她咬住脖子死去。 在她离开之前,许一一的面容还是十分柔美的。 如今却是让人敬畏的,生人勿近的模样。 而詹吉兰便是这个生人。 “你来做什么?” 詹吉兰将被子裹紧在身上,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许一一的一举一动。 许一一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洒落在她的身后,随着她走动肆意的飘动。 若是他人,詹吉兰还能欣赏几分。 可许一一这样,越发的让她觉得许一一是个魔鬼。 “谢玉书去哪儿了?” 许一一将贝壳灯搁下,坐在凳子上。 眼神好似有些疑惑,说话的语气寻常人听了,必然是觉得她在关心詹吉兰这个母亲。 可她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我不知道,他离开很久了。” 詹吉兰吞咽着口水,神色有些慌张。 许一一嗤笑一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有些许的恐怖。 “你好像很害怕?” 许一一开口说话,声音仿佛带着钩子,像是要来索命一般。 詹吉兰摇摇头。 “害怕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们呢?一而再再而三的,看来断亲书对你这么没有道德的人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 詹吉兰突然壮起胆子说话,听到许一一的话,瞬间就意识到她为何会在夜里出现在这里。 “我没想着去找三川的,是李秀英!李秀英跑来找我,她一直说一些话怂恿我,她跟我说你们如今的生活如何如何的好,我是你们的阿娘,无论如何这层身份都是你们无法舍弃的,所以你们就得孝顺我。” 詹吉兰将下午李秀英来找她时说的话,透露了个干净。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丢下你们的。” 詹吉兰脸上带着悔恨,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许一一知道她的后悔不过是吃尽了苦口,想过回以前有几个孩子伺候的日子。 再一次有巨大的诱惑出现的时候,她还是一样会走的。 许一一审视了一圈,她原本以为是詹吉兰一个人的主意,却不曾想背后居然还有李秀英在拱火。 “一一你就放过我吧!阿娘跟你道歉。” 詹吉兰回想起之前被许一一打断腿的经历,那段日子是真不好过。 “道歉?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许一一转过身去,将贝壳灯拿上。 “我劝你好好想想,谢玉书跑哪儿去了,收拾收拾东西去找他,别再回来哦。” 许一一转了一圈,将房中所剩无几的灯油倒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 詹吉兰被许一一的举动搞懵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 “我来的时候仔细观察过了,谢玉书家里以前应当跟村里人的关系不好吧?周围空空的只余下这一座房子。”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下一瞬语气便带着几分欢喜。 “不过这倒是方便我了,这火烧起来连累不到其他无辜的人。” 许一一说着用贝壳灯将地上的灯油点燃起来。 “你疯了?你就不怕我抓你报官吗?无故纵火,你要被处死的。” 詹吉兰大叫,扑到院子里去要取水。 却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买水了。 谢家没有水井,日常吃水要么掏钱买,每日清晨都有卖水的人过来,一文钱一桶,实际不算贵。 不舍得花钱就得自己去挑。 詹吉兰没钱,又不愿意去挑。 平日吃水都是去别人家里偷的。 许一一站在房中看着火一点点的燃烧起来,詹吉兰不停的大喊大叫。 “趁现在火还不算大,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一次是纵火,下一次我也不保证我能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 许一一冷眼看着,心想这房中的火烧得是真慢啊! 詹吉兰听到她说的话,打了个冷战。 等回过神来,肩上已经扛着大包裹了。 “你这样会害死你自己的,我走还不行吗?” 詹吉兰一跺脚,跑了。 许一一慢慢悠悠的走出去,将木桶拎进来。 沙子一扬,火瞬间就熄灭了。 几息的功夫,火甚至都来不及烧起来。 詹吉兰已经跑得没影了。 明日之后,詹吉兰姑姑一家便会搬进来,那之后詹吉兰再想留在镇上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此时拎着包裹的詹吉兰,跌跌撞撞的走到村口。 看四周无人之后,在礁石堆里面找出一包东西。 礁湾村附近很多礁石,她跟着谢玉书从府城回来便将所剩无几的一些首饰跟碎银子给藏到了这里。 那时的她,还没有彻底看清谢玉书的本性。 却在踏入村口的时候莫名其妙的生出了几分防备。 她这才背着谢玉书藏了点东西,哪怕是饭都吃不上了,也还是不肯拿出来。 她攥紧了胸前的油纸包裹着的东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礁湾村。 许一一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詹吉兰回来,这才锁上门离开。 回到码头时,青山神色有些凝重的看着许一一。 “你去收拾你阿娘了?” 青山知道詹吉兰做的事情,对她的行为也不喜。 但是许一一老去打人,传出去了这名声是真不好听。 “没打,吓唬了一下。” 许一一耸了耸肩。 “她来码头了?” “嗯!上了去府城的船。” 许一一笑了一声,“挺好。” 第129章 半夜里跑出去疯野 “避着点人,你不能老去打她,要不然她那个大嘴巴嚷嚷出去了,你们姐弟几个都名声都不好听。” 青山看着许一一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的忧愁。 这里就是个小镇,有什么事情了,能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她这人沟通不了,不打不行。” 许一一又不是什么野蛮人,喜欢打人作乐。 但凡詹吉兰懂点事儿,她也不用黑灯瞎火的跑出来。 青山无奈,毕竟许一一说的也在理。 “放心吧,这一回之后她估计在镇上待不下去了。” 谢玉书姑姑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性的人,跟李叔的老家在一个地方,那边穷。 山多地少,还不靠海。 饭都快要吃不起了,如今有这个机会能搬出来,那是怎么都不会愿意离开的。 詹吉兰对上这样的人,一点胜算都没有。 岛上叔太爷在,就算回去了她也不敢逗留太久。 “明晚来吃好吃的,我琢磨了一种新的酱,还算好吃。” 许一一将洗干净的木桶放回到青山的船上,摆摆手准备要走。 青山一听,肚子里的馋虫也出来了。 “你要说还算好吃,那估计是顶好吃的,明天我不跑府城了。” 青山打趣道,平安镇出发去府城得要半天的时间。 本来他是明早的船去府城的,歇半天时间,第二天返回镇上。 既然许一一说有好吃的,那他可不能错过了。 “你高兴就好。” …… 许一一回到自家小船,将贝壳灯挂在船舱外边儿,随着风摇摇晃晃的,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晕。 她到船尾将另一盏贝壳灯取下,换上青山给的鲸鱼油,重新点燃。 这是为了方便后边经过的行船判断她的位置跟行驶方向,很好的保持距离。 黑暗如同一层厚重的帷幕,将大海紧紧的包裹着。 海风肆意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发出“呼呼”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许一一起不来,拢着五渊躺在床上没动静。 小孩儿醒之后趴在许一一身上乖乖的玩手手,半晌没见她有动静这才开始哼哼唧唧的。 尔尔挤了羊奶,悄咪咪的进门将五渊给抱了出来。 “大姐呢?” 四海迷迷糊糊的,捧着碗喝粥。 三川给弟弟擦了一下小嘴,也好奇的看着尔尔。 “大姐睡觉呢。” 尔尔将五渊放到小摇篮里面,小孩儿看到奶碗腿不停的摆动着。 可见是饿坏了。 “睡觉?” 四海呼噜噜将碗里的粥给吸完了,从凳子上爬下去进了许一一的房间。 小心翼翼的上床,肉乎乎的小手在大姐额头上摸了一把,发觉没发热才放心下来。 “你大姐呢?” 叔太爷握着拐棍进院子,便瞧见这大清早的,居然没见到许一一的身影。 实在是太稀奇了。 “太爷,大姐睡觉呢。” 四海从屋子里出来将门给带上,奶生生的说着话。 “大姐肯定是太累了,所以就让她多睡一会儿。” 尔尔煞有其事的说着。 叔太爷一听,眼睛朝天一转就跟翻白眼似的。 “那可是太累了。” 半夜里跑出去疯野,白天可不就起不来了。 早饭过后三川由许安阳送去上学堂,尔尔实在休息够了,将五渊送去给叔太奶抱着。 坐上许安阳的小船去买早食了。 日上三竿,许一一才迷迷糊糊的起来。 昨晚回来的路上遇到之前在府城遇到的海豚,在海面上逗留了好久。 等回到岛上的时候,都要比之前夜摊收摊的时候要晚好多。 没曾想,她这一睡便睡了那么久。 许一一睡眼惺忪的蹲坐在院子里喝粥。 瓦罐里的粥粘稠得就跟米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过肚子。 尔尔更喜欢粘稠的粥,许一一却是喜欢水比较多的。 于是便将火点上。 往粥里添上水,重新煮了一遍。 “这是醒了?” 叔太爷将五渊这个糟心小孩儿抱了回来。 “太爷,尔尔她们呢?” 许一一将五渊抱过来放进摇篮里边儿,睁大眼睛看着叔太爷。 “小孩儿多勤快,去码头摆摊了。” 叔太爷老神在在的坐在凳子上。 “昨晚你又跑哪儿去了?大晚上的。” 这时候,外头“哒哒哒”有敲击声。 离许家近的那户人家请了人来帮忙修房子,她家大儿子年底娶亲,趁这个时候先把房子给重新修整一遍,还要多加一间房。 每回许一一碰到那家的阿叔婶子脸上总是带着苦笑,她家全是儿子。 每年都有到年纪娶媳妇儿的,年年都得支出一大笔钱,四年了就没省下来钱。 许一一回过神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去镇上呀。” 她看着叔太爷,心想着他昨晚肯定是喝蒙圈了。 “又不摆摊的,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晚上就少出去,夜里行船也不安全。” 叔太爷劝了一嘴,许一一自然是乖乖点头。 反正短期内詹吉兰应该回不来。 “行了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叔太爷走的时候还逗了一下五渊这小子,到家之后可安静了不少。 在他那边的时候真小气啊! 只让阿寺跟他老伴抱,别人是碰都不让碰一下的。 他心想着,他又不是什么坏人,这小孩儿怎么还看到他就哭呢。 闹得他头都大了,刚躲出去没一会儿又让老伴给叫了回去,让他看小孩儿呢。 所以他这才马不停蹄的给抱回来,得亏许一一已经醒了,要不然他还得费劲叫人起来。 上午退潮,吃过不算太早的早饭之后,许一一便带着五渊去赶海了。 李婶瞧见她的时候还凑过来说话。 边说边往她的鱼篓里放东西,都是海边的常见物,卖不上什么价钱。 “帮婶儿一个忙呗。” 李婶扯着嗓子说话,昨晚的煎豆腐好吃,她没忍住吃了个肚圆。 回去的时候还带了煎的海鱼,本来是打算留给家里那个气人的丫头的。 结果气人的丫头死活不肯吃,她只好包圆了。 早上起来嗓子就上火变成这样了。 “李婶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要是能帮上忙的许一一肯定也不会拒绝的。 毕竟李婶这人就是说话唠叨,思想跟她对不上,聊不到一块去。 其他的也没什么。 第130章 自家闺女就是心比天高的主 李婶笑呵呵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就是想让你教教你秀英姐怎么做菜,她年底不是也要嫁人了吗?做的菜忒难吃,我寻思着,她就是个懒货,按照她男人宠她的样子肯定不让她干啥活。” 说到这,李婶叹了一口气。 “她那男人倒还成,就是婆家不咋行,穷苦人家若是娶回去个啥都不愿意干的懒货,日子一长肯定要起争端的,我又劝不动,我就想着你能教教她,厨艺好点让她跟男人出去摆摊也好。” 许一一嘴角微微翘起,有些无语的样子。 “这恐怕不行,我现在会的都是我在摊位上卖的,若是教会了她,那我的客人可不就少了?” 许一一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毕竟李婶的为人你跟她拐弯抹角的没用。 听到许一一这么一说,李婶像是才反应过来。 “诶呀!瞧我老糊涂了,我光想着让我家那个懒货学点东西,一时没想到这上面去了。” 李婶怪尴尬的,她一开始也就是想让闺女能有门手艺傍身。 倒也没有别的坏心思。 “你就当李婶在说胡话,也得亏你没答应,要不然那丫头肯定乐意跟你打擂台。” 李婶说着有些无奈的样子,自家闺女就是心比天高的主。 偏生家里没有好的条件,她跟丈夫也没有能给她一副极好的样貌。 依稀记得,还小的时候,一一跟闺女的关系还不错。 两人相差三岁,她那会儿生完闺女之后身子亏空得厉害,久久怀不上孩子,闺女又总想要个妹妹。 恰巧那会儿许印礼跟李顺安关系还算不错,詹吉兰也生了个小丫头。 得知没人照顾詹吉兰坐月子,李婶便主动提出照顾她。 闺女便常常跟着去许家玩,好些年两个小孩儿关系都挺好的。 可惜孩子一长大,心思就多了。 闹了一次别扭之后,关系一直都扭扭捏捏的,直到现在也没和好。 许一一笑笑,就算李秀英没学到这个。 嫁过去之后也乐意跟她打擂台。 毕竟她未婚夫同样是在码头上卖吃食的,很勤劳的一个人。 许一一早上出摊时他早已经开摊,直到晚上她们要收摊了他也还没回去。 就是为了攒够李秀英要求的彩礼钱。 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吧, …… 许一一心里如是想。 手上的动作慢吞吞的,一点点的做着。 不一会儿功夫,她跟李婶之间的距离就变得远了。 五渊趴在她身上,小脸挤出肉肉。 在她看不到的时候,皱着眉头一直看着李婶。 许一一想出去捞一网海鱼回来,族里的会观天象的老人推测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天气都极好,正适合晒各种海鲜呢。 可惜小船不在。 “一一姐,给你小鱼。” 阿贵跟她一样将妹妹阿香绑在身上,拎着有他一半高的木桶艰难的行走着。 说着话,一边拖着沉重的木桶过来。 径直往她的桶里放了几条巴掌大的小银鱼。 昨晚吃着饭,阿贵突然咬下来了自己的牙齿,米粒大小的牙齿定在鸡皮上面。 那场面怪好笑的。 小孩儿顿时被吓哭了,叔太奶连忙哄着。 给他灌了一大碗盐水。 四海连连说阿贵亏了,一大碗水灌下去,肚子胀胀的吃不下东西了。 散席的时候,十分热情的给阿贵装了一篮子菜回去。 篮子刚提回去,阿贵的伯娘就过来了。 都是些极为良善之人,许一一家里条件不算好的时候,她们不求回报的给送鱼获过来。 却会因为拿了她们一点菜感到不好意思,给她们送来了一篓子虾。 这会儿阿贵更是热情的往她鱼篓里塞东西。 “好了好了,留着你回家吃,你们给的太多了。” 族里对无父无母的孩子有特别的关照,每月都会给送米送油。 寻常时候,其他族人也经常会给他们送鱼获。 许一一姐弟几人第一月的时候还得了族里给送来的米面粮油,后面挣钱了才没继续要的。 但族里人还是看到她们就喜欢给她们送点鱼获。 有时是路过家里时随手丢几条进来,要不就是赶海的时候遇见她们就直接送到鱼篓里边儿。 她这来了一会儿,鱼篓得了个半满。 许一一只得挣脱大家伙的热情,跑到少人的地方去了。 却不曾想在礁石堆上面看到阿月。 “阿月?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没跟尔尔去摆摊吗?” 许一一看着阿月呆呆的,双眼有些无神的样子。 “阿月?” …… “阿月——” 许一一越叫越大声,阿月这才得以反应过来。 “一一。” 许一一伸手要将阿月给拉了下来,却不曾想她坐在上面不愿意动。 阿月努着嘴,看到许一一的一瞬间眼睛立马就沁出泪花来。 “这是受委屈了?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一一语气有些着急,虽说阿月来到岛上就成了孩子王,去到哪里都有人照顾着。 但难免会有人包藏祸心。 阿月摇摇头,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不是李秀英又骂你傻了?” 许一一将鱼篓放下要爬到礁石堆上面去,阿月情绪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我说了,她才是那个大傻子,说出来的话不可信,你别往心里去。” 她有些着急,却又碍于阿月情绪有些激动。 只能站在下面劝着。 可惜听到她的话阿月只是摇摇头。 “那是谁?是不是尔尔她们去码头不叫你,你伤心了?你先下来好不好?等她们回来我就说她们。” “怎么能不带上你呢,阿月多厉害啊!又会武功,又能招揽生意,不带上你就是她们的损失……” 许一一绞尽脑汁想着,没想到阿月在听到这哭得更加厉害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出来的,她们找不到我。” 阿月伸手擦了擦糊眼睛的泪水,委屈巴巴的说着。 “我招揽生意很厉害的对不对?” 许一一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还会武功,我能教好多人习武。” 说着阿月语气变得低落起来。 “可是我以后都再也不能做这些了……呜呜呜……” 阿月放声大哭,许一一下意识想到是不是有人来接阿月回去了? 第131章 那可不是歪理 “我要死掉了……” 阿月瞬间放声哀嚎着,许一一听到这话也怔住了。 “你说什么?” …… “要死掉了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下来我带你去看医官。” 许一一不顾阿月的排斥,爬上了礁石堆上去。 “我不去,我不要去。” 阿月扯着嗓子喊,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五渊默默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许一一心里存疑。 这听着也不像是生了病的人该有的样子。 中气十足,一身儿的牛劲。 “是不是磕到哪里了?” 许一一肉眼看着,阿月能看到的皮肤也没瞧出有伤。 阿月哭声引来了叔太奶跟阿寺伯娘,两人站在礁石堆下面看着,神色有些着急。 “这是咋了?是不是咱岛上的小毛孩欺负她了?” 叔太奶跑语气有些激动,阿月因为脑子的问题,行事作风总是有些不同常人。 她对阿月也会多几分关照。 “说不清了,直说自己要死了,我还拉不动。” 阿月劲大,许一一背着孩子,也担心会伤到背上的五渊。 “先不哭先不哭,跟太奶说说。” 阿月揉一揉红肿的眼睛,在许一一来之前她就哭过一场了,这会儿脸也跟着肿了起来。 “我早上起来流了好多血。” 阿月看着三人,眼神里有几分害怕。 许一一长呼一口气。 只觉得心中的烦闷好似要抒发出来。 “站起来我看看。” 许一一拉着她的手,阿月顺势站了起来。 “是不是早上起来发现屁股下面湿哒哒的?” 许一一看了眼阿月的臀部,较为深的颜色,肉眼瞧不出什么端倪。 却能看到湿哒哒的一片。 阿月点点头,许一一转过头去。 “应该是月信。” 阿寺伯娘听到这被口水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 “一一你别说那么大声。” 叔太奶拉着阿月的手下来,带着茧子的手却是软乎乎的擦着阿月睫毛上的泪水。 “不怕不怕,不是要死了,先跟太奶回去好不?” 叔太奶耐心的哄着,阿月一听不是要死了。 伤心的情绪瞬间就飞走了。 许一一将五渊的衣服给扒拉下来,绑在阿月腰上。 提着个光溜溜的小娃娃走在后头。 “一一你刚才不应该说那么大声的,这要是传出去了多丢人啊!” 阿寺伯娘小声呢喃着,神色有些不太好的样子。 许一一突然想到在古代认为,女子的“经血”实际是废弃之血,属于秽物。 不论是在经历经期的女子,亦或是男子都认为这会带来血光之灾。 这不怨阿寺伯娘会对此避讳了。 “此乃女子身体之自然,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不过是生命之循环,是我们身为女子的一部分,应该坦然待之。” 许一一十分坦然,阿寺伯娘却是有些震惊。 因为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那样的稀松平常。 就好似说今日吃什么一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那是脏血,是不祥之兆。” 阿寺伯娘吞吞吐吐的,有些难以启齿。 “您为什么要这样认为呢?它实际给您带来的不幸有且只会有因为对它的认知不全,导致的各种偏见。” 许一一温声说着,阿寺伯娘听完更为震惊了。 却没有下意识的反驳。 这就是许一一为什么会愿意跟她说这些的原因。 若是换成李婶这样性子的人,许一一能做到闭口不谈。 “伯娘,月信对于我们女子来说也并非可羞之事,应该要心怀坦然。” 许一一宽慰道。 阿寺伯娘还未从许一一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反应过来,看着她的脸扬起一抹僵硬的笑容。 “你倒是挺多歪理。” 阿寺伯娘叹了一口气,心里头却是想着,许一一讲的好似又挺有道理。 “那可不是歪理,是正确的道理。” “咿呀咿呀……啊啊啊啊……” 背上的五渊突然叫了起来,小脚脚使劲的蹦跶着。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说了一会儿话,前头叔太奶跟阿月都已经不见人影了。 而身后的五渊光溜溜的,只有一根绳子绑着。 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头,被太阳晒着,估计怪难受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连许一一的头发都玩不下去了。 “哦好好好,大姐这就带你回去穿上衣服。” 许一一哄了一句,跟阿寺伯娘加快了步伐。 回到家中,叔太奶正在烧热水。 温声细语的跟阿月说着话,小孩儿一般心思的阿月只听到了自己不会死,旁的一点没在意。 乐乐呵呵的站在灶房跟前。 “你家里有月事布吗?” 阿寺伯娘突然提问,许一一眼睛转了一圈。 “有詹吉兰之前的。” 家里许一一跟尔尔两个女娃,两人都没来初潮。 一时也没想起来准备。 “我家有,我回去给阿月拿。” 阿寺伯娘急匆匆的回家里去从箱子里头翻出来新的月事布就跑出来,身后的红莲还以为是许一一来初潮。 从针线篮子里头拿出了一包红糖来,这是未婚夫送给她的。 “一一这个煮水喝,有条件的话在里面卧个鸡蛋,补气血的。” 许一一将穿上衣服的五渊放到竹席上面,看着许红莲递过来的红糖下意识的疑问。 “不是我来,是阿月,她都吓死了,跑到海边去哭呢。” 许一一说着方才的事情,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 想想自己方才也是吓得半死,还真以为阿月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症。 跟着一紧张,下意识的忽略掉了,风飘到鼻尖的那一抹血腥味。 红莲听到这微微一笑,“别说是阿月了,就是我第一次的时候也吓得不行,半夜肚子疼得厉害。” 也不单单她疼,海边大多数女子都会疼。 估计是经常碰水的原因。 红莲有些扭捏的说着这些事情,脸上泛起了一圈儿红晕。 阿寺伯娘当下将许一一跟她说过的话说了出来。 红莲听完之后愣了一下,又很快接受了。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对,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以为内这是我们身体的自然变化,我私以为就跟日夜更替一样寻常,但是同村里其他女孩说起的时候,她们总是十分避讳,久而久之,我倒是觉得是自己想的不对了。” 红莲是念过书的,在女子学堂里有女医官,会撰写一些简单的医学手册。 里边儿记载了关于月信知识跟养生的一些内容。 那时候的她还小,实际是看不大懂的。 但也为后来她的思想观念奠定了一定的基础,只是在村里大多数女孩了解的不多。 会想当然的害怕,羞愧。 “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跟我在学堂里的看到的相差无几了。” 许一一跟红莲就着这个事情说了许久,阿寺伯娘在旁边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虽还有些不大理解。 却也算是解开了这上面蒙着的一层神秘面纱。 在那之后每当遇到妇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总忍不住要解释。 倒是让不少妇人减少了那份未知的恐惧和羞耻感。 …… 说话的时候,阿月换上了新的衣服,垫上了红莲制成的月事布。 许一一还特地给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也算是弥补她这一大早哭掉的眼泪了。 她吃着正香的时候,家里几个小孩儿收摊回来。 远远的便能听到,四海哼唱的歌声。 “风儿轻轻地吹,浪儿轻轻地荡…… 渔家的小姑娘遇见了俊俏的儿郎。 姑娘为郎捕鱼网。郎为姑娘采花忙。 …… 手牵着手呀……我的心儿为你乱…… 为你乱……” 嫩生生的伤心,唱着歌儿,倒是显得有几分憨厚。 叔太奶坐在院子里听到这首歌谣,眼睛都放亮了。 “四海这孩子唱得真不错,我就在他跟前唱过一回,调调都记住了。” 叔太奶摇摇脑袋,仿佛是在回味方才的歌谣。 许一一这才明了。 感情是从叔太奶那学来的,她就说四海小屁孩儿一个怎么就会唱情歌了。 “大姐我们回来了。” 四海抱着钱箱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棕色的钱箱,旁边儿两侧是四海肉乎乎的跟藕节一般的手臂。 那钱箱抱起来比四海要高些,许一一坐着没瞧见他的脑袋。 “大姐你睡好了吗?” 四海将钱箱放下,尔尔走近观察着许一一的脸色。 早上进去看的时候她眼睛下边还有些黑,这会儿倒是瞧不太清了。 脸色的红润润的,尔尔满意的点点头。 四海洗完手一把将五渊的甩到背上来,阿寺伯娘看到瞪大了双眼,还以为会听到五渊哭。 却不曾想小孩儿眉毛都并不带皱一下的,都已经习惯了。 自打许一一觉着五渊过于粘她之后,便时常让三川跟四海带他出去玩。 相比于三川的细心,四海这个哥哥就有些像是个大老粗。 对待五渊或背或抱总是那样随意的。 “大姐今天我跟二姐还有安阳哥转了一百七十文钱。” 四海将钱箱里的钱倒出来,微微弯着腰,五渊紧紧的扒在他身上。 “可是我师傅没去,要不然这钱还能跟师傅一块分呢。” 四海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那一份里头舍了十文钱到阿月手中。 这才看到她正喝着甜滋滋的红糖水,里边儿还有两个鸡蛋。 “大姐我师傅是不是生病了?” 四海看着阿月的碗中有些馋。 许一一想起来,詹吉兰以前来月信的时候每天都要喝红糖水,头两日的时候必定要加上鸡蛋的。 四海人小,喜欢凑上去。 有一回趁着詹吉兰没注意偷偷喝了一口,直接让詹吉兰扇了一巴掌,重重的摔在地上。 虽说挨了打,但在四海的记忆里这个是顶好吃的东西,还非得是生了病的人才能吃呢。 “没生病没生病……我是来……” 阿月放下碗,刚准备说话。 便直接被叔太奶给捂住嘴巴了。 “去去……四海跟弟弟玩儿去。” 叔太奶摇摇手,四海小脸气鼓鼓的。 “太奶你很奇怪诶。” 四海拉长的音调说话,不过也没有仔细过问。 等四海抱着五渊出去之后,叔太奶语重心长的跟阿月说着这之间的忌讳。 阿月抱着碗心思压根就没在叔太奶说的话上面,只不断的点着头。 倒是尔尔十分好奇的看着。 …… 晌午时分,阿寺伯娘带着红莲要回家做饭。 说什么都不愿意在这吃。 叔太奶则是听族里的小孩儿说叔太爷偷喝酒气鼓鼓的跑出去了。 许一一蹲在地上处理着小银鱼,阿月有些别扭的走回房中去。 “大姐,来月信都是这样的吗?” 尔尔看着阿月方才的样子,难得看到她会别扭。 “适应就好了,刚开始都会觉得难受。” 是那种异物感,时不时能想到。 尔尔点点头,将泡过的酸笋冲了一遍。 “四海你要是酸一点的还是不怎么酸的?” 尔尔闻了一下筛子里的酸笋味道极为正宗,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酸笋跟什么?” 四海啪的一下将五渊放到竹席上面,去灶房里将热好的羊奶端出来。 “酸笋炖小银鱼,汤汁焖米饭或者粉丝。” 这取决于四海,她跟大姐倒是都爱吃。 “那要一点点酸,煮米线吃,我帮你们烧火。” 四海说着坐下来,给五渊喂奶。 说罢,尔尔又将酸笋冲洗了一遍, 海边的各种小鱼肉质都十分细嫩,在油锅里面小火慢慢煎至两面金黄,油里放姜蒜、泡椒干辣椒和一把花椒,随后倒入热水没过小鱼,酸笋添上去一块煮开。 水开之后加上米线,跟一把小青菜。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端着大海碗吃着米线。 四海的汗直溜溜的往下冒。 “阿月吃这碗。” 许一一将特制的没有辣的酸汤小鱼放在她跟前。 阿月嘟起嘴巴将嘴里的米线给咬断,“我的为什么不辣?” 闻着旁边儿四海碗中的味道,辛辣酸香。 “你还吃不吃了?” 除了不辣以外,这也不难吃啊。 “好嘛,我吃。” 阿月缩着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还真是奇怪了。 尔尔心想着,她教训阿月的时候,阿月总是不听话。 不像大姐,也不生气,只板着一张脸。 便惹得阿月软怂怂的。 第132章 海龟送来了老板鱼 午后太阳正大的时候,许一一却是闲不住。 拎着各种工具往河道走去。 “太爷,你这是又惹我太奶了?” 许一一幸灾乐祸的说着。 叔太爷坐在河道边上,捧着碗在吃饭。 一般只有惹到叔太奶的时候,才会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别说了,也不知道是那个小子告的状,挨了一顿骂也就算了,连吃饭都不让我回去吃了。” 叔太爷愁眉苦脸的看着许一一。 心想着今晚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房睡。 许一一暗暗同情了一下,又很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叔太爷这人,别的东西不好。 就好喝点小酒,要不然天天念叨着浑身没劲。 这两年年纪大了,加之之前生过一次大病。 自那以后,叔太奶直接帮他戒了酒。 小老头没了酒喝之后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起来更能吓唬小孩了。 “您呀就好好听我太奶的话,少喝点酒比什么都强。” 许一一说着将手上的东西甩到小船上去,随后将船推到水里。 长腿一跨站到船上去。 “又出去?” 许一一点点头,握着船橹就要摇动起来。 “趁着天好,捞点鱼回来晒。” 小船在水面微微摇动着。 “要去多久?我叫了安阳过来帮你把船篷给换一下。” 早上几个小孩儿出去,也不知道是怎么划的船,船篷的顶部已经破了个大洞。 “先看看吧,这几日无雨,不着急换。” 许一一也不知道要出去多久呢,太阳下山前肯定会来的,但那个时候也要出夜摊了。 叔太爷抬眼看她,只吩咐了一句让她别去深海。 渔船上的风帆扬起,小船摇摇晃晃的顺着河道出去。 望海岛位置有些特殊,哪怕是近海海域,水也是比较深的。 但是许一一在这里下过几次水,都不太喜欢。 水会稍微浑浊一些,能见度太低。 所以她只能摇着小船往更深的地方去。 常看着海面还会眼晕,许一一将眼神滴溜溜的转着就是很少直勾勾的盯着海面上。 顺着风来到下水的地方,许一一将船上的工具绑在身上。 扑腾一下,直接跳入水中。 阳光好的时候,即使是海水深处,光线也是十分明亮的。 自家吃的东西也不挑什么,看到什么都想要。 海龟就好似闻着味出来,没一会儿便在海底碰到它了。 许一一正撵着几只龙虾,海龟见她不理它用身子撞了她一下。 这一下可把大龙虾给吓跑了。 她没辙,只好先放下事情,给海龟敲了几只海胆。 这玩意儿壳硬,刺还多。 若是直接吃的话能伤到嘴,海龟基本不碰。 遇到许一一之后倒是格外的喜欢吃。 吃饱喝足之后海龟也格外的懂事,带着她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礁石上面的麻麻赖赖的全是海胆,许一一避开这里,打算回去的时候再点一点回去。 那海龟蓦然从她眼前出现,顶着一条七八斤重的扒皮鱼过来。 许一一手快,直接拿出渔网将扒皮鱼给套住。 海龟见状十分机灵的转头去咬着海胆过来,让许一一撬开。 淡黄色的海胆肉被冲出来,海龟吃得正香的同时。 还引来一群群鱼,这可不就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许一一出来这一趟,正打算捞几网鱼回去呢。 她抓紧又敲了几只海胆出来,海龟欢快的吃着,看到许一一将海胆抛出还调皮的撞了一下她。 轻轻的,不费劲。 就好似挠痒痒一般。 海龟撞她的同时,鱼群盯着海胆肉疯狂的抢食。 许一一凑准这个机会,将渔网抛出。 动作之快使得有些笨蛋鱼还来不及反应,呆呆的吃着海胆肉。 渔网开始收紧,笨鱼开始反应过来了。 在渔网里头四处乱窜。 可惜尔尔补的渔网坚固,里边儿的鱼只能是白费力气。 许一一转身便拖着渔网往水面上游去。 在水中好似轻飘飘的渔网,将将要浮出水面的时候却是变得异常的沉重。 单是靠许一一很难弄上去。 但船上安了个东西,是三川听到她跟族人聊天时说的闲话给做出来的。 海底的鱼鲜嫩肥美,甚至因为极少人下水捕抓,鱼还笨笨的,看到她下水还十分好奇的围过来,能把她整个人吞没。 抓的时候极好抓,就是弄上船累人的很。 许一一抓过几次后,便很少在海底用渔网捞鱼了。 三川听闻后,琢磨出了个滑轨给安在上面。 收网的时候,沉重的渔网可以通过滑轨省力地被拉上船。 便是只有许一一也能比之前轻松的将渔网给拖上来。 她坐在船上将鱼放在船舱里面,因为是打算晒成鱼干的。 许一一倒是懒得费心思把每一条鱼的鱼鳔给扎破。 正准备下水的时候,海龟用头部顶着两条老板鱼上来。 比许一一之前遇到的要大不少。 她躲着海龟的头,倏然将鱼叉给叉进水里。 许一一觉得虽不是同一个物种,但这老板鱼跟魔鬼鱼是有一点点像的。 这种鱼肉嫩,清蒸是最好吃不过了。 许一一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带着海龟换了个地方下海,几天没出夜摊,她怎么着也得弄点好东西上去。 也不枉凫水大赛那日,食客替她免费做的宣传。 刚下水便在礁石堆上面看到一处水比较浑浊的地方,许一一立马凑上前去。 三两只龙虾好似在打架,水一浑浊它的警惕性便降低了下来。 许一一握着火钳夹了上去,三只大龙虾就这么到手了。 这样的法子百试不爽,许一一转身又在旁边儿的礁石堆里看到一只游动着的大龙虾。 虽然没在打架,但海龟上前去,滑动着四肢。 海水稍稍浑浊之后,许一一的火钳直接上去。 一人一龟配合着,抓了大半篓的龙虾。 许一一在海底游动着也不全是捕捞海鲜,遇到好看的海星,以及那些很漂亮的大海螺也帮捡起来扔到鱼篓里。 阿月跟尔尔便很喜欢这样的东西。 进一回她俩的屋子都要眼花,桌子上墙上窗台上,甚至床上都摆满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正捡着海螺呢,一条比脸大的剥皮鱼出现在眼前。 海龟急匆匆的游过去。 许一一则是直接将渔网给打开了。 这种鱼值钱还好吃,她最喜欢了。 剥皮鱼下意识要挣扎,海龟在它身后堵着,它只得下意识的向前。 直接落入渔网。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一一的错觉,海龟游动得更加欢快了。 许一一摸摸它的龟壳,侧身将网兜打开,动作有些大。 却还是没有惊吓到眼前的两条鱼。 她自顾自的打开网兜摆在礁石上面,伸手轻轻地推动着。 两条刺豚乖乖的钻了进去。 乖傻乖傻的。 导致她一直以为吃了这鱼脑子也会跟着变笨。 眼看着今日的收获颇丰,许一一将身上挂着的东西送回到船上去。 扑腾一下又回到海底,在沙地上面用钩子捡着小八爪鱼。 这东西也好卖,刷上辣酱配酒,一口一个的吃着香。 海龟也不甘示弱,在礁石堆里游来游去的,时不时的咬着海胆要吃的,一个转身它就给你叼着好看的海螺过来做交换。 许一一将手插进沙子里面,捡起一只只螃蟹。 遇到完全陷入沙子里面的带子螺则必须用钩子敲出来,要不然很难完全挖出来。 费劲扒拉的。 她还在跟带子螺较劲的时候,海龟咬着一只墨鱼过来。 一路吐着墨,到许一一跟前的时候,墨鱼动作已经变得很缓慢了。 飘在她手心上,动作微不可察。 她正视着跟前的海龟,莫名的感觉到它眼神有些委屈是怎么回事? 许一一见状从兜里摸出来一条小鱼扔到它嘴里,这才满意。 …… 真是成精了,许一一心里如是想。 鱼兜将满之时,还遇上了一条埋在沙子里游动的鱼。 许一一心里念着希望是条大货。 手一前一后的把在鱼的前后两端,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鱼给钳住了。 三四斤重的龙利鱼,这还是下海这么久第一次遇到呢。 许一一抓住它的头给放进绑在身侧的网兜。 游回礁石堆的途中,不时捡几只螃蟹。 跟在陆地上赶海捡螃蟹不一样的是,海底赶海捡螃蟹要简单很多。 大多数螃蟹都埋在沙子里面,只要眼神好发现得了螃蟹的踪迹,能捡到你不想捡。 许一一回到礁石堆上,捡了一大篓的海胆,腰上挂满了各种海鲜。 她将装有螃蟹的鱼篓给拽了出来,就担心游动的时候,螃蟹的钳子会咬到她。 浮出水面之时,原先孤零零的一艘小船周围挤满了船。 看到许一一的头冒出来那一瞬间,还有个人被吓得掉到水里来了。 “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许一一拔出匕首,飘在水里比划着。 一旁儿的男人慌里慌张的要爬上去,一副十分滑稽的样子。 “老大,我听说她杀过人。” 另一艘小船上的男人吞咽了一下口水,将伸出的手给缩了回去。 “听说听说,那就不一定是真的,她一个小姑娘对上咱们几个大男人用的着怕吗?” 其中一个顶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粗蓬蓬的说着话。 看着挺高大壮的,一说话便让其他人壮起胆子来了。 “老大说的对,她就是真的杀过人又怎么样?遇到咱们几个也得给我怂起来,再说了,杀人那是要下大牢的……”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说话的声音越发的大声,最后竟是直接喊出来一般。 许一一冷眼看着,跟在她身后的海龟也上来了。 在几艘小船周围游动着,不停的用身子去撞击小船。 “我劝你们还是想清楚,方圆十几里遇不到一个人,我要是真的直接将你们杀人,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出海便是这样,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也因此,同一艘船上出海的,基本都是亲戚,亦或是关系过硬的兄弟。 “少说大话,我们要求也不多,你将船上的东西送给我们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要不然你今天非得折在这里。” 络腮胡子眼神示意其他人去许一一船上扛东西。 她见状直接将鱼叉翻转过来用手柄那处猛捅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胸膛。 只见那男人大叫一声,随后脚便让许一一给拖着扔进水里了。 “你们不及我会水,我若是存心跟你们计较,这会儿恐怕你们的小命便没有了,也别指望官府的人能救你们。” 许一一就是为了避免之前,下海打捞被一众人围观的情景,特地挑了这么一个稍稍偏一点的海域。 “老大……救我老大……” 水中的男人双手大张,不停的扑腾着。 众人看着许一一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老大你快拿注意啊! 男人手里拿着许一一网上去的海鱼,神色有些着急。 倏地将手上的鱼给扔到自己站着的船上,又心想着能拿一点是一点。 许一一见状,立马抓了另一人下水。 两人都是会水的渔民,被拖下来的第一时间便是抓紧时间爬上去。 可惜有海龟在,这两人被咬得嗷嗷叫。 鲜血沁了出来,许一一暗道不好。 许一一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紧接着又带下来一人。 “停停停……我们走,离开之后你不嫩针对我们。” 络腮胡子不认识许一一是谁,他们不过是行船至此,看到船上满满当当的全是鱼获,便起了歹意。 在许一一浮出水面的那一刹那,觉得许一一眼神。 直到这会儿才认出来,许一一是凫水大赛上帮官府救人的女子之一。 现如今那镇上被许一一救了的一对母子,还一直在寻找着救命恩人呢。 听被救的那小孩儿说,救她的那名女子泅水了得。 深入海底去救人。 原本她心里还有些不信的。 但看到这船上的东西,也不得不信。 许一一有这身本领,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 端看他们是什么态度了。 思及此,络腮胡子连忙求饶。 水中的三人尽数被救上去。 许一一回到自己的小船上。 “慢着,将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许一一神色淡淡的将头发上的水攥下来。 络腮胡子一听,赶紧带着手下将从许一一船上拿走的东西给扔了回来。 她将海龟拖上船上,摇着小船消失在众人眼前。 “老大,不是你说的她就是一个小姑娘吗?怂得那么快……” 一个细条条的男人说着,一想到许一一船上的东西便心头痒痒。 第133章 死鱼 另一个稍稍胖一些笑得十分谄媚,“你懂什么,老大怎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马屁精!” 细条条的人唾骂了一句。 “你说谁呢?” 细条条的人转过头去不说话。 另一艘小船上三个人坐在上面大喘着气,其中两人眼神带着羡慕的看着最后一个落水的人。 “你运气是真好,下来得晚没被海龟咬。” 另外两人身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沾到海水疼得不行。 几人心有戚戚,而另外两艘船起了争端。 一个个都觉得许一一只有一人,这样放过她未免太怂。 恨不得现在跟上去抢了。 正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听到水上来了东西。 被咬的其中一人,眼神有些害怕,连忙退到船舱里。 “你们别吵了,水里有东西。” 听到这,所有人都凝神看着水面。 甚至还有人大胆的探出头来。 …… “哪有什么东西,你们净瞎说。” 此人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而落水的那几人眼神惊恐,其中一人手下意识的握住摇橹。 下一瞬鲨鱼猛地从水中窜出。 只见那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血盆大口张开,向着离她最近的人狠狠咬去。 但却扑了个空。 “快走!都别愣着。” 络腮胡子将细条条的那人拽了回来,三艘小船匆匆忙忙的离去。 “大哥,它……它跟上来了……” 稍微胖一点的那人回头看去,好家伙,这鲨鱼游得可真快。 若是去参加凫水大赛肯定是第一名。 胖乎的人心里这般想着。 络腮胡子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一看就知道这人开始发呆了。 “废的什么话,它不跟上来,它能对得起它一口牙齿吗?” 络腮胡子叹了一口气,心想着刚才就应该跟在许一一后头赶紧离开。 她肯定是知道海水里的血会引来鲨鱼,要不然咋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呢? 络腮胡子一阵后悔,心想着下次出海不带这些蠢货了。 简直是啥也不是。 …… 三艘小船奋力的滑动着,鲨鱼紧追不舍。 此时的许一一已经回到望海岛附近,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海龟十分机灵的从船上爬了下去。 绕着许一一的船游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的。 近海打捞的族人看到这般场景,纷纷开口说话。 “一一这只海龟跟你也算有缘,我好几次都看到它在东面的礁石堆上面趴着,肯定是在等你。” 一位阿叔扯着嗓子喊,将手里的鱼丢到海龟跟前。 却发现它漠视着,只伸长脖子看着许一一。 “是咧是咧,这海龟通人性,你何不就带回去养着呢?” 成精了一般的海龟,叼着许一一扔下来的鱼,大口大口的吃着。 让喂了一回,才不紧不慢的离开。 “家里养不了,院子里就屁大点的池子,若是养它的话就太委屈它了。” 许一一笑着说道。 这海龟是在镇上那边遇到的,跟着许一一来到这片海域。 她能抽出空来看看它,但若是养它的话,属实不太好。 毕竟人家本该生长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潇洒自在的。 若是跟她回了家被困在一个小小池子里,只怕它不会高兴的。 “一一想的就是多。” 阿叔说着,许一一淡笑不语。 崩看这海龟总跟着她,说不准是惦记着她给的吃的。 真要把它带回去,它还不一定能愿意的。 许一一摇着小船进河道。 睡醒午觉的尔尔正在这边等着呢。 她跟许安阳弄了一堆海草过来,看到许一一的身影连忙站起身来。 “这么多鱼,大姐这么多鱼呢。” 尔尔惊叹到,小船吃水变得好深。 上面的东西再多一点,怕是要进水了吧。 “网了点鱼准备晒鱼干。” 李婶听到这,忙过来看。 “你这鱼都好好的,晒鱼干用点死鱼就差不多了,拿去卖钱多好。” 李婶看着许一一的眼神好似她不太懂事一般。 也不怪李婶这般,毕竟大多数人家里的鱼干都是出海带回来的死鱼。 都是刚死的鱼,也不影响吃。 每天都有这么几条的,一点点攒着也就够吃了。 许一一出海更喜欢那些螃蟹大虾的,每日捕捞的鱼够摆摊,够自家吃便收手了。 想晒鱼干,自然是去捞一网新鲜的。 许一一没反驳,只将船上的东西给收拾出来。 挑挑拣拣的剩了一堆出来。 让许安阳拿去给族里的孤寡老人跟孤儿寡母分了。 李婶跟许家关系还算好,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尔尔则是去给叔太爷家里送了。 私以为,跟叔太爷一家的关系更亲厚。 尔尔还给叔太爷他们带了海胆跟大虾。 回到院子里,许一一马不停蹄的开始杀鱼,李婶念叨归念叨。 却还是过来帮忙了。 “大姐……” 四海揉着眼睛背着五渊出来。 五渊眼睛明亮亮的,趴在哥哥的背上,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许一一。 “你看四海多懂事,还知道帮你带五渊,尔尔怎么总跑出去啊。” 李婶坐在院子里看了一眼。 “尔尔是要去帮我补船蓬。” 许一一直白的说着,李婶到了嘴边的要说教的话憋了回去。 她总觉得李婶最近好似有些疯魔了一般。 该不会是让李秀英给刺激到了,现在看到小闺女都烦吧? 许一一怀疑的看了一眼。 “你也别怪李婶多嘴,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呢,尔尔只比你小了一岁,应该要比弟弟懂事的。” 许一一点点头,四海背着五渊走过去,让大姐亲了一口胖弟弟。 哄好了小孩儿,便带着他出去溜达了。 两人说着话,将院子里的鱼给处理干净。 李婶此时坐在一旁儿看着,许一一在整理着晚上摆摊的食材。 许一一长得好看,李婶看着看着心情莫名奇怪的就好了。 看到尔尔回来了,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大姐今晚吃什么?” 尔尔进门洗手,看了眼水池里养着的东西,又来了好些她不知道的鱼。 “煮锅海鲜粥吧,多放点虾。” 许一一久了不吃就馋。 担心会饿得快,许一一又添了一份蟹酱炒粉,清蒸了一条老板鱼。 叔太爷想着反正进不去家里吃饭,便算是时辰溜达来许一一家里蹭饭来了。 …… “大姐……师傅不跟着我们一块儿去摆摊吗?” 四海背着五渊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院子里面眼神无比的疑惑。 “这几天都不去。” 阿月先前身子亏空太多,来到许家之后慢慢补回来,这月信才恢复过来。 那到底还是伤了身子,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样子,现在却是蔫蔫的,小肚子隐隐作疼。 早上起来还流了那么多血,更是被吓到了。 “放心吧,你红莲姐姐待会儿要过来的。” 四海揉着脑袋:“哦。” 他就是担心师父一个人在家会乱跑。 “咱们走吧。” 许一一将东西搬出去,四海吩咐了一句让阿月在家好好的,把肉脯啊茯苓糕啊,还有五渊的小衣服一应塞进小兜兜里面,跟在大姐后头出门去了。 五渊趴在他身后吃着小手,眼睛圆噔噔的格外的机灵。 下坡路上,四海突然亲亲热热的,就跟尔尔说。 “二姐明日有商船登岛,你能不能给我买一盒叮叮糖呀?” 四海悄咪咪的,还要看着大姐有没有看过来,声音极小,背着五渊就差趴到尔尔的耳边去了。 “我可想吃啦!” 四海软乎乎的撒娇,只有尔尔听到了。 许一一走在后头却是看到他笑得一脸讨好的样子。 饶是没听到他说的什么,看着他这表情也知道四海又一肚子鬼主意了。 “我为啥要给你买?” 尔尔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你是我二姐嘛,就给我买一盒吧。” 四海拉着尔尔的衣角,嘴努了努。 “我才不呢,你自己也有钱,干嘛非得让我掏钱。” 平日里许一一忙不出早摊的时候,他们都会出摊,所卖出的钱是几人分的。 尔尔欺负四海人小,给他的是最少的。 剩下的是许安阳、尔尔跟阿月平分,而阿月傻乎乎的给她钱还要生气的那种,她的那一份钱一直是让尔尔帮着拿的。 可以说,这个家里除了许一一就是尔尔最有钱了。 “我没钱了。” 四海不高兴的说着,话音刚落,五渊十分应景的笑出声来。 海浪哗啦啦的撞击着,天边儿泛起了金黄金黄的色彩。 “你买啥了?钱花的那么快?” 尔尔好奇的看着四海,这平日里去镇上四海大多都是在摊位上帮忙的,也没有什么机会去买东西呀。 小孩儿叹了一口气,“我给多鱼花了。” 尔尔愣了一下,没想到竟是跟多鱼有关。 那个看着有些犟兮兮的小姑娘。 “我要没记错的话你的钱也不少吧?买什么了就给花完了?” 尔尔真的好奇,没想到四海屁大点年纪,就知道给小姑娘花钱了。 “你还说呢,出早摊一天能赚上百文钱呢,你就只给我五文钱,不带你这样的。” 四海控诉道。 尔尔听到这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你还小呢,哪能拿那么多钱?等你长大的。” 不怨尔尔给这么少,四海这小子有钱总喜欢去买糖吃。 前些日子更是说牙疼,许一一担心他要得了蛀牙治不了。 直接让尔尔将给他的钱从十文钱降到五文钱。 “咱不说这些,你给我买吧,我可想吃了。” 四海伸长脖子说着,眼神里满是渴望。 尔尔挣脱开四海的手,“你去问大姐吧,要是大姐准我给你买我就买,要不然我也不敢。” 说着尔尔便小跑着去到船上,四海将目光转移到旁边儿的许安阳身上。 试想一下,一个大眼萌娃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他还真拒绝不了。 方才许安阳是这么想的,却没有想到尔尔不但拒绝了,还溜得这么快。 许安阳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也没钱,我的钱全让你太爷拿走了,要不然你去问问太爷?” 许安阳给四海出了主意,小孩儿一听泄气了。 让他去问叔太爷还不如去问大姐呢。 四海背着五渊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许安阳背后跟着。 好吃的叮叮糖,可惜他买不起。 坐上船后,四海又乐呵起来了。 咬着许一一做的猪肉脯吃着正香。 来到码头,三川已经在摊位上等着了,刚满八岁的小孩儿已经很能干了,趁着他们没来的功夫将摊子给摆好了。 看到她们来了,又连忙下去帮着搬东西上来。 “三哥给我买叮叮糖吗?” 四海扯着三川的袖子撒娇,尔尔在旁边儿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你三哥比你穷,少惦记他的钱。” 三川平日都是要上学堂,只有夜摊的时候能帮忙,故而比他们少了一份钱。 三川笑咪咪的,脾气很好的样子。 用手帕将四海嘴边的吃东西粘上去的碎碎给擦掉。 四海只看着他不说话。 “你二姐说的对,三哥真穷,没钱呀!” 三川摆了摆手,“你也少吃点这些东西,不怕牙疼了?” 四海摇摇头,肉乎的小手捏着。 “等我换牙,牙齿就不疼了。” 小孩儿可机灵了想着现在牙齿吃坏了,等像三哥一样就能长出新的牙牙来了。 三川赶紧捂住了嘴巴,他换下来的牙齿也才冒了一点小尖尖。 现在说话都漏风一般。 “那也不行,我不敢。” 三川说着怕四海缠着他,忍不住就答应了,拿着东西就赶紧上了码头。 许一一站在后头定定的看着,她说这小屁孩说话怎么避着她呢。 原来是缠着哥姐要买糖吃呢。 “钱都给多鱼买什么了?” 四海手里的钱也有几十文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很多了。 能一下子花完,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许一一此时站在铁板跟前,往五花肉上面刷着果酱。 看了一眼旁边的四海,被许一一问到的时候还不忘抱着五渊慢慢的悠着。 “多鱼的手摔到了,她阿娘跟阿奶不带她去治,我只好带她去医馆了。” 四海无奈的说着,偏生手被摔到,还是因为她阿奶生气将她往墙上扔,这才导致的。 多鱼的大姐跟大姐夫又跟着商船去了府城,多鱼挨了两天觉得不怎么疼跑出来跟他玩。 四海见她的手肿得不成样子,问了才知道的呢。 第134章 叮叮糖 四海说着还有些生气。 “我花完了钱带着多鱼去给手给治了,她阿娘还要污蔑多鱼偷了家里的钱,骂的可难听了。” 许一一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怨不得这几天都没见多鱼出来了呢。 “多鱼还说等她大姐回来了还我钱,但是我不想要,因为我跟多鱼是朋友呀,我乐意给她钱去治病的。” 四海说着还点点头,脸颊肉跟着动了动。 “你要是这么说,二姐可真得给你买一盒叮叮糖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你做了件好事。” 尔尔从水桶里舀了好几勺水进瓦罐里准备熬粥。 四海听到这,笑得极为高兴,还以为真的吃不到叮叮糖了呢。 这时,旁边儿有道陌生的声音传了进来。 “原来你小子前两天带过来的小姑娘还有这般身世,也不知道早点说,我还能收你的钱不成?” 老医官说道。 一脸不认可的看着四海。 他原本是在别处开医馆的,可惜经常给百姓义诊,初心是好的,却也挡了别人的道。 毕竟他免费为百姓治病,人全都往他那里去了,其他医馆生意自然冷清下来。 几家医馆一合计,不能让他继续下去,跟商会勾结治了他一个罪名。 算是被赶出来的。 这才在镇上重新开了一家医馆。 “好嘛好嘛,等下次多鱼去换药能不能拜托老医官少收点可以吗?” 四海没好意思叫人直接不收钱。 “小子还挺热心的,你该不会是对谁都这么好吧?” 老医官打趣道。 四海的眼神里有小星星呢,亮晶晶的看着人。 老医官都快要忍不住上手捏一捏这小子的脸。 “才不是呢,多鱼是我的朋友嘛。” 四海之前老被詹吉兰打,戒备心很强的,这一次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钱来给多鱼去看手。 可见是真的多鱼当成是朋友了。 “那就以你所言,往后那小姑娘来我医馆看病我少收点。” 老医官哈哈大笑,从容的坐了下来。 四海看了他一眼,在征得许一一同意之后跑去跟老医官说往后他过来吃东西不收他的钱。 这回真惹得老医官没忍住捏了一把四海的小脸。 小孩儿努着一张嘴,没脾气的让老医官捏得尽兴了,才回到摊子跟前烧火。 前边儿位置极好的摊子上,跟许一一他们一块摆着铁板卖吃食的人家,一张脸铁青。 方才老医官先是在他们那里买了吃的,吃了一口喝了一大碗水。 担心自己被咸死,老医官甩甩手,板着一张脸跑到许一一的摊子上去。 这一举动让不明所以的人看了,也盲目的跟着来到了许一一的摊子。 客人没留住也就算了,偏生这个客人到了许一一那边还有说有笑的,让人看了不多想才怪。 “真挺憋屈的,我做的东西也不难吃吧?怎么生意就那么差呢?” 妇人嘀嘀咕咕的,紧紧的盯着许一一的动作。 跟她做的也不相上下,怎么人家就乐意到许一一那里去吃,她做出来的东西反倒是无人问津。 “要不咱也做点粥卖吧!” 妇人提议道,一旁儿的男人没忍住说了一嘴。 “你别瞎搞,现在的这些都还做不明白呢,你非说学会了的,回家闹着要来摆摊的,铁板给你订了,摊子也给你租了,少看别人的,咱这不也赚到钱了?” 无非就是烤鱼烤虾的,倒也能做下去。 不过是生意不如许一一的好罢了。 妇人自叹不如,转手将铁板上烤焦的鱼给铲下来丢掉,重新刷上油烤新的鱼。 好在这些鱼虾什么的都是便宜的东西,她男人每日出海捞些上来倒是不花什么钱。 …… 相比于那边的冷清,许一一这边可是热火朝天,新做的果酱是酸甜口的,正好的中和了肉的腻。 那铁板上的食物刚摆上就立即有人要了。 她现在呀,恨不得像鱿鱼那样长几只手。 摊子周围排起了长队,桌子是不够的,人点了吃的直接就能带走。 往贝壳上面一装,吃完了直接就丢。 “尔尔你给我煮罐海鲜粥,我阿奶看了馋的很,闹着要吃,要不然不肯睡觉了。” 人群里挤出个姑娘来,语气有些着急的样子。 尔尔手脚麻利的将瓦罐往小火炉上面摆上,四海烧着火惹得小脸通红。 此时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码头确实更加热闹了。 喧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在这热闹当中钟从云着急忙慌的跑到老医官跟前。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老医官伸手一卷,将桌子上的吃食带走。 从人群当中挤了出去。 “大姐,钟大哥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尔尔好奇的看了一眼,与她玩得好的小姐妹站在瓦罐跟前急的不行。 看尔尔还有闲心八卦,恨不得直接上手呢。 本来蹲在地上开扇贝、去蟹肉的许安阳听到这话,立即伸长脖子看过去。 许安阳长得实际不太好看的,但他阿爹对他要求高,这人从小习武,所以气质比较好,在人群当中也是十分惹眼的存在。 但他觉得钟从云这人没有担当。 贼听他阿娘的话,叔太爷那会儿就想许一一嫁过去免不了会跟人起矛盾的。 结果两人退亲了,这久不听到他的消息了。 突然听到了,免不了好奇一下。 被说着的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又从人群当中挤了回来,来到摊子跟前。 “方大人受伤昏迷不醒,我知道叔太爷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认识一些能人异士,你回头问一下,要是能救治好方大人,必定有重赏。” 说罢,钟从云便打算离开。 “诶……你先别走,好端端的方大人怎会受伤?莫不是有人行凶?” 钟从云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未可知。” 说罢便急匆匆的离开。 尔尔看了一眼大姐,“大姐你若是想去看看的话就去吧,摊子的事情我能搞定的。” 许一一看着自己手脏,叫四海舀了点水出来,将手给冲洗干净。 “晚点再去,现在那边儿估计是手忙脚乱的,我过去了也帮不上忙。” 灼热的铁板将铁板上面的食物烤得滋啦响,高高挂起的灯笼随风摇曳着。 摊位的热闹久久不散。 大龙虾上面抹了蒜油缀上一点辣油,吃起来十分过瘾。 食材新鲜,再就是许一一做的酱好,生意也就这么做下来了。 看来她要摆摊的想法还算不错。 “一一你这摊位太小了,人挤不过来了……” 青山搞得灰头土脸的凑到了摊位旁边儿拎着四海烧火的小凳子坐了下去。 许一一给他夹了一点用果酱烤的排骨跟五花肉。 “尝尝,这个是用新的酱烤出来的。” 酸酸甜甜的现烤五花肉,别说这滋味真不错。 青山吃着眼睛都放亮了。 “味道怎么样?” 许一一偏头去问,青山来不及回答,又转过去将铁板上烤好的食物铲出来放到竹盘上,三川则端过去给客人。 “别说,还真不错。” 青山随手将腰间挂着的酒壶取下来,嘬上一口小酒。 嘴上的动作不停。 “就是你这摊子真的太小了,生意越来越好,地方却太小,我看好些客人等不及都去别处了。” 就连青山都是好不容易挤进来的。 “我说……你就没想过去租个大铺子,将这小摊搬过去?” 许一一舀了两勺油到铁板,给上边儿的鱼翻了个面。 “我去看过两家,位置不好还贵。” 先前海贼那事,许一一带着弟妹到镇上住了一段时间。 租给她们房子那人,后面跟她关系还算不错,能说上几句话。 许一一拜托他留意了几间铺子,她看过之后都不太满意。 要不就是位置太偏,要么就是要价过高,铺子配不上那个价钱。 一时之间难以定下来。 “这事儿我早就帮你留意过了,在如意居旁边儿有家酒楼,名叫曲生楼,有二层高,里边儿东西都全乎着呢,位置也不错,租金合适,正适合你现在用。” 青山说着将嘴里的骨头给吐了出来。 “原先的老板呢?” 如意居那位置不错,要是那小酒楼挨着的话,生意也不能差。 “做的不好呗,那老板脾气不怎么好,经常跟客人吵架的,那客人来花钱的还要被骂一顿,换谁谁能乐意?” 青山看着许一一的动作,大龙虾都被她拆开炒粉了。 大手笔,给料足,手艺也好,在她摊位上时不时能吃到一些轻易吃不到的东西。 也难怪她生意愈来愈好。 眼看着桶里面的食材少了大半,摊子前面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那要这么说,我租了他的酒楼,那老板不能跟我吵吧?还有要是他那天心情不好,瞧见我的生意好,跑来跟我的客人吵架怎么办?” 许一一不免多想一点,毕竟有些人的脑回路你是整不明白的。 “他没这个机会,他唯一的女儿给他生了外孙子,现在已经离开镇上了,酒楼都没机会租出去,往后也轻易不会回来。” 这镇上的人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本地人居少。 听说那老板不是本地的,许一一便提出来要先去看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起劲。 转过头来时,五渊已经躺在小摇篮里睡得跟小猪似的了。 “剩下的食材不多了,后边儿的人没买到的可以明天再来。” 许安阳扯着嗓子喊了一把。 桶里面就剩下几只大螃蟹,跟两条海鱼。 海胆多些剩了十几只。 “能炒点粉吗?” 一妇人拉着孩童出来,没成想许一一食材卖完了。 眼看着孩童又要哭,妇人只得上前来询问了。 “这孩子在家闹一晚上了,非要来吃东西,我是被他烦得不行了,食材没了,你给炒点粉也成,我吃过你做的,也好吃的。” 妇人说着,她身旁儿的小孩儿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 仿佛许一一拒绝,他立马就能哭出声来。 “今日没带米粉,你若是要吃的话我再买点豆腐回来……” 许一一余光看着,豆腐摊子上还有一板豆腐呢。 买回来了,大娘也能早点收摊。 小孩儿立即立即点头,生怕许一一没看到似的,点头的幅度还特别大。 “小老板我这有泡好的米粉你要不?” 冷不丁一道声音传过来,跟她们一样卖烤制的食物的夫妻俩将桶里的米粉拎起来让许一一看。 “我那生意一般,食材用不完了,你若是要的话我原价买的原价卖给你,都是泡好的,直接能用,” 那妇人说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学着许一一买的东西来着。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意想不到的是,许一一不仅买了,还好脾气的给她们送了点她做的食物。 妇人一吃,真是心服口服。 也难怪人家能挣到钱,许一一的手艺确实不错。 …… 谢过了那对小夫妻,许一一晚上将泡好的米粉沥干水分放到铁板上来。 许安阳在许一一的示意下,熟练地将剩余的几只螃蟹的蟹肉取出,细细地分成小块,蟹肉的鲜嫩在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得出来。 尔尔扛着一板豆腐回来,还在排队的客人眼巴巴的看着。 铁板上滋啦啦的响着。 许一一将分好的蟹肉倒入铁板,蟹肉瞬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蟹黄在热油的激发下,慢慢变成金黄色的,蟹黄油也好了。 而后米粉与蟹肉在铁板上交织。 许一一手持锅铲,熟练地翻动着米粉和蟹肉,让它们充分混合。 米粉在铁板上欢快地跳跃着,逐渐吸收着蟹肉的鲜味和油的香气。 再舀上一勺蟹酱,在不断地翻炒中,米粉变得金黄油亮。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许一一便将这米粉铲出盘子里。 牵着孩子的铺子要走了一盘欲走,却发现许一一开始煎豆腐了。 带着孩子坐了下来。 豆腐被切成小块摆在铁板上,许安阳撬好海胆肉也摆了上去。 两面煎至金黄,便撒上盐和胡椒粉调味,这倒是比带壳一块烤的时候要受欢迎。 “小老板我瞧你做这个的时候也只放了点盐跟胡椒粉,倒是简单的很,却不曾想,还挺好吃的。” 妇人带着孩童吃得头都不抬。 在家中等不到妻儿回来的男人不得不出来找。 “做法简单,食材却难得。” 男人一眼便认出来此物, 长于海水里面,一般人也捕捞不到。 被他这么一说,没买到吃的客人纷纷叫嚷着让许一一多多准备食材。 …… “你看吧,我就说你这小摊太小,等你把酒楼租下来不但能坐更多的客人,你能准备的食材也更多了。” 青山喝得醉醺醺,站起身来撇下一句,慢慢悠悠的回船上睡觉。 许一一洗干净手,吩咐许安阳带着孩子等客人走后将摊子收拾干净。 她则是去看望方志义去了。 第135章 无根之水 公廨里灯火通明,一大群人围在这里好不热闹。 “怎么样?” 许一一进到内室一看,没成想在里边还要比外边儿人多呢。 “没醒,吴老推测可能是中毒了……” 钟从云摇摇头,眉头紧皱着。 吴老正是在许一一摊位上找来的老医官。 塌上。 方志义躺在上方面色苍白,瞧着有些骇人。 “中毒?” 许一一不解,方志义上任不久,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快就有仇家的。 “还说不准,现在还在看。” 钟从云十分担忧,正值多事之秋啊。 若是方志义醒不过来,平安镇怕是要乱。 “确定是中毒无疑。” 吴老洗干净手走了出来,“只是此毒凶猛,已入脏腑,气血逆行,我已施针暂缓了毒素的蔓延,但要彻底医治还需要几味药。” 吴老此话一出,钟从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需要什么药,您尽管吩咐,弟兄们就是走遍所有的药铺,也一定把药给凑齐。” 方志义实为灵汐县县令,却因平安镇为县里贸易发展的重点区域,这才会长期待在这里。 较之之前那位,方志义称得上是一位好官了。 不为别的,只为了方志义真真正正的为百姓做了好事这一原因,他们拼死也得把这样给凑齐来。 “我说的这些药寻常的药铺不一定能找得到。” 吴老摇摇头,行医几十载若非是十分难治的病症,他这里都能找到需要的草药。 可方志义这个让他犯了难。 “此毒名叫幻梦毒,中此毒者会陷入幻境,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时而看见美好之景,时而身处恐怖之地,心智逐渐迷失,狂笑或大哭,身体也会变得虚弱,脉象紊乱。长时间处于幻境中,最后精神崩溃而亡……” 吴老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毒太折磨人了。 “您就直说吧!需要什么药?” 钟从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有种不帮方志义把药凑齐,便不罢休的气魄。 “需要采摘沼泽深处的水菖蒲,加上秘制的解毒丹,以及玉瓣雪莲、百年人参和深海珍珠,将其研磨成粉,再用无根之水调和,内服外敷。” 吴老这一连串说出来,钟从云越听越觉得艰难。 咬咬牙,有些发愁。 “钟巡官,百年人参跟解毒丹我这都有,玉瓣雪莲我也可修书一封给我的师兄,他前些年云游江湖,偶然得到过一朵,我这就去把它要来给方大人入药,但其他的可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吴老说罢,甩甩袖子。 坐了下来,慢慢悠悠地吃着东西。 “无根之水不就是雨水吗?没有明显源头仿佛是从天而降,没有扎根于土地的“根”,族里的老人观天象,这几日都不会有雨。 那么这没有根的水,也可以是露水,在夜间自然形成的,吸收了天地间的精华,一样纯净。” 许一一话音刚落,吴老便点点头。 “看来你们当中还是有聪明人的。” 许一一对上钟从云的眼神继续说道,“你可派人去收集夜间的露水,以及沼泽深处的水菖蒲,至于这深海珍珠包在我身上了。” 许一一拍拍胸脯,她水性好,取珍珠不算难事。 “诶!容我先说明,这深海珍珠可不是一般的珍珠,那珍珠光泽强,表面有一层厚而细腻的珍珠质,需得有镜面光泽的才行,滥竽充数的可不算。” 吴老看许一一胸有成竹的模样,赶紧打断她的讲话。 “吴老来此地不久,尚且不知,一一是平安镇出了名的善泅水之人,她那摊位上所卖的食材尽数都是她在海底打捞上来的,若是她都找不来这深海珍珠,恐怕也很难在这短时间内再找到第二人了……” 钟从云夸着,一脸得意。 “瞧把你给得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妻。” 吴老说话甚是直接,话音刚落,钟从云就笑不出来了。 差点就是了……钟从云心里默默的说着。 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她直接转过头去。 “吴老解药最迟几日之内送来?” 许一一问道,望海岛周遭海域几乎找不到什么珍珠,若是想要这深海珍珠她还得去一趟府城。 一来一回就得一天,还不包括找珍珠所要花费的时间。 “两日之内!” 吴老笑眯眯的比了个手指。 “你这比的是一。” 许一一提醒了一句,吴老头发花白,驼着背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 她忍不住在想,此人到底靠谱吗? “不重要不重要,你们只需知道两日之内必须要凑齐这些药,如若不然便是神仙在世,他也救不回来了,深海珍珠也不一定非要自己下海去找,有钱的话直接去府城买,也不是不可。” 吴老吃饱喝足将嘴边的油擦去,看了眼外边儿的天色,“今夜我便先回去了,你们记得派人留守照看。” 说罢,便慢慢悠悠的走出公廨。 “事不宜迟,明日我便启程去府城,沼泽深处的水菖蒲跟无根之水便交给你们了。” 买深海珍珠的钱他们没有,要想得到,还真得许一一去府城一趟。 许一一紧随吴老离开,码头上自家小孩已经将摊位收拾好了。 正坐在小船上等着她。 “大姐怎么样了?方大人还好吗?” 尔尔凑上前来,关心的问着。 “不太好,我明日得去府城为他寻药,你在家可要看好三个弟弟。” 许一一摸摸她的小脑袋,许安阳等她坐稳之后便摇橹离开了码头。 尔尔一听还挺高兴的,大姐不在家,她们自己去摆摊还能挣钱呢。 “四海明日你自己也可以买叮叮糖了。” 尔尔欢喜的说着,四海小手摸着五渊的小脸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一脸的疑惑。 “为什么?” …… “大姐要出门,明日我们自己去摆摊,赚的钱我再多分你一点,不就有钱去买了吗?” 尔尔啧的一声,跟四海解释着。 没成想小孩儿听到这话,猛地摇摇头。 “我才不要呢。” 小嘴一撅,朝天扭头。 三川看着都怕他扭得那么用力把脖子给扭到了。 “你都答应给我买了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四海振振有词。 “好吧好吧,那我给你买,但是明早给你分的钱还跟之前一样了。” 尔尔摆摆手,她就是想逗一下弟弟来着。 钱都准备好了,可不会不买的。 许一一笑看着几个小孩儿在打闹,约莫这个叮叮糖是真的很好吃吧。 四海回到家中睡着了都还在念叨着。 海风穿过石屋的窗户,吹走了里边儿的燥郁。 次日一大早,许一一便拿着户籍坐上了前往府城的商船。 一上船青山便凑到她跟前来,神神秘秘的说着。 “正好去府城,你要不要跟我去见个人?” 许一一凝神看着他。 瞧他这般样子还以为是跟许印礼有关。 “不去。” 许一一想也没有想的就要拒绝。 “你先听我说完呀!你阿婶也就是我媳妇子娘家大哥有个儿子跟你年岁差不多,在当地也算是个殷实的人家,人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长得不差,但说美貌这块,你俩能配的上。” 青山试探性的说着,看许一一没反应又加大马力。 “你要是不乐意嫁那等商贾之家,当官的我也认识有,魏县丞你听说过吧?从八品官员,家中次子已考中秀才,也算是个难得之才,我跟那魏县丞关系甚密,你若有意我这就去问问。 就是这魏县丞的次子长的一般……” 青山一开始没说他便是觉得,许一一相貌出众配那样的人倒是可惜。 “青山阿叔啊!我不过十三才退亲没几个月呢,家里还有几个孩子,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许一一笑着说,青山一听那怎么能行呢。 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青山便让人给叫走了。 许一一躲回二楼去。 愣是没给青山找到机会再说这些话。 商船在海里行走了大半天,清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出的门,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真是远啊! 还没有其他路可走,来往也只能走水路。 许一一将户籍递给海岸上的驻军查看,身后青山刚从船上冒出头来。 她已经拿回户籍上了岸。 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去,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跑得成快,早先跟你说的事情我也不逼你,你自个儿想清楚,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你阿婶做好菜等着……” 青山站在船上半边身子都露出来了。 对着海岸上扯着嗓子在喊。 也不知道这许一一听没听见。 “老宋你这是冲着谁喊呢?嗓门可真大,我耳朵都快让你给喊聋了。” …… “对啊对啊,该不是冲着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喊吧?我说你可悠着点,回头被嫂夫人知道了,可是要被赶出家门的……” 海岸上的驻军笑着打趣道。 “去你的,胡咧咧什么呢?老子没你们想的那样恶心。” 青山不客气的回怼了一句,对着船员吩咐了几句,便拿着东西上了海岸。 宋家商行在府城那是出了名的,青山这一辈跟官府攀上了关系。 所以他上岸的时候倒也没人细查。 许一一熟门熟路的来到西市,正值晌午,阳光倾洒。 食肆里边儿热闹非凡,十分的敞亮。 店外幌子随风轻摆,招牌在这太阳底下醒目闪亮。 灶房里锅铲碰撞声跟外边儿食客的唤叫声交织,许一一径直走到空位上坐了下来。 “跑堂的再给我上二十只蟹黄饆饠……” …… “好嘞。” 跑堂忙碌穿梭其中,托盘里装着的是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从鲜美的蒸鱼、多汁的烧肉、到精美的炒菜、可口的羹汤。 应有尽有。 这是一家胡人开的食肆,因这里与海外的交流十分的密切,到处都能看到胡人,所以胡人开的食肆里边儿也有很多府城本地没有的食物。 许一一好奇的看着食客口中所说的蟹黄饆饠,呈卷状,两边开口,实际就是有馅的面食。 她也跟着点上了十个。 团油饭一份、槐叶冷淘一碗,一盘蒸蟹。 跑堂其后送了一份炸好的豆子过来,许一一慢慢悠悠的用筷子夹豆子来吃。 一咬嘎嘣脆。 蟹黄饆饠一上来,倒是挺香的。 外皮软嫩,带着面粉的香气。 咬开之后,蟹黄在在嘴里散开,带着沙沙的质地。 吃过煎虾、烤鱼制成的团油饭,清凉爽口的冷淘,红澄澄的蒸蟹上桌。 她先是掰开蟹腿,纤细的手指捏着,鲜嫩的蟹肉被挤了出来。 撬了蟹壳,金黄的蟹黄宛若珍宝。 她直接舍弃勺子,上嘴去咬。 吃法有些粗犷,却吃的格外的满足。 …… 吃饱喝足之后,许一一溜达到折冲府去找林恪。 却被侍官告知,林恪带着巡官出去了。 许一一只得先跑去青山的商行里借了船,跑到原先遇到许多珠蚌的地方下海。 腰上别着青山哪里借来的钳子跟渔网兜,扑腾一声便跳入水中。 远远的,还有珠女在进行作业。 海面上几艘小船飘着,听到许一一的动静还有些意外。 许一一心无旁骛的往海底潜去,五彩的珊瑚礁上面,摇曳着茂密的海草。 府城西部的海岸,藏着大量的珍珠的海床。 这也就是为什么府城的采珠女跟珍珠商人会如此之多。 水中牵着珠女的绳子透过光亮浮现在许一一眼前。 不远处,七八名珠女正在寻找野生的珍珠贝。 许一一的到来,让她们有些意外。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 整片珍珠海床足足有十几里长,许一一的目的不为牟利。 游过一片珊瑚礁之后,许一一便在海床上面找了起来。 她甚至都等不及把珍珠贝带上去再撬开,握着匕首将珍珠贝打开,取了其中的三颗米粒大小的珍珠便随手将贝壳给丢开。 那贝壳顺着水流飘走。 许一一心想着出门前忘记给五渊亲一口了。 那吴老所需要的珍珠需要拇指大小,她一连开出来的几个都是太小了。 身后一名珠女浮回海面去换气。 一出来直接跟海面上的人说着许一一的行径。 “腰上别着渔网兜,我还以为她是去捕鱼呢,不曾想怼着珍珠贝一边开一边捡的。” 珠女愤愤不已。 第136章 珠女夺珠 海床上许一一连着开了十几个珍珠贝,总算是开出一个稍稍大一点。 只是都不如先前采珠大赛所开出的大。 许一一只得继续寻找。 …… “你所见可为真?” 小船之上,管事的问道。 “自然是真,那女子下水之后连开十几个珠贝,个个不空。” 另一个珠女拽着绳子浮在水面上换气,莫名的就对许一一有所不喜。 “咱们就这么让她采珠?虽说这海床非私人所有,但一直以来也没其他人过来啊?主人也早都将此地据为己有,让一个外人采了咱们的珠子,这件事情若是让主人知道了只怕会引起大怒吧?” 珠女试探性的说着,管事的想了又想。 原是不打算管的,因为她之前见过许一一。 这人估计是起了兴致来采几个珠子,若是是针对他们是肯定没有的。 可任由她不管,回头真被主人知道了。 就那等小气吧啦的性子,指不定她要挨一顿罚呢? 管事的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觉得管上一管为好。 “你们只管干好自己的活,待会儿她上来换气我自会跟她说明,倒是你们今日若采不到大珠子,你们怕是要挨罚。” 管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一遍。 “可不是我要罚你们的,主人要求我这么做,我也只能照办,要求也不高,寸三以上珍珠需得五颗以上,做不到认罚便是。” 管事的哼了一声,甩甩袖子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 两名珠女对视一眼,想要反驳。 但身为珍珠商人私下豢养的奴人,怎么说怎么做自是要按照主人吩咐的。 别说是寸三以上珍珠,便是要更大的,她们也只能照做。 于是乎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绳索,争先恐后地往海底游去。 许一一自海床往珊瑚礁游去,将目光放在一些更大的珠贝上面。 可惜每开出一个都要失望一回。 却不知道她兜子里装着的珠子,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她将纤细的手指伸到礁石缝隙里面,挑出微微开合的珠蚌,乍一看这珠蚌颇大,打开一看也不过如此。 珠子小的可怜。 许一一将珠蚌扔掉,继续寻找着。 同一海床之上,七八名珠女聚在一起看着许一一的行径。 几人对视一圈过后,便明白了心中所想。 许一一察觉到几人的目光,稍稍离得远了一些。 府城七大珠场,官府掌四,胡家掌二,刘家掌一,却也是七大珠场里面最大的一个。 剩下的都是些无人掌管之地。 要么是过于危险,要么是没什么价值。 多是一些小商摸寻之地。 原是想去原先参加采珠大赛的那片海域下水的,却没曾想短短时日,那片海域已经由官府接管了。 许一一这才打听了。 避开那七大珠场来了这无主之地。 怨不得没人管呢。 十几里长的海床,竟没开出多少大珠子来。 许一一皱着眉头穿梭于海底,快速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珠蚌。 动作之娴熟,连那几名珠女都要觉得比不过了。 她绕着珊瑚礁游了一大圈,准备离开之际。 眼尖的在海草里面瞧到了异样。 她拨开摇曳其中的海草,端出了一个比她头都要大的珠蚌, 那七八名珠女瞧她的身影消失,对视一眼。 朝着珊瑚礁游去。 许一一用匕首将珠蚌撬开,隔开藏匿着珠子的肉,一颗寸四大的圆润珠子泛着莹白的光。 许一一喜不自胜,嘴里叼着匕首,刚要将珠子放入兜里时。 那七八名珠女朝着许一一袭来。 她左手将珠子塞入兜子里,右手将钳子取了出来。 干脆利落的朝着离她最近的珠女夹去。 疼得人下意识忘记自个儿正身处于这海底之中,张开口像要大叫。 水瞬间涌入了口鼻。 就好似无数根针直刺咽喉。 那名珠女掐着脖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一般,浮在她身旁的人,疯狂的摇动着她腰间绑着的绳子。 那呛水的珠女被拉了上去。 剩余七人倒还是紧紧的盯着许一一的兜子。 她将匕首合好别回腰间,手持着钳子淡定的看着几人。 此举也不过是防止匕首伤到人之后吸引来鲨鱼,可这几人表现得倒像是许一一看不起她们一般。 还有些生气了。 珠女欲将渔捞勾住许一一的脑袋。 结果刚伸出去,渔捞便让许一一给取走了。 捡海胆专用的钳子倒是一夹一个准,钳住她们或脸上或腰间或胸前的肉。 疼是真的疼。 生疼。 可有先例,便是疼她们也急着要憋住气。 许一一教训了一通。 转头便朝着海面游去。 珠女伸手要扯,只将她的发带给扯掉了。 长发瞬间披散开来,在腰间缠绕着。 许一一长腿猛地一踹,将人重重的踹到珊瑚礁之上。 轻踩着水,气泡在她身旁儿一串串的往上升。 鱼群环绕,好似在为许一一保驾护航一般。 身后珠女摇动着绳子,不甘的望着许一一的身影。 算计一通啥也没得到,而许一一却是带着满满的收获往上浮。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水珠从她身上飞溅。 海面上采珠女一行人的小船直勾勾的盯着她。 “许家娘子,容我说一句,你来错地方了……” 管事的扯着嗓子喊,他脚下的是最开始被许一一夹到呛水上来的那名珠女。 上来之后添油加醋一通,说许一一在水下强抢她们采来的珠子。 那管事的一听,那还得来。 若是被主人知道,他吃不了兜着走。 许一一自顾自的往船上爬。 坐稳之后回了一句。 “这片海床无主,谁都来得,凭什么我不能来。” 管事的一听,眼睛转了一圈。 “我家主人已经打算要跟官府买下这里,你自然是来不得,你且将珠子留下,我发发善心跟我家主人求求情,倒也不跟你计较了……” 许一一呵笑一声,“既是打算,那说明还没买呢,等什么时候你家主人能将文书拿出来再来跟我说这些吧。” 说罢,她摇着橹往另一片海域去。 “就这么算了?” …… 珠女看着许一一的小船,转头看向管事的。 “那不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许家大娘子我不算了解,但你们我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水下想抢人家的东西还打不过人家,上来告状,脸皮挺厚……” 管事的耸耸肩,水下另外七人恰好浮出水面。 听到这话,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煞是好看。 第137章 鲸鱼进食 管事的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的看着许一一。 随后踹了一脚身下的珠女。 “喘过气来就赶紧下水,你们若是完不成任务挨罚,连累到我可就不行了。” …… 到达另一片水域,许一一将船上的鱼篓带上跳入水中。 府城这边的鲨鱼颇多,刚下水她便遇到了。 吓得她赶紧往回游。 鲨鱼不紧不慢的追着她游,许是吃饱了,眼看着她要游到海面,掉头回海底去了。 许一一坐在小船上面喘着气。 心想着,还是望海岛好些。 至少鲨鱼没有这边多。 许一一坐了一会儿伸出头来探出水中,光线照射下,远远便能看见鲨鱼在游动。 没辙。 她摇着小船又另寻了一处地方。 海风吹拂着,衣袂翻飞,看着她的衣服就要吹干。 不远处的海面涌起巨大的水花,鲸鱼破浪而出。 掀起的水雾飞到许一一脸上。 她微眯着双眸,鲸鱼庞大就如同黑色的岛屿,喷出的水珠似白色的喷泉。 许一一摇着小船往后退,那鲸鱼甩动着尾鳍,溅起的水花如暴雨一般洒落。 小船摇动的厉害,这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下暴风雨呢。 巨鲸走后,海面逐渐恢复平静。 许一一长舒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身后留下一圈圈涟漪。 远远的看着鲸鱼就跟一座小山似的,张开这巨大无比的嘴巴,周围的海水裹挟着无数的小鱼小虾瞬间吞入口中。 海水翻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些小鱼小虾便是在此旋涡中慌乱的逃窜。 随着海水一同进入鲸鱼口中的还有那如同银色光带般的鱼群呢。 黑暗的巨口无法挣脱开来,许一一也就歇了去鲸鱼身旁凑一凑,摸一摸的心思。 这要是被吞进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转身往海底游去。 跟望海岛那般的海域一样,一到海底,目光所及之处那是少不了海胆。 许一一皱着眉头看了一眼。 上边借来的小船没有滑轨,她若是捕捞来一网鱼,拖上去也累。 便专注于,往礁石缝里抓虾抓蟹。 许一一脚踩在沙地上,将一块扁平的礁石搬开。 里面七八只螃蟹受惊疯狂的逃窜着。 许一一赶紧将礁石松开,用钳子去夹。 没有了海龟的帮忙,她也就抓到了两只,其余的眼睁睁的看着它们逃走。 恰好先前抢了珠女的渔捞,许一一拽着渔捞再次搬开一块礁石。 这一回可是学机灵了。 一手搬着,一手用渔捞追着礁石下面的龙虾跟小鱼。 渔捞将它们逼到角落,十分的自然的便钻了进去。 许一一将渔捞的口子压在沙地上,随后翻转过来。 这龙虾也就折腾不出来了。 礁石松开,硬生生的将一只大乌贼给吓跑了。 原本还舒展着的触手迅速蜷缩起来,肉眼可见它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墨囊快速收缩,黑色的墨汁从体内喷射而出,像一团乌云在水里扩散开来。 眼看着大乌贼就要逃脱,许一一将钳子伸了出去。 周遭的海水漆黑一片,可见度极低。 但她感觉到钳子有异物感,大乌贼不停的摆动着。 却也还是让许一一收入囊中了。 她轻踩着水,从乌黑的一片水中游了出去。 在沙地上捡起了螃蟹跟花螺。 采珠时没遇到的好运气,在这遇到了。 连着碰上三片群居在一起的花螺,许一一咧开嘴笑。 “还真是不虚此行。” 花螺捡完,许一一琢磨着要多捡点螃蟹的时候,一群银色绸带浮现在眼前。 带鱼身形修长,在水中游动的时候会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许一一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猛地伸手,手臂如箭般朝着带鱼群冲去,带起一串小小的水泡。 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滑溜溜的鱼身,带鱼收到惊吓自然是要逃。 许一一用渔捞困住了两条,钳子夹住一条。 剩余的四散开来。 许一一美滋滋的将带鱼送入鱼篓里面。 游回礁石上时,鱼群好奇的看着她。 许一一径直往礁石堆上面,抓住一条丑呼呼,却又十分好吃的石头鱼。 一样工具没用,徒手去捏着。 那石头鱼没动静,进入到鱼篓里才知道挣扎。 珊瑚礁的海域能遇到各种值钱的海货,许一一刚要从上面退出来。 大龙虾又冒出头来了。 她用手扇起龙虾周围的泥沙,渔捞一兜就把龙虾给兜住了。 从海草裙裙里出来,礁石缝隙里一条小刺豚的鱼鳍飞快的摆动着。 许一一玩心大起,用钳子捏了一下刺豚的身体。 它身上的刺立马就鼓了起来,胖嘟嘟的跟球一般,十分呆萌可爱。 她边玩边捡海螺抓龙虾逗螃蟹,钳子一出一条珊瑚鱼就被塞到鱼篓里面。 眼看着要塞不进去,许一一准备打道回府。 头顶猛地乌黑一片,她疑惑地抬头看去。 原来是之前那条虎鲸进食结束之后在这游动着。 许一一在海底,它却离得还要远一些。 她突然就不想动了,就这么躺在珊瑚礁上面,一些小鱼凑过来亲咬着她的身体,身体随着轻柔的水波微微晃动。 上方,澄澈如蓝宝石的海水浮现一条虎鲸。 黑白相间的身躯在阳光下闪耀着,身子矫健又优雅。 “奇怪了……虎鲸不是成群结队的吗?怎么只有一条……” 许一一眼神里浮过疑惑,下一瞬便拽着鱼篓向上游去。 虎鲸游速快,她双手便是划得再快也追赶不到。 最后眼睁睁的看着虎鲸离去。 却也看清了,这是一头成年的雄性虎鲸。 “怕不是争夺配偶时打不过其他鲸,好面子躲出来了吧?” 许一一打趣道。 认真的瞅着,虎鲸渐行渐远。 她也浮回到水面上。 想着采珠的那边水域刚发生了不愉快,许一一绕道去了另一个海岸。 回去路上,林恪乘坐着走舸歘的一下扬起海浪。 许一一无奈的抹了一脸水。 “哈哈哈哈……你这样子怎么那么傻?” 林恪捂着肚子狂笑,身后的巡官面面相觑。 毕竟在折冲府,林恪是出了名的脸黑,不苟言笑。 第138章 采珠珠税 “你好端端的咋跑那么远过来呢?刚刚鲸鱼经过你瞧见没有?老大一条鲸鱼了,我估摸着立起来能有巡逻船那般高。” 林恪从走舸下来,蜷着腿坐在许一一的小船上面。 顺手便将干净的手巾递了过去。 语气有些激动,他是北地之人,不善水。 尽管来这里两年了,还是看到什么都稀奇。 许一一边擦边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方大人昨日中毒了,此毒名叫幻梦毒,听老医官说中此毒者会在困于幻境之中,若不能及时解毒的话,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最后在这环境中崩溃而死。” 许一一说着看向林恪的眼神还有些好奇呢,心想着居然会有这等奇怪的毒存在。 林恪却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 方志义这等老好人性子的人,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的那种。 轻易不会得罪人的人。 竟然也会身中奇毒,也不知道是被人下的毒,还是他自己倒霉。 “那你这药找到了没有?” 许一一点点头,“原本是想通过你的关系到官府的珠场采珠,结果去折冲府找你,侍官说你不在,我怕来不及,去了一片未管控的水域采珠了。” 她将兜里的珠子拿出来给林恪看。 十三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唯有一颗足够大。 寸四大的圆润珠子。 “我打听过的,那片海床非官府管控,也不是私人所有,我去哪里采珠还用交珠税吗?” 许一一对这一方面实际是不太了解的。 只知道采珠珠税的比例是官四民六,即私人下珠池采得的珍珠需要上交四成给官府作为珠税。自己能留六成。 至于去私人的珠池采珠是要苛刻一些。 商人拿六成,自己只能留四成。 若是要交珠税的话,她好不容易采出来的大珠子可就没有了。 林恪将装有珍珠的兜子帮到放回到许一一的手中。 “你说的那片海床基本不产珠了,所以也就没有官府管控,珍珠商人也看不上,没人管的地界,你寻得的珠子自然是你自己所得。” 许一一了然。 心想着,那方才管事的那番话恐怕是在瞎编乱造了。 …… 船停靠上岸,许一一鱼篓里的东西惹眼的很。 顿时一大群人涌了上来。 “你的鱼获卖不卖?我出高价买。” 一男子手摇着扇子,看着许一一的鱼篓贼稀罕了。 那扇子送风,许一一站在一旁儿,哪怕鼻子不灵光也能闻出来此人身上的各种食物的香味。 混杂在一起,闻着怎么还有点上头呢? 这一看就是开食肆的。 “不卖不卖,我要拿去送人的。” 许一一摆摆手,今晚要去青山家里吃饭。 自然是不好空着手去,这不出海采珠去了吗?顺道下海捞点海鲜呗。 “嘿,那人跟你的关系肯定不错,那么多值钱的鱼获呢。” 男子忍不住多了一嘴,端看许一一穿的衣服也不像是有钱人。 粗布麻衣的,那鱼获卖了钱能买几十身不成问题。 林恪从巡官那边过来,听到这话还有些意外。 “送我的?” 长指指向自己,林恪看着地上的鱼获似乎已经在思考要怎么吃了。 许一一连忙解释。 “送去给青山阿叔的,我来府城好几次了,也没去拜访阿婶,今晚要过去吃饭的。” 许一一将鱼获倒出来,用海草将上面比较脏的给搓了一遍。 天上的日头偏移着,海风吹拂着许一一的头发像是枯草一般干燥。 “你今晚住哪里?要不住到公廨去?” 林恪屈身帮她将鱼篓给抬了起来。 上边儿的水淅淅沥沥的往下落,干透了的像腌过的咸菜一般的衣服又染上了水汽。 “到公廨打理一下,上门也总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许一一此时的形象就跟去打完架回来的一般。 她刚想点头,青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壮实的身子立在两人跟前,瞧着还有些唬人。 “跑得成快,我还想着叫你去家里吃午饭的。” 青山看着两人费劲的拎着鱼篓,也不嫌弃直接扛到肩上去了。 “那我先跟青山阿叔走了……” 许一一跟林恪说了一嘴,屁颠屁颠的跟着青山上了海岸。 …… 不远处,渔船停靠的地方。 珠女一行人站在那里盯着。 “我要没瞧错的话,那位是折冲府的林都尉,而帮许家大娘子扛着东西的那位是宋氏商行的郎主。” 管事的摸了摸胡子,淡淡的说着。 “希望你们真的像原先说的那般,没有招惹许家大娘子,要不然真追究起来,主人可不会管你们的哦!” 管事的欠欠的撇下一句,扭着肥胖的腰躯上岸。 他家主子还是靠着宋氏商行过活的,要是让他知道他手底下养着的这些个珠女惹人了,还惹的是与大人物交好的人,心都怕是碎了。 余下几名珠女面面相觑。 “我们不会真的怎么样吧?谁知道她来头那么大呢?” …… “她看着不像是会告状的人吧?” 此话一出,其他几人看傻子一般看着她。 …… “管她呢,我们也没做成什么,还一人挨了一顿打呢。” 几名珠女觉得真要算起来,还是她们亏了。 许一一跟着青山穿过一条巷子,在粮铺门口停了下来。 下一瞬铺子里便有人推了辆小推车出来,青山将鱼篓堆到上面去。 “我说你们拎着的时候怎么那般小心呢,全是水。” 青山抹了一把,推上小推车带着许一一穿过好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大宅子。 “看不出来啊!青山阿叔您那么阔呢。” 所谓闹中取静,这里靠近港口,既能享受贸易带来的便利,又能避开码头的喧嚣。 青山爽朗大笑。 “阔倒是没有,祖宗精明能干挣来的,我勉强守住。” 青山手握着镶嵌着精美铜饰的门环敲开用楠木制成的大门,台阶由大理石铺就,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门前的街道上,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没进去呢,许一一便觉得这青山对得起他这富商的名头。 “门都没锁,你敲它作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道爽朗非常的声音传了出来,许一一好奇的看了青山一眼。 “你阿婶,她不习惯家中有仆人。” 青山耸了耸肩膀,门下一瞬便被打开了。 第139章 琴棋书画 九芽本来还有些怒气的,打开门看到许一一的那一刻瞬间怔住了。 下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脸一下子便扬起一抹笑容。 “这就是一一吧?我是你九芽阿婶,方才没吓着你吧?” 许一一的手给九芽拉着,带进门中。 砰——的一声,大门又紧紧的关上。 青山赶紧将脚给缩了回去。 “我还没进去了,怎么把我给忘了呢?” 青山扯着嗓子喊道,九芽一听嗓子更大了。 “你没长手啊!” 九芽转回身去将门给打开。 手上的动作一顿,突然想到什么一般。 笑盈盈的看着许一一。 “没得吓到你,阿婶平日里可温柔了,都怪你阿叔成气人。” 九芽说着瞪了青山一眼,拉着许一一的手看着青山扛着鱼篓进来。 “阿婶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鱼获,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您别嫌弃。” 许一一看青山抬得艰难,出手提了一下。 下一瞬那鱼篓便到九芽手中去了。 “白吃老娘做的饭菜,挺大个人这点东西都拿不动。” 九芽嫌弃的说了一句,笑眯眯的带着许一一走进去。 “哪会嫌弃呢,这可都是值老多钱的海货呢,就是有钱也轻易买不到的,得亏有你,阿婶今日有口福。” 九芽也没什么架子,之前老听丈夫说起许一一。 今日见了甚是喜欢,拉着她手都不愿意松开。 “不过你下次来别费心带什么东西过来了,来这就当来自己家,哪用得着带东西啊!” 倒出来一大堆的鱼获,鱼虾蟹海螺,石槎都有。 九芽说的还真不是假话,就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一下子买到那么好的海货。 “芽芽你给一一拿到你没穿过的新衣裳,让她洗一洗将衣服给换了,这丫头下水了。” 青山看到许一一忍不住挠手臂,猜测海水干了黏在身上估计要难受了。 九芽一听看着许一一眼睛都放光了。 “你阿叔老说你泅水厉害我想象不出来,这堆东西怕不是你下水去逮上来的吧?” 九芽惊呼,抚掌笑道。 “这可了不得,阿婶长这么大爷就听说有珠女下海采珠,下海逮海货的还真是少见。” 青山一看赶紧打断两人的讲话,九芽是个话痨,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 等她反应过来,许一一身上真的要干透了。 …… 在外边儿走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此时泡在热水里可真舒服。 哪怕天气炎热,洗热水澡也不觉得难受。 “一一阿婶把衣服放在外边儿了。” 九芽将一套崭新的衣裙摆在屏风后面,许一一正玩心大起扭着小脚在玩水呢。 这还是来这里那么久,第一次泡澡呢。 “好呐好呐,谢谢阿婶。” 许一一对着屏风后面的九芽道谢。 那九芽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起来了。 从房中出来哼着小曲去灶房。 “这小闺女就是跟臭小子不一样,一一乖乖软软的,这要是我女儿该有多好。” 九芽叹了一口气,对着蹲在地上刷螃蟹的青山说道。 “你喜欢女儿还不简单,咱俩努努力再生一个?” 青山笑着打趣道。 九芽一听笑容立马给憋了回去,“你给老娘滚一边儿去,要生你去外边儿找别人生去,我可不乐意生了,这要是再生个皮小子出来我多冤啊!” 九芽说着就嫌弃。 一连生了四个,全是小子。 吵吵闹闹的还总惹事,养着就心累。 “别呀,我只乐意跟你生孩子,你要是不愿意生,那咱就不生了,估计我这辈子是没有生女儿的命了。” 青山语气低落,看着九芽的眼神一点都不清白。 许一一洗完澡出来一进灶房便是听到这番话,下意识的要出去。 还没说话了,远远的就传来热闹的声音。 “得了,几个冤家回来了。” 九芽努了努嘴,许一一转身看去。 四个小孩儿你追我赶的跑了过来,最前头那个宋观琴十一岁听到阿娘的话,还不乐意了。 “才不是冤家。” 老二宋观棋九岁顺着阿哥的话点头,老三宋观书七岁撇嘴没当回事牙齿咬着嘴唇,对着许一一笑笑,就冲到灶房里翻吃的了。 老四宋观画五岁,看着许一一咧嘴笑。 手一伸出来,环着许一一的腰,“姐姐姐姐……阿娘这是海神姐姐。” 就这么叫着。 “嘿,老四你还真是自来熟,给老娘撒开你的脏手,碰脏了一一的衣裙看我不抽你。” 九芽一吼,宋观画立即将手给缩了回去。 鼻子一吸,将鼻涕给吸了回去。 “让你见笑了,之前采珠大赛的时候我忙着对商行里的账务,这四个臭小子让他们伯娘给带去看大赛了,也不知道是瞧了谁便天天念叨着海神姐姐,睡觉了都叫唤着呢。” 九芽以为老四是瞧着人许一一好看,胡咧咧呢。 谁曾想,进了灶房之后老四便一直跟在许一一屁股后头。 “阿娘海神姐姐呢。” 宋观画指着许一一笑道。 九芽大手在宋观画脑门上摸了一把,“也没发热,这孩子就开始说胡话了。” 老大宋观琴嘴里叼着虾饼,黑黢黢的手抱着果子。 “诶呀呀!阿娘老四说的海神姐姐就是这个姐姐啊!当时这位姐姐不是救人了吗?上来之后那可是英姿飒爽,帅得不行。” 宋观琴看着许一一夸着。 九芽这才知道里头还有这么一道关窍呢。 许一一摆摆手,“你可别这样说,回头要传出去了,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海神那在渔民心中那可是极为崇高的地位。 她那比得上啊! “就是。” 宋观画梗着脖子反驳道。 九芽才不给许一一机会跟他讲道理呢,揪着这小孩儿打了一顿。 最后宋观画委屈的捂着屁股,这才没有继续说许一一是海神姐姐了。 “我家的小孩儿可没有你弟妹那般听话懂事,一个个都皮着呢。” 青山凑到许一一跟前来说闲话。 许一一看着灶房门口四个小孩儿憨傻憨傻的不知愁。 心想着要是可以,她也乐意自家的那几个孩子不知愁。 第140章 海神庙 宋氏商行是大商行,在府城颇有威望。 什么生意都做,与之一块打交道的,上至达官贵下至贩夫走卒。 青山此人为人又豪爽,跟渔民也能聊上半天的那种。 这也造就了他如今的性子,没什么架子。 虽说有钱,但也没有奢靡浪费的陋习。 这会儿青山端着一碗剩鸡汤熬出来的青菜粥,吃得喷香。 “一一多吃点菜,别太拘束了,就当在自己家。” 九芽忙着给许一一夹菜,毕竟自家的几个小子都是好吃嘴。 稍不留神,桌子上的菜就能被吃得精光。 许一一笑笑,那老四宋观画笑眯眯的端着碗坐到了许一一旁边儿。 这粘人的劲倒是跟五渊差不多。 “你阿婶做菜好吃,多吃点。” 青山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着许一一挤眉弄眼的。 她夹了一块带鱼入嘴。 神色立马变了,好家伙。 “怎么样?是不是好吃!” 青山说话突然大声了起来,许一一了然。 对上九芽的眼神,艰难的将嘴里的鱼肉给咽下去。 “好吃好吃,阿婶的手艺确实不错。” 许一一笑的苦涩,九芽一听高兴的给许一一夹了不少菜。 趁着九芽起身的空隙,许一一转过头去瞪了一眼青山。 “你舌头怕是坏掉了!” 许一一还想着青山家大业大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怎么就那么爱去她摊位上吃东西呢,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呢。 “你阿婶就那点爱好了,那我也不能扫兴啊。” 青山苦着一张脸说,琴棋书画四个小孩儿倒是适应的比较好。 大口大口的刨着饭。 等九芽坐下来的时候,十分疑惑的看着许一一。 “一一你怕不是跟你阿叔一样,舌头坏了?” 九芽连喝好几口水,“这鱼太咸了,我放的盐有点多了。” 青山噗呲一声,他什么时候舌头坏掉了? 几人面面相觑,好半晌九芽这才说。 “我一直以为你口味重,每回做菜放不少盐呢。” …… “啥呀,我那是怕你伤心,故意夸菜好吃的。” 青山多少有些冤枉了,自打去年家中的奴仆尽数散尽之后,家里便是九芽做菜。 青山以为她没有什么做菜的天赋,毕竟越做越难吃的人也很少遇到几个。 没曾想,九芽以为青山的口味越来越重,做的菜盐放得越发的多了。 许一一吃着,都能吃出苦味来了。 搞半天,闹了这么一个大乌龙。 …… “行了行了,别吃那玩意儿了,吃这边的菜。” 九芽将青山跟许一一跟前的菜端走,将琴棋书画四小孩儿面前的菜给推出来。 这一入口,青山可谓是老泪纵横啊! 九芽担心不够吃,又挑了三只龙虾出来切段放锅里去焖,只添了少许盐调味。 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难得的青山在家里吃了个肚圆,放下手里的碗长舒了一口气。 怪不得九芽之前做菜非要做二道菜,四个孩子吃的跟他分得开开的。 “出息!我方九芽难不成一句实话都听不得?做得好吃与否直说便是,害得我一直以为你舌头真出问题了。” 九芽没说的是,这要是再继续下去。 她都打算去请医官来给青山看一看这毛病了。 …… 月头高挂,许一一刚躺到床上。 门外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微微皱眉,凝神听着这动静。 “海神姐姐……你一定要保佑我每天都能吃好多好多好吃……” 听到这许一一的眉头瞬间便舒展开来。 “笨!要求就求点好的,你瞧我的。 海神姐姐在上,我是宋观琴,琴棋书画的琴,求你保佑我发财,发大财,我要将宋家的商行壮大,长大了到西域去行商。” 宋观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于胸前。 门口,四个小孩儿排排跪在一起。 眼神里满是虔诚。 “大哥,为啥要说你是谁啊?” 老三宋观书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诶呀,你们可真笨,知道名字,海神姐姐就能准确的保佑我们,要不然不是瞎许愿了吗?” 老二宋观棋是个小滑头,长得十分壮实。 肉墩墩的一小孩儿,吃完的时候更是傻憨憨的。 这会儿倒是有些小聪明了。 许一一站在门后面,听着四个小孩儿胡乱的许着各种愿望。 下一瞬猛地打开门。 “啊——” “啊——” “啊——” “啊——” 不愧是四兄弟,异口同声的。 尖叫声引来了九芽跟青山。 两人着急忙慌的穿上衣服,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到了许一一的房前。 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琴棋书画。 “你们几个大晚上的不睡觉,胡闹什么呢?跑来影响一一姐休息。” 九芽跟青山一人扭着两个小孩儿的耳朵,咬牙切齿的问着。 “我们来找海神姐姐许愿呢。” 老四扯着脖子十分认真的说着。 其余三个跟着点头。 “确有其事,我刚躺床上了,便听到他们几个在门口小声说这话,我好奇凑过去听,越听越迷糊,刚打开门想要问问呢,你们就过来了。” 许一一耸了耸肩,笑了两声。 “我问你们,我不是说过了,我不是海神娘娘,傍晚时你们也改口,为何这大晚上的又跑过来念叨我是海神,还煞有其事的开始续许起愿望来了?” 她多少有些好奇,老四最小还能说他懵懂不知事。 但老大宋观琴年十一,已经是懂事之际。 按理是不会跟着弟弟过来胡闹的。 “傻不傻?真是憨货,怕不是被迷了心窍?” 九芽有些猜疑,转过头去看向青山。 “约莫是了,要不然我现在去海神庙烧炷香?” 青山说着还真打算要出去的样子,四个小孩左看看右看看的。 “阿爹阿娘我们没傻呀?” …… “傻子是不会说自己傻的。”九芽说。 “才不是呢,我们知道的,一一姐姐就是海神姐姐,那郊外的废庙里,我们亲眼见过的。” 宋观棋说着,语气有些激动。 “废庙?” 许一一疑惑的看了一眼青山。 “那废庙原是海神娘娘的庙宇,但处于郊外位置偏僻,常年失窃,县令为免那些贼人打扰了海神娘娘的安宁,遂做主迁庙了。”青山解释说。 九芽点头,“是啊!如今那郊外的旧庙已经没人去了。” 第141章 海神显灵 四个小孩一听齐齐摇头。 “不是没有人去,有很多呢。” 宋观琴反驳道。 “海神像已迁出,去哪里还能拜谁?” 青山好奇的问着,自家这几个小孩儿学堂不好好上,整日里就知道疯野。 没曾想竟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跑去了郊外的海神庙。 “当然是海神姐姐,我们真的见过的。” …… “前些时候林钦就去许愿了,还应验了。” 宋观琴跟宋观棋对视一眼。 林钦是林氏布庄老板的小儿子,跟他们一块上的学堂。 跟他们不一样的是,林钦性子张扬跋扈,先生多不喜。 林钦在学堂上经常跟先生顶嘴吵架,甚至有一次还把先生给气晕过去了。 某一日在学堂里,先生还没来上课。 那林钦便在学堂里信誓旦旦的说,先生不会来上课了。 大家自然是不信的,毕竟先生最是守时之人,从未迟到过。 结果,自然是如林钦所说。 先生果真没来,一连病了好些天。 大家都以为是巧合呢,结果连着两次都让林钦给说中。 那时才知道,林钦为了不上学,去郊外的海神庙拜了海神。 消息一出,学堂上不少人都去拜海神。 全都应验了。 琴棋书画四兄弟自然也有所意动,屁颠屁颠的跑去郊外了。 到那里才知道,如今的海神庙可不是人人都能来的。 光是进去,一人也得要二两银子。 这还只是进去,见海神娘娘许愿还得另外交钱。 宋氏商行有钱,但从不娇惯孩子。 家中孩子不愁吃不愁穿的,从来不会惦记着钱的事情。 自然也是没钱进去的。 那林钦揪着这个不放,狠狠的嘲笑了他们一把。 还扬言,他已经跟海神娘娘许愿,等日后他长大之后,林氏布庄将会开到长安、洛阳等地。 要把宋氏商行踩在脚下。 这也是为什么今晚宋观琴会说出那番话来。 “那林钦的布庄能开到长安,我们的商行必然能把生意做到西域去。” 小孩儿揉揉鼻子,仰着头十分气愤的样子。 “好志气,但是这跟拜我有什么关系呢?” 许一一问道。 “因为你是海神啊!我们进不去海神庙,便在庙外边儿蹲了好几天呢,本来是想着等夜里没人了悄悄溜进去的,但是等好久好久门口的人都不走。 正当要离去的时候,你就出来了,随后门口的两人也跟着离开了。” 正因如此,琴棋书画四兄弟才会认为许一一就是那海神。 “你去海神庙?” 九芽扯了扯许一一的衣摆,好奇的问道。 “我连郊外有海神庙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去那里呢?” 许一一神色有些凝重。 “许是这几个小子看错了,当时不是天黑吗?” 青山猜测。 “不可能,我们看得清楚,虽然天黑了,但那庙里面燃着灯火,海神娘娘出来的时候就跟一一姐姐一般,还说一一姐姐不是海神?” 白日里除了老四宋观画没藏着事念叨了出来。 其他三个那可都是半点风声都没透露。 小孩儿眼里认为,海神姐姐这是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行踪呢。 许一一若有所思,“该不会是有人装成我的样子在招摇撞骗吧?我都没听说过那间海神庙进去是要花钱的。” 不单不要钱,海神庙每年都有庙会,庙会期间海神庙周边都会设置粥棚,为贫苦的百姓、流浪之人提供食物。 庙里的香火钱或是信徒的捐赠,都会定期提供衣服、药品等一些物资。 这样的庙宇收门票,许一一怎么就不太信呢。 “可我在府城也不认识几个人啊?谁这么不开眼装成我的模样?” 青山一听,那还得了。 借着海神娘娘的名头做坏事,非得下大狱不可。 “青山阿叔我跟你去看看,若真有人借着海神娘娘的名义挣不义之财,就去报官。” 许一一回到屋子里换回了自己那身利落的衣裙。 九芽念着天黑,想让两人白日里再去。 “白日海神娘娘不在,只有夜里去才能见到。” 宋观琴连忙说话,就他们几个都是趁着阿爹跑船,阿娘在商行忙的时候偷偷去的。 “阿婶你莫担心,我们先去看看,若真是贼人,也不会动手的,自会去找官府的人来处理。” 许一一明日一早就要回平安镇。 方志义的药耽误不得。 只能夜里出去查明了。 青山也气,海神娘娘那是神明,岂容宵小之辈玷污。 两人出了宅子就直奔马市。 “老何你给许娘子挑匹温顺的好马出来。” 说罢青山便往里走去,牵出了一匹黑色大马。 许一一将手里的果子喂给了老何牵出来的枣红色小马,随后两人一并骑上马出城去了。 得亏现代的时候,她父亲好面子,给她报过几个月的马术课。 不说别的,起码敢骑出去。 骑至郊外海神庙周围,两人下马走过去。 “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一个荒废了的海神庙,居然在这夜里灯火通明,还断断续续的有人进去,真是稀奇。” 青山不禁感叹。 “青山阿叔你带钱了吗?” 许一一问了一嘴,青山摇摇头。 “我们不是来看看而已嘛?” 青山这都打算掉头回去报官了。 “既然是看看,自然是要进去的,你没带我可带了,走吧。” 许一一说着就往那海神庙走去。 青山一看,只能跟上。 递了银子过去,两人跟着指引进去。 除他俩之外,竟然还有几人在外边儿等着呢。 思索之际,门打开。 里边儿走出来一妇人,笑得一脸灿烂。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感谢海神娘娘的话。 “你说这是真是假?” 青山好奇的看着,连着出来两人,都十分满意。 “自然是假,海神娘娘显灵也不会选我这么一个普通渔女上身,更何况我本人都不知道,只怕是有人见过我,扮成我的样子在装神弄鬼。” 许一一带着气声说话,脸上带着面巾。 平白添了几分神秘。 “我初初看了一眼,这庙里头有不下五人在守着。” 青山一听那还得了。 “那咱们走吧,回去报官。” …… “不急,出门之前我已经让阿婶报官了。” 第142章 破船入海,漂泊无依 青山还在犹豫的时候,两人便被请了进去。 烛火摇曳,光影在帷幔上肆意舞动着,而那位“海神娘娘”躲在帷幔后面, 昏黄的光努力穿透帷幔的缝隙,身旁还站着两个壮汉。 许一一刚想上前,左边那壮汉便开始讲话了。 “慢着,站到外面去,海神娘娘的真容也是你等能看的?” 语气颇凶,倒更像是匪徒。 右边那人更直接,拿着篮子就上来了。 看着许一一跟青山还傻愣愣的,恨不得一脑袋敲醒去。 “这是干什么?” 青山不明所以。 “交钱啊!不交钱海神娘娘怎么实现你的愿望?” 青山一听,眼睛直接瞪上去,差点要动手了。 许一一手快往里面丢了块银锭进去,叮当作响。 “哼,还是有识相的。” …… “你……” 青山欲要动手,却让许一一给拦了下来。 “先看看情况,别着急呀!看她能吐出什么牛黄狗宝来。” 青山担心自己真气得要打人,只好后退一步。 那帷幔后面的人冷不丁开口讲话。 “所求何事?” 许一一眉毛一挑,眼神划过一丝意外。 “自然是姻缘。” 许一一饶有趣味的看着,神色却不算恭敬。 帷幔后面的“海神娘娘”上下打量着,“你走上前来……” “不可,万一她使诈。” 青山语气有些着急,暗暗祈祷着官府的人早些到。 许一一摇摇头,再上前一步。 “生辰八字报上来。” “海神娘娘”突然探出脖子,只可惜许一一带着面巾,看的不太真切。 许一一想也没想的现编了一个。 那“海神娘娘”有些故作玄虚的。 “你的姻缘不太妙!” 说话的语气被拉长,似乎要挑起许一一的担忧。 “是吗?敢问这不妙的不字体现在哪里?” 许一一眼中露出惊恐,脸色突然变白。 青山站在斜后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着这丫头是真能演。 “似有那浑浊跑排空之象,命中情路坎坷,易遇人不淑,良缘难成啊!” 话中似有未尽之意,许一一听完之后身子摇摇欲坠。 那左右护法倒是满意许一一的表现,嘴角露出笑容。 “敢问“海神娘娘”可有解法?” 此时的许一一腔调都变了,似乎是真的害怕。 青山茫然的看着,“你别不是真的信了吧?” 许一一微转过头,眨了一下眼。 青山了然,又淡定的站回去。 两人的小动作被左右护法看得真切,只是离得远了些,听不清楚说什么。 只以为两人是在害怕。 “你这姻缘就跟那破船入海,漂泊无依……” 那“海神娘娘”长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似乎是有些痛惜的模样。 下一瞬,话音急转。 “不过嘛,若你能以重金酬神,或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许一一听着内心冷笑,重金酬神,酬的恐怕不是真神,而是这么一个装神弄鬼之人。 她面露怀疑,““海神娘娘”你莫不是在诓我?” “大胆,你既知是“海神娘娘”,便容不得你质疑。” 左边的护法大吼了一声,房外还等着的人被惊到。 倏然,许一一耳朵动了一下,听到了一些动静,顿时眉头都舒展起来。 “此言差矣,小女子虽不懂明理,但也知姻缘天定亦在人为。方才我们的“海神娘娘”在听到我所说的八字之时,目光游离,且话语中多有含糊之词,是在想着怎么诓我的钱财吗?” 许一一挑眉一笑,那左右两边的护法从帷幔中走了出来。 似要教训许一一。 突然,门被踹开。 那左右护法猛地歇了火,被压在地上。 帷幔后面的“海神娘娘”更是直接被这一场景给吓到了,站起身来要逃跑。 “你在装神弄鬼吧!若真是如你所说,世间姻缘皆由八字而定,那世人又何苦来这海神庙求神,只看八字便可,我等之人所求不过是一份心安与希望,你却如此行骗。 且“海神娘娘”显灵,前后所作所为大相径庭,躲在这荒废了的海神庙里招摇撞骗,拿着百姓的钱财,实乃可恶!李二娘子你可知罪?” 许一一说着,冲到帷幔后面。 “你认识?” 青山好奇的看着,眼前之人瘫坐在地上,神色苍白。 “不单我认识,我想在座之人都认识。” 许一一上前去将人皮面具给扯开,显露真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李家二娘子李惠琴。 “为何要装作我的模样在这骗钱?” 许一一坐了下来,实在是好奇。 好歹当初采珠大赛的时候遇到暗流,李惠琴险些丧命,还是许一一冒险去救她的。 为数不多的善举,竟是救了个白眼狼回来。 这般想着,许一一突然便给了她一巴掌。 “诶诶诶……” 青山后面的官差看到这动作,都没来得及说话。 “不允许滥用私刑,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几名官差眼神对视了一下,准备将人带回去审。 许一一还好奇的着呢,只能拜托青山去求情。 领头的官差看了一眼青山,松了口。 毕竟宋氏商行的老板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 “我被退了亲……” 李惠琴语气淡淡的,目光似乎有些悲伤。 “然后呢,这关我什么事?” 李惠琴看了一眼许一一,冷笑一声。 “那采珠大赛之后,我阿娘说漏了嘴,将我原本的生辰八字给暴露了出来,谭家去找算命的算了一下我的八字,说我八字中五行杂乱,刑克配偶,成婚之后,会给对方造成影响,轻则体弱多病,重则运势陡降。” 李惠琴转过头来看着许一一,眼神无比的悲伤。 “此为不祥之兆,谭家想也不想的就退了亲,我好不容易攀上一门好亲事,眼看着就要跨越阶级,成为人上人。 可结果呢,谭家这亲是大张旗鼓的退,顺势还把我八字不详的话传遍了整个府城。” 李惠琴眼眶含着泪,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满是不甘。 “这个府城都在传我是被天谴,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好像是什么污秽之物一般,就连我阿爹阿娘都不愿意要我。” 话说着,李惠琴的泪水终于藏不住了。 “我变成无家可归之人,而谭家小郎君谭宥齐闹着要娶你为妻,府城不少百姓都说你从水中出来的那一刻像是海神显灵了一般,两相对比之下,我更是卑微如尘埃。” 许一一嘴巴微张,看着李惠琴差点又给一巴掌上去了。 “说来说去,这是那算命的锅,关别人什么事,你遭遇到了不幸,也看不得别人好吗?内心怎么那么阴暗呢?” 许一一直言,李惠琴顿了顿,似乎是没有想到许一一会这样说。 许一一不应该要同情于她的吗? “你不幸,干脆装作我的样子,编出这么一个海神显灵的谎言来,骗钱啊!” 她拖着凳子又坐近了一点,好奇的看着李惠琴。 “实话说,每一个来你这里求姻缘的女子,恐怕八字都不太好吧?也许比你的还要差。” 李惠琴看着许一一,“自然!我落得那样的下场,她们也落不得好。” 青山嫌弃的看了一眼。 “心真脏,方才一一说的真是没错,世人都说姻缘天定,但亦在人为,若我没记错的话,你被谭家退亲之后,珠宝店的何安不在意你的八字硬更是有意娶你为妻吗?是你自己看不起那等商贾之家,眼界就屁大点,盯着官家子弟,错失了良缘。” 那何安跟青山常有生意上的往来,关系还算密切。 还以为很快便能喝到何安的喜酒了。 没曾想,这李惠琴心高气傲啊!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为低下,何安做着珠宝生意,每日对着来往客人点头哈腰的,路过的狗都能欺他,根本就不像嫁给官家人那般获得应有尊重和荣耀,你让我嫁给一个商人,还不如让我去死……” 李惠琴鄙夷的看着青山。 “可笑,你一个珠女倒还比官家小姐敢挑。” 青山耸了耸肩,看着李惠琴的眼神越为不喜。 “我为何不能?官家小姐不过就是有了个好出身,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事情都干不好,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内里却是个草包,还不是仗着家里有点权势……” 李惠琴愤愤不已,横了眼前的人一眼。 “官家郎君她们嫁得,我便也嫁得,六岁起养家,我给家里挣了不少钱,怎么着也比她们要好。” 许一一与她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失语。 “你说的这些跟你在这坑蒙拐骗没有关系,错便是错了。” 李惠琴一脸不服,这一次是她失策了。 …… 看着李惠琴跟院子里的打手被押走,青山叹了一口气。 “这姑娘路子走歪了,虽说珠女这一行当地位低下,但怎么着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过活,当初因为让泅水厉害,府城不少人家求娶呢,称得上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结果她替自己选了谭家。” 许一一视线落在青山面孔上,“那谭家不好吗?” “谭虞官掌管一方水利是个再正直不过的人,但他的三个儿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且原先跟李二娘子定亲了的谭宥齐,年方十七便已经是青楼的常客,这样的人嫁过去要吃不少苦头。” “不过李二娘子看中了谭家的地位,估计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青山垂下眼帘,跟在许一一后面出了房门。 “喵——喵——” 烛火在海风的吹拂下明明灭灭的。 官差高举着大网,朝着猫群步步紧逼。 “哟……怎么回事?这么多猫呢?” 青山被这声惨叫吓到,僵视着墙角下的猫群。 随着官差靠近,一只只猫开始四处逃窜,眼中满是恐惧。 浑身的毛竖起,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猫轻盈地跃入许一一的怀中。 青山本是站在她身旁,看此情景立马躲开来了。 除了许一一怀里的这只猫,没有一只逃出来的。 “这群贼人可真是可恶,在庙里圈养了十几只猫,你猜是用来干嘛的?” 官差走到青山旁边儿轻喘着气,好似来了脾气,语气有些阴沉的看着青山。 青山吞咽了一下口水,他都不用猜了。 没有人遮挡着的墙角全是血,还有剥下来的猫皮。 “每顿都要有猫肉,怎么就吃不死他们呢?” 许一一忍不住咋舌,青山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小娘子这猫脏着呢,还是把它交给我吧。” 说罢,那官差便伸手过来。 她怀中的猫突然叫了起来,瑟缩着,浑身的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显得瘦小无比。 大眼睛黯淡无光,满是惊恐和无助,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喵呜”声。 许一一没来得及思考,便后退了一步。 “大人这猫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呢?” 她对上猫猫的视线,心中有些不忍。 “一般是送到海神庙养着,要么就是送到粮仓捕鼠。” 许一一眸光一沉,“大人这猫能不能送给我?我想养。” 青山眼中满是愕然。 “这猫会咬人的,养它还不如多养几只鸡,起码能吃。” 许一一笑笑解释道,“我家里这段时间好似遭了鼠患,带只猫回去正好帮我抓老鼠了。” 青山着急了。 “回去放点药不就成了,费劲带只猫回去,你看这猫病恹恹的样子,都不一定能养得活。” 许一一只盯着那官差看。 “随你,有人要走,我们也少费点心,不过宋老板说的不错,这猫看着确实病恹恹的,你若是喜欢挑只壮实点的,这猫估计刚生下来没几天的,不好养。” 她摇摇头,这猫跟她也算有缘。 直冲冲的奔着她怀里来了。 回去路上青山一直躲得远远的,不愿意靠近。 许一一以为他是嫌弃,进门了才知道。 青山害怕一些有毛的东西。 九芽捧着屁大点的小猫,许一一用手巾给小猫擦了一遍身子。 “你青山阿叔可是真是个怂瘪,这小猫多可爱啊!他居然害怕。” 九芽十分不客气,直言道。 “谁说我害怕了,我就是不喜欢。” 青山梗着脖子嘴硬来了一句,大晚上的九芽玩心大起。 捧着小猫去追青山。 宅子顿时便热闹起来。 第143章 雪球儿 第二日清早,许一一用布兜兜将小猫抱住斜跨在腰间。 琴棋书画知道家里来了只小猫儿,纷纷挤到许一一跟前来。 一双双小手颤颤巍巍的摸着,“老四你这个憨货,别靠那么近,你会把小猫吓到的。” 老三宋观书推开老四宋观画。 四个小孩儿眼巴巴的看着小猫。 “看看得了,你阿爹怕猫怕得晚上能睡不好觉,咱家可不能养。” 九芽乐呵呵的,在几个孩子面前揭丈夫的短。 “阿爹!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害怕猫?” 老大宋观琴皱着眉头,看着青山的眼神有些质疑,又有点嘲笑的意味。 “谁怕猫了,别听你们阿娘瞎说。” 青山说话粗蓬蓬的,好似是在给自己壮胆子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宋家,前往码头。 天还未全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清冷的空气弥漫在大街小巷里。 一路上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还有些湿滑。 街边的铺子大多都还未开门,越靠近码头,人声越发的嘈杂。 挑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许一一在卖虾饼的大娘那里买了两张虾饼,官差跟前出示了户籍,慢慢悠悠的上了的宋氏的商船。 青山一看到她,便躲得远远的。 “别挨我那么近啊!” 青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青山阿叔我是真好奇,你为啥会害怕小猫呢?” 许一一咬着虾饼,好奇的问了一嘴。 青山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自觉的后退了小半步,目光看向别处。 “这东西……邪性的很……” 许一一歪着头,眼中的好奇更甚。 “哭起来跟鬼叫一般恐怖,我小时候让我大哥养的黑猫吓到过,自那以后看到带毛的动物都下意识的避开。” 青山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 “所以你老实的离我远些。” 说罢,青山便进了船舱里面。 “郎主今日可要掌舵?” 青山摇摇头,猫把他吓得没力气了。 许一一看了他一眼,顺势将布兜兜里冒出来的小猫又给压了回去。 码头边,船只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商船的船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船头的船夫在整理着绳索。 船板上不停有人在搬运货物。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夹杂着海水的湿气和鱼腥的味道涌入鼻腔,将虾饼尽数吃进肚子里。 船上载的货多了,许一一不免有些着急,船速要慢下来。 行船大半日,终于回到了平安镇。 许一一是一点都不敢耽误,冲下船奔着公廨跑去。 彼时,离两日之期已经过了大半。 钟从云却还没有回来。 “你这珍珠还不错,圆润光滑,除了大的这颗,剩下的你可拿回去。” 那些细小的珠子,吴老看不上。 “钟巡官还没有回来吗?” 许一一出门问了一个官差,没得到满意的回答。 “水菖蒲不难采,难的是它生长的地方离这太远,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若今晚还回不来,方大人身上的毒恐怕要压制不住了。” 吴老摸了一把花白的胡子,长叹了一口气。 许一一从公廨出来,心情多少有些郁闷。 毕竟方志义与她关系还算不错,猛地听说这样的消息,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如今只盼望着,钟从云能尽早采到水菖蒲赶回来。 “大姐——” 四海背着五渊从摊子里跑出来,跑得太快啪叽一下摔到地上。 都没来得及喊疼,便麻溜的爬起来扑到许一一怀里去了。 五渊被摔懵了一般,眼睛有些呆滞的看着许一一。 “大姐你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下一瞬,五渊缓过神来了。 趴在四海背上,兄弟俩张牙舞爪的像只猴,胖乎乎白嫩嫩的猴。 “还没回去呢?” 许一一拉着四海的小手去到摊位上看。 尔尔还在卖着饼,时不时的来几个人,生意还算不错。 “本来是要回去的,但是二姐说大姐今天回来,然后我们就在这等着了。” 四海松开大姐的手,走到摊位后边儿取出来一小盒子。 十分宝贝似的。 在里边儿拿出了一块白色的东西。 “大姐你低头……” 四海摇摇许一一的衣角,她俯身低下头来。 四海便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她嘴里去了,腥乎乎带着汗气的小手捂着她的嘴。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从淡淡的甜迅速充盈到整个口腔。 甜蜜的滋味顺着许一一的喉咙流下,驱散了她的坏情绪。 每一下的咂嘴都想把这甜多留一会儿。 “叮叮糖好不好吃?” 四海笑眯眯的看着大姐。 许一一乖乖点头。 原来邦邦硬的叮叮糖是麦芽糖呀。 “这个时辰了也别回去吃了,大姐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许一一吆喝一声,将摊子给收了。 一行人阔步而出,沿着青石小路走着。 四海跟许安阳叽叽喳喳的说着待会儿的好吃的。 尔尔拉着许一一的手也是兴奋的左顾右盼。 许一一嘴角噙着笑,饭菜的香气隐隐传开来。 几人的步伐越发的快了。 …… 从食肆出来,许一一带着小孩儿去粮铺买米买面买米粉。 前天晚上的米粉卖得好,食客都惦记着。 许一一买了不少出来。 这时候许安阳的好处可显出来了。 一人将许一一买的东西给拎完了,一身的牛劲。 怨不得族里的阿婶说许安阳不出海可惜了,力气大起网的时候别人能省不少力气。 “许娘子来点猪肉?” 回到码头上,卖猪肉的阿叔吆喝了一声。 许一一瞧了一眼,“这肉不太新鲜了。” 她没要。 阿叔叹了一口气,“天气热是这样的,早上好卖,晌午过后肉不新鲜,也没人乐意买。” 许一一跟他闲聊了两句。 挑了两只肥鸡,还带着泥土的萝卜,家里的小孩儿不爱吃,许一一便没种。 难得遇到了,便买了几斤。 许安阳双手都占满了才摇着小船回岛。 叔太爷一如既往的坐在河道边上,天气一热出来凫水的小孩儿便多了。 他每天都看着呢。 “回来了?”叔太爷看着小船下来人,招呼了一声。 “找到药没有?” 叔太爷也担心方志义的伤势呢,毕竟灵汐县上一任县令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难得来了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要是就这么去了,未免太可惜。 “珍珠找到了,但还差一味药,只看天黑之前能不能送回来。” 许一一也担忧着呢。 两人闲聊了几句,许一一便被四海给拉了回去。 族里人看到许安阳手里拎着东西调笑打趣道。 “安阳这是准备说婆娘了?买那么多好东西。” 许安阳被说得脸红。 “阿婶,我还小呢,不着急,拎着的东西是一一姐的。” 平日里嗓门贼大的许安阳这会儿说话都变得斯文起来。 咬了咬嘴唇,羞得跑了。 回到家中,一直睡在布兜兜里的小猫儿醒了。 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大姐!小猫儿的声音。” 尔尔语气里带着惊喜,许一一这才想起来自己带了只猫回来呢。 赶紧掏手布兜兜里,巴掌大的小猫被放到地上。 踉踉跄跄的走着,大眼睛好奇的绕着院子在看。 “大姐这是咱家的小猫儿吗?” 尔尔小心翼翼的将小猫儿给抱了过来,小手轻轻的摸着。 眼神难掩喜悦。 阿月一瞧,用贝壳给小猫儿接了点水。 尔尔将小猫放回到地上去,便看见它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大贝壳边上。 先是警惕的嗅了嗅,随后微微低下头。 粉嫩嫩的小舌头轻舔着水面。 “大姐小猫儿的舌头好像勺子啊!一伸一缩的,水就被带到肚子里去了。” 尔尔跟阿月的视线驻足在小猫儿身上。 这小猫儿喝水喝得开心了,开始半眯着眼睛,喉咙偶尔发出呼噜噜的吞咽声,小胡子也随着动作轻轻抖动着。 “大姐它叫什么名字啊?” 尔尔扬起头来看着,“没有名字呢,你给它取一个。” 许一一细细的搓着手。 四海抱着睡着了的五渊坐在竹席上面,瘪着嘴看着小猫儿。 “怎么不高兴了?” 许一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四海先是哼了一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我不喜欢小猫儿,一点都不可爱。” 四海努着嘴,看向小猫儿的眼神有些嫌弃。 “胡说,小猫儿多可爱!” 尔尔瞪了一眼,反驳道。 “既然小猫儿没有名字,就叫雪球儿吧,我听三川说,北地会下雪,纷纷扬扬的如棉絮一般柔软雪白,虽然我没见过,但是小猫儿的毛也是白的,还软乎乎的,叫雪球儿再好听不过了……” 尔尔美滋滋的,阿月更是欢喜。 “一一我晚上能不能抱着雪球儿一块睡。” 阿月眼巴巴的看着,四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看着那小猫儿,屁大点,还走不稳路呢。 怎么二姐跟师傅都那么喜欢呢? 四海咬着嘴唇想不明白,恶狠狠的看着。 吧唧一口亲在五渊脸上。 “小猫儿才不可爱呢,我的胖弟弟最可爱了……” 说完闷闷不乐的看着那只猫。 “不能抱着一块睡,雪球儿太小了,晚上你睡觉不老实压到它怎么办?” 尔尔一脸不赞同,许一一没说话笑眯眯的看着。 在水池里捞出一条小鱼儿来碾碎混着粥喂给雪球儿吃。 ……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像是有一只大手无形的轻柔地抚摸着。 几个小孩儿脑袋开始变得昏沉,四海原本还抱着弟弟的。 这会儿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不受控制的耷拉下来。 最后跟五渊一块趴在竹席上面去了。 阿月跟尔尔回了房,雪球儿是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得不得了。 吃饱喝足,在房子里巡视着。 最后趴在许一一脚下,懒洋洋的甩着尾巴。 尔尔是个勤快的小姑娘,家里打扫得干净。 许一一将米面倒进粮缸里。 随后,便坐在院子里吹着海风。 目光所及,皆是晾晒着的干海货。 渔网挂在院子四周,网上密密麻麻的连着小鱼干,在阳光底下闪着银光。 院子里牵着的绳索挂满了腌制好的咸鱼,矮架上面摆着筛子。 那筛子上面晒着各种贝类,扇贝干、牡蛎干、弯曲的大海虾、鱿鱼干、鲍鱼干。 院子里一角,还堆放着成捆的海带。 生活气十足,味道却是有些熏人。 这是海边人家的底气,若是詹吉兰还在的话轻易看不到这样的场景。 李婶一进门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不免感叹一句。 “你待会儿用船不?要不用的话借我一会儿,我去镇上一趟。” 许一一摇摇头,“小船停在河道上呢,您要用尽管用去。” 李婶轻笑两声,来之前女儿还说许一一是个小气的。 轻易不会借她船的。 她不信,一一这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虽说自打阿爹去世,阿娘跑了,孩子性子不比从前好相处。 却还是良善的孩子。 果然如她心中所想那般。 “你年纪也到了,原先你阿爹刚去没多久我不好说,但这会儿也该想想自己的亲事,别给自己拖成老姑娘了……” 李婶看着许一一坐在摇椅上,那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条有身条的。 说句夸大的话,岛上除了尔尔这个没长开的,恐怕没有那个姑娘能比得上许一一的。 一想到这里,李婶心里有些意动。 詹吉兰这人虽然不太行,但好看是没得说的。 正因她的一副好相貌,生出来的孩子才个顶个的好看。 “李婶我不着急的,我要为阿爹守孝的。” 许一一随口搪塞了几句,李婶自然是劝不动的。 因为她就没想过要成亲。 …… 阳光穿透斑驳的窗户,睡得脸红扑扑的尔尔一起来就抱着雪球儿不撒手。 四海很是看不过,手里端着五渊的奶碗。 一勺接着一勺的给弟弟喂奶。 “四海带弟弟出去玩的时候别靠近水,大姐要出去了。” 许一一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又亲了亲五渊的小脑门。 她倒是看明白了,四海不喜欢雪球儿是觉得雪球儿威胁到五渊的地位了。 方才一直抱着五渊到她跟前说可爱呢。 比雪球儿可爱。 四海是这样说的。 第144章 姐弟闹别扭 日头西斜,出海的渔船也陆陆续续的回来。 许一一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 头发糊在脸上,再加上在海底泡了许久,显得有些吓人了。 她拖着鱼篓趴在礁石堆上面,实在是没有力气游回去。 “阿大叔!” 许一一嗖了一下便站起身来。 “哟这怎么的?不回去啊?” 阿大笑眯眯的看着,将小船摇过去。 许一一顺势跳到水里打湿身子才爬到船上去,鱼篓也让阿大叔给拖了上去。 “这离岛太远,我从海底上来就没力气回去了,在这等岛上的人回来呢。” 阿大摇着橹将许一一送回岛上,又匆匆地离开去往镇上卖鱼货。 …… 彼时,钟从云也在赶往镇上的途中。 许一一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除了尔尔跟阿月,没其他人了。 两小姑娘抱着雪球儿不舍得放手,一直在逗着。 “四海跟五渊呢?” 许一一将鱼篓丢进院子里,四海恰在这个时候背着五渊进来。 小孩儿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进来叫了她一声。 便将五渊给解下来放到竹席上面,跑灶房里面倒一碗水大口的喝着。 自己喝了还不算,十分贴心的添了点温水进去,拿上勺子去喂五渊了。 “你们两个吵架了?” 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许一一都好奇了。 四海跟阿月习武呢,吵不起来。 如此只能是尔尔跟四海闹脾气了。 “才不跟他吵呢。” 尔尔嘟着嘴不乐意。 四海看了一眼也别过头去,两人别扭的样子,还说没吵架呢。 “阿月你说她俩吵没吵?” 许一一坐到凳子上,盯着两小孩儿看着。 “四海欺负雪球儿。” 阿月的手不停的抚摸着雪球儿,小猫儿舒服得呼噜噜的直叫。 “我没有。” 四海突然梗着脖子瞪着尔尔,随后委屈的站起来趴到许一一怀里去了。 眼眶盈着泪,胖乎乎的手扯着她的衣角真是委屈坏了。 “我没欺负欺负雪球儿,我是不喜欢它,但我也没有欺负它呢。” 四海的小身子扭着,扯着嗓子解释呢。 “先不哭,好好说。” 许一一将他的眼泪给擦干净,将尔尔叫过来。 两小孩儿站在她跟前,突然就觉得有些紧张。 “都好好说说,做啥了?” 许一一双手环在胸前,板着一张脸看着。 “我就是看四海那么不喜欢雪球儿的样子,抱着雪球儿凑到他跟前去,让他看看,结果他直接将雪球儿给扔出去了。” 尔尔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大姐的眼睛。 “然后呢?” 许一一再次开口,四海这小孩儿对家里哥哥姐姐没心眼,心憨着呢,被尔尔压了那么久的工钱一点都不在意的。 若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小孩儿不会冲着尔尔黑脸的。 “我瞧见雪球儿被扔到地上顿时就生气了,然后推了一下四海。” …… 尔尔抬起头来,“对不起大姐,我错了,我不该推弟弟的。” 许一一抬起手来打断,“先别急着道歉。” 转过头去看着四海,下巴微微抬起。 “四海你说说,为什么要扔雪球儿?” 屁大点的小猫儿,要是真用力扔出去的,也一样会受伤的。 “我跟二姐说我不喜欢小猫儿,她偏拿过来,离得太近我怕猫会抓到弟弟的脸就直接揪着那猫给扔了出去。” 四海满脸的不服气。 五渊听到自己的名字,还以为在叫他呢。 趴在竹席上面笑呵呵的。 还不会爬的小屁孩儿,不停的扭动着身子。 阿月仿佛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似的,手不停的摸着雪球儿的一身毛。 许一一不免在想,要是摸得久了,雪球儿的一身毛怕是要变得油光锃亮的。 四海的话让尔尔不太高兴。 “雪球儿乖着呢,来到家里叫都不敢大声叫的,它怎么会抓到五渊? 就算你真的担心雪球儿会伤到五渊你怎么不好好说呢?非要用扔的,那么小的一只小猫儿,被你扔死了怎么办?” 尔尔剐了四海一眼。 “你靠那么近,谁知道那猫会不会突然就来一下。” 四海突然就急了,两小孩儿谁也不愿意让着谁,就这么瞪着眼睛。 “给我站好!为了一点小事儿吵成这样像样吗?” 许一一来了那么久,这几个小孩儿感情都好得不得了。 一次都没吵过,这会儿她遇到这样的场景多少有些无奈。 “照你俩这么说的话,谁都没错,错的是那只猫,干脆我把猫送走吧,也省的你们为这个吵架了。” 许一一视线投向这俩小孩儿。 “不可以!” …… “不要送走……” 四海跟尔尔异口同声的。 “我就送走了,反正四海不喜欢,尔尔为了这只猫都不顾自己弟弟了,还留着干嘛?” 许一一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阿月猛地的将猫给抱了出去。 许一一干瞪着眼,万万没有想到还有阿月这个善武的人。 “大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不会抱着雪球儿凑到四海跟五渊跟前去了。” 尔尔有些着急,说话都带着哭腔。 四海叹了一口气,“大姐我以后不扔小猫儿了,你就让它留下来吧。” 小屁孩儿捏着小手,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不喜欢来着,但也没有非要将猫给送走。 “雪球儿很可爱,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小猫儿的,四海若是不喜欢你不应该勉强,更何况五渊还在了,真要抓到五渊怎么办?” 许一一拉着尔尔的小手,话刚说出来,小姑娘就哭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小姑娘摇着头,四海这个时候倒是不哭了。 别扭的用四海的口水巾给尔尔把眼泪给擦掉。 “还有四海,你若是不喜欢雪球儿那咱不搭理它,担心雪球儿要抓到五渊也是对的,但是咱不是用这种粗暴的方式。 是不是知道二姐喜欢小猫儿,所以才不让大姐送走的?” 四海点点头,二姐可喜欢。 恨不得抱着雪球儿一块睡,真让大姐把小猫儿给送走,怕是要哭得比现在还要伤心。 尔尔被泪水浸湿了眼眶,看到四海点头的时候更绷不住了。 猛地就将四海给抱上。 “对不起四海,二姐知道错了,下次不让小猫儿到你跟前凑,你别讨厌二姐。” 四海这小胖墩儿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成熟,许一一竟然在三岁大快四岁的小孩儿身上看到了魅力。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跟二姐道歉,是我着急了,我不该扔雪球儿的。” 三头身的小孩儿被尔尔抱在怀里,因为跟着去摆摊,现在说话已经很利落了。 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拍着尔尔的肩膀在哄着。 两人相互这么一道歉。 又和好了。 第145章 婴儿椅 阿月再抱着雪球儿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一一你托我做的椅子给做好了,你让五渊坐上去试试。” 阿明扛着一张椅子走进来。 五渊很快就能坐起来了,许一一想着给他定着个合适的椅子回来。 “你说的这样样式我是真没看过,只能靠着想象去做了,你看看能要不?要不行我再重新做。” 阿明握着手有些不自在的看着。 他本来是在镇上跟木器行的师傅学手艺的,但人太老实了。 木器行里的人都乐意欺负他,再加上阿明有点天赋,被掌柜的看中了。 他师傅心生嫉妒,随意捏造了阿明手脚不干净的由头,赶了回来。 不管别人怎么说,岛上的族人是不相信的呀。 毕竟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人老实的很。 所以叔太爷这个气性大的,带着族人跑去镇山找公道去了。 十几个人拎着鱼叉,就这么堵在木器行,也没打架,就是吵。 吵闹了三两天,惹得木器行的生意都做不成。 那掌柜的逼问下,阿明的师傅才愿意说实话。 叔太爷带着人硬生生的逼得阿明的师傅做不下去灰溜溜的跑回家,拿着补偿才不继续闹事的。 离开之时,木器行的掌柜还让阿明回去。 但应该是被欺负怕了,阿明回岛上当渔民来了。 但手艺却是没落下。 空闲的时候每日在屋里做各种家具,岛上的人都乐意去他那里定制家具呢。 许一一看着被打磨光滑的椅子,将五渊给抱了上去。 椅身小巧玲珑,椅背呈微弧,五渊坐在上面安稳依靠着,两侧有扶手。 面前的桌板可以拆下来。 倒是跟现代的婴儿椅有几分相似了。 “椅子要是坐得太硬的话,你回头在椅子座上面铺垫垫子,五渊坐着也能舒服些。” 阿明一看五渊皱着眉头,赶紧开口道。 许一一将他给抱了下来。 “谢谢你啊!阿明哥,手真巧,做出来的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许一一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阿明听着像是喝了蜜水一般。 “四海给阿明哥哥拿钱。” 许一一看着阿明实在是紧张,只好让四海这小子出来跟他讲话了。 按她的想法来看,阿明应该是有点社恐的。 再加上在木器行被欺负良久,跟岛上的长辈,跟许一一他们这样的同辈说话相处都有些不自在。 四海短腿跑着,从许一一的房里掏出三十文钱。 一把塞到了阿明的手中。 “给,阿明哥哥,这是钱。” 四海说话软趴趴的,倒是让阿明说得上话。 阿明将手里的钱递回去十文钱。 “自己做的椅子要不了什么钱的,大家帮衬我的生意,我也不好收贵了,你将这个钱拿回去。” 四海抬头看着,看到大姐点头才拿钱。 阿明拿到钱,笑着跟他们道别。 …… 此时院子里也已经看到炊烟升起。 许安阳拎着一桶鱼进了院子。 “一一姐,这都是刚死的鱼,不好卖,阿爹让我送过来给你晒。” 许平海他们这一次出海带了个憨小子,还懒。 捕上来的鱼没给扎破鱼鳔就放到底仓里去了。 等回到码头上的时候的,大半的鱼都死光了。 卖得少死得多。 许平海看着船员将那小子给教训了一顿,便让人把鱼给分走了。 许安阳蹲在院子里握着小刀刮鱼鳞,四海马不停蹄的将鱼抹上粗盐,在陶缸里放上一天。 第二天便能挂起来了。 …… 尔尔做菜不要求味道,看死鱼还算新鲜,干脆收拾出来两条用小火慢慢的煎着。 因着先前跟四海闹矛盾了,还特地在水池里捞出来几只梭子蟹蒸鸡蛋羹。 这是四海喜欢吃的。 要许一一没管,尔尔估计再熬罐白粥就完事儿了。 “用虾酱炒点芋头,那水井里不是还放了点五花肉吗?放下去一块炒了。” 许一一蹲在院子里收拾着晚上摆摊的食材。 许安阳见状赶紧让她住手。 “一一姐我看你做那么多回也会了,你去一边儿坐着休息,我来收拾,晚上有你忙活的时候。” 许一一手一扭,继续忙活着。 “没你想的娇气,那么多东西呢,等你一个人收拾出来都晚了。” 待会儿吃完晚饭要去摆摊的。 “那你慢慢来,让我多干点,我太爷可都说了让我来干苦力的,你尽管使唤我。” 许安阳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晚饭前好歹将食材给收拾出来了。 今天也就是家里两个小孩儿闹矛盾了,她跟着调解了一下。 要不然早收拾完了。 …… 晚饭都是清清淡淡的口味。 四海一上桌便看到了那盘鸡蛋羹,露出小米牙对尔尔笑得开心。 李婶卡在许一一出摊前将船还了回来。 进院子的时候还带了一小包点心。 四海咬了一口全是粉,点心噎人。 就着水吃完了便不肯再吃第二块了。 “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这个时候出门,赶紧就回来了。” 李婶出去一趟儿心情倒还变得好了起来。 看到尔尔的时候也不似之前那般心烦了。 问了才知道,去了一趟县里海神庙。 “我这段时间总觉得心里闷的慌,晚上睡不好觉,这不去了一趟海神庙回来,顿时就好了。” 李神笑呵呵的帮许一一将熬好的各种酱搬到河道。 “那感情好,晚上能睡个好觉。” 许一一脸上笑得灿烂。 等所有食材收拾好,许安阳摇着船出了河道。 “我看李婶就是被李秀英给气的。” 许安阳吐槽了一句,许一一摇着自家的小船瞥了他一眼。 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阿月跟尔尔抱着雪球儿坐在船头。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这小船是越发的拥挤了。 也不知道她的大船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第146章 曲生楼 刚到码头上,青山就带了牙人过来。 “我前两天跟你说的曲生楼铺子主人回来了,趁这会儿有时间,先过去看看,要你认为合适的话,今天定下来,明天就能直接用了。” 青山都替许一一着急呢。 她如今的摊位位置不好,之前也不少人租,但生意就是做不长远。 许一一不同,自从摆夜摊之后生意越来越好。 已经好到客人都挤不进去。 “那成,我先过去看看。” 曲生楼那地方她后面去看了一眼,如意居旁边儿,看着不咋起眼。 但位置是真的好,若是真能拿下也能多坐几个人。 “四海你看着弟弟,尔尔跟安阳把摊子给支起来。” 至于阿月顾着抱猫玩呢。 三川坐在四海旁边儿,小口小口的吃着东西。 四海摇摇手。 “那曲生楼的老板给的价格是多少一个月?” 许一一好奇的问了,虽说不大,但有两层高。 位置还那么好,若是太贵她还真舍不得。 毕竟钱大多都拿去买船了。 “若是别人租的话得十两银子……” …… “十两?这太贵了。” 许一一十分惊讶,却也在意外之中。 “先听我说完,若是别人十两银子是一点都少不了的,但曲生楼的老板跟我关系还不错,他女婿是在我商行里做事的,我一说要租,二话不说少了这个数。” 青山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四百文?” 许一一试探的问了一句。 青山呵笑一声,“瞧不起我呀?我是宋氏商行的小老板,我都出面了,他只便宜四百文,怎么可能?” 青山语气有些不善,瞪了一眼许一一。 “四两银子!很划算了,你看过若是满意的话还有得商量。” 青山挑一挑眉,牙人都带过来了。 当下就直接能签订契约的。 许一一思索了一下,早上的摊子挣个三四百文钱不在话下,每晚的夜摊少说也能挣个二两银子。 看着是不起眼,但薄利多销啊! 摆摊一个时辰,就没断过人。 若是摊子更大些,她也能准备多点食材。 赚的钱可就不止这点了。 这般想着,曲生楼的租金确实划算。 许一一心里思索片刻,屁颠屁颠的走在青山后头。 “青山阿叔,斗胆问一句,您若是宋氏商行的小老板,那大老板是谁?” 青山有个大哥她知道,但他大哥是官家人,不沾染这些生意上的事情。 听到许一一的话,青山斜睨了一眼。 “自然是你九芽婶婶,要不然谁能压在我头上了。” 青山说着推开了曲生楼的大门。 “老谭,哪呢?” 青山站在一楼扯着嗓子喊了一嘴。 许一一则是四处打量着一楼的一切,大堂是楼里最为宽敞的区域,摆放着数张桌椅,材质看着一般,大堂的角落还放置着一些简易的架子,摆放着餐具、酒壶等物品。 门未大开,显得大堂有些昏暗了。 屋顶上悬挂着几盏油灯,估摸着是久没人了,这会儿都挂着蜘蛛网了。 “老谭……老谭……” 青山啧了一声,心想着这老谭怕不是又喝酒了。 连忙走到后院去。 许一一见状紧随其后,这灶房便位于曲生楼的后院。 跟大堂相对隔开,避免了油烟跟噪音影响到客人。 她走进去看了一眼,灶房的环境有些简陋,墙壁被油烟熏得漆黑。 地面上也布满了油污和水渍。 只匆匆看了几眼,厨房内就剩下铁锅、炉灶、菜刀这些厨具。 别的想法没有,就觉得卫生太差。 怨不得她打听出来,来曲生楼吃饭的客人回去都拉肚子了。 许一一皱着眉头看着,青山也是满脸嫌弃。 “老谭!” 青山的语气有些不爽快,下一瞬便有人从杂物房里冒出头来。 “来了来了。” 谭大路一边说着一边拍掉身上的灰。 乍一看,许一一不禁的往后退一步。 这老板跟曲生楼的厨房倒是十分般配了,头发像是一蓬乱草,肆意地纠缠在一起,油腻得仿佛能滴下油来。 里头还夹杂着不知多少日未曾打理的灰尘。 脸上胡子拉碴。长短不齐,还沾着以一些疑似食物的残渣。 衣服更是不堪,满是补丁与污渍,层层叠叠的,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许一一下意识的皱鼻,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细看之后,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皮肤上面还带着不明的粘液。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青山,眼神里有些质疑。 “诶呀,老六你好端端跑出来干啥?我又没叫你,你家老板呢?” 青山摆摆手,让老六离他远些。 “我这不是听到你喊那么大声我还不乐意出来呢,老板出去了,待会儿回来。” 老六一扬手,有些嫌弃道。 “我说你早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挺干净的?怎么又搞成这个鬼样子了?” 青山扯着嗓子大声讲话。 老六微微驼着背,白了青山一眼。 “没看到吗?我这不是在收拾这后院吗?马上要租出去了,我不得收拾干净!” 老六说着将手上的油渍往胸前的衣服擦了一下。 青山简直要没眼看了。 “行了,你忙你的去。” 说罢,青山便带着许一一在后院转悠起来。 …… “那老六是曲生楼的膳夫,年轻的时候也不这样,这到老了反倒是变得邋遢起来。” 方才的灶房便是他的杰作。 许一一看着老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鸡来,抱着啃。 “你这要是租的话,估计还得花两天时间收拾一下,我都不知道这里面那么脏呢。” 青山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后院确实是脏了些。 原先应该是还养着家禽的,角落处还能看到家禽的排泄物。 杂物房乱七八糟的,院子里还堆放了一些杂物,跟晾晒衣服。 在杂物房的边上儿是柴房,许一一走进去看了一眼。 居然跟大堂一般大小。 只存放了点柴火,瞧着是有些空旷。 倒是能隔出来,弄两间休息室。 回头真租下来了,五渊也能在里头睡觉。 剩下的就是一口井,到时候不用去买水或者自己出去运水回来。 许一一浅浅的看了一遍后院的布局,除了脏些,其他的还能接受。 “宋老板……” 说话声从背后响起,许一一转过头看去。 曲生楼的老板谭大路,长得有些矮小,蓄着胡子,眼神很是精明。 只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许一一。 又拱手给青山行了个礼。 “这位便是许家大娘子吧?久仰大名,您善泅水在咱们镇上可是出了名的,想不到我这铺子还有这等福分,让许家大娘子看中……” 谭大路笑着的跟许一一打招呼。 “少说废话, 赶紧带我们转转去。” 青山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挡住了谭大路看向许一一的目光。 “既如此后院你们也看了,我就简单说一下,柴火房跟灶房以及杂物房各一间,你们也能看到的,我就不多说,还有就是左边那几件关着门的是客房。” 谭大路也不笑嘻嘻的。 “这后院有一样可真是稀罕物,瞧见那口井没?整条街都叫师傅来打井了,结果怎么着?” 谭大路说起这个,顿时来了兴致。 “结果只有你的曲生楼打出来的井水是能喝的。” 老六咬了鸡肉,头也不抬的来了一句。 谭大路凉飕飕的说道:“闭嘴。” 老六白了一眼,转个身子顾着啃鸡呢。 青山眉毛一挑,看了一眼许一一。 “待会儿谈价格的时候你别说话,他就仗着这口井要价呢。” 青山俯身在许一一的耳旁儿说道。 “估摸着是看你是个小姑娘,仗着你好欺负呢。不过你别怕,他女婿女儿一家子都靠我的商队吃饭呢,他不敢怎么样的。” 青山解释道。 许一一点点头。 “许家大娘子你可别小看这么一口井,要知道咱们开食肆的,水那是必不可少的,要没有这么一口井,你就得像巷子里其他食肆的伙计一样,去河道上打水,跟人抢水抢的头破血流的……” 谭大路说的有些夸大了。 “先别着急夸,带咱到处看看。” 青山不耐烦的来了一句,谭大路没法,带着人回到大堂里。 “大堂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吃饭喝酒的地方,二楼全是客房。” 谭大路率走上楼梯,约莫是年久失修。 这楼梯走起来嘎吱嘎吱的响。 从楼梯口的客房一路看过去,里面也挺简陋的,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因为天热,床上连被褥都没有。 许一一有些沉默,眉头紧皱着。 青山倒是表现出十分不满意的样子。 进去之后一直都说着嫌弃的话。 楼梯口下面是个酒窖,酒窖内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酒缸,里面储存着各种酒水。 “这里面的酒缸都没多少存货了,老六那小老头爱喝酒,时不时进来偷喝的……” 谭大路努了努嘴,青山进去看了一眼。 酒缸摆放的还算十分整齐,但里面环境十分的阴森。 待久了,心里头闷的慌。 “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了,我这曲生楼是真不错了。上下两层楼,能吃东西能睡人的,后院一口井更是方便你用水,你要是满意的话,我也不多要,八两银子一个月能租走。” 谭大路一副十分肉疼的样子。 青山一下子不乐意了。 “嘿!来之前不说好了?便宜我四两银子,六两银子一个月,做生意有没有点诚信了?” 青山瞪了一眼。 谭大路到底年纪大些,也不怯,笑着说道。 “话不是这样说的,宋老板刚开始找我的时候,我也实在被外孙闹的头疼,也没听清楚你说了什么,随口应了一声,后面不还说了,看过之后再谈价钱?” 谭大路扯了扯嘴角,看着两人十分真诚的样子。 “谭老板说的在理,但我看这酒楼也不太合我的心意。” 许一一无奈的摇摇头。 “别介,许大娘子可别跟我开这等玩笑话,你那摊子我去看过的,生意确实好,现在不租铺子,也迟早要租的。” 谭大路方才就是从码头过来的。 “这要是再等下去,还不一定能遇到这么好的铺子了。” 别的不说,这后院的水井就可遇不可求。 “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二楼全是客房我用不到,后院的灶房搞得那样脏我也不敢用,真要租下来还得重新修缮,也花不少时间跟钱呢。” 这要是有客房的话,夜里就得有人在这里守着。 按照家里那几个小屁孩的想法,也不乐意搬到镇上了。 许一一也是如此。 岛上族人都好相处,平日里有什么事情都是互帮互助的。 夜里睡觉也安心。 不用担心有坏人。 “你说的这些都是小事一桩,回头租下来了,让老六收拾一下差不多就行,没那么多讲究,咱招待的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的。” 谭大路稍稍有些嫌弃的说话,一个个都是浑身腥臭味的渔民。 脏不脏的也没什么所谓了。 “你看咱这就说不到一块去了。” 许一一无奈的摇摇头,青山跟着点头。 “不管接待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的百姓,在我这里卫生肯定是第一位的,这酒楼可以没有那么繁华,但必须干净,尤其是灶房。” 许一一指着后院的地方。 “你方才也能看到的,后院的灶房脏乱差,这样的地方做出来的吃食我是一点都不敢端上桌给客人吃的。”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青山在一旁儿十分可惜的样子。 “害!你这完全没必要,后院的灶房寻常客人也不会过去看,反正你自己也不吃,脏点不碍事。” 谭大路十分没所谓的样子。 许一一刚想开口说话,那门外突然蹿进来一个人。 “我说在你家吃东西咱们回回都拉肚子,合着你自己都不敢吃的东西,端上桌来让我们吃呢。” 那男人冲着许一一点点头。 “活该你这生意做不下去,只有像许老板这样的人,生意才能越做越大。” 男人是许一一摊子上的常客了。 经常带家人朋友来摊位上买吃的。 她摊位上的东西,自家人都敢经常吃的。 那给客人吃更是没有问题了。 像谭大路这样的,自己酒楼的食物都不敢吃的,心里是真有鬼。 第147章 买楼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你谁啊?” 谭大路推了男人一把。 看着有些生气的样子。 “这有你什么事儿啊?” 谭大路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是在打量着能用什么东西把人给赶出去。 …… 男人白了他一眼。 “跟我怎么就没关系了?我每来你这曲生楼吃东西都要拉一回肚子,合着你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男人直接跑到后院的灶房去看。 老六吃完了鸡,正在地上躺着呢。 男人一进来便认出了,老六是曲生楼里的膳夫。 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谭大路,讽刺的笑了一声,探头只看了一眼灶房便出来了。 “怪不得许老板不愿意租,换成是我我也不乐意。” 男人十分嫌弃的样子。 谭大路有些怒,追着那男人就要打。 “懒得打理你,吃的明白吗?你就说是我曲生楼的食物吃坏肚子,我看你是想讹钱。” 谭大路站在门口看了男人一眼。 随后便将门给掩上了。 “许大娘子,咱这还是有得商量的,我给你便宜三两钱一个月,每月七两银子如何?” 谭大路一脸肉疼的样子,仿佛真的让许一一占到大便宜了一般。 青山摇着头。 “五两银子还勉强能租。” 青山嫌弃的说着,在大堂里四处转悠着,是看哪里都不满意的样子。 没曾想,许一一还是摇摇头。 青山直接拉着人走远几步说小话去了。 “别犯傻,虽说它脏,但位置确实不错,最终的是谭大路说的不错,后院有水井方便的很。” 青山以为许一一是真不想要,立马开始劝说起来。 “不是租,我想买。” 许一一想过了,曲生楼位置不错,盘下来也值当。 谭大路这人人品不太行,这要是租的话,往后不定什么时候就整出点幺蛾子来。 她的想法是,价钱合适的话,直接买下来。 这曲生楼在改名换姓的,以后跟谭大路也没交集。 扯不上关系了,也不怕他找事。 青山听到许一一说的,稍稍思索片刻。 也觉得在理。 “怎么样?” 谭大路笑眯眯的,“五两银子实在不成,跟之前说的六两已经很合算了。” 青山摇摇头刚准备说话。 方才被谭大路赶走的男人又回来了。 这一次不但回来了,还带着好几个人。 “就是谭大路这老小子,做出来的东西害得大家都拉肚子。” 男人一说,后头的人跟着涌上来。 谭大路直接被吓傻了,不断地往后退。 “许老板你跟朋友躲后边儿去,免得伤到你们。” 男人还怪好心的咧。 特地提醒了许一一跟青山一嘴。 两人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这样闹事,不怕官府的人来吗?” 许一一看着谭大路被人左一拳右一拳的,揍得鼻青脸肿。 看着生疼。 “你没看到他们都只用手吗?连大堂里的桌椅都没碰着,回头官府的人真来了,顶多被关两天,屁事儿都没有。” 青山不以为意。 谁让谭大路做生意不地道。 这会儿也是活该被打。 许一一听着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也没管。 老六倒是被这动静给吵醒了,进来看一眼,又躺到楼梯口那里去了。 趁着大家伙不注意,溜进酒窖里偷酒喝。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谭大路扯着嗓子喊,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疼得他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尽管报去,门都关着呢,谁看见我们打人了?” 男人一脸得意的样子,丝毫不惧。 “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无缘无故打人的,大家伙可都是在你这里吃坏了肚子,上门来讨个公道,有何不可。” 一群人附和着,青山跟许一一站在一旁儿看戏。 半晌,这群人才停手。 “谭大路你给爷记住了,咱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把子力气,回头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男人放了句狠话,带着人慢慢悠悠的离开。 青山赶紧上去。 “诶呦,老谭啊!你这是摊上事了。” 青山大喊着,一副害怕担忧的模样。 “是啊谭老板,你这被打一回都快要站不起来了,这见一次打一次的,那天被打死了可怎么办?” 许一一站在一旁儿关切的说着。 谭大路满脸的郁气,语气也不如一开始的和善。 “他们不敢,打死人要偿命的。” 谭大路松开青山的手坐了下来,一抽一抽的喘着气。 不用看都知道,脸肯定是又青又肿的。 “老谭啊!打死人确实不值当,他们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但方才说的话也不像是玩笑话,见一次打一次的,你年纪都大了,这要是打出后遗症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你不得带你外孙?” 青山一针见血的。 谭大路只有一个女儿嫁回府城去了,给他生了个外孙。 一天天的可稀罕了,走到哪儿抱到哪儿去。 谭大路听到这话,心里就犹豫了。 “而且重要的是,他们可都知道你那宝贝外孙长啥样,等他大了回来接手你的曲生楼,又像今天这样,挨那些人的打,你不心疼?” 青山开始戏精起来。 伸手拍了拍谭大路的肩膀。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一个理?” 说着还冲许一一眨了一下眼睛。 “你少在这吓唬我,等我外孙长大,那帮龟孙子都不一定还有没有那么命活着了……” 谭大路揉了揉脸,嗤笑一声。 “实话说吧,这曲生楼我确实是打算留给我外孙的,你们要真想买可以,我要四百两银子。” 青山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见识少了,是见识多了,觉得谭大路在漫天要价。 “老谭你也出去打听打听,这牙人也在呢,你的食肆是开在闹市不错,内里装潢一般,真要盘下来,还得修缮,怎么着都不值四百两银子。” 青山呸了一口,看着谭大路这来不要脸的样子。 差点没忍住也上手去打。 “我后院有一口井呢。” 谭大路得意的说着,就算许一一不租,也有别人愿意租的。 “一桶水不过一文钱,我又不是买不起。” 许一一看着他来了一句。 街上每日都有卖水的推着推车到处走呢,随便吆喝一声,就能买来几桶水。 也不用她去跟人抢水。 …… “是这里吧?” 许一一听到动静看向大门。 突然又有几个老妇人打开门进来。 “好啊你,谭大路你个老不死的还敢回来,姐妹们都给我打,这个鬼东西居然害得我孙子病了十几天,都是吃他家东西害的。” 老妇人冲进来,揪着谭大路的耳朵开始打起来。 战力丝毫不比先前的那几个男人差。 “你们几个是干嘛的?” 为首的老妇人恶狠狠的盯着许一一几个人。 “我也是来找他麻烦的!” 许一一耸耸肩,后退一步。 “跟她一样来找麻烦的。” 青山紧随其后。 老妇人目光转向那进来之后就没啥存在感的牙人。 “我就是进来讨碗水喝,他不给……” 牙人委屈的说着。 老妇人哼了一声,看向楼梯口那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六。 “别看我啊!我是乞丐,跟他没关系。” 老六抬起手来示意一下。 谭大路一听就要开口说话。 老六估计是清楚他的德行,走得歪七扭八的,最后更是直接爬了出去。 “你们别光打我啊!刚才走了的那人是酒楼的膳夫,所有吃的都是那老东西煮出来的。” 谭大路欲哭无泪。 老妇人一听更来气了,冲出门去看,老六早就没了人影。 “你个老不死的,用个乞丐当膳夫,他做的东西吃坏了我孙子的肚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 “姐妹们,给我打!狠狠的打。” 老妇人直接脱了鞋子下来,臭鞋子就这么对着谭大路的嘴巴抽着。 堵得谭大路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记得你还有个外孙吧?害我孙子吃坏肚子,回头遇到你外孙了,我非得让他好看!” 彪悍的老妇人甩开抓着的谭大路的头发,撇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离开。 …… 青山一看,差点没乐开花来。 谭大路遭两波人这么打,这会儿的脸早就肿成猪头了。 “诶呀老谭,这回真不是开玩笑的了。” 青山叹了一口气将谭大路给扶了起来。 “那老妇人可都是明明白白的点出来了,人家认识你外孙,看今日这样的情况,你外孙还是别回来的为妙。” 青山苦口婆心的劝着。 跑掉了的老六也回来了。 “这话说的在理,你那宝贝外孙细皮嫩肉的可遭不住这些老妇这样打的,没两下就给打坏了。” 老六坐在门后边,说是乞丐的真不为过。 “老老实实卖掉吧!卖掉回府城去带孩子,反正你生意也做不好,还不是平安镇的人,留在这还遭人恨。” 老六挠了挠胸膛,随手将指甲缝里的泥给甩出去。 看着谭大路哭成这个样子,有些心烦。 “我这酒楼原本是打算留给我外孙的……” 谭大路抹着眼泪,十分委屈。 他没儿子,年轻的时候还好玩,玩坏了身子。 当阿公的年纪才生了个丫头,自那以后就再没有孩子出世。 好不容易,女儿给生了个外孙。 虽不跟着他姓谭,但怎么着身上也流着谭家的血。 他要不给孩子留下点什么,说得过去吗? “你也得问问孩子愿不愿意来这呀?你们本就是府城的人,平安镇地方小,也没有府城富有,孩子说不定还不愿意来呢。” 青山切了一声。 “万一你外孙念书了得,回头当官了咋整?” 许一一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谭大路一听眼睛都放亮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外孙那么聪明,说不定以后还真能捞个官当当。 “既然都这么说,那这曲生楼也可以卖,但这个价钱嘛……” 谭大路思索了片刻。 “最低三百八十两,一分都不能少。” 谭大路哼了一声,“你们不要有的是人要,想清楚了。” 青山白了他一眼。 “别忘了你女婿一家子都靠我的商行吃饭呢。” 真是的,青山倒是不想威胁人的。 但谭大路这人吧,你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一般都不太管用。 “你……” 谭大路手颤颤巍巍的,指着青山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一个大老板,为了这点钱犯得着吗?” 宋氏商行一天的盈利都不止这么一点了。 “青山阿叔是大老板,我不是啊,我就是一个破摆摊的,挣点小钱,您这样开价让我很难办啊!” 许一一扬了扬下巴,颇为无奈。 这要是租的话,那点钱她随时能拿出来,但卖楼可就得好好估量估量。 除了买船的钱,她也就剩下一开始三川遇到许印礼时,他给三川的二百两银子,其他零零碎碎的能凑到一百两。 曲生楼虽说不太大,但两层楼是实在的。 建的时候地基也夯好了,后面要想加一层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再一个,谭大路说的后院那口水井确实是值钱。 平安镇打出的水井能出水的地方也就七口。 像如意居这样的大酒楼,都没有呢。 所有谭大路开价四百两其实也差不多。 这要是是如意居那种大酒楼,起码得一千两起步,还不含契税。 能砍下多少,全凭自己的嘴皮子利索了。 谭大路这会儿的脸色就好像是吞了屎一般的难看。 抬头看了一眼青山,又看了一眼许一一。 后头老六时不时发出点响声来。 牙人倒是沉默,若是谈好了,得过户能用得上他。 “最低三百七十,这钱我得给我外孙留着。” 谭大路勉强开口,降了十两银子。 青山看出来了,谭大路这已经是降无可降了。 随即点头示意许一一。 “我手里的银子还差点……” 青山皱了一下眉头,“这事儿你别管,钱我先帮你垫上,回头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 未免夜长梦多,谭大路又是个容易反水后悔的人。 现在不定下来,回头再来又不是这个价了。 牙人都是专业的了,带着几人去官府过契。 这个点书吏都不在公廨里面了,但牙人就是干这个的。 跟官府的人早就打好关系,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书吏又回来了。 交了三十两契税,这曲升楼便这么到了许一一名下。 过完契的那一刻,谭大路心都碎了。 虽然他生意做的不好,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总害人拉肚子,但他也在曲生楼待了好几年呢。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心里空落落的。 第148章 水菖蒲 “你先忙去吧……” 青山冲着许一一说了一句,便直勾勾的盯着谭大路。 “我得替你把谭大路这个鬼东西给看住了,要不然你的酒楼说不定还要被他继续糟蹋呢。” 青山哼了一声,打算待会儿回去的路上,买把新的锁头。 这大门锁上,谭大路也不敢做什么了。 “谢谢青山阿叔,今天要不是有您在,这曲生楼最后花落谁家都说不定呢。” 许一一十分感激的看着青山。 倒是让他平白添了几分不自在。 “害!别说这种客气话,你阿爹在的时候救了我两回,所以啊!别说是借你钱了,就是把这楼送给你也是应该的。” 青山摸了摸脑袋,呵呵笑了几声。 谭大路从他眼前经过,带着气的瞪了一眼。 “送就不必了,回头我写欠条给您送过去,不会白拿您的东西的。” 加上契税四百多两银子呢。 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事回头再说,我得去盯着他,回头你给做顿好吃的也算庆祝一下,我给交了点钱,曲生楼后院那堵墙还记得吧?墙后面是条死巷子,划到你的酒楼里面了……” 青山说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事儿还不单单是他一个人办成的,先前他来跑了三趟。 那书吏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方才许一一进来,那书吏便悄悄帮他给办成了。 说到底,还是跟官家人有关系路好走一点。 许一一双眼一瞪。 “这不算行贿吧?” 青山摇摇头。 “不算,那条巷子两头都是被堵住的,没用处的,我给的钱权当是买那条巷子的钱。” 如此一说,许一一笑得更灿烂了。 “看来晚上还真得请青山阿叔吃一顿好的才行。” …… “上道!” 青山说罢,跟在谭大路后头离开了公廨。 许一一看了眼外头的光景,傍晚时刻,天边的晚霞如火焰般燃烧。 她原本舒展着的眉头,此时紧紧的锁在一起。 转身进了方志义休息的地方。 吴老此时正在熬药,整个房中都弥漫着一股草药的香味。 “来了?” 吴老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许一一正站在不远处。 “水菖蒲还没送到。” 吴老叹了一口气,一旁儿在捣珍珠的巡官廖运手上动作一顿。 眼底划过一丝悲伤。 他是跟着方志义一块从寒州调任过来的,一路上跟方志义同吃同住。 两人的关系,早已脱离了一般的上下级关系,更像是朋友、知己。 这会儿听到吴老的话,更是悲恸不已。 “别把你那眼泪掉里边儿去了。” 吴老无奈的说了一句。 许一一走上前去看,方志义这会儿已经是满头的汗,眉头紧锁着。 好似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当中。 嘴里还喃喃的说着什么,许一一仔细听了一下没听清楚。 她走过去,接过了廖运手里的活。 让他去给方志义擦一下汗。 吴老坐在她身旁儿,那小扇子摇啊摇的,药的味道更浓郁了。 “他现在还算是轻的,做个噩梦还好,这药可怕的是会让人在美梦跟噩梦之间,反复横跳。” 许一一点点头,这应该就是精神分裂吧? 吴老的话刚说完,榻上躺着的方志义嘴角开始上扬。 “开始做美梦了。” 廖运看了一眼,便开口说道。 “没事儿,先让他美美吧,说不准待会儿水菖蒲就送到了。” 吴老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许一一低头捣着珍珠,“这珠子是要煮嘛?” 她好奇的看着吴老,珍珠能入药嘛? 她不知道诶。 “一半一半咯,方大人身上有外伤,珍珠可以促进伤口的愈合,要没有这个,他的伤久不收口,那有是另一种毒了。” 吴老翘着二郎腿,从胸口拿出一片果脯来。 “吃嘛?” 吴老问了一嘴,许一一摇摇头。 只觉得惊讶,方志义身上带着外伤,还有毒。 那肯定是遇到仇家了。 要不然谁能那么狠心。 …… “钟巡官归……” …… “吴老钟巡官回来了……” 许一一抬头,钟从云真是回来的太及时了。 吴老刚站起来,钟从云的双腿就像两根失去控制的弹簧,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的。 脚步虚浮,好似踩在棉花上,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 看到许一一的那一瞬间,身子立即就板正起来了。 “得了吧你!屁股蛋子都破了吧?” 吴老那嘴跟淬了毒一般,钟从云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十分不好意思的瞄了一眼许一一。 “您要的药。” 钟从将包袱递过去。 吴老随手扔过来一瓶东西,“赶紧回去上药好好躺几天吧,要不然你那屁股不用要了。” 钟从云害羞的不敢说话,许一一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寸四大的珍珠很快便被磨成了粉末。 “帮我看着火,我得处理一下这药。” 说罢,吴老便从内室离开。 钟从云欲言又止的,好似想跟许一一说点什么。 但许一一的注意力全在小火炉上面了,压根就没看他。 见此情景,钟从云也不在这碍地方了。 …… “来了来了……药来了……” 这水菖蒲一到,吴老变得游刃有余的,眉头也变得舒展开来。 医官如此,那公廨里的人自然是没有之前那么担心。 许一一将调制好的药膏递给廖运,便从内室出去了。 服完药的方志义还是沉睡着,不见醒。 按吴老所说,方志义起码得服两天的药,才能转醒。 不过梦是不会做了。 许一一见没什么事情,便从公廨离开回码头去。 …… 此时摊位上尔尔急得都快要哭了。 后面客人排成长队,倒是没人催,她却因为着急不停的出错。 铁板上面烤焦的鱼,粘在上面没来得及处理干净,又摆上新的食材。 照着许一一的步骤操作,做出来的食物也不尽人意。 四海鼓着小脸蛋不停的吹着火,三川跟许安阳不断的给客人道歉。 “让一让……” 许一一挤到人群里。 “诶许老板回来了,都赶紧让一让……” 客人吆喝了一声,许一一很是顺利的来到摊位跟前。 “大姐……” 尔尔努着嘴,都快要急哭了。 “没事没事,我来。” 许一一用锅铲将铁板上的食物全部给处理掉。 上面的烤焦的黑乎乎的东西,也没放过。 整块铁板重新处理过,变得锃亮。一勺花生油淋上去,散发出它应有的香味。 许一一将桶里的海鲜摆上去。 第149章 卖酒水 “许老板这又是跑哪里去玩了?生意都不做了……派这几个小毛孩儿蹲守摊位,也不怕他们将你的摊子给搞砸了。” 前头一面熟妇人看着许一一的动作十分的赏心悦目。 瞧着动作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看着就是好看。 “我知道我知道。” 许一一听到后,顺着声音看过去。 原来一开始打谭大路的男人都已经跑到这来坐上了。 “许老板这是将曲生楼拿下了吧?” 男人笑着打趣,许一一稍稍皱眉。 却不否认。 迟早都要知道的。 “曲生楼那地大家都知道吧?许老板可是拿下了,等过段时间咱也能换个地方吃东西了。” 男人往后吆喝了一声。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什么时候搬过去啊?你这里的吃食够味,人多也热闹的很,坐下来喝酒吃美食聊天的,别提有多美了……” 其中的食客叹了一口气,许一一的摊位太小。 大多数人都是买了就走的,倒是想坐下来。 可惜没位置。 “等那边修缮好了就能搬过去,回头大家可一定要帮忙捧场啊!” 许一一吆喝了一声,摊子跟前的食客笑呵呵的。 “这话说的,你这里的东西好吃,循着味我们就找过去了……” 说话的功夫,许一一盛出一板豆腐出来,让许安阳给食客分走。 “大姐他这话啥意思?” 尔尔听得懵懵懂懂的,好奇的看着许一一。 “大姐将那曲生楼给买下来了,咱以后也是开酒楼的人了。” 许一一笑得克制,尔尔一听傻眼了。 半晌才反应过来。 “大姐我没听错吧?” 尔尔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有些不敢相信。 “二姐疼吗?” 四海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尔尔点点头。 “疼!真的疼,大姐说的是真的。” 尔尔说着说着带出了哭声。 四海挠挠头,“大姐说了你还不信。” 说罢,叹了一口气,蹲下来继续烧火。 三川跟许安阳对视了一眼,“简直跟做梦似的……” “做梦还是等晚上回去再做,赶紧的将吃的给客人端过去。” 许一一点醒了两人,原先付了钱的也重新给上了菜。 都是面善的人,常来许一一的摊位上光顾,尔尔搞砸了也还是十分和善的样子。 “阿月呢?” 忙活着空隙,许一一得空问了一嘴。 雪球儿都还在了,阿月却不见踪影。 这可真是罕见。 “别说了,方才人多嘛,后头不知道是谁在推搡着,一些客人被动挤了上来,我一个没注意,架子上的酱就少了一罐,阿月这是追去了。” 尔尔指了指旁边儿摆放着各种酱罐子的架子。 许一一目光扫视一圈儿,果真少了一罐。 “这是少了什么?” …… “少了罐花生酱。” 尔尔说着笑了起来,这花生酱是大多是煮粥的时候用的。 被人偷走了也不碍事。 许一一点点头,她做的酱里面要紧的是辣椒酱,镇上好几家酒楼的老板都接二连三的找她好几次。 就是想从她手里买到这些酱的配方。 许一一自然是不肯。 今夜,有人来偷酱也不奇怪了。 许是想带回去自己琢磨吧。 正说着,阿月抱着一个罐子回来,哐当一下给摆了回去。 “这是追到哪里去了?” 尔尔洗了一下手,过去帮阿月把头发给绑好。 也不知道是跑的多快,头发都已经乱完了。 “不知道呀!我去要一条巷子,把人打了才回来的。” 阿月摇摇头,双手捧着雪球儿入怀。 许一一低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家里的奶羊会不会吃醋,毕竟雪球儿没来之前,它可是阿月的宝。 天天拿着梳子给绑头发的。 现如今那份喜爱,直接转移到雪球儿身上来了。 若不是四海还惦记着,家里的羊怕是都要忘记喂。 许一一跟着几个小孩儿聊天,手上动作熟练。 打完酒再回来的客人,看到是许一一在做吃的,连忙走过来点菜。 木桶里的食材渐渐减少,青山也从巷子里溜达出来。 “许老板。给我留吃的了没?” 青山大刀阔斧的坐了下来,从腰间掏出酒壶。 “那是自然,缺了谁的都不能缺了你青山阿叔的。” 许一一将沁满了酱的烤鱼端过去。 身后尔尔用抹布端着一罐粥上桌,烤的虾蟹鱿鱼、豆腐啥的全都有。 为了犒劳青山,许一一直接在码头上买了只嫩鸡。 借了不远处酒肆的灶房将鸡给处理干净,用黄酒跟姜片腌了一会儿。 再用匕首将鸡肉一点点片下来,剩下的鸡骨头则是熬了一罐粥。 鸡肉片在铁板上面烤制着,刷上果酱跟辣椒酱。 那比五花肉还好吃呢。 肉质鲜嫩,青山吃着上头的很。 “我跟你说,那食肆里面酒是必不可少的。” 青山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过了嘴瘾之后,开始慢慢悠悠的品尝着。 借着这个功夫,跟许一一说起了开食肆的注意事项。 “曲生楼里的挣来的钱里面,酒是占了大头的,美酒配佳肴,食肆里面要是没有酒,客人都要少一半的。” 青山说着,夹起一只虾入口。 连虾壳都不带剥的,咬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一姐,青山阿叔说的确实是这样。” 许安阳放下筷子,说起话来。 “我跟三川不止一次听到客人说这里没酒,可惜的很。” …… “是呀是呀,大姐这食肆一旦开起来,咱也得卖酒水才行。” 三川看着许一一有些急切的说着。 许一一点点头。 开个小摊她可以不卖酒水,但食肆不一样。 总不能让来她这里吃东西的客人,来之前去酒楼打壶酒过来吧? “我跟镇上大多数的酒肆老板都认识,回头你多看看,要是看中哪一家的酒,我跟他去谈,你去进些货回来卖。” 青山喝了一口小酒,心里头真是美滋滋的。 他想,其他客人肯定也跟他是一样的。 …… “许老板!您要买酒的话,来找我呀!” 一道声音冷不丁的传进大家的耳朵里。 第150章 许一一打人 许一一转过头看过去,管虹添笑得谄媚走了上来。 没人招呼也不碍事,自顾自的拉着椅子坐了下来。 “许老板,您忘了?我重新介绍一下吧!我老丈人开了家酒坊,前些年去世了,这酒坊是我接手的,你若是想买酒的话,尽管来找我呀,要多少有多少的……” 管虹添笑嘻嘻的,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青山。 青山慢慢悠悠的夹着鱿鱼吃着,不搭他的话。 “我跟你也算是老相识了,不瞒你说我靠着你的摊子也挣了点钱,根据客人的意见改进了不少,现在酿出来的酒要比之前好太多,你若是买的话,我能给你最大的优惠。” 许一一挑了挑眉,管虹添酿的酒她喝过一点。 就算是真改进了,却也还是一般。 跟管虹添老丈人酿的酒相差甚远。 也怪不得他家酒坊现在生意那么差了。 “据我所知,你家的酒真是挺一般的。” 青山没好气的说着,要是他老丈人还在的话,还能考虑一下他家的酒,但可惜的是,人已经不在了呀。 管虹添听到这话也不生气。 “我老丈人的手艺自然是没的说,但我也不算太差,最近一段时间酿出来的酒客人喝了都说比之前的好。” 做生意的不自信不行,管虹添这人脸皮子够厚,人也自信。 做人也不算小气,听到青山这么说也还是笑眯眯的,不黑脸。 …… 可惜啊!总有人拖后腿。 伍娘子抱着儿子出来便看着自己的丈夫对许一一那个狐媚子笑得脸都快烂了。 “相公!” 伍娘子突然大喊了一声,那尖锐的声音直接把许一一怀里的五渊给吓了一大跳。 小孩儿本来吃不到好吃的就已经很委屈。 脸上都还挂着两颗大大的泪珠。 听到这声音,嘴巴一咧开。 粉嫩粉嫩的小脸蛋顿时挤成皱巴巴的一团,哭了出来。 许一一神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管虹添眼前一黑,深吸了一口气。 许一一这回是看都不看他了,抱着五渊开始哄。 “相公你还在外面做什么呢?咱儿子想你都想得都不肯睡,躺在床上还一直望着门口呢。” 伍娘子挤出一抹笑走了过来。 对着管虹添一撒娇,三川看着不自觉的转过头去。 “伍娘子你咋说假话呢?你儿子睡得可香了。” 方才五渊一哭,四海立马便站起身来走到五渊面前。 小孩儿挤着鬼脸在逗弟弟开心呢。 听到伍娘子说的话,特地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孩儿,十分不给面子的戳穿伍娘子的谎言。 伍娘子脸上的笑停顿了一下。 “小娃娃都这样的呀,到点都要睡的,他出门的时候还一直惦记着他阿爹呢。” 伍娘子说着,下巴点了一下。 “你看你弟弟不也这样吗?这会儿哭得厉害,肯定是因为闹觉了……” 伍娘子一副长辈的模样说教。 三川看了一眼,“才不是,我弟弟要睡觉了也乖乖的,哭成这样是因为你方才大喊大叫的,把他给吓到了。” 伍娘子神色一僵,看着管虹添有些无措的样子。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我儿子想他阿爹闹得厉害,我一着急说话就不可避免的大声了点。” 伍娘子说着便觉得委屈了起来。 “你们也别大惊小怪的,男娃也不能养的太娇。” 伍娘子一说话,青山的嘴巴都停止了嚼动。 许一一瞥了一眼过去,将五渊塞到三川怀里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 伍娘子后退了一步。 许一一虽然年纪小,但是身量高。 对上伍娘子的话,压迫感十足。 “行了,你就别说话了。” 管虹添难得的在外边儿控制不好情绪,基本每一次都是因为伍娘子。 “为什么叫我别说话,我又没说错。” 伍娘子脸上的鄙夷都掩盖不住。 大抵在她眼里,五渊就是个渔民的孩子,长大了也是当渔民的命。 她必然是看不起的。 许一一忍不住冷笑出声,“照你这样说的话,男孩子不能养得太娇,那之前你儿子在码头上被吵得睡不着觉哭得厉害,你怎么就跟人吵起来了呢?” 伍娘子听着脸一下就变了。 “也不看一下我儿子是谁?你弟弟怎么敢跟他比。” 伍娘子看着三川怀里已经停止哭闹的差点成为她儿子的五渊,忍不住心生厌烦。 “我儿子长大了就是酒坊的少东家,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你的弟弟长大就是按照祖祖辈辈的做法一样,出海然后那天遇到什么风浪,死海里去……” 当初在许家的时候,许一一也是用这样冷嘲热讽的态度对她。 一家子穷酸货,五渊要是送给她的话,现在都不必跟着她们出来摆摊。 从早忙到晚的,长大了也是穷一辈子。 不像她儿子,虽然没有托生在她的肚子里。 但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所以还是被送到她身边来了。 管虹添听到这话站不住了。 许一一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伍娘子的脸就是一顿打。 “我可告诉你了,我的弟弟妹妹都会长命百岁,没病没灾,自由自在的活一辈子。而你的儿子一看就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 许一一说着不解气,将她怀里的娃娃拽出来扔到管虹添怀里去。 扯着她的头发,拳头紧握,骨节泛白,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的砸向她。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四海跟尔尔就跟两头小狮子一般,跟在许一一旁边儿,不时补一拳,踹一脚。 管虹添想要向前去拦,阿月立马站了出来。 看着像是个傻子,管虹添都不想搭理。 “你可抱着你的宝贝儿子躲远一点,要不然连你俩一块打。” 许安阳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直勾勾的盯着管虹添,脸上蠢蠢欲动。 青山冷眼看着,“我说你小子也挺精明的,娶了个蠢婆娘却又管不住,你这辈子跟着她,就别想有什么成就了。” 好几次,管虹添的好事都被伍娘子给搅和了。 这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蠢货。 “相公救命啊……快去报官……” 伍娘子扯着嗓子大喊。 码头上的巡官听到动静立马跑上来看。 第151章 老六 看到是许一一顿时不知道该怎么着了。 毕竟方志义跟她关系甚好,看在县令的面子上,他们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管虹添也是知道这一点,看着伍娘子被打犹犹豫豫的。 就算真是去报官,官差来了说不定还等许一一打完了才上前来,装模作样的问几句话,调解一下,最后就这么算了。 所以他还是冷眼看着,没有上前去劝。 “差不多行了,别打得严重了你还得赔钱给她。” 青山看着那两名巡官要过来,赶紧说话制止了的许一一的动作。 “还酒坊的少东家,你那破酒坊能不能再撑两年都说不准。” 许一一冷哼一声,松开伍娘子的头发。 她打人不打脸,所以伍娘子这会儿看着就是衣头发乱了一点。 表面上看不出来受伤了。 伍娘子瘫坐在地上,嘴巴刚咧开。 三川便十分自然的将五渊的耳朵给捂上了。 小孩儿顿时感到好奇,仰着小脸蛋看着三川。 “许老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咱帮忙吗?” 张巡官凑到跟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伍娘子。 “没事儿,我跟她闹着玩呢……” …… “她打我……” 两人同时说话,伍娘子要告状。 许一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管虹添。 “行了别闹了,再闹下去,儿子都被你吵醒了。” 管虹添舔了舔嘴唇,有些不敢看伍娘子的眼神。 “我被她打你们是看不见的吗?” 伍娘子蹬着腿,不愿意起来。 这会儿身上都还是丝丝啦啦的疼着,稍稍动一下都疼得要死。 “你挨打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管虹添低吼了一声,看着伍娘子的眼神很不对劲。 “有事没事的咒骂人家的弟弟死,只打你一顿都算是轻的。” 管虹添这话一出,来的两位巡官松了一口气。 总归不是许一一先惹的事。 伍娘子泪眼汪汪的看着管虹添,万万没有想到丈夫不仅不帮她,还要跟着谴责她。 管虹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 赶紧将人扯了起来,带离了码头。 两位巡官也紧随其后离开。 …… “你跟你阿爹还真是像的很,护短。” 青山叹了一口气,喝了点小酒。 看着许一一有些失神。 “她都这样说五渊,我哪里还能忍下去。”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 “打就打了,撕破脸皮也不碍事,反正你也不会跟管虹添合作的。” 青山无所谓的说着。 “说的好!” 又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许一一没来得及回头,老六猛地坐到原先管虹添坐的位置上。 桌子上的小孩儿都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老头。 五渊跟三川离得最近,猝不及防的一下。 五渊皱了一下眉毛,直接吐了出来。 老六拿着虾的动作停了下来,尴尬的扫视了一眼。 最后灰溜溜的拿了一手虾,坐到一旁儿的地上去了。 “你来干什么?跟个乞丐似的,把人小孩儿给熏吐了。” 青山嫌弃的说着,将桌子上被老六碰过的菜都送给他。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老六护食的将盘子的拢到腿边。 “其实那管虹添来跟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了,后边儿一直看戏呢。” 老六咬着一只虾说话。 “我跟你说,管虹添酿的酒那就是垃圾,你可千万不能买的他酒。” 老六转过头来看着许一一,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的靠近了一点。 许一一只看了一眼,他又立马退回了原位。 “管虹添肚子里没料,他酿出来的酒跟水没什么两样,你要是买了他的酒,就是白瞎了辛苦挣来的钱。” 老六激动的说着,时不时的点点头,自己认同自己说的话。 “有你什么事,吃完赶紧走。” 青山看着他狼吞虎咽,白日里才吃了一只鸡。 看着也不像是被饿,吃起东西怎么就跟十天八天没吃东西一样。 “怎么就没我的事了?” 老六不服气。 “我在曲生楼做了那么多年,不能换了老板就把我给舍弃了吧?” 尔尔转过头去看着许一一,“大姐?这样装扮的人在酒楼做事,咱还能有生意吗?” 老六一听委屈的看着许一一。 “谭老板才是你的主顾,酒楼换了新的老板,那原先的在酒楼做事的人,不应该是新老板的责任。”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屏住呼吸说话。 老六再退一步。 “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们说不要我就不要我?还有没有良心了……” 老六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鱿鱼,眉毛不自觉的舒展了一下,又紧皱起来。 “你少在这道德绑架我,我没钱招人。” 许一一说什么都不愿意收一个乞丐模样的人继续在酒楼待着的。 “我记得你是跟谭大路一块从府城来平安镇的吧?这谭大路都要回去照顾孩子了,你还留在这里干嘛? ” 青山看老六噎着了,将酒壶递了过去。 “跟了谭大路这么多年,多少也攒下来一点钱吧?回府城老家去养老也挺好。 ”青山再次开口。 老六摇摇头。 “我跟他没关系。” 只见他将酒壶里的酒咕噜咕噜喝完,长叹了一口气。 “我原先是跟他是在来平安镇的商船上认识的,到了这里之后,他有点小钱,一开始也是跟许老板一样开个小摊,慢慢的做起来才有的曲生楼。” 回忆起往事,老六也不免唏嘘。 “我呢,自在惯了,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什么打算,在平安镇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到处跑。” 老六说着挠挠头,突然就笑了起来。 “最远长安、洛阳……什么地方我没去过?折腾多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惹了点事情,才回平安镇来的,那个时候曲生楼已经开起来了,我去讨酒喝让谭大路给认出来了,知道我的遭遇以后,就把我给留了下来,一待就是几年,也没给过我工钱啊!” 老六一摊手,确实看着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谭大路是个抠搜的,每日管我吃喝就不错了。 说着还有些不满的样子。 “说这么多,我也没听出来,我干嘛要留下你。” 许一一垂下眼眸,毫不留情的说着。 第152章 酒楼遭贼 尔尔跟三川认可的点点头。 老六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嘿……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心怎么那么硬啊!说这么多就是在告诉你,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没地方去了。 ” 老六猛地站起身来。 “我都要流落街头了,你还不可怜可怜我?” 许一一挤出一个十分客气的笑容。 “我连我自己阿公都不管,还指望我管你这么一个外人?” 尔尔跟三川再次认可的点头。 “你不是要卖酒水吗?曲生楼原本的那些酒全都是我酿的,我可以帮你酿酒,你也不用给我工钱,管吃管住就行,一天至少保证一只鸡……” 老六比了个手指,自觉要求很低。 “那更不可能了,我自己家都做不到一天一只鸡。” 许一一摇头,不肯同意。 “诶呀,你就是不愿意回去,这平安镇上食肆酒坊多的是,另寻出路就是。” 青山拽着老六从许一一的摊位上离开。 那老六不死心的回头,“我就要去她的新酒楼,她做的菜好吃。” “实在不行,我送你去县城,不收你钱就是。” 青山笑着提议,硬是将人的拖走了。 许一一赶紧带着弟妹将摊位上的东西给收拾好。 一些酱料带回岛上,剩下的这些则是存放在向家的门房里。 …… “阿远哥哥这是我二姐给先生熬的粥。” 许一一看着三川毕恭毕敬的行礼,将瓦罐给递过去。 身量见长的三川看着跟个有钱有权人家里落魄的小公子一般,许一一突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 转头一看,四海这臭小子跟许安阳捂着嘴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还是傻小子一个呢。 回到家里临睡前,许一一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一般。 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迷迷糊糊的睡着过去。 第二天天光大亮,许一一还躺在床上昏睡着。 “许一一!” 睡眼惺忪中,叔太爷的叫声惊起。 许一一心里猛地一抽,像是只受惊的小鹿。 脑子瞬间一片混乱,手忙脚乱地换上衣服,顶着鸡窝头出去。 “太爷,您老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许一一搓了一把脸,走过去给叔太爷倒了杯水。 “你昨晚都干什么了?” 叔太爷将水杯放下,拐杖杵在地上,咚的一声,许一一可算是回想起来,昨晚本来要说的事情了。 “我买了个酒楼。” 许一一眼睛转了一圈,随后又定定的看着叔太爷。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是不是去借取倍息之债了?” 叔太爷板着一张脸,比以往都要严肃。 许一一这才知道他生气的点在哪里,原来是怕她去借高利贷了。 “您放心吧,我底下几个弟妹呢,就是不为了我自己,为了他们我也不会去借这些钱的。” 放印子钱的人黑着呢,利息高,还不上的就从借款人的家里拿东西去抵债。 许家全是小孩儿,随便带走一个,都能卖出去的。 许一一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买酒楼的钱是跟阿爹的朋友借的,青山阿叔您知道吧?昨天付钱的时候是青山阿叔帮付的,我昨晚回来还给他写好欠条了呢,回头一有钱便立马还给他。” 许一一连忙解释清楚。 实在是曲生楼这种地段的酒楼可遇不可求的,好不容易售卖,价钱比之其他的大酒楼还便宜,她实在不愿意错过。 “欠多少钱了?” 叔太爷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四百多两。” 许一一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叔太爷的眼神。 “四百多两?” 叔太爷听到这声音瞬间就变了,看着许一一就有些来气。 “您别气呀!回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许一一赶紧走过去,帮叔太爷顺气。 半晌,叔太爷这才开口说话。 “我跟族里人说一声,让大家都凑点钱,你拿着钱去把这四百多两银子给还了,欠外人的钱不合适。” 叔太爷想着,毕竟是一个族里的。 欠亲人的钱,也总好过欠外人的钱。 谁知道刚说出来,许一一便直接拒绝了。 “您可千万别这样,族里的阿叔阿婶们赚点钱也不容易。” 她看着叔太爷,“放心吧,我心里有成算,实在要用钱的时候一定找您帮忙。” 许一一宽慰道,叔太爷是许氏一族的大家长,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为了族里好的。 族里人也一直都很尊敬叔太爷。 她知道,今日的事情只要叔太爷发话,族里人肯定会有人掏钱出来。 但私下里心里有没有怨言却不好说。 许一一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 …… 好说歹说的,叔太爷这才作罢。 等把人送出去,许一一坐在椅子上琢磨着开酒楼的事情。 如今酒楼是买下来了,但具体要怎么做,要做些什么还真得好好琢磨清楚。 要不然胡乱搞一通的,说开业就开业。 指不定要跟谭大路一样,最后要卖酒楼。 想着想着,许一一回到房里将装钱的箱子取了出来。 数了四遍,家里也就剩下三百二十两银子。 …… 她洗了把脸,蹭了族人的小船去码头上。 自家的几个小孩儿,正忙得热火朝天的。 许一一过去吃了两只加了鸡蛋的海蛎煎,抱着五渊往曲生楼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青山在破口大骂。 许一一有些疑惑,走进去一看。 好家伙,昨天酒楼里面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啥的都还在了。 这会儿进去一看空空如也。 “谭大路那个龟孙子,说好的酒楼里的东西连带着酒楼一块打包卖出的。” 青山跑上二楼去看,客房里的东西也是全部搬完了。 许一一走到后院,老六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正瘫睡在地上打着呼噜。 一路看过去,昨天柴房里还有半墙的柴火,现在空空如也。 就连杂物房都被搬空。 门口堆着一小坨黑不溜秋的衣物,估摸着是老六的。 院子里就连挂衣服的绳子都给收走了。 “我昨天还提防他呢,特地换了大锁,看着他上了船的才离开的。” 青山被谭大路的行径气得脑袋疼。 第153章 修缮酒楼 “看我回府城不收拾他。” 青山攥紧了拳头,努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 “本来想着打扫干净,就能开业的。” 许一一微微皱着眉头,“别跟这种人置气。” 她劝了一嘴,走了一圈下来也大致了解了情况。 “这酒楼自开业以来应该都没有修整过,窗户上的窗纸不但褪了色,二楼有两扇窗户的窗纸还破了,有几间房的瓦片估摸着还漏水,地板的颜色都变了,倒不如趁着这个时候重新修整修整。” 许一一打算将二楼的房间按照大小全部隔开来,这样子就变成了具有隐秘性的包厢。 一楼大堂往后院扩一点,也能坐下更多客人。 后院的房子也需要重新修整开来,尤其是厨房,必须大改。 青山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也对,下午我回府城之后非得找谭大路把卖掉桌椅赚到的钱全部吐出来,总不能让你全掏。” 青山走了一圈,“具体要动那些地方你回头写下来,我找人帮你办妥来。” 他想着许一一没什么经验,别回头又被人给骗了。 还不如将这件事情给包揽下来,反正做的也不少了。 “那倒不必了。” 许一一转头看过去,四海扶着叔太爷走了进来。 “可是清河阿公?” 青山仔细看了一眼还真是,连忙走上前去俯身行礼。 “清河阿公安好,我是青山!宋氏商行的那小子,您可还记得?” 青山怕叔太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特地提醒了一句。 因为许印礼救了他两回,两人的关系越发的好,便想着怎么着也得登一回许家的家门。 所以才会跟着许印礼回岛。 第一次见到叔太爷的时候,青山就没讨得叔太爷的好。 穿得花里胡哨的跟个纨绔子弟一般。 詹吉兰还动了别的歪心思,尽管许印礼跟宋青山都没看出来就是了。 但叔太爷却是对宋青山的印象不好了起来。 总觉得他身上有着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会有的陋习,生怕他会把许印礼给带坏了。 “是你小子啊!” 叔太爷瞥了一眼,语气淡淡的。 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待见宋青山的模样。 “岛上有工匠会做这些活,都是一个族里的人,吆喝一声就能帮孩子把事情办成了,也免得你费心思了。” 叔太爷说着,左右打量着大堂。 四海则是十分兴奋,上蹿下跳的。 跑到二楼去,都不愿意下来。 “你这就是一个空架子,啥都得改。” 叔太爷走了一圈儿最后来到后院,皱着眉看着。 “这墙上的油污没个几年积攒不下来,洗是洗不干净的,只能砸了重新建。” 叔太爷杵着拐棍走进灶房,刚进去,青石地板上的油腻便粘住了鞋底。 再往里走走,味道可太大了。 许一一也是苦笑,好在这酒楼要是能顺利开起来。 年底应该能回本。 “窗纸不顶用,台风一来,一吹就破,旧了还得换,又是一大笔钱。” 叔太爷摇摇头,十分不满意。 “我打算跟咱岛上用贝壳充当瓦片一般,在门窗上都装上贝壳,比窗户纸耐用还透光。” 许一一心中已有盘算。 房顶的瓦片要全部检修,将破碎的给换下来。 门窗换新的,瓦片替代窗纸。 梁柱门框也得重新刷漆,新的桌椅可以找岛上手艺活极好的阿明打。 好在地板还是极好的木地板,估摸着谭大路当初建酒楼的时候在这里下的功夫最多了。 许一一只需要上一遍漆,配置上跟地板相配的桌椅,也差不多了。 “你说着的这种瓦片还真挺好。” 青山也忍不住夸,他第一次上岛的时候,看到家家户户的门窗上用的都是这种瓦片的时候。 觉得十分惊奇,只可惜没来得及问。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贝壳,竟然能做成如此稀奇的东西。 薄而透明。 “这些活简单,族里人都能做。” 看着叔太爷强硬的态度许一一拒绝不了,只能点头。 “那给来帮干活的阿叔阿婶付工钱。” 许一一不假思索的说道。 立马就让叔太爷给瞪了一眼。 “显着你了,实在过意不去开业那天请来帮忙的人吃顿饭就差不多了。” 叔太爷是觉得一个族里的人不该提钱的事。 许一一却觉得还是分清楚好点。 免得以后有什么事情,掰扯到这里来。 …… 开酒楼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许一一担心钱不够用。 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着。 大堂和包间需要增添雅致摆件和屏风划分空间。 这个时候阿月跟尔尔做的各种贝壳摆件就派上用场了。 大量的餐具,像碗、筷、盘、碟。 酒杯酒壶茶杯茶壶。 铁锅、铜锅用于炒菜、煮汤。 蒸笼用于蒸制糕点、包子等食物。 以及各种铲子、勺子用于烹饪过程中的翻炒和舀取。 煮茶的炉子,天冷了热酒的炭,洗手的铜盆…… 扫帚、簸箕用于清扫地面。 抹布用于擦拭桌椅和餐具。 水桶用于打水清洗。 去污的皂角、灯油、蜡烛也是大量的买。 各种鸡零狗碎的东西都得买。 除了这些许一一还得去官府开凭条,有了凭条她才能大量的购买食材。 红莲的刺绣的手艺不错,跟镇上绣坊的房主关系不错。 得以在那里买了不少便宜的布。 按照许一一的想法,在布上绣点小花上去也差不多。 红莲却较真,琢磨了大半个月在布上面绣了各种吃的。 美其名曰,这样的布才衬酒楼。 …… 酒楼修修整整了大半个月,从外往里看进去是焕然一新。 在许一一旁边儿的几家大食肆,每回看到许一一脸色都不太好。 大家一致认为许一一就是来跟他们抢生意的。 再有就是她修整的动静太大,他们食肆里的客人也总要问几句,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这让几家食肆的老板越发的忌惮。 只是碍于方志义,只能干瞪眼。 方志义是在许一一买了酒楼的第三天醒的,一醒来便开始查他中毒的事情。 每天忙得不行,就这,还时不时的来许一一的酒楼逛一圈儿。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许一一是有人罩着的吗? 第154章 雷声大雨点小 “大姐,阿大叔送东西过来了?” 四海站在门口往外看过去,阿大带着好几个阿叔推着小推车过来。 上面堆着族里的伯娘阿婶给磨好的贝壳瓦片。 从许一一打算修缮酒楼那天,族里人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阿明从早到晚在忙着打桌椅、橱柜。 按照许一一的需求,还打了个颇高的架子放在柜台后面。 如今都已经摆了进去。 “一一,瓦片都准备妥当了,今天就能装上去。” 阿大笑着将推车上的东西给扛下来。 “不用赶工,咱累了也歇一歇,我让尔尔熬了米露,做了虾饼跟煎包,时不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许一一从后院出来,自觉上手去搬东西。 让族里的阿叔给拦下了。 “咱不累,大家伙啊都盼着赶紧帮你把这酒楼修整好,你也能早点赚钱不是?” 阿大是真开心啊。 看着长大是孩子有了出息,心里比吃了蜜都甜。 “就是就是,你带着弟弟去玩,待会儿上瓦片的时候会吵。” 四海这个小不点抱着五渊站在门口看,许一一听着转过头去看。 五渊瞪大着眼睛伸手要他抱,许一一只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胖手没去抱。 小孩儿立即生气了,嘴巴一瘪,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大姐你又惹弟弟哭。” 三川如今能写会画的,本来在大堂里写字,准备在包房里附庸风雅地挂上几幅字画,倒还能给许一一省点钱。 听到五渊的哭声赶紧出来看。 五渊正伸着手委屈着呢。 “你没看见他脸上都没眼泪吗?雷声大雨点小,就仗着你们疼他。” 进入八月,五个月龄的小孩儿已经精得像是一只猴。 三川伸手在五渊脸上抹了一把,是干的。 “那不能这样,等一下他把嗓子给喊坏了。” 三川愤愤不已,将五渊抱到自己怀中。 他倒是心疼弟弟,可弟弟不心疼他呀。 小手小脚的扑腾的厉害,许一一头也不回的进屋。 眼不见为净。 …… 后院里老六又趁人不注意溜了进来,尔尔板着一张脸正教训他。 “老六阿公你不能这样的,大姐说了你再翻墙进来我们就得报官的。” 尔尔扯着老六的衣裳准备把他带出去。 许一一恰在这个时候来到后院。 两人的动作顿了顿,“大姐,老六阿公又跑进来了,我刚准备把他带出去的。” 尔尔嗓音闷闷的,就没有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你们怎么能这样?谭大路说了酒楼内的东西跟着酒楼一块打包卖走的,我也是酒楼的一部分,你们就得收我。” 老六梗着脖子说道。 自打那天青山绑着他回府城去找谭大路,他便听到了这句话。 好家伙,他都在这酒楼待了好几年。 就跟那锅碗瓢盆一样,都属于酒楼的一部分。 “我就问问你能干什么?” 许一一无奈的开口,说是懂酿酒,让他在这里待了几天,屁都憋不出一个。 这副模样做膳夫也不合适。 加上年纪也大了,总不能让她带着几个孩子,还得拖着个老人吧。 “我……我不会你教我呀。” 老六对上许一一的眼神有些心虚。 “教你?我何必费那个功夫,不说别的,四海跟多鱼都比你有眼力见,哪里需要帮忙往哪里去的,你可倒好,赖在后院睡觉。” 许一一无情的说着。 “赶紧离开,要不然我把你扔海里去了。” 尔尔一听指着大门示意老六离开。 见今天的许一一不心软,老六灰溜溜的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拿几个虾饼跟煎包塞到胸前,那手也不知道洗没洗。 直接就往筐子上拿,气得尔尔开口就是骂。 “好了好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大姐带你们去做新衣服。” 许一一环着尔尔的肩膀走到大堂里。 来干活的阿叔手脚都麻利的很,一小会儿的功夫,大堂的门窗就已经换上贝壳瓦片。 此时就是关门关窗的,大堂里也是十分亮堂。 “阿大叔我带着几个孩子出去一趟。” 绸缎铺隔了不过一条街的距离,走几步就到的。 “大姐我不想做衣服。” 四海努着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对啊!大姐我们的衣服都还好好的,为啥要做新衣服?” 三川皱着眉头,心想着大姐太能花钱了。 许安阳也不理解,一一姐给弟妹做新衣服,带上他一块干嘛呢? “新衣服是咱酒楼开业的时候穿的,带着酒楼的形象,穿得统一,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听到这句话,许安阳明白了。 “老板把你家的好布料拿出来。” 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孩儿挑着,进里间量好了尺寸,各自说了想要的料子。 就连五渊这个小不点都有。 小孩儿长得肉乎乎的,天气又热,穿上衣服总被热哭。 这几天都是穿着许一一给做的肚兜,许一一拿着布料在他身上比划的时候还皱着眉头,不高兴呢。 从绸缎庄回来,大半的瓦片都装了上去。 离得最近的如意居的老板正站在大堂里面四处看着,许一一进来他便连忙走过来。 “洪老板这么有闲心来我这小地方?” 许一一将五渊塞回到四海怀里,下意识的哼哼唧唧的。 四海抱着他上楼,立马就又开心了。 “这话说的,咱是朋友,我也算是过来人,你要开酒楼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这个时候尽管来问我呀。” 洪刚挺着大肚子,笑得一脸假象。 不知情的人,就好比阿大叔他们还真以为这是个大善人呢。 可他却是最惦记着许一一做的酱料的那个人。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那天花生酱被抢。 应该是他干的。 许一一嘴角微微上扬,嘴上认真谢过。 忙了一天,许一一带着弟妹回岛。 大半月的时间,酒楼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 只等牌匾挂上便能开业了。 ……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夜幕降临,两个膀大肚圆的男人站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老六刚翻进后院呢,便听到动静。 悄咪咪的走到楼梯间去猫着。 打量着门外的动静。 第155章 老六擒贼 “你别告诉我,许一一这个臭丫头这段时间干得风生水起的,你一点都没想法?” 洪刚冷笑了一声。 祥瑞居的张居然垂眸没说话。 “你倒是吭一声!许一一走得太顺,我是看不过去了,娘的,她不就会点水,仗着跟官府有关系,这才开得起酒楼的吗?” 洪刚愤愤不已,只要想到许一一这个小丫头片子,能折腾到现在能开起酒楼。 心里就不爽快。 尤其是这个酒楼就跟他的如意居靠在一块。 一想起这大半个月的,来他的店里吃饭的人都问起许一一的酒楼,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跟县令的关系好着呢,还有折冲都尉,那可都是她阿爹的同僚,还有宋氏商行的老板,三天两头过来找她,人后台硬着呢,要是被发现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张居然面露难色。 “你个怂憋,这么晚了,就算是干了,除了你知我知还有谁知道?” 洪刚这破锣嗓子突然就大声了一点。 张居然顿时怂得站不稳。 两人突然四处张望着,心里有鬼稍稍有点动静就害怕的不行。 里边儿楼梯处坐着的老六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两人到底进不进来的?” 老六皱着眉头,都想直接出去将这俩给解决掉。 吵吵闹闹的影响他睡觉。 …… “别犹豫了,锁都开了。” 哐当一声,锁头掉在地上。 张居然直接被拉了进去。 大堂里边儿黑乎乎的一片,看得不太真切。 但桌椅摆放齐全,架子后面碗筷、柜台上面的各种摆件都有,跟白天可真是不太一样了。 “咱进来要干嘛?” 张居然扯着洪刚的衣角,心惊胆战的。 “干什么?你就把她这里面的东西全给砸了,她不是老在意她那个灶房了吗?也去砸了……” 洪刚恶狠狠的说着,不能对许一一怎么样,但也不想让她太好过。 将酒楼砸了也算是出气了。 “怎么都是我去,你不去?” 张居然顿时就不乐意了。 心想着来这里是洪刚拉着他来的,砸东西也全让他一个人砸,回头真查出来,可不就是他一个人担着? “我给你望风,你想想砸东西的时候肯定有动静,我给你看着,有人来咱就跑。” 洪刚推了张居然一把,碰到柜台上的贝壳灯。 砰的一下就掉落下来。 老六冷笑一声。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贝壳灯是尔尔那小姑娘摆上的。 喜欢的不得了,要是看到碎了,那不得难过。 “谁?” …… 洪刚跟张居然两人手攥在一起,心脏狂跳。 “谁在这装神弄鬼,赶紧出来……” 正紧张的时候,突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洪刚低头一看,黑乎乎的一片突然就泛起光来,猛地松开了张居然的手。 掉头就要跑。 老六飞身挡住门,又将手里的灯烛给点上。 看清眼前的那一刻,洪刚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是你这个死老头,又来偷东西了吧?早不说清楚,你看看把人都给吓尿了。” 洪刚嫌弃的指了指身后的张居然。 “偷什么东西?你才偷东西呢。” 老六嫌弃的看着地上的那滩尿,明早要是许一一来到,看到这样的情景,必然要不高兴。 “我是这家酒楼的人,你们这两个贼,居然趁着天黑来找我们酒楼的麻烦,信不信我押你们去见官?” 老六邋里邋遢的,板着一张脸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少来,还你们酒楼,这已经改名了,不是原来的曲生楼,许一一不还老赶你走吗?死皮赖脸的在这,还不遭人待见。” 洪刚冷哼一声,突然又想到什么。 “这样吧,你给我把这家酒楼给砸了,我招你去我的如意居当伙计。” 洪刚带着哄骗的意味诱惑着老六。 还以为这话说出来,老六必然会对他感恩戴德的洪刚,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反应。 “在你眼里,我老六是傻子吗?原先曲生楼还在的时候你都不乐意让我靠近,还招我回去当伙计,说这种骗人的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老六转身将灯烛放在柜台上。 将里面的绳子给抽了出来。 “你的如意居我不乐意去,做的的东西忒难吃。” 老六带着嫌弃,拿着绳索要将两人捆住。 “还愣着干嘛?揍他啊!” 洪刚扯着嗓子喊,张居然这才从尿裤子尴尬中缓过神来。 两人走上前去,准备合力将老六给打倒。 却不曾想,这老头看着瘦小年纪也大,动作却十分灵活。 抬脚一踢,一人一脚的直接趴到地板上。 洪刚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 这老头力气也大。 “你俩老实点不行吗?非得让我踹你们一脚。” 老六无奈的说着,走过去将张居然给捆上。 洪刚顾不得疼,嗖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我告诉你,别白费力气,我今晚非得将你们捆在这里。” 说着老六拽着洪刚的衣服,重重的将他给摔到地上。 “你行行好,放我们走,我给你钱!” 洪刚不敢想,这要是真的被送去官府,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不要钱。” 老六哼哧哼哧的将两人绑在柱子上,随后想拉过椅子坐下来,又突然想到什么。 直接坐到地上。 “我一把年纪了,要钱没用,我就好喝点酒吃点鸡。” 老六一副无赖的样子。 愣是把洪刚气得牙痒痒,绑在他旁边儿的张居然傻愣愣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就是个废物,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就是鸡跟酒吗?我哪里也有,你现在把我给松开,我立马带你去吃。” 老六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洪刚看着他嘴角都流口水了,还以为有戏呢。 刚准备得意,下一瞬便被老六的话给击中。 “你的酒楼没前途,我要找个有前途的酒楼,而且你家酒楼的东西不如许一一做的好吃,我不稀罕。” 老六说着走过去将柜台下面摔碎的贝壳灯捡起来。 眯着眼瞧着,越看越迷糊。 “你们完了,这东西摔碎了。” 老六将破碎的贝壳灯放回到柜台上,吹灭了蜡烛。 躺在楼梯口,静等着天明。 第156章 酒楼扩员 第二日清早,许一一带着自家的几个娃去码头。 尔尔惦记着赚钱拉着许安阳跟四海阿月在摊位上,许一一便带着五渊去酒楼。 刚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到了,洪刚跟张居然被绑在柱子下面,老六躺在楼梯下面呼呼大睡。 大堂里还弥漫着一股莫名奇怪的骚味。 五渊一进去,那小眉毛便紧紧的皱在一起。 洪刚看到许一一的那一刻,便开始大叫起来。 “许老板……许老板救命啊!快救救我们。” 洪刚扯着嗓子开始喊,扑通一声,老六被这动静惊醒,从楼梯上滚下来。 枯枝一般的双手搓了好几下脸,这才清醒过来。 “诶哟!你可算是来了,我都等得肚子空空,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拉着这两人去见官了。” 老六起身凑到许一一跟前来。 “来来来……你好好看看,昨晚上遭贼了你知道吗?” 老六指着洪刚跟张居然,开口道。 “要不是我昨晚翻墙进来了,你好不容易买来的酒楼可就要这俩坏种给砸完了。” 老六十分得意,看着许一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翻墙进来?” 许一一审视的看了一眼老六,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后院的墙可都加高了。 老六愣了一下,有些心虚的笑哈哈的打岔:“先说这两个贼。” 老六说话过于直接,搞得洪刚跟张居然两人都要抬不起头来。 毕竟这两人,一个昨天还十分友好的主动过来跟说要给许一一提供帮助,另一个对许一一也称得上是和善的。 可惜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夜黑风高跑过来报复。 “许老板能不能先把门给关上?” 从昨晚到现在,张居然都没有说什么话。 只觉得没脸。 这会儿看到外边儿路过的行人时不时的探头看过来。 更是羞耻无比。 头都要垂到裤裆上面去了。 “不关!你们有脸做这事,没脸让别人知道?” 老六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笑看着许一一。 “我昨晚可是帮你抓贼了,这回总能把我留在酒楼了吧?” 老六现在说起这个事情可算是有底气了。 “这事待会儿再说。” 许一一抱紧了五渊,后退了一步。 小孩子免疫力低,老六邋遢身上细菌又太多,她实在不敢让五渊靠他太近。 “许老板你就放我们一马吧,我跟老张就是猪油糊了心,昨晚上喝了几杯有些冲动……” 洪刚看着许一一十分愧疚。 “经过这一晚上的忏悔,我跟老张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洪刚试探的问了一嘴,老六顿时就说不行。 “这两人就是没脸没皮的,你要是这么轻易放过,回头就得蹬鼻子上脸了。” 老六愤愤不已,他这人小心眼的很。 到现在都还记得前些年为了躲避仇家,特意扮作这乞丐的模样。 也就是挨着如意居的门口坐了一会儿,被洪刚拿扫帚给赶出来的。 嘴里对他的辱骂不断。 “有你什么事。” 洪刚看着老六在一旁儿拱火,下意识的生气。 又碍于许一一在这,只能憋屈的将火给收回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人根本就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他们俩昨晚还把尔尔坐的贝壳灯给摔碎了呢。” 老六十分激动,指着柜台上支离破碎的贝壳灯让许一一看。 “我们赔,你开个数。” …… “地上那滩尿呢?” 许一一紧接着开口。 老六站在一旁儿看了一眼,许一一的神色淡定,看着就不太一样。 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 “就是,那滩尿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酒楼,马上就能开业,让你们的骚尿搞得臭烘烘的,还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老六瞪了一眼两人。 “要不我们给打扫干净?” 说到那滩尿,张居然也主动开口了。 “就只这样?”老六开口问。 “要不再赔钱?” 许一一讽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赔钱一人一百两银子,还有这栋楼都给我打扫干净,要不然我带你们去见官。” “别别别……我们一定赔钱。” 洪刚看许一一松口,立马松了一口气。 还要钱就好说。 张居然听到要一百两下意识的皱紧眉头。 “一百两会不会太多?我们也没做成什么。” 说着,还十分埋怨的看着洪刚。 昨晚上要不是洪刚拉着他过来,他也不用被绑在柱子上一晚上。 这回是面子没了,钱也没了。 “既如此,一百两不愿意就两百两。” 许一一板着脸说着,洪刚转过头去瞪了张居然一眼。 “许老板我对赔一百两一点意见都没有,二百两要不问老张要?” …… “嗯?你是说你要赔我三百两?” 许一一嘴角微微上扬,好奇的问道。 洪刚眼皮子一翻,他就不应该说话。 许一一这人他娘的就是沟通不了的。 “你们可要想清楚,我在讹钱哦。” 许一一恨不得脸都要笑烂了,她前几天还在发愁这钱不够用呢。 今天早上财神爷就送上门来了。 “当然了,你们不愿意给钱和解的话,我也可以把你们送去见官。” 许一一很是友好的提了个别的建议。 “不不不……我刚才是在瞎说的,我愿意赔钱。” 张居然语气有些激动,这要是到官府走一遭,他的脸是真的要丢尽了。 老六听到这话,目光转向洪刚。 “我也愿意赔钱。” 洪刚一肚子气,但人都被绑着不得不低头。 “那就行,洪刚你赔三百两,张居然二百两,记得拿银子来啊!” 老六搓着手,兴高采烈的。 “不是,我怎么又……” 洪刚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再说?” 老六扫了许一一一眼,看她没说话。 便开口威胁道。 洪刚看着老六这般狐假虎威的样子,暗自记下了这件事情。 “这都说好了能给我们松绑了吗?绑了一晚上了,手腕都被磨破了。” 洪刚没好气的说着,张居然点点头。 老六看了一眼许一一,询问她的意见。 “等着!” 许一一抱着五渊来到柜台后面,拿出纸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老六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许一一写的内容。 “还是你聪明,不怕他们赖账。” 许一一眼神瞟了一眼,老六的手跃跃欲试的想要去摸趴在柜台上的五渊。 “小心你的手。” 老六一听,收回手慢慢的搓着。 不安又认真的看着许一一说道:“我不碰你弟弟,但我能留下来了吧?” 第157章 钱蝎子 许一一没说话,将写好的契书拿到洪刚跟张居然两人面前。 “签字画押。” 许一一下巴点了点,示意老六给两人松绑。 洪刚扭了一下手腕,将许一一写好的契书拿起来一看。 气笑了。 “什么叫今后不允许对你们酒楼做坏事?不得针对你们酒楼,要不然一次一百两?” 疯了吧,洪刚大致看了一眼。 许一一真是土匪啊! 抢钱都要抢疯了。 “我看看。” 张居然大概扫视一遍,没说什么自觉的拿着笔写上名字,摁上手印。 “不是你就不说点什么?” 洪刚看了一眼张居然,这就是个钱蝎子,钱到了他手里的就没有吐出来的。 祥瑞居在平安镇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食肆,这么些年钱挣了不少,可张居然的妻儿穿的还不如许一一呢。 连自己妻儿都不舍得给他们花钱的,一下子给许一一两百两银子。 这真是让洪刚十分意外了。 “我说什么?我怕丢人。” 张居然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快步离开了酒楼。 心里面对洪刚的怨言颇深,要不是被洪刚扯进来,他用得着掏这个钱吗? 许一一看着张居然离开,目光又回到洪刚身上,盯着看。 “你若是后悔的话也好说,咱直接去官府就行。” 许一一抿唇,洪刚也不再犹豫写下名字摁上手印。 “许老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你今日做的那么绝,他日千万别求到我跟前来。” 洪刚冷哼了一声,老六脸上带着嘲笑送着他出去。 “我去帮你拿钱。” 说着也不管许一一是什么反应,直接跟着洪刚进了如意居。 许一一刚坐下来,祥瑞居就来人了,毕恭毕敬的给许一一送上二百两银票,带着扫帚擦布的就开始干活。 老六一进来便将大门全部打开站在门口大喊,“洪老板你还没叫人来扫房子呢。” 砰的一声从如意居里传进来。 下一瞬,两个仆人便带着扫帚进来。 老六看到这,顿时感到心满意足。 走进去将洪刚赔的三百两银票递给许一一。 那么多钱,愣是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样?我可真的帮你狠狠的捞了一笔,昨晚得亏我回来了。” 老六坐在地板上为自己邀功。 许一一起身带着他来到后院。 “你爬上去让我看看!” 许一一看了一眼老六,只见他眼神有些疑惑。 “爬墙干啥?咱们不应该说说我留下来的事情吗?” “让你爬你就爬,爬完咱再说这个事情。” 许一一目光扫过去,老六点点头。 “那行。” 老六走到墙角,回头看了一眼许一一。 “爬吧!” 话音刚落,只见老六双脚轻点地面,猛地借力而起。 双手攀住墙头,稍一用力,整个人便如轻燕一般翻过了两米多高的院墙。 许一一也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你再翻回来。” 说完,老六的身影便又回到了后院里。 落地时无声无息的,似一片落叶。 “你会武!” 许一一肯定的说着,老六还低头拍着身上的灰。 突然动作停了下来,“我说你干嘛让我爬墙呢。” 无所谓许一一知不知道模样。 “你要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好了,还得白费我的力气,一大早的早饭都没吃呢。” 老六嘟嘟囔囔的,蹲坐在墙角下面。 “洪刚跟张居然正值壮年,一个人比你两个都要大只,可你就轻而易举的将两人绑了起来,自己一点都没伤到,我自然怀疑。” 许一一说着将五渊放到后院里摆放着的摇篮上面。 “为什么一开始你不说你会武?” 许一一坐下来,板着一张脸问道。 “你也没问呀。” 老六反驳道。 “我一开始就问你,你回些什么,洗碗拖地酿酒做菜你都说了,没一个是做得好的,我几次三番赶你走,你都不肯说你会武功,藏得那么深啊!老六。” 老六叹了一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闯江湖吗?勉强也算是个江湖中人,在湖州得罪了人,被追杀到洛阳,受了重伤,实在没地方去了,才回来的。” 许一一听着有些意外。 “那我也是怕那些人追到这里来,才隐姓埋名打扮得邋里邋遢的,没想到这些年倒是习惯了,还觉得这乞丐模样挺自在的。” 短短两句,倒是解释清楚。 “既然你有仇家,我不敢收你。” 许一一直白的说着,她带着几个孩子呢。 “没有了。” 老六看着许一一存疑,赶紧开口解释。 “我这人小心眼的很,我都差点变成独臂大侠了,好了肯定得找他们复仇啊!有段时间谭大路找不到我人,就是因为我去湖州了。” 许一一却还是有些担忧。 “这样吧!你去查,宋青山的夫人就是湖州的,娘家在湖州本地可是最有钱的,你去找他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百草堂是不是一夜之间覆灭。” “这件事情我会查,收不收你的查清楚之后再说。” 许一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老六一听笑出声来,“尽管查去,我肯定能留下来。” 许一一摇头。 “别高兴的太早,要想留下来就把你这身打扮给我换了,拾掇干净来。” 一副乞丐模样,谁也不敢靠近。 “这事儿简单,你给我也做几身衣服,跟昨天你们做的一样就行,我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老六心想着,邋里邋遢这么多年。 也是时候打扮一下了。 “你本名叫什么?老六这个名字不好听。” 老六老六的叫着,许一一听着总能想到别的好笑的事情。 “我姓路,单名一个字谨,叫我老路就行。” 老路摆摆手,突然伸手在胸膛里挠挠,又弹了一下手。 许一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动作以后少做,最好不做,免得带坏我家孩子。” “依你依你,只要能留下来,叫我干啥都行,说这么多,能带我去吃东西了没?我饿一晚上了。” 老路捂着肚子难受的很。 许一一再次叹气,看着祥瑞居跟如意居的人打扫完酒楼。 便关上大门带着老路去码头。 第158章 五福临门 准备大半个月,终于在七月廿九这一日开业。 巳正,许一一抱着五渊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孩儿站在大门口。 鞭炮声响起的那一刻,五渊大哭起来。 姐弟五人将牌匾上的红布给扯了下来。 “五福食馆!真不错。” 换了身扮相的老路站在门口摸着胡须忍不住称叹。 “五福临门,正好对应她们姐弟五个。” 叔太爷杵着拐杖看着许一一姐弟五人,看着看着,这眼眶里就忍不住沁出泪水来。 “老兄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我都没想到这茬。” 老路也是这几天才知道许一一姐弟五人的身世。 听完都忍不住叹息,许一一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在父亲离世,母亲离家的情况下,还能将家中的弟妹照顾得那样好。 摆摊开食肆,随便拎一项出来都是不好做的事情。 但许一一就是做成功了。 许一一看着这高高挂起的牌匾,一时间感慨万分。 “许老板——” 远远的青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身后是九芽,琴棋书画四个孩子一人带着一份贺礼。 “青山阿叔你就别笑话我了,你这叫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了。” 许一一抱着五渊上前去跟青山跟九芽说话。 “哟,这就是你最小的弟弟?瞧着真可爱。” 九芽看着五渊,手上有些蠢蠢欲动。 下一瞬伸手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孩儿乖乖的趴在许一一怀里,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皱眉。 脸上红扑扑的,穿了一身红衣裳,看着跟福娃一般。 “五福食馆,福泽永无疆啊!” 青山忍不住赞叹道。 “借青山阿叔的吉言。” 许一一笑着将人迎了进去,琴棋书画四个小子倒是自来熟,这会儿已经跟三川四海玩起来了。 九芽扯着他们要上二楼,死活都不肯。 “我得帮他们干活呢,待会儿客人就来了,阿娘你能别这么不懂事吗?” 宋观画拽开九芽的手,撇下这么一句,几个小孩儿乌拉拉的跑去外面迎客。 “行了行了,懒得管他们,今日我们自己吃顿好的。” 青山嫌弃的说了一句,牵着九芽的手上了二楼的包间。 自从这酒楼修缮好之后青山就没进来过。 这会儿一踏入包间,顿时感觉就不一样了。 窗户上是贝壳瓦片,私密不挡光,门里设置屏风,外面人路过是看不到的。 包间里面还有各式的摆件。 有三川的字画,许一一种的盆栽,尔尔阿月还有四海制成的摆件。 “搞这么精致,都不是吃饭的地了。” 青山忍不住吐槽道,许一一这小酒楼竟然跟府城的那些大酒楼做得不相上下了。 至少里面的陈设在镇上是独一份的。 “我想着用的上包间的客人,身份应该会尊贵一些,花些心思去拾掇一下也未尝不可。” 青山哼了一声,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在大堂里吃东西。 听着不同的人在吹牛,喝酒吃肉都过瘾了不少。 不过今日刚开张,指不定多人来。 他还带着妻子,就先不下去凑这个热闹了。 “你先忙去吧!我在这坐会儿。” 许一一是大老板,这开业第一天肯定是要招呼客人的。 听及此,许一一也不在包间里久待。 刚下楼,方志义带着随从走了进来,许一一跟他寒暄几句。 楼下的客人都看到了她跟方志义有说有笑的上了楼。 向彧带着阿远。 紧随其后林恪的贺礼送到,钟响带着妻儿过来。 看到许一一的那一刻,神色有些奇怪,想当初他挺看不起许一一的。 没想到她能有今日这番成就。 相比之下,钟从云倒是真心的替她感到高兴。 “一一恭喜你啊!客套的话我也不多说,希望你日后宾客盈门,财如泉涌久长。” 说罢,将手中的贺礼递了过去。 马荣娟自进来以后便不停的打量着,面上多显挑剔。 她身旁儿的钟响扯了一把她的衣角,“你要是不乐意来现在可以出去,别摆出这样一副模样出来,丢人。” 钟响气鼓鼓的,嫌弃马荣娟不会做人。 “看看都不行。” 马荣娟哼了一声,许一一见状直接带着人上了二楼的包间。 那马荣娟还挑了一会儿,才肯落座。 许一一不愿意看人脸色,头也不回的下楼。 “大姐,钟家阿婶怎么会愿意过来啊?” 尔尔将酒端给客人之后凑到许一一跟前来。 “谁知道呢?” 许一一耸耸肩不在意,“以后给人送酒的活让三川或者你安阳哥干,喝酒的那些客人就别往她们跟前凑。” 尔尔算法不行,四海自告奋勇要收银。 尔尔更多的是跟她在后院的灶房,今日也是人多,忙不过来才需要她过来。 许一一看着店里的娃娃兵,思索着今日回去之后在族里找两个做杂活的阿婶过来干活。 这样,她们姐弟几个也不会太累。 “知道了大姐!” 尔尔点点头,听到客人又要酒,便转过头去叫许安阳了。 “大姐开了食馆之后咱们在码头上的摊子还做吗?” 尔尔跟着许一一到灶房,开口问道。 “食馆只做午食跟晚食,早食是不做的,码头上的摊子你若是有想法的话,还是可以继续租的。” 许一一见尔尔卖早食卖得开心,也打算继续租着码头的摊子。 “谢谢大姐。” 尔尔得到满意的回复,笑得合不拢嘴。 为了开业这一天,许一一提前一天将食材给准备好了。 原本想着晌午上菜,却不成想一开门便涌进来不少客户。 灶房也跟着提前上菜,开胃鱼头汤、清蒸鱼腩、红烧鱼尾、香煎鱼块、酥炸鱼鳞、鱼丸银丝干贝汤等等。 还有许一一做了无数次的烤鱼。 因为是第一天,许一一想了好久好久,最后希望是全鱼的一个菜品。 菜一上齐,许一一端着酒杯进了二楼的包间。 “怎么样?还不错吧!一一做菜是好吃。” 许一一一进门就听到青山在跟九芽夸她。 “我说你怎么晚上做梦都梦到这个,合着是真好吃,总算让我尝到了。” 九芽咬一口鱼丸,瞬间爆汁,十分弹牙。 第159章 中毒一事 “今日的菜还算对胃口吧?” 许一一笑着问道,以往她在摊位上做的菜基本都是重口味的。 今日的菜倒是清淡了不少。 也不知道之前吃习惯了的食客能不能吃习惯。 “何止是不错,但就食材这一点已经是顶好的,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虽然清淡,但是做出来的鱼一点都不腥气,肉还嫩。” 青山转过头去示意九芽夸。 “这丸子好吃,弹牙又鲜甜,我这人嘴笨的很,在家吃鱼都是你青山阿叔帮挑好鱼刺的,吃着一点都不过瘾,这回吃这个鱼丸汤算是满足了。” 九芽说着又立马塞了一颗丸子进口,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喜欢。 “行了你忙你的。” 青山摆摆手,许一一凳子没坐热。 在二楼的包间里面走了一圈儿。 最后在方志义的包间里多聊了几句。 “今日你也够张扬的,穿着官服进来,身后还带这么多人,这不像你呀。” 许一一疑惑的看着,平日方志义的形象都是十分低调的。 对穿着也不讲究,听林恪说起,方志义的一身衣服最久的得穿了七年。 倒不是说他没钱置办,只是他为官多年已经低调习惯了。 “这不是为了给你撑腰,我这一进来,镇上谁不知道五福食馆背靠着我这个县令,自然也没人敢来找麻烦了。” 方志义其实也不太习惯,不过为了报答许一一的救命之恩。 倒也没那么所谓了。 “不过我给你方便,你也不能仗着我的势力做恶,要不然我也护不了你。” 方志义又连忙提醒了一句。 也挺怕许一一借势欺人,虽然林恪说他不是。 许一一点点头,“我好奇的问一句,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她可好奇了。 方志义醒来也有半月之久,她愣是不知道他中毒的原因。 “不过是县城里那些狗贼作恶罢了。” 灵汐县比较特殊,县令在县城的时间实际是不多的。 这么多年更多的是待在经济要塞的平安镇。 因着这一原因,也导致了灵汐县部分官员渎职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 方志义此次中毒就是因为回县城视察,那些官员担心事情败露,出此下策给他下了毒。 得亏有吴老在,也幸亏许一一跟钟从云及时送回了解药。 要不然还真的如那些人所愿了。 …… 不过这些官场上的事情,自不必跟许一一说。 许一一她了解,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拿着酒杯从二楼上下来。 此时大堂满座皆是人,许一一扫了一圈儿,大多都是原先喜欢在许一一摊位上吃东西的客人。 定睛一看,在角落处看到了吴老。 “您来怎么不上去?” …… “包间清净,也无人打扰您。” 吴老听着摆摆手,“安静最没劲了,坐在大堂里热热闹闹的,听着他们讲话我喝酒才喝得下肚,自己一个人喝的酒不算酒。” 吴老说着抿一小口酒。 “你这手艺不错,好好做,以后肯定能挣大钱。” 吴老一身酒气,突然就对许一一说起这个来。 挣大钱好,挣大钱她喜欢的紧。 许一一的愿望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多多挣钱,给自己跟弟妹过上好日子。 在大堂里走一圈,许一一脸都快要笑烂了。 站在门口醒酒的时候,刚好就碰上洪刚满脸嫉妒的盯着。 看着他的如意居寥寥数人。 许一一突然又笑了。 “洪老板怎么不进来坐坐?我今日开业,所有进来吃饭的顾客都有优惠的。” 洪刚嘴角勉强扯了一抹笑容来。 “那就不必了,我还得做生意呢。” 洪刚嘴硬的说完,甩着袖子进门。 “他说瞎话,他那家食肆都没人,好不如关门来你这吃点好吃的呢。” 宋观琴端着碗走到许一一跟前来。 “说不准待会儿就有了呢。” 许一一拍了拍他的头,“吃鱼的时候不能到处走,待会儿被鱼刺卡喉咙了。” 宋观琴被许一一拍得脑袋舒服,笑眯眯的说着。 “我打的是鱼丸汤,筷子上的鱼是剔干净鱼刺的,才不会卡到,除非你的鱼丸没去干净鱼刺,你说你去干净了吗?” 宋观琴抬起头来,反问道。 “小子,这不用许老板回答,我来告诉你。” …… 客人里有人搭话。 “那你说,去干净没有?” 宋观琴端着碗凑到拍客人跟前去。 “那还用说吗?许老板的手艺那是没得说,鱼丸里一根鱼刺都没有,别说是这样大的小孩儿,就是我儿子两岁多都吃得。” 客人指了指儿童椅上面的小孩儿。 小胖儿坐在阿明特意打出来的儿童椅,手里拿着勺子吃得喷香。 “是了,这鱼丸就是一根鱼刺都没有,大人小孩儿都能吃,你们以后可要多多的过来帮衬许老板的生意呀!” 宋观琴点点头,心满意足的离开。 许一一笑着,这一批客人走得差不多之后。 包间上的客人也陆陆续续的下来。 方志义跟青山九芽的包间她特地吩咐了四海不收钱。 钟家人的那个没说,四海只照常收钱。 马荣娟确实不乐意了。 “你大姐在哪儿?你让她出来好好说道说道,好歹两家之前还有姻亲关系,来你这吃点东西都要收钱啊?这不是杀熟吗?” 马荣娟拍着柜台,钟从云见状赶紧将人拉到身后。 “没事儿没事儿,不用找你阿姐,我付钱就好了。” 说着,钟从云准备掏钱。 四海板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说生意不是做慈善,我们是挣钱的,要是你回回来都白吃,我们还怎么挣钱。” 小孩儿还没柜台高呢,这会儿站在小凳子上,勉强露出半截身子。 十分正经且严肃的说着。 老路看着这阵仗,直接去后院叫人了。 许一一来到冷眼看着,“四海今日咱们第一天开业,给些优惠也无妨。” 许一一说着,四海冷哼了一声。 钟从云还要掏钱,四海转过头去不搭理。 从五福食馆出来,钟响不停的说着后悔带马荣娟出来的话。 让占到便宜了之后没来得及高兴的马荣娟都要气死了。 第160章 脉象壮如牛 “你以后别往她跟前凑,丢人!” 钟响说完,气鼓鼓的板着一张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不是一样想占便宜,从头到尾站在一旁儿不说话。” 现在又觉得丢人了,无非是让许一一不冷不淡的态度给刺激到了。 “你……” 大街上,钟响回头看了一眼,便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 只觉得更丢人,甩着袖子离开。 “阿娘您还是别跟阿爹置气了。” 钟从云跟在后面,低声劝着。 “我跟他置气?是他不依不饶的,真觉得我这么做不好的话,早不拦着我,等人家都开口不收钱了,出了食馆的门冲我发这种脾气,你阿爹可真够窝囊的。” 马荣娟冷哼了一声,夫妻那么多年。 她早就看清了,不是吗?? “不是儿子说您,去吃饭本来就应该给钱的,以后您若是再去五福食馆,可别再像今天这样了。” 钟从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马荣娟看一下就难看起来了,“我为什么要给钱?她之前跟你还有婚约的时候什么都愿意给,说以后要孝敬我的,现在不过吃了她一点东西而已,又没让她把食馆送出来。” 钟从云张开嘴巴,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就知道,阿娘是说不通的。 犹豫再三。 “阿娘,您说的是之前,现在我跟她之间无半分关系。” 钟从云板着一张脸,看着不太高兴。 马荣娟知道,她儿子还喜欢人家呢。 自然是不乐意看许一一被欺负的。 就算是她这个阿娘欺负都不允许。 “我晓得了,以后都不去了。” 马荣娟撇了撇嘴,这话要是换做丈夫来说的话,她还能继续吵下去。 但儿子就不一样了,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伤了母子之间的感情。 “不去就不去吧,以后您想吃,尽管吩咐儿子去买。” 钟从云揽过马荣娟的肩膀笑眯眯的说着。 “少来,你想见人家直说。” 马荣娟假装生气的说着,手轻轻的在钟从云肩膀上打了一下。 钟从云笑了一下没说话。 马荣娟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虽说她不太喜欢许一一。 奈何儿子喜欢的紧,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再拦着。 再一个,许一一现在开起酒楼来,若是能嫁入钟家,家里也不用像之前过得那般清苦。 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 食馆里许一一刚把睡醒的五渊给抱起来。 突然眉头一皱,鼻子一发痒。 紧接着,“阿——嚏!” 五渊窝在她怀里呆呆的看着。 “大姐你是不是着凉了?” 尔尔跟阿月蹲在地上洗碗,雪球儿在一旁儿喵喵的叫着。 “指定是,你大姐不来是下海吗?虽然现在天气热起来了,但总待在水里对身体也不好。” 老路点点头,附和的说着。 尔尔听到之后立马担心起来。 “大姐要不是找吴老看看吧!趁着吴老还在大堂里喝酒。” 说着尔尔冲干净手,就要拉着许一一进大堂。 “我没事,没着凉,就是鼻子痒而已。” 许一一摆摆手,觉得没必要。 “大——姐——” 尔尔听到她说这话,眼睛立马变得水汪汪的,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 “好好好……这就去。” 许一一无奈,抱着五渊进大堂。 “老路你去把碗给洗了,洗干净点,要不然今晚不用吃饭了。” 老路左看看右看看,“我不是食馆的护卫吗?怎么又变成洗碗的了?啥都要我干呀?” 老路扯着嗓子说着。 下一瞬,从树上跳了下来。 后院里就只剩下个在玩水的阿月。 看着三大盆的碗筷碟子,老路苦笑了一下。 乖乖的蹲坐在椅子上面去洗碗。 原想着敷衍了事的,但又怕许一一真的不给他吃的。 叹了一口气,只好认真起来。 心想着以后可能真的是打杂的了。 这边许一一被尔尔拉到吴老跟前。 “干嘛?” 吴老桌子上的菜都吃完了,这会儿也不愿意走,用筷子一点一点的夹着许一一炸出来的豆子配酒。 看到许一一跟尔尔站在跟前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吴老,您能不能给我大姐把一下脉,刚才她打了个喷嚏。” 尔尔紧张的说着,三川跟四海走过来。 “大姐,你怎么了?” 四海环抱着许一一的细腰,瞬间就哀嚎起来。 “我没事!我真没事。” 许一一哭笑不得,吴老伸出手来,示意她将手搭在上面。 只见他皱了一下眉头,围在身边的几个孩子都停止了呼吸。 下一瞬,吴老的手移开。 “哭早了,你大姐的脉象壮如牛,身体好着呢。” 尔尔一听愣住了。 “我大姐总是下海,待在海水里面对身体没影响吗?” 吴老一听还以为尔尔质疑他呢,又拉过许一一的重新把脉。 凝神屏息好一会儿再次将手给移开。 “真的一点事没有,她身体好着呢。” 许一一听着也好奇,“按理说我这样频繁下水,身体应该是会受到一点影响的。” 她之前还想着这个会不会影响她来月事呢。 “正常是这样,但我看两次都没看出来,你身体真挺好的。” 吴老喝了一口小酒,慢悠悠的说着。 许一一顿时想到,该不会是因为她误吞了大黄鱼的那颗眼珠子,所有不仅在能够呼吸,也不会因为常年下水导致身体不适了? 她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立马觉得有些可惜。 两颗眼珠子,丢了一颗。 …… 晌午跟傍晚接待了两波客人,天慢慢黑沉起来。 许一一五姐弟,连带着叔太爷一家子,李叔李婶一家子,以及一些在修缮酒楼时来帮忙了的阿叔阿婶们在大堂里坐了下来。 借着几个孩子上菜的功夫,许一一将工钱给发了下去。 叔太爷还想阻拦,在看到许一一都已经将钱串子拿出来了。 也不好开口。 有吃的,有钱拿。 一时之间,大堂里热闹纷呈。 许一一去后院抱五渊的时候,刚好遇到李秀英从茅厕里出来。 “你很得意吗?” 李秀英看着许一一无视她,直接走过去。 忍不住开口说道。 第161章 确实挺得意 许一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过身去。 李秀英冷呵一声,神色有些古怪。 “你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摆摊也就算了,现在居然都折腾着开食馆了,不觉得丢脸吗?” 早上的时候她阿爹阿娘就过来了。 还死活要带上她。 得亏早上没来,要不然看到许一一风光的样子,都要呕死了。 但是现在也不好受就对了。 “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那我告诉你,我确实挺得意。” 许一一笑眯眯的,倒没有因为李秀英的话影响了自己一天的好心情。 毕竟刚才数完钱,中餐跟晚餐两拨人,赚了不少呢。 “我靠自己的双手双脚挣钱我有什么不能得意的?” 许一一疑惑的看着,李秀英立马被她这番话给气到了。 “不安于室,就不是一个好女人应该做的。” 李秀英瞪着许一一。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好女人还是留着你自己做的,年底就要嫁人了吧?好好在家里待着相夫教子。” 许一一十分真诚的看着,李秀英就是觉得许一一在讽刺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秀英厌恶的看着许一一。 “我今日很高兴,你就是看不惯我,也得好好憋着,要不然我不介意跟你撕破脸皮。” 刚想说话,大堂里的人就到后院来了。 “这是在说什么?还不快点去吃饭,也好早点回家。” 许一一看到李婶扯着大嗓门过来。 李秀英瞬间就怂了,看了眼许一一,带着气回到大堂里。 …… 吃饱喝足之后,阿婶们帮着许一一几人把食馆打扫干净,碗筷碟子一类的洗好。 只留下个老路在里面守夜。 其他人都到码头去乘船回岛。 “留老路一个人能行吗?我看他年纪挺大的,回头睡死过去,有人到食馆找麻烦都不知道。” 李叔帮许一一将船推到水里。 转身上了自家的小船。 “顺安阿叔,你不知道,老路会武,可能耐着呢,别看他年纪大了,还能一挑十的,没人能找食馆的麻烦。” 许安阳扯着嗓子来了一句,许一一跟着点头。 “这才像话。” 李叔满意的摇着小船出去。 许一一在船头船尾挂上灯笼,紧随其后离开了码头。 …… “一一!你们每天晚上回岛都是这么黑的吗?这海水黑乎乎的一片,看着可真恐怖啊!” 不远处一个婶子探出头来。 不难听出她话中带着的一丝恐惧。 “码头回到岛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地之间的水域没有礁石,不怕触礁,别一直盯着海水看就成。” 许一一回了一句。 其他人纷纷说起话来。 大多都是在说许一一胆子大。 夜晚出行其实是很危险的,能见度太低,看不清楚海面的状况。 还容易偏航,去到别的地方。 但好在码头跟海岛之间还算近,往返这么多次,许一一也已经熟门熟路了。 夜已深,小船身后的平安镇还是热闹非凡。 回到岛上却是一片宁静。 不是大潮日的日子,晚上很少有人出来赶海的。 放眼看去,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闪现出亮光,黑压压的一片。 耳边是哗啦啦的海浪声。 许安阳抱着四海送到家里才离去。 傍晚的时候叔太奶是给他们烧好了水才去镇上的。 这会儿放水出来,不太热,稍稍兑一点凉水过去。 暖暖的,洗得很舒适。 四海被三川扒光了衣服坐在院子里的大木盆中,不时哼哼唧唧的。 “四海先别睡,你要是不洗干净,今晚我不让你睡床了。” 三川半带着威胁的语气。 四海听到之后动了一下,赶鸭子上架似的。 最后还是三川帮着洗好的,光溜溜的小孩儿从木盆里站起来。 又被哥哥扛回房里。 “四海帮四海穿上衣服,要不然晚上要着凉的。” …… “知道的,大姐。” 三川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让人听得不太真切。 五渊被许一一抱回房里。 等她冲凉结束,几个小孩儿都已经睡着了。 许一一进屋的时候,五渊又醒了,躺在床上捏着小手。 很困的样子。 看到许一一进来,原本眯成缝的眼睛又张开。 瞅了一眼才肯沉沉睡去。 许一一走过去低头在小孩儿脸上亲了一口,躺回到床上。 五渊便自动的窝到她怀里来。 耳边的海浪声闷闷的,被堵在房门之外。 直到天色启明。 …… “大姐,这奶羊没什么奶了。” 三川迷迷糊糊的蹲在奶羊面前,看着比之前要少一半的羊奶。 不免有些忧愁,这要是哪一天不产奶了,五渊可要饿肚子了。 许一一思索了一下,这奶羊的产奶期差不多也是这么点时间吧。 她也不太确定。 “没事,能喝多久是多久,咱家现在有钱了,还能再买。” 虽然不太容易买到就是了。 “一一姐,我进来了。” 许安阳站在门口喊了一句,随后便推开门进来。 “这是要给五渊煮奶?我来吧。” 许安阳如今也是个眼里有活的人,许一一在酒楼开业之前跟他正式的谈了一次。 以后他也是每月都领工钱的人。 如此,干活更加卖力了。 “安阳哥你过帮我把这些海蛎子跟虾处理干净,待会儿吃完早饭得去摆摊呢。” 尔尔从房里出来,今日一大早阿翠婶子就送新鲜的海蛎子跟虾过来了。 那会儿怕是天都还没亮。 许安阳用小刀将虾壳给一一剥除,看到四海坐在一旁儿闷闷的。 许一一抱着五渊去洗脸。 “四海你要是没睡好,就回屋里再睡一会儿,早饭好了再起来。” 她在水池里捞了一条鱼出来,准备熬鱼片粥。 再一人煮个鸡蛋。 早上吃点简单的。 四海一听站起来趴在她身后,脑子昏昏沉沉的。 许一一反手将娃给抱回到屋里去。 出来的时候,三川已经用扇子在吹煮好的羊奶,五渊躺在小篮子里,翘首以待的。 日头一出来,许一一便带着几个孩子赶往码头。 彼时,码头上也是热气腾腾的,来来往往的人不断。 第162章 哄孩子 尔尔带着几个小孩儿在摊位上守着,许一一抽空去了一趟食馆。 离开码头之后的行人看着都不太精神。 夏天的太阳出来的早,寅时天色渐亮。 岛上的大多数人家那个时候起床,这个时辰估计出海的出海,赶海的赶海,已经忙了一大早上了。 而镇上的大多数人此时脸上还是睡眼惺忪的。 走在路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许一一穿过两条街来到食馆后门,刚一打开门,老路便也披散着头发从房里出来。 “我还以为又遭贼了呢。” 老路打了个哈欠,眼睛红红的一圈,看起来十分疲惫。 许一一走近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又?昨晚有贼了?” 许一一注意到他的措辞。 “害!半夜里有两个小毛贼进来偷东西吃,都是些可怜的小乞丐。” 老路叹了一口气,这些个小孩儿都是听说镇上新开了一家食馆来凑凑热闹。 想着夜里能不能偷点吃的出来解解馋。 老路也没跟他们计较,只赶走了。 让这些个毛头小子给吵醒之后,老路也睡不着。 忍不住喝了点小酒。 这才睡到这个时候。 “你以后收拾好来,晚点我族里有两个婶子过来干活的,别整天袒胸露背的。” 许一一提醒了一句,昨晚上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就问过了。 李婶不愿意来,阿寺伯娘要照顾家里两个老人,年底的时候红莲阿姐还要嫁人。 也没有几个月时间了,所以许一一在族里另外寻了四个阿婶。 加上家里的这些个孩子,也忙活得过来。 老路一听低头一看,“我好歹还穿了点,你看看码头上,出海的人里面,多的是不穿衣服的。” 老路顶了一句,还是听话的将衣服给拢好。 “那不一样,码头上的人干的都是体力活,咱们开食馆是要接待客人的,形象很重要。” 许一一瞪了一眼老路。 “你要是不听话,我还是得考虑考虑能不能让你留在这了。” 此话一出,老路瞬间乖的跟只猫一样。 “就知道威胁我。” 嘟嘟囔囔的来了一句,进屋之前还弹了一下舌头逗得五渊哈哈大笑。 “有用就行。” 许一一嗤笑一声,进了大堂。 门刚打开呢,族里的叔伯就送鱼获过来了。 都是新鲜的鱼虾蟹一类,紧着许一一挑。 刚出水便送过来了,等她挑好了剩下的才会送去码头。 食材送到,族里的四位阿婶过来。 挑着两担子青菜。 日头一上来,便开始各自忙活。 摘菜洗菜,杀鱼洗鱼。 昨日的鱼丸卖得极好,有不少客人都预定了鱼丸汤。 许一一可得紧着鱼丸先做好来。 “大姐!我带多鱼来咯。” 四海扯着多雨的小手,莽莽的冲了进来。 “多鱼你看这是我大姐的食馆,是不是很大。” 四海张开肉嘟嘟的手臂,夸张的说着。 多鱼脸上带着新奇,昨日她听说四海的大姐开的食馆开业,还想来瞧瞧呢。 但是大姐说,食馆开业的时候很忙,她过来碍手碍脚的,影响别人做生意。 所以等到今天早上才敢过来呢。 此时的食馆里面虽然没有客人,但也是十分热闹的。 后院里干活的动静不停,多鱼被四海拉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转了一圈才停下来。 “二姐快收摊了,让我先过来。” 四海仰着小脑袋对许一一来了一句,便疯疯癫癫的跑过去怼着石桌上面的五渊狠狠亲。 “呀……” “胖弟弟,多鱼你快来看我弟弟是不是很可爱?” 四海将五渊从小摇篮里面抱出来。 四海笑眯眯的,五渊趴在她怀里哇哇大叫。 多鱼没靠近过这样小的孩子,只觉得五渊手手跟脚脚都好小好小。 五渊的眼睛很大,白乎乎的胖小孩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鱼盯他盯得厉害。 小孩儿一咧嘴,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许哭!” 多鱼冷不丁的喊了一句,惹得五渊哭得更厉害了。 “不许哭,你快停下来。” 多鱼神色有些着急,四海将趴在他肩膀的五渊给侧抱到怀里。 “不哭不哭……” 四海抱着五渊慢慢的悠着,对待哭得委屈的五渊很是包容。 “多鱼你不能这样吼的,五渊还是小孩子呢,他又听不懂你说的,你喊得那么生气他听着会更害怕,哭的也更大声了。” 五渊小声抽噎着,小嘴巴闭着,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别老哄着他,太娇气了。” 多鱼看着四海也不过四岁大的小孩儿,哄起弟弟来倒是十分熟练。 “可是我弟弟才几个月大,现在不哄什么时候哄。” 四海努着小嘴瞥了一眼多鱼转过身。 …… 眼看着两个小孩儿像是要吵起来的模样。 许一一从大堂里来到后院。 “多鱼你来。” 多鱼看了一眼四海,又看了一眼许一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我跟你说,五渊呢他只有五个月大,很多时候哭不是他能控制住的,这个时候哪怕是你骂他,他也还是要哭的,倒不如哄两句,你瞧他不是又笑起来了?” 许一一指了指五渊。 正趴在四海怀里笑得开心。 脸上的泪珠都没擦干净,情绪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 “等五渊再大一点,他能听懂了,他要哭就让他哭,晾着他,等停下来咱还可以讲道理。” 多鱼听着有些委屈,但也只是点点头不说话。 看着许一一温柔的样子,她突然好想知道。 为什么她哭的时候只会挨骂受打。 导致方才看到五渊哭,下意识的就要吼他。 其实也是担心五渊也一样会被骂被打的吧?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可别吵架啊!坐一块儿吃点鱼丸,新做好的。” 许一一揉了揉多鱼的脑袋。 从灶房里端出两碗鱼丸出来。 看着俩小孩儿排排坐。 又躺回摇篮里的五渊吃着小手,口水止不住的流。 “一一你脾气也太好了点,咱以前可没那个耐心哄孩子。” 正杀着鱼的阿婶笑着看向许一一。 “是咧,都忙着呢,孩子要哭就让他哭去,哭累了他自己知道没人管可就不会哭了。” 第163章 食馆风波 “现在也不忙。” 许一一笑着说道,倒是没跟几个阿婶细说。 像五渊这么大点的,要不哄哄的话,指不定能把自己哭撅过去。 五渊那么可爱,家里的哥哥姐姐更加不愿意招惹他哭。 …… “对不起!” 多鱼咬一口鱼丸,有些扭捏的看了一眼四海。 “没关系。” 四海顶着肉乎乎的小脸蛋怼到多鱼面前,笑眯眯的。 两小孩儿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 日头再上一寸,尔尔收拾好摊子之后拉着阿月的手过来。 许安阳在后面拎着东西。 食馆也跟着热闹起来。 几个半大的小孩儿在大堂里脚不沾地忙得团团转,后院里许一一跟尔尔在灶房里也是不停。 四海站在柜台上,还想抱着五渊呢。 许一一担心人躲起来,他一时顾不上。 孩子让人给抱走了,所以忙起来之后便将孩子带回后院灶房里去了。 得亏她昨晚紧着招了四个阿婶过来帮忙,要不然还真的要忙不开。 老路在灶房外边儿不停的扯着嗓子在喊她虐待老人。 让他吊几桶水都不乐意干的。 也难怪,当初的曲生楼会被他跟谭大路给搞砸了。 靠海这边的人吃鱼都麻利的很。 两岁多点的小孩儿吃鱼都熟练了,开食馆七八天。 许一一也没想起来,备点醋在柜台上面。 这天傍晚三川突然就冲到后院来拿了一碗醋出去。 “这是怎么了?” 许一一见状,擦擦手跟在三川的后头问道。 “大堂里有客人被鱼刺卡喉咙了。” 三川神色有些着急,许一一听着也快步走进了大堂。 这被误吞了鱼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鱼刺小的时候好说,喝点醋或者吞口大米饭能咽下去。 若是大的鱼刺,很有可能会卡在食管里面,起脓发烂。 大堂里此时都已经闹开了。 “五福食馆害死人了……我儿子被鱼刺卡住,要死了……” 一老妇直接坐在地上闹。 许一一进来便看到所有的客人围在一起。 有些热心的客人,连忙端着米饭过来让人大口大口的吃着。 偏偏被卡住鱼刺的人捂着嘴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好似都要吐出来。 却怎么也不肯吃一口米饭。 “我要报官!五福食馆的人老板害死人,我儿子被鱼刺卡到了。” 老妇猛地从地上起来,抹着眼泪。 拉着人就要走。 “你别瞎闹,让他喝点水吃口米饭看看能不能吞下去,实在不行咱去医馆。” “别张口闭口就是要死的,你儿子真死了也只能是被你咒死的。” 老路钳住男人的手,端着一碗水直接往他喉咙里灌。 “咳咳咳……” 男人红了眼睛,咳嗽声就好似老旧风箱被拉动起来的声音。 粗粝又急促。 “怎么样?” 老路伸手在男人的后背拍着,关心的问道。 男人不停的摇着头。 “这里有醋,喝点醋看一下。” 许一一从人群里挤进去,那老妇看到她又立马嚷嚷起来。 “都是你的,你做的鱼害了我儿子,我一定要报官抓你,让你下大狱。” 老妇指着许一一的鼻子,咬牙切齿的。 险些就直接冲上来要打。 还是站在她身旁儿的客人反应快,直接给拉了回去。 “大姐……吴老来了……” 尔尔扯着嗓子喊着,吴老被她拉着,应该是跑的极快过来的。 头发都乱了。 方才她要进大堂之前,便赶紧让尔尔去医馆找吴老了。 “还看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去报官,我儿子就是在你这里吃了顿饭被搞成这个样子,你赔钱。” 老妇哭诉着,扯着吴老的衣服不让他过去。 此时她儿子已经被老路捏着下巴灌了一碗醋下去。 只见男人面露难色,有些想吐的样子。 “怎么样?” 老路关切的问道,虽然许一一总是使唤他。 但要是食馆里出了事,开不下去。 他可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去处了。 所以这会儿他可着急。 男人摇摇头,不说话。 “撒开,我去看看。” 吴老伸手想要扯开老妇的手,却没想到她力气这般大。 “还看什么呀!我们要走,走去报官。” 妇人语气有些着急,在场的有几个客人咂出味来了。 “你一直拦着医官不让他过去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们是装的?” 此话一出,男人跟老妇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的反应过来。 许一一心中也有了别的猜想。 “报官的事情,另外再说,先让吴老给你儿子看一下。” 说着,许一一走上前去将老妇的手给拉走。 挣脱束缚的吴老走到男人跟前让他大嘴巴。 那男人摇着头,想要走的模样。 “看吧!这人心虚了,不敢让医官看。” 周遭围着的客人窃窃私语。 “图什么?” …… “肯定是有人眼红许老板生意做的好,差人来找事的。” 客人们有些愤愤不已。 老妇听着害怕的后退。 此时男人的嘴巴已经被老路硬生生被掰开,三川给举着贝壳灯过来。 吴老随后拿了双筷子在男人的喉咙里看。 半晌才开口说话。 “我没看到鱼刺,是不是已经吞进去了?” 吴老看了一旁儿的醋跟米饭。 兴许是细小的鱼刺,已经被食物带着吞咽下去了。 “不可能,我还难受。” 男人梗着脖子说着,不时还要咳嗽几声。 林恪进来便是看到这般闹哄哄的场景。 “真的吗?你没骗人?” 林恪看着男人跟老妇一脸心虚,眼神飘忽不定。 看着像是不安分的人。 “这还有假。” 男人瞪了一眼,拉着老妇就嚷嚷要去报官。 “报官是吗?我就是官。” 林恪出示腰牌,站在男人跟老妇跟前。 “若是被我发现你撒谎的话,下大狱的可就是你们两个了,想清楚再说话。” 林恪眼神锐利,紧紧的盯着面前的两人。 脸黑的吓人。 林恪此人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一般人可不敢看他的眼神。 老妇跟男人被他吓到腿软,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我就是被鱼刺卡喉咙了,我难受,大人你让她赔我们钱。” 男人吞了吞口水,心想着只要他说鱼刺一直在喉咙里。 谁也看不出来。 医官都查不到,还不是任凭他胡说。 第164章 宋大头 吴老皱眉,“不应该啊!我检查得细,没看到有鱼刺。” 再是细小的,那都怼着检查过了。 也该看到的。 “你老眼昏花的,看不到也正常。” 老妇空洞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许一一看。 许一一都不免在想,这镇上的食馆的老板是有个狠她呀。 开业之前来找麻烦也就算了,开业之后也来找事。 “怎么样知道害怕没有?” 男人捂着喉咙说起话来有些得意的模样。 “你是装的。” 多鱼猛地从人群里挤进来。 蔫兮兮的,看着还有些怂的样子。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凑什么热闹,信不信回去让你阿奶教训你?” 老妇瞪了一眼多鱼。 许一一注意到多鱼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起来,刚想说什么的时候。 多鱼后退了一步,“反正你们就是装的。” 说罢,多鱼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多鱼……” 许一一见状往人群里喊了一声,多鱼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挤了出去。 许一一紧随其后。 …… “老板跑了……这肯定是心虚了。” 老妇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开始喊。 “胡说八道,我大姐才不是这样的人。” 尔尔梗着脖子反驳道,林恪更是直接,带着这两人到了公廨。 …… “多鱼……多鱼……” 许一一冲出巷子,看到了多鱼小跑着。 听到她在叫,突然提速。 “多鱼!” 许一一快步上前,抓住了多鱼的手臂。 “告诉一一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多鱼抬头看了一眼许一一,又很快垂下头去。 眼睛红红的一圈儿,努着小嘴,头顶的小啾啾炸开花来。 这是一个自尊心极强,且脾气有些犟的小孩儿。 此时她的死死的咬着嘴唇就是不肯说话。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蹲下来,“多鱼是不是知道什么不敢说?” 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方才多鱼冲进人群讲话的时候脸上更多是气愤。 可那老妇说完话之后,多鱼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苍白。 这其中绝对不止是担心被阿奶教训。 “担心被阿奶教训?” 许一一紧紧的盯着多鱼的眼睛,可得来的还是多鱼心虚的躲避。 “还是怕被刚才那两个人报复?” 许一一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两人面色阴沉,看着确实不像是和善之人。 说不定还真的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许一一抿了抿嘴唇,“那多鱼不想说的话,先去大姐家吧!” 她摸了摸多鱼的小脑瓜。 让她去大姐家,总不必会挨打。 说罢,许一一转身就要离开。 刚出巷子,身后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我听到有人收买他们来找事的。” 多鱼抹了一把脸,“我害怕,我想说来着,但是我一看到她们的脸我就害怕。” 多鱼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嘴唇更是完全失去了血色,微微哆嗦着,看到许一一转过身来,有些无助的转过身去。 拳头攥着紧紧的,直接都快要嵌进肉里。 担心看到许一一失望的神情。 “她们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 许一一神色有些复杂,心中想到了一些可能。 多鱼依靠在墙上,许是许一一的眼神带着关切。 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那人是我阿奶的认识的人还让我也叫她阿奶,去年她们来家里好几次,那之后阿奶便说我以后是她家的人,还带我去那人的家里。” 多鱼吞咽了一下口水。 那时候她其实有点开心,因为那位阿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好多吃的。 还给她做了一身新衣服。 她以为阿奶是要把她送去别家做别人家的孩子。 还挺开心的。 …… 回想到这里,多鱼眼神里的恐惧更是明显。 “去了她家之后才知道,阿奶要把我卖给那人的孙子当媳妇儿,那人是个傻子……” 多鱼看着许一一,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 许一一上前去将小孩儿搂在怀里。 “不怕不怕。” 许一一眼神里划过一丝狠厉。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去了那里之后,傻子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欺负你了没有?” 许一一语气有些着急,恍惚之间。 多鱼好似看到大姐。 大姐也是这样关心疼爱她的。 “我阿奶叫我跟他睡觉我不愿意。” 多鱼是觉得那傻子脏兮兮的,初见他的时候他趴在院子里喝自己的尿。 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看到她就开始傻笑。 “那个人也不同意,说要等我长大。” 多鱼说的那个人食馆里的老妇。 “但是那个傻子总是欺负我,他咬我还掐我,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从他家里跑出来,然后阿奶生气,把我的手摔断了。” 多鱼说着,立马觉得自己的手开始隐隐作疼。 “是不是四海带你去医馆的那一次。” 许一一揉了揉她小脑袋,多鱼点点头。 “我好久没回去了,现在住在大姐家里,刚才我怕我说了之后,阿奶又来抓我去她家。” 多鱼已经不哭了,对着许一一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许一一看着多鱼,恨不得直接将多鱼的阿奶揍一顿。 “咱不怕,方才那个林大人看到了吗?他是个好官,咱们去找他帮忙。” 许一一心想着,这种事情总得有人要管的。 “我相信一一姐!” 多鱼坚定的点点头。 “我看到是一个胖胖的人给他们银子,让他们来五福食馆的。” 多鱼对那人挺起来的肚子印象还挺深刻的。 因为这边的饮食导致了,这边的百姓很少会有极胖的人。 她阿奶说了。 只有官府的人跟开食馆的人才会吃成肥头大耳的。 许一一脑海里顿时浮现了几个人选。 如意居的洪刚、祥瑞居的张居然、福满斋的宋大头都是肥头大耳的,肚子就跟怀孕的妇人一般鼓起。 张居然这人心眼挺多,但是胆子小。 那天晚上来五福食馆都是喝了酒之后被洪刚怂恿过来的。 而宋大头此人,最是喜欢讲究和气生财。 许一一开食馆之后他还来了几次,时不时还给她提点意见。 若是宋大头真的对许一一有恶意,怕是不会手把手的教她怎么做生意吧? 第165章 多鱼作证 至于洪刚的如意居是受到许一一食馆影响最大的一家酒楼。 两家靠得十分近。 许一一开业之后因为食材好,酱料好。 做出来的菜大多都是别人没听说过的。 大多数人都会有一种猎奇心理,加上以往的常客口口相传。 自然有不少人过来尝尝味道。 一来二去的,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 她这里的人一多起来,洪刚那边的人显得更少了。 四海有时候会跟她说,看到洪刚站在门口盯着他看。 …… 许一一猜想,此人应当是洪刚了吧, 这般想着,许一一低头看了一眼多鱼。 “多鱼先回大姐家里去。” …… “那一一姐呢?” 多鱼顶着细长长的脖子,显得脑袋有些大。 加上方才哭过一场,现在看起来反而更犟了。 “我要回去收拾那两个坏人,不能让坏人得逞。” 许一一拍了拍多鱼的小脑瓜,眼神略有缓和。 话音刚落,多鱼便直接拉起她的手,语气有些着急。 “我要跟你一起去,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多鱼这个勇敢小孩儿,要去指认坏人哒。 …… 许一一也不犹豫带着多鱼回到食馆才得知,林恪已经带着那两人去了公廨。 她让许安阳带着老路安抚好客人。 便马不停蹄的带着多鱼去了公廨。 进去一看,林恪跟方志义都铁青着一张脸。 公堂里,老妇跟男人跪在下面哭诉不停。 看到许一一的身影,嚷得更厉害了。 “大人你们可一定要为草民的儿子做主啊!好端端的儿子,就是去吃了一顿饭,变成这样。” 老妇痛哭流泪,看到多鱼的时候还不忘瞪一眼。 “大人他们在说假话,我今早看见有人找她去五福食馆找事,她拿了钱,晌午便带着她儿子过来了。” 多鱼站在许一一跟前,不知道为何,顿时就来了底气。 巴拉巴拉的全给说出来了。 林恪一听让人去搜身,果真在男人身上搜到了十两银子。 “十两?这种查出来要打板子的事情,你们十两就做了。” 林恪将银子扔到地上。 “你且说说给钱收买你们的人是谁?” 林恪发问,男人瑟瑟发抖汗流不止。 “大人您可不能听信一个小孩子说的话,这银子是草民自己的,从未有人收买草民,草民就是在五福食馆吃她的东西被鱼刺卡喉咙了。” 男人嘴硬的很,抬头看了一眼林恪的黑脸。 赶紧将眼睛闭上,头垂了下去,脑门上的汗不停。 “我开的是食馆,买的最多的是鱼,被鱼刺卡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许一一对着男人说话。 说实在话,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就算是闹到官府来,她也不会受什么罚。 顶多赔点钱,随后食馆的声誉受到点影响。 “从始至终,我都很积极的出来解决事情,你跟你阿娘不依不饶,就连医官要给你检查都要挣扎,我是不是合理怀疑你就是受人指使,特地来给我使绊子。” 许一一不紧不慢的说着。 “大人,我看到那个人是谁了,是一个大胖子。” 多鱼受到许一一眼神示意,举起小手开口说话。 “郝多鱼你这段时间住在大姐家里都没机会跟我的金宝培养感情了吧?我看今日就该让你奶奶带你到家里去。” 老妇咬着黢黑的牙齿,死死的盯着多鱼看。 多鱼后退了一步,许一一的手轻轻安抚着她。 许一一转过头去将跟洪刚之间的过往说了出来,方志义听闻直接下令让官差去将人带过来。 公堂之上,多鱼直接指认了洪刚。 看着洪刚面如死灰的模样,许一一不忍讽笑起来。 这人也是好面子的很,待会儿要押出去挨板子。 怕是要后悔了吧。 “大人草民跟不认识他们,我是冤枉的呀。” 洪刚扯着大嗓门要跟这两人撇清关系。 老妇跟她儿子一听,自然是不乐意的。 “我呸,你个狗杂碎,今早上明明是你拿着十两银子找到我,指着我去五福食馆找事的,还说完事之后,五福食馆给的赔偿尽数给我们,你现在还不敢认了……” 老妇本来跪在地上,听到洪刚的话直接扑过去咬着洪刚的耳朵,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捶打着。 “大人,草民家里穷的很,若不是他给的银子,我们哪里赶去食馆吃东西啊!” 男人哭诉着,三人不断的攀咬着。 许一一当在看热闹。 最后,三人一人二十大板被当着百姓的面压着打。 多鱼看着那人被压着动弹不得,不免有些高兴。 下一瞬,那老妇好似察觉到多鱼的目光。 转过头去看。 目光就好似锋利的针,直直地刺向多鱼的内心。 小孩儿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林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许一一俯身对着林恪行礼。 这一举动吓得林恪连连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清了清嗓子,“有事说事,你这样都不想你了。” 要知道,许一一可从来没叫过他林大人。 许一一拉过多鱼到林恪跟前来,将多鱼的事情告知林恪。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找这小孩儿的家人谈话吗?” 林恪皱起眉头,童养媳本就不犯禁律,就是官府也不会管的。 “说了也不会有用的,多鱼在那样的家里迟早有一天会被吃得精光,不是卖给那个傻子也会有别人。” 许一一摇摇头。 “我想让你带着多鱼去府城。” 多鱼听到许一一的话,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看着许一一忍不住要流泪。 “你在开玩笑?” 林恪看着面前的多鱼小不点,再看向许一一的眼神。 “我没开玩笑,我可以找人出面将多鱼买走,府城的洗石庵里开设了私塾,不少孤儿都被收留了,多鱼去哪里既可以远离这个的人生,读书还能明事理,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许一一原是不想管这件事情的。 但是脑海里总是浮现多鱼泪眼汪汪的模样。 心中有些不忍。 “多鱼是不能留在镇上的,她家人指不定就是吸血的水蛭,迟早要把多鱼的血吸个精光。” 林恪眼睛上下扫视了一眼许一一。 “洗石庵是收留孤儿不错,但那里的孩子过得也挺苦的,你确定孩子愿意去吗?” 第166章 顾头不顾腚 许一一看向多鱼,小姑娘看了一眼,眼神十分的犹豫。 “我想去找我大姐。” 多鱼低着头只说了一句话,看着好似心虚。 林恪挑眉,下巴一扬看了一眼许一一。 “先把孩子送回去吧。”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刚准备拉着多鱼出去。 却没曾想多鱼直接跑掉。 “诶……多鱼……” 许一一刚要去追,便让林恪给拦了下来。 “我派人去送她。” 说罢,他身边的侍官得了命令,跟在多鱼后头出了公廨。 “没想到吧?好不容易好心做件事,人家还不乐意。” 林恪笑眼盈盈的看着许一一,转身坐了下去。 就目前来说,他并没有看出来多鱼有多值得许一一的帮助。 “我确实是有些着急了,一时没有考虑到多鱼的感受,虽然她阿爹阿娘阿奶对她都不好,但还有个大姐,小姑娘不愿意离开很正常。” 许一一眉头耷拉下来。 林恪看她好似情绪不佳的样子。 “行了,这事儿我答应你了,只要那小姑娘愿意,我就把她带走,不过不是去洗石庵,是去折冲府。” 林恪话音一转,许一一小声嘀喃了一句“折冲府……” 突然抬头看着林恪。 “折冲府?” 许一一有些不敢置信。 “你不知道?,折冲府里面收留了一些将士的遗孤,里面儿有专人照料,会教他们读书识字,习武,我想多鱼去哪里可能会更好。” 林恪注意到许一一的目光,不自在地眨眨眼。 “我为什么会知道?多鱼要是真能去的话,至少比待在这里好。” 许一一有些疑惑,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你阿爹“去”了的时候,是你们的族长去的府城,当时我跟他说了,若是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搬到府城来,我以为他跟你们说过的。” 林恪回想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是很认真很郑重的说过一次的。 就是后面没有了消息。 “害!族里人都很好,就算父母不在,族里也会将孩子养大,叔太爷可能更希望能够照料我们长大。” 许一一没在意这个事情。 只想着,多鱼的大姐能好好考虑考虑。 …… 从公廨回到食馆,洪刚做的那点破事全都传遍了。 不少人围在如意居看热闹。 “来了来了……” 许一一听到这动静,嘴角抽搐着,果然不管是什么时候,看热闹是人的本性。 转头看去,洪刚被自家的两个伙计搀扶着。 脸上苍白,身体颤抖着,双腿难以站立。 伙计大概是知道他好面子的,特地用袖子将他的脸给挡住了。 殊不知,这样只会更加的好笑。 顾头不顾腚。 从门口进去的时候,恰好将背影留给了大家。 只见那破碎的布条粘连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热闹的人顿时吸了一口冷气。 洪刚也意识到这一点,赶紧用手捂着屁股。 动作幅度太大,反倒扯着伤口更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喉咙的破风箱,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给我把人关上!” 洪刚被人拖着趴在长椅上。 “关门干嘛?大白天的关门这是连生意都不做了。” 如意居大堂里,零星几个客人笑着说道。 洪刚听到之后脸色突然阴沉得可怕。 “还愣着干嘛?把人给我赶走,关门!” 洪刚红着眼圈,瞪了一眼门口的伙计。 见他犹犹豫豫的,恨不得像平时一样直接上脚去踹。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伙计认怂,胆怯的看了几眼面前的客人。 哐当一声,筷子被摔了出去。 “做生意的,赶走客人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 “诶!别跟咱们洪老板置气!毕竟伤了身子,坑我们点钱养养伤吧,毕竟最近生意不好了……” 男人耸耸肩,冷哼了一声。 伙计越发的害怕,偷偷瞄了洪刚,感觉他都要吃人了一般。 …… 如意居的大门关上,旁人无热闹可看。 慢慢的散了,伙计这才敢出门去找医官。 “等等……” 伙计听到洪刚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别找那个姓吴的!” 洪刚可清楚着呢,那姓吴的跟许一一关系好着呢。 说不定不仅不给他好好治,还可能坑他的钱。 “知道了。” 伙计掩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路过五福食馆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热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稍稍停顿了一下,便飞快离开。 经此一遭,五福食馆的生意不降反升。 许一一也没想到,方才来看热闹的不少人都走进了食馆吃饭。 人多到加桌子,连楼上的包间也坐满了人。 好在食馆里的人都已经上手,虽然忙但也没再出岔子。 经此一事,也给许一一提了个醒。 回来之后赶紧将醋摆到柜台上。 吴老的医馆也在同一条街上,若是再发生客人被鱼刺卡住的事情,倒也不会像今天那般慌乱了。 …… “你这也太小心了。” 老路提着五渊的小摇篮放到石桌上。 忍不住低头逗了一下。 逗完才突觉心虚,回头看了一眼许一一。 好在没看到许一一生气的模样。 “这海边出生的人,打娘胎里就会吃鱼。” 老路摆摆手,夸张的说着。 “我也不是说大话,两岁小孩儿吃鱼都不担心被鱼刺卡到的。” 许一一摇摇头,“以防万一。” 老路还想再说话。 四海这个小不点儿拉着多鱼的手,蹦蹦跳跳的从后门走进后院。 “大姐,多鱼带她大姐过来了诶!” 四海扯着多鱼到许一一跟前来。 她抬头往门口看去,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子挺着肚子走了进来。 看见许一一的第一瞬间立马行了个大礼。 “四海先带多鱼去大堂。” 许一一看着,心里也大概知道,多鱼的大姐要跟她说什么。 下意识的要避开多鱼。 “不用,这件事情事关多鱼,还是让多鱼留下来听着吧。” 多鱼大姐郝思晴脸上带着几分愁绪,轻轻摇了一下脑袋。 四海咬了一下嘴唇,看着许一一。 “你先去大堂。” 刚说完,四海便松开了多鱼的手,拎着五渊的小摇篮走进了大堂。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老路。 “行,我也去大堂。” 老路耸耸肩,快步上前去将五渊的小摇篮抢到手。 这动作迅速灵敏的。 压根就不像是个老人。 第167章 送走多鱼 “我听说您想把多鱼送去府城是吗?” 郝思晴嗖的一下坐到了许一一旁边儿,紧紧的攥着她的手。 “具体还是要看你们家长的意见,你应该也知道多鱼被你阿奶指被别人当童养媳的事情吧?” 许一一就多余一问,郝思晴顿时哭了起来。 “我呸,那叫哪门子的童养媳,那傻子比多鱼大了八岁,如今都已经十三岁了,我阿奶成天想着叫多鱼跟他睡觉……” 说到这里,郝思晴突然停顿了一下。 毕竟许一一也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说得太露骨不好。 “若不是那傻子的阿奶担心他太早那个……伤了身子,多鱼恐怕早都不清白了。” 说到这里,郝思晴身体气得发抖。 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你怎么样?没事吧?” 许一一看着郝思晴情绪激动到脸色惨白,立马站起身来准备去找吴老。 “没事儿,我没事。” 郝思晴拉回许一一的手,慢慢的吐气。 “大姐。” 多鱼依偎在郝思晴身边,有些害怕的样子。 “我不也怕家丑外扬,郝家有了我阿奶那是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郝思晴紧闭上眼睛,回想起去年没成亲之前。 她阿奶甚至给她找了个三十好几的鳏夫,不仅跛腿还打媳妇。 上两任媳妇儿便是被打死的,第二个甚至死的时候还挺着大肚子。 试想一下,一个辛辛苦苦为自己孕育儿女的女人,他都下得去手。 与畜生也没有区别了。 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这人有多差劲的。 可她阿奶才不顾,二两银子就直接将她打包好准备送到那鳏夫的床上。 若不是她机灵逃了出来。 今日还有没有她都不一定。 原以为她已经够惨了,可今年多鱼才五岁就已经被许了人家。 还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傻子,这样的人嫁过去。 多鱼不会幸福的。 所以当多鱼一回来跟她说起这个事情,她毫不犹豫便带着多鱼来找许一一了。 “多鱼她真的不能在镇上待下去了,郝家在平安镇是大户,这个大并不是说多有钱,而是人多,郝家人几乎遍布整个平安镇。” 郝思晴冷笑一声,郝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是这样,才会生儿子艰难。 一家生八九个孩子的不在少数,若不是她阿娘生多鱼的时候坏了身子。 肯定还要继续生的。 毕竟她一向要跟自己的婆婆对标。 郝思晴的阿奶生了十二个,她才生了六个孩子。 才到婆婆的一半,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多鱼更差。 “多鱼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好好的过日子,我是没有本事,能帮到多鱼的也只有隔几日将她接到家里来住几天,更多的我也做不到。” 郝思晴叹了一口气,丈夫宋清源虽然也很疼爱多鱼。 但是宋家其他人并没有。 尤其是她婆婆,每次看到多鱼的时候都喜欢说一些难听的话。 次数一多,她也发现多鱼不敢过来了。 “多鱼运气好,闹着去参加了个凫水大赛,认识了四海,也认识许娘子您,若是能把多鱼送走,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郝思晴哭花了脸,看着多鱼的眼神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庆幸。 “你别急着哭,送走多鱼这事儿还得跟你家人商量的,若是就这么把多鱼带走,你阿奶若是日日去报官找人,也是个麻烦事。” 并不是说多在意多鱼这个孩子,只是无端端的丢了个孩子。 还是个女孩,对于郝家来说也是一笔损失。 这意味着,得少拿一笔钱呢。 “用不着,今日您出面去找了他们,来日就会被他们缠上的,随便扯个由头,就说多鱼被浪给带走了,多鱼的户籍也在我这里,随时都能走。” 郝思晴摸了摸多鱼的脑袋,当初她留了心眼。 担心多鱼被她们卖去有钱人家里当丫鬟。 回娘家的时候特地将多鱼的户籍给偷了出来。 如今正好能用上。 许一一听到郝思晴的话,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一定尽力帮多鱼。” 许一一坚定的点头。 “事不宜迟,来闹事的那两人因为多鱼的告密被打了板子,说不定起了报复心,让你阿奶带着多鱼去她家里,所以多鱼得赶紧送走。” “你回去给多鱼收拾好东西来这里等我。” 许一一从食馆后门出去,飞奔去公廨找林恪。 “多鱼你得回家一趟,光明正大的回去。” 郝思晴拉着多鱼出去。 “为什么?” 多鱼有些难过,她其实不想走的。 但是大姐跟一一姐都希望她走。 “你去帮许娘子揭穿了坏人,若是你突然消失,阿奶肯定会来找阿奶的麻烦的,咱回家一趟再出来,让周围邻居都知道,你这事儿跟许娘子没有关系。” 郝思晴脑子笨,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会不影响到许一一。 但愿多鱼回去一趟,能洗脱跟许娘子的关系。 “这事儿我帮你办成,回头你帮我一件事。” 林恪犹豫了一下,提了个要求。 原本说好的,许一一若是遇到事情尽管来找他的。 现在他却出尔反尔,话刚说完便不敢看许一一的眼神了。 “没问题,只要我能帮上的,尽管找我。” 许一一没犹豫,全当还林恪的人情。 “那我先去码头等你。” 林恪得到回复也不耽误,逃一般的出了公廨。 许一一脑子顿了顿。 “林恪该不会找我做一些特别为难的事情吧?” 许一一心里暗暗的想着,要不然他怎么会心虚呢? 摇了摇脑袋,没继续想。 等许一一回到食馆的时候,多鱼脸上顶着个大红巴掌跑了出来。 回到家里的时候,她阿奶正好要带她去黄家,她不愿意。 直接被打了一巴掌,多鱼机灵大声哭着跑了出来。 周遭的邻居可都看到了。 “别哭了,往后有机会你还能去府城找多鱼的。” 许一一将布巾盖在多鱼的脑袋上。 郝思晴不舍的看着多鱼。 “你去了之后一定要听话,大姐一定会常去看你的。” 第168章 要用脑子嘛 码头上鱼龙混杂,多鱼紧紧的攥着许一一的手不敢松开。 小眼神十分警惕,不时看向四周,生怕她阿奶跟阿娘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 “我都交代好了,带着她上船就行。” 林恪站在青山的商船旁边儿,低头看了眼多鱼微微抿着唇,眼眸幽幽。 多鱼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你放心府内有专人照顾这些孩子,你若是得空也能随时去看她。” 多鱼拉着许一一的手不敢松开。 她望着眼前高大威猛地商船,心里顿时空了一瞬。 “去吧,船快开了。” 许一一轻轻推了推多鱼的身子,小姑娘怯生生的,最后还是上了船。 “放心吧,我的侍官跟着她一块回去,到府城直接就回府内了,不会出事的。” 林恪看着许一一忧心忡忡的,有心安慰几句。 两人刚从码头离开,官差就已经把多鱼溺水身亡的消息传了个遍。 平安镇小,不藏事。 多鱼的事情一出,立即就有邻居站出来说多鱼被打,脸上顶着大红巴掌跑出去的事情。 “这郝家真不做人啊!多鱼妹还是个孩子居然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回去路上,许一一耳边不时传来行人的讨论声。 “何止呢,多鱼妹才多大?就已经被她阿奶许给黄家的那个大傻子当媳妇儿了,我听说这一次就是多鱼妹阿奶要带多鱼妹去黄家,多鱼妹不肯,才挨打的。” 许一一刚走到食馆门口,便看到四海跟小钢炮似的冲出来。 “大姐——多鱼没死对不对?” 四海泪眼汪汪的盯着许一一看,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期盼。 旁边儿还有几个人在注意着,许一一刚点头。 那几人便无奈的叹息。 四海脸色大变,嚎啕大哭。 “不是这样的,大姐你骗人……” 四海小手委屈的指着许一一。 虽然不应该笑的,但许一一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 伸手一揽,准备将小孩儿带回去。 “不要回去,我要去找多鱼回来。” 四海扭着身子想要去码头。 许一一没搭理他,直接将小孩儿带回后院去了。 “大姐为什么不让我去。” 四海梗着脖子,大声喊着。 眼神满是对许一一的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姐一点反应都没有。 “四海,多鱼没死。” 郝思晴从厢房里面出来,看着四海在随地大小叫的。 忍不住解释一句。 许一一抬头看了她一眼,将四海拉到跟前来。 用布巾将他的小脸蛋给擦干净。 “大姐,多鱼阿姐说的是什么意思?” 四海的哭声戛然而止,只留下微微的抽噎声,像是雨后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水滴。 脸颊上的泪痕被擦掉,哭过之后眼睛变得更加水汪。 小脸从布巾中挣脱开来的时候,鼻尖也红了起来,小嘴还不时地一撇一撇的。 紧紧的盯着许一一在看。 “多鱼确实没有死的,但是你必须得认为她已经死了。” 郝思晴嘴快,一看到四海就将这事儿给说出来了。 许一一要是不解释一句,这小孩儿怕是要一直惦记着呢。 “是不是……是不是多鱼被送去别的地方了,因为她阿奶对她不好。” 四海眼睛眨巴眨巴的,听到多鱼没死的那一刻。 脑子就开始转动起来。 “对的,所以这件事情你知道以后是不能说出去的,你也不想多鱼被她阿奶找到吧?” 许一一搂着四海进怀里,温声细语的。 四海微微摇动着脑袋。 “多鱼的阿奶跟阿娘都是坏人,不能让她们知道多鱼在哪里。” 四海眼神满是坚定,原本还想向大姐问出小伙伴的去处。 但想想还是算了,怕自己哪一天没注意说漏嘴了,给多鱼招麻烦。 “现在知道了?” …… “知道了,对不起大姐。” 四海赖在许一一身上,小声的说着话。 “为什么对不起?” 许一一眨眼看着四海。 “因为我刚刚没有好好说话,冲着大姐喊。” 四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方才他被大姐带回来之后情绪有些激动。 “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那我就原谅你了,但是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解决问题不是靠哭的……” …… “要用脑子嘛!大姐我知道的。” 四海笑嘻嘻的,顺着许一一的话接下去。 姐弟俩坐在摇椅上,亲密地说着话。 倒是让一旁儿的郝思晴看着有些羡慕。 她是家中老大,二妹出生起就帮着阿娘照顾孩子。 一直到去年嫁人。 虽然上头阿奶跟阿爹阿娘都还在世。 但是她带孩子却是最多的。 在她看来,已经跟许一一自己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弟妹没什么两样了。 但她的付出却没有得到回报。 家里剩下的五个孩子,除了多鱼跟她关系亲近。 其他几个完全把她当仆人一般,还未嫁时对着t她颐指气使的。 哪里像现在许一一跟四海这般的关系亲密。 “许娘子,今日之事我就先谢过你了,他日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郝思晴一定万死不辞。” 郝思晴挺着略显笨重的身子来向许一一告辞。 “跟你没关系,我纯粹是救我们四海的好朋友。” 许一一扭头看了一眼郝思晴,开口说道,“你也不用老是您啊您的叫,我年纪比你小,您若是愿意的话,唤一声一一也行。” 许一一想要将四海推走起身送一送郝思晴。 没成想这小子赖在她身上不愿意动。 “你起来,也不嫌热,出了汗身上多臭啊!” 许一一捏着四海的小耳朵,小孩儿好似没看到她冷脸一般。 “不嫌不嫌,大姐我永远不嫌你臭。” 四海担心自己被大姐给扯了出去。 还手脚并用,整个人跟水獭一般趴在许一一怀里。 “你不嫌,我嫌!你起来我送送思晴姐。”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四海扭头看着郝思晴。 “不用送,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郝思晴摆着手,赶紧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脸上的神情瞬间就变了。 拐个弯准备去郝家闹的,却发现丈夫宋清源正杵在不远处等她呢。 “我就知道你要过去的,我陪你。” 宋清源面带微笑的走到郝思晴跟前,伸手搀扶着她。 “你懂我。” 郝思晴低头微笑眼睛直直地看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第169章 酿酒 …… “四海!我说你今天是非得赖在我身上啊?” 许一一刚准备去茅房,腿上立马挂着东西了。 低头一看,还是四海。 “我就要跟着大姐,大姐去哪里我就哪里。” 四海努着小嘴脑袋一扬,一副不讲道理的模样。 “大姐都好久没抱我了,今天是要抱我的。” 四海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四海现在是个小胖墩,要是抱他,手都得累断了。 扭头看了一眼尔尔让她帮着将四海哄走。 谁知道小姑娘视线立马转移,清了清嗓子。 “大姐你今天就抱抱他吧!四海哭得可伤心了。” 多鱼的消息一传出来,四海哭的比过去一段时间还要多。 尔尔看着都心疼。 “你伤心吗?” 许一一伸手捏了捏四海的脸蛋,咬牙切齿的说着。 “我伤心的。” 四海顺着尔尔的话点头,一整个小赖皮的模样。 “伤心也没用,你大姐我要上茅房。” 许一一低吼了一句,硬是将四海给扯开了。 小孩儿在她背后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又赖到小摇篮旁边儿去逗弟弟玩。 午后食馆收拾好,尔尔带着两个小孩儿回后院午歇。 阿月在屋檐下抱着雪球儿玩,老路上了年纪觉少,惦记着许一一的那点酒,这会儿正坐在石椅上面发馋。 “我说你到底会酿酒吗?” 老路眼巴巴的看着许一一的动作。 “也好过你酿出来的,好好的酒居然能品出来苦酸的味道。” 许一一反呛了一嘴。 却原来,老路确实会酿酒。 只不过酿出来的酒是比不得酒肆里专门酿酒的师傅酿出来的酒。 入口微甜,这是许一一第一次喝他酿的酒的感受。 甜过之后便是一阵一阵的苦酸,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压不下去的程度。 口感确实算不上好。 许一一老家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酿酒,这么多年就算没亲自尝试过。 但看也看会了。 趁着有空,试着做一点也无妨。 再一个,这个时代的酒大多度数低,也是为什么能经常看到孩子也在饮酒的原因。 这些天许一一走遍了平安镇的酒肆,也把酒都尝了一遍,基本所有的酒都是甘甜的。 “我会酿酒还是很小的时候跟我阿奶学的,这都过去几十年了,还能酿出来酒已经很不错了。” 老路被许一一说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他也不是以这个谋生,酿不出来好的酒也不稀奇。 “谭大路脑子也没啥毛病,怎么就让你在曲声楼里做膳夫还酿酒卖呢?也难怪生意不好。” 许一一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老路挑眉,“我便宜啊!我又不要工钱,给吃的给住的就行,他也是图我便宜,能省一点是一点。” 老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的说着。 “你还说人家呢,你自己还不是留下我了。” 许一一听到这,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食馆里有尔尔在,这卫生是肯定差不了。 每日晚上回家之前,尔尔都必须让来帮忙的几个婶子将食馆打扫干净,剩饭剩菜处理掉。 还不忘让许安阳或者三川去盯着老路洗澡。 十来天下来,老路倒是精神了不少。 完全看不出来以前的乞丐模样。 “还不是你死皮赖脸的要留下来,我也不图什么,便宜好用,还能守夜。” 许一一露出万恶的资本家笑容。 老路神色一僵。 相比之前,在五福食馆要忙很多。 毕竟生意好。 老路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就连打扫茅房的活他都要干。 食馆里其他几个孩子还知道心疼他年纪大,时不时让他去歇歇。 许一一使唤起他来,是一点都不心疼。 这段时间老路都感觉自己变成了老黄牛。 晚上做梦都是在干活。 “要不是看在你这里伙食好,我还不愿意待了呢。” 老路哼哼,要说累是真累,但吃的也确实是好。 像那龙虾石槎还有大鳗鱼,变着花样来吃。 一想到这里,老路顿时觉得之前赖着不走是完全正确的。 许一一白了他一眼。 “老路说的确实也对,在这干活吃的都比在家里吃的好。” 四个婶子也不会都午歇的,食馆午后关门她们会去赶海,或者回家里忙点别的事情。 估摸着时候再过来,准备晚上的开业。 这位阿容阿婶家里没什么人,加上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这个时候出去怕中暑。 基本每日午歇的时间段都在食馆里做针线活。 此时彩线在指尖穿梭着,耳边不时听着许一一跟老路在斗嘴。 听到这话,一向不太爱说话的阿容阿婶都惹不住认同。 “你长海哥昨晚上还跟我说呢,我来这里干活一段时间,不仅精神了,还白了不少,人也长胖了。 这话刚说完,你水泉叔一直嚷嚷着让我认真干活,不能偷懒。” 阿容阿婶笑眯眯的说着。 “还是要偷懒的,就好似这个时候,您也去眯一会儿,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干活。” 许一一忍不住说了一句。 岛上来的这四位阿婶是真能干啊! “那不成,我得给四海做个小老虎娃娃呢,都快做好了,等四海生辰的时候能送出去。” 阿容阿婶很是认真的拒绝。 许一一看着她手里的小老虎娃娃,上面是一针针勾勒出的虎纹,老虎的圆眼、虎须,只差填入棉絮了。 “阿容你咋知道老虎长这样?” 老路好奇的看着。 阿容笑了一下说道,“我当然是不知道的,没见过,但三川画出来我照着绣不就行了?” “阿婶你别四海说什么都答应,这小子最近越发的调皮了,等他睡醒我非说他不可。” 眼瞅着四海的生辰就要到了。 小孩儿到处说呢。 阿容阿婶一听,作为长辈的肯定要送点东西。 问了四海想要的,大热天都坐在树底下忙活着。 “要什么紧?就是点小玩意儿,四海喜欢就给他做好了。” 老路说着,轻轻应了一句。 这老头没成家没后代,到老了突然又喜欢上孩子了。 这些天惯得四海有些没规矩了。 许一一吐出口中的酒曲,再次白了他一眼。 第170章 三伏天 带着些许黑点的酒曲,一入口便尝到苦涩的味道。 这是老路酿酒时剩下的。 也难怪酿出来的酒带着一股苦酸的味道。 “我得说你一句,真要把我家四海给惯坏了脾性,我拿刀剐了你。” 许一一哼哼,看着老路的眼神颇为不善。 屁大点小孩儿,三观还没成型。 老路又在一旁儿影响着,难说会不会长歪。 “嘿!你这话说的,我以后注意行了吧?” 老路无奈的说着。 以前没觉得,但是突然跟孩子相处得多了就会不自觉的想要满足孩子的所有要求。 老路现在对四海便是这么一个阶段。 “你最好是这样。” 说罢,许一一将骰子上所有发黑的酒曲给捡了下来。 “好端端的酒曲你扔它干嘛?” 老路看着地上七零八碎的酒曲,不免感觉到肉疼。 上前去捡了起来。 “吃着发苦,酿出来的酒就会跟酒窖里的酒一样发酸发苦。” 许一一挑挑拣拣的,发现老路剩下来的酒曲没有一块是能用的。 “还有这讲究?你不是骗我的吧?” 老路将信将疑的掰了一小块酒曲进嘴,发现确实是有些苦。 “酒曲很重要的,好的酒曲酿酒不仅出酒率更高,也能使酒更香更醇厚,像这样差的酒曲,会使酒的口感跟香味会更差一点。” 许一一捏散了一块看着外形还差不多的酒曲。 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随手直接扔了。 “这块看着不是挺好的?怎么又扔?” 老路真是满头雾水,若说黑的是不好的要扔,这块看着也没有黑点为什么还要扔呢? 他看着都心疼。 酒曲又不是不用钱买。 “这选酒曲大致从三个方面来选,首先是看酒曲的外观颜色,质量好的酒曲色泽均匀,不好的就会像这种颜色暗淡还有黑点。” 许一一伸手指了指老路手里的坏酒曲,示意他看。 颜色上确实有很鲜明的对比。 “再一个块状的酒曲,质地紧实形状规则,没有松散破碎的迹象,而我刚才扔掉的这一块已经有些松散了。” 这又是一个区别。 “你再闻一下,好的酒曲会有淡淡的曲香,有点像谷物发酵的香气,很纯正,但咱们手里的这些酒曲都带着酸臭味还有霉味,如果继续用的话,酿出来的酒就没有那么好了。” 听到许一一的话,老路又将手里的酒曲闻了一遍。 确实是能闻到霉味。 “不是,我看大家都这么做的,没想到酿个酒还有这么多门道呢,难怪酒肆里的酒跟咱平日自己卖的不一样!这帮人肯定用的上好的酒曲。” 老路猛地拍了一把大腿。 看着许一一的眼神都放光了。 “这回我是真信你会酿酒了,你赶紧的,酿出来酒我帮你尝味道。” 老路这人不贪财不好色的,就好吃点好吃的喝点小酒。 许一一垂眉微微一笑。 她都能想出来,这酒酿出来以后,有美酒在前头吊着,老路更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这个朝代兴酒,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 人人好酒。 许一一琢磨着等这酒酿出来,便把手艺教给这几个孩子。 也算是有了一门手艺活儿。 正值三伏天,是一年中气温最高且又潮湿闷热的时候。 是最好做酒曲的时候。 许一一舍弃了跟老路留下来的坏酒曲。 打算寻材料回来自己做着看一下。 “想什么呢?” 老路手在许一一眼前晃了一下。 “屋里头五渊哭了。” 嗷嗷大哭,老路听见动静便着急得不行。 没想到,转头一看,许一一没有一点动静。 轻声叫唤了一下。 许一一赶紧起身洗了把手去将五渊给抱了出来。 “咋回事啊?睡得好好的。” 老路关切的看着五渊,小孩儿睡得脸红扑扑的,脸蛋子上面挂着眼泪。 阿容阿婶将五渊的小毛巾弄湿拧干之后递给许一一。 “这是被热的。” 石屋里面不透风,许一一会在小孩儿睡觉的时候将门窗给打开。 但最近热得有些离谱了。 五渊已经被热醒好几次了。 “哟!热醒的呀!我来给五渊扇风。” 老路说着激动的跑回自己屋里将扇子拿出来,对着五渊摇啊摇的。 小孩儿本就睡不够,这凉风送到跟前来。 迷迷糊糊的又睡了回去。 “一一是不是要出去?” 阿容看着许一一说了一句。 “反正五渊睡着了,你要忙就先出去忙,阿婶帮你看着孩子。” 许一一摇摇头,抱着五渊轻轻摇着。 指着老路将酒窖里的酒全给搬了出来。 “你真是虐待老人,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让我这般累,你心不亏吗?” 老路咬牙切齿的说着。 许一一眼神飘过去,老路只好乖乖的进去收拾。 “你打算酿什么酒?” 老路探头看了一眼许一一。 懂得辨识酒曲,那酿酒的手艺肯定是有的。 就是不知道手艺是好是不好了。 “如今卖的最多的是谷物酒,平安镇的酒肆卖的酒也基本以谷物酒为主,我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的酒大致分为三类,最主要的是谷物酒,按照酿造的模式能分为浊酒和清酒。浊酒酿造的时间比较短,酒液也比较浑浊,度数低甜度高,工艺也比较简单。 价格亲民,平安镇上的大部分酒肆卖的最多的就是浊酒,是平民百姓常饮之酒。 而这清酒所要花费的时间就更长一些,酒液相对清澈,度数高些,没有那么甜。 但因为工艺复杂,价格也会贵一些。 像伍娘子家的酒肆便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卖清酒的酒肆。 再来第二种则是果酒,以葡萄酒最常见,自西域传来,宫廷和民间都有酿造,但大多数百姓难以接受 最后便是这配制酒,以米酒为基酒,再配以香料或者药材制成。 一些时令酒便属于配制酒,像端午节的艾酒、菖蒲酒。九月九的茱萸酒。 还有就是香料酒,各种花卉制成的香酒。 但这种酒类在平安镇实际很难卖出。 所以考虑到经济状况,还有受欢迎程度。 许一一是打算酿制谷物酒的。 第171章 海蛇与海龟 “切!酿浊酒?那你还费劲巴拉的搞这么大阵仗?” 老路不满的说着。 “我酿的浊酒跟大部分食肆卖的差不多。” 真不是老路自夸,他在平安镇待了好些年。 镇上大大小小的酒肆卖的酒都喝过,也差不多嘛! 要说特别好的,也就是伍娘子去世了的阿爹酿出来的酒能拔得头筹。 “就是真的酿浊酒也有个好坏之分,嘴巴那么碎干嘛?老实干活。” 许一一瞪了他一眼。 等这酒窖里的酒全给挪出来,屋里头睡觉的小孩儿也醒了。 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诶呀!这小孩儿就是不一样啊!别看小小的一只,这精力是真好,我听着他们说话干活都不累了。” 老路长吁一口气。 许一一笑了一声,将怀里的五渊抱给尔尔。 出门直奔着码头去。 食馆里的鱼虾一类的有族里的阿伯阿婶供货,倒是帮许一一解决了一大难题。 码头上不时有出海的人回来。 镇上的食肆基本都有固定的渔民在供货,但也还是每日都来码头上溜达。 目的是为了买到比较值钱的鱼获。 这其中有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便是那肥头大脑的洪刚,这会儿正扯着嗓子跟一位渔民在吵架。 许一一不紧不慢的收拾着自家的小船,耳边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却原来啊!洪刚跟张居然上一次给她使绊子之后,岛上给两家供货的阿叔知道以后突然就不干了。 说什么都不肯给欺负许一一的人供货。 还放话出来,自家的鱼获就是烂掉臭掉也不会给欺压许一一的食肆。 这话一出,镇上大多数的食肆老板对许一一都客气了不少。 没有了每日的供货,洪刚只好来码头上另寻渔民合作。 今日之事,便是因为渔民给洪刚送去的鱼获质量都是参差不齐,还有一部分甚至都是死的。 这样的食材恐怕没有几家食肆是敢用的。 洪刚吃了一肚子气,可不得来码头找人。 “看什么看?” 洪刚红着眼睛太过于激动,猛地扯到了屁股上的伤。 疼得险些要站不稳。 许一一将目光转移,把小船推入水中。 起步一跳,站到了船上。 洪刚看着许一一摇着小船出去。 心里狠狠的想着,念着许一一出海被淹死去。 还能少了个人给他气受。 许一一可不知道洪刚心中所想,这会儿正趴在小船上面看着海面。 方才一条红黑色的海蛇不知怎的顺着船橹爬到了小船来。 她正专心的摇着船,听到动静瞬间被吓了一跳。 海蛇吐着鲜红的蛇信子,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有些露骨。 好似要把她吃了一般。 得亏海龟来得快,对着那蛇头直接就是一口。 也因此,海蛇从小船上回到水里。 海蛇的蛇尾缠在海龟的脖子上,一圈圈的锁紧,许一一看着胆战心惊的。 要知道,海蛇的毒性强。 若是被咬一口,必然活不过今晚。 那海蛇不停的扭动着身躯,想要反制海龟,最终还是被海龟给吃进肚子。 吃了海蛇的海龟懒洋洋的绕着许一一的小船游动着。 一人一龟到达目标区域,许一一将船帆降下,将工具绑在腰间。 扑通一下跳入水中。 海龟跟在身后撵着许一一往下潜。 这一处的海带十分茂盛,从海底一路攀到水面上。 许一一目光所及,全是绿油油的绸带,上面有着各种海生物。 不时还能看到小鱼在里面玩起了捉迷藏。 到达海底后,海龟熟练的咬着海胆过来。 这东西生吃其实挺腥的,但海龟喜欢。 每日都要吃。 吃饱之后才愿意帮许一一干活咧。 太阳射下来,海底的世界也是清晰明朗。 许一一定睛一看,礁石林里有着什么东西在游动。 她伸手推了一把身旁儿的海龟。 海龟便直奔着礁石林游去,突然蹿出来一条海蛇,细细小小的看着海龟的身影立马躲开来了。 许一一远远的用石头敲着礁石林,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海龟来来回回的游动着,只见一些虾蟹一类的被吓到跑了出来。 许一一眼神带着好奇。 “难道我看错了?” 刚准备绕过去,一条大鳗鱼慢悠悠的从黝黑的洞穴里钻出来。 没等她靠近,海龟便率先咬了上去,将鳗鱼从洞穴里拉了出来。 鳗鱼收入网兜,许一一带着海龟穿过礁石林来到沙地上。 白日里的墨鱼极喜欢趴在沙地上装死,许一一手持着鱼叉,怼着这些墨鱼插过去。 命中一条,周围的水便瞬间漫起团团的墨汁。 海龟跟在后面被这动静搞得不耐烦。 陪着游了几圈便又回到礁石林上面趴着,时不时地撵着小鱼小虾吓唬。 许一一在沙地上捡着海螺,一下一下的插着墨鱼,回头一看海龟慢悠悠地划动着四肢,在斑斓的礁石林间穿梭。 好似玩心大起的小孩儿。 也不知道她是看到了什么,轻快的游到许一一跟前来,轻轻的撞了一下她。 “撞我干嘛?又想吃东西了?” 许一一转身面对着海龟,里面还有些疑惑,刚才不都喂饱了吗? 正疑惑着呢,海龟绕着她转了一圈。 许一一顿时心领神会,跟着海龟游到了礁石里面。 不远处,一对狮子鱼映入眼帘。 只见它们身形亲昵地依偎着,彩色的鳍如同华美的锦缎在水中轻柔拂动,彼此交织。 其中一条狮子鱼轻轻摆动身姿,用头温柔地蹭着另一条,而被蹭的那条则微微侧身,回以轻柔的触碰,它们的尾巴像是心有灵犀般缠绕在一起,在海水中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很漂亮但是爱秀恩爱的狮子鱼。 海龟跟许一一的到来倒是变成了电灯泡一样的存在。 两条狮子鱼害羞的分开来,在一小块礁石上面慢悠悠的游动着。 许一一这就是个没生情丝的,直接抛出渔网来,加两条狮子控进渔网里面。 “晚上让你俩下油锅,也不枉恩爱一场。” 许一一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海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它那缓慢的思维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场景,眼睛里满是懵懂与好奇,原本规律的划水动作都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看啥呢?你该不会是想找媳妇了吧?” 许一一拍拍海龟的壳。 人家两口子亲热还要叫她来看。 第172章 傻瓜鱼——刺豚 海龟伸长脖子,好似要咬许一一。 下一瞬又懒洋洋的趴回到礁石林上面,许一一看着这奇形怪状的礁石林。 微微侧着身子穿梭其中。 下一瞬便看到了巴掌大的傻瓜鱼——刺豚。 许一一只需要微微张开网兜请鱼入兜即可,不费吹灰之力。 “要死啊!” 许一一暗骂一句,刚把刺豚纳入网兜,那凶残的炮弹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直接冲着许一一撞过来。 炮弹鱼在水里很是灵活,绕着许一一窜来窜去的。 气得她牙痒痒。 海龟看到之后悠悠地摆动着四肢,下一瞬原本闲适模样突变。 湛蓝的海水里,炮弹鱼似银色利箭,“嗖”地穿梭在珊瑚丛里,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影。 许一一肉眼只看到它身侧的斑纹好似闪电一般,鱼鳍急速扇动,最后搅起一串串亮晶晶的水泡。 海龟似乎觉得自己遭受到了那灵动身姿的挑衅,绿豆眼紧紧盯着炮弹鱼。 瞬间发力,前肢奋力划水,后肢协同推进,较炮弹鱼来说称得上是十分庞大的身躯竟灵活转向、加速,所到之处海水翻涌成白浪。 许一一跟上海龟的速度。 远远的看到那炮弹一头扎进了石缝下面。 许一一嗤笑一声,顺手就将渔网给抛了出去。 炮弹鱼的退路被堵住,只是稍稍出来了一点,鱼尾便让渔网给缠住了。 许一一攀到上面去揪着它的鱼尾扯了出来。 “看你还怎么得瑟!今晚等着下油锅吧。” 许一一直接给了这条炮弹鱼一巴掌,随后赶紧利落的将鱼给塞进网兜里。 见此情形,许一一专注在各种洞穴里面,每每看到一个都不带落空的。 像炮弹鱼这种珊瑚鱼极其喜欢躲在珊瑚礁里面,许一一能连着抓到七八条。 …… 而海底的珊瑚礁大多都生活着许多大龙虾跟海参,许一一刚把炮弹鱼抓住。 准备下来的时候便看到石缝地下那叠在一起的大龙虾。 麻麻赖赖的一大群,乍一看还会觉得有些恐怖。 海龟见状跟许一一配合起来,把大龙虾给赶出石缝,便能徒手将其抓住。 从顶部下来,便看到大条大条的海参,察觉到海龟的靠近便立即吐出内脏来迷糊敌人。 许一一捏着它身子轻轻一甩,身上白色的絮状的东西便散落了一半下来。 为凑够几份菜,许一一可真是铆足了劲。 只差趴在珊瑚礁上面找东西了。 五彩斑斓的螺壳里藏着的寄居蟹。 …… 看到许一一就横着逃跑的红毛蟹。 …… 躲在石缝里呆萌可爱的箱豚。 …… 喜欢趴在石头上面的琵琶虾。 …… 随处可见的各种海螺。 …… 海龟慢悠悠的跟在她身后,就好似许一一在海底的保镖一般。 既能提示她危险来临,还能帮着她一块捕捞海鲜。 正当许一一要伸手去抓攀爬在石缝里里面的红毛蟹时,海龟突然撞了她一下。 许一一刚想说话,便感觉到暗流裹挟而来。 海水瞬间被无形的巨手给搅乱,气泡疯狂翻涌、破碎。 她的头发瞬间便被吹散开来。 抬头看着小船所在的海面,心想着应当是赶不回去。 只好拽着身旁儿的珊瑚礁,强压着惊慌,死命扣住礁石。 海龟有着天生的优势应对着暗流。 宽大有力的四肢就好似船桨一般,有节奏地在水中摆动。 见许一一不动,便直接攀附过去,一人一鬼趴在礁石上面。 许一一只觉得头发糊眼睛的很。 稍稍扭动了一下脑袋,便看到上空沙丁鱼群已经形成了一个紧密的“鱼球”。 一整个顺着暗流的方向游动着。 水母一类的浮游性的生物,毫无反抗之力,直接被水流卷走。 许一一心想,得亏她能在水里呼吸。 要不然待在下面那么久,早就挂了。 正凝神想着事情,海龟突然又撞了她一下。 “怎么了?” 许一一好奇的问,抬头四下观望了一周。 五条海豚上下左右缠绕着一个海豚在游动着。 只见被缠绕其中的海豚身躯颤抖,腹部肌肉不时紧绷、抽搐。 暗流在其身旁形成混沌的“幕墙。” 使得这几条海豚被冲击得身形摇晃。 许一一不免有些担心,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被保护在其中的海豚应该是正在生产。 只是它们的运气不太好,遇到了暗流。 这小海豚一出生,免不了要被暗流卷走。 所以母海豚奋力的要游到暗流以外的水域。 可生娃的事情可等不了,许一一已经看到小海豚的尾部露出。 只差这临门一脚小海豚便要出生,暗流却还没有过去。 其余五条海豚努力贴近正在生产的母海豚,试图用身体挡住部分乱流。 生死较量下,新生命在暗流肆虐的陷阱中呱呱坠地。 一团血水在周围散开来。 小海豚刚摆动着尾鳍,便直接被带走了。 “这要是不及时上去呼气,小海豚应该活不下来吧?” 许一一喃喃自语,海豚是哺乳动物,跟人类一般用肺呼吸。 在母体的时候,能够通过胎盘从母体获得氧气。 但出生后,它和母体的氧气供给切断,便需要尽快到达海面呼吸填充肺部。 若是不能及时浮出水面吸气,怕是很快会因为缺氧而死。 才出生的小海豚,完全对抗不了这肆意的暗流。 眼看着它就快要被卷到许一一上空。 海龟轻轻地撞了她一把。 “干什么?你想叫我救她呀?” 许一一有些震惊的看着海龟,眼睛眨巴眨巴的。 下一瞬,许一一便直接冲了出去。 海龟绿豆大的眼睛满是疑惑。 海龟:“我只是想告诉你暗流变小了!” 许一一:“……” 看着游上去了的许一一,它只能划动着四肢跟了上去。 在水里的海龟游得比兔子还快呢。 许一一抓着海龟壳的边缘,被驮着直奔小海豚。 那渔网一撒,小海豚被渔网困住,海龟游得都快出残影了。 哗——的一声,许一一破水而出。 靠在小船边上将小海豚给解了了出来。 “活了吗?” 许一一好奇的看着浮在水面上的小海豚。 伸手轻轻摆动着,下一瞬小海豚便直接发出“啾啾”的声响。 许一一嘴角上扬,“还真活了。” 第173章 海豚送礼 下一瞬六条海豚浮出水面,奔着许一一的方向游过来。 小海豚被围绕在其中,搅得周围的水波动起来。 就连许一一的小船也跟着摇晃。 正当许一一要趴回到船上去的时候,几条大海豚轻潜入水,下一瞬破浪而出游到许一一跟前来。 用光滑的脑袋轻轻地蹭着许一一的身子,正当她要招架不住的时候。 小海豚突然扑腾起来,撞了一把她的脸。 许一一捂着脸露出痛苦的神情。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想感谢我,但是不必这么热情。” 许一一此时的眼睛已经沁出泪花来,这是被疼的 别看小海豚刚出生,实际比她家里的老小五渊都要重的。 许一一又不是铁做的,被撞成这样没直接哭出来已经很坚强了。 “我这回去怕是都要青了。” 许一一闷闷的说着。 面前的七条大小海豚就跟听不懂她说的话一般,围着她发出高兴的叫声。 许一一爬回到船上去。 呆呆的看着,等着海底暗流过去。 回去将捕捞得到的鱼获给带回来。 湿衣服贴在身上,在烈阳的照射下很快就干了。 身子带着暖意,许一一怕回到船舱里面,蜷缩着身子只留着个脚在外面。 “嘿!里面的人是活着是死了?” …… 小船的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喊起来。 “活着呢。” 许一一刚将身子挪到船舱里面便狼狈的从船舱里爬出来。 不远处三两艘小船返航,恰好遇到许一一的小船。 “还以为出啥事了呢?远远的就看到一双脚露出来。” 为首的男人说一嘴,许一一头发披散着。 等稍稍靠近一点这才认出人来。 “原来是许老板啊!这是下海了?” 为首的男人好奇的问着。 许一一微微点头。 “那怎么不回去呢?躺在小船上睡大觉啊?” 男人脸上带着善意的笑,让许一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海底遇到暗流了,我捕捞的鱼获还没带上来呢,只能等着暗流过去。” 方才为了救小海豚许一一直接将绑在身上的东西解开来了。 要不然她现在也该回去了。 许一一这话一出,三艘小船上的人都惊呼。 “遇到暗流了还全乎的回到海面上来,许老板你这水性都不是一般的好了。” …… “是啊是啊!” …… “憋气厉害也就算了,遇到暗流还能平安回来。” …… “许老板我也是姓许的,虽说不在望海岛上生活,但说不定咱们再往前几个辈分还是同一个祖宗呢!你说祖宗偏心不偏心?都是姓许的,你善泅水,我却是一般……” 男人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老许,我要是你祖宗,我也得偏疼许老板,长得一副好容貌,还能干,哪像你是个懒货,长的也十分一般……”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瞬间大笑起来。 “我也不咋厉害,都是拽着这海龟游回来的。” 许一一微微摇头,遇到暗流她还得乖乖的趴在礁石堆上去等暗流过去。 “害!自谦的话不必多说,咱们心里都有数。” 几人异口同声的说着。 随口扯了几句话,三艘小船离开。 许一一坐在小船上面。 突然砰的一声。 小船上惊现一肥美的海鱼。 “见鬼了!” 许一一看着抓起这大鱼四周的看了一眼。 忽而,一群海豚破浪而出,一个猛子扎入水里,下一瞬一条魔鬼鱼被顶到空中,展着宽阔的“翅膀”,扁平的身子在空中扑腾、扭动,周身甩出细密的水珠,仿佛下了一场晶亮的雨。 许一一的头顶被这大黑影给盖住。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躲回船舱里面,大魔鬼鱼便直接被扔到了小船上。 这回不止是许一一懵圈了,就连魔鬼鱼都是一脸懵懂,却也身不由己。 海豚欢快地叫着,尖锐“啾啾”声此起彼伏,似在宣告大功告成。 直到看到许一一将魔鬼鱼给网了起来,开始在小船周围欢呼雀跃,溅起朵朵浪花。 许一一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海豚送礼这一场景中回过神来。 这个时候去而又返的海龟也浮到海面上来。 许一一纵身一跃,跟着海龟来到海底。 早前丢下的鱼获还安安静静的待在远处。 许一一摇了摇其中的鱼,看着它们懒洋洋的动一下,便猜测这应该是被暗流给撞晕了。 她拽着三大鱼篓的东西缓缓上升。 就要出海面的时候,又遇到海豚群。 母海豚身子矫健,流畅的线条在水波间若隐若现的,一刻也不停地游动着。 身旁,小海豚紧紧相随,身形尚显稚嫩。 灰扑扑的小身子努力摆动着还未长壮实的尾鳍。 每当靠近母海豚的腹部,便开始调整姿势,脑袋歪向一侧,小嘴急切地咬着乳\/头,一旦咬准,腮帮子便开始有节奏的鼓动。 小嘴牢牢吸附着,母海豚时不时温柔回首。 其他几条海豚看到许一一那一刻,便飞速游过来。 跟在身后顶着许一一的鱼篓往水面游去。 海面上海豚的叫声惊得海鸥四处乱飞。 “谢谢你们啊!” 许一一伸手在每条海豚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在每条海豚的嘴里扔了一条鱼。 海龟原本跟着许一一上来的,走到半程又返回去。 回到水面上时,嘴里还咬着两只海胆。 许一一费劲的将它给扯了上船。 海龟吐出两只海胆,许一一拿匕首撬开直接往海龟嘴里扔去。 吃完东西之后,海龟还不留恋的回到水里。 “自觉!” 许一一不禁比了个大拇指。 这次数一多,海龟也知道她不可能带她上岸,所以每次下海结束,海龟都很自觉的回到水里去。 几条海豚离开。 许一一坐在小船上将衣服给换了,裸露在阳光底下的皮肤已经变成暖调的小麦色,透着健康朝气。 许一一越看越觉得是被阳光烘焙至恰到好处的面包。 倒是比刚穿来时的豆芽菜身子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个时候的许一一要比现在黑,如今已经是大姑娘模样了。 而长年躲在衣物下面的地方呈凝脂般的雪白,恰似冬日初雪。 随着衣服尽数褪下,白的地方越发的多,看着反倒有些刺眼。 许一一换好衣服之后,摇着小船回到镇上码头。 第174章 古板又狡黠的老头 “哟,今天是得了大家伙回来?” 码头上人声鼎沸的,许一一的船没得停靠,便立即有人来搭话了。 此时许一一的小船上已经被鱼获占据着,落脚点地方都是艰难腾出来的。 男人这一嗓门,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给吸引过来。 许一一趁着这个功夫将船给停了下来。 “这才出去多久啊?搞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 “不到一个时辰,我看着她出去的,那会儿洪老板还跟人在码头上吵架来着。”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一一环顾四周看过去。 喊了个族人帮她搬东西。 “许老板这么多好东西呢,你家食馆用不完吧?卖我一点?” 众人看着眼馋,看见许一一开始犹豫,便开始趁热打铁。 “这魔鬼鱼你一家食馆要不完,我就要一点尝尝味行吗?” 说出此话的人是福满斋的宋大头,跟许一一关系还算不错。 他这一开口,许一一也不好拒绝了。 “待会儿你到我食馆来,我给你一半。” 许一一说完就走,也不给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饶是一半也十分多了,海豚送来的这条魔鬼鱼体长足轻松超两米,就好似一座游动的“肉山”,若是许一一只身一人恐怕难以捕捞上来。 “你这些捕捞的这些鱼可真少见。” 宋大头紧随着许一一走进后院。 “大姐又是这种丑丑的鱼。” 四海用小手指着地上的炮弹鱼说着。 宋大头陡然大笑。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每回看到你捕捞回来的鱼,总有很多我们叫不上名字的,长的还奇形怪状的,我说你不会都吃吧? 可得小心一点,有些鱼是有毒的。” 宋大头笑眯眯的说着,给许一一提了个醒。 “丑鱼应该是这个吧?” 尔尔拎着石头鱼摆到四海跟前来。 两厢对比,其实都挺难看的。 但要许一一来说炮弹鱼更诡异一些,那模样着实算不得讨喜。 脑袋大又圆,像是生硬敲出来的粗糙木疙瘩,鼓鼓囊囊地顶着短粗的身躯前段,配上一对向外凸起、贼溜溜乱转的小眼珠,活脱脱像个古板又狡黠的老头。 想到这里许一一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老路。 老路其人古板没有,狡黠过头。 “一一姐,你要的鸭子我给买回来了。” 许安阳风风火火地跨进后门,一手高高拎着两只鸭子,鸭脖子被攥得紧紧,细长的脖颈扭曲着,鸭身无力耷拉。 “来的正好,帮我把这魔鬼鱼分一半出来。” 魔鬼鱼太大,又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不停的扑腾。 宋大头看着壮实,但没啥力气。 偌大一个人压着魔鬼鱼还是让它给逃脱了。 “我来!” 许安阳将鸭子塞进笼子里,直接拿着砍刀。 怼着魔鬼鱼分成了两半。 “我也不知道你是运气好,还是真有实力,这鱼体型大,像你那种小船轻易就能给拽走,我在镇上那么多年,也少见到渔民捕捞到这种鱼。” 宋大头摸了摸他那半边魔鬼鱼,身子还挺光滑,这更加不好抓了。 “我当然没这实力,这鱼是海豚拱到我船上来的,刚开始我被吓了一跳呢。” 魔鬼鱼是大不错,但海豚以多欺少。 六条大海豚怼着一条魔鬼鱼上来,再从空中重重的拍到船上来,已经晕死过去了。 许一一这才得以带回来。 “哟呵!你还遇到海豚了?” 宋大头惊奇的看着许一一,海边人家认为海豚跟海龟是幸运的象征。 许一一每次出海捕捞的时候,都会有一只海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着她。 因为这大家都觉得许一一肯定是个有福气的人,要不然海龟也不会愿意跟着她。 现在又遇到海豚送礼,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有福气了。 那可是非常有福气! “母海豚产仔遇到暗流了,小海豚刚出生就差点被卷进深海里面,我把它抱回到水面上,那海豚群感谢我才送我这么大的礼。” 许一一简单的说了一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就连老路这个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老头,都不免感到震惊。 “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暗流都不怕。” 老路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年纪大了没办法,四海跟他一样张大了嘴巴,也没见流口水。 老路不经意的叹了一口气,对着许一一说道。 “那个时候暗流已经过去了,还有海龟在呢,就是它怂恿我的。” 许一一理直气壮的说着,确实也是海龟撞了她一下。 “胡说八道,海龟能说人话吗?” 老路气鼓鼓的说着。 “我看它眼神啊!我俩心有灵犀你管不着……” 许一一皱了一下鼻子,宋大头的伙计也拿着秤走进来。 “你猜一下这鱼能有几斤重?” 宋大头拿着秤对着许一一说。 “一百多吧。” 许一一看着这魔鬼鱼体型确实是挺大的。 “咱瞧瞧!” 许安阳几人围定,宋大头手里拿着秤。 一侧,一架老旧秤梁,碗口粗的秤杆横亘,秤钩打张,好似猎物的铁喙。 一声吆喝,众人使足了劲,将魔鬼鱼慢慢挪向秤钩。 起初秤杆纹丝不动,随着鱼身渐渐悬起,“嘎吱”一声,秤砣沿着刻度艰难后移。 宋大头紧瞅着那星花,待平衡那一刻。 宋大头高兴的合不拢嘴,“一百一十斤,可真够重的。” 说着将许一一那一半也称了一遍。 “恰恰一百斤,这么说来这条鱼足有两百一十斤重。” 宋大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平日里不干活,给鱼称一下重量都开始冒虚汗了。 “按照以前的价格,魔鬼鱼是三百五十文一斤,我这里一百一十斤,加上你给我的这些鱼虾,你给我优惠点四十两银子行不?” 宋大头厚着脸皮跟许一一讨价还价。 “成啊!怎么不成。” 许一一点头答应,宋大头这人帮助她挺多的,给点优惠她也愿意。 “剩下这些你要不?” 许一一指了指地上的箱豚跟炮弹鱼。 “不要!我都没见过,不敢吃。” 宋大头连忙摆手。 “这些鱼都是长在海底,咱们自然是少见。” 许安阳将地上的鱼获给收拾起来。 “晚点你来我这吃饭,保准你吃了忘不了。” 许一一不强求,将哼哼唧唧的五渊给抱到怀里。 宋大头得了想要的,笑眯眯的走出五福食馆。 那洪刚看到他的样子,眼红得不行。 “宋老板,那么大的魔鬼鱼呢,你用不完吧?要不给我也卖点?” 洪刚是真眼馋啊! “一边儿去,我福满斋生意好的很,怎么会用不完,你要真想要,跟许老板买去……” 宋大头哼了一声,跟伙计两个人抬着魔鬼鱼回去。 …… “安阳你回去别说漏嘴了,我遇到暗流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让太爷知道……” 许一一刚要去冲澡,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吩咐了一句。 “你提醒了我就不说,我就怕哪天突然说漏嘴。” 许安阳挠挠脑袋,他这个人就是个大漏勺,一点事儿都藏不住。 “反正现在别说,等着说过去了,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许一一自从转到这来之后,就深受叔太爷的管教。 平日里也挺害怕看到叔太爷板着一张脸的。 “那大姐,你那么害怕叔太爷知道,待会儿安阳哥还回去带叔太爷跟叔太奶还有阿寺伯娘过来吗?” 尔尔好奇的问着。 每次大姐捕捞到什么好东西,都会叫他们过来吃饭的。 “叫肯定叫,你们记得别说漏嘴就行。” 许一一又说了一遍。 阿容阿婶坐在一旁儿看着忍不住笑。 “一一你这样怕,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别往那危险的地方去,也别给自己找麻烦,自然也就不会被说了……” 阿容来这干活,自觉许一一就是她的上级,有些话她这个做阿婶的不好说。 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也算是看明白了,许一一表面上看着十分文静乖巧的小姑娘,但骨子里热衷于冒险,喜欢一切新鲜惊奇的事物,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叛逆。 她敢说,许一一绝对是族长在整个家族里面最操心的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 许一一现在是哪个长辈过来说,都乖乖听话的状态。 阿容叹了一口气。 老路吹了吹胡子,反倒是没觉得许一一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你这鱼卖得完吗?” 一百斤的魔鬼鱼,单单是卖肉都有些贵了。 这要是做成菜卖出去,还能有人买吗? “老路,你也太小瞧咱们镇上的人了,有些人兜里有钱的很。” 许一一直白的说着。 老路一听确实也是。 “待会儿等三川下学回来,我让他在门口的告示牌上面写了几个字。” 许一一都打算好了,凡是进店点了魔鬼鱼的都送一份煎豆腐或者烤鱿鱼。 酒窖里的那点酒,也打算送出去了。 “我去洗澡,阿婶你帮我把鸭子给杀了。” 许一一身上可真是黏糊,刚才给宋大头分魔鬼鱼花了点时间。 她刚进盥洗室,阿容阿婶动作便麻利的将鸭子的头给砍了下来。 尔尔甚至都来不及说话。 “阿婶,大姐想要这个鸭血来着。” 尔尔看着地上红彤彤的一地血,是真心疼。 “要这玩意儿干嘛?还能吃啊?” 阿容有些好奇的问着,四海跟尔尔齐齐点头。 “鸭血好吃,鸭血面咸辣咸辣的可好吃了。” 四海说着吸溜一下口水。 老路一听赶紧拿着碗去装还在掉落的鸭血。 “今晚就让你大姐做鸭血面!” 老路恶狠狠的说着,还是没吃过的东西,但是听到四海这么一说,立马就惦记起来了。 只因为这小孩儿口味跟他是真像。 阿容一听怪不好意思的,看着大家伙的神情有些害怕。 “没事儿阿婶,这还能装回那么多呢。” 尔尔赶紧宽慰道。 “鸭子怎么吃?” 老路也没想到,到老了能吃到那么多好吃的。 “四海想吃卤鸭子。” 尔尔对老路说着,老头好奇的看着。 “四海的生辰在四天之后,但我家太奶去海神庙算过,那日与他犯冲,太奶问了个好日子也就是今天当做生辰了,所以就依这个小屁孩了。” 尔尔轻点了一下四海的小脑袋。 “这小子还挺走运,你大姐都两天没出海了,今日你过生辰一出海就得了魔鬼鱼。” 老路激动的说着。 他老早就听说三川生辰的时候,许一一给做了一大桌子菜。 四海说出来的时候,他直接流口水了。 那会儿他就惦记着,得装装样子好好干活,回头许一一说不定也在他生辰的时候做点好吃的。 虽然他不记得他生辰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寿桃呢。” 阿月抱着雪球儿发馋,两眼一睁就惦记着好吃的。 …… 许一一出来的时候便看到院子里老老少少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老路还时不时抹嘴。 “一一这鸭子处理好了,阿婶没做好,刚开始忘记给你盛这个鸭血了。” 阿容看到许一一立马站起身来,有些忐忑。 她见过许一一生气的样子。 说出去可能还有人不相信,她看着许一一生气的时候是真害怕。 板着一张脸,眼神冰冷。 好似能吃人。 “没事儿,不是什么大事,这不还有呢吗?阿婶不用那么客气。” 许一一摆摆手,不敢计较。 她怕稍稍说错一点话,这个阿婶又要像刚来一样,处处局促。 叫喝水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也不敢夹菜。 没活干的时候都不敢坐下来歇一会儿。 那时候她都纳闷了,她长的不是吓人的长相。 怎么能把人吓成这样? …… 慢慢相处下来才知道,这个阿婶性子如此,再就是许一一直接收拾人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阿容听到许一一这样说才松了一口气。 “两只鸭子呢!全都卤?” 老路捏着四海的小脸问道。 小孩儿摇摇头,“还有一只鸭子可以做汤呢,酸萝卜竹笋老鸭汤,萝卜酸爽、笋子清甜鲜嫩,可好喝了。” 四海吞咽了一下口水,虽然天热,但是也阻挡不了他想喝汤的好心情。 “真能说,都把我给说馋了,好想快点到晚上。” 老路叹了一口气,被许一一指着出去买做酒曲的材料了。 肚子还空落落的。 第175章 做生腌 “你在做什么?” 尔尔凑过来看,许一一拿着一大盆红虾跟皮皮虾倒进酒里面去泡。 这酒还不是老路酿出来的那种浊酒,是她花了大价钱去大酒肆买的能买到的最高度数的酒了。 “做生腌。” 海虾做生腌好吃,甜糯甜糯的,不像她以前吃过的养殖基围虾做生腌带着一种去不掉的腥气。 “生腌怎么做?” 尔尔好奇的看着,眼睛眨巴眨巴的。 “等这虾泡好了我教你,去帮我把海胆给洗出来。” 许一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后院的水池里还养了一部分的海胆,都是前两日带回来的。 个头很大,蒸蛋吃再好不过了。 “咱们吃了饭刚好食肆也该来客人了。” 日头偏下一寸,许安阳接到叔太爷一行人过来。 叔太奶一进来就把五渊给抱上了,小孩儿身上只穿着小肚兜,在竹席上面趴着。 天气一热,除了许一一谁都不给抱的。 所以叔太奶也只是抱着小孩儿贴了贴便将孩子给放回到竹席上去了。 “一一你又出海了?” 许红莲穿着清凉的嫩粉色衣裙进来,自觉的坐到小板凳上去帮许一一烧火。 “外边儿摆着一大把蝙蝠一样的鱼,看着滑溜溜的。” 许红莲闲问。 “不能是我买来的?” 灶房的门嘎吱一声,叔太爷探出头来。 “你这玩意儿可不多见,真要是你买来的话,那捕捞到这条鱼的人现在肯定还在码头吹牛。” 叔太爷跟许一一说。 “打算怎么做啊?这玩意儿我还没吃呢。” 叔太爷年轻的时候见过好几次,但没抓到过。 就连叫什么名字都还是听镇上这些大老板说起才知道的。 “还没想好呢,不过这鱼没刺,应该能好吃吧?” 许一一也不太确定,因为她闻着魔鬼鱼身上的腥气要比其他海鱼重。 …… “大姐这虾已经硬了。” 尔尔瞧着在酒水里躺着的虾,已经变得硬邦邦的了。 “来了!红莲姐你别烧火了,这里面热,出去玩儿一会儿。” 许一一使了一点子力气拉着许红莲出去,外边儿来干活的阿婶立马有人进来烧火。 “你这来了四个阿婶呢,就没想过让人接手灶房里的活儿?其他季节不说,这大夏天的还得待在灶房里,我看你衣服都湿了。” 许红莲拿出手帕给许一一擦汗。 当初建灶房的时候特地留多了一个窗户透风的。 但多一个窗户也没凉快多少,灶里火生起来就不带灭的,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人都要热昏过去了。 “哪能没想过呢。” 许一一无奈的笑了一下,招了四个阿婶做起菜来都有些小气,连调料都不舍得多放的那种。 掉出来的菜顺手又扔回去锅里的那种。 许一一提醒了好几次都没能改掉。 索性也不敢教了。 眼下的客流量,她跟尔尔也能应付得来。 只除了热了些,累倒不算累。 “回头再看吧,要是能遇到好的膳夫招进来也挺好。” 许一一摇摇头,将灌醉了的两盆虾给洗干净。 将切碎了的蒜末倒进去,随后添几勺秘制的豉油跟海盐酱料,又抓了一把辣椒圈、葱白、姜末、芝麻,辛辣辛香交织。 最重要的一步挤上酸果子的汁水,随后丢上几片酸果子放进去一块搅拌。 至少要腌制一个时辰才能吃。 “这就是生腌吗?” 许红莲好奇的看着,码头上也有人卖这个的。 她未婚夫给她买过一次,初入口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咸香变成了主导味道。 但因为没有烹饪过,能品尝到食材本身的鲜甜。 再吃的时候就觉得好吃了。 “大致是这样了,我这里还比别人多了点辣椒呢,也不知道会不会更好吃。” 许一一将两盆大虾盖上,搬回到灶房里面。 “接下来该处理这个鱼了。” 许一一挠挠下巴,打发四海去码头买两块老豆腐回来。 这鱼没有刺,只有骨头,适合一些不太会吃鱼的人,不怕被鱼刺卡到。 许一一割下来一小块鱼肉切块用姜丝跟酒腌制,搬出小炉子蹲坐在树底下。 洗干净的瓦罐上面抹了一层油,姜块入锅刺啦一声,辛香瞬间弥漫起。 姜片炒得微黄,鱼块下锅,溅起油花。 她不慌不忙的,将鱼肉翻炒至变色,这个时候稍微洒一下老路酿出来的浊酒,祛腥之香升腾起来。 瓦罐里添上水,小火苗舔舐着。 不一会儿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水开汤滚,蒸汽氤氲,看着是仙气飘飘。 许一一皱眉将头偏移一寸,心里想着是真热啊! 切好的豆腐入锅,轻推慢搅,汤汁很快呈现出奶白色。 只撒盐,添上少许的白胡椒粉。 盖子再次盖了回去,小火慢炖着。 虽然还未出锅,但这香气却是差不了。 “许老板!你又琢磨什么好吃的了?” 后院门口挤进来一个小娃娃,身后是她家的大人。 “抓了条魔鬼鱼回来,正琢磨怎么做好吃呢。” 许一一蹲在地上将魔鬼鱼分成一块一块的,老路也在这个时候回来。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 小老头板着一张脸,死死盯着许一一。 “少说这种笑话,我吃东西还用避着你?” 许一一嘴角抽搐一下,老路听着一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 门口站着的小孩儿扯着阿奶的衣角,口水直流。 “这鱼是不是今晚要做的?我晚上带着娃来吃饭。” 妇人无奈的说着,别说是小孩儿了,就是她站在这里闻着也挺馋的。 “还在琢磨怎么做呢,阿婶信得过的话,先进来坐着待会儿尝尝味。” 许一一指了指树底下的小火炉,魔鬼鱼炖的豆腐还在咕嘟咕嘟的。 妇人一听摆摆手,“我等不了还有别的事,晚点我直接过来吃饭,许老板的手艺我信得过。” 话音刚落,便揪着门口的小孩儿离开。 许一一有时候听着这些话也挺高兴的,但有时候吧。 也会觉得有些压力。 “你要的材料我都买回来了,我还给你买了伍娘子家的酒曲,你回头参照一下。” 老路说着背上的东西给放了下来。 坐在叔太爷跟前哈着气。 “老哥你可得替我做主,大热天的我出去跑一趟不容易,待会儿让她给我多吃一点。” 第176章 魔鬼鱼炖豆腐 许一一撇了撇嘴,老路这人能吃到可怕。 有时候不是许一一不给他吃,是不敢给他吃。 这人年纪大了,再吃那么多东西,肠胃负担重,长此以往肯定会生病的。 许一一苦口婆心的劝着,偏生这老头还以为她在骗他。 故意不给他吃呢。 说着话的功夫,许安阳将所有的魔鬼鱼给放进篮子里,扛去清洗了。 …… 良久,小火炉上面的瓦罐揭盖。 鲜香汹涌,葱花洒落,满满当当的一罐子魔鬼鱼炖豆腐浮现在众人眼前。 “来,都尝尝味道。”许一一将瓦罐摆到石桌上面。 尔尔捧了一摞小碗出来。 许一一在每只碗上面舀了一块豆腐一块魔鬼鱼肉跟半勺汤。 奶白的汤汁中,魔鬼鱼肉紧实嫩滑,纹理间饱吸汤汁。 除了哇哇大叫的五渊,所有人都尝到了魔鬼鱼炖豆腐。 “怎么样?” 许一一期待的看着众人。 尔尔点点头,四海不说话。 聘来的四个阿婶只知道说好吃。 许安阳对上她的眼神,瞬间就卡壳了。 “很嫩,是好吃的。” 许一一听着将目光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老路不怕烫一般大口的吃着。 叔太奶颤颤巍巍的将鱼肉送入口,展现出来的是满脸的满足。 “汤很鲜,有股豆香,鱼肉跟豆腐都很嫩滑,我只能说很好吃。” 老路扬起头来,很是认真的说着。 其他人都认同的点着头。 许一一是最后尝的,鱼肉带着一股炖煮出来的鲜甜,丝丝缕缕,勾起人的食欲。 紧接着豆腐的豆香被析出,跟鱼肉缠绕在一起。 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那成,这道菜今晚就上。” 许一一拍板决定。 “那还有不老少呢,所有的魔鬼鱼都做成一道菜?” 许红莲开口说道。 许一一摇摇头,“我这不是正在琢磨着呢吗?” 鱼肉嫩滑可以炖豆腐,也能炒。 许一一让许安阳将一块魔鬼鱼切成小块,紧忙着第二道菜。 “要炒辣椒的,你们离远一点。” 此话一出,院子的人都跑去大堂了。 只留下尔尔还在这烧着火。 热锅中,油星渐次活跃,待油温攀升,花椒、干辣椒倾入。 刹那间,“噼里啪啦”似奏响热辣的序曲,辛香分子在空气中横冲直撞,弥漫出一片火辣的“云雾”。 许一一不慌不忙,将鱼块下锅,热油瞬间包裹,鱼块外表迅速收紧,泛起诱人金黄。 “阿嚏”一声,清脆而短暂,音量较小,就像轻轻拨动了一下鼻腔里的小铃铛。 尔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蹲坐在灶台前面,眼睛都被熏红了。 紧接着,连着爆发几个喷嚏。 小姑娘也忍不住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出去。 “大姐这辣椒好呛人。” 尔尔用凉水洗了一遍脸。 老路皱着眉头看着,鼻子耸动,也跟着打起了喷嚏。 “这味道是真霸道,也难为你能忍得住。” 空气中弥漫着辣椒的味道,就连一旁儿的如意居都受到影响。 伙计不停的打着喷嚏,洪刚躺在床上闻着这个味道心情更加郁闷了。 许一一无暇顾及其他,旋即加入姜蒜,浓郁辛辣在翻炒间交融,随着海盐依次倾洒,去腥增香,鱼块裹满酱汁,色泽愈发勾人。 一勺勺秘制辣酱入锅,红油翻涌,辣意汹涌澎湃,每一次翻动,都让麻辣鲜香更透彻地沁入鱼肉。 这空气中的味道随着辣酱的加入更加浓郁了。 “许老板你害人不浅啊!” …… “阿嚏……” …… “琢磨新菜呢,今日捕了一条魔鬼鱼回来,大家晚上可得过来吃饭。” 许安阳话多的好处显出来了,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聊着天。 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让人决定晚上过来吃饭了。 随着辣椒的味道散发开来。 尔尔也回到灶房里去烧火。 火候恰到好处时,盖上锅盖,小火慢焖,蒸汽氤氲,带着霸道辣意,从锅沿缝隙挤出,似是锅内在热烈欢呼。 静待一会儿。 待锅盖再揭,麻辣魔鬼鱼出锅,鱼块卧于红亮汤汁间。 热油“滋滋”浇淋其上,撒上葱花,热辣鲜香直扑人面,叫人垂涎欲滴。 菜一出锅,也没人嫌弃它炒的时候味道呛人了。 一窝蜂的挤回来,一小碟麻辣魔鬼鱼块,瞬间清空。 除了叔太奶这个口味清淡的吃不习惯,其他人的反馈倒是十分满意。 “这鱼还能烤呢,焦香焦香的鱼肉配上酸甜果酱,肯定也好吃。” 许一一是做菜有瘾的那种人,这上手之后,顿时想起来好几种做法。 “皮呢?皮怎么吃?” 许安阳拎着一大块鱼皮进来,他刀工不太好,这鱼皮上面还留着不少肉。 叔太爷看了一眼,都忍不住要生气。 也难为许一一情绪面对着这一屋子小孩儿情绪能这么淡定。 “鱼皮炸着吃,酥酥脆脆的撒上辣椒面跟花椒面,下酒再好吃不过了。” 老路说话的时候正用馒头刮着装麻辣魔鬼鱼块的碟子上面的汤汁。 这贪吃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这里遭受虐待了呢。 …… “老板在吗?” 正当所有人在后院说着新菜的事情,大堂走进来两人。 许安阳听到动静赶紧去招待客人去了。 “你家做的啥好吃的?我大老远闻着味了,码头上的人给介绍来的,说你家的菜好吃。” 男人坐了下来,巴巴说个不停。 “是咧,我还想着平安镇我们都路过好几次了,能有什么好吃的食肆没来过?原来这里是曲生楼吧?那老头生意做不下去,换了个新老板,做出来的菜倒是挺香。” 另一人也不是好奇,就是爱说话。 问了许安阳一句,紧接着说自己的话了。 许安阳也不觉得这个时候来客人奇怪,毕竟商船停靠的时刻不同,来的客人也不会按照寻常吃饭的点过来。 这个时候出海的人也回来了。 要是有人打听起谁家食肆的菜好吃。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说五福食馆的名字,热情的推荐人来这里吃饭。 你要是说不认识路,好嘛! 渔民能把人直接送到门口来。 绝不会放过一个帮许一一拉拢生意的机会。 可全是望海岛上的渔民呢。 第177章 香酥炸鱼皮 “有什么菜?上些快的菜,我们挺赶时间的。“” 男人环顾四周看了一眼,柜台上面还挂了不少小木牌,贝壳也有。 海风一吹进来,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 “刚才做的什么菜?闻着还挺香。” 另一个男人说着,用鼻子使劲嗅了一下。 “没进门就闻到了,怪馋人的。” 男人跟着点头。 “我们老板今日刚捕到一条魔鬼鱼,正在研究新菜,魔鬼鱼的鱼肉没刺只有骨头,拿来炖豆腐、或者爆炒都不错。” 许安阳说着想到什么。 “店里没有统一的菜单,各种海鱼不常见到,虾蟹海胆海参鲍鱼一类的都有,全是我们老板下海捕捞的,镇上独一家……” 许安阳说着不免有些得意。 其他的先不论,在食材方面,五福食馆肯定是镇上头一家好。 “还有老板特制的鱼丸了,二位想吃点什么?” 许安阳补充说道。 “都有什么鱼?” 男人听着有些蒙,这样的食肆他还是第一次来。 “鲈鱼、大小黄鱼、石头鱼、剥皮鱼、刺豚、箱豚一类的,大多都是海底生长的鱼,肉质紧实,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来条大黄鱼、一份海胆,刚才你说的,魔鬼鱼的两样做法一样来一份,虾蟹各来一份、鲍鱼也来一份,怎么做就看老板的了。” 男人思索了片刻,决定尝试一番。 能让码头上大部分人都赞不绝口的食肆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其实也想知道。 “行,这就让老板做。” 许安阳将菜单报回到后院。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大家伙都开始行动起来。 许安阳将魔鬼鱼切好洗净,尔尔将海胆洗干净倒上鸡蛋液、鲍鱼切成片。 四海又屁颠屁颠的跑去码头买回来一篮子豆腐。 新鲜捕捞回来的虾蟹适合清蒸,摆上姜丝葱段,跟着海胆一块摆上蒸笼。 “大姐这大黄鱼要怎么做?” 尔尔将杀好的大黄鱼扔到竹筛上,指着四海去码头买豆腐。 方才卖豆腐的那个阿婶说家里做了新豆腐,晚点拿出来。 所有四海也只买了一大块回来。 一顿就吃完了。 “大黄鱼改花刀,放上姜丝一块上蒸笼,待会儿我用酸果子调个酱汁。” 许一一说着将油倒进瓦罐里,准备做魔鬼鱼炖豆腐。 这酸果子其实是这边渔民对所有带酸味的果子的统称。 待会儿许一一要用来做酱汁的酸果子实际就是柠檬。 青红辣椒切碎,配上蒜蓉柠檬片,葱花捣成汁水再加上白糖海盐,随后是最重要的,许一一用传统发酵法做出来的鱼露。 蒸好的鱼旁边儿还得摆上切成片的柠檬,浇上料汁泼上热油,酸辣甜香瞬间交融在一起。 看着很清淡的一道菜,但吃起来口感很丰富。 许安阳将菜端上桌之后两人仔细端倪了一眼,才动的筷子。 清蒸虾蟹配上擂好的姜醋汁,葱油鲍鱼、海胆蒸蛋、魔鬼鱼炖豆腐、麻辣魔鬼鱼块。 色香味俱全,摆在桌子上满满当当的看着就诱人。 许安阳跟四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人吃得头就没抬起来过。 心里有种极大的满足。 …… “还要忙啥?” 老路看着许一一,眼神里有些殷切。 “你想干嘛?” 许一一警惕的看着他,总感觉他不怀好意。 “要是还有空的话,帮我把这魔鬼鱼皮给炸了,我跟你太爷喝点小酒……” 老路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喝酒的动作,眼神还有些飘忽。 “你喝也就算了,还带着我太爷一块?” 许一一眼神瞬间就变了,狠狠瞪了老路一眼。 这要是被她叔太奶知道了,肯定又得挨骂。 “诶呀!你小点声,咱偷摸的行不?” 老路一跳脚,差点直接上手去捂许一一的嘴巴。 “我没空,你自己弄,我还卤着鸭子呢。” 许一一想也没想的拒绝,转身进灶房差点没气笑了。 她的小铁锅里现在装着近半斤的油,灶台上面摆着黑乎乎一碟东西。 合着这是炸毁了才跑来找她的。 “你知道这点油我能用多久吗?”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看着老路,小半锅的油就是每天炒菜也能用大半个月。 现在全给他糟蹋完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我烧的火,你太爷掌勺。” 老路皱了下鼻子有些不自在,不敢看许一一的眼神。 “把这给我收拾干净。” 许一一死死的盯着老路,老头被吓了一哆嗦。 等把烂摊子给收拾完,许一一也将一大块魔鬼鱼皮给割成小块,再用干净的毛巾给擦干水分。 这样才能确保炸的时候不起油花。 鱼皮用葱姜水简单过了一遍,随后,她端出一个大碗,依次倒入足量面粉再磕入两枚鸡蛋,撒上一小把盐、胡椒粉。 搅拌成浓稠且均匀的面糊。 “这么费劲呢?” 老路站在一旁儿挠挠头,他就说没那么简单。 “要想好吃就不能怕费劲。” 许一一把鱼皮浸入面糊,确保每寸肌肤都裹满“黄金铠甲”,动作利落又细腻。 裹好的鱼皮下油锅,“滋滋”声瞬间炸响,鱼皮周边泛起密集小泡,像给它镶上一层晶莹蕾丝。 许一一手持长筷,不时翻面,让鱼皮受热均匀,色泽由浅渐深,直至金黄酥脆。 “火'再稍微大一些。” 许一一刚开口,老路直接塞了两根柴进去。 目光不停的盯着盘子里炸好的鱼皮,那叫一个馋。 油温上来,复炸了一遍,鱼皮变得更加酥脆。 “能吃了吗?” 老路好奇的闻着。 “烫!” 许一一说完,刚出去洗了个手。 再回来的时候,老路在灶房里蹦跶不停。 滚烫的触感在舌尖炸开,像被一团火猝不及防地燎过。 老头嘴巴大张,舌尖疯狂打着颤,想把那灼烫往外赶,却又舍不得吐掉嘴里的鱼皮,只能囫囵吞咽。 鱼皮的热意顺着喉咙一路奔涌而下,脖颈处瞬间泛起大片红晕,眉头紧紧拧成麻花,眼眶也被逼出星星泪花,鼻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手在嘴边一个劲儿扇风,还含糊嘟囔:“哎呀,太烫啦!” 甭看他这样,那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第178章 雪球儿上火 “你怕不是缺心眼吧?说了烫的。” 许一一递过去一碗米露。 老路赶紧抓过来往喉咙里灌。 “没事儿没事儿,我没……没事。” 老路捂着嘴,实际里面起了燎泡,吞一下口水都疼。 但一想到吃到了好吃的,怎么着也值了。 许一一冷笑一声,将撒好了辣椒粉的香酥鱼皮端出去。 “你这是干嘛?” 老路端着米露,紧紧的跟着,眼神掉在鱼皮上去了。 “只能你吃?” 许一一斜睨了一眼,老路瞬间哑口无言。 炸得金黄酥脆的鱼皮,他还没尝出味来呢,就已经被分完了。 “还有不少鱼皮呢,要不全给炸掉?” 老路站在院子里馋得舔了一下嘴唇,碰到了嘴里的水泡,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不能吃,会上火的。” 阿月抱着雪球儿很是认真的说着。 “上个屁的火,我没吃过瘾才上火。” 老路气鼓鼓的,他费劲巴拉的烧火烧出一身汗来,结果炸出来的鱼皮就只吃到了一块。 最后还给自己烫坏了嘴,想想都憋屈的很。 “真的!小猫上火都拉不出粑粑……” 阿月信誓旦旦的说着,抱着雪球儿从它吃了油炸的小鱼干再到拉不出粑粑的过程说了一遍。 只差没把老路给说头大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老路嗤笑一声,赖皮一样躺在竹席外面的地板上,五渊旁边儿去了。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赶紧起来。” 叔太奶不高兴的看着,老路把叔太奶当姐姐一样看待的。 听到她说话了,也变得乖乖模样。 许一一笑看着,调制着卤鸭子的大料。 她抬手抓起一把八角、数粒花椒、几截桂皮、几片香叶,投入烧热的油锅,香料遇热油瞬间“欢腾”,“噼里啪啦”爆响,辛香弥漫。 “诶呦!真香啊!” 叔太奶时不时逗一下五渊,那大料的香味被激发出来顺道给小孩儿抹了一把口水。 不免感叹一句。 “那是,一一虽然老凶我,但做菜实在好吃。” 老路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叔太奶年纪大了听得不真切。 “你看看这小孩儿馋的,等能吃东西了,肯定不愿意喝奶了。” 老路叹了一口气。 “那也等他能吃东西再说,你别想着偷偷喂他。” 许一一回头说了一句,紧接着,姜块拍碎下锅,蒜瓣切末紧跟其后,在锅底“滋滋”作响,炒出浓郁醇厚的基底。 老路这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小孩儿。 看着四海五渊喜欢,便只知道惯着他们。 某一次,若不是三川给拦着。 这死老头差点直接把辣炒的蚌肉塞到五渊嘴里去了。 “就那一次,你还记着呢?” 老路心虚的看了一眼许一一,大声说了一嘴。 “一次还不够?” 叔太爷看了他一眼,叔太奶倒是温柔,细细的跟他说着。 “五渊还小,吃咸的他受不住,会生病的。” 被叔太奶顺着撸了一回,老路也傲娇的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许一一撇了撇嘴,舀一勺豆瓣酱入锅,铁铲翻飞,红油渗出,辣意与香料交织,勾出馋人味道。 手上的动作不停,注意力一直在那边呢。 想不到老路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被人哄着。 跟小孩儿似的。 …… “你这卤鸭是这样做的?” 闲不住的老路又溜达到许一一跟前来好奇来了。 看着锅里炒香的酱料,使劲闻了一下,心里立马得到了满足。 许一一舀了一勺码头上买来的酱料,酱料咸香与色泽融入其中,酒肆里买来的黄酒再添,去腥增香。 糖罐轻启,几勺白砂糖跃入锅,甜意在热辣咸香里寻得平衡。 盐巴适量撒下,清水汩汩注入,锅底汤汁瞬间有了灵动“生命力”,大火催沸,卤汁初成,“咕嘟咕嘟”翻滚着。 “你拿那么贵的酒做只鸭子?” 老路本来看得挺美的,因为许一一做菜不仅好吃还好看。 但是看到她给倒了他花一两银子买回来的酒去做一只鸭子,顿时美不起来了。 “好吃不就行了。” 许一一反驳了一句,顿时把老路的话给憋了回去。 “起开,我来烧火。” 老路用脚将许安阳坐着的小板凳给勾过去。 一边烧火,一边盯着许一一的动作。 他倒是要看看,能有多好吃。 许一一没搭理他的行为,将鸭子小心放入卤锅,汤汁瞬间没过鸭身,盖上锅盖。 让卤汁温柔包裹鸭子,慢熬细炖。 “火要小,这要是烧干了水,你今晚不用吃了。” 老路哼一声,“小瞧我。” 说着将灶口里的柴取出来一根。 灶房外边氤氲着热气与香气,许一一忙着别的菜,时不时揭开锅盖,用汤勺舀起卤汁,浇淋鸭身,确保每寸鸭肉都浸满滋味。 待时辰到,关火焖泡着。 老路趁着许一一在做别的菜,悄摸的将盖子掀开来看。 卤好的鸭子色泽棕红发亮,油润有光。 看着便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刚想伸手,脑袋便被框的敲了一下。 抬头一看,许一一正紧紧盯着他看。 “老路阿公,不能偷吃。” 下学回来的三川乖乖的站在一旁儿洗手,看到老路又被打。 温温柔柔的劝着。 每次看到三川的时候,老路都不禁感慨,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做事都自带温柔。 “我就看看好了没,没想偷吃。” 老路笑哈哈的打岔。 三川也不知道信没信,乖乖点头。 “三川洗干净手帮大姐在门口写块牌子,就说今晚店里有魔鬼鱼上新,来吃饭的前二十位客人送香酥鱼皮。” 许一一趁着这个功夫将鱼皮都收拾好摆在一旁儿。 只待客人上门。 …… 门口的牌子写好,后院里直接摆了两桌。 卤鸭子切块装盘,皮糯肉嫩,每一口都是卤香满溢。 清爽可口酸萝卜老鸭汤、老路心心念念的香酥鱼皮。 酸笋炒蚌肉、葱油墨鱼仔、爆炒香辣蛏子、香辣鱿鱼。 三川爱吃的蒜蓉粉丝生蚝,椒盐皮皮虾,少不了的清蒸虾蟹。 海胆蒸蛋、甜酒炖出来的大肘子。 魔鬼鱼炖的豆腐,糖醋魔鬼鱼块。 …… 桌子上摆满了饭菜,四海在大家伙的注视下吃了一碗长寿面。 小孩儿也不知怎么的,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 后面趴在大姐怀里害羞。 害得阿容将要送给四海的小老虎娃娃提前拿了出来。 这才把他给哄好了。 第179章 鱼汤米粉 吃饱喝足,客人也陆陆续续的来店里吃饭。 叔太奶抱着五渊,叔太爷正在喂奶。 这待遇,就是许安阳这个嫡亲嫡亲的重孙子都没有过的。 偏生这小孩儿还不乐意呢。 看着叔太爷就是不高兴,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真是服了你,我难道是什么很讨人厌的老人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叔太爷哼一声,看着五渊的眼神也皱巴巴的。 这话刚说完,五渊直接吐奶。 吓得叔太奶直接给了叔太爷两拳。 “诶呀!我说你吓人孩子干嘛?我们五渊还那么小,你给他吓吐了……” 叔太爷捂着脑袋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没干嘛呀!我就说了句话,谁知道他这样,我是冤枉的。” 叔太爷气鼓鼓的有些委屈,死死的盯着五渊的小脸蛋,心想这小孩儿是不是故意玩他呢。 “你板着张脸给谁看呢?我们五渊看到了能不害怕吗?” 叔太奶更气,抢过他手里的奶碗,抱着五渊去一旁儿。 叔太爷溜达一圈儿,凑到许一一跟前来,忍不住开始吐槽。 “你家老小跟我简直天生不对付,他怎么老欺负我呢?” 叔太爷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明白。 “要不您把胡子给剪了?” 许一一开玩笑的说着,之前四海跟三川讨论过这个事情。 两小孩一致认为,五渊这是被叔太爷的长胡子给吓到了。 所以才会每次看到了才那么大反应。 “去一边的,好端端的我剪胡子干嘛?” 叔太爷闷闷的,瞥了许一一几眼。 “大姐!瓦罐里的汤熬好了。” 尔尔说着将瓦罐给移到别处去。 魔鬼鱼肉炖豆腐的汁水吃起来很鲜,当时许一一就在想了。 这要是单独熬一罐汤出来,煮米粉或者煮面吃,滋味挺鲜的。 光是想想都觉得好吃。 所以吃完饭之后,许一一便赶紧将大瓦罐给收拾出来。 用魔鬼鱼肉炖了一罐汤出来。 许一一走过去将盖子打开,砂锅里,汤汁轻吟浅唱般地翻滚着,魔鬼鱼的鲜美、香菇的醇厚、葱姜的馥郁丝丝缕缕地渗出,交融汇聚,汤底从一开始清透转为奶白。 她打开海盐罐子,撇了点盐下去。 用小碗来装了一点出来,喝起来带着丝丝拉拉的鲜甜。 不像鸡汤煮表面上会浮着一层油,这个汤从始至终都是没有什么油分,喝着很是清爽。 “待会儿回去了带这个回去,晚点煮米粉吃。” 许一一将大瓦罐里的汤分到小瓦罐里。 放到一旁的石头桌子上面。 今天的晚饭吃的早,回去之后免不了还要加餐的。 “你可真有那个功夫跟心思去琢磨吃,太奶活了一辈子了,做出来的饭,也就是马马虎虎勉强能吃。” 叔太奶笑眯眯的,在这点上面的就特别佩服许一一。 阿寺伯娘对此深有体会。 “阿奶,这要是一一没那个心思琢磨,也不能把五福食馆给开起来。” 阿寺伯娘忍不住感慨。 宋大头在这个时候屁颠屁颠的走进来,目光一下子就被瓦罐给吸引住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我听说你琢磨出来不少吃。” 宋大头就跟那小狗闻到味也一样。 东闻闻西嗅嗅。 “来的正好,你吃了没?” 看到宋大头摇头,许一一转身看向一旁浸泡在清水中的米粉,那些米粉像是慵懒的白蛇,吸饱了水分,变得柔韧而富有弹性。 她将米粉捞起,放入滚水锅中焯烫,米粉在沸水中舒展、舞动,短短片刻,熟透的米粉被迅速捞出,沥干水分后铺陈在大碗底。 揭开瓦罐锅盖,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 许一一用汤勺舀起几大勺浓醇的魔鬼鱼汤,倾洒在米粉之上,汤汁如金色的瀑布,“哗哗”流淌,米粉瞬间被这热汤浸润,贪婪地吸纳着鱼汤的精华,每一根粉条都饱胀起来,裹满馥郁鲜香。 再夹几块鲜嫩的魔鬼鱼肉、几朵香菇置于米粉顶端,撒上翠绿的葱花、香菜碎,原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米粉,顿时变得色香味俱全了。 许一一端着这碗魔鬼鱼炖汤煮米粉走到餐桌前。 “坐下来尝尝,魔鬼鱼熬出来的鲜汤做汤底。” 宋大头坐下,轻轻挑起一筷子米粉送入口中,米粉爽滑劲道,入口即化的鱼肉、醇厚的汤汁在舌尖上交织碰撞。 一口下去,宋大头衣服湿了。 米粉不过几口,三两下的功夫被吃完,宋大头随即捧着碗将汤都给喝完了。 最后捂着肚子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 许笑眯眯的炸好的魔鬼鱼皮端上桌。 老路闻到这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 完全不在意嘴里面的起的泡,咬着鱼皮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味道挺好,汤好喝米粉吸满了汤汁,吃得真舒服。” 宋大头夹一块鱼皮进口。 原先鱼汤的滋味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鱼皮酥酥脆脆的口感。 “就是这大热天的吃着忒热,给我冒一身汗出来。” 宋大头虚胖虚胖的,在外头走一段路都能把衣服汗湿了。 更别提刚才出了一碗热滚滚的鱼汤米线。 衣服更是湿透了。 “等天冷了,你要再捕条魔鬼鱼回来,这米粉都不够卖的。” 宋大头抹了一把汗说着。 就一小会儿的功夫,大堂一波接着一波的客人坐下。 宋大头趁这会儿离开,瞧着像是特地来吃一碗许一一做的米粉。 阿寺伯娘跟许红莲带着叔太爷叔太奶回家。 回去之前,还想帮着许一一把五渊给带回去。 可惜这小孩儿不乐意。 “四海老板钱可能算准了?” 吃饱了撑的客人站在柜台前面侃大山,看着小豆丁一般的还有几天才满四岁的四海。 忍不住逗一下。 小孩儿别的不说,但在算数这方面就没说过。 伸着肉乎乎的小手,神情严肃的拨弄算盘。 说出来的数目一分不差。 “我们四海别的不行,这算数你们真骗不到他。” 要知道孩子都还没有开始上学呢,在码头上面跟着许一一摆摊练出来的算数。 那会儿没有算盘,客流量大的时候,客人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小孩完全是靠心算,可想而知是有多厉害。 …… 薄暮时分,残阳似火,倾尽周身光芒。 太阳在海平面上挣扎沉浮,仿若一颗失血过多的丹丸,被汹涌海潮一寸寸吞噬,直至没入那墨蓝相接之处。 夜幕便如一张细密的巨网,兜头撒下,将海边码头迅速笼罩。 海风呼啸而起,裹挟着浓重的咸腥。 好似一头暴怒的海兽在长嗥,吹得岸边幡旗烈烈作响,那原本色彩斑斓的旗面,此刻也隐没在灰暗里,只剩猎猎剪影。 沙滩在幽暗中绵延伸展,沙砾泛着冷硬的微光,潮起潮落间,海水反复摩挲,发出簌簌低语。 五福食馆门口的告示牌被吹走。 三川顶着大风出去追。 “一一姐好似要下雨了……” 许安阳开口说话,这番情形丝毫没有影响到客人的兴致。 三川将追回来的告示牌塞回到柜台后面。 鱼皮恰在这时被赠完。 “先把菜端出去,咱又不是还在码头摆摊的时候了,下雨也不怕。” 许一一头也不抬的吩咐许安阳。 等他出去了,靠在窗台跟前发愁的看。 大风吹拂着,带走了夏日的燥热。 只希望海上行走的船只能平安归来。 许一一心里如是想。 …… “大姐天黑了,我来点灯。” 三川举着贝壳灯来后院,大堂里的灯笼高挂着。 衬得后院这边有些寂静。 “这会儿客人不多,能忙得过来,你回屋看书去。” 许一一摸了摸三川的脑袋,小孩儿笑笑不说话。 举着贝壳灯将灶房门口的两盏大灯笼点上,随后高高挂起。 在海风轻拂的院子一隅,那株桂花树宛如一位绿衣佳人,原还在静静伫立,却被不期而至的海风撞了个满怀。 海风仿若一双无形却肆意的手,猛地揪扯着桂花树的枝丫。 满树葱茏油亮的叶片瞬间乱了阵脚,彼此摩挲、碰撞,发出“沙沙沙”的惊呼,似在嗔怪这风的莽撞。 每一片叶子都成了一面灵动的小旗,翻卷着、飘摇着,边缘闪烁的银色绒毛,恰似镶上的细碎月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以稳住这晃荡不休的身躯。 此番场景在黑夜的笼罩下,显得有些吓人。 三川的心攥在一起,跑到屋子里捂着五渊的眼睛抱到了大堂里去。 “看这架势,今晚的雨肯定不会小。” …… “这风也不对劲的很,今年雨多了些。” …… 大堂里客人正酣畅,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满是烟火气。 五福食馆的门窗都是新装修的,对面这风是一点不惧。 风一来,三川跟四海便立即将门窗给关上。 此时的大堂里,也只能听到海风呼啸的声音。 “这风来得好生蹊跷,莫不是风神爷今儿个动了肝火,在这天街撒野!”角落里,一穿着粉色衣裙女子担忧的看着。 饶是对面这满桌的美食,此时也没有胃口了。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咬着唇道:“姐姐莫怕,许是这老天看人间烟火太盛,遣了风使来添几分波折,等风过了,定又是好天色。” 话是这么说的,可那微微颤抖的嗓音,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三人当中一直没说话的黑衣女子听到这呵笑一声,“瞎扯什么神神鬼鬼,海上风向来无常,这大黑天起风,不过是老天爷变脸快,想给那些讨生活的添点堵,你们两个胆子也太小了些,若真是害怕也别吃了,趁着现在雨还没下来我送你们回去算了。” 黑衣女子板着一张脸,被阿爹阿娘叫出来伺候这两个长安城里来的两个大小姐已经很不高兴了。 这会儿不过是遇到一阵海风,便看到她们畏畏缩缩的模样。 瞧着真是憋火的很。 “那要不就回去?我看回家吃算了。” 粉色衣裙的女子说完,黑衣女子不犹豫,直接站了起来。 “走吧!二位!” 说着就走到门口去,准备打开门。 “三位娘子这是要走了吗?” 四海本是拿着小老虎娃娃在逗五渊玩的,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站到小板凳上去了。 “风大了,未免不好走,我们得先离开了。” 黑衣女子看到四海之后脸色缓和了不少。 “可是还有菜没上完呢。” 四海着急的说着,再看看角落处她们坐的桌子,刚上的菜还未来得及吃。 人却要走了。 “我们着急回去,那些就不要了。” 粉色衣裙的女子赶在黑衣女子先前说话,扯了扯黑衣女子的衣袖。 “那我把钱退给你们。” 四海说着将还未上的两个菜钱划了出去,在钱箱子里拿出钱来递了过去。 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要不然你们等等,我把菜打包好你们拿回去吃吧?” 四海噔的一下跳下小板凳,等从柜台里走出来。 门刚被掩上,三个女子已看不到踪影。 “小老板赶紧将门给关上,免得风灌进来。” 靠窗边,坐着个身着灰布长袍、满脸风霜的老阿公,他刚端起酒碗,正欲灌下一口,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灌进咽喉,呛得他猛咳几声。 搁下碗抹嘴道:“嘿,这海风邪性呐!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每逢夜里起这风,准没好事,怕是海底蛟龙闹脾气,搅得风浪不安分,上了岸还撒野嘞!” 四海瞧见这动静,连忙将门给带了回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食肆里面坐满了客人。 许一一突然回想起,码头上停靠着的小船。 无奈,迎着大风出了后门。 码头上,一艘艘木质海船错落停靠,宛如蛰伏巨兽。 稍远处,几艘轻便的舢板相互依偎,单薄的船板在海浪轻推下,“嘎吱嘎吱”地摩挲碰撞,似是在互诉惶恐。 船篷用破旧草席与篾片搭就,此刻被海风压得低低的,像驼背老人般蜷缩着,篷下黑黢黢一片,唯有船头偶尔探出的一支钓竿,在微光中勾出一线冷硬轮廓,仿佛是在黑暗中探寻生机的手指。 大风之下,码头上人头攒动。 第180章 风雨来临 沿岸矗立的栈桥,木桩饱经海水侵蚀,布满青苔与贝类寄生物,在夜色中散发出腐朽潮湿的气息。 栈桥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们还未散去,零散放置的箩筐与麻绳,在风里摇摇欲坠,影影绰绰如蛰伏的暗兽。 许一一带着的灯笼被海风带起的水浪扑灭。 只好摸黑去找午后停靠小船的地方。 夜渐深浓,浪涛汹涌澎湃,一排排巨浪砸向码头与船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白色浮沫飞溅四散。 雨水未至,不少人衣衫尽湿。 身旁儿人的脚步匆忙却又踉跄,而许一一的发丝早被海风扯得凌乱,肆意抽打在她脸颊上,生疼。 小船船身湿漉漉的,冰冷且粗糙的木板在她手下微微晃动。 许一一咬着牙,使足了劲,双手抠住船舷,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似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我来帮你。” 一个渔民走了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喝。 两人拼尽全身力气,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蹭出刺耳声响,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一点点、一寸寸,拖着小船往岸边挪。 海水被海风吹得不断漫上来,灌进她的鞋子,大热天里竟然能感觉到寒意从脚底直蹿心底,可她全然不顾,牙关咬得更紧,汗水混着海水顺着额头淌下,蜇得眼睛生疼。 两人费尽全力,这才将船拖回到岸上来。 许一一的是小船,这般恶劣的天气下,若还停靠在水中,难免会被风浪吹走或损坏。 所以在预知大风来袭前,要将船拖上岸,放置在安全的地方,才算稳妥。 “谢谢阿叔。” 许一一心生感激,那阿叔摆摆手,黑夜里深藏功与名,转身离开码头。 只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码头上的大型船只,一艘艘错落停靠。 最大的福船,船身巍峨,足有三丈来长,船头高昂,似要冲破暗夜枷锁,精雕的龙头怒目圆睁,虽朱漆剥落、金箔残损,却依旧透着往昔乘风破浪的豪迈,在黯淡天光下,恰似一尊守护渔港的古兽神像,威严肃穆 船身木板厚实,拼接之处满是桐油涂抹的痕迹,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像岁月沉淀的记忆脉络。 船舷两侧,悬着的几盏灯笼晃悠闪烁,灯芯在玻璃罩内挣扎跳跃,光影飘忽,映出周边海水诡谲变幻的纹路,时而是狰狞鬼脸,时而是幽深沟壑,转瞬又被黑暗揉碎。 许一一没来得及细看,顶着大风离开码头,小跑着回到食馆。 此时的大堂里只余零星几位客人喝着酒。 刚进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转瞬便成倾盆之势,雨幕厚重得如同层层水帘,将许一一与周遭景致都裹在一片朦胧水雾之中。 “这雨可真大,许老板今晚你们可还要回岛上去?” 带头的络腮胡大汉“啐”骂一口,起身去关紧窗户,嘴里嘟囔着。 看到许一一不免关心一句。 毕竟大家伙都知道,许一一姐弟几人是望海岛里出来的。 许一一摇摇头,“这雨太大,夜里行船也不安全,左不过后院还有房间,今晚便直接住下了。” 当初修缮房子的时候,许一一便考虑到这一点。 为免遇到今日这样的情况,特地将后院的布局给改了。 柴房改出了两个小房间出来,老路的房间也拆成了两个。 加上原本的客房,凑合凑合也够住。 ……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洇湿了许一一的裙摆,凉意丝丝缕缕往上攀爬。 檐下的灯笼被劲风裹挟着左摇右晃,光影飘摇闪烁。 映衬出许一一恬静秀美的脸庞。 送别了最后一位客人,正准备关门的时候。 忽然,一阵狂风如炮弹般猛击如意居的门窗,老旧的窗纸哪里能承受这般肆虐,“哗啦”一声,脆弱得仿若纸屑,瞬间被风撕裂成无数碎片,四散纷飞。 狂风裹挟着雨丝灌进屋内,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几近熄灭,光影在风雨里疯狂摇曳,映照着众人惊慌失措的脸庞。 许一一还没来得及惊呼,屋顶的瓦片也紧跟其后被吹落下来。 风成片掀起、卷走,雨水仿若决堤洪水,“哗哗”地漏进屋内,先是滴成串串水珠,转瞬成了道道水流,顺着房梁、立柱倾泻而下。 这场景直接把她给看呆了。 四海听见动静连忙跑出来看。 “二姐三哥安阳哥师傅老路阿公你们快出来看啊!隔壁的屋顶被吹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四海忍不住捧腹大笑的同时还不忘将食肆里的人叫出来。 这幸灾乐祸的模样也是没谁了,许一一忍不住给了他一脑壳。 “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笑啊!”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严肃,但四海却从她眼神里看到了笑意。 小孩儿吐了吐舌头,转身挤到许一一跟门缝之间。 小眼神滴溜溜的转着,瞧着如意居那边的热闹。 下一瞬尔尔跟阿月小跑着过来看,三川在屋里写大字没凑热闹。 老路这人更直接,拿着酒壶直接就走到如意居里面去了。 那边剩下三三两两的几位食客们惊得跳起身,碗筷落地、杯盘翻倒,汤汁酒水溅满衣襟,叫嚷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慌乱地往屋角挤去,试图寻个干爽避风处。 伙计们更是忙作一团,像没头苍蝇般在屋内奔窜。 有的手忙脚乱地扯来油布、蓑衣,想堵住窗户缺口,可狂风呼啸,油布刚贴上就被再次掀开,反复折腾,几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有的拿着木盆、瓦罐冲向屋顶漏雨处,试图接住滴漏下来的水,可这水流太急,盆罐瞬间满溢,溅湿全身不说,慌乱之后伙计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滚落。 还有的要忙着安抚受惊的食客,满脸的焦急与惊恐,语无伦次地致歉,却被这嘈杂声瞬间淹没,额头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淌下,眼神满是惊惶与无措。 洪刚铁青着一张脸臭骂着这鬼天气,大骂着伙计。 看到老路进来,更是心口都要气炸了。 食肆里,混乱得如同炸开的蜂窝,风雨仍在肆虐,似是要将这一方小天地彻底搅翻。 第181章 夜宿食肆 “哟哟哟,洪老板不要那么大火气嘛!都是小事儿,不就是门窗都破了,屋顶也被吹翻了而已。 小事小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老路摆摆手,这话说的倒是在理。 每年台风来临的时候,镇上的房子免不了要受到一定的损坏的。 房顶被吹翻都已经是很常见的。 只不过今年多了许一一的五福食肆在一旁儿,门窗都是用贝壳瓦片安置的,屋顶也是重新修缮过的。 这才在这场大风里安然无事。 若不是,换成是之前的曲生楼,也免不了跟如意居一般遭罪。 话虽然在理,但洪刚不乐意听。 扭头便要上楼,却不料楼梯上也沾满了水渍。 脚刚站上去,差点滑倒。 肥胖的身子,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灵活起来。 手死死的抓着栏杆,这才免于摔倒。 但腰却是闪了。 老路笑哈哈的看着洪刚扭扭捏捏的上了二楼。 随即在如意居里晃悠了一圈, 这才满意的回到五福食馆里。 此时许一一已经带着娃回到大堂里。 四个阿婶才把大堂里的桌椅碗筷给收拾干净。 “四位阿婶今夜便委屈一下,先在后院将就一晚,外面风浪太大,小船经不起折腾不好回去的。” 说着,她抬眸将一楼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全部被关紧。 “诶呦!都晓得咧,外面狂风骤雨不停,这个时候返程,那是去找死咧。” 阿容阿婶忍不住开口说话。 另外三位婶子也滔滔不绝。 “别说客气话,哪里说得上是委屈,这里住的比家里好多了。” …… “就是就是,我还懒得回去呢,你阿叔晚上睡觉打呼噜,比这雨声还要大。” 这话说完,所有人哄笑在一起。 都是玩笑话,只有四海当真了。 “真的吗?阿叔打呼噜能不能比外边儿的雷声还要大了?” 四海好奇的问着,雷声打配合似的,大叫起来。 只一声,把五渊吓得身子发抖。 许一一连忙将睡着了的小孩儿抱起来哄。 须臾,“轰隆隆”雷声如沉闷战鼓敲响,由远及近,起初还似闷在棉被里的低吟,转瞬就成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浪排山倒海。 所到之处,窗户嗡嗡震颤,门板“哐当”摇晃,像是有只无形巨手在肆意摆弄。 “诶哟,这就是玩笑话,这要是真的比雨声还大,阿婶晚上都不用睡觉了。” 听到这,四海哦了一声。 看起来还挺失落的。 “行了行了,别杵在这聊了,赶紧回屋休息去。” 许一一说罢,莲步轻移,抱着五渊往后院走去。 此时灶房里的火刚灭,老路自觉的将魔鬼鱼的炖汤给热好。 那股味道,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也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如同一条滑腻、隐形的蟒蛇,蜿蜒着穿梭在雨丝间,寻觅着每一处可供侵入的缝隙。 起初,也不过是细微得几近被雨水气息吞没的鲜甜,悠悠晃晃地在潮湿空气里飘散。 也就是许一一嗅觉敏感,若不然也闻不到这股香味。 随着风势稍变,那味儿才愈发浓烈,霸道地弥漫开来,冲破雨帘的阻隔。 许一一靠近隐在雨雾里的灶房,味道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门扉半掩着,昏黄灯光从门缝挤出,摇曳在雨水中,屋内,魔鬼鱼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吓我一跳!你怎么跟雪球儿一样,走路没声的?” 老路正专注着小火炉上面的鱼汤,直到背后许一一的影子出来这才反应过来。 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老路阿公,是不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 尔尔双手叉腰,盯着老路在看。 “我哪有!我那么老实的一个人。” 老路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来的正好,晚上吃鱼汤米粉可是你说的,我给你烧火,你煮米粉。” 老路指了指木桶里泡好的米粉,眼神里满是期待。 许一一将五渊塞到尔尔怀里,将泡好的米线下锅。 一众人在雨夜里聚在一块儿吃了碗滚烫的鱼汤米粉。 饶是外面狂风暴雨不断,也不过如此了。 …… 临睡前,许一一到盥洗室洗了个热水澡。 大夏天的,被淋了雨突觉冷意。 担心第二日风寒,许一一吃了鱼汤米粉发过汗之后,还要洗个热水澡才肯罢休。 回到屋里,床上五渊这个小不点睡得正香,面庞圆润,恰似春日枝头粉嫩的花苞,透着未经世事的稚嫩与纯真。 而在他身侧,稳稳摆放着一只小老虎娃娃。 正是晚饭期间阿容阿婶送给四海的生辰礼物。 “怎么在这?” 许一一眼神有些疑惑。 旁边儿屋子传来两个小孩儿絮絮叨叨的声音。 许一一走上前去,将五渊旁边儿的小老虎娃娃给拿在手上。 转身就去了三川跟四海的屋子里。 此时两小孩儿还点着灯,四海窝在三川怀里听他念书。 “大姐?” 四海噌的一下爬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许一一。 “怎么了大姐?” 三川也坐了过来。 “小老虎娃娃怎么在五渊那里?” 许一一将小老虎娃娃递出来,四海一听原来是为这事。 “我本来就是想给五渊的,他不老闹着要大姐抱吗?给他一个娃娃,他就不惦记着大姐了。” 四海小脸皱巴巴的看着许一一。 “我看你不是也挺喜欢?傍晚的时候不还拿着不放?” 四海摇摇头,“我不喜欢啊!阿容阿婶做的之前我说过的,要一个娃娃送给五渊,傍晚的时候我拿娃娃逗五渊玩呢。” 四海努着小嘴,一副他才没有那么幼稚的样子。 “这是我要送给五渊的,大姐你快拿回去。” 四海摆摆手,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那你喜欢什么?大姐给你买。” …… “买糖除外。” 许一一对此坚决反对,不能让孩子多吃糖。 四海一听心都碎了。 “不能买糖的话,我想要一把匕首,阿爹留给大姐那样的匕首。” 四海刚失落一下,突然又想起什么,眼睛瞬间放光。 “匕首的事情,等你再大一些再说,现在给你买,我怕你伤到自己。” 说着许一一头也不回的离开两小孩儿的屋子。 “大姐烦人!” 四海坐在床上蹬脚,哀嚎了一声。 “本来就是嘛,你那么小玩这些东西干嘛?” 三川拉过四海躺下,继续开始念书,打算好好熏陶一下这个臭弟弟。 第182章 鲸鱼搁浅 翌日,雨仍未倦,像无数细密的银针,被一双无形且狂暴的手肆意抛洒,狠狠钉入大地。 昨夜里所有人伴着风声雨声入梦。 屋内,昏暗混沌,许一一在床榻上蜷缩于被子里,眉头舒展,呼吸于风雨嘈杂间起起伏伏,正陷在美好的梦境。 五渊此时已经睡醒,一只小手搭在小老虎娃娃上面,自顾自的玩得正欢。 乖乖巧巧的模样,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鲸鱼搁浅了!海边鲸鱼搁浅了!” 突兀喊声,好似一道利箭,穿透雨幕与风声的围剿,直直刺入许一一昏沉梦境, 她猛地睁眼,瞳孔骤缩,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直至外面那道喊声再度乘风飘来,才恍然回神。 “鲸鱼?” 许一一低喃了一句,眼睛瞬间放亮。 翻身下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穿上鞋。 “一一姐,你听见没?鲸鱼搁浅了……” 许安阳焦急的声音传 出来,门刚打开便看到他不及披衣,赤着脚便奔出房门。 “傻眼了?赶紧回去穿上衣服鞋子。” 许一一暗骂一句,许安阳这才回过神来。 “大姐我们也要去。” 三川跟四海两小孩儿顶着睡炸了的头发,急匆匆跑出来。 尔尔房里没动静,待出来时衣服已经换好。 “一一啊!阿婶先过去……” 鲸鱼搁浅是大事,四位阿婶连工具都来不及拿,就飞跑着出去了。 “四海带弟弟玩,不去。” 许一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不要,为啥不带我?” 四海短粗的小手插在圆滚滚的腰上,明明是生气的样子,但这副模样让人看了只有忍不住想笑的份。 “那你回去换衣服!” 三川一听眼睛都瞪大了,许一一连忙给他使了个眼神。 “那你一定要等我!” 四海吆喝了一声,急匆匆的跑回到屋子里。 …… “三哥帮我穿。” 四海一着急,裤子怎么都穿不好。 无奈只好求助三川了。 “你自己穿,我去看看五渊!” 三川扭过头去,眼睛眨个不停,典型的说谎心虚的表现。 只可惜四海年纪小,看不出来。 “快走,要不然四海出来要闹了。” 许一一十分不厚道的说着,披上蓑衣带着几个孩子出去。 “大姐?你记得等等我呀!” 四海还在房中艰苦奋斗,许一一早都带着尔尔三川和许安阳出门去了。 此时院子里,只留下雨水滴答的声音。 四海眼神里突然疑惑了起来。 “大姐?二姐?三哥?” 连着喊了三个人都没有一个人应声,四海也总算反应过来了。 赤着脚跑出房门。 院子里空落落的,哪里还有什么人。 四海嘴一撇,跑到后门去看。 好家伙,刚好看到她们消失在街头的身影。 小孩儿一下子就哭开来了,无赖似的坐在地上蹬腿大哭。 “大姐骗人,大姐骗我……” 四海扯着嗓子喊。 前头三川听到弟弟哭下意识地停下来。 “大姐,四海哭呢。” 三川抬起头来看着许一一,像是要回头的模样。 “别管他,地上湿的,四海现在比之前爱干净了,他不会坐多久的。” 再说,还有老路在呢。 许一一出门前,特地把这老头叫醒了看孩子的。 说罢,就带着几个小孩儿继续跑动起来。 …… 四海看哥哥姐姐都不理他,直接爬起来自己去海岸上。 小短腿没跑几步,领子就被揪住动不了了。 “谁啊?放开我……” 小短腿在空气中蹦跶得正欢,老路反手将小孩儿扔回到院子里。 随后直接将门给关上了。 “我要出去,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四海仰起小脑袋质问,老路斜睨了他一眼,挤出了一个大哈欠来。 “出去?出去干嘛?这下雨天的天还不热了,窝在床上睡觉不好吗?” 老路看看四海身上湿哒哒的混着泥水衣服,看着糟心不少。 “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搂着五渊继续睡大觉。” 老路呵了一声,指着四海回屋。 “我不要,我就要去海岸,大姐不带我去,我偏要自己去。” 四海吼了一句,绕过老路的身子就要出去。 “嘿!你这小孩儿那么崛干嘛?” 老路皱了一下眉头,也懒得跟小孩儿讲道理,干脆利落的将娃给丢回屋里去。 门这么一锁,就出不来了。 “天没亮呢,抱着弟弟再睡会儿,晚点你哥姐几个就回来了……” 老路站在门口撇下一句话,便回灶房里拿过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 屋内,四海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五渊听见这动静翻过身好奇的看着。 在弟弟跟前要面子,又忍不住委屈想哭的四海,顿时又哭又笑的。 活脱脱一个疯小孩儿。 …… 此时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孩儿飞奔至鲸鱼搁浅的海岸上。 天色将明未明,雨丝如细密的银线,织就朦胧的网,笼罩着清冷的海岸。 脚下沙泥绵软,混杂着海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海风呼啸,携着雨的寒意,扑面而来。 海浪汹涌,如匹匹脱缰野马,一次次撞向沙滩,碎成大片白沫。 不远处,鲸鱼庞大的身躯搁浅在滩涂,像座突兀的小岛,身躯已没了生机的起伏,只剩死寂,灰暗的外皮在雨幕下透着悲凉。 人群叫嚷着,身影在浪里时隐时现,仿若疯狂的蝼蚁,抢夺着这来自深海的“馈赠”。 不时能看到满脸亢奋的人,手中利刃寒光闪烁,狠狠扎进鲸身。 有人拖拽着鲸肉,不顾海水灌进鼻腔,被浪拍倒又爬起。 海岸上热闹非凡,尽管雨势渐大,也丝毫不影响大家的行动。 “一一姐,这鲸鱼死了,咱也去抢。” 许安阳吆喝一声,尔尔跟三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番场景。 愣神了一会儿便直接冲下去,捡着掉落下来的小块肉,稚嫩小手沾满黏腻血水。 许一一心中一颤,被身后人挤了下来,一头扎进水中。 海水瞬间漫至腰际,冷意透骨,她闭眼稳了稳神,伸手去掰扯那鲸肉。 水里乌泱泱是一大片人,雨水打在脸上分不出谁是谁。 许一一好不容易割下来一大块肉,便感觉到身旁儿有人要抢,一脚被许一一给踹进水里。 第183章 被疯抢的鲸鱼 昏暗天光被雨幕揉碎,滩涂上那鲸鱼仿若残损的古船,肚腹豁开大口,脏器翻涌而出,鲜血如失控的红河,奔涌四溅。 早已死掉的鲸鱼,流出来的血都是臭的。 但现场无一人嫌弃。 许一一手臂浸在血水里,挥舞争抢,溅起血花,那红雾弥漫空中,腥味刺鼻,黏在发丝、衣衫,混合雨水淌下, 随着争抢者疯狂,刀刀见肉,血如决堤洪流,澎湃而出,在海浪推搡下,红潮滚滚,卷着碎肉浮沫,冲击着人群。 周遭海水瞬间被染红。 许一一身旁儿那人有些反常,被眼前的一片红熏吐了。 饶是如此,也不愿上岸。 完全沉浸在即将要发财的兴奋中。 “小心点……” 许一一将被撞到水里的许安阳给拉了起来,这小子被呛了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 转过脑袋去吐了好几口口水,手上动作不停。 许一一将带来的网兜装满,扯着许安阳上岸。 小山一般的鲸鱼,这会儿只剩下大骨架,海水来回冲刷,似要将其带走。 “雨变大了,风吹得厉害,水里不安全,快上去。” 许安阳看着不剩多少肉的鲸鱼依依不舍,迟迟不愿意上去。 许一一话音刚落,一个大海浪扑了过来。 不少人没留意,被冲了出去。 许安阳也就是被许一一拉着,要不然也免不了这一遭。 “都上来,浪变大了……” 岸上不知谁喊了一嘴提醒。 转瞬,那海风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抽打在水上,浪尖被揪起,拔高、再拔高,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水墙,排山倒海般朝前奔涌。 不少人没反应过来,狂风裹挟着海浪漫天泼洒,咸涩的水珠似暗器,打在人脸上生疼。 随后被冲了出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浪推着前浪,层层堆叠,浪峰高耸入云。 “所以这是台风天吧?” 许安阳喃喃自语,心里暗自庆幸方才被许一一硬拽了上来。 “这不是废话吗?” 海浪再一次卷来,海面上的船只摇晃。 许安阳瞧见有个渔民正死命拽住船舷,双脚悬空,整个人被狂风扯得飘摇,脸上惊恐扭曲,瞪大双眼紧盯那扑面而来的巨浪。 刚想用船桨去将人拉回来。 下一瞬,浪头裹挟着他,如吞蝼蚁般没入汹涌波涛,只剩一只手徒劳地在水面挥舞挣扎几下,就消失不见。 “尔尔三川回岸上去……” 两小孩儿从一开始就没下水,在岸边捡碎肉都捡到了三十多斤。 许一一带着两小孩儿跟鲸鱼肉上岸,转身去将抢红了眼的四个阿婶给生生拽了上来。 力气忒大。 “一一你抢到多少?” …… 阿容阿婶回过神来,忍不住打呕。 身上的血腥味太重,熏得人脑袋疼。 “不多,刚好把带来的网兜装满。” 许一一水性好,还随身带着许印礼的那把匕首,一来就直接跳进水里了。 四个阿婶出来的着急,啥东西都没带。 是硬生生把鲸鱼肉给扯下来的。 “卖掉卖掉……” 眼看着海浪越来越大,鲸鱼的身子基本都被冲了出去。 上面也没多少肉,四位阿婶也不再执着。 上了岸就直接把鲸鱼肉给卖掉了。 最多的得了三十多两银子。 “一一你的不卖?” 许一一摇摇头,刚准备扛着鲸鱼肉带着小孩回家。 人群里突然冲出了一个老妇人。 扑通一声直接跪到了许一一面前。 “许老板你水性那么好,能不能去救救我儿子……” 老妇人瘫坐在地,哭天抢地,眼神里带着绝望。 “抱歉,我救不了,现在风浪大,谁敢出去呢?” 许一一面不改色,垂眸看见老妇人。 丝毫没有动容。 “不要啊……你可以的,你憋气那么厉害,镇上谁不知道你善泅水?你就行行好,发发善心去救救我儿子吧!我给你磕头了……” 老妇人的脑门重重的磕在地上,许一一见状灵活移开。 “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了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好歹看一下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浪都有几层楼高,水性再怎么好,现在下去也还不是一样会被浪拍晕。” 真到这个时候,水性再怎么好也没用。 许安阳愤愤不已,看着老妇人的眼神有些厌恶。 “算我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死的呀……” 老妇人愣神了一瞬间,又很快回过神来。 “恕我直言,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孩子跟我也没关系,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许一一冷心冷心冷肺的,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不近人情。 虽然会有偶尔的善心,但是那也会在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前提下进行的。 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她是脑子傻了才会下水。 “许老板,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心肠怎么就那么硬呢?” 猝不及防的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许一一几人转过头去看,洪刚这个臭不要脸的正在那煽风点火呢。 “得了吧,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但我从小在海边长大,这样的风浪下下水无异于是去送死,你们还死皮赖脸的逼着人家许老板下水去救人,这不是在害人吗?” 人群中有人开始说话了。 不少人纷纷附和着。 老妇人只能绝望地看着面前的这片海域,心里无尽的绝望。 一时之间,悲哀痛苦的声音盖过了喜悦,许一一板着一张脸带着孩子离开。 在路过洪刚跟前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不等他反应过来,伸脚直接一踹。 洪刚瞬间化身成圆润的球,从海岸上滚到下面。 尔尔捂着嘴忍不住要偷笑。 一行人浑身散发着腥臭味,衣裳被血染红,狼狈的回到了后门。 “哟……哟哟哟,这是被打劫了还是去当匪了?一个个变成这副鬼样子。” 老路哼了一声。 嫌弃的看了他们几人一眼,臭气熏天的死鲸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稀罕的。 大清早的天都还没有亮就跑出去。 “老路阿公你要是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尔尔哼了一声,跟三川两人到水井边上去打水。 第184章 练油 “里面烧了热水,赶紧去洗洗……” 老路嫌弃的看了几眼才开口说话。 哐当一声,两小孩儿将水桶放下,急匆匆的跑去灶房。 “今年天气未免奇怪了些,这才八月份我居然觉着冷……” 老路倏然抖了一下身子,昨晚半夜起来找被子盖的。 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 “这有什么奇怪的?台风天降温也是正常事。” 许一一将鲸鱼肉拖到屋檐下面。 转身将四海给放出来。 小孩儿嗖的一声,从屋子里跑出来,定定站在许一一跟前。 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大姐你骗我!” 四海努着小嘴,满脸的委屈。 …… “你大姐这人就这样,骗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老路皱了一下鼻子,猛然打了个喷嚏。 依靠在屋檐下没个正形。 “我呸,我不准你说我大姐。” 四海的小米牙咬着嘴唇,恶狠狠的盯着老路。 “呦呵,屁大点小孩儿气性那么大?” 老路眼睛一瞪,双脚踩得地面“砰砰”响。 四海嘴一撇好似要哭。 老路赶紧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多余说话。” 老路哼一声,将脑袋转过一边。 “本来就是。” 四海嘟嘟囔囔的,扭过头去看着许一一。 “外边儿浪太大了,你人小会被冲走的。” 许一一淡淡的解释一句,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 刚想要说话,四位阿婶跟许安阳也忍不住插上一嘴。 “你还记得香油铺的李弘毅吗?他也被李老板带去了,你猜最后怎么着?” 许安阳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还有些许惊恐。 四海也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着?” 小孩儿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恐惧。 “海浪来的时候他正抱在石柱上面被浪连同石柱一块儿卷走了。” 就在他面前被卷走。 不过小小石柱哪敌得过这天地之威,“咔嚓”一声断裂,李弘毅瞬间被卷入浪中。 小小的身影在浪峰浪谷间起起伏伏,呼救声被风声海浪声瞬间淹没。 他们回来的时候,李老板还在那里哭呢。 好端端的一个儿子被他抱出来凑热闹。 结果就这么没了。 许安阳说得并不那么直白。 但海边出生长大的孩子,哪里会听不懂呢。 四海瞬间明白,李弘毅怕是回不来了。 “那样的风浪下,这么点小孩儿恐怕刚下去就被拍晕了,你大姐不让你去是对的,玩心大叔很,去了肯定不会乖乖听话。 阿容阿婶毫不客气的说着。 四海目前是这个家里最跳脱的小孩儿,总皮。 “大姐,你对我真好……” 四海听着眼睛瞬间就红了,一把扑在许一一身上。 “诶!我身上全是鲸鱼的臭血,脏着呢……” 许一一欲要后退,却被四海抓着衣摆不放。 “不臭不臭,一点都不臭……” 四海疯狂摇摇头,小狗似的嗅嗅。 老路站在一旁儿那叫一个嫌弃,许一一身上的味道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也就四海这个小破孩鼻子“坏”掉了。 …… “这鲸鱼肉不卖掉,带回来作甚?” 老路将视线从许一一身上转移到比她更臭的鲸鱼肉身上。 “这鲸鱼怕是早死了被冲到岸上来的,都臭了……” 似是烂鱼堆积,又添了股浓烈的脏器异味。 恰在这时,风一吹,臭浪滚滚穿破雨幕,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让人闻着胃里翻腾不止,只想远远地远离这股恶臭侵袭。 许安阳的也是看到许一一没卖,跟着一块带回来的。 这要是没下雨,味儿更大。 “炼油,我想要鲸油。” 许一一早惦记着这好东西了,就是遇不到,也买不到。 “都臭了——” 老路满脸的嫌弃。 许一一不搭理她,打了热水进盥洗室。 浴桶水汽氤氲,暖香仍悠悠弥漫。 许一一细细搓洗着身上的腥臭味,尔尔帮她打了两次水这才冲洗干净。 “大姐,我给你剪指甲……” 尔尔握着大剪刀进来,坐在床上跃跃欲试。 “这指甲可臭了,不信大姐闻闻,根本洗不掉。” 尔尔说到这里小脸皱巴巴的,一脸的嫌弃。 “我也要帮大姐剪指甲。” 四海胖嘟嘟的身子欲要从门缝里钻进去,尔尔瞧见了立马板着一张脸,想要吓唬小孩儿。 “你连自己的都剪不好,就别来凑这个热闹了。” 尔尔气鼓鼓的说着,好不容易能跟大姐说说贴己话,四海偏来捣乱。 “那我帮大姐擦头发。” 小孩儿巴巴的跑去拿干净的毛巾,站在床前看着。 “四海跟我出去,别老黏着大姐。” 三川走进去将小胖墩给拽出来。 “可是我想给他大姐擦头发呢。” 小孩儿扣着门板不愿意动,“那你能不能给三哥也擦一下?” 三川低头说着,四海抬头看了一眼。 这才不情不愿的说了句,“好吧。” …… 屋里五渊趴在许一一腿旁儿,眉头紧皱着。 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大姐,五渊不喜欢那个味道。” 尔尔笑眯眯的说着,将她剪下来指甲放到五渊鼻子下面。 小孩儿抬头委屈的看了一眼,嘴巴一撇。 险些要吐出来。 尔尔帮着许一一把塞满了鲸鱼血鲸鱼肉的指甲给剪秃。 姐妹两个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因为是台风天,天空都是阴沉沉的。 房间里面比往日要昏暗。 小孩儿在她俩的说话声当中,醒了睡,睡了醒。 雨下的大,街道上面基本没什么人。 正当许一一要以为今天得休息的时候,许安阳突然来叫她。 “一一姐,外面有位大人来找你。” 许安阳站在门口敲门。 “是那日替咱们解围的林大人。” 许安阳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提醒道。 “林恪?” 许一一暗道,内心划过一丝疑惑。 突然之间想起,当时要送多鱼离开时,林恪要她帮忙的话。 “知道了,这就来……” 许一一应声,连忙换了身衣服将披散着的头发给绑了起来。 大堂之内,林恪面对着窗户坐着。 只一眼,许一一便觉得他心事颇多的样子。 第185章 失踪 细微的脚步声悄然传来,林恪耳廓轻动,警觉抬眸,未及回首,一缕幽香已先钻进鼻腔。 待转头,许一一的面庞映入眼帘。 “你这是被香料腌入味了?” 林恪脑袋稍稍往后退了一点,鼻头煽动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早上去了趟海岸边,身上全是那个臭味,只用清水洗洗不掉。” 许一一耸了耸肩膀,她也很无奈的好吗? “你这也不缺钱,怎么还跑去凑那个热闹?” 林恪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海岸边上搁浅了一条鲸鱼。 基本上半个镇的人,都跑去凑热闹了。 “我不会嫌弃钱少的。” 许一一撇了撇嘴,将手里的茶壶放了下来。 “大忙人找我有事啊?” 许一一好奇的看着他,昨日捕了条大魔鬼鱼回来。 请他来这里吃饭都没有请到。 人忙的很。 “找你来帮忙来了……” 林恪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我阿娘来了,还带了两位表妹过来……” 许一一看着他羞涩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 许一一脑子飞快转动着。 “你是不是想要我帮你陪一下阿娘跟两位表妹?” 林恪咬了下嘴唇。 神色焦急中又透着几分赧然,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目光满是恳切:“我实是没了法子,家中催婚似那紧箍咒,此番又安排相亲,还是安排的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妹,你说我能答应吗?” 许一一听到这,恍然大悟。 言罢,稍顿,林恪抬眸直视她双眼,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求你扮我未婚妻,就这一回,帮我搪塞过去。” 说时,额角沁出薄汗,满怀期待等她回应。 “我不答应。” 许一一直接了断的拒绝。 “你阿娘撮合你跟表妹是不应该,但你也不能欺骗她吧?” 许一一哼一声,这世道对女子过于苛刻。 许一一要是答应了这一回,被传出去了,不知道还要再经受多少疯言疯语。 就好比上一次退亲,更是把她说成是克亲之女。 好长一段时间,旁人看到她,免不了要指指点点。 林恪只失落了一下,又恢复过来。 来之前他就料想到,许一一绝对会拒绝的。 “你若是无意,直接说清楚不行?” 许一一猜想,当初林恪未婚妻要守孝几年,导致两人不能如期成亲。 他母亲都能理解,许是一个十分开明的妇人。 只要是正当理由,应该还是能说通的。 “我……” 林恪刚准备说话,话语便被风的尖啸屡屡打断。 雨声似鼓点密集砸地,嘈嘈杂杂。 忽然,“砰砰砰”,急切敲门声炸响在门口,仿若要冲破风雨的围挡。 惊得肩头一颤,话语戛然而止。 许一一快步走上前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许一一有些好奇。 钟从云披着蓑衣站在门口,身后几位巡官亦如他的穿扮。 “先进来吧,雨太大别淋坏了……” 许一一侧身,一行人踏入门槛,带进一丝风雨气息。 …… “在下钟从云,拜见林都尉。” 林恪眼神划过一丝好奇,摆了摆手。 “不用喝水,我们来有要紧事。” 钟从云拒绝了许一一递过来的杯子。 “昨日酉时末,可有三位女子从你这里离开?其中有一穿着粉色海棠红蹙金绣牡丹长裙,金丝线绣就的牡丹绽于裙摆,外罩薄纱披帛,绣着细碎流萤,腰间还挂着羊脂玉佩。” 许一一刚听完便摇摇头。 “我一般都在后面灶房,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很少到前头来。” 倒是一旁儿的林恪听了,有些疑惑。 “这三人中可还有一女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一条宽革带,铜扣锃亮,挂着锋利匕首与酒壶。 另一女子像是丫鬟模样,上身是月白短袄,袖口以彩线绣着俏皮的兔儿模样,下身配着湖蓝布裙,看着有些胆小。” 林恪语速极快,说出来两人的特征。 钟从云点点头,“确实如大人所说的一般无二。” “你认识?” 许一一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这三人出了何事?” 林恪神色突然凝重起来,看向钟从云。 “启禀大人,公廨接到报案,称这三名女子失踪了。” 林恪听到这,手紧紧的攥着一起。 “这其中有两人是我表妹。” 许一一听到这,连忙去后院将所有人给叫到前头来。 连最小的五渊也不放过。 尔尔跟许一一在后院不知情,三川点了灯笼之后便抱着五渊来大堂了。 他对这三人还有点点印象。 因为她们点了许多菜,三个人都吃不完的菜。 他心里是觉得有些浪费的。 仅此而已。 老路在二楼,阿月在帮她烧火。 许安阳则是在上菜,问到之后苦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的。 “我那会儿因为下雨天发愁,好多时候都没留意,就记得有这么几个人了……” 许安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阿爹当时还在海上飘着,心里担忧不止,一时也没顾上其他事情。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四海身上。 小家伙丝毫不怯,准备大说特说。 “昨日还未下雨了,外边儿就刮了好大的风,大家伙讨论得正热闹,我在柜台后面逗五渊玩……” 小孩儿突然大喘气,停顿了一下。 “这三位娘子担心待会儿下大雨回不去,所以在未下雨之前便离开了,出门之前我们还说话了,因为她们的菜没上完,桌子上的菜也没动,我就说要退钱嘛!顺便帮她们把菜打包让她们带走。” 四海说到这里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许一一肯定的点点头。 “可是我刚要找钱她们就走了。” 四海遗憾的说着。 “但是——” 话音一转,钟从云又赶紧看向他。 “当时风大的很,我赶紧就去关门,借着这个空隙可看到三位娘子往东边去了……” 林恪听完神色有些凝重。 “她们住的地方在西边。” 大风之下担忧下雨了回不去,那出了五福食馆不得赶紧回去吗? 为什么还要往东边去? “当时还留在店内的客人有几个?” 林恪目光直视四海,小孩儿有那么一瞬间卡壳了。 “好多,有八九个那么多,全是在喝酒。” 第186章 阿月抓贼 钟从云根据小孩儿的描述,将在店里吃饭的人逐一找出来问话。 可惜的是,那会儿所有人都在谈天说笑,酒令吆喝,杯盏碰撞之间,基本没有几个人留意到这几位娘子。 问出来的消息,也都是无关紧要的。 有的说这几个娘子长得好看。 也有的说这几位娘子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看着气质不一样。 这才会格外的多看了几眼。 剩下的,重要的信息是一条都没问到。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不时伴着一阵大风,带着咸湿的味道,让人心生烦躁。 五福食馆隔壁的如意居昨日门窗被吹坏,瓦片被掀走。 正值大雨的时候,一时找不到愿意上门的工匠。 洪刚脾气已经压不住了,时不时能传来几声骂人的声音。 “大姐,她们能找回来吗?会不会已经不在镇上了?” 四海眼神划过几分担忧,回想起昨日那三位姑娘来。 “若是有人故意将人绑走的,怎么着也能找到。” 老路倚靠在栏杆上,喝着小酒。 应着四海的问题。 那几位娘子家里有权有势的,真要想找还是能找到的。 再加上林大人还在了。 “但怕就怕她们是被风给带走的,你想想那风多大,真要是把人给带走了,想找也找不到。” 老路无奈摇头,心生叹息。 “不可能,昨日那风虽然大,但还不到能把人带走的程度,我觉得她们估计是被人绑走的。” 尔尔赶紧反驳道,昨日那风甚至都没有早上的厉害呢。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那样最好。” 老路无奈的说着。 这种时候要真被海风吹走,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 老路像下巴一扬,看了好几眼许一一。 “说什么?” 许一一眉毛微挑,完全跟个事外人一样。 “说说你的看法呀,那林大人跟你关系不挺好的?他两个表妹都不见了,怎么你一点都不着急呢?” 老路饶有兴致的说着。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不是当官的,在这件事情上面帮不上什么忙。” 许一一这人向来如此,性情稍稍冷漠了些。 “那就说点别的,今天还开业吗?” 老路目光转向窗台,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 心里面忍不住发愁。 也不知道这雨得下几天。 “这要是不开业的话,我可回去睡觉了,大早上的被你叫起来看孩子也不容易……” 老路嘟嘟囔囔的,看着也不太精神的样子。 “昨晚又做贼了?” 许一一没好气的说着,挺大年纪的人了,每天晚上都不晓得睡觉。 “外边儿也没有几个人,先休息一天再说。” 雨大倒是小事了,风要紧。 这时候出门,感觉真能被风吹走。 “四位阿婶也别急着回去,食馆里有吃有喝的,住的地方也不缺,先避避这台风天。” 许一一转头提醒四位阿婶,就怕她们担心家里,冒着大风大雨的跑回去。 这话刚交代完,大堂里也没几个人了。 老路跑回屋里睡觉,四位阿婶闲得没事,上上下下的开始打扫卫生。 门外砰砰砰的声音响起,许一一还以为是钟从云他们去而又返。 打开门一看,三川披的蓑衣撑着雨伞站在门口呢。 “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忘带什么东西了?” 许一一侧身,小孩跟猫一样灵活的钻了进来。 “三哥是不是不想上学偷偷跑出来的?” 四海揪着小老虎娃娃,不知道又从哪里扯出来的鱼线,正打算将娃娃绑在五渊的小摇篮上面。 “你才偷跑,先生今日病了,所以先休息一天。” 三川没好气的说着,拿毛巾擦掉身上的水。 两小孩忍不住斗嘴,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把五渊给看呆了。 …… “一一我抓贼!” 许一一刚琢磨着老楼买回来的那点酒曲,打算趁着休息的时候试着酿点酒来着。 阿月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浑身都湿透了。 “你不是说要在屋子里睡觉吗?怎么又跑出去了?” 尔尔张大嘴巴,震惊到不行。 只见阿月身上素色罗裙重沉沉地裹在身上,裙摆溅满泥点,不复往日飘逸。 洇透的料子紧裹着修长双腿,她双臂环胸,瑟瑟发抖,肩头微微颤动,长睫挂着水珠。 一个劲儿的想要拉许一一出去。 “你怕不是把雪球儿也给带出去了吧?” 尔尔操心的拿手巾给阿月擦掉身上的水。 可惜,衣服已经湿透了。 再怎么擦也擦不干。 “我抓贼了……” 阿月跺脚,反复强调道。 “这是抓的来店里偷吃的小贼?” 许一一疑惑的看着,毕竟之前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还是老路告诉她的呢。 昨日台风一来,今天的雨又下的更大了些。 海边基本没有人了。 怕是那些小乞儿找不到吃的,才会跑上门来把阿月抓到。 “你先跟尔尔回屋里去把衣服给换了,我去会会那小贼。” 许一一应声。 尔尔听罢,就要拉着阿月回屋。 四海见状,跑去厨房里将昨日剩下来的菜翻了出来。 许一一撑着雨伞来到后院。 此时的细雨如愁丝,洒落在石板路上,洇出一片湿冷。 环顾四周,唯见那棵老桂花树在风雨中飘摇,却不见半个人影。 心生疑惑间,她行至后门,抬手轻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一抹瑟缩身影撞入眼帘。 不是小乞儿。 许一一心中如是想。 那女子宛如雨中孤鸟,蜷缩在树下,墨发凌乱披散,几缕湿发糊在憔悴面庞,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辨不清是雨是泪。 女子眼眸空洞,直勾勾盯着地面,身子抖个不停。 引起许一一注意的是她的穿着。 上身是月白短袄,袖口以彩线绣着俏皮的兔儿模样,下身配着湖蓝布裙。 与林恪描述的其中一人完全符合。 许一一见状,心猛地一揪,来不及细细思考,忙撑伞踏入雨中,欲探个究竟。 “可是文佳娘子?” 许一一俯下身来欲要看清那女子的面庞,只见她有些恐惧,脸往臂膀下埋。 许一一只得再靠近一点。 第187章 文佳 “文佳娘子?” 声音穿过雨幕,带着几分的关怀。 文佳身子微微一僵,动作迟缓得如同在浓稠的墨汁中挣扎。 就在许一一将要伸出手来触碰她时。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缓缓仰起面庞。 雨滴顺着她的眉梢、眼角滚落,像是破碎的珠帘,打湿了那原本秀美的脸颊。 眼前的女子双眼红肿,满是失神与哀伤,迷茫地望向许一一,嘴唇翕动,却被风雨噎住了话语,唯留满脸凄楚,在雨水中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许一一眼神里带着疑惑,却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刚要将眼前这个疑似是文佳的女子带回食馆里。 文佳便有所动作,眼瞳骤缩,还不及许一一反应,她眸光中乍现狠厉,身形似鬼魅般暴起,直扑许一一。 许一一毫无防备,本能松开紧握的雨伞,“啪嗒”声响被雨声吞没。 文佳十指如钩,带着被雨水浸凉的寒意抓来,许一一侧身一闪,裙摆旋起水花,反手扣住文佳手腕。 “你疯了?我不是坏人……” 许一一私以为,眼前之人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 这才会无差别攻击。 她大声的吼叫着,前前后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雨又变大了,将她声音掩盖了七八分。 文佳嘶吼,发了疯般挣扎,抬腿横扫,许一一轻盈跃起,落脚时脚掌在湿滑地面一碾,借力回击。 两人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泥水飞溅,拳脚交错,雨水糊了双眼。 …… “啧啧啧啧……” 屋里老路翻来覆去,外边儿的动静被无限倍的放大。 他翻了个身,拉高被子蒙头,满心盼着这阵骚乱快些过去,可嘈杂偏不休止,有粗重且急切的脚步声来回跺踏,溅起泥水的黏腻声也混在其间,更有嘶吼且含着焦灼的人声,嗡嗡乱语。 “下雨天的也没个消停。” 困意早被搅得一干二净,他烦躁地踹开被子,坐起身来,怒目瞪向门口。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新换上的门门轴发出痛苦“吱呀”,老路裹挟着满腔怒火闯进眼帘。 只见他被气得脚步踉跄却快速,像只被激怒的老兽,风风火火穿过屋子,直扑向后门。 此时后门处,雨淅淅沥沥下着,许一一正与文佳僵持。 老路一出来,直接了当的。 一把攥住女子胡乱挥舞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掰,文佳的手便垂了下来。 软绵无力,完全抬不起来。 瘫软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叫喊。 “这不就行了吗?费那么大劲跟她在雨里面玩呢?吵得我睡不着觉。” 老路没好气的说着,带着一丝被吵醒的躁意。 许一一拽着地上的文佳进了院子。 “大姐?你也去玩水了?” 尔尔听见老路关门的动静,跑出来一看。 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老路听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大姐不让你们出去玩,自己跑出去跟人玩得起劲,要不是我叫她回来,这会儿都还在外面呢。” 老头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着。 这人老了,耳朵却还跟从前一般无二。 屁大点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若不是这般,他这会儿还躺在床上睡大觉呢。 “四海呢?把四海叫出来。” 许一一不搭理老路,转身吩咐尔尔。 大堂里小孩儿端着五渊小跑出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话。 “大姐?” 许一一这会儿跟落汤鸡似的,小孩儿看到他满是疑惑。 “四海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昨日那三人当中的一个。” 许一一指了指地上瘫坐着的,从进来之后就没再说话的人。 跟在身后过来的三川顺势抱过五渊。 四海的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眸亮晶晶仿若藏星,透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纯真。 听到许一一说的,好奇心顿起,蹦跳着就往前凑,小脸上满是急切,想要瞧个究竟。 文佳本失神呆坐,瞧见眼前人是个孩子,霍然抬眼,配上那凌乱湿漉的发丝、沾染泥污的面庞,乍一看犹如鬼魅。 紧接着,她没有伤到的左手猛地前伸,五指曲张作势抓挠,嘴里发出“呜呜”怪声,仿若恶兽唬人。 四海脚步“噔噔”急刹,小脸瞬间煞白,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本能往后缩,差点摔个趔趄。 可不过眨眼间,小孩儿小胸脯一挺,胆气顿生。 他脚一跺,双手叉腰,奶声奶气喝道:“哼,作甚吓人,你再吓唬人,我让姐姐收拾你!” 那模样,明明还心有余悸,偏学起大人的架势,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机灵劲儿。 许一一见状眼神冰冷,上前去拽着她的头发。 面庞清晰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四海可看清楚,是不是昨日的人?” 许一一轻声问。 “是她!昨日这人一直拉着粉色衣裙的娘子,怯生生的像个胆小鬼儿……” 四海对她印象尤为深刻。 不单单是她跟个胆小鬼似的,更多的是第一眼的印象对她下意识的不喜欢。 “三川?” 许一一目光转向三川,小孩儿点点头。 “是那三人当中的一个。” 听罢,许一一直接松开文佳的头发,轻轻一甩。 “把你们安阳哥叫起来,去公廨找林大人跟钟巡官过来。” 许一一不紧不慢的吩咐着,看了地上的文佳一眼。 “我先回屋换身衣服,你们把她看好了。”许一一往房中走。 “那她呢?” 尔尔指了指地上的文佳。 看着她失神落魄的样子,身上的水顺顺溜溜的滴落下来,在她身上形成了一滩小水洼。 “不用管,等人来就行。” 许一一冷哼一声,若是之前好声好气的说话,她还得费劲给她换身衣服。 现在这般,倒是免了。 …… 后院的桂花树洒落一地的叶子,花还未开了。 竟显出几分落败的景象。 许一一从房中出来时,林恪正大刀阔斧的走进来。 “佳佳?” 林恪只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女子。 “阿恪哥哥……” 一声轻唤,先是带着颤音,细若蚊蝇,被雨声遮了大半,尾音却因积攒的酸涩而拖长,软糯里满是无助。 文佳可不见之前凶狠的模样,这会儿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蓄满了,便成串滚落,划过脸颊,洇湿了领口。 许一看得是目瞪口呆的。 第188章 扮猪吃老虎的大女人 文佳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若不是许一一先前见到她像是要吃人样子,都要以为她就是这么软弱可欺的小女子了。 许一一心里冷哼一声,狗屁的小女子,这分明是扮猪吃老虎的大女人。 真是佩服佩服。 “佳佳你怎会这样狼狈?煐煐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林恪十分关切的问着。 却没有没注意到文佳脸色突然一黑,满心委屈与不甘,却也只能咬唇强忍,看着林恪对此时还没人影的文煐关切有加的眼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文煐文煐又是文煐。 从小到大,周围所有人眼里好似只有文煐一人。 府中三位哥哥对文煐偏爱,就连姨母家的几位表哥也是如此。 只要她同文煐一起出现,他们就看不到旁人的身影了。 而此时此刻,文煐甚至都不在这里,她还是看不到林恪对她的心疼。 她不甘心,却也只能咬碎了委屈往的肚子里咽。 许一一作为旁观者,看着文佳这少女满心欢喜的眼神落空,都差点要忍不住心疼。 一瞬间的功夫,又看到文佳狠厉的眼神。 只一息功夫便消失殆尽,浮现在眼前的还是那个可怜委屈的少女。 见无人应,她匆匆起身,脚步踉跄着冲向林恪。 “阿恪哥哥……” 这一声拔高了音调,透着焦急与期盼,雨水再次染上她的衣身。 她却不管不顾,扑进了林恪的怀里。 右臂无力的垂着,扑到林恪怀里的一瞬间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吟。 林恪见状急忙伸手扶住她,“佳佳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那贼人伤到的?” 说罢还不往后退一步,脸上还展露几分不适应。 文佳微微抬起头,眼神里盈满了恐惧与委屈。 视线越过林恪的肩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许一一,嘴唇颤抖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敢说出。 林恪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许一一平静的面容,心中疑窦丛生。 “什么意思?” 林恪的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垂眸看着文佳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文佳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在看不到林恪的神情中,她以为林恪是对许一一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对我动起手来了。” 说话间,文佳的眼泪一滴滴的往下落。 看起来好委屈的样子。 “你蹲在树底下也没多久吧?这点水就把你的脑子给泡坏了?” 许一一呵笑一声,微微挑眉,双手抱胸,神色淡然:“我可什么都没做,林恪,你还是好好问问你这个好妹妹,干嘛无缘无故的攻击我。” 文佳一听,抬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嘴唇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都被哽在喉间,那目光里饱含着不解、难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恪哥哥我没有……” …… “你没有,那就是我有咯?” 许一一站直了身子,直勾勾的盯着文佳。 “我好心好意地要拉你进来躲雨,你不接受就算了,还对我大打出手,竟然还吓唬我弟弟?真是眼瞎心盲,看不见别人对你的好。” 许一一嗤笑一声。 “文佳,到底怎么回事?” 林恪此时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质问。 “你要是说别人我可能会信,但说到许一一那是不可能,就是真的是她打的,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林恪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文佳。 “她是贼!” 阿月突然抱着雪球儿跳了出来,满脸不高兴的看着文佳。 “她想偷咱家的东西。” 阿月气鼓鼓的,若不是尔尔拉着,说不定文佳还得挨一顿打。 “就跟阿月说的一般,她突然进来跟我说外面有贼,我这才打开后门出去的,看到文佳的第一眼就想到你说的,像丫鬟模样的女子。 这才好心的想要拉进来避避雨,结果她不接受就算了,还对我动起手来,我才会跟她打起来……” 许一一无奈的耸肩。 “你才是丫鬟呢,你全家都是丫鬟……” 文佳简直都要气疯了,没想到许一一居然敢这么说她。 她是文家的四娘子,顶顶珍贵的人儿。 怎么可能是丫鬟呢? “少冲我吼,我也不认识你,说你是丫鬟模样的人也不是我。” 许一一赶紧反驳,对着林恪使了个眼神。 林恪脸上瞬间僵住,眼神慌乱地左顾右盼,就是不敢与对面之人对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手指不自在地蜷曲又松开,随后又猛地插入头发,胡乱地抓了几下。 这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的。 他当时一着急,想着说点什么特征,让人一眼看到便能认出人来的。 就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了。 事后才想起来不应该这么说的。 “这是我说的,我跟你道歉。” 林恪将文佳扶到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臂。 轻声说道:“会有点疼,你忍一下。”说罢,他手上微微发力,精准地调整着关节的位置。 她轻咬下唇,发出压抑的痛呼声,身体也微微颤抖。 咔嚓一声,随着一声轻响。 文佳的手也就被接回去了。 “文佳娘子你可否告诉我们,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文煐娘子跟玉梅娘子又在何处?” 钟从云上前一步,对着文佳问话。 “对啊!佳佳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又为何出现在五福食馆的后门?” 林恪审视着文佳。 他又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文佳的出现过于可疑了。 “我……我……” 文佳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眼神快速地闪烁游移,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鹿在黑暗中乱撞。 “昨日我们遇到贼人了……” 文佳只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原本自然摆放的双手,此刻也变得无所适从,先是不安地揪着衣角,把那片布料揉得皱巴巴的,紧接着又交叉着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玉梅会武功!” 林恪板着一张脸,不复之前的好脾气。 玉梅的武功比之阿月是不相上下的。 “阿恪哥哥现在是在质疑我吗?可是我们真的遇到贼人了呀!一大群人围着我们,玉梅武功再高强,也不能一下子护住我们两人。” 文佳的双脚也在悄悄地挪动,似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嘴唇微微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似乎对于林恪的质问很是伤心难过。 第189章 文佳被审 “那照你这么说,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钟从云一板一眼的,很是认真。 “被贼人抓住之后就被迷晕了,等醒来之后是在一个黑漆漆的马车里,我趁她们不注意逃出来的!” 文佳理直气壮的看着钟从云。 “照你这样说,应该玉梅逃出来的可能性会更大。” 三川若有所思的说着,很是认真地看着文佳。 “对啊!还有你逃出来,怎么就这么精准的蹲在五福食馆外面了呢?” 钟从云再一次逼问。 文佳撇过头有些不自在。 “我哪知道在五福食馆外面,我就是一晚上没吃东西,闻到味了迷迷糊糊过来的。” 文佳往凳子里缩了缩,说话的音调不自觉上扬。 好似这样会让自己有底气一般。 “容我说一句,食馆今日没做吃的,你闻到的什么味?” 许一一不客气的说着,文佳脸色一僵。 “我没说你家的味儿,这附近又不是只有你一家食肆。” 文佳赶紧反驳,林恪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你鼻子还挺灵。” 许一一带着嘲讽意味的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林恪。 “大台风,这一条街上的食肆基本没有开火,只除了早上煮了顿早饭之后就没闻到过食物的味道,她到底怎么来的,我劝你还是好好审一审。” 林恪听完许一一的话,脸色突然一黑。 念着文佳是他表妹的份上,这才好声好气的问话的。 “文佳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林恪眉头紧锁,眼神满是愤怒和疑惑。 文佳记忆里那个林恪是个温柔的少年郎。 可林恪来到这里后,晒黑了不少,脾气也见长。 板着一张脸的样子,让文佳觉得无比的陌生。 开口时,声音好似破旧的风箱,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干涩:“我……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恪失望的看着她:“带回去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钟从云听到着,上前一步就要将文佳带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哪些人把我们抓了之后就上了一艘船,我就是趁他们不注意逃出来的,至于怎么到的这里,我是真不知道。” 文佳顿时就慌了,看林恪的语气不似做假,连忙开口说话。 “你可真会撒谎,满口谎言,刚才都还是在马车上呢。” 四海捂着耳朵,嘟嘟囔囔地说着。 心想着大人可真健忘,方才说过的话,那么快就忘记了。 “对呀对呀,你不是说的你是在马车上?” 尔尔也疑惑,几个小孩围在一块儿,是真真好奇。 “我一开始在马车上,后面才去的船上不行吗?” 文佳连忙喊道。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啪”的一声脆响,一块瓦片从屋顶被硬生生扯落。 瓦片在空中翻滚、挣扎,被狂风裹挟着,似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扎进下方的混沌之中,溅起一片尘土与水花,徒留屋顶那一小片残缺,在风雨中瑟缩。 “嘿!是咱家食馆的吗?” 许安阳冷不丁开口,脑袋大的瓦片从空中掉落下来。 砸得七零八碎的,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旁的地方吹来的,不是咱家的。” 尔尔抬头看去,自家食馆的屋顶好着呢。 寻常天气没什么。 但一到台风天,大姐就会将不要的破渔网盖到屋顶上来,从海边搬点礁石回来压着,瓦片一般都吹不走。 这么一打岔,文佳忐忑的心情又恢复了过来。 钟从云带她出去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了眼许一一。 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她这是冲我来的?” 许一一冲着林恪问了一嘴。 “什么?你刚才跟我说话了?” 林恪抬眸,看着许一一。 “没事儿,我看错了。” 许一一眉毛紧皱着,不再惦记着文佳离开前的那一眼。 直到林恪几人离开,五福食馆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水缸中的水被搅得浪花四溅,几欲倾洒干涸。 地上的泥泞与桂花树落叶混合,脏乱不堪,树枝草屑漫天狂卷,让人难以睁眼。 许一一躲在空房子里,翻着一本古书。 嘴里还不时念叨着什么。 老路买来的酒曲就摆在跟前。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 午饭时候,老路也睡醒了,溜达一圈儿跑来许一一这里凑热闹。 老头的毛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对着许一一吹鼻子瞪眼的。 “少给我使眼神,要不然揍你。” 许一一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随后将古书给合上。 “不说这个,方才抓回来那人审清楚了?” 老路倚靠在门口上,看许一一侍弄着筛子上的酒曲。 只看她摇摇头。 “不管说啥她都在哭,也没问出来有用的消息。” 许一一也无奈的很。 要不是林恪还在了,她都想直接动手了。 “又不酿酒了?” 老路看到许一一站起身来,好奇地问着。 “吃饭去。” 许一一头也不回的瞥了一句。 “下雨天水不好,水井里的水不知道多浑浊呢,我还是挑个好天再折腾吧。” 许一一懒洋洋的说着,还顺道伸了个懒腰。 “酿酒还得挑天气?你怕不是根本就不会在这瞎折腾吧?我可是在最热的时候,头顶着大太阳出去跑了大半个镇子帮你买回来的这些东西!你这就是在虐待老人你知道吗?” 老路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谁说是天气了?我说的是这会儿水井里的水脏,不适合酿酒。” 许一一淡淡的说着。 她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我没听说过还有这要求。” 老路气鼓鼓地说着。 “所以你酿的酒不怎么好喝是这样了。” 应该说这时候酿出来的酒大多都是这样。 生意极好的老字号酒肆才会格外注重这些,酒曲的品质,米的好坏,水的纯净度。 老路酿酒跟寻常百姓酿酒一般无二,都是自家喝的。 要求自然也没有那么高。 “你就别生气了,我肯定酿出让你满意的酒来,不枉你大热天跑出去一趟。” 许一一说几句好话哄着。 老路被人顺了毛,这才满意。 第190章 医馆被淹 正午时分,雨再借风威,倾盆而注。 屋舍在风雨中震颤,门窗乒乓作响,似将倾颓。 街巷积水成渊,水流湍急,裹挟着杂物奔涌,五福食馆的地势高,这雨倒还没那么快涌进来。 偶有几名行人仓惶觅处躲避,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大姐,吴老的医馆被水淹了……” 先前趁着雨小,尔尔拉着阿月去给吴老送菜来着。 这小老头孤身一人从外地过来,身旁儿也无亲近之人。 结识的这些时日,吴老每日都是来食馆吃饭。 谁也不知道这台风什么时候能过去,许一一担心他要饿肚子,只好让尔尔给他送点菜过去。 先将就几天咯。 “那吴老没事吧?” 许一一侧身让两人进来,随即关上门。 “他没事,就是饿了一早上了。” 尔尔将自己身上的蓑衣解下,转身还得帮阿月。 “还真跟大姐说的一样,吴老的灶房里除了一口锅之外,别的是什么也没有。” 尔尔叹了一口气,她去到医馆的时候,吴老正骂得起劲呢。 一楼基本都被薄薄的一层水淹没,吴老要心疼死他的药材。 “那怎么不把他叫来食馆?” 许一一猜想这菜送过去,吴老也不一定能乐意煮。 “害!怎么会没叫呢?吴老就不愿意来。” 尔尔无奈的说着,跟着许一一来到灶房。 此时的桂花树在狂风中苦苦支撑,枝叶纷披,残枝断干不时被风卷走,一片狼藉之中,唯风雨肆虐。 …… “这雨怎么还越下越大了呢?” 阿容愁绪满满,透过门口往外边看去。 台风天常见,却并不遭百姓喜欢。 “等雨停了,十八那日咱一块去海神庙拜拜,今年要再来几次这样的雨,开渔期可就过去了……” 老路坐在椅子上也没个正形。 用筷子夹着炸豆子,听到了几个阿婶的讲话,没忍住笑出声。 “阿公你笑什么?” 三川觉得老路总有些莫名其妙的。 “这刮风下雨的都是天地自然的现象,老想去拜海神有啥用?她也不能让雨说停就停!” 三川撇了撇嘴。 “哪管得了是不是真的,祭拜海神是咱海边的人家多少年的历史了,有事无事拜一拜求个心安,你要是不信也不会有人逼你去信,但你别当着几个阿婶的面说这些。” 三川板着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很是认真的说着。 逢五逢八去海神庙烧香,那都是多少年的历史了。 早已经深深的印刻在,海边人家日常的生活里面。 轻易割舍不掉。 “大姐?快进来吃饭……” 四海从饭碗中艰难抬起头来,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米粒粘在脸上,腮帮子也是鼓鼓的。 看到许一一的那一刻,黏糊糊的说着话。 老路一看到许一一就有些怂了。 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阿婶做的菜不求好看,更不要求好吃。 只为了填饱肚子。 一群人围在桌子边上,吃了顿没滋没味的饭。 …… 未时一刻,许安阳才急匆匆的从公廨回来。 此时的街道空无一人,倒显得他的身影有些寂寥。 “一一姐?” 许一一坐在二楼往下看,许安阳脸色有些铁青。 像是被冷到了一般。 “灶房里面熬了姜枣茶,去喝点暖暖身子。” 许安阳摇摇头,“你不知道的吧?那文佳是个坏女人……” 许安阳哼哼说了一句,许一一眉毛微挑。 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 时间线划回到公廨里。 文佳跪在公堂之上,许安阳只一眼便不愿再看下去。 文佳就跟那唱戏的一般,眼泪说来就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眼,试图不让它们落下。 可林恪的眼神如利箭般刺心,泪水终是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衣领。 双手从在五福食馆开始便无助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一丝公正与真相。 “你说看长安城来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许安阳没忍住微微侧身,脑袋稍稍凑近,扯了扯站在身旁儿的钟从云的衣袖。 钟从云眉毛微挑,公堂之上,气氛肃穆庄重,堂下众人皆屏息凝视。 他没有想到,许安阳胆子那么大居然敢扯着他说话。 “你说的哪样?” 钟从云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微动,压低声音,几不可闻地吐出只言片语。 “就那样啊!矫揉造作,跟水做的一样,说哭就哭,那小眼神要看不看的,我看着是真难受。” 许安阳说着吸了一口冷气,伸出手来在手臂搓搓。 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许安阳要比钟从云矮了大半个脑袋,他在讲话的时候,钟从云不得不侧耳倾听,眼睛不时警惕地瞟向四周,耳朵都快竖了起来。 听到关键处,脸上神色变幻,不经意的看了这小子一眼。 瞧他认真,便知道这小子说的都是真话。 神色不由变得好笑起来。 也就是这小子没开窍,公廨里不少男人都觉得文佳好看。 从进来到现在,不少人偷偷跑来看。 此时的文佳跪在公堂上,哭得梨花带雨的。 惹得这些人都开始心疼了。 “也不全是吧,文煐娘子也是长安来的,性格爽朗大气,跟文佳是两类人。” 文煐虽备受家人宠爱,却未沾染上半分骄纵蛮横。她的心性似澄澈的溪流,纯净而柔和,对世间万物皆怀悲悯与善意。 这是钟从云对文煐最开始的印象。 对着这个文佳倒是没太注意。 只说她的穿扮还真看不出来,她跟文煐娘子是姐妹。 两人站在一起,更像是主仆。 “哼,反正我不喜欢她……” 许安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两人说话不知怎的稍稍大声了一点。 许安阳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眼神看过来。 时而恍然,手中下意识地搓着衣角,许安阳不好意思的笑笑。 “文佳你若再不老实交代,本官可就要动刑了。” 林恪终究是忍不住,怒目圆睁,猛然一拍惊堂木,那“啪”的一声巨响如炸雷般在公堂回荡,震得房梁似乎都微微颤抖。 第191章 吴老的毒 “也就是说的好听而已,还不是不舍得。” 许安阳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这么说,林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钟从云替林恪辩解了一句。 下一瞬便有人端着碗什么东西进来。 “这个刑跟你印象里的那种不一样,到底是姑娘家,打板子不好看。” 钟从云语气里有些怜惜,但结合他的脸再听。 无端端有了些讽刺意味。 “这是什么东西?毒药吗?” 许安阳瞬间来了兴趣,目不转睛的看着。 “算是吧。” 吴老此人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简单。 一双手既能在草药间精准穿梭,轻捻慢嗅,辨析药性,以高超医术救人于病痛危难。 又能在暗影中巧妙调配致命毒剂,那些剧毒之物在他指尖驯服,化为无形利刃。 此时端进来的药便是吴老研制出来的。 许安阳得到回复,更是来劲。 那毒药盛于一方幽蓝瓷瓶之中,色泽奇异,幽绿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紫芒,仿若深谷中诡异的磷火。 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许安阳忍不住在想,这要是喝一口下去。 怕不是肠子都要烂了。 “阿恪哥哥……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做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我要见姨母……” 文佳此时流出了真正恐惧的泪水。 她万万没有想到林恪居然真的会对她动手。 “今日谁在这都没用,若是识相的话交代出煐煐的去处,你还能免了这一遭。” 林恪面容冷漠,文佳对他而言不过文家的一个庶女。 真要论起来,与他并无半点血缘关系。 借着文煐才跟他傍上的关系。 能等到现在才动刑,已经很客气了。 文佳的双眼瞬间瞪大,眸子里满是震惊与错愕,原本灵动的眼珠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前方。 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吸气声。 “不知死活,动手。” 林恪冷峻的面容毫无波澜,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决然。 薄唇紧抿,仿若刀削的下颌线微微紧绷,没有丝毫迟疑。 侍官得了命令,毫不犹豫走到文佳跟前。 凑近来,一股刺鼻的辛辣与腐臭混合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文佳噌的一下站起来,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着,脚步也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将她压住。” 林恪发话,钟从云立即站了出来。 许安阳左看看右看看,想凑热闹的很。 不顾钟从云的眼神,跑在他前头,不顾轻重直接将文佳给压住了。 “我给她压住了,你快点给她喂药啊!” 许安阳扯了一嗓子,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啊?哦……” 端着药的侍官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端着药就要往文佳嘴边送。 许安阳看着都忍不住皱眉,毒药不愧是毒药。 单单是颜色上看就十分不对劲了。 “放开我……” 文佳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缓缓靠近的毒药,眼白布满血丝,仿佛要凸出眼眶。 只吼了一句, 便紧闭上嘴巴。 生怕被硬生生的灌进去。 她的身体像发了疯的困兽般剧烈扭动,试图挣脱两旁如铁钳般紧箍的手臂。 汗水如豆大般从额头滚落,混着满脸的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 许安阳险些要压不住,还是钟从云上前来帮忙制服的。 文佳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是绝望的哀号,又像是愤怒的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拼命地后仰着头,想要躲避那即将喂入口中的致命毒药。 眼神对上林恪,心里的绝望更甚。 即使是被两个大男人控制住,文佳在本能的挣扎中,将那碗药给碰掉了。 “废物……” 林恪怒而起身,大步走到文佳面前。 “再端药来。” 侍官不敢耽误,连忙送上另一碗药。 修长的手指迅速捏住那特制的毒药。 他一步上前,动作利落地捏住文佳的脖子将毒药倾入她喉间,手法精准而无情,仿佛这世间的仁义道德在此刻都与他无关了。 眼看着药顺着文佳的喉咙下去,林恪这才松开手。 钟从云也不再压着。 “这就行了?” 许安阳懵懵的,带着一丝无法言明的蠢笨。 钟从云无奈的将他拉开,没有人压制着,文佳却也逃不脱。 此毒乃是吴老早年精心研制,后又经过改善,专为审问犯人而用。 一旦服下,初始只觉腹中似有万千蚁虫啃噬,疼痛如绞,且那痛感会沿着经络迅速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皆受其害。 片刻之后,眼前会渐渐模糊,幻象丛生,往昔最惧怕之事、最愧疚之人皆会浮现眼前,心智被无情地拉扯、扭曲。 受刑者往往在这虚实交错的折磨中,意志彻底崩溃,为求速死或解脱,不得不吐露真言。 此时的文佳攀附在地上,双眼圆睁,血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瞳仁中满是惊恐与剧痛。 额头青筋暴突,好似条条青色的蚯蚓在皮下挣扎扭动。 在场的人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趁毒性还没有发作完全,你还有机会。” 林恪面无神情的说着,对文佳没有一丝动容。 许安阳此时也才认识到那碗毒药的厉害,不自觉的往后退。 想要远离文佳。 “你不凑热闹了?” 钟从云瞥了一眼,有些意外许安阳居然就这么退回来了。 “我害怕的很,她好像要变异了……” 许安阳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文佳好似在配合他的话一般,嘴巴突然嘴巴大张,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凄厉惨叫,那声音直刺人心,仿佛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喉咙里像是有烈火在灼烧,又似被无数根钢针猛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你看你看,她抓得真狠啊!这还不说?” 许安阳眯着眼睛,看着文佳纤细的手指在脖子上抓住一道道痕来。 说话间,文佳不再趴在地上。 背部高高拱起,整个人如一只虾米般蜷缩在地上。 汗水如泉涌般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瞬间湿透了衣衫。 却又在极度的痛苦中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再次被体温烘干,如此反复。 “考虑说了吗?” 林恪半蹲着身子,直视文佳的眼神。 第192章 这药把她毒哑了 眼看着文佳用双手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拉扯,指甲深深地嵌入头皮,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却浑然不觉。 完全不知道疼的模样。 许安阳这才经受不住,转过身去吐了。 十三岁大的小子,从小长在渔村里。 没见过什么世面,乍一看这样的场景。 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很大胆了。 “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先回去吧,趁着现在雨变小了……” 钟从云从胸前掏出手帕来递给许安阳,无奈的说着。 “我才不走呢,我就得盯着她,这人坏的很,指不定心里面想点什么弯弯绕绕的损招算计我一一姐呢。” 许安阳摆摆手,再回过头来已经好多了。 不看他的脸色的前提下。 “再端药来。” 林恪面色铁青,扭头对侍官吩咐。 “这……大人,再来的话文佳娘子受不住的……” 瞧瞧她现在的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在毒药的肆虐下,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样子。 “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 林恪低吼了一句,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管文佳受不受得住。 只要没死就行。 许安阳猛地拽住了钟从云的手臂,被林恪喊的那一声给吓到了。 “她不会死的吗?” 许安阳眼珠一转,躲在钟从云身后。 “不会死的,有解药。” 林恪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前肯定不会让她死的。 “嗬嗬……嗬嗬……嗬嗬……” 文佳掐着自己的脖子,艰难看向林恪。 “她肯定是想说话!” 许安阳好似看破了真相,突然又不害怕了。 嗖的一下跑了出来,皮小子一个。 钟从云拽都拽不住。 “你是不是想说话?” 许安阳蹲在文佳跟前好奇的问。 文佳委屈的点点头,她想说来着。 喝下毒药之后就想说了,可是她说不出来。 掐着脖子满地打滚没有一个人看出来的。 “那你说……”林恪着急说着。 眼神突然有了期盼。 她心急如焚,眼眶中满是焦急与无奈。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再次抬起,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喉咙,微微用力地按了按,那喉咙处的肌肤因这动作微微凹陷。 文佳嘴唇微微颤动,试图发出声音,然而最终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逸出,未能成言。 只有嗬嗬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药把她毒哑了!怪不得她一直说不出话来。” 许安阳拍着大腿,激动的说着。 “有解药有解药,赶紧把解药拿出来。” 许安阳倒是要看看,这人心里惦记着她一一姐什么东西。 林恪见状让侍官把解药给拿出来。 “啊?那这毒药还要不要了?” 侍官看着刚熬出来的毒药,满脸的疑惑。 “还要她干啥,再来一碗,真得把人给毒坏了。” 许安阳小声嘟囔了一句,林恪无奈瞟了他一眼。 随即侍官端来解药让文佳服下。 她虚弱地坐在地上,刚刚服下解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怕不是要晕倒了?人命关天的事情,赶紧把你算计的说出来……” 许安阳看着她的眼眸半睁半闭,眼神中仍残留着痛苦,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体内的余毒抗争。 在结合身上的伤,怎么看都像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生怕她晕死过去,耽误了时候。 …… “现在总该要好好说说了吧?” 林恪将蹲在地上的许安阳拉起来。 微微低头凝视着坐在地上的文佳。 “我……” 文佳微微抬起头,刚准备要说话,她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猛地吐出一口血。 “这药真的没搞错吗?” 许安阳好奇的看着,文佳的模样当真不太像那毒药描述的样子。 “我按着方子亲自配制出来的不会有错。” 侍官连忙解释,无论是剂量还是步骤,都是严格按照方子来的。 “既然说不出来,就写出来。” 林恪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低沉却有力。 说罢,便有两人上前来将文佳拖到凳子上,摆在面前的纸笔。 “大人,我去请吴老……” 林恪站出来附身行礼。 吴老给的方子出现问题自然还是请吴老来解惑比较好。 …… 公堂之上,所有人都凝神注视着文佳。 “凑那么近看得懂吗?” 林恪有些好奇的看了眼许安阳,这个许一一同族的弟弟。 乍一看这小子的时候,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身子瘦小细长,脑袋却有些大。 最重要的是跟没有后脑勺一般。 怎么瞧都有些奇怪。 后来才知道的,这小子的阿娘为了他这个扁头,每天晚上都起夜帮他把睡偏了的脑袋给摆正回来。 现在回想起许一一跟他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笑。 “其实看不太懂,我没上过学堂,现在能认识几个字都还是三川去上学的时候教我的……” 许安阳笑呵呵的,伸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让林恪不得不看向他的脑袋。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这是阿寺伯娘的原话,让许一一照搬告诉了林恪。 此情此景,他也只想到了这句话。 两人说话之间,文佳停笔。 侍官将文佳写好的纸递到林恪面前。 “我什么什么文,欢什么什么的,这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安阳凑到林恪跟前去看。 文佳一听,冷笑出声。 瞥了一眼许安阳,心想着泥腿子一个,一点规矩诋都没有。 “荒唐,为了这样的一点小事,你居然谋害自己的亲姐姐?你的良心何在?你对得起她这么多年对你的好?” 林恪怒极反笑,看着文佳的眼神越发恶心。 “小事吗?他们都知道我喜欢你,却还是要撮合你跟文煐,全能不顾及我的感受,他们又对得起我吗?这一点都不公平……” 文佳无力地靠在雕花的梨木椅上,如同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娇花。 面色泛着异样的青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的发丝。 看着林恪的眼神有些复杂。 “不,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我。” 林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林恪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似利箭穿透她佯装的表象。 “你那些谎言,说出来你信吗?” 文佳眼神闪躲,疑惑于林恪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冷冷一笑,“自幼你便被妒忌啃噬内心,对煐煐的一切都心怀嫉恨,父母疼爱,哥哥呵护,她要的一切还未开口便有人送到跟前去,你只因见不得旁人围绕她转。 更是瞧着我与她亲近,你便妄图争抢,可你心底,何曾有半分真心喜爱于我? 不过是那作祟的妒忌心,驱使你做出这诸多无谓之事,你这般行径,实在可悲。” 林恪看着文佳的眼神不复以往的温和,眼神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仿佛看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令人作呕的腐物。 嘴角微微向下撇,牵出一抹充满嫌恶的弧度,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毫不掩饰对眼前之人的反感。 文佳身形微微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嗫嚅却未能吐出一字,被戳中心事的她。 只能在他的注视下,任由内心的阴暗被一点点揪出到阳光之下。 是啊,她确实嫉妒。 她与文煐相比,不过是少了个家世显贵的母亲。 同样是为父亲的女儿,凭什么的她就要低文煐一等。 就因为她的母亲是妾室吗? 一想到这里,文佳心绪越发难平。 老天待她真是不公。 …… “好啊,你果真是个坏女人。” 许安阳拽着那张纸去问侍官解释了,得知了上面所写的内容。 眼睛都要冒火了。 “你激动个什么劲?我家大人都没你激动呢?\" 侍官看着这毛头小子大声嚷嚷着,恨不得拿点什么东西过来堵住他的嘴。 “我从来不认为我自己有错,老天爷不公平,所以从小我就知道想要得到一个东西是靠争靠抢夺来的,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会主动把机会送到我手上。” 文佳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才抬起头来注视着林恪。 “你所谓的争取,就是对自己的姐姐动手?” 林恪嗤笑一声,不再看向她。 “你最好祈祷煐煐无事,若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说罢,林恪对侍官命令道。 “将人押进去,别死了就成了……” 林恪面色严肃,看着可真吓人。 “等等!这个坏女人还没有交代,好端端的跑去五福食馆外面干嘛?莫名其妙攻击我一一姐又是为什么?” 许安阳一听,人要被押下去。 那可还得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知道,这个坏女人为什么要针对他一一姐呢。 现在都还没有知道了,怎么就让她下去了? “你快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文佳的反应是冷笑一声。 “你来问我,还不如回去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文佳耸耸肩,跟在侍官身后下去。 “得罪人?” 许安阳喃喃自语一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赶紧披上蓑衣跑了出去。 彼时,雨势渐大。 台风呼啸而过,恰似无数细密的皮鞭抽打在身上,衣衫瞬间被拉扯得猎猎作响,仿佛要挣脱而去。 风携带着细密的雨丝,这些雨在狂风驱使下,如暗器般斜刺里飞来,打在脸上、手上,生疼生疼的,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扎刺。 所以许安阳回到食馆的时候脸色铁青铁青的。 …… “所以你觉得是洪刚?” 许一一从二楼走下来,许安阳捧着一碗姜枣茶往肚子里灌。 “不是他还能是谁,这孙子心里阴暗着呢,做生意比不过咱家,所以老在背地里耍阴招……” 许安阳气鼓鼓的,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 许一一却觉得不一定。 “洪刚今天都还在为着食肆担忧呢,他没有那个闲工夫过来找麻烦!” 许一一若有所思的说着。 “不是他?”许安阳抬起眼,“那还能是谁?” 许安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们这老实本分做生意的又会得罪哪些人? “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许一一冷笑一声,脑海里突然浮现了那么一个人。 “谁啊?” 许安阳听不下去,站起身来好似就要去干架一般。 “坐下!咋咋呼呼的干嘛?也不看看外面天是啥样了?” 许一一一把揪着许安阳的衣衫推回椅子上,“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能解决。” 她看向许安阳,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安阳一听,那可不行。 恰逢这个时候尔尔过来,两人这才暂停了讲话。 “安阳哥给你煮了碗米粉,你快趁热吃。” 一碗热乎乎的酸汤鱼肉米粉下肚,倒是把许安阳心中的烦躁给驱赶出去了。 “想来这个时候,林大人应该把他妹妹给接回来了吧?” 许安阳嘟囔了一句。 文佳是真的想把文煐给杀了的,这才花了大价钱买通了杀手。 可惜那文煐身边始终跟着个玉梅,昨日在混乱中被两人逃了出去。 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两人现在身处何处。 纸上所写,不过是昨日两人最后出现的位置。 许一一斜睨他一眼,“风大雨大的,她们离不开小镇,现在应该是在那个地方躲着了……” 照林恪所说,玉梅的身手与阿月不相上下。 那应该是安全的。 正想着,门口再次传来砰砰砰的声响。 许一一跟许安阳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去开门。 门扉方启,一股湿寒之气裹挟着风雨之势汹涌而入,许一一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一黑衣女子便扶着人钻了进来,脚下水花飞溅。 “你们是谁?” 许安阳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两人,连忙站到许一一跟前去。 玉梅顾不得说话,将文煐扶到椅子上坐下。 “可是玉梅娘子和文煐娘子?” 许一一站到前头来,看到椅子上的文煐。 只见她双颊绯红,星眸半阖,身子绵软无力,显然已被昏热侵袭。 而玉梅也不比她好多少,先是一丝殷红的血线渗出,紧接着,鲜血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雨滴般滴落在地上,与脚下的水渍融为一体,晕出一片刺目的红。 很显然,手臂上受了伤。 第193章 玉梅求救 “你认识我们?” 玉梅警惕的看着许一一。 “昨日你们消失之后便有人官府的人来寻了,且我与林恪林大人是朋友。” 许一一立即解释道。 玉梅眼神里的戒备才少了几分。 许一一又立即将林恪赠予的龟符递给她看,玉梅这才敢相信她。 “能不能请一个医官过来,她烧得厉害。” 玉梅担忧的看着文煐,昨日刚逃脱贼人的追赶,雨便下来了。 她自小习武并不觉得有何不适,可怜文煐从小是千宠万宠着长大的,身子骨娇弱的很。 淋过雨之后便里面发热,早上还能说话,到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了。 “安阳快去把吴老请过来。” 许安阳一听披上蓑衣就往外边儿跑,甫一出门,那狂风恰似无形铜墙,轰然撞来,许安阳险些立身不住,踉跄数步。 也不知道两个小姑娘是怎么走过来的。 衣衫转瞬湿透,寒意透骨而入。 许安阳往着吴老的医馆跑了没几步。 “真是猪脑子……” 许安阳拍了一下脑袋,转身又往公廨跑去。 “吴老肯定已经被请到公廨去了……” 许安阳说着,哼哧哼哧的跑着。 许一一跟玉梅两人扶着文煐往后院去。 房间里,五渊抱着小老虎娃娃睡得正香。 门一打开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许一一那一刻瞬间露出一抹笑容。 玉梅对上小孩儿的眼神,不自在的转过脑袋。 她讨厌小孩儿,爱哭爱闹的就是个麻烦精。 这般想着,文煐被两人扶到了床上。 许一一担心文煐的病气过到五渊身上,连忙把孩子给抱了出去。 小孩儿不哭不闹的,还对许一一笑。 倒是让玉梅多看了一眼。 “这是你弟弟?” 玉梅自觉身上湿漉漉的没好直接站在屋子里,将文煐放下便也站到门口去了。 两人都不是多话之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让玉梅有些不自在。 随便扯了几句话。 “嗯,我最小的弟弟。” 许一一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两套干净的衣服,其中一套递给了玉梅。 “不是什么好衣服,但也能穿,先把你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下来吧。” 玉梅犹豫了一下,接过衣服进了屋子。 在屏风后面将衣服给换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很是轻微的换衣服的声音。 玉梅顿时又扯起话来了。 “那你阿娘还挺能生的,我看你家还挺多孩子的。” 食馆里帮忙干活的也基本是小孩儿。 玉梅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 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许一一的眼神。 “你若是不会聊天可以不聊的。” 许一一微挑着眉,结束了这场尬聊。 榻上文煐换好衣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许一一那一瞬吓得叫出声来。 “啊——” …… “无事,她不是坏人。” 玉梅赶紧出声解释,许一一拿着干净棉布的手停在半空。 “你身上都湿透了,我才帮你换的衣服。” 许一一看着文煐检查自己的身子,连忙解释了一句。 “一一姐,吴老来了。” 许安阳扯了一嗓子,下一瞬林恪便直接出现在眼前。 “你小子就不能悠着点?差点把我挤倒了。” 吴老苦兮兮的看着林恪,嘴里抱怨了一句。 “煐煐你没事吧?” 林恪急切地走上前,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眼神仔细地打量着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 话语间,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担忧。 文煐的眼神有些迷离,双颊烧得通红,身体也微微摇晃。 她虚弱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疼痛,只能发出沙哑又微弱的声音:“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说完,便无力地靠向他,额头的滚烫瞬间传递到他的胸膛。 “头晕?” 林恪一听更着急了,小心i翼翼地将文煐给放回到床上。 一把扯过吴老到跟前来。 “小心点成吗?我是个老人,你再用力点我都要散架了。” 吴老气鼓鼓,将衣袖扯了回来。 台风天被人叫出来两头跑也就算了,这会儿还要被人呼来喝去的。 小心他生气,不给看了。 “对不住对不住,吴老您快些为煐煐瞧瞧,她难受得厉害。” 林恪神色有些慌乱,语气十分急促。 吴老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轻轻搭起文煐的手腕,微闭双眼,神情专注地感受脉象,片刻后又探了探女主的额头与脖颈温度,眉头微皱。 “怎么样?煐煐不会有事吧?” 林恪看到吴老皱眉心顿时跟着紧张起来了。 “能有啥事?凑那么近干啥?” 吴老将林恪给推开,转身在桌子上面写下药方。 随手就递给了林恪,嘱咐了一嘴。 “此药需每日煎煮两次。先取药包内药材,置于砂锅中,加入三碗清水浸泡一刻。而后以武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熬约半个时辰,待药汁浓缩至一碗,滤出。 早晚饭后各温服一次,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辛辣刺激之物,务必让她安心调养,切不可劳累忧思。 说罢,吴老便将药箱盖上准备出门。 “吴老麻烦您再给这位娘子看看,她手臂伤着了。” 许一一方才站在一旁儿没说话,这会儿看到吴老要走了才赶紧留人。 指着门口抱着剑板着一张脸的玉梅说道。 “什么毛病?进来看看……” 吴老将药箱放下,坐回到椅子上。 “我不用,就是点小伤。” 玉梅万万没有想到,许一一会这般关心她。 连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 “诶呀!方才我看你手臂都流血了,你让吴老替你看一下吧,反正有人给钱的。” 许一一撇了撇嘴,指了指林恪。 随后将玉梅给拉了进来。 “是啊!玉梅你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我全包了。” 林恪拍拍胸脯保证。 许一一等他说完话,便将人给推了出去。 “赶紧去配药!” 说罢便将门给直接带上了。 随后,吴老便直接将玉梅的衣袖撩起。 下一瞬,一道狰狞的伤口映入众人眼帘,伤口处红肿溃烂,散发着丝丝腐臭,周围的皮肤也泛着令人心惊的青黑。 躺在床上的文煐的目光,触及那道恐怖的伤口,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嘴唇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愧疚。 “都怪我,若不是我如此没用,你怎会为了保护我而伤成这样。是我拖累了你,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在你身上。” 文煐愧疚不已,轻轻抽泣着。 反倒让玉梅有些不自在。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我从小习武皮糙肉厚的,早都已经习惯了,过不了几天就好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呢?换做是你,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护着我,所以啊,别再哭了,再哭我可就真生气了。” 说着,还故意装作恼怒地皱了皱眉头。 玉梅倒是没有想太多,毕竟文煐跟文佳两人是他阿爹交到自己手上的。 无论如何,也得保护好她们。 “嘶——” 玉梅话音刚落,吴老便不客气的伸手在她的伤口上压了一下。 “疼吗?嘴硬得很。” 吴老皱眉看向玉梅,只碰她伤口的时候叫了一下,随后便板着一张脸看不出神情。 只是那因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吴老眉头紧锁,仔细检查了一遍严肃地说道:“这绝非小伤,伤你之人所用的武器上面淬了毒,伤口已严重感染,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忧,必须即刻处理。” 此话一出,文煐哭得越发难过。 也越发的自责。 许一一皱了皱眉头,心想着这文佳心可真狠。 下一瞬,吴老便直接从药箱里拿出刀子。 “会很疼,你可得忍住了,这腐肉必须清除。” 吴老也是瞧着是个女子才出口安慰了一句,这要是男子此时手起刀落之间。 怕是已经处理好了。 哪还会多费口舌。 许一一拎着烧上碳的小火炉走进来,刀身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火焰舔舐着刀身,片刻间,那长刀便被烧得通红,刀刃在火光中散发着炽热的气息。 文煐害怕的闭上了双眼,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看向了一旁儿几乎没说过话的许一一。 “你不害怕吗?” 文煐疑惑的问道。 “比这恐怖的我看过不少。” 两人说话之间,吴老稳步走到玉梅身前,低声安抚:“别怕啊!别怕。千万不能乱动。” 吴老特地提醒了一句,玉梅微微点头。 “许一一你过来帮我把她给压住,千万不能让她乱动。” 说罢,许一一连忙上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烧红的刀子迅速贴近玉梅手臂伤口。 只听“滋滋”声响,伤口处瞬间泛起白烟,焦糊味弥漫开来。 玉梅紧咬下唇,痛得脸色苍白,却强忍着未发出一声惨叫。 吴老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专注回伤口上,手中的刀子精准地游走于伤口边缘,高温迅速凝结伤口周围血液,阻止毒素蔓延。 待刀身冷却,吴老又以烈酒冲洗伤口,随后撒上秘制的止血生肌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 彼时,玉梅浑身上下都冒着虚汗。 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别说,这味道还挺香,搞得我都饿了。” 半晌,玉梅缓过来之后才开口说话。 吴老咧了咧嘴,“嘴还挺硬。” “哎呀真不是我嘴硬,这味儿怎么有点像烤肉,莫不是我肚子太饿,都闻出幻觉来了。” 她脸上还强撑着一丝笑意,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氛围。 顺势抬头看了看许一一,以寻求认同。 然而,话音刚落。 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刚刚还硬撑着的倔强眼神瞬间失去焦点,脸色如纸般苍白。 下一瞬,双腿一软,整个人跟滑溜溜的鱼一样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瞬间晕了过去,刚刚那佯装的坚强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彻底昏死之前还死死的扯着许一一的衣袖。 “我太困了,先睡一会儿……” 说罢,直接瘫软在地上。 许一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还真是没见过那么嘴硬还要面子的人。 “行了,孩子困了就让她睡一会儿,硬生生被挖了一块肉出来,换做是我我也困了。” 吴老耸耸肩无奈的说着,跟许一一一块儿把玉梅给扶到榻上去了。 \"她得有人守着,这伤势颇重,伤口虽已处理,然此刻身体虚弱,极易发起高热。 需得有人在旁悉心照料,时时留意她的体温与状况。一旦发热,切不可慌乱,先用湿帕子为她降温,再速来唤我。这几日,她的安危全系于这细致的照拂之上,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吴老收拾着药箱,一边沉声道。 “吴老要不您还是住在食馆里吧?雨那么大不好麻烦您两头跑的,食馆里有吃的,还有老路陪着您喝酒解闷呢。” 外边儿风大雨大,若不是有十分紧要的事情。 轻易不会有人跑出去的。 吴老年纪也大了,不好到处折腾。 回头淋了雨,还容易生病。 “有酒?既然你盛情邀请我自然是不好拒绝的。” 说罢,吴老便屁颠屁颠的拎着药箱去大堂。 “快点把酒摆上,做点下酒的菜来。” 这话刚说完,老路又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跟着吴老溜达进了大堂。 …… 因着天气原因,雨不停的下着。 文煐跟玉梅也不便随意挪动,两人便跟吴老一般在食馆里住了下来。 期间林恪来过两次,一次是带来文佳的处理结果。 按照当朝律例,文佳是为买凶者,当属主谋之罪。 应处以绞刑,株连及其家人。 林恪的阿娘知道此事之后,连夜将文佳送出平安镇,因天黑路况不好。 马夫一时不察,架着马直接冲下了山崖。 文佳就此身亡。 第二次是给许一一带来了一个消息。 被文佳买通的人也有了一丝眉目。 似乎与许一一有关系。 “那人跟你应该是认识的,这段时间你小心点。” 林恪嘱咐了一句,看过文煐之后便离开了。 第194章 尔尔拜师 在台风肆虐了数日之后,天空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那曾经如墨染般厚重阴沉的云层,开始缓缓散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推开。 几缕久违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的缝隙,如利剑般直直地刺向大地。 起初只是微弱的光线,却也让被黑暗笼罩许久的世界有了些许明亮。 “大姐——出太阳咧。” 小孩儿像只活泼的小兽般在庭院中奔跑嬉戏,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扑通一声,四海这个小屁孩摔倒在地上。 他先是一愣,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哇你可真行,这么点路都能摔倒。” 尔尔无情的调侃着,随手揪着四海的领子把他给拽了起来。 “我没注意嘛!” 四海委屈的说着,似乎还在努力思索自己怎么突然就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尔尔捏了捏小孩儿的脸蛋,走到大姐的房中去给玉梅换药。 这几天倒是让许一一觉得留吴老下来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这几日都是尔尔给玉梅换的药。 小姑娘看着脸嫩,又因许一一的到来。 这几个孩子不比之前阴沉。 颇有几分天真烂漫。 吴老原本还把尔尔当个小屁孩看待的。 却偶然瞥见尔尔正专注地给玉梅换药。 小姑娘双手沉稳而敏捷,眼神坚定,面对伤口的血腥与溃烂,竟面不改色,神情专注依旧。 吴老不禁微微一怔,心中顿生好奇之意。 尤其是在文煐的衬托下,尔尔显得越发的沉稳。 这几日有意无意的指点了些关于医学方面的知识。 尔尔没看出,但许一一却是瞧出来了。 吴老还是挺欣赏尔尔的。 当着他的面,夸了尔尔好几次有灵气。 她这一琢磨,反正吴老在这也没有个徒弟。 老夸尔尔不就是中意尔尔咯。 于是乎,某一天清晨。 许一一叫着刚吃完早饭的吴老来到大堂,将人带到椅子上坐下。 小姑娘对着吴老跪下行礼。 吓得吴老直接跳起来,连忙问她们这是在干嘛? 许一一刚解释完,吴老便板着一张脸。 “也不早说,哪有这样的?她要拜我为师我自己都不知道?” 吴老埋怨了一句,尔尔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许一一。 许一一刚想要说话了,吴老冒着雨跑了出去。 剩下许一一跟尔尔在这大眼瞪小眼的。 “大姐?吴老是不是生气了!” 尔尔无措的说着,许一一摇摇头.。 “应该是吧!没事儿别灰心,回头我一定求得吴老同意收你为徒弟的。” 许一一摸摸小姑娘的头,安慰道。 “不用大姐,我一定会让吴老收我为徒的。” 尔尔肯定的点点头。 …… 此时吴老跑回到医馆里,噔噔噔的跑上二楼。 老头站在衣柜前,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挑剔。 他的手在一件件衣服间来回翻找,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件颜色太暗了,穿出去显得没精神。” “这件料子又太差,摸起来就不舒服,平常穿还行,今日怕是不行。” 只见他又拿起一件长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摇摇头扔回衣柜,“这款式都过时多久了,显得都不重视了。” 随后他又翻出一件短袄,刚看了一眼领口的褶皱,就嫌弃地丢到一边,“这怎么穿,全是褶子,一点也不体面。” 他继续在衣柜里折腾,周围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可始终没有找到一件令他满意的,急得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嘴里的念叨声也越来越大。 半晌,吴老勉勉强强的挑了身长袍出来,又打水重新洗了把脸。 漱了漱口,将早上没吃完的虾饼给吐了出来。 拿梳子重新梳了头发,才撑着伞往食馆走去。 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衣服又给弄脏了,寻常几步路的功夫。 这会儿慢慢悠悠的走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 回到食馆之后都傻眼了。 “不是?这场子怎么撤了?” 吴老天都要塌了。 这小姑娘怎么都是说一出是一出的,拜师都拜上了。 场子给撤完了。 “啊——我以为你不乐意。” 这回到许一一傻眼了,看着吴老身着一袭崭新的绸缎长衫,那料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头发被整齐地梳理,一丝不乱地向后束起,还用一根精致的玉簪固定。 跟这几天在食馆里蓬头垢面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老头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此刻挺直了许多,整个人仿佛拔高了几分。 走起路来步伐稳健有力,不再是拖沓迟缓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了几分儒雅之气。 “谁说的?我一开始是不乐意,但你们都那样了,我好意思拒绝嘛?” 吴老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到手的徒弟就这么飞走了。 “那要不重新来?” 许一一试探性的问了一嘴。 “那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拒绝。” 吴老仰着头十分傲娇的说着。 许一一听到这,连忙将红毯给翻了出来。 平整地铺于正中央,红毯之上,放置着一张古朴的梨木桌案。 虽然桌案早上已经擦过了,但她还是重新擦了一遍,将其擦得一尘不染,泛着淡淡的光泽。 随后轻手轻脚地摆上一只精美的瓷器香炉,炉中已盛好新研的香粉。 “来来来,将这个摆。” 吴老见此,赶紧将手里的包袱给递了过去。 两支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如意,对称地置于香炉两侧,即使在较为昏暗的环境中也显得温润通透,似有华彩流动。 许一一看了眼那玉如意,只觉得不是凡物。 看来这吴老还有些家底。 …… “马马虎虎,先勉强这样吧。” 吴老嫌弃的说着坐到正前方的椅子上。 “事不宜迟,赶紧把人都叫出来,记得是所有人。” 吴老摆摆手,许一一连忙去后院。 吴老叹了口气,“也是落寞了,老子以前收徒弟那会这么寒掺。” 说着,伸手摸了摸桌案上的玉如意。 这玩意儿还是他师父传授给他的呢。 现在却成了桌案上唯一看得过去的物件。 蹬蹬蹬…… 一阵激动的脚步声传来,吴老赶紧调整好情绪。 又回到傲娇的姿态。 “吴老,您真的愿意收我为徒嘛?” 尔尔激动的说着,方才吴老跑出去,他还以为吴老嫌弃她呢。 没想到不是这样的。 “你大姐都那样了,我又是个善良的老人,拒绝的话说不出……说不出……” 吴老很是为难的说着。 惹得小姑娘差点哭出声来。 心想着,以后一定要加倍孝敬大姐才行。 “哟!吴老兄这是春天来了?” 老路吊儿郎当的走进来,看吴老穿得人模狗样的,容光焕发。 差点以为看错人了呢。 “你滚一边去,不会说话别说。” 吴老瞪了他一眼,老路摸摸鼻子站到一旁儿去。 后院中所有人都被许一一叫到大堂里去做见证。 就连只会哇哇叫的五渊也没放过。 玉梅听到这事,还为尔尔高兴来着。 “我看得出来,她对此感兴趣,如今能有个师父教诲,也是件好事。” …… “吴老医术高超,尔尔小娘子跟着吴老学医,将来必定有所作为。” 文煐客气的说着。 “那就借你吉言。” 许一一笑着,抱着五渊进了大堂。 此时三川拉着四海将大堂里所有的灯笼都给点上了。 冲破原本些许的昏暗。 大堂里,尔尔身姿笔直,面容庄重而肃穆。 缓缓走到吴老面前,双手交叠于身前,轻轻提起裙摆两侧,双膝缓缓跪地,膝盖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沉闷声。 额头缓缓低下,直至触及地面,双手向前伸展,掌心向下,额头轻触手背,保持着这个姿势,庄重地说道。 “师父在上,许尔尔愿拜入您门下,谨遵师傅教诲。定当以赤诚之心,敬师重道;以仁德之念,普济众生。不惧艰难,日夜精研医术,传承师之衣钵,为医道之传承,竭尽毕生之力。” 这段话,昨夜里睡梦里,小姑娘坑坑洼洼的说过好多次。 早上起来时候都还是说不顺,紧张得早饭也没吃好。 但这会儿倒是说得舒畅,先前杂乱的思绪也奇迹般消散。 吴老捋了一把胡子,满意的点点头。 “今日你既行了拜师礼,当守我门规,医道艰辛,非为名利,望你勤勉向学,心怀慈悲,勿负吾愿。” 吴老喝了尔尔递过去的茶,小姑娘也算正式拜入吴老门下了。 尔尔垂首静立,好似没反应过来。 突然,清脆的掌声打破了这份严肃。 许一一转头一看,三川跟四海这俩激动得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小手用力地拍着。 掌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如破冰之锤,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二姐学会医术,以后咱家看病就不用花钱了……” 四海激动的说着,吴老无奈的看了一眼。 到底是小孩子,掉钱眼里去了。 “我可事先说好,正式学医之后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在食馆里帮忙,做好心理准备。” 吴老提醒了一句。 “这你放心,食馆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尔尔可以放心跟着您学医。” 许一一连忙说话,吴老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层越散越开。 湛蓝的天空从缝隙中逐渐展露全貌,那纯净的蓝色仿佛是被台风洗刷过一般,澄澈而深邃。 阳光也越发浓烈,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许安阳打开食馆的门窗。 往外面看去,街道上的积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后院那棵桂花树枝头被风雨吹打得七零八落的树叶,此刻也在阳光中轻轻摇曳,似是在欢呼这放晴的时刻。 风虽未完全止息,但已从狂风转为轻柔的微风,带着雨后的清新与凉意,轻轻拂过人们的面庞。 从门窗一股脑涌进来,带来了清新的空气。 就在此时,一辆豪华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门口。 车身由乌木打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沉的光泽,精美的金色花纹沿着车壁蜿蜒盘旋。 四海跟三川只看了一眼便转向拉车的大马。 毛色纯正的骏马昂首而立,马鬃被精心梳理,随着它们轻微的喘息晃动。 “林大人,你这是来接文煐姐姐跟玉梅姐姐的吗?” 四海年纪小,胆子大。 屁颠屁颠的走到门口说话。 马车里传来笑声。 下一瞬,林恪身姿矫健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衣袂随风而动。 随后大步迈向马车,脚下的土地因台风过境还有些泥泞,却丝毫未能减缓他的步伐。 车帘轻轻撩起,一仪态端庄的美妇人搭着他的手,缓缓从马车中走出。 温羡好站在食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丹凤眼轻轻上挑,目光掠过食肆牌匾,眼神里有瞬间的思绪。 风拂过,衣袂飘飘,珠翠碰撞声清脆悦耳。 许安阳只看了一眼便呆滞了,这镇上还从来没见过看上去这么有钱的人。 “这位娘子你的衣服是在哪里做的?” 四海思索了片刻,将手手放进嘴里。 温羡好微挑眉,有些疑惑小孩儿的问题。 “府中绣娘定制,外面买不到。” 林恪捏了捏四海肉嘟嘟的小脸蛋。 小孩儿一听眼神划过一丝失落。 “又想给你大姐跟二姐划拉好东西了?” 林恪是知道的,别看四海屁大点小孩儿,但有点好东西都想留给许一一跟尔尔。 可懂事了。 “我大姐跟二姐好看,就得穿好看的裙子。” 四海将自己的脸蛋子从林恪的手中解救出来,嘟嘟囔囔的说着。 温羡好没在意小孩儿的话,莲步轻移从大堂走至后院。 “四海你可太敢想了,说不定那人的一身衣裙,能把你大姐的食馆给买下来。” 许安阳有些自卑的说着。 “我以后好好念书,长大了给大姐跟二姐买。” 三川拍拍他的手说道。 许安阳垂眸看这俩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的说着,没当一回事。 第195章 连累整个文家 姨母你终于来了,我可想你了……” 文煐脸上绽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口中娇嗔地唤着。 声音又甜又糯。 人还未到跟前,手臂已经张开,一下子扑进温羡好的怀里,脑袋在温羡好怀中蹭了蹭,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忍不住撒娇。 “小孩子似的,羞不羞?” 温羡好摸了摸文煐的脸蛋,眼神划过一丝心疼。 “受苦了,都瘦了。” 文煐一听就跟炸毛的小猫儿似的,小眼神有些幽怨的看着。 “没瘦没瘦,我都胖了。” 文煐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瞄了一眼,许一一手艺好,住在这里的几天时间里,她每顿都比之前吃的多了不少。 晚上睡觉的时候捏一下腰,都比之前肉乎。 玉梅还跟她说呢。 怨不得,许一一的几个弟妹都长得那么好呢。 有这么一个大姐天天做好吃的,长得不好才奇怪。 两人站在后院里娇娇软软的说着话,林恪站在一旁儿,恭敬有余但亲密不足。 文煐一看就知道,这母子俩还在闹别扭呢。 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 温羡好顺着她目光看去,自己的小儿子板着一张脸杵在一旁儿跟个瘟神似的。 看一眼就影响心情。 “看他作甚?” 温羡好努努嘴十分嫌弃的模样。 拉着文煐的小手走到一旁儿。 “这就是许老板吧?此番煐煐承蒙许老板照顾,方得周全,我这个做姨母的先谢谢你了。” 温羡好冲着许一一行了个礼。 “您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些微小事,不足以挂齿。” 许一一轻移一步,避开了她的行礼。 “话不是这样说的,若不是你及时叫来医官我家煐煐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这些天还住在这里劳你照顾,一句谢谢轻飘飘的。” 温羡好说着,摆了摆手。 身后的侍从捧着东西上前来。 许一一自然是肯收,两人你来我往的推辞了一番。 文煐见状退到林恪跟前去。 “又来烦我?” 林恪微挑着眉,斜睨了他一眼。 “什么叫又?阿恪哥哥你居然这么说我,我要生气了……” 文煐嘟起嘴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却又顾忌一旁儿的温羡好,只敢嘟嘟囔囔的说着话。 “你还在生姨母的气?” 见林恪不搭理她,文煐只好主动点开口。 这几日林恪总是眉头紧锁着,沉默寡言。 文煐猜想,他肯定还在因为姨母做的那件事情耿耿于怀。 她轻轻走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扯了扯林恪的袖子,微微嘟起红唇,眼神里满是娇嗔与关切。 “阿恪哥哥,莫要再气了好不好?姨母她或许有不对之处,但也是为了大家好,咱们别让这点事儿伤了和气,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往心里去啦,嗯?” 说罢,还轻轻晃了晃林恪的手臂,那模样似是春日里最柔媚的花朵,娇娇柔柔的。 林恪呵笑一声。 “为了大家好?所有就可以为所欲为?” 林恪垂眸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但从语气中仍能听出来他的不爽。 “佳佳做的事情要是被捅出去,会连累到整个文家,若非如此你让姨母该如何做?” 文煐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突然低沉了起来。 回想起前几天,她是万万没有想到。 她自小当做是妹妹的人,居然会买凶杀她。 “那也不能直接就将人弄死。” 林恪语气有些激动,似乎不愿意谈及这个事情。 “买凶者为主谋,她一个人死可以,但不能连累到整个家族,就是姨母不动手,我也不会让她活着回到长安。” 文煐语气突然低沉了下来。 林恪听到这话,顿时感觉到无力。 本意是想劝林恪跟温羡好和好的,结果没劝好,两人还闹得不欢而散。 …… 离开时上马车,文煐甚至直接无视了林恪伸出来的手。 “又跟你阿恪哥哥闹脾气了?”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启动,轻微的颠簸中,温羡好调侃道。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文煐挪了挪位置,顺势依靠在姨母怀里。 温羡好看着她小孩子心性,叹了一口气,将她搂在怀里。 “别怪你阿恪哥哥,他自小被祖父带在身边,为人正直,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的。” 温羡好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 这回是钻了牛角尖了。 “我没有怪他,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文煐在刚才那场谈话中突然意识到,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好人的吧? 因为她确确实实对文佳起了杀心。 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文佳就被姨母给处理了。 “要怪只怪文佳被嫉妒迷住了双眼,作出那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这不是你们的错。” 温羡好心里冷笑一声,若是知道这贱皮子存了那样的心思,她绝对不会答应带着她一块来的。 平白添了事端。 “本来是想带你出不来散散心,顺道来看看你阿恪哥哥的,没曾想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没有那个心情了,想来明日路好走的话,便回去吧。” 温羡好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还有件事她没说,妹妹是想着能跟林家亲上加亲的。 所以此时出行的目的,也是为了给两个孩子联络感情。 只是她这么一瞧,两孩子对彼此都没有那个意思。 强扭的瓜不甜,她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与其让两个孩子对彼此心生厌恶,还不如顺其自然来得好。 心想着这事儿成不了,还不如回去算了。 “我也想回家了,我想娘亲了。” 文煐窝在温羡好怀里撒娇,笑着回应。 …… 温羡好跟文煐的马车离开街头,玉梅也跟许一一道别。 “文佳一事的行凶者倒是跟你有几分渊源,谢玉书你可认识?” 林恪看着马车走远,回过身看着许一一。 “怎么会不认识,老熟人了。” 许一一冷哼一声,她猜想得果然不错。 谢玉书被她划伤脸之后走不了仕途,詹吉兰又不愿意跟他了。 走投无路的他,跑去当海贼了。 这些日子老路总是有意无意的感觉到有人在监视她们。 想来应该是谢玉书的手笔。 “人抓住了吗?” 许一一抬眸看了一眼林恪,从他母亲进来那一刻她便看出来了,这人情绪不对劲。 “还在追查中。” 林恪叹了一口气,脸上展露出一丝无奈与疲惫。 一般来说,海贼十分熟悉大海环境,能够利用海岛、礁石、浅滩、大雾这些环境来隐藏自身和躲避追捕。 一旦出了海,再想抓捕,简直难如登天。 再一个,抓捕海贼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对于小股海贼,官府都是不太积极的。 “总之你以后要小心一点,敌人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来咬你一口。” 林恪也很无奈,倒是有心想抓。 可抓不到也没辙。 许一一眼睛转悠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随意扯了几句,林恪转身一跃上马。 “你自己以后小心,有什么事情去找方志义。” 林恪不放心的嘱咐一句,这才骑着高头大马离开。 她正欲转身回去,不经意间的转头,却看到了那个冤家对头——洪刚。 台风虽然过去,但洪刚的脾气见涨。 这会儿站在自家酒楼门口,盛气凌人,面色涨红,正对着一个仆人破口大骂。 手指几乎戳到了仆人的鼻尖,嘴里不断地数落着。 这人也是十分敏感的,许一一只看了一眼。 他立即察觉到了,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瞟了一眼。 “我呸!” 洪刚往一旁儿吐了口口水,以表示对许一一的不满。 如意居内几个工匠正忙碌地修缮着被台风吹坏的部分。 有的工匠站在梯子上,仔细地修补着屋顶破损的瓦片,手中的工具不时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有的则蹲在楼梯上,专注地加固着摇摇欲坠的木架,木屑在他们身旁散落一地。 里边儿乱糟糟的,那些个工匠好似都不耐烦听洪刚的斥骂。 时不时捂着耳朵。 许一一只瞧了一眼,便转身回屋。 “一一我们得回一趟岛上,还几天没回。去,这心里怪惦记的。” 几个阿婶收拾了一下东西,凑到许一一跟前来。 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她们是被招来干活的,这几个一块要回去。 就怕耽误食馆里的活。 但不回去一趟看看,心里不踏实。 “去吧,今日歇店休息一天。” 许一一大方放几位阿婶回去,随后也回屋去收拾东西带着几个孩子回岛。 “你今日就自己做点吃的,实在不行就出去吃。” 许一一撇下一句话,抱着五渊就准备出门。 老路挥挥手,心想着这几个熊孩子可算要回去了。 平日里食馆生意忙,孩子也没空闹。 这几天台风一来,休息了好几天。 小孩儿这几天没事干,成天吵吵闹闹的,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之前有多喜欢,现在看着就有多烦。 “我们要走了,老路阿公你可要照顾好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能一直喝酒,好好睡觉,别老出去玩……” 四海跑过去摸了摸老路的脑袋,小大人一般操心的说着。 “走走走……赶紧回去吧,你一个小孩儿操那么多心干嘛?” 老路皱着眉,这些个娃回去他能清静一天。 “你要听话,不然我让大姐说你。” 四海掐着小腰,气鼓鼓的说着。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听话,行了吧?” 老路脸皱巴巴的,迫不及待的将四海给推了出去。 “晚上睡觉警醒一点,别睡得太死,要是看到有人来找事,就去官府报官。” 许一一看着他憔悴的模样,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有些担心,要是真有人来了,他这小身板能不能顶得住。 “我你还不放心?赶紧出去吧,要是真有人来闹事,我让他们有来无回的。” 老路叹了一口气,看到许一一带着小孩儿回去。 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去,看到洪刚火气大的模样。 又来了兴致。 “哟?这不是咱洪老板吗?火气那么大呢?” 老路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手,迈着他那特有的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如意居晃悠过去。 脸上似是挂着几分关切,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老路走到食肆前伸出头进去看,假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哎呀呀,这好好的如意居大酒楼怎么被台风折腾成这样咯。” 声音里虽有假意的叹惋,可语调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眼睛还不停地在食肆的残垣断壁上打量,从那歪斜的招牌到散落一地的桌椅,像是在细数着对方的狼狈。 “这可得花不少功夫修整哟,啧啧啧,得少挣不少钱吧?” 老头拉长的尾音,仿佛是在伤口上撒盐,每一个字都透着嘲讽的意味。 在如意居里悠悠回荡。 要说洪刚的火气也是真的大,抄起墙角扫帚扭着肥胖的身子就要往老路身上打去。 “我说你有这个功夫来打我,还不如赶紧将如意居给修整好。” 老路灵活躲过。 “有你什么事?滚回去好好当许一一那个臭娘们的狗。 再来我这,看见一次打一次……” 洪刚扬起扫帚就要打,可惜老路不愿意跟他玩了。 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五福食馆里。 …… 两人吵架的功夫,许一一抱着五渊身旁儿跟着几个小孩儿来到码头上。 官府带着工匠检查栈桥的受损情况。 地面上满是积水,深浅不一的水坑里混杂着泥沙、木板碎片、散落的货物以及死去的鱼虾。 原本无法挪到岸上来的整齐排列的船只,倒是借着这场台风,横七竖八地搁浅在岸边,有的甚至被直接掀翻,船底朝天,露出斑驳的木板和断裂的龙骨。 缆绳像杂乱的蛛网,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缠绕在木桩与残骸之间。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腐朽的气息。 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娃走到她的那艘小船摆放的地方。 只见小船的船蓬被吹得支离破碎。 许一一手指轻轻滑过船舷,触感平滑,未有破损之处,又猫腰查看船底,木板完好无损,连接处也牢固依旧。 粗粗检查一遍之后,许安阳解下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绳索,将其搭在肩头,双手紧握船沿,开始用力拉船。 几个小孩儿在后面推着。 扑通一声,小船入水。 尔尔用手撩起水将小船上面的沙子给冲干净。 一行人摇着小船儿慢慢悠悠的回岛。 第196章 许归宁 “太爷!” 四海兴奋地站在小船船头,海风轻拂着他那尚未束起的发丝,衣袂随风飘动。突然,他的眼睛一亮,远远瞧见了熟悉的叔太爷的身影出现在岸边。 那小小的身躯瞬间挺直,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犹如春日里盛开的繁花。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紧接着,便挥舞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太爷!太爷!” 那清脆稚嫩的声音,如同银铃般在海面上回荡,划破了周围的宁静。 每喊一声,他的小脸都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也微微凸起,眼神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激动。 尔尔跟三川也被他感染了,扯着嗓子开始喊。 叔太爷是听说许一一聘去干活的几个人回来了,便赶紧来河道上来看。 几个小孩儿一声声的喊着,船刚停稳。 三个小孩儿便冲出来,围着他叫个不停。 “诶呀,行了行了,太爷就在这也不会跑,你们可别叫了,叫得我脑袋疼。” 叔太爷嘴硬说着,实际心里都不知道多关心几个小孩儿呢。 台风天一来,岛上受到的影响要比镇上的大。 红莲搁家里一直劝他说,镇上很安全。 他心里就是放心不下。 这几天都没吃好,愣是担心得瘦了一点。 …… “几个白眼狼,没看到自己亲阿公还在这吗? ” 许明在冷哼一声,声音不大。 却顺着风传到了许一一耳中。 许阿公那略显佝偻却依旧硬朗的身影正穿梭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与船舱之间,大伯许正辞和二伯许明在也在旁忙碌着。 看到几个小孩儿跟叔太爷亲亲热热的场面,愤愤不已。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做了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呢。 “见面当陌生人,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许一一耸耸肩,挑衅地说着。 话音刚落,船舱里走出来一人。 是许一一穿来之后就没有见过的小叔——许归宁。 她的脚步蓦地顿住,目光如遭磁石吸引般锁定在许归宁身上。 明明是渔民出身却穿着一袭素净长衫,身姿挺拔,面庞线条柔和,眉眼间似含着一汪春水。看见许一一那一刻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看起来就如那春日暖阳下最无害的书生,温润儒雅得让人不禁心生亲近之意。 许一一深知这不过是他精心伪装的表象。 在那看似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如墨般漆黑的心。 曾几何时,他为达目的,不动声色地在背后算计许印礼,明明是亲兄弟却总是针对许印礼,他跟许印礼是双胎,两人是岛上为数不多到镇上念书的人。 那许归宁看着聪明却生了个笨脑子,上学堂的时候不好好念书,净想些邪门歪道的事情。 跟同窗去逛青楼赌坊被看见了,尽数推到许印礼身上。 许印礼找他质问,还佯装无辜。 不肯承认。 如今搬到县城去居住,面对岛上族人的困境,他虽面上挂着同情,可眼神里总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随后说出的话语看似安慰,实则句句带刺,绵里藏针,伤人于无形。 最恶心的一件事,他某一次回岛,看到阿大叔扛着米,故意撞过去。 将人新买的米撞到河道里,不仅不道歉,还大声嘲笑。 许一一想起这些,心中涌起一阵厌恶,微微皱起眉头。 几个孩子一如许一一,看着这个跟阿爹相似的小叔满是厌恶。 “这是一一吧?这久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许归宁眼神里划过一丝惊艳,他心里知道三哥的这几个孩子都跟三嫂长得像。 以前不以为然,但今日一瞧果然不虚。 “老四你叫她干嘛,个白眼狼。” 许明在明晃晃的翻了个白眼,声音没收住传到了叔太爷耳边,叔太爷一听脸立刻黑了。 “你再说一句白眼狼试试?” 叔太爷扬起拐杖直接往许明在身上砸,实打实的疼。 许明在垂头遮住了他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都还没说什么呢,脑袋又被砸了一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是你能惹的。” 许阿公毒蛇一般的眼睛看过去,许明在怎么说许一一她们他都不在乎。 但不能有一丝丝对叔太爷不敬。 许一一算是看明白了,许阿公这人冷心冷肺。 对自己的儿子孙子完全不在乎,但对叔太爷跟叔太奶倒是尊敬。 不仅自己尊敬,还要求儿子孙子必须尊敬。 要不然就像现在这样,要么被打要么被骂。 许明在挺大个人了,被许阿公打了也不敢说话。 乖乖的跟叔太爷道歉。 ……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许归宁迈着虚浮的脚步,眼神中透着令人作呕的轻薄之意,直接凑到许一一跟前来。 “这孩子都那么大了,小叔久没回来,都差点没认出来……” 许归宁笑眯眯的说着,伸手要摸许一一的脑袋。 许一一身形陡然一转,抱着五渊脚步轻盈地向侧方滑开数步。 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与警惕,眉头紧皱,如避蛇蝎般迅速拉开与许归宁的距离。 那原本伸向她头顶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许归宁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涌起一阵恼羞成怒的红潮。 但又很快挤出一抹笑来。 “你看你这么见外干啥?我是你小叔。” 许归宁说着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稍稍走近了一点。 “还是你“阿爹”呢。” 许一一听到这脑子空了一下,看着许归宁恶心的笑容。 突然意识到什么。 “詹吉兰在你那?” 许一一冷声说道。 许归宁突然得意了起来,曾几何时,自己这个三嫂对他是各种嫌弃。 每次见到他都没有好脸色。 可现在呢,还不是落到他手里了。 许一一眉头轻皱,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犹如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你很得意吗?腌臜之事,说出来只叫人恶心。” 许一一冷冷地看着许归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没有丝毫悲愤。 她轻启朱唇,声音冰冷刺骨。 许归宁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许一一的反应。 突然有些搞不懂了。 自己这个侄女以前不是老实巴交的,特别软弱不能的样子吗? 真是受大刺激了? “你这孩子话别说得太难听,你阿爹没了,我这个当弟弟的自然是要好好照顾他的家人,你阿娘还年轻,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守活寡吧?” 许归宁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说着。 一副臭不要脸的模样。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说给我听,我嫌恶心,龌龊之事竟敢宣之于口,你要不怕阿公抽死你。” 许一一说着看了一旁儿的许阿公,这人虽然不太管孩子。 但是也决不允许孩子做出有辱名声的事情来。 当初许归宁逛青楼的事情被知道后,他做法很是直接。 直接将人赶了出去,许一一出生后几乎没见过这个小叔。 这要是再被许阿公知道许归宁跟自己的嫂子搞在一起,怕是又有得折腾。 许归宁听懂许一一的话中话,下意识的看一眼阿爹。 眼神飘忽,很是心虚。 这一瞬间的功夫,许一一便不愿再看许归宁那轻浮的脸,裙摆一甩,快步离去。 只留下许归宁在身后,神色阴晴不定。 …… “大姐等等我——” 四海赶紧松开抱着叔太爷的小手,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尔尔跟三川跟叔太爷说了一声也离开了河道。 许归宁巴巴凑到许一一跟前也没得人家的好脸色。 回到船上还被许明在嘲笑了一番。 “阿爹这几个孩子也真是的,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们就不管的吗?” 许归宁也是台风前回来的,在县里跟人赌,把钱输了个精光。 还是詹吉兰一直怂恿他回来问钱。 他才敢回来的。 一上岛就差点被他阿爹赶出去,碰巧台风来了走不了。 这才待了几天。 若不是他回来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呢。 原来自己这个侄女那么有能耐呢。 居然都在镇上开起了酒楼。 刚才看到她的第一眼,感觉就不一样。 通身的派头,看着就像个有钱人。 跟以前土里土气的渔女形象都有些不搭边了。 一开口就是想要教训人家,却不知道许一一姐弟几人早就跟许家没什么关系了。 “一一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印礼去了之后她跟老宅这边就没有联系了,阿爹也是同意的。” 许正辞含蓄的说了一嘴。 许明在可不会留情面,冷哼一声。 “我们倒是想管,人家不愿意啊!早断绝关系了……” 说罢,许明在转身进了船舱里。 许归宁傻眼了,他前些天听说大侄女在镇上开了家食肆才高兴没两天呢。 今天偏就听到了她跟老宅断绝关系了。 他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啊! 许归宁内心无能狂怒。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惊愕哽在喉头。 本来指望着从她那里捞取好处。 如今这如意算盘突然落空,他呆立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懊悔。 那副傻眼的模样,就像一只偷腥的猫突然发现鱼篓里的鱼不翼而飞,只剩下空空的竹篓在风中嘲弄。 “为啥就不知道早点回来呢?” 许归宁拍了一下脑袋,让一旁儿的许正辞有些不知所措。 “老四你脑子怎么了?” 许正辞关心的看了一眼,看许归宁脸色不对。 “要有啥不舒服的得去医馆,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妻儿想想。” 许正辞苦口婆心的说着。 也不知道他想法怎么就那么多。 许归宁不过就是拍了一下脑袋就能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但他这话又提醒了许归宁,脑筋却开始急速转动。 他那鼠目里闪过一丝狡黠,心中暗自思忖。 虽说大侄女与老宅断了联系,可如今自己与她阿娘暗通款曲。 这要是在外人眼里,可不就相当于半个阿爹的角色? 既担了这虚名,问她要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许归宁心里如是想,心里又美了起来。 这小妮子的钱,流入自己腰包,也不过是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想着想着,嘴角竟又浮现出那副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全然不顾廉耻与纲常,只在这腌臜的心思里越陷越深,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银钱向自己招手。 许正辞呆呆的看着许归宁。 双脚钉在地上,神色有些迷茫。 许归宁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没事儿,我就是脑子昏了一下,真要是不舒服会去医馆的,谢谢大哥关心啊!” 许归宁说着走上前去拍了拍许正辞的肩膀。 哼着小曲儿离开。 许明在从船舱里出来,便只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他说的过来帮忙?” 许明在语气很是不善,许正辞赶紧解释道。 “老四身子不舒服才回去的,要不然他肯定也很愿意留下来帮忙的。” 许明在站在一盘儿直直看着大哥的脸。 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哥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许明在无奈的摇摇头,从船上下来。 彼时许一一刚打开自家的大门。 台风刚过去,可房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打眼看去,好似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院子里的鸡也好好的,一只没少。 想来阿寺伯娘跟叔太奶是花了心思的。 “一一姐待会儿到家里吃饭……” 许安阳凑到门口喊了一嘴,扛着海草拉上三川四海准备去把船蓬给修好。 李婶知道她们回来了连忙过来。 “你是不是养了只龟?” 李婶一进来就直接问道。 许一一还有些懵,养龟? “没养啊。” 许一一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台风了吗?有只海龟上岸了好几次,你阿大叔说那是你养的,族里人以为它来找你的,扛着送去宗祠的大水坑里了……” 李婶兴奋的说着。 拉着许一一就直接往宗祠那边跑去。 许归宁站在坡上刚准备上去呢,就瞧见许一一出去了。 又转道跟了上去。 许一一到那里的时候,族里的孩童三两成群,像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还有人伸手去摸。 第197章 海龟上岸 一大群小孩儿围聚在水坑边,你一言我一语的。 “看呀,那海龟的壳好似一座小山丘。”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新奇与兴奋,指着海龟脆声说道。 “它怎么游起来慢慢的,看着像个老人。” 旁边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说了一嘴,身子前倾,恨不能凑近些,仔细瞧个清楚。 “你懂个啥,海龟可是有福气的,它游得慢说明它年纪大了,是个长寿的龟!” 阿贵背着阿香若有所思的说着。 随后将背上的阿香拽下来,走到大水坑里面。 “阿贵你想干嘛?” 身后的小姑娘扯着阿贵的衣摆,语气很是着急。 “松开!” 阿贵不高兴的说着,屁大点小孩儿因为跟许一一接触得多了,板着一张脸假装生气的模样,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小姑娘被阿贵的模样吓到,收回手委屈巴巴的想哭。 阿贵才不搭理她呢。 抱着阿香凑到海龟身后去。 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光芒。 他伸出小手,轻轻揪着妹妹粉嫩的小手,缓缓地朝着水中那只静静趴伏的海龟探去。 “海龟啊海龟你可要把健康送给妹妹哦。” 阿贵突然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仿佛在与眼前海龟进行一场十分庄重的对话。 小孩儿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海龟身上,看着它那沉稳的模样,心中满是敬畏与希望。 在海边人家看来,海龟向来是健康和长寿象征。 阿贵听说宗祠这边的大水坑养了只大海龟之后,便想着带着阿香过来了。 只可惜这几天风大雨大的,根本出不了门。 阿香懵懂地眨着眼睛,似乎也被哥哥的认真所感染,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在哥哥的牵引下,轻轻触碰到了海龟那冰凉而坚硬的背壳。 看到这里阿贵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满心欢喜地认为妹妹自此便能被长寿健康所庇佑。 水坑边上的小孩儿叽叽喳喳的,看到阿香的动作有些生气。 说了句难听的话。 阿贵的笑戛然而止,但他并未多作回应,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揪着阿香另一只手去摸了摸海龟的背。 随后默默转身,抱着阿香缓缓离开水坑,脚步略显沉重,小小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倔强。 …… “阿贵!” 许一一刚来便看到这样的情景,心里有些不忍。 “一一姐! 阿贵看许一一的那一刻,眼睛都放亮了。 那海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听懂人话通人性,许一一刚开口说话,那原本慵懒的四肢,开始缓缓划动,在水中搅起层层涟漪。 龟首高高昂起,黑豆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许一一这边看。 龟壳在水中起伏,推动着它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向水坑边缘靠近。 许一一看它艰难爬行,上前去直接拉了出来。 “你是不是胖了?” 许一一非常的不可置信。 左看看右看看,这海龟都像是胖了一圈。 海龟豆大的眼睛看了一眼许一一,随后又将脖子给缩了回去。 “阿贵你来……” 许一一拉着阿贵过来,将阿香放到龟壳上面。 “妹妹会健康长寿的!” 许一一很是严肃的跟阿贵说,小孩儿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自打阿香出生后,便是小病不断的。 岛上不少阿婶都说阿香身子骨弱,活不长的。 小孩儿每日都活在这样恐惧里,每天早上睡醒都会下意识的去探阿香的鼻息。 看着妹妹因为呼吸上下起伏的身子会觉得有安全感。 生怕妹妹在睡梦里不知不觉的离开他。 “没事儿,想哭就哭。” 许一一摸了摸阿贵的小脑袋,阿贵抬头看一眼,便看到了许一一背上的五渊。 小孩儿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阿贵。 似乎有些疑惑。 使得阿贵顿时没有哭的想法了。 也是好面子的很咧。 许一一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看到海龟撩出脖子来,赶紧将阿香给抱下来塞回到阿贵怀里。 李婶见状也伸手去摸着,虽然她早就摸过了。 但这白来的福气,傻子才会不要。 “还真是你养的?我看着海龟听到你说话便赶紧爬上来了。” 李婶惊讶的说着,来看了好几次也没认出来这海龟是之前爬上来找许一一的那两只海龟中的一只。 “不是,这海龟是馋的,以往我下海的时候会凑过来问我要吃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许一一说着推了一把海龟。 “阿贵去帮我把你安阳哥叫过来,顺道去我家里拿个大木盆出来。” 宗祠的地势比许一一家的地势还要高。 离海边也远。 这要是让海龟慢慢悠悠的爬到海边,她也不用回去吃饭了。 “你要带回家去?” 李婶好奇的问了一嘴。 许一一摇摇头。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养。 “为啥不养?这也养得熟,这龟都记得你了,你家那水池也大,能装得下。” 李婶觉得可惜,这海龟要是养在家里,许一一的生意不得越做越大? 一想到这里,李婶便想劝劝。 许一一主意不改,许安阳一来两人抬着海龟入盆。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海龟来到海边。 浅滩上不少阿婶在赶海。 许一一将盆里的海龟推到海里,一到水里海龟便没有原先在水坑里的懒洋洋。 歘的一下游了出去。 游了一圈儿回来发现许一一没跟上,又回头爬到沙滩上来。 “一一姐,这海龟要你——” 阿贵兴奋的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尔尔带着三川四海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那海龟上来咬着许一一的裙角,要往水里去。 “你快回去,等我下海再去找你。” 许一一哄了一句,也不知道海龟听没听懂。 “大姐这海龟是不是你下海的时候老来找你的那只?” 三川有些兴奋的说着,小孩儿脸上难得展现出别的兴致。 那海龟也是要走不走的,懒洋洋的游出去一点又回来。 好脾气的让海滩上的几个小孩儿摸了个遍才肯离开。 午时,回家的路上。 三川跟四海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 很是难得的看到三川孩子气的模样。 自从这孩子上学堂之后,性子开始沉稳起来。 在四海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懂事。 许一一总是时不时逗一下他,担心养出个书呆子弟弟来。 “大姐,海龟的壳好硬,凉凉的,像石头一样。” 三川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大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小路上回荡。 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原地转个圈,模仿海龟划水的动作,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自己依然置身于那片海龟栖息的海域。 脸颊红扑扑的,恰似熟透的苹果,洋溢着无尽的喜悦与满足。 路上的石子被他踢得四处飞溅,他却毫不在意,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满脑子都是那只神奇的海龟。 “大姐等我长大也要跟你一块出海!” 四海扬起小脑袋,很是认真的说着。 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奇跟神往。 许安阳跟在后边,眼神里渐渐盈满了崇拜。 在他看来许一一真的是顶顶厉害的人了,不仅能出海下海,还开了食肆,做得了美食。 最最关键的一点,许一一跟他同岁。 不过比他大了几个月便这般能干。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走回去。 躲在身后跟着许一一跟李婶从宗祠又去到海边的许归宁才显露出来。 站在沙滩上瞧了又瞧,跟木盆一般大的海龟。 看得他蠢蠢欲动。 浪一遍一遍的打上来,左看右看的,没看到海龟的踪迹。 许归宁叹了一口气,心里莫名又多了一份懊悔。 “一一下午落潮了我去找你赶海!” 许红莲坐到许一一旁边儿去。 端着一碗稠粥上面铺了两条煎好的小鱼,桌子上是蒸好的螃蟹跟海虾。 许一一爱吃米粉,阿寺伯娘还特地弄了碗酸汤米粉给她。 …… 简简单单吃过了午饭,下午落潮时分。 许一一叫醒了屋里头还在睡觉的小孩儿,将五渊绑在背上,左手拿着鱼叉,腰间还别着匕首。 尔尔拎着四五个鱼篓跟在后头。 三川从床上爬起来自个儿梳好头发,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四海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神迷茫而呆滞。 揉着眼睛,嘟囔着:“三哥,去哪里呀?”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去赶海啊!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不说了要去的?” 三川将四海从床上抱下来,小孩儿先是一愣,下一瞬便被冰冰凉的毛巾盖住了脸。 三川不客气的在四海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随后很是熟练的帮四海穿好衣服,又帮他把头发给梳好。 “喝水吗?” 三川问了一嘴,四海刚点头。 水便送到嘴边来了。 是甜滋滋的水。 每日午歇醒来,桌子上都会有大姐晾好的水,捏一点白糖放进去。 喝起来带着丝丝的甜。 家里的几个小孩儿从刚开始的新奇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四海被三川灌了一肚子水进去。 两人便手拉着手锁上门出去了。 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踉跄,像个小木偶似的,任由三川摆布。 四海半眯着眼,看着周围熟悉又因未完全清醒而略显陌生的环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下巴都要脱臼了一般。 在咸湿的空气中,他缩着脖子,懵懵懂懂地跟着三川向海边走去。 第198章 两头潮 许归宁在外边儿观察了好久,看到几个小孩儿陆陆续续的出门。 才偷偷摸摸的跑出来。 他的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空气,三两步便来到门前。 手刚触到门把,却发现落了锁,看着大大的锁头别在门上,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鸷。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将锁撬烂。 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院墙,那眼神仿佛恶狼盯上了猎物。 他搓了搓手,后退几步助跑,刚要上墙,墙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许老四你干嘛?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想偷东西?” 身后阿大叔恶狠狠的盯着许归宁。 许归宁一看是阿大叔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你管我?我来我大侄女家关你屁事。” 许归宁趾高气昂的模样看着是真欠揍。 “人一一现在不在家,你就别赖在这,要是被我发现你来这偷东西,你看我告不告诉勇叔……” 许归宁一听到阿大提到阿爹也不敢硬碰硬。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恨恨地瞪了一眼站在跟前的阿大,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灰溜溜地转身。 他的身影顺着坡下去在拐角处消失,却并未真正离去,而是躲在暗处,眼睛像鹰隼般透过缝隙紧盯这边的动静。 这是打算等阿大走了之后再回来的。 毕竟从沙滩上回去之后他就开始打听了,许一一跟老宅这边的关系已经很差了。 许一一这个大侄女连一向是老好人的大哥的面子都不给。 他担心要不到钱,这才出此下策。 打算直接偷。 …… 许一一家门口,看着许归宁离开的阿大冷哼一声。 转身就回到家里,扛着老娘的摇椅出来。 阿大的老娘瘦瘦小小的一个,一听说许归宁这个兔崽子想偷许一一的东西。 都不用阿大开口,指着他将自己的摇椅给搬了出去。 自己则是慢慢悠悠的走过去躺下。 “你忙去,我在这晒晒太阳,顺便盯着那小兔崽子……” 阿大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坡下面的时候还特地停顿了一下,瞧见许归宁藏在树后面的衣角。 心里冷哼一声。 许归宁见他离开,内心狂喜。 急急忙忙的跑上坡,这一看傻眼了。 阿大的老娘就躺在许一一家门口,他跑上去的时候刚好对上她的眼神。 “许家老四?你不是走了吗?这是落下东西了?” 老太太声音嘶哑,浑浊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许归宁看。 “啊是是是……不是……” 许归宁摇头又点头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东西没丢,先走了……” 许归宁表面上笑嘻嘻的心里暗自咒骂,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像只斗败的公鸡,那股子贼心被死死地摁住,不敢再有丝毫妄动。 初一和十五是两头潮,会出现大潮汛。 这个时候潮水涨落的幅度很大,潮水的力量也很强。 在海边可以看到潮水汹涌地上涨和退落,涨潮时海水能漫到比较高的位置,退潮时又能退到很低的地方,一些平时被海水覆盖不多的礁石在大潮汛时可能会完全被淹没,而一些潮间带在退潮时会露出很宽阔的区域。 还会在一天之内出现两次涨潮和两次落潮。 当潮水退去,会露出大面积的潮间带。蛤蜊、扇贝、海螺等贝类会留在沙滩或者泥滩的表面,或者藏在浅坑中。 螃蟹会躲在礁石缝隙或者小水洼里。 还有一些海菜也会附着在礁石上。 这个时候赶海的人也多,运气好的话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可惜今日二十二,是个小潮。 但在活汛期,这会儿人也不多,毕竟赶海得趁早。 此时海水的流动比较明显,潮水的流速也相对较快。 比起死汛期间的海水流动不剧烈,潮水涨落不明显,活汛期哪怕是小潮收获也会比较多。 许红莲拉着许一一脱下鞋子踩在滩涂上。 细腻温凉的泥沼便从趾缝间缓缓渗出,如丝滑的锦缎轻柔抚触。 冰冰凉的触感使得两人微微颤栗,缓缓踏入。 每一步落下,皆陷半寸有余,泥沼似有生命般轻拥脚踝,带着大海的呢喃与馈赠。 偶有小巧贝壳隐匿其间,咯着足底。 “一一你的脚可真白!” 许红莲垂眸看了一眼许一一的脚丫子,白白嫩嫩的在淤泥里看着很是惹眼。 “我这就不行了,我看着没你白。” 许红莲自打定下亲事之后,就极少顶着大太阳出门了。 养了近三个月看着也白了不少。 也是实在憋不住了,在家里闷得慌,拉着许一一在这大下午的跑出来。 “你定好是几月了吗?” 许一一好奇的问,之前一直有说婚期在年底。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也没定下来。 许红莲听到她这话,脸一红。 半晌才有些扭捏的说是十二月的,离过年仅五天。 “我是想留在家里过年的,毕竟这嫁出去以后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了,可算来算去还是那日最好,也只能定在那日了。” 许红莲有些惆怅,对未来的新生活有着丝丝缕缕的向往。 可这憧憬之中,也有些胆怯。 毕竟她见过邻里新妇在婆家受的委屈,那些或明或暗的刁难,尖酸刻薄的言语,让她的心房不禁颤抖。 睡不着的时候会害怕自己不能讨得公婆欢心,害怕面对家中的明争暗斗,更害怕与夫婿相处不睦。 阿公阿奶的关怀,父母的慈爱,与弟弟的嬉闹,皆是她心中难以割舍的眷恋。 许红莲叹了一口气,心中不免有些矛盾。 “等你成亲那日我给你送份大礼。” 许一一专注着脚下的动静,将滑溜下来的裤脚给挽了上去。 后边儿尔尔不喜欢听她们聊这些,拎着一个鱼篓慢慢悠悠的走到不远处。 小姑娘蹲下身子在滩涂上仔细观察着,脚一陷进去差点要摔跤。 “注意点,浪来了躲远点……” 许一一提醒了一句,小姑娘伸出手来晃了晃,踩着深浅不一的泥继续走着。 “四海跟三川来了。” 许红莲说了一嘴,许一一回过头去只让两小孩儿注意安全。 岛上长大的小孩儿从会走开始便会赶海、处理各种鱼获。 许一一对此没太操心。 第199章 雪球儿直接变成煤球儿 没继承到许阿公的冷心冷肺,也没有继承到许阿奶的尖酸刻薄。 五个孩子当中,应该是十分特立独行的存在。 也难怪不得父母喜欢。 甚至于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排挤他。 的亏他跟许印礼是异卵双胞胎,长相上并非完全的相似。 若不是许一一以后都不想看到许印礼了。 “少在这装腔作势的,就凭你做的那点破烂事,就没资格教训我!” 许一一柳眉一挑,下巴微微扬起,直视着许归宁都快要冒火的眼神。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一一这字字如刀,反倒是怼得许归宁说不出话来。 “尔尔咱们走!”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拎着两只鱼篓离开。 尔尔跟在大姐后面,看着许归宁气鼓鼓的立马比了个鬼脸。 “这几天出去带着阿月或者跟着弟弟他们,别自己一个人出去。” 回去路上,许一一嘱咐了尔尔一句。 别以为他没有看到,许归宁看着尔尔眼神里带着惊艳。 这样一个烂人,连自己的嫂子都敢惦记。 许一一还真是不放心他靠近尔尔。 “大姐你别担心,我看到他就跑,才不跟他靠近呢,讨厌死他了。” 尔尔不高兴的说着,别以为过去了那么多年她就不记得了。 这个小叔讨人厌的很。 三川刚会走那年,许归宁为了取乐。 便骗三川说,让他去喝墙角的陶罐里的水,就给他好吃的。 那会儿詹吉兰已经不大管孩子了,小孩儿饿肚子。 一听到给吃的,傻乎乎的想也不想就张嘴去喝。 三川喝了之后他不仅没给吃的,还大声嘲笑。 尔尔气鼓鼓的想着,许一一问了一嘴。 从小姑娘的话里,仔细的回想着。 “大姐不知道的,那会儿大姐都不在家。” 尔尔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 “那会儿小叔坏心眼地指着墙角一个小陶罐,跟三川说那是甜滋滋的花蜜水,哄着三川去喝。 那会儿弟弟才一岁多点傻乎乎的,真就凑近了张嘴要喝,我瞧着咋都不对劲,凑近一瞧,一股子骚哄哄的味儿,分明就是尿!” 说到这儿,尔尔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又闻到了那股刺鼻气味,眼眶都微微泛红。 忍不住想吐。 “我大喊着不让三川去喝,怎么拉都拉不回来,小叔跟在一旁儿笑得开心,那笑声真是又尖又刺耳。” 尔尔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放了一晚的尿单单是闻着都想吐了,更何况是喝进肚子里。 “等三川反应过来,气得哇哇大哭,小叔还不罢休呢,假意从兜里掏糖果,说只要三川不哭,就给他吃。 三川眼泪鼻涕糊一脸,眼巴巴地伸手等,结果小叔翻脸比翻书还快,把糖往自己嘴里一丢,嚼得嘎吱嘎吱响,笑得满脸通红,猖狂得不行,还说三川笨,这都能上当。” 尔尔攥紧了小拳头,牙齿咯咯的响着。 像是要吃人的模样。 “我还跟那个女人说了呢,她觉得我小题大做的,说三川就是喝了点尿又不是要死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骂了我一通,一点要帮三川出头的想法都没有。” 那个女人就是詹吉兰。 许一一没有想到詹吉兰离开平安镇之后居然跑去投靠许归宁。 所谓渣男贱女配一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薄情寡义,一个表里不一。 “大姐你可别生气,这件事情要不是特地想起,我都快要忘记了。” 尔尔看着大姐皱着眉头连忙说道。 “咱可不能因为这样的烂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尔尔很是认真的说着,软乎乎的小手跨上许一一的手臂。 许一一对着小姑娘笑了一下。 …… 快要忘记了,那就是没有忘记。 回到家里,阿大叔家的阿银阿奶笑眯眯的将摇椅拖开。 “方才你小叔鬼鬼祟祟的在你家房子旁转悠,我担心他进去偷东西,赶紧过来守着呢,他一点都没得逞。” 阿银阿奶晃了晃手,看到许一一跟尔尔的那一刻。 眼睛瞬间眯成了弯弯的缝,嘴角高高扬起,那笑容像是一朵绽到极致的菊花,层层叠叠的纹路里都藏着温和与亲切。 “这是去赶海回来了?” 阿银阿奶关心的问了一嘴。 打量了一下许一一拎着的鱼篓。 “哟怎么都是些海螺蚬子的?你们去南边的滩涂了?” 阿银阿奶关心的问着,那边的滩涂去的人少一些。 蛏子海螺随处都是,稍稍一捡就是一大堆。 “这玩意儿都是泥沙,不好处理,咱不吃。” 阿银阿奶说着,连忙跑回家里。 小老太早些年伤了脚,平日里都不愿意走路的。 这会儿倒是跑得快。 尔尔笑着打开大门。 同样的话语,从阿银阿奶的嘴里说出来是关心。 许归宁那张破嘴说出来的,是不怀好意。 许一一脸上也带着笑意。 刚进门把鱼篓放下,要把五渊放下的时候。 阿银阿奶拎着一条大鱼走过来。 “你阿大叔捕回来的鱼,刺少,妹妹跟弟弟吃着不怕卡到。” 说着,阿银阿奶将鱼给许一一看了一眼。 随后就扔进了院子里的水池。 “晚上吃鱼好不啦?” 阿银阿奶的手有些粗糙,应该说咱海边辛勤劳苦的渔民的手都这般。 没那细嫩,但温暖。 手背的皮肤松弛耷拉着,像是斑驳干裂的老树皮,因为上了年纪暗沉的色斑肆意散布,青筋蚯蚓般暴起、交错,岁月刻下的纹路深得仿若一道道沟壑。 阿银阿奶伸出手来拍了拍许一一的手,好似哄孩子一般说着。 “谢谢阿奶,晚上给您送好吃的。” 尔尔笑呵呵的应下来,取了鱼篓,蚬子跟海螺哗啦啦的掉落在木盆里。 阿银阿奶听着,笑得身子微微发颤。 干瘪的嘴唇往回缩,里头空荡荡的,没了牙齿的牙床一览无余,粉嫩的牙肉在唇间若隐若现。 可那笑意却毫无保留地从这缺了牙的嘴里满溢出来,伴着轻轻的笑声。 再次伸出手摸了摸尔尔圆滚滚的小脑袋。 “那阿奶可得等着了。” 小老太没啥烦恼,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瞧见三川拉着四海捏着雪球儿回来的狼狈样,还笑着打趣。 尔尔瞧见阿月回来,连忙拉着人进屋里把湿的衣服换下来。 许一一将五渊放回到摇篮里,把水给舀上。 烧了锅热水给两人洗了澡。 …… 西坠的金乌没入海平线下,蒙上夜华的傍晚,裹着院子里小孩儿嬉闹的声音。 许一一将木盆里的剪子给取了出来。 吐干净沙子的海螺跟蚬子看起来瘦了些,不如捡回来时那样肥硕。 “大姐今晚喝粥吗?” 尔尔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不是从食馆里拎回来一罐鸡汤吗?就着鸡汤煮罐稠粥,阿银阿奶送来的鱼直接上锅蒸……” 趁着还没吃饭,四海跟阿月背上弓箭跑了出去。 “大姐我跟师父出去一会会,晚点就回来了。” 四海说着,走过去捏着五渊的小脸蛋亲了一口。 笑眯眯的拉着阿月的跑出去。 阿月的一手箭术可是连林恪都夸厉害的。 两人从刚开始的白天练到现在晚上出去练。 四海跟着她也算是小有所成。 “师父咱为啥要晚上出去?” 四海背着弓箭拉着阿月的手。 远处,几点渔火在墨海之中明明灭灭,飘摇不定,宛如将熄未熄的残梦。 那是夜归渔民在茫茫波涛间寻路的希望。 阿月听到四海的话眼神划过一丝迷茫,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就是要出来!” 阿月语气有些着急,拉着四海小手的手使了点力气 “好了好了,出去出去!总归是有用的。” 四海连忙哄了一句,师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也是。 但自打夜晚出来射箭之后,他倒没有那么害怕夜晚了。 以前天一黑便不敢乱跑,要是不带上灯笼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不一样了,夜晚出来也不会咋咋呼呼的。 没有灯笼射箭的命中率反而越来越高。 小孩儿也只是想了一下,拉着师父站在离家比较远的山坡上。 居高临下,放眼看过去。 海风如诉,呜呜咽咽地穿梭在海岸边嶙峋的礁石罅隙间。 沙滩在幽暗中绵延伸展,沙粒泛着冷硬的微光,似细碎银霜。 夜晚的风较白天还有些大。 四海握着没有箭簇的箭搭在弓弦上。 阿月目光如隼,这个时候倒是不见了小孩子心性,紧紧盯着四海的一举一动。 嘴里不时传出沉稳有力的指导:“下盘再稳些,别被风晃了神!” 四海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双臂鼓足力气拉开弓弦。 那弓被拉成了一道满弦的弯月,小孩儿的身子因用力微微后仰,与风较着劲。 “嗖!”箭离弦而去,在大风裹挟中。 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的栽向四海既定的目标。 两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远远的望过去。 “啊——” 一阵压抑的痛呼声传来。 四海一听这声音还有些熟悉,抬起头来看着阿月眼神里还有些惊讶。 “师父我是不是射到人了?” 四海有些慌乱,虽说这箭上面没有箭簇,但真射到人也疼。 “快去看看……” 阿月拽着四海的小手飞奔下去,心想着遭了。 这要是被一一知道了,晚上回去又得挨骂。 黑夜里,许归宁猫在外边儿正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呢,谁知道空中突然来了一支箭直奔着他的脑门砸来。 沉闷声响仿若敲破一颗熟透的瓜,许归宁瞬间眼冒金星,脑袋嗡鸣。 他抬手捂住脑门,身子晃了两晃,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知嘴唇已被自己下意识咬破。 疼意从额头炸裂开来,他又气又恼。 却见四海拉着他那师父阿月满脸惊惶奔来,只能憋着怒火。 矮身踉踉跄跄的跑到坡下去,身形狼狈。 许归宁恨得牙根痒痒,心想着他还真是跟着几个小鬼犯冲。 “咦——师父这没人!” 四海摸索着找到那支箭。 箭倒是在了,可方才那声分明是人的叫声。 这会儿却又不见人的踪影。 四海蹲下身去,指尖触到了那支箭的冰冷箭杆,带着疑惑将箭捡了起来。 阿月一听,眼神看向别处。 风呜咽着吹过,阿月刚想走过去。 四海的小手便拉住了她。 “走吧师父,应该是咱们听错了。” 四海耸了耸肩,拉着阿月往回走。 那许归宁看着两人离开,暗自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箭破而来。 再一次奔着他的脑门砸去,许归宁两眼一花,瘫坐在地上。 许归宁听到脚步声,慌乱抬眸,目光闪躲,恰似偷腥的猫被撞个正着。 “好啊!居然是你!” 四海迈着小短腿跑到许归宁跟前来。 小孩儿大喊一声,将许归宁吓了一跳。 “说——鬼鬼怂怂的来干嘛的?” 四海眉头拧成死结,上前两步,将火折子点上举高,刺眼光芒直直打在许归宁脸上。 小孩儿大声质问道,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严肃与戒备,双眼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许归宁。 方才他就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屁大点小孩儿脑子转得挺快。 四海觉着若是无意中被他射中的人肯定不会躲起来不敢让他们发现。 只有做了坏事的人心虚,才会这样猫起来。 所以他想也没想的射出了第二箭。 “是鬼鬼祟祟的吧,你识字吗?” 许归宁捂着脑袋站起身来,无奈的说着。 他藏得好好的居然还是被这个小鬼发现了。 “你别打岔,天黑了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到我家外面干啥?肯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四海气鼓鼓的说着,三头身的小豆丁就是生气。 许归宁也没在意。 四海一瞧,背着弓箭跑回家里去。 边跑边喊着,“大姐你快出来,我抓了个贼!” 许归宁一听慌了,下意识就要跑路却被阿月给拦住了。 “大姐你快出去,我抓了个贼,他鬼鬼祟祟的蹲在咱家外边,肯定是在打咱家的主意。” 四海一跃进了家门,冲进灶房里将许一一给拉了出去。 尔尔一看,招呼了一声。 “三川过来烧火,我出去看看……” 说着拎着鱼叉跑了出去,三川努着嘴。 将灶台里的火给灭了,抱着五渊拎着灯笼跟着跑了出去。 第200章 许归宁的捉弄 尔尔拖着鱼叉往坡下跑去,耳边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三川跟五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看火吗?” 尔尔心下一惊,当即就要回去。 “我把火给灭了。” 三川拉着尔尔的手往前跑,五渊趴在他怀里颠得哇哇叫。 …… 许归宁被阿月拦住自然是不服,扭头就要走。 阿月自然是不肯。 直接将人的肩膀给卸了,疼得他走不动。 “大姐你快看就是这个人。” 四海拉着许一一,小手指着许归宁。 小孩儿有人撑腰,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哟——这不是“小叔”吗?这黑灯瞎火的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边来作甚?” 许一一双手环抱于胸,看着许归宁吃疼的模样冷笑一声。 阿大叔家离得最近,四海喊的时候大声。 他一听着,赶紧跑了出来。 一看是许归宁,直接一巴掌拍了下去。 “这龟孙子贼心不死,下午那会儿就跑来这边来了,只不过被我撞见了,他没得逞。” 阿大叔狠狠瞪了他一眼,举手还想来一下,却让他给躲开了。 “你别在这胡说八道,我来侄子侄女家还有错了?你这纯属是污蔑……” 许归宁反驳了一句。 “一一不是我这个当小叔的故意要说你,实在是你不能让四海一个小孩子在这玩弓箭,这一不留神就跟今日这样了……” 许归宁说着,还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四海一听不乐意了,“我的箭没有箭簇,就算真的射到人也不碍事,而且这个时辰族里的阿伯阿叔阿婶们都知道我跟师父练箭,也不会跑来这边的。” 四海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的。 风卷过来的。 许归宁听到这被气笑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一一跟前。 额头上那片刚被砸中的红肿醒目得刺眼。 他全然不顾形象,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脸颊,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急切与激动。 “你瞧你瞧,你快瞧瞧,这叫没事吗?我脑袋到现在都还晕着呢,这小子倒好一次也就算了,第二次还往这里射。” 许归宁微微弯腰,把脑门直往许一一眼前凑,那片淤青泛着乌紫,边缘还渗着血丝,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伤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了几个度。 “诶呀,那我以为你是贼呀!正常人谁会猫在这鬼鬼祟祟的。” 四海摆摆手,有些不乐意了。 “就是就是,你自己先做“贼”的,四海也是无心的。” 阿大叔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许归宁一看。 这完全是要包庇这小子。 “我说了我不是贼,我是他小叔。” 许归宁扯着嗓子说。 “好吧好吧,小叔这次是四海做的不对,回头我一定教训他,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免得气坏了身子。” 许一一淡淡开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归宁的不怀好意。 “冒冒失失的,那箭直直冲着我脑门就飞过来了,我躲闪不及就中招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许归宁嘟嘟囔囔的,有些气愤。 脾气一上来,说话就没收着。 但突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 “看在他是我侄子的份上,我这个当小叔是也不好计较那么多,这样吧,打个商量赔我点钱就这么算了。” 许归宁的手被阿月给接了回去,这会儿捂着脑袋一遍遍的喊疼。 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明晃晃的告诉许一一这可都是她弟弟给害的。 要是不赔钱真说不过去。 “滚一边儿,你还好意思说,既然是四海的小叔,那还有脸要钱。” 阿大叔臭骂了一句。 心想着这龟孙子真是从根上就坏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 如今还越发的不要脸,管小辈要钱来了。 “四海你看你,把小叔都砸坏了,赶紧的跟小叔道歉。” 许一一笑了一声,转过头去对着四海说了一句。 小孩儿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带着歉意往前一步。 “对不起小叔,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原谅我吧。 ” 小孩儿可怜巴巴的,直勾勾的望着许归宁。 “对不住啊小叔,你看他还是个孩子,这会儿也跟你道歉了,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许一一笑呵呵的说着,眼神直视许归宁。 “你……” 许归宁气得发抖,他都这样了。 许一一居然还想一句对不起打发他走? “差不多行了啊!实在不行我可就得去找阿勇叔了。” 阿大瞪了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找许阿公过来。 “行了行了,看在他是侄子的份上,我就不计较那么多,你回去可千万得好好教教,无法无天了都……” 许归宁嘟嘟囔囔的说着 ,不情不愿的离开。 许一一还有些疑惑,许阿公面子那么大的吗? “这龟孙子早些年就被赶出家门了,台风一过去你阿公就让他走了,但是他一直赖在家里不走,再加上你阿奶拦着,这才还待在岛上的。 要是他惹出事来,你阿公肯定会再赶一次,搬出你阿公的名头来,他自然是要避讳的。” 阿大解释了一句。 第201章 练箭 许一一点点头,带着几个孩子回家。 “大姐我不是故意要射他的,第一次的时候真是被风卷过去的,只有第二次我以为他是贼,才那样做的。” 四海怂兮兮的,拉着许一一的衣角解释。 “大姐你生气了吗?你可别生气,就小叔做的那些事,只朝他射了两箭都是便宜他了。” 尔尔凑到大姐跟前来替四海求情。 “是啊是啊,大姐你就原谅四海吧。” 三川看见四海瓜兮兮的样子,也忍不住开口。 “一一回去可不能打孩子啊!弟弟做错事情了,只管好好说,别把孩子给打坏了。” 阿大走在最前头,看着许一一板着一张脸,连忙劝说。 “阿大叔我也做不出来这事。”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带着孩子进屋。 阿大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哭声这才放心离开的。 “大姐——” 四海有些害怕的趴在大姐身后,小眼神飘过去。 “下不为例啊!以后练箭瞄准来了,可不敢射到人。” 许一一摸摸四海的小脑袋,得亏四海的箭取了箭簇下来,要不然今日这一遭,许归宁怕是要没命了。 “我乖啦!下次不这样了。” 四海听到大姐说的,立马笑出声来。 “大姐我帮你烧火。” 小孩儿端着灯烛进灶房,三川出去的时候鱼跟粥都已经煮好了。 许一一也就是再炒两个菜。 灶台上,泥炉炭火正旺,红舌舔舐着锅底。 海螺跟蛏子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泥沙吐了个干净,许一一用刀把将螺壳手工碾碎了。 身前的木盆里,碎螺堆尖。 许一一将碎螺倾入烧得滚烫的铁釜,螺肉骤逢炽热,瞬间回缩,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噗噗”轻响。 在竹铲的拨弄下,螺壳跟螺肉翻滚着,跳跃着。 不多时,初时的生鲜已化为一缕缕诱人的鲜甜,悠悠飘散。 味道一出来,许一一连忙将陶罐里的菜油,舀入铁釜中。 冷油触螺,“嗞啦”一声,香气轰然爆开,浓郁醇厚,瞬间盈满整个灶房。 “大姐大姐,这好香啊!” 四海说着,就跟小狗狗似的凑近使劲闻着香味。 “往后退一点,油溅到脸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许一一厉声说着,四海一躲开。 便将切好的葱白葱绿倒入锅中。 葱入热油,刹那间欢腾起来,葱段在油浪里迅速焦香。 转身将烤好的五花肉去皮剁碎,肉粒洒落锅中。 肉香瞬间裹挟着螺肉的香气,豉油倒入,一勺海盐,霜糖少许,以竹铲的大力搅拌。 肉汁丝丝缕缕渗进螺肉深处,锅中汤汁渐浓,咕嘟咕嘟冒着泡。 转头一看,四海嘴边已经挂上亮晶晶的不明液体。 许一一将螺肉盛到碟子里,螺肉浸没在油亮浓稠的肉汁里,颗颗饱满,油光锃亮,端的是色香味俱全。 “三川这个给阿银阿奶送过去。” 许一一将分出来的螺肉递给出来。 尔尔却伸手拿了过去。 “大姐三川给五渊洗澡呢,我给送过去。” 说罢,尔尔端着灯烛,端着一碟螺肉跑出去。 “大姐蛏子还做吗?不做我把火给灭了。” 四海坐在小板凳上面,望眼欲穿。 “明日给你们煮米粉吃。” 许一一看了一眼,鱼很大条,螺肉很多。 还蒸了个一大盆蛤蜊蒸蛋。 菜要是再多点,怕是要吃不完。 “欧耶!能吃饭了。” 四海双手一扬,高呼着。 饭桌上,几个小孩儿用率先用勺子舀起了海螺。 “呸呸呸……” 阿月委屈的将嘴里的东西给吐了出来。 尔尔三川四海也吃得有些费劲。 “吃得扎人又费劲!” 四海嫌弃的说着,用筷子将碟子里的螺壳给细细挑出来。 如此,只有螺肉裹着肉汁。 舀一勺铺在粥上,别提有多好吃了。 “大姐这个码在米粉上也好吃。” 三川吃高兴了,跟四海一块微微摇着头。 “咱还可以在食馆里买呢,到时候煮的时候将螺壳撇掉,肉汁裹着螺肉沁入米粉里边儿能更好吃。” 三川提议道。 “行啊!赶明我找岛上的阿婶收这个海螺。” 南边那片滩涂上,极少人去,各种海螺多得不得了。 …… 吃饱喝足,许一一将家里的几个孩子哄睡之后, 趁着夜色跑出门去。 老宅里许归宁捂着红肿起来的脑袋起来上茅房。 许一一趁着这个时候将人套了麻袋。 拳头一握直接出去,许归宁直接不省人事了。 刚将人给放下来,许一一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注视着。 回头一看,许阿公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站在后面。 冷眼看着许一一将许归宁给放倒了。 “你——” 许一一试探性开口,许阿公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就是路过。” 许阿公说着,越过许一一进了茅房。 她有些傻眼了,将麻袋打开。 确信是许归宁无疑,但问题是。 许阿公就这么看着她将他儿子给放倒了却无动于衷。 这有些魔幻是怎么回事? 许一一满头雾水。 “悠着点,别给打死了,要不然会有麻烦。” 许阿公从茅房里出来,路过许一一的时候莫名的提醒了一句。 在看到许一一震惊的眼神之后,许阿公嗤笑一声。 他自己也挺震惊的。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大孙女胆子那么大。 居然敢半夜里来给人套麻袋。 还别说,这性子跟他挺像。 记仇的很。 心眼一样小。 许阿公没管这件事情,只丢下一句话就进屋了。 得亏老宅的茅房建在了外面,若不然许一一还真不一定能逮到许归宁呢。 她咬着牙,猛地一脚踹向麻袋,力道之大,让自己都微微趔趄了一下。 脚尖重重地撞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风呼啸而过 。 那点沉闷的声音又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 “老四呢?” 许阿奶迷迷糊糊的看着爬上床的许阿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台边上的那块木板。 空空如也,许归宁的身影不见。 许归宁离家已久,在这个家里早就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房间。 所以回来的这几天都是跟两个老的挤在一块的。 方才去茅房的时候,两人一块出去,如今只有一个人回来。 许阿奶免不了要问一句。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管他拉屎拉尿呢。” 许阿公不耐烦的回了一句,许阿奶一听不敢多问了。 心想着许归宁去茅房向来比较久,也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躺回床上去,没一会儿又睡了回去。 许一一见屋子里一点动静没有,甚至于,许阿公回去之后还将唯一亮着的灯烛给吹灭了。 胆子更大了。 “你说说你,还真是讨人嫌,自己的亲爹看到你被人套了麻袋居然无动于衷,人活成你这样,也真是挺失败的……”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须臾,她从腰间抽出根细长藤条,轻挥几下,划破空气发出咻咻声。 藤条雨点般落在麻袋上,许归宁好似要醒来的模样。 她再一拳过去,人彻底昏死了过去。 许归宁在离家不过十来步的距离,被许一一这样抽打,竟然无一人出来管管的。 她抽打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解气,来回踱步。 脚叩击着地面,看了眼前面的茅房。 第202章 四海抓贼 许一一粗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盯着地上那不再动弹的麻袋好一会儿,心里突然想到个鬼主意。 她费力地拖拽着麻袋,许归宁那沉重的身躯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扭痕迹,一路磕磕绊绊来到茅房边。 许一一皱着眉头,嫌弃地踹开茅房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一股刺鼻恶臭扑面而来,她却顾不上许多。 咬咬牙双手使力,将麻袋整个抡起抽出,许归宁显露出来。 “扑通”一声巨响,许归宁的身子直直坠入那满是污秽的茅坑之中,溅起大片污浊脏水。 一时之间,坑里的污水沾满了许归宁的身子,甚至连脸上都是,几缕头发漂在脏水上,面色惨白如纸。许一一双手抱臂,厌恶地撇撇嘴。 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这坑也不算太深。 回头拿棍子将许归宁的身子扒拉到边上去靠着。 总归不会在茅房里淹死就是了。 …… 做完这一切许一一心满意足的离开,走之前还十分好心的帮许归宁将门给关上了。 “一一?是一一不?” 月光像是被乌云扯碎了,稀稀落落地洒在小径上,四周静谧得只剩她慢慢悠悠的脚步声。 夜里巡逻的阿叔突然看到一个黑影差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还有些眼熟。 这才试探着开口问道。 “是我!” 许一一自觉自己是把人给吓到了,赶紧开口。 巡逻的阿叔一听松了一口气。 “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出来也不带灯笼?” 巡逻的阿叔走近一看,灯笼打在许一一脸上。 看着许一一那张脸,巡逻的阿叔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我就是睡不着出来吹吹风,懒得打灯笼了。” 许一一笑呵呵的,脸上不带一丝慌乱。 “这孩子,大晚上你可真有这闲心,赶紧回去睡觉,夜里别老往外跑,不安全。” 巡逻的阿叔啧了一声,关切的说着。 说话时,身子不经意的往前靠了一下。 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一下,“这啥味呀?臭了吧唧的。” 巡逻的阿叔眼睛突然瞪大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许一一。 “啊——应该是方才给五渊换尿布粘上的吧。” 许一一说着尴尬一笑。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 巡逻的阿叔说着要送许一一回去,她见状迈开腿便跑开来了。 “这孩子,眼神真好。” 巡逻的阿叔嘟囔了一句,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巡逻。 眼神好的许一一就着月光飞快的跑回家里,赶紧将身上沾上异味的衣服给换了下来。 又狠狠的将身子搓了一遍,这算作罢。 随后悄悄摸摸的走到尔尔跟阿月的房间里将五渊给抱了回来。 为免这小孩儿半夜醒来看不到她要闹。 “大姐?” 尔尔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下。 “是我,你安心睡。” 许一一小声的说着,尔尔一听将抱着五渊的小手给松开,转过身去手脚齐上,将阿月给抱着。 天还未破晓,墨色的夜幕仍浓稠得化不开,几点残星在云隙间若隐若现,竭力散发着微弱光芒。 许家的石头小屋,清晨的海风仿若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窗棂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发出细碎声响,悄然唤醒了沉睡中的五渊。 小孩儿蛄蛹了一下,靠在大姐身上。 小脸蛋挤在许一一脸上,就这么静静的待着。 许一一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醒真早啊宝宝……” 许一一抬起手来摸了摸五渊的小脸蛋,五渊叫了一声。 屋抬头三川听见动静,连忙趴在门口。 “在煮奶了,可别哭啊!别把大姐给吵醒。” 三川悄悄摸摸的说着,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五渊还以为哥哥在跟他玩呢,吭哧一下笑出声来。 “三川你忙去吧,我已经醒了。” 许一一说了一句,三川这才放心的回到灶房里。 她伸手摸向床边木凳,粗糙触感传来,那是她夜里备好的粗布衣衫,迅速套上,麻线摩挲肌肤,束好腰带。 许一一抱着五渊趿拉着鞋子走向门边,抬手轻推,门轴“吱呀”抗议。 海风裹挟着咸涩气息汹涌灌进,吹乱鬓发,许一一抬手随意捋了捋。 屋外,大海在暗夜尽头低沉咆哮,浪涛拍岸声连绵不绝,似在催促她新一日的劳作。 也不知道许归宁泡了一晚怎么样了。 许一一忍不住去想。 “阿姐今日要下海吗?” 三川抬头一看,大姐穿着麻布衣服疑惑的开口。 “晚点要去。” 许一一将五渊塞到摇篮里去院子里洗漱。 小院里,渔具七零八落散落着,尔尔熟练检查修补昨夜受损之处,手指穿梭在渔网间,动作娴熟敏捷,微光映照着专注神情。 鸡笼里的公鸡亮开嗓子鸣叫一声,一夜又过去了。 “咕咕咕——” 早起的鸡群叫唤着,小羊咩咩叫。 雪球儿远远的趴在五渊的摇篮边上,喵喵叫了几声。 许一一将桶里的小鱼小虾倒了出来,鸡有了吃的,倒是安静了下来。 突然之间,三川跟四海的屋子打开。 小孩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慢悠悠的走到院子空旷的地方。 蹲起了马步。 “大姐咱啥时候去食馆啊?老路阿公说教我一套拳法。” 四海大声的说着,将房中的阿月给惊醒。 “老路要收你为徒你怎么没答应?” 许一一有些好奇,那是吴老收徒之后,老路倒也有些心痒痒。 想收个徒弟玩玩。 许一一自荐,人老路没看上。 嫌弃她没有灵性,死教都教不会。 巴巴的跑去哄四海呢。 四海呢,听完他说的,脑袋一扬嫌弃的很。 一直到今天都不松口。 “我有师父啊!” 四海说着冲摇篮里的弟弟比了个鬼脸,逗得小孩儿哈哈大笑。 “我要是再找别的师父,阿月会难过的。” 四海煞有其事的说着,阿月站在门口跟着点头。 许一一看到这,也没多管。 就是四海不是老路的徒弟,他也会教的。 正说着话,三川端着煮好的奶出来。 五渊闻着味,顿时伸长了脖子发馋。 天开始蒙蒙亮,许一一轻车熟路地迈进弥漫着烟火气的灶房。 墙角炉灶里的三川煮羊奶的炭火尚未燃尽,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恰似惺忪睡眼。 许一一径直走向灶台,伸手轻拂过昨夜就已洗净备好的砂锅,凉意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大姐这是鱼汤,我闻了一下没馊。” 尔尔将渔网补好,端着昨晚熬好的鱼汤走进来。 小姑娘将小火炉给烧起来,奶白的汤汁一点点的热起来。 许一一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色泽红亮浓稠的虾油倾入锅中,又拈起几茎翠绿鲜嫩的葱蒜,指尖轻捻,细碎如星的葱蒜末飘然而下。 随后将吐干净泥沙的蛏子倒入锅中,随意翻炒几下。 蛏子被热火逼出汤汁,只捏了一把盐跟少许霜糖调味,火候渐至完美,汤汁在热力催逼下愈发浓稠。 许一一转至一旁咕嘟咕嘟冒泡泡的鱼汤,将米粉徐徐铺开来。 瞬间,米粉在热汤怀抱里舒展开来,饱吸汤汁的鲜香。 灶火未歇,许一一又迅速添上几叶翠绿鲜嫩的青菜,青菜在滚烫中迅速蜷缩,却将清新汁水融入汤中。 锅盖轻合,须臾再揭,热气如白龙腾空而起,裹挟着浓烈香气直钻鼻腔。 许一一拿来粗陶大碗将米粉分出来,煮好的砂锅蛏子码在米粉上面。 一家子坐在院子里,抱着碗吃起热米粉。 汤汁浓稠挂壁,米粉爽滑劲道,蛏肉鲜甜弹牙,一口粉,一口汤,再咬下软糯蛏肉。 直接把人给吃出汗来了。 早饭吃完,天开始放亮。 碗刚洗干净,外边儿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一一快去看呀!许老四那龟孙子昨晚上掉茅房里了……” 砰的一声,阿大叔没刹住,砰的一下撞在了门上。 “什么什么?阿大叔你说的是真的?” 尔尔听着有些震惊,小跑过去扯着阿大的衣袖。 “这还能有假,快去看热闹,这会儿人还没上来呢,大家都嫌脏不肯碰他。” 阿大幸灾乐祸的说着。 下一瞬许安阳接着阿大叔后头也撞在了门上。 “一一姐咱去看热闹,许老四那龟孙子昨晚上掉茅房里了……哈哈哈哈……” 许安阳捂着脑袋,够不上疼。 哈哈大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在了。 尔尔一听,那还等什么呀。 拉着三川四海跑了出去,阿月一听是掉茅房里的。 突然就精明了一下,嫌弃的不肯过去。 嫌脏。 “那你在家跟雪球儿玩,别乱跑,待会儿咱就要去食馆了。” 许一一说着抱起摇篮里的五渊,飞快的跑了出去。 到老宅的时候,围了一大圈的人,把一个小小的茅房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密不透风,大伙交头接耳,有惊愕咋舌的,有掩嘴偷笑的,嘈杂声嗡嗡闹成一片。 四海在后面蹦跶着,刚要挤进去又被挤了出来。 “让我进去呀!” 小孩儿不愿意放弃这等场面,小脸涨得通红,恰似熟透的番茄。 又猫着腰,左冲右突,脑袋使劲往人缝里钻,嘴里嘟囔:“都让让,让我进去瞅瞅!” 奈何身形矮小,每次刚挤进去一点,就被旁人一胳膊肘又给搡了出来。 “来这边!” 三川听见他在叫唤,一旁儿的树枝“哗啦啦”一阵响。 许一一抬头一看,三川就跟仿若敏捷的猿猴,从旁侧一棵歪脖子大树上顺滑而下。 一身粗布衣衫满是蹭树留下的斑驳痕迹,头发被枝叶搅得有些凌乱,却遮不住那灵动双眸里的狡黠光芒。 “快来这边看,小叔可脏了。” 三川脸上难掩兴奋,落地瞬间,他一个箭步冲向四海,二话不说攥住弟弟的手腕。 拖着还在愣神的四海就往树下折返。 四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嘴里嚷着:“干啥呀三哥?” 话还没落,人已被拉到树干边。 大树干粗糙硌手,三川却如履平地,三两下攀到一根粗壮枝丫,扭头朝下喊:“快,踩着这儿,别磨蹭!” 四海这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往上爬。 许一一抬头看着,三川在上方伸手拉扯,使劲一提,好歹把四海这个小胖墩儿拽上了树枝。 两人骑坐在树杈间,拨开枝叶,这下可好,居高临下把茅房边那混乱场景尽收眼底, 四海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笑呵呵的露出一嘴牙。 三川则拍了拍他肩膀,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笑意,哥俩晃悠着脚丫,准备惬意“看戏”。 许阿公站在门口看着两小孩儿的动作,丝毫不在意。 转身回到屋子里,慢条斯理的吃起早饭。 “这怎么回事啊?” 阿大好奇的问了一嘴。 都好一会儿了,也没见许归宁上来。 “许老四爬不上来,不是这疼就是那疼的,死活上不来。” “那咋没人拉上来呢?就这么耗着?” 阿大有些意外,这许老四虽说不太遭人待见,但怎么也不应该一个人都不帮吧? “害!他这一身都是屎泡了一晚上都腌入味了,谁敢靠近?没看见阿勇叔都不管吗?” 说到这的时候,男人还特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同时降低了音量,生怕被人听到了。 许一一趁着两人讲话的时候,站到石头上面好奇的看着。 许正辞跟许明在在最前头,准备将绳子放下去。 许归宁在里头泡了一整晚,整个人狼狈不堪,头发糊在脸上,沾满了秽物。 这会儿身子抖得像筛糠,双臂死死扒着坑壁,指甲缝里塞满泥污。 可那坑壁湿滑,他试了几次往上爬,都重重滑落,溅起一片片污浊,嘴里不停的打呕,最后直接吐了出来。 许正辞皱着眉,把绳子一端狠狠甩向许归宁,喊道。 “抓牢咯!” 许明在站在一旁儿憋着气,脸涨得通红。 手有些嫌弃的接过绳子而后攥紧,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点啊,真受不了!” 眼看着许归宁将绳子套在身上,两人使劲儿往上拉。 每拽一下,坑里的味道就弥漫出来,胃里就翻江倒海,喉间酸意直冒。 许明在差点呕出来,啐了几口唾沫。 第203章 葱油肉汁碎螺 许归宁终被拉了上来,刚一落地,围观众人“哗啦”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像躲瘟神似的。 就在这时,只见许明在的媳妇儿如兰皱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从自家院子拖出一只破旧木桶。 桶里晃荡着满满一桶水。 她一路憋着气,脚步急促又踉跄,那架势好似多耽搁一秒都要被熏晕过去。 眼看如兰离许归宁还有几步远时,便猛地将木桶往前一倾。 “哗啦”一声,水如银色的箭雨,直直冲砸在许归宁身上。 水流冲击得许归宁一个趔趄,秽物混合着泥水四溅开来,旁边有人惊呼着跳开,生怕溅到一星半点。 许归宁紧闭双眼,脸上的肌肉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扭曲。 水从他头顶灌下,沿着脖颈、脊背疯狂流淌,将他身上那层令人作呕的脏污稍稍冲散了些。 可那刺鼻气味依旧弥漫在四周,久久不散。 “老四昨晚你是不是吃酒了?喝蒙了,要不然好端端的掉茅坑里去……” 一位阿叔调侃说着,众人哄笑起来。 许归宁听着众人的笑心里烦躁,只觉得丢了面子,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如兰看到身上还沾着些污秽物,急忙忙从屋里头装一桶水出来,再次冲过去。 直至他身上的味道少了些,丢了桶,甩着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跑远。 嘴里还嘟囔着:“可算弄干净点了,真晦气!” “老四也别在这坐着了,赶紧进屋去,洗干净来换身衣服。” 许正辞说着就要去扶许归宁坐起来。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他刚伸出手去将人给扶起来,手指还没触碰到许归宁的肩头呢。 许归宁就好似被火灼了一般,猛地挥出胳膊,用力将许正辞的手狠狠搡开。 下一瞬许归宁踉跄的从地上站起身来,伸手在脖颈处摸了一把,只觉得生疼。 脑子昏昏沉沉的,仔细回想起昨晚的场景,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就是突然间的,眼前一黑。 脖颈那里只疼了一下,便昏死了过去。 在醒来时,天还没亮。 尿液如急雨般噼里啪啦砸落,他起初毫无察觉。 仍沉浸在醉梦之中。 直到一股温热且臊臭的液体溅射到他脸上,顺着脸颊淌进嘴角,那刺鼻味道瞬间在口腔爆开。 他“噗”地吐出一口,这才猛地惊醒。 随后便是刚才的场面。 许归宁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脑袋昏沉摇了一下头,像被重锤夯过一般,胀痛得厉害,昨夜的记忆混沌不清,仿若裹在浓稠迷雾里。 从人群里面挤了出去,回到老宅的院子里。 此时三川四海俩个小娃娃像两只灵巧的小松鼠,稳稳蹲踞在茅房旁那棵歪脖子树的粗壮枝干上。 将茅房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枝丫戳得兄弟俩浑身不得劲儿,四海还被一片树叶直拂脑门,痒痒得直想打喷嚏。 眼看着许归宁进了院子,三川一看,扒在树上啥也看不到了。 三川心思一转,当下利落地揪住弟弟衣领,轻喝:“走,下去!” 两人麻溜地顺着树干出溜而下,鞋底在粗糙树皮上蹭得沙沙响。 落地后,兄弟俩俩拍拍尘土,撒开脚丫子就往老宅院子冲。 四海人小腿快,如一阵风般直往前钻。 阿大一看在后面边追边喊:“慢点,别摔咯!” 许一一紧随其后,旁边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尔尔也挤了上来。 其他人以为还有热闹看,赶紧涌了上去。 眨眼间三川跟四海就到了院门口,两人泥鳅似的侧身从人群缝隙挤进去。 四海圆不溜丢的脑袋一探,眼睛瞬间也瞪得溜圆,好奇全写在脸上。 三川则微微喘气,抬手顺了顺鬓边乱发,目光急切地投向院子中央那一幕。 许阿公没理会门口的骚乱,自顾自的吃着早饭。 察觉到许归宁靠近,忍不住皱眉。 “阿爹昨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晕在茅房里了?昨夜我可是跟您一块出去的……” 许归宁嘶哑着喉咙,许阿奶着急的看着。 “老四别跟你阿爹这样说话 。” 说完还要看一眼许阿公的脸色,生怕惹他不快。 只是垂眸那一刻,也觉得不该对劲。 昨夜里,迷迷糊糊之间。 只瞧见了老伴回来,却没看到老四。 她以为老四这是蹲的时间久一点,这会儿看来也不尽然。 许阿公听到他这话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外边儿许一一抱着五渊完全跟个事外人一样看热闹。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怕是也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大孙女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以为许一一就是要打许归宁一顿出气罢了。 谁曾想,她把人扔茅坑里去了。 “我不知道。” 许阿公无所谓的说着,将吃干净的碗筷撂下。 从容的站起身来,许归宁顺着许阿公起身的动作往上移。 眼里闪过一丝怯意,仿若儿时犯错面对他训斥打骂时的惶然。 双脚像是被钉住,却又控制不住地往后蹭了一小步,脚跟在地面摩挲出细微声响。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原本梗着的脖子也微微缩了缩。 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方才的盛怒被一抹隐忧替代,嘴唇嗫嚅几下,最后也没敢说话。 “切,我就知道还是这样。” …… 院子外的人群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阿勇叔年纪那么大了,怎么看上去还是那么让人害怕啊?刚才我不经意看到他眼神,也被吓到了。” 说话的阿叔松了一口气,仿佛真的害怕一般。 “到底是老了,这要是以前咱可没有机会站在这凑热闹,谁敢呀?” 人群里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年轻一辈的有些疑惑。 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 许一一看着许阿公站起身来慢慢悠悠的走到门口。 本来被十分拥挤的门口立即被清出一条道来。 三川跟四海被他看了一眼,怂兮兮的跑回到大姐身后。 许阿公没理会他们,头也不回的离开老宅。 …… 阿勇叔那等人心够狠,咱也惹不起啊!” 身后人细细碎碎的说着,许一一抱着五渊准备回去。 院子里的许归宁一肚子火,心里觉得不对劲。 可实在不敢质问下去。 刚准备进屋,恰在这时看到了许一一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猛地一紧,怀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及思索,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身影,想要一探究竟。 “一一你昨晚去哪里了?” 许阿奶气得浑身发抖,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许一一。 “你……你居然敢打我……” 许阿奶觉得不可置信。 “打你就打你了,那有什么敢不敢的。” 许一一淡淡的说着,觉得许阿奶有些莫名其妙的。 今日这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一巴掌再走。 “没天理啊!当孙女的居然敢打阿奶,这是要造反了……” 突然许阿奶坐到地上,不断的蹬腿,那干瘦的胸腔中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声,像是要把心中的愤怒、委屈与震惊统统宣泄出来。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呐,这小畜生居然敢打我啊!当孙女的居然敢打阿奶了……” 许阿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脸上涕泪横流。 本就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一边哭诉着,一边用手捶打着地面,扬起的尘土在她身边弥漫开来,和着她的悲嚎,让这场景愈发显得混乱而又凄惨。 周围的人只呆呆地看着阿奶在地上撒泼打滚,听着她那哭天抢地的叫嚷。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的。 毕竟事出有因,再一个许阿奶的性子在族里得罪了不少人。 也少有人愿意与她交好。 甚至于,跟许阿公出海的几户人家看到她闹起来了,悄悄的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许明在端着碗喝粥,动静一大,忍不住皱眉。 坐在他对面的许正辞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要从灶房里出去。 却被许明在给拦住了。 “老二你这是干嘛?” 许正辞看着拦在胸前的手,有些来气。 “大哥你何必管这些事情呢?老娘先惹的事,就让她吃吃教训。” 许明在被许正辞盯着,有些不自在的转过头去。 闷声闷气的说着。 “不管对错,她首先是咱的阿娘,这会儿被打了,我们当儿子得去给她撑腰。” 许正辞严肃的说着,许明在嗤笑一声。 “你可想清楚了,这要是被阿爹知道了,咱家的船可就没你的份了。” 许明在劝说着,许正辞眼神划过一丝挣扎。 随后还是挣脱开许明在的手出去。 而许归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二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归宁急匆匆的跑进去,许明在眼角瞥见他的靠近,眉头瞬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在许归宁快要贴上他的瞬间,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踹在许归宁的胸口。 许归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许明在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冰冷且嫌弃的说着。 “滚一边儿去,一身的味儿,别把我给熏吐了。” 许归宁被踹了一脚也不恼,嬉皮笑脸的蹲到许明在的不远处。 “二哥你刚才说的大哥要是出去了,那船就没有大哥的份是怎么回事?” 许归宁试探性的问着。 许明在眉毛一扬,“告诉你也不碍事,反正你早就被赶出家门了,家里的东西也跟你没关系。” 许明在很是直白的说着。 一提到这个事情,许归宁面目就有些狰狞。 心里憋着一股气。 “阿娘老惹事,大哥这人愚孝,不管阿娘做什么都无底线的帮着,给她撑腰,这无疑是助长了她的焰气。” 许明在站起身来走到外边儿来。 在院子里看到许正辞正在跟许一一说着什么。 不出所料,许一一也给了他一耳光翻了个白眼。 头也不回的带着几个弟妹离开。 地上许阿奶还是不依不饶。 “其实你也知道咱阿爹是什么性子,啥事都不管,阿娘惹事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阿娘惹事闹到他跟前去给他添麻烦。” 许明在转过头来看着许归宁。 就好似当初许归宁逛青楼去赌坊,他不管。 但惹出麻烦来了,要债的人闹到岛上来。 给许勇带来了麻烦,所以许勇毫不犹豫的将人从家里给赶了出去。 “阿娘惹事,有大哥在后面兜底,所以她有恃无恐,但阿爹不高兴了,明确说了,大哥若是再插手阿娘的事情,家里的家当便跟他没关系了。” 许明在无奈的说着。 家里的家当?还能有什么呢。 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最值钱的是家里那艘大船。 就是修修补补用了那么多年,也还值千两银子。 跟族里其他的大船是好多户人家凑钱买到的不一样,许家的这艘楼船全是许阿公一个人出钱买回来的。 外面人不知道,许明在多少是能猜出来的。 他怀疑自己的这个阿爹,年轻的时候当过海贼。 若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出得起几千两银子去买楼船。 而且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疤,背部有一道十分明显的鞭痕。 这样的印记不可能是出海的时候伤到的。 出海的时候,在遇到顺风时,他会不自觉地将船帆调整到最大角度,让船快速行驶。 而许明在跟过族里其他人出海,他们从来不会这般。 顺风时更多的会谨慎地控制速度,确保安全。 且他总会知道一些十分特殊的航线,那样的航线即使是长期出海的许明在都没发觉的。 再结合他这凶狠的模样。 许明在想当然的认为自己的阿爹以前就是个海贼。 只不过现在从良了而已。 但那一身狠劲没褪去,反而因为年纪越大越发的明显。 也正是如此,许明在不敢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娘被许一一打了不管。 “那这么说,家里的船岂不是都是你一个人的了?” 许归宁一听便听到了问题所在。 这个家里,他被赶出去了,看上去最有出息的许印礼没了,最小的妹妹许皎皎也早嫁出去了。 第204章 收拾许归宁 只剩下许正辞跟许明在。 若是许正辞因此得了阿爹的厌恶,船就是许明在一个人的了。 这般想着,许归宁的眼神划过一丝恶毒。 “话是这样说,但阿爹不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按照他那个性子,说不定最后我跟大哥都被扫地出门呢。” 许明在无奈的摇摇头,这也不是做不出来。 许归宁呵笑一声,垂眸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外头,许正辞总算将许阿奶给哄了回来。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赶海的准备赶海,出海的也准备出海。 许一一带着几个弟妹收拾好东西准备划着船去镇上。 如今尔尔的早食摊子也不摆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医馆里跟在吴老身边学习。 所以这会儿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急忙忙的。 河道上,阿月拉着奶羊站在一旁儿。 奶羊“咩咩”叫着,阿月要牵它上去,可那奶羊却四蹄生根般站在岸上,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向前挪动一步。 尔尔见状从船上下来,用力拽了拽缰绳,奶羊却突然用力一挣,前蹄扬起。 险些将她拽倒。 尔尔稳住身形,重新调整姿势,试图再次引导奶羊上船,然而奶羊却越发抗拒,它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 “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不愿意上船了。” 尔尔疑惑的说着,阿月强硬的将奶羊给扛起来。 奶羊在半空中悬着,慌乱地挣扎。 许一一不自在的摸了一下鼻子,在镇上待的时间久了,她们习惯每日将奶羊带上。 毕竟是五渊的口粮。 挤出来用罐子装着的,时间稍稍久一点,小孩儿不乐意喝。 只能将奶羊给带上。 要喝的时候再挤再煮。 前些时候,许一一不小心将羊给挤到水里面。 自那以后,它便开始害怕上船了。 可惜害怕也没用,阿月迈开腿上船,奶羊被她绑在船上。 许一一见状调整船帆往镇上的方向去。 许安阳摇着小船带着三川四海还有阿月以及不停叫唤的奶羊跟在其后。 今日海上风大,又是小潮日。 滩涂上赶海的人不多,宽阔的河道上几艘小船并行着。 到了入海口,河道变窄。 许一一突然加快了速度,从入海口钻了出去。 跟出海的船只分开,奔向不同的方向。 随后又消失在赶海的人的眼前。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码头这儿已经热闹起来了。 晨雾还没散干净,像一层薄纱,把啥都裹得模模糊糊的。 水面上,雾气腾腾,望不远,只瞧见几个小黑点似的船影晃悠。 岸边,湿乎乎的台阶上长着青苔,走上去得小心打滑。 大堆的货箱摞在一块儿,麻绳子这儿一根那儿一根扔着。 早起的苦力们已经忙活了许久,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正把船上的货卸下来往岸上搬,汗珠子在晨光里直发亮。 靠里边点,有几个小摊子支起来了,卖热气腾腾的虾饼、蚝烙、米粥,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再看水面,许一一划着小船,慢悠悠地从雾里钻出来,朝着码头这边靠过来,船桨划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动静。 海面上渔船三三两两的出发,开始一天的忙碌。 许一一将船停靠下来,抱着五渊走上码头。 去食馆的岔路口上,三川背着布包去学堂。 再往前继续走着,临近食馆的街上,吴老的医馆已经开门。 尔尔摸摸四海的小脑袋,径直走了进去。 许一一抱着五渊,许安阳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阿月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上码头的时候非得要她给买两只虾饼才肯走。 这会儿正咬着虾饼牵着奶羊慢慢悠悠的走到后边儿呢。 “老路阿公快来开门!快来开门呀——” 四海这个小不点迫不及待,越过大姐的身子,蹦跶到门前。 一双小手使劲拍着门,扯着嗓子大喊。 屋内老路正睡得酣甜,这突如其来的叫嚷声,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他从梦乡扯回现实。 他脑子懵懵的,一时没辨清状况,呆愣在床上。 “老路阿公,快开门呐!” 四海哪肯罢休,叫得越发响亮。 老路这才彻底回过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下念叨:“这才消停一天,皮小子又回来了,耳根子真是难得清净。” 老路缓缓起身,趿拉上布鞋,抬手随意捋了捋睡得蓬乱的头发。 边朝门口走去,边应着:“来咯,来咯,别敲啦,这就开门。” 老路拖沓着脚步来到门前,“嘎吱”一声拉开了门。 小孩儿瞅准时机,像条灵活的小泥鳅,从门缝里一挤而入。 直往院子里冲,嘴里还欢快地喊着:“老路阿公,可想死我啦!” 第205章 砂锅蛏子米粉 许一一听到声音在背后响起,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她微微仰起头,直视着许归宁的眼睛。 朱唇轻启,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这是在怀疑我吗?” 许归宁紧盯着她的眼神,莫名的觉得她的眼神有些眼神。 不自觉的移开视线。 许阿奶听到这话,连忙跑出来。 “又是你这死妮子……” 许阿奶叉着腰站在许一一跟前,语气十分凶狠。 她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成一道道沟壑,那干瘪的嘴唇快速地开合,口中吐出的话语如淬了毒的利箭。 许一一将五渊腰要转过来的小脑袋捂住,直勾勾的盯着许阿奶看。 “你们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吗?方才许勇也没说你这是被人收拾的,说不准你就是那倒霉的命,上个茅房都能出事。” 许一一耸耸肩,很是无所谓的说着。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整日里不安分,跟你那个阿娘一样长得一副狐媚子模样,跑出去抛头露面,也不知道跟那个男人鬼混……” 话还未落地,许一一眼神一凛,手臂迅速扬起,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重重地扇在许阿奶脸上。 许阿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愣在原地,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只见她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愕与愤怒。 刚要开口呵斥,许一一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里,许阿奶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周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族人原本只是好奇地围观看热闹罢了。 看到这番场景,此刻也都僵在了原地。 阿大叔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被这一幕惊得心脏都差点停跳。 许安阳站在人群里则是满脸惊愕地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破这充满震惊与紧张的氛围。 之前许阿奶闹事的时候,许一一大多都会讲道理的。 动手打人还真是少见。 不过大家伙也能理解,毕竟哪有亲阿奶说自己孙女是狐媚子的。 这样败坏孙女的名声。 这不是缺心眼吗? “叔奶你嘴要是用不上便赶紧缝上吧,没得说这些话出来得罪人,得亏我太爷不在,要不然怕是不好收场。” 许安阳反应过来幸灾乐祸的说着。 看着许阿奶狼狈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挤出一抹笑来。 许归宁在看到许一一打人的那一刻,便后退了。 生怕他阿娘连累到自己。 但也在看到许一一打人这么干脆利落的样子,莫名的对许一一的怀疑更深了几分。 许一一虽说瘦,但是看着与他一般高。 将他推到茅坑里肯定不在话下。 还有一个他没说的是,身上莫名多了几道痕迹,虽说印子比较浅,但也能看出来是被人抽打过的。 这才是他会怀疑是有人谋害他的原因。 一想到那个人可能是许一一,他阿爹说不知道也能理解了。 到底是自己亲孙女呢。 多少还是要包庇一下的。 许一一随后跨过门槛,前脚刚踏入,一股浓烈的酒味便扑鼻而来。 她不禁微微皱眉,目光扫向老头。 只见他头发凌乱,眼睛里还带着些未睡醒的惺忪。 身上那件旧布衫皱巴巴的,满是隔夜的酒气,怕是昨晚又一个人喝了不少酒。 “这是又喝了多少?一身的酒气……” 许一一无奈的开口,老路那么大年纪了还把酒当水来喝的。 劝了也不听。 “一点点……” 老路比了个手势,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心虚。 “我可没喝多,就是没洗澡而已。” 老路耸耸肩,将门给带上。 许一一无奈的摇头,将五渊抱到摇篮里边儿。 那老路看到五渊的小脸皱巴巴的还有些担忧。 “哟这老小是不是不舒服呀?看着怪难受的样子。” 老路巴巴的问着,语气带着关心。 “你离他远一点,他就不会不舒服了,一身的酒气也不知道洗洗干净。” 许一一再一次无奈,老路一听。 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老路阿公你快去洗澡,洗完澡吃早饭。” 四海吆喝一声,迫不及待地将小篮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卸在桌上。 献宝似的把里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的虾饼跟大海碗装着的鸡汤馄饨一样样摆开。 刹那间,院子里香气四溢,鲜美的味道直往人鼻腔里钻。 老路本还残存着几分醉意,被这诱人香气一激。 肚子立马“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空空之感愈发明显。 他瞧了瞧桌上的美食,又看看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不禁有些赧然,抬手挠挠头,转身快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屋里便传来一阵忙碌的声响,阿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杂乱的床铺,将散落在地的衣物捡起归整。 随后将地上的酒瓶给收拾出来,又翻找出干净衣裳进了盥洗室。 随后,“哗啦”一声,一身酒气被洗掉。 这才清清爽爽地坐下来,尝尝四海端回来的鸡汤馄饨。 前前后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老路阿公待会儿你教我跟师父一套新的拳法。” 四海托着肉嘟嘟的小脸坐在石凳上面。 老路毫无防备,嘴里的馄饨猛地一噎,喉咙里一阵发痒,“咳咳咳”地剧烈呛咳起来。 “我说你小子不愿意做我徒弟也就算了,平日里我教你不打紧,怎么还拉上你师父来我这学艺了?脸皮咋这么厚呢?” 老路不客气的捏了捏四海的脸蛋子。 小孩儿也不恼,咧嘴一笑。 “那你教不教嘛?” 四海撒娇的说着,老路一听心软软。 “教教教……别说是拳法了,你让我教啥我都教。” 老路说着转过头继续吃着馄饨。 四海得了保证,扭头跑去跟阿月分享喜悦。 …… “一一姐是不是得出海了?” 许安阳蹲在地上冲洗着岛上背过来的青菜,看到许一一在给五渊换衣服。 直接这么一问。 “是要去了,待会儿阿云婶子到码头你去将今天的食材扛回来。” 许一一叮嘱了一句,随后将换好衣服的五渊塞进小摇篮里面拎着就要出去。 “一一姐五渊就留在食馆里面呗,我们大家伙都能照顾着。” 许安阳提议道,许一一摇摇头没同意。 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随后从后门出去。 许安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缺心眼的,常常忘记有个小孩儿需要时时看顾着。 阿月脑子不太清醒,也是个小孩。 四海年纪还小,让他带五渊,他能抱着五渊到处去。 稍稍不留意就不见人影了。 至于老路这个年纪最大的,反倒是最不靠谱的那个。 满脑子想着喝酒,喝上头之后哪还会顾着小孩儿啊! 这般想着许安阳叹了一口气。 尔尔不在,这个食馆里好似少了点什么似的。 少了半根主心骨。 …… 许一一自食馆出来,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医馆。 在后院寻到正整理药材的尔尔。 “尔尔,待会儿我得要下海,五渊放在那边我不放心,你帮大姐看着五渊。” 许一一将五渊躺着的小摇篮放在桌子上,小孩儿乖乖的捏着小手在玩。 尔尔忙不迭点头,“放心吧!大姐,五渊也是我弟弟,我会照顾好的。” 小姑娘很是认真的说着。 第206章 许归宁察觉不对 吴老见状从杂物房里将没用过的草席子给翻找了出来。 这是前段时间来看病的病人送的,因为没钱给。 吴老就随口要了点别的东西来还。 除了草席子,杂物房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摆件呢。 最多的就是各种晒干的鱼获。 他将草席子擦干净铺在地上,让五渊在上面玩。 “你放心出去,我多靠谱的一人,肯定不会让你家老小少一根汗毛。” 吴老摆摆手,蹲在草席子跟前看着五渊都乐开了花。 五渊长得十分精致,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就跟观音座下的送财童子。 谁看了都稀罕。 吴老总想着抱一抱,结果这小孩儿不给面子。 看见他就不高兴,导致他认识许家姐弟这么久,都只摸了摸这小不点的手跟脚。 老路那个烂酒鬼都得抱过。 这让吴老越发的惦记。 许一一把娃送到他这里正合了他的心意。 从医馆里出来,街巷里已经热闹非凡。 街边早点摊人气不比码头的旺盛,但人也不少,摊主熟练地翻着煎饼。 吆喝着“刚出锅的热乎饼嘞”,那香味直勾起人肚里饿了一晚上的馋虫。 再往前走,各种走贩来回穿过,许一一侧身穿过熙攘人群,脚下石板路被踩得湿漉漉的,是早起洒扫的水渍。 临近码头,鱼腥味愈发浓重,渔民们扛着装满海鱼的箩筐,大声叫嚷。 这份热闹直至夜幕降临才得以消散。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望着桅杆林立的码头,找到停靠着的小船。 调整船帆准备出去。 “一一这是又要出海了?” 码头上一个阿婶说了一句,许一一忙不迭点头。 “今日风大你一个人可要小心。” 阿婶提醒着,许一一笑眯眯的点头。 轻轻一跃跳到小船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小船微微摇晃着,许一一摇橹往深海去。 她轻摇船桨,小船悠悠划破海面。 海风携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过,撩动她的发丝。 刚出海不久,四周还一片静谧,唯有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 突然,一抹深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船侧下方浮现。 许一一定睛一看,海龟又来了。 慢悠悠地划动四肢,靠近小船,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许一一。 “真是成精了,就盯着我了是吧?” 许一一调侃的说着,拽着海龟上船。 这龟本来便是生活在平安镇周边的海域,被许一一救了之后便跟着在望海岛跟平安镇之间两头跑。 凡是她出海,海龟必定要出现的。 她摇着小船转了一圈儿之后到了下水的区域。 将渔网抛下去,腰间挂着各种工具。 一下水许一一便看到五彩斑斓的海鱼。 不远处,一艘沉船静静卧在海底。 船身已被海水侵蚀,布满了藤壶与青苔桅杆歪斜,像是在诉说往昔的沧桑。 这艘船是之前许一一下海遇到过的一艘沉船。 里面倒是没有什么东西,船舱里一箱箱的书早已经被海水侵蚀。 稍稍碰一下,纸便碎得稀烂。 许一一只看了一眼便转道游向珊瑚礁。 专注于在礁石群跟海底找各种珍稀的海鱼跟章鱼螃蟹龙虾一类的。 台风前她抓了一笼的炮弹鱼,极其受食客的喜爱。 所以这一回来主要也是想多抓几条炮弹鱼回去。 海龟跟在她身后,许一一十分有眼力见的在海草丛里捡起几个海胆撬开往后扔。 海龟吃得津津有味。 海螺海龟也是吃的,就是弄不开。 自打认识许一一之后这都不是事了,许一一捡几个就给海龟敲一个。 不多会儿,就把这馋龟给喂饱了。 随后,许一一在珊瑚礁间轻盈穿梭,目光锁定一只炮弹鱼。 瞅准时机,她迅猛出手,精准抓住渔网刚抛出去,有她胳膊长的炮弹鱼被困住。 饱餐过后的海龟,此时追着鱼群欢快游动。 鱼群一受惊,便开始了四散逃窜,五彩鳞片闪烁,如同梦幻的光影秀。 许一一也忍不住抬头看去,咯咯笑着,笑声化作串串气泡。 忽然之间,一条肥硕的海蛇好似被惊扰到,悠悠地从珊瑚礁洞中游出。 它身形粗壮,鳞片在微光下闪烁冷光,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吐着信子。 冰冷的竖瞳紧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似被惊扰后的警告,又似对闯入者天然的审视。 许一一顿时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心脏砰砰狂跳,空气仿佛也在这一瞬凝固,只剩海水暗流涌动。 刚开始后退,海龟便迎了上去。 仗着龟壳厚实坚硬,逗着海蛇团团抓。 没一会儿那大海蛇就被海龟给咬住,许一一小心翼翼到游过去,将海蛇塞到鱼篓里。 吴老的医馆收蛇胆,这海蛇带回去也有用处。 忙活了好一会儿,许一一带着一船的鱼获上回码头。 刚到码头,瞬间吸引了周遭人的目光。 这也是有原因的,平安镇像许一一这样泅水那么厉害的能下海捕捞的人。 至今也就是她一个。 所以每次她下海回来都不免遭到大家伙的好奇。 倒是因为这,许一一大多数时候下海带回来的东西的都咋打眼。 小的不要,太大也不要。 许安阳也是估摸着时辰,许一一的船刚停靠下来。 就跟老路两人将船上比较贵重的鱼获给扛上码头。 老头边搬着东西还有埋怨着。 码头上的搬工见状凑上前去。 “老叔要人帮搬不?一趟两文钱不贵……” 憨厚的汉子说着就要上手去拎老路背上的鱼篓。 随后被老头机灵躲开。 “边儿去,我是有钱的人嘛?” 老路说话粗蓬蓬的好似被人追赶一般,生怕那搬工粘着他不走。 加快了步伐。 许一一则是将渔网里缠绕着的小鱼小虾给取出丢到水里。 许安阳跟老路来回跑了三趟将东西搬完,她顺势将小船绑好,拿着各种工具回去。 “大姐?你回来了?” 许一一进医馆,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尔尔正坐在院子里看医书不时还写着点什么。 看到许一一的一瞬间立马抬起头来。 她笑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许印礼出事之后,小姑娘性子拧巴,大多数时候劝说都是听不进去的。 许一一便想着送她去念书,能明事理。 可她偏不愿意去。 前头将人送过去,后脚她一走。 小姑娘便直接揪着女学里的先生要回钱。 如今倒是认认真真的开始认字念书了。 起初的时候,尔尔连最简单的药材名都认不全,为了看懂医书。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就着昏黄的烛光,一笔一划描摹那些复杂的字。 从人体经络图到病症药方,尔尔的桌上堆满了笔记。 晚上还要拉着三川教她认字。 虽说跟做吴老徒弟没几天,但她已经能很顺畅地背诵汤头歌诀,熟练地辨认药材。 “吴老呢?” 许一一说了一嘴,将鱼篓里的海蛇重重撂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找我干啥?” 吴老听到许一一的声音,从屋子里出来。 目光落在海蛇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哟,你这胆子可真大,这海蛇可不好对付。” 他蹲下身子,细细查看,手指轻按蛇身,无比的肥硕。 “海蛇可是剧毒,我哪敢招惹呀!海龟在水里吃饱了,玩起来将它给惊扰了,一蛇一龟打起来,我就捡个漏。” 许一一耸耸肩,“我也就运气不错捡到条大海蛇,听是你这收海胆才带回来的,看这上等好物,您给看看能收否?” 蛇胆能卖钱,渔民出海的时候若是能捕捞到海蛇也是会带回来的。 但许一一向来是躲得远远的,毕竟古代没有血清。 这若是被咬一口能回去再好不过。 可要回不去,人可就挂了。 她可不敢轻易招惹。 吴老听着蹲下身子,再次检查,点头道:“蛇胆确实饱满,我收下了。” 当下,吴老直接进屋子里取来匕首,准备取胆。 另一学徒瞧着自告奋勇上前。 手微微颤抖,持刀靠近,海蛇虽死,鳞片在光下仍闪烁冷光,瞧着渗人。 不停的吞咽着口水,脑门上顿时冒出大量的汗水。 许一一看了一眼,他立马梗着脖子说道。 “我这是热的。” 尔尔看不过一把夺过刀,“瞧你这胆小样儿!” 说罢,利索划开蛇腹,鲜血涌出,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三两下便将还冒着热气的蛇胆完整取出,递给吴老。 吴老接过,置于掌心端详,忍不住赞道。 “好胆!质地纯正,药效定佳,这样的蛇胆用来入药再好不过了。” 随后走进内室称重,片刻后出来,数了几锭银子要交付给许一一手上。 “这货分量足,成色好,给你个好价钱。” 许一一后退一步,将五渊塞回到摇篮里,拎着摇篮,将地上那条死的不能再死的海蛇给装回去直接就走。 “您可别埋汰人了,这算是尔尔这个当徒弟的孝敬您的。” 说着,飞快的溜出医馆。 许一一回到院子的时候四位阿婶正热热闹闹地聚在院子一角忙活。 太阳高挂,鱼鳞闪烁着细碎银光。 李阿婶手法娴熟,手中利刃飞舞,眨眼间一条肥美的鱼便被开膛破肚,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旁儿,张阿婶操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螃蟹坚硬的外壳在她手下瞬间瓦解,蟹黄满溢,鲜香扑鼻。 阿容阿婶性子沉闷却也不示弱,正仔细地将海虾分类,挑出的大虾活蹦乱跳,溅起晶莹水花用刷子清洗着。 赵阿婶则忙着清洗贝类,手中的刷子在贝壳上来回摩挲,发出沙沙声响,一盆盆清水须臾间变得浑浊,却掩不住那愈发浓郁的海货鲜味。 “一一回来了?” 阿容阿婶抬起头打了个招呼,看着她将五渊放到地上的草席。 许一一点头示意。 “锅里热水已经烧好了,赶紧去洗洗干净。” 阿容阿婶关心的说着,以前许一一下海回来热水都是尔尔烧好的。 如今倒是阿容阿婶接替了这个活。 …… “好!劈她!俯身!” 院子里突然惊现一道喝彩声。 许一一转头看过去。 一旁儿,老路惬意地坐在石凳上,手里稳稳握着个酒瓶,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暖煦的光将院子照得亮堂堂。 那身形尚小的三头身小不点四海,此刻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紧握着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烁寒光,正与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的阿月过招。 师徒两人身形灵动,辗转腾挪间,带起阵阵微风,地上的尘土随之轻扬。 阿月不愧是在军中任职过的,招式凌厉,长枪横扫,虎虎生风。 四海人小却毫不畏惧,矮身一躲,继而奋起反击,小小的身子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长枪直刺,不懂得分寸,逼得阿月后退好几步。 老路看到四海那一记漂亮的反击,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 “好小子,有股子劲头!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老路捋了捋胡子很是欣慰的说着。 顿时又想到,四海这臭小子不愿意拜他为师。 立马挂脸了。 好苗子不是他的徒弟,他还忍不住要去教。 说出来都有些心酸。 “你哪来的红缨枪?” 许一一看着才到她腿高的四海扛着长枪,眼前一黑。 精铁铸就的枪头,尖锐锋利,寒光闪烁间,仿若能听到它刺破空气的呼啸声,两侧锋刃薄如蝉翼,要是在战场上可轻易划开铠甲。 老头就这么让一个小孩儿耍起来。 方才若不是阿月躲得快,那身子都得穿个洞。 “你管我?” 老路冷哼一声,一想到四海不能是他的徒弟,心情都不爽利了。 “我稀罕管你?四海才四岁你让他耍这个?伤到人怎么办?家里小孩儿那么多,稍稍不留意就容易出事!”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 说她小题大做她也认了,她始终认为四海这个年纪身体协调性、力量控制能力尚未成熟,使用利器很容易伤到自己。 就好比方才挥舞长枪的时候把握不住力度和方向,险些伤到阿月一般。 再一个四海的小孩儿心智不成熟,心性单纯、易冲动,过早接触凶器可能会滋生好勇斗狠的情绪。 原先在岛上的时候四海更多的是扎马步、练体能、习拳法。 跟阿月学的弓箭都是没有箭簇的。 老路这个死老头,一来就带小孩儿学个这么危险的。 简直要气死她了。 “年纪小又怎么样?你别把你那一套强加到四海身上去,这小孩有天赋,你这样东管西管,就是在耽误他……” 老路瞪了她一眼,还真是觉得许一一对这几个孩子保护得太过。 许一一强压着脾气。 四海一看到大姐生气了,连忙将手上的红缨枪给放下。 老路看到许一一生气的面庞,顿时有些心虚。 却还是不以为然,“不从小练,如何能成大器!你这样做会拖了四海的后腿。” 老路闷声闷气的说着,转过身去不愿看到许一一的眼神。 第207章 许阿公的过往 “我的弟弟妹妹只需要品行端正,没病没灾,健康快乐就好,我养着他们不是为了让要他们去争什么抢什么做出什么出人头地的事情。 让四海习武只是因为他喜欢,刚好能强身健体,所以我乐意让他去学,不指望着他习得一身武艺从军当个劳什子的大将军。”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眼神冰冷。 四海眨着大眼睛,看看老路阿公,又瞅瞅大姐。 见大姐气得眼眶泛红,连忙迈着小短腿跑到姐姐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 仰头糯糯的说着。 “大姐别气,你要是不让我学,我就不学了。” 四海奶声奶气的,许一一满腔的怒火突然就消失了。 “大姐不是气你,方才跟阿月比划的时候是不是差点将她给伤到了?” 许一一将四海抱起来走到一旁儿。 “你年纪还小,手上没轻没重的,就算不会伤到别人也容易伤到自己,大姐不是不让你学,只是希望你再大些,练好基本功,再谈这些也不迟。” 许一一伸手将小孩儿脸上的汗都给擦干净,冲着小孩儿说道。 “好嘛好嘛!我听大姐的,我是乖小孩的呀。” 四海拍拍胸脯夸自己,老路一听差点被入口的酒给呛到。 十分怀疑的看着四海撒娇卖萌的样子,丝毫不见私下里他张牙舞爪的模样。 阿月听不明白,将放红缨枪回武器架,抱着雪球儿去玩了。 “好啊!你们姐弟情深,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老路冷哼一声,嘟嘟囔囔的说着。 这回轮到他满脸的不高兴了。 “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好歹叫你一声阿公的,你就这么让四海耍这个?” 许一一嗤笑一声,对老路意见颇深。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也不教了。” 老路惯是喜欢跟许一一拌嘴的,两人经常你一句我一嘴的吵得面红耳赤。 “老路阿公你等我长大再学这个的嘛!耍不了长枪,练不了剑法,咱还可以学点别的。” 四海从大姐身上滑下来,屁颠屁颠的走过去说着。 “我才不呢。” 老路俯身看着四海,学着他说话的语气。 那模样别提有多傲娇了。 “老路阿公你不教四海可以教我呀?我乐意耍长枪。” 一旁儿备菜的许安阳调侃的说着。 老路一听更不乐意了。 “边儿去,我只教有天赋的。” 老路说着,心想吴老都能挑个满意的有天赋的徒弟。 那他也不能比吴老差劲呀。 许一一恍若未闻他们在拌嘴一般,脚底生风般直往灶房打热水。 等洗完澡出来,发丝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她趿拉着鞋慢悠悠晃回院子。 却见老路跟四海又凑在一块儿。 老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正往四海手里塞他私藏的甜果子。 小孩儿吃得两腮鼓鼓,含糊不清地讲着趣事,逗得他前仰后合。 …… 许一一喝了点水开始处理剥皮鱼。 剥皮鱼的背鳍是带有一定毒性的,在这边人看来味道不怎么好吃。 碰到的时候会红肿、疼痛。 有些人吃了还说会脑袋发昏。 所以这种鱼捕捞上来基本没人愿意带回来。 要么带回来沤肥。 许一一第一次捕捞到剥皮鱼的时候别提有多兴奋了。 结果带回来之后,一个个的都嫌弃的不行。 尔尔差点给丢出去。 但这鱼看着不咋,味道是真不错。 她就做了一次香煎剥皮鱼,成功的让大家提起对它的兴趣。 许一一坐在矮凳上面,熟练的操持着刀俎。 伸手从旁边儿地上倒出来的鱼堆里捡一条剥皮鱼放到身前的木盆里。 鲜活的剥皮鱼正奋力扑腾。 素手轻按鱼头,刀光一闪,鱼头利落滚落,血渍渗出,洇红了盆底。 随即,刀尖精准地挑开鱼腹,轻轻一拉,内脏顺势而出,动作娴熟流畅,不带丝毫拖沓。 再捏住鱼皮一角,刀刃紧贴鱼身游走。 眨眼间,那层光滑的外皮就完整剥离,露出雪白鲜嫩的鱼肉。 手脚麻利的,看得四位阿婶跟许安阳一愣一愣的。 剥皮鱼的鱼皮会紧紧的扒在鱼身上,轻易剥不下来。 以前大家吃这玩意儿的时候都是将鱼鳞刮掉,带着皮一块煮的。 身旁,五渊的小摇篮轻轻晃动。 小屁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姐手中的“稀罕物”。 粉嫩的小嘴不时吧唧几下,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单音,似在好奇问询,又似在催促快些完工。 许一一偶一抬眸,目光扫向摇篮,正撞上小家伙那直勾勾的眼神。 刹那间,小孩儿像是得了什么有趣的信号一般。 嘴角上扬,绽出一个无齿的灿烂笑容。 眉眼弯弯的,亮晶晶的眸子满是讨好与亲昵,逗得她不禁莞尔。 许安阳倒是有眼力见,处理不好剥皮鱼。 便在一旁儿将案板跟棒槌收拾出来。 处理好的剥皮鱼要片出来,一部分用来水煮。 余下的一部分便是用来做鱼丸。 棒槌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 “咚咚咚”,节奏明快且富有韵律,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鱼肉上。 一开始,鱼肉还丝丝缕缕地纠缠,几锤下去,渐渐松散开来,化为细腻的肉末。 棒槌敲出来的鱼糜做鱼丸弹牙,会更好吃。 所以许安阳可不敢偷懒,认真的很。 五渊便是在这样有节奏的声音中,睡了过去。 到了做鱼丸那一步阿容阿婶便接手过去。 鱼泥倒入葱姜水,筷子在盆中打着旋儿搅拌,让汁水与鱼肉充分交融。 随即,加入研磨精细的海盐、取自山间的葛粉,继续沿同一方向搅弄,直至肉泥紧实,黏性渐生。 “这鱼骨放到锅里去炖着做汤底。” 许一一将装有鱼骨的木盆端进灶房。 赵阿婶忙得满头大汗。 张阿婶跟阿容阿婶两人捧着一团鱼泥,虎口一挤,手指一刮。 鱼丸便从两人手中“蹦”出,活像一颗灵动的鱼眼珠。 挤出来的鱼丸要放投进冷水里定型,这样煮出来的才不会变得奇形怪状的。 模样好看的圆滚滚白花花的鱼丸,吃起来还好吃。 “老路你给我过来。” 许一一喊了一声,跟大爷一样坐着喝酒逗小孩儿玩的老头才不情不愿的动起来。 这是个极没有眼力见的,得许一一在后头一步步的嘱咐着。 才愿意动。 “又干嘛?” 老头嘴里喷出的浓烈酒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熏得人直皱眉。 一双眼半睁半闭,眼角耷拉着,满是血丝,透着几分醉意朦胧的散漫。 他歪着脖子,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手随意地在腰间摸了摸,仿佛还惦记着没喝完的酒葫芦。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来干活啊?还能干嘛?”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指了指地上堆着那些个鱼肚、鱼泡、鱼籽、鱼肝、鱼皮。 这都是每日都会有的。 “将这些鱼杂收拾出来放点盐腌制好,待会儿打汤。” 老路一看哼了一声。 “怎么天天都是我?” 老头不爽的说着。 “你要是自觉一点每天都过来处理掉,我也不用天天吩咐你。” 许一一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带回来的海蛇。 尔尔取蛇胆的时候也只是在蛇腹的位置划开了个口子,除此以外,海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伤痕。 许一一目光十分冷峻,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刺进了海蛇七寸。 匕首用力一挑,海蛇的头瞬间与身体分离,鲜血喷涌而出。 许一一稍稍转过头去,避免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一旁儿的老路嫌弃的收拾着大木盆里的鱼杂,远远瞧见那海蛇的血在地上蜿蜒,洇红一片。 顿时瞪大了眼睛,急慌慌迈着步子赶过来。 “作孽哟,作孽哟!” 老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满是褶皱的手在身前连连摆动,那痛心劲儿就像丢了魂儿。 脚步都有些踉跄,三两步冲到近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蛇血淌下的地方。 嘴里还在碎碎念:“这可都是好东西,大补嘞,咋能就这么糟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惋惜,额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许一一垂眸看着,老路的动作。 随后将海蛇伸过去一点,打算避开老头的碗。 蛇的寄生虫多,一般情况下不死,尤其是血。 许一一可不敢要。 但老路不一样啊! 盛到的血没经过处理直接喝了进口。 “咕咚咕咚”几声,那刺目的鲜红便顺着喉咙直灌而下。 饮罢,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渍,意犹未尽地咂巴咂巴嘴。 眼中满是满足与庆幸,嘴里嘟囔着:“好东西,差点就被你浪费了……” 许一一见他就这么将那碗蛇血仰头灌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眉头紧锁着,鼻翼微微皱起,嘴唇不自觉地撇向一边,眼中难免带着几分嫌恶。 “少见多怪,这可是大补之物,回头把蛇心跟蛇肉给我留着。” 老路说着端着碗坐回小凳子上,许一一转过头去。 发现四海也如她一般,有些一言难尽的模样。 眼睛呆呆的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四海去屋里拿钱,帮大姐去码头上买只鸭子回来,不要老鸭!” 许一一吩咐了一句,小孩儿应声。 拿了钱,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飞快,也不知道是想出去玩,还是被老路的行为给恶心到了。 许一一无奈摇头,利落地将海蛇尸体踩在脚下,刀刃从蛇颈处切入,腕间发力。 “嘶”的一声,蛇皮被完整剥下,露出底下鲜嫩的蛇肉,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带丝毫犹豫。 “手脚还挺麻利。” 老路嘟囔了一句,看着许一一将蛇心扔出来。 “蛇胆呢?咋不见了?” 老路问一嘴,蛇胆也是大补的好东西,还能用来泡酒。 “蛇胆送给吴老制药了。” 原本还想将蛇毒给出去的,但是那海龟是个皮的。 反复的攻击着海蛇,导致海蛇毒腺中的毒液用尽。 这才给不了。 “蛇肉你要不要?” 老路试探性的问了一嘴,许一一直接将蛇肉扔过去给他。 自己只留下了一整条蛇皮冲洗干净放到晒篮里去了。 “晒那玩意儿煲汤啊还是泡酒啊?” 老路也只是一问。 这边人抓到海蛇都会放干血将皮剥下来晒干,在海边生活得久了。 身体或多或少会这疼那疼的,就拿这个海蛇皮跟老母鸡一块炖。 要不就是将海蛇给晒干泡酒,一样是可以驱风祛湿,通络止痛的。 大部分渔民家里都会泡。 春季回暖,海蛇会大量的浮现在海面上,但那个时候是禁渔期,渔民不允许出海,最多也就是在海岸边上遇到海蛇给带回去。 但即将到来的秋季可不一样了,海蛇开始繁殖,为寻找合适的伴侣进行交配,所以会在海面上聚集。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去捕蛇。 不论是卖钱还是留着自用都可以。 而且海蛇酒不单单是可以喝,擦在身上一样是有奇效的。 “赶紧将这些鱼杂给处理好来,再说下去到饭点了。”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将做烧烤的架子摆好来。 铁板因为用久了没有之前的锃亮,如今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 凑近端详,坑洼处积着黑褐色的油垢,边缘处的锈迹星星点点地蔓延开来。 “昨晚用了铁板又不洗?你要死啊?” 许一一厉声呵斥着,最讨厌的就是老路的不爱干净。 怎么说都不听。 “我忘了……” 老路挠挠头,随后又将鱼杂的污渍带到头发上。 许一一看着两眼一黑。 只得拿出擦布将铁板给擦拭干净。 “大姐你要的鸭子我给买回来了。” 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只见四海右手紧攥着一只鸭子的脖颈,鸭子扑腾着双翅,竭力挣扎。 羽毛纷飞,小孩儿却死死不松手。 小脸上满是认真,额头挂着细密汗珠,脸蛋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那鸭子的叫声在院子里回荡着,四海的脚步偶尔踉跄,进门的时候还差点摔倒了。 “大姐码头上来了卖果子的商船!” 小孩儿将鸭子放进笼子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巴巴的看着大姐。 第208章 下海 “我去拿钱,你把手洗干净。” 许一一说着直接进屋运水果过来的商船少的很咧,路途远加上现在天气热水果很容易放坏了。 卖水果的做起来不划算。 “我也要去!” 阿月努着嘴说道。 “去去去都去。” 许一一说着将五渊被抱了起来, 两大两小着急忙慌的跑去码头。 到码头的时候,直接是人挤人。 日头高悬,炽热难耐,商船缓缓驶入码头,激起层层白浪。 船上仿若一个琳琅满目的宝库,各类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最诱人的当属那夏日水果。 许一一拉着小孩儿上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船上杂物太多,各种东西的味道掺杂在一起,又不好通风。 这味道自然就难闻起来。 几人当中,只有被绑带绑在许一一背上的五渊皱了皱眉头。 四海跟阿月已经被船上的货物给吸引了注意力。 兴奋不已。 鲜嫩多汁的蜜桃,粉扑扑、毛茸茸,堆成小山,三文钱一个。 绿皮红瓤的西瓜,个头硕大,一刀切下,汁水四溢,五文钱一个。 成串的紫葡萄,颗颗饱满圆润,如玛瑙般诱人,二十文一斤。 金黄的枇杷,酸甜适口,摆在竹篮里,一文钱两颗。 荔枝还能便宜卖,二十文一斤。 “大姐那个是什么?” 许一一正专注了打量着的船上的货物,听到四海的叫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商船的一隅,几大串香蕉静静陈列。 它们未完全熟透,果皮泛着青黄,却难掩那馥郁果香。 每一根都修长饱满,微微弯曲,像是精心雕琢的碧玉弯刀。 船板的缝隙透进几缕光,洒在香蕉上,光影交错,愈发衬得它们鲜嫩诱人。 使得四海目光瞬间被吸引。 “那是香蕉!不知道怎么回事,熟透了的香蕉跟其他水果摆放在一块,会让其他水果坏的更快,所以我才把它放到角落去了……” 摊主无奈的说着。 许一一都来不及细细的看,便又有人挤上来。 “阿月四海你们拿筐子挑,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 四海早就在一旁眼巴巴瞅着,得到应允后。 欢呼一声,伸手就去抱那大个儿的西瓜,小脸涨得通红。 费了好大劲才将西瓜稳稳抱起,一脸炫耀地向大姐展示。 阿月见他抱着艰难,直接将西瓜塞进筐子里。 “果坏的有点多呀!” 一妇人的声音响起。 许一一回头看过去,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匆匆上船,眼神扫到摊子上的水果,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瞧瞧这都啥样儿了,还咋卖嘞?” 妇人扯着大嗓门喊起来,边说边随手拿起个苹果,指甲抠了抠上面的褐色瘢痕。 然后又随手一扔,拿起一旁同样起着黑斑的荔枝。 “这都烂成这样,还摆着充数呐!” 摊主也不在意,笑呵呵的说着。 “这天热又闷的,水果不经放,再加上前些天不台风来了吗?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 摊主解释说着。 “说的也是,这场台风来的蹊跷,又那么突然,谁能预料到?” 其他客人为摊主解释。 “这坏得多的,已经捡出来扔掉了,现在这些就是表面上有点黑斑,便宜卖你们,把船空出来,我好收海货回去。” 摊主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是个爽利的人。 不在意这点东西。 看到船上有小孩上来,又连忙说道。 “那些破了的果子小孩儿随便吃,不收你们的钱。” 摊主这么一说,原先找茬的妇人眼睛都放亮了。 “海珊赶紧回去把你哥哥跟弟弟带出来,快……” 二话不说,转身推着身旁的女儿,心急火燎地就往船下走。 “快去,跑快点!” 她边催促,边比划着,“到家里把你哥和弟弟都叫来,咱今儿个能敞开肚皮吃水果嘞,白捡的便宜可不能错过。” 海珊虽有些懵懂,但被阿娘催得脚下生风,一路小跑下了船。 妇人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又折回摊前,目光在那些尚可的水果与坏掉的水果间来回梭巡,直接用筐子给装了起来。 饶是摊主大方,也不免被她这等行径给气笑了。 许一一也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的在摊子上挑选起来。 “老板这笋怎么卖?” 筐子里装着些笋,不过这些笋已失了水灵劲儿,表皮干皱发巴,颜色暗沉无光,笋尖也耷拉下来。 “干笋三文钱一斤,新鲜的也不咋新鲜了,你要是要的话,卖你一分钱一斤。” 这些东西用过来都不用什么钱,过了岛到处都是。 摊主跟宋青山也熟悉,自然是认识许一一。 也没坑人,给了个实在的价格。 “干笋要五十斤,新鲜的笋我全都要了,番薯丝也给我来个二十斤。” 许一一挑挑拣拣,在船上买了不少东西。 “好好好……且等着,我帮你称出来。” 摊主连忙叫上侄子出来,两人一阵忙活。 顺道将四海他们挑出来的水果给打称。 摊主的侄子闷声不响地帮忙打着秤。 青年身形瘦削,脖子处高高隆起一块,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头巾层层缠绕,在这大热天现在有些奇怪。 “让我看看你藏啥呢!” 那妇人的小儿子海彬上了船之后,便注意到这个奇怪的人。 正好奇的时候,趁其不备,猛地伸手一扯,头巾瞬间滑落。 刹那间,那肿大变形的脖子袒露无遗,肿大的腺体看着颇为可怖,周围空气仿若凝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惊愕、怜悯种种神情在脸上浮现。 海彬呆呆看着,眼神里带着嫌弃。 摊主侄子慌乱地抬手遮挡,眼中满是窘迫与自卑。 手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想要拿回头布,就被海彬给扔到了水里。 摊主见状,匆匆撂下手中的活计,几步跨过来。 四海一看将衣服给解下来,递给摊主。 摊主忙脚乱地侄子裹好,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 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他心底的酸涩与无奈。 “你干嘛要欺负人家?” 四海看到人都快要哭出来了。 有些愤愤不已。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海彬的衣领,将对方扯得一个踉跄。 四海大声质问道,音量因气愤而拔高,带着些稚嫩的颤抖。 “不知道尊重人吗?平白无故扯别人头巾,你没有阿爹阿娘吗?” 他边说边用力晃了晃手中比自己还要高的小孩。 “放开我儿子,哪来的死小孩儿,这有你什么事儿啊?” 原先找茬的妇人看到儿子对四海揪着。 破口大骂,面目有些狰狞,恨不得要吃人的模样。 “做啥欺负我家娃儿,松开!” 妇人全然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也不看到摊主侄子的窘迫模样。 伸手就要扯四海,却被许一一给拦住了。 “你儿子先欺负人扯了别人遮羞的头巾,让人家当众出丑,还不许人说啦?” 四海倔兮兮的,紧紧抓着不放,语气里满是不服。 可那妇人却像被点着的炮仗,跳得更高。 “小孩子家家懂啥,闹着玩儿而已,哪就那么金贵了,至于这么较真!” 妇人不以为然,再看看四海揪着的海彬也是无所谓的样子。 摊主本就心疼侄子的遭遇,见妇人如此蛮不讲理,怒火“噌”地一下涌上心头。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跨到两人跟前,平日里和善的面容此刻冷峻无比。 “走吧!走——离开我的船。” 摊主一声怒喝,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在我这儿闹事,还欺负人,我这商船不欢迎你们。” 说着,摊主铁钳一般的手抓住海彬细小的胳膊,连带着那妇人,不由分说地往船下拽。 海珊见状拉着哥哥海裕猫着,生怕也被发现赶走。 眼神滴溜溜的转着,手还不忘抓着果子来吃。 那妇人还想挣扎,嘴里不断叫嚷着。 “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摊主却分毫不让,眼神似要吃人。 “我管你是谁,我这船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你们撒野的地方,赶紧走!” 海彬被摊主生气的样子给吓到了。 “哇”地哭出声,妇人再是泼辣仍骂骂咧咧,却也抵不过摊主一个大男人的力气。 片刻间,两人就被推搡到了船梯旁,灰溜溜地下了船。 摊主望着他们的背影,喘着粗气,这才转身走向侄子。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满是安抚与疼惜。 周围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海的跟海裕还以为没被发现呢,躲在里面偷笑。 下一瞬便被许一一给扯了出来。 摊主的儿子眼神有些躲闪,强撑着哭意继续干活。 许一一眼神有所思,回想着方才摊主侄子的脖子。 颈部出现明显的肿大,从外观上看,脖子就像长了一个肿块,已经影响到正常的颈部线条。 很像是大脖子病的症状。 “老板方便问一句吗?你侄子这症状多久了?” 许一一走上前去,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轻声问摊主。 眼神看着摊主的侄子,目光中满是温柔,试图让这个有些局促的少年放松下来。 摊主的侄子微微抬起头,又有些羞涩地低下去。 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嗫嚅着回答。 “已经……已经有五六个月了,一开始没这么大,后来就慢慢肿起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回忆起这段经历也满是心酸。 脸上还坑坑洼洼的长了不少痘。 眼看着就要到说亲的年纪了,旁人知道他的异样,都不待见他。 在家里郁郁寡欢许久,又得知跟他一样脖子出了问题的人死了。 整日里惶惶不安,吃不好睡不好。 每晚入睡前都生怕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无奈之下,这才用布巾盖住脖子跟叔叔出来走商。 一路从山里来到这里,船上行走数月。 脸上的痘痘越发的多了。 今日这一遭,更是让他闹了个红脸。 “走商赶路辛苦饮食不定的,吃的也不好,上茅房怕是不通畅,身体里的毒素排不出去,堆积到脸上就冒成痘痘了。 即使不能顿顿有荤腥,也要尽量保证每餐有足够的蔬菜和水果,睡前喝一碗蜜水,拉屎通畅了,脸上就不长痘了。 ” 许一一说得有些直白,但摊主的侄子说的认真。 “长痘的时候别老用手去摸,手脏带着痘痘容易发炎。” 许一一看他想问又不敢问的,索性说个明白。 “发炎是什么?” 摊主的侄子眼神有些不解,抬眸看了一眼许一一又很快看向地上。 “红肿热痛,还会出脓。” 摊主的侄子恍然大悟。 “你们走商的买蜜水容易,睡前喝一碗再好不过了。” 许一一真不是胡说,也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蜂蜜好找,我叔叔就有卖的,回头我就按照你说的睡前冲一碗蜜水喝。” 摊主是侄子说话有些扭捏,虽说跟眼前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认识。 却莫名的觉得她是可以相信的。 “脸上也要做好清洁,用淘米水洗脸,脸上能轻松很多。” 许一一继续嘱咐。 摊主的侄子连忙点头。 “至于你脖子上的肿块,可否让我看一下?” 许一一试探性的问了一嘴,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他脖子上的大脖子。 “哐当”一声,摊主手里的秤杆掉在地上,面色有些难看。 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侧身,将侄子护在身后。 摊主的侄子面露难色,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无奈与窘迫。 “是这样的,你那脖子我看着有些眼熟,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且我认识一位医术极好的老医官,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许一一连忙解释自己无恶意。 “姑娘,好意我们心领了。” 摊主强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苦涩。 “只是这孩子怕生,就不麻烦小娘子了。” 摊主的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许一一看着他身后的少年,应当是因为这脖子遭受了许多异样的眼光。 这会儿已经低着头不再说话。 第209章 蛇胆 许一一见状,心中也明白自己的冒失。 不禁面露惭色,轻声说道。 “是我唐突了,还望二位莫怪。” 她微微欠身,将银钱交付出去。 带着东西跟四海阿月下船。 摊主的侄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去,只看到了一袭衣角。 许一一的一番话倒是在摊主的侄子心里留下一定的分量。 干活的时候汗水划过脸上觉着脸上痒也不敢像之前一样随意乱摸了。 许一一带着买来的东西回到食馆,便看到许安阳在帮老路处理鱼杂。 “老路!” 老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个酒瓶子,不时还要往嘴里猛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他邋遢的胡子淌下,打湿了衣襟。 一旁儿的盆子里,鱼杂堆得乱七八糟,散发着阵阵腥味,显然没怎么动过。 许一一说话的声音传来,老路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酒瓶子往身后藏。 麻溜地挪着小板凳凑近地上的鱼杂,顺手操起一把剪刀,装模作样地开始对付起鱼杂。 同时,他还拼命朝旁边帮工许安阳挤眉弄眼。 嘴里嘟囔一句。 “你小子,还愣着干啥,快去大堂收拾收拾准备迎客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 许安阳也是个机灵鬼,憋着笑,应了一声。 快步离开,只剩老路在那儿,对着一堆鱼杂,满脸讨好地望向许一一。 “喝酒也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将活推给别人干,你也别在食馆里待着了。” 许一一很是严肃,老路这人本性不坏。 就是太懒了,若不是看在他会武,晚上还能守夜的份上。 她还不乐意让他留下来呢。 老路心下一惊,缩着脖子认怂。 之前许一一生气也没说过让他离开的话,可见这一回是真生气了。 老路可不愿意离开,这可是他给自己精挑细选的养老的地呢。 “别生气别生气,我下回再也不这样了。” 老路说着软话,许一一冷哼一声没搭理。 …… 许安阳进了大堂之后将门窗给打开通风,在门口的风铃清脆作响。 不多一会儿便立马有食客探头进来了。 “今日的鱼杂汤开始熬了吗?” 听到呼喊,许安阳从二楼探出头来。 “马上就开始熬,稍等啊!” 那客人一听,脸上瞬间绽出笑容,忙不迭地说。 “给我留五份,我待会儿送完菜就过来拿,可别卖光了!” 说着挑着菜离开。 后面陆续还有三四个人来等鱼杂汤的。 许一一做的鱼杂汤跟码头上卖的不一样。 鱼肚、鱼泡、鱼籽、鱼肝、鱼皮、鱼肠处理得好的话是不腥气的。 热锅凉油,放入姜丝、蒜末、泡椒碎炒香,让香味充分散发出来。 处理的鱼杂,转中火慢慢煎炒。 煎炒至鱼杂变色,表面微微有点焦,这样能让鱼杂口感更好,也可以更好地去腥。 加上小银鱼做的汤底,稍稍炖煮一会儿调味。 往里面加点老豆腐、酸菜、粉丝,那是越炖越香。 要是能吃辣的淋上一勺辣椒油,香得走不动道。 而且卖的还不贵,两文钱一碗。 街坊邻居一卖就是好几份。 回到家里再煮个米饭泡汤里吃,要不就是蒸点馒头。 简单好吃还不花什么钱。 自打开了这食馆以后,许一一便开始卖这鱼杂汤。 也因此,人气更旺了。 …… 鱼杂汤开锅也到了饭点,食馆里陆陆续续的有客人上门。 四海本来想带着五渊到大堂里干活的,却被大姐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小孩儿气鼓鼓的走过来,恰好便看到了来吃饭的摊主跟摊主的侄子。 小孩儿顿时热情的将人往位置上引。 “你是在这干活的?” 摊主吴丰安好奇的看着,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还想说若是遇到这小孩儿的话,刚好把人的衣服给还回去。 却不曾想,刚进来便看到人了。 “这是我家的食肆呀!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大姐的手艺可好了,各类的海鲜都会做,要是想吃点新鲜的不一样的食材也可以,我大姐直接下海捕捞的,就是要多加钱。” 四海笑哈哈的说着。 指了指柜台上面的木牌,上边儿写了不少菜名。 “你大姐下海?” 摊主的侄子吴瑞明冷不丁开口,忍不住好奇。 乍一见许一一的时候,就像是个身体康健的小娘子,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美貌。 让他下意识以为许一一是个娇娇女。 却不曾想,在这小孩儿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对啊!我大姐可厉害了,食馆里好多食材都是我大姐下海捕捞的,就是你们没遇上,台风前我大姐还带回来一条魔鬼鱼呢。” 四海很是自豪的说着,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您二位不是这边的人可不知道,我大姐那是真厉害!” 四海说着忍不住继续开口,音量都高了几分,手在空中挥舞着,绘声绘色地描述。 “这一片海域,就没几个能比我姐水性好的。你们外地老的瞧见那波涛汹涌的海面,腿都发软了吧?” 四海发问,吴瑞明忍不住点头。 别说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是在山里。 这一趟出来可真是见了不少新奇的事物。 行船从河道驶入海面上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河道上,船行平稳,水流舒缓。 两岸是延绵的绿意,偶尔有低垂的柳枝拂过船舷,静谧又惬意。 时不时还能听到两岸边边热闹的声音。 可一旦置身海面,全然是另一番震撼景象。 极目远眺,水天相接之处,哪里还能分得清楚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辽阔得让人眩晕。 海浪层层叠叠地涌来,拍打着船身,船像一片飘摇的树叶,被高高抛起,又急剧下沉。 海风在耳边呼啸,站在夹板上发丝被吹得肆意飞舞,咸涩的海水飞溅到脸上,蜇得眼睛生疼。 每一次船身剧烈摇晃,那种似乎要被大海吞没的恐惧便悄然爬上心头。 再加上风浪太大,吴瑞明一到了海上就吐得半死不活的。 台风一来,休息了好些天这才缓过劲来。 这会儿听到眼前的小孩儿夸自己的大姐,心里又是一百个不信。 看到那海水都觉得害怕了,居然还有女子敢跳到海水里。 四海听到吴瑞明的认同,又赶紧开口说话。 “我大姐可不一样,用我太奶的话说天生就是大海的骄子,跟条鱼似的,一个猛子扎下去,不一会儿就能捞上一堆海货。 那些鲜美的螃蟹、肥嫩的海鱼,好多都是我大姐亲手捕来的,就为了让咱食肆食材够鲜,味道够绝。” 说着,四海脑袋高高扬起,环视一圈,那股子骄傲劲儿,仿佛在说自家有个绝世英雄。 四海说个不停,吴丰安跟吴瑞明却只当小孩儿在吹牛。 “给来份虾蟹清蒸,鱼丸银丝干贝汤、辣酒花螺、炸蚝饼,还有门口卖的鱼杂汤来两份。” 吴丰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 四海将菜单传回到后院灶房。 “这是你的衣服,今日也谢谢你了。” 吴瑞明性子有些内敛。 看到四海传完菜单之后走会到柜台里给客人结账,好久又不出来。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到柜台那边去。 “不谢不谢,是海彬那小子太坏了,要不是他也不会被人……取笑。” 四海越说声音越小,有些不好意思。 吴瑞明挤出一抹笑容。 “没事儿,我都已经习惯了,别人要笑便笑吧。” 吴瑞明说着,却还不是不免有些低落。 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就因为这脖子,他阿爹阿娘都开始无意疏远他。 往日的朋友也不敢跟他来往。 一个人忍受了那么多年,最后跟叔叔出来走商了。 “我二姐的师父是个很厉害的医官,我帮把他找来好不好?” 四海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善意。 是吴瑞明脖子长东西到现在以来,为数不多的对他还算友好的人了。 “不……不用了,这又治不好。” 吴瑞明笑了一下便拒绝了,他这脖子还特地去找了洛阳城里有名的医官来看的。 还不是一样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针灸做了,药也喝了。 脖子却还是越来越大。 他也不想折腾了。 如今脖子越来越大,就连呼气吸气,简单的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 他怕是时日不多了。 “你不信吗?我二姐的师父真的真的很厉害的。” 四海语气有些着急,身子从凳子上面下来。 正准备去医馆找人,下一瞬吴老便带着尔尔来医馆了。 这是估摸着时辰来吃饭的。 “阿允阿公!我正要找你去了……” 四海停下脚步,高兴的说着。 “找我干嘛?你大姐又捕到好东西了?还是又有什么好吃的?” 吴老随口说着,走到柜台旁边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 “不是大姐,我找你有事呢。” 四海着急的扯着吴老的衣角站到吴瑞明跟前来。 “这是怎么回事?” 吴老眉毛一挑,看着眼前围着脖子的少年。 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间,吴老神色淡然,看着很是沉稳的样子。 吴瑞明却是心口一紧,像个犯错的孩子般。 只看了一眼便仓促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不停颤动,泄露了他的慌张。 他忙不迭地挪开视线,垂眸看着双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 “阿允阿公您给他看病。” 四海肉嘟嘟的小手拍了拍吴瑞明的手。 吴老的目光上下扫视了吴瑞明,最后定格在他的脖子上。 “我没事我没事。” 吴瑞明连忙摆摆手,下意识的按住脖子上的布巾,就准备离开。 摊主吴丰安本是跟旁边儿桌子上的食客在搭话聊天。 一听到这边的动静立马站起身来,大步向前将吴瑞明拉至身后。 “感谢诸位的好意,我家侄儿这病怕是治不好了,眼看着……” 吴丰安话到嘴边最后给憋了回去。 “总之我们是不愿意再折腾了。” 吴丰安无奈的说着,拉着人就要离开。 “慢着,你这脖子要是再拖下去命可就要没了,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有喘不上气来的情况了?” 吴老厉声说道,几人站在柜台边上惹得不少人关注着。 吴瑞明不自觉的点点头。 “若是还想活命便到后院来。” 吴老说着,眼神示意尔尔跟上。 吴瑞明垂眸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吴丰安心疼的看着侄子。 却也没有开口催促。 “若不……就再试试吧!那大夫看着是个有本事的,只看了你一眼便看出来你的现状,说不定真的有能力治好你的病呢?” 吴丰安看到侄子内心的纠结。 最后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便寻着后院去了。 四海一看,有热闹瞧,自然是不肯放过。 迈着小短腿走到门口卖鱼杂汤的许安阳跟前,小眼神可怜巴巴的看着。 努着小嘴撒娇。 “想去看啊?” 许安阳低头看了一眼小孩儿,问了一嘴。 四海连忙点头。 “那就去吧!” 许安阳大手一挥,四海听到这高兴的将许安阳抱了一下。 随后屁颠屁颠的跑去后院。 …… 许一一从灶房里探出身子来看,吴老带着尔尔走了进来。 刚想招呼他们吃饭。 便看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食馆后院里。 “这是?” 许一一有些疑惑的开口。 吴瑞明对着许一一腼腆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大姐我师父要给这位郎君看病。” 尔尔跟大姐解释道。 许一一更是疑惑了,方才在船上两人对此还是十分避讳的样子。 连提都不太愿意提,这会儿居然愿意让吴老看。 正当她想着,吴瑞明便略显慌张地抬手。 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绕在脖子上的布巾。 随着布巾缓缓滑落,一个肿大突兀的脖颈暴露在众人眼前,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隐约可见,与周围健康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有些怯生生地望向吴老,眼神里满是期待与不安。 吴老先是轻轻抬起吴瑞明的下巴,仔细端详那肿大之处,手指轻轻按压,一边按压一边微微皱眉,似在探寻病症深浅。 “银针!” 吴老一开口,尔尔便立即将包中的银针掏出。 第210章 鱼丸 许一一见状从灶房里打了一盆热水出来。 尔尔也配上灯烛在一旁儿。 吴老继而从药箱取出一根细长银针,消毒后,找准穴位,稳稳刺入。 随后看向尔尔。 “此乃天突穴,通调任脉,可理气化痰,施针时切记手稳、心定。” 针入三分,吴瑞明轻哼一声,脑门上冒着冷汗。 这是紧张的。 吴丰安眼中满是担忧与疑虑,目光在侄子略显痛苦的脸庞和吴老镇定自若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虽说心底泛起层层质疑的涟漪。 可瞧着吴老那沉稳的气度、娴熟的手法,又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希望,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下。 四海看着人的脖子扎满了针,不免觉得有些害怕。 真是看着都疼。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吴老陆续下针,边操作边跟一旁儿的尔尔讲解穴位关联与针法要义。 吴丰安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心里面的那点子疑惑也消散了不少。 几针完毕,四海跟吴丰安都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这就好了?” 吴丰安主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睛瞪得溜圆。 眼神紧盯着侄子的脖子,脸上满是急切与期待。 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神医啊,这下我侄儿的病可是好了?” 话语间,那股子渴望答案的劲儿,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吴老不紧不慢地抽出银针,放在酒里面消毒擦拭干净后放入针盒。 这才抬眸,淡淡地斜睨了吴丰安一眼。 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这才刚开了个头,后续还需调养,莫要以为扎几针就万事大吉。 吴老转身坐到石椅上面,尔尔将随身携带着的纸笔给掏了出来。 提笔开方。 “又要喝药啊?” 吴瑞明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语调拖得老长,摆明了对喝药这事满心抗拒。 吴老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促狭,不紧不慢应道:“不喝也可以。” 这几个字一出口,吴瑞安眼睛瞬间放光,刚咧开嘴要笑。 紧接着又悠悠补了一句:“不喝也行,别想好就是了。” 说罢,吴老就让尔尔将纸笔给收起来,作势要走。 吴丰安见状,赶忙又从一旁蹿出。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双手在衣裙上慌乱地擦了擦攥着。 上前一步拉住吴老衣角,急声道:“神医您息怒,小孩子不懂事,瞎说呢!您大人大量,该咋治就咋治,药指定喝,劳您费心啦。” 边说边给侄子使眼色。 “是是是,我愿意喝药的,只要能治好这病,别说是喝药了,您让我干点啥我都愿意。” 吴瑞安说着,脑袋点得像是在捣蒜。 方才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毕竟这脖子出问题之后药就开始不断了。 他难免有些厌恶。 吴老哼了一声这才坐下来继续写着。 “一剂内服,海藻、昆布、海带等药材发挥主要作用,配合青皮、陈皮理气,半夏、贝母化痰,当归、川芎等活血,综合调理机体气血痰瘀,达到治疗目的。 天南星、半夏等,研磨成粉后,用醋等液体调和成糊状,敷在肿大的地方。” 吴老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每日按时煎服,一剂药分两次,早晚各一回,莫要漏了时辰。” 吴瑞安连忙将方子接了过去。 “这几日都需要医馆里扎针,可别忘了。” 吩咐完,吴老叫上老路走回到大堂里去了。 “一一啊!这蛇肉就拜托你了。” 老路将海蛇肉放到灶房里面笑呵呵的说着。 钻回屋里拿了一罐酒出来跟在吴老后头别提有多得瑟了。 “看来得多停留一些日子了……” 吴丰安说着,将布巾递回去给侄子。 两人也回到了大堂里。 “大姐我来帮忙。” 尔尔洗洗手就进了灶房。 “不用你,先去吃饭。” 许一一推辞着,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有些调皮。 不听话。 看到大姐将一半蛇肉切成均匀薄片,竹签在她手中灵动,轻快地将肉片逐一串起。 便赶紧过去帮忙。 “剩下的要怎么弄呀?” 尔尔好奇的看着,岛上长大的孩子大多是不怕这玩意儿的。 春秋两季是海蛇最多的时候,水面上一条条海蛇密密麻麻的游动着。 看得多了,就是想怕也怕不起来了。 “拿鸡肉一块炖,要不要试一下?” 许一一问了一嘴,小姑娘将手里的海蛇串串举起来。 “我想试试这个。” 海蛇串串弄好,烤架也架也被阿容阿婶架了起来。 “大姐——” 三川结束了一上午的课业,脚步轻快地朝家中奔来。 还未跨进家门,那脆生生、满含喜悦的呼喊便已冲口而出。 “大姐——”。 声音穿过庭院,惊飞了树上休憩的雀鸟。 刚踏入院子,一眼瞧见大姐正站在烤架旁忙碌,袅袅青烟升腾而起。 三川眼睛登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 把肩上的书袋放置在桌子上。 “大姐,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 边说边撸起袖子,紧挨许一一身旁站定。 学着她的模样,伸手去拨弄炭火,火星溅起,映亮了他满是期待的眼眸。 “海蛇!大姐下海抓了条大海蛇回来。” 尔尔说着将墙角下面的小火炉给搬了出来。 准备做蛇肉炖鸡。 许一一顺道将阿容阿婶处理好的花螺给带出来。 吴丰安点的菜,只除了这个跟清蒸虾蟹,其他的都是早早备好的。 蚝饼下油锅,几息的功夫就能下锅。 鱼杂汤从门口的摊子端出去,鱼丸银丝干贝汤从灶房这边送出。 没一会儿功夫就上了一桌子的菜。 辣酒花螺也简单。 在锅里倒入烈酒,放入姜片、蒜瓣、花椒、干辣椒段等辛香料,烈酒遇料,“嗞啦”作响,辛辣之气瞬间弥漫。 调好的辣酒倒入锅中,煮沸,再加入处理好的花螺,猛火快煮。 许一一手持长筷,不停翻搅,确保每颗花螺都浸润在热辣的汤汁里。 不多时,花螺变色熟透,她迅速捞起,装入盘中,淋上剩余汤汁,撒上葱花。 烈酒在热锅里会发了部分的酒气,吃起来不醉人。 螺肉初触舌尖,先是被热辣包裹,那股火辣之感如同瞬间点燃的火焰,刺激得口腔微微发颤。 紧接着,醇厚的酒香趁势在味蕾间四溢开来,似要把灵魂都熏醉。 而在辣味与酒味的双重冲击后,花螺本身的鲜嫩甜美才悠悠然释放。 如同隐匿在烟火后的清风,柔化了前两者的浓烈。 吴瑞明看着叔叔一颗接一颗的吃着,欲罢不能的样子。 也忍不住发馋。 “你吃不了,你得喝药。” 吴丰安这会儿跟小孩子一样护食,将那碟辣酒花螺给挪到自己跟前。 警惕的看了一眼侄子。 “就一颗?” 吴瑞明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叔叔吃着爽快。 越发的馋了。 “不行,等你病好了再说。” 吴丰安脱口而出,紧接着,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我这真的能好吗?” 吴瑞明有些失落的说着,虽然很想相信吴老的医术。 但这几个月也遇到了不少大夫,喝了不少药。 脖子还不是越来越大。 最后自暴自弃了。 “别想太多了,我看吴老是真有本事的,你不是还说针灸完之后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吴丰安撂下筷子,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还没到最后时刻呢,咱还有希望。” 吴丰安心疼的看着侄子,轻声安慰着几句。 他无儿无女,是把侄子当做自己的亲儿子在看待的。 看到侄子生此怪病,恨不得以身代之。 吴瑞明不愿影响叔叔的好心情,将内心的伤感掩盖住,挤出一抹笑容。 …… 后院里许一一不疾不徐地将串好的海蛇串串浸入旁边早已备好的蜜水之中。 略微黏稠的蜜液瞬间包裹住海蛇串串,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给食材披上了一层甜蜜的铠甲。 随后,她偏过身走到炽热的烤架旁,纤细的手指轻巧地将海蛇串架上烤架。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蜜水。 “滋滋”声不绝于耳,海蛇串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紧卷曲。 蜜色渐变成焦糖般的诱人棕红,香甜与海味交织着飘散在空中。 “大姐这个怎么还没好?” 三川难得有些犯馋,拿蒲扇在大姐身后扇着。 徐徐微风拂过, 本意是让大姐凉快些。 却不曾想,味道借着微风飘得越发的远了。 “许老板这又是在做些什么好吃的?” 大堂里有食客说着,这味道将人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日头高悬,暖光倾洒在食馆的门帘上。 一阵爽朗笑声自外传来,四海耳朵尖,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撂下手中正擦拭的碗筷,蹦跳着就往门口冲。 “青山阿叔你都好久没来了……” 人还未到跟前,大嗓门就先响了起来。 那小小的身影几步跨到门前,一把拉住来人的衣袖,仰着的脸蛋满是灿烂笑意,全无半分羞怯。 “诶呀呀!我来瞧瞧是谁?” 青山刚踏入食馆,目光便被四海吸引。 许久不见,小家伙像被春风吹过的麦苗,蹿高了不说,脸蛋更是鼓了一圈,白里透红,跟个熟透的福桃似的。 青山笑着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捏住小孩儿的圆脸蛋,入手软乎乎的。 “好家伙,一阵子不见,胖得我都快不认得了,这小脸肉嘟嘟的,看着就喜庆,你大姐把你养得也太好了!” 惊叹之余,眼中满是宠溺,手上还轻轻晃了晃那胖脸蛋,逗得弟弟“咯咯”直笑。 许安阳一听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四海那胖得愈发明显的双下巴,下意识地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腰身。 前些时日忙着店里采买,没太留意。 如今这衣裳似是紧绷了些,肚子也微微隆起,莫不是也悄无声息地长了赘肉? “不用想了,你小子也胖了不少,怎么着?最近吃的不错?” 青山一抬眼,瞅见许安阳这小动作,不禁哈哈大笑。 大哥抬手摸摸头,脸上泛起些许红晕,腼腆地笑了笑,倒也没反驳,一时间店里笑声更盛。 “青山阿叔你怎么那么久都没来?台风前,大姐带了条大魔鬼鱼回来,可惜你没吃到……” 四海耷拉着脑袋,小嘴一撇,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上前扯着青山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嘟囔。 “那魔鬼鱼老大个了,黑的通体发亮,看着是有些吓人,但吃起来是真好吃,大姐将那个鱼皮割出来给我们炸来吃,酥酥脆脆的,吃完了,嘴里还香喷喷的。” 四海跺跺脚,小手在空中无奈的挥了挥。 “那我可真是错过了,你是不知道,这场台风威力太大,把我家船行的船,都吹坏了好几艘,在府城忙了好几日,这才有空过来的……” 青山叹了一口气。 好在被吹坏的那几艘船都是上了年纪的旧船。 稍稍处理了一下,转手就给卖了出去,倒也没有亏什么钱。 四海嘟嘟囔囔的拉着青山坐下,还不忘机灵地搬来最舒服的凳子,手脚麻利地擦了又擦,瞧这热乎劲儿,仿佛要把食馆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那人是谁呀?” 吴老跟老路坐在角落里,刚好就能看见门口那边的动静。 还从来没有见过这小孩那么热情的对待一个人呢。 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谁?” 老路吞下一口酒水,有些不解的问道。 “那边那个!” 吴老伸手一指,老路看过去。 “那人是他们阿爹的朋友,关系好着呢。” 老路说着,往嘴里面里面扔了颗花生米。 嚼吧嚼吧,继续说道。 “那几个孩子的阿爹不是没了吗?那之后那人对这几个孩子也是很关注,这家酒楼原本叫曲生楼,可不是什么五福食馆。 都是那个人,自己掏钱帮着许一一把酒馆给盘下来的,要不然这会儿,几个孩子还在码头上面摆摊……” 老路耸了耸肩,将他们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说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望向几人,似是陷入回忆。 得亏他帮许一一将酒楼给盘下来了,要不然他现在还得过以前的那种苦日子呢。 第211章 大脖子病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唯一自由的一点就是,没人管着他喝酒。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着话,青山也注意到别人对他的目光。 转过头去看了一下。 差点没认出来老路就是曾经的老六。 曾经的乞丐模样,早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今的他面色红润,皱纹里都似藏着笑意。 一头银丝被仔细梳理,服服帖帖地在脑后束成发髻。 配上那身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的布衣,倒有了仙风道骨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听到什么,突然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脚步稳健有力,哪还有半分从前蹒跚孱弱,吊儿郎当的影子。 青山不禁侧目,惊叹于这脱胎换骨的变化。 “叫我干嘛?” 老路本来还有些不情不愿的走到后院,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定睛一看,桌子上的碟子摆着几根肉串。 老路快步上前,拿起一根肉串塞到嘴里。 接着,他张大嘴,轻轻咬下一块,牙齿切入鲜嫩的蛇肉。 “嘎吱”一声,外皮焦香,内里嫩滑多汁,混合着独特的调料味在舌尖漫开。 老路边嚼边微微点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们别告诉我,早就做好了?怎么就剩这几个了?” 腮帮一鼓一鼓,吃得津津有味。 此时三川脸上还有吃完串串留下的印记,被尔尔提醒了一句。 有些心虚的擦掉。 以前没觉得海蛇肉有多好吃,今日大姐做出来倒是挺香。 一吃起来便没完没了的。 得亏还有大姐提醒,要不然早都吃完了。 “这不是在砂锅里炖鸡呢嘛?” 尔尔洗了一下鼻子解释道。 老路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海蛇串串,呵笑一声。 老路慢悠悠地从院子里的石头桌子旁起身。 背着手,透着几分急切的步子走向小泥炉。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仿若为他镀上一层暖光。 来到泥炉前,老头微微弯下腰去。 满是老茧的手跟不怕烫似的,伸出去抓住砂锅盖子的提手,往上一掀。 刹那间,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没高兴多久。 下一瞬烟雾撤去,他探着脑袋仔细瞧。 只见砂锅里满满登登,鸡汤色泽金黄浓郁,鸡肉块堆得冒尖,炖得脱骨酥软。 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皱着眉头,操着沙哑的嗓音喃喃。 “咋回事?我的海蛇呢?不都说在砂锅里面吗?”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筷子,在锅里拨弄了几下。 细细一数,海蛇肉没几块,剩下的基本都是鸡。 老头撇了撇嘴,站直身子。 “就知道偷吃,一条肥糯糯的大蛇,你们吃得就剩这么点了,还好意思?” 老路看了一眼尔尔,小姑娘脸皮也厚。 对上老路的眼神一点都不带心虚的。 “行了行了,有得吃都不错了。” 尔尔无奈的摇摇手,只剩下她跟老路还在这掰扯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族里会做木工的阿明哥过来了。 “一一你说的那东西我也没见过,能不能画下来我看看?” 阿明将带来的工具都放到地上,听到许一一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他是木匠,但也跟泥瓦匠学了一些东西。 回到岛上后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他那点手艺久久用不上。 如今都有些生疏了。 许一一听到这便得细细琢磨起来了。 “大姐我去给你拿纸笔。” 三川说着,跑回屋子里将纸笔给拿出来。 尔尔则是将海蛇炖的鸡汤倒出来一半,去大堂拉着四海回来吃饭呢。 四位阿婶跟许安阳在开门迎客前吃过一顿,这会儿还不饿呢。 “大姐青山阿叔来了。” 四海捂着尔尔的小手走回到后院来,大声的说着。 “青山阿叔来了?怎么不直接到后院来?” 许一一好奇的说着,将手中的笔给搁下。 “阿明哥你跟三川先吃点东西,烤炉的事情咱们迟一点再说。” 许一一说着走到前头来,青山正端着一碗鱼杂汤喝得起兴。 “青山阿叔你来了怎么不到后院来,喝这个干嘛?我给你做好吃的。” 许一一说着就直接拉着青山站起身来。 许安阳看到人离开桌子赶紧拿擦布过来将桌子给收拾干净。 “瞧瞧这态度多好?对我就不一样了,没骂都算好的。” 老路随后捏着一根海蛇串串,有些吃醋的看着。 “废话,你要是也帮她把酒楼盘下来,她对你的态度也好得不得了。” 吴老哼一声,将老路跟前的碟子挪到自己跟前来。 老路瞪了他一眼,他要有这个钱指不定早就拿去喝酒了。 …… “这一段时间没来,你生意那么好了?” 青山笑着调侃,将许一一递过来的钱拿到手上看。 一百两银子就这么巴巴的送回来。 “四海应该跟你说了吧?台风前捕了条魔鬼鱼回来,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凑到了一百两,先还一部分。” 青山有些无奈的看着许一一。 “我当初借你钱盘下这酒楼,” 青山开口,声音略带沙哑,透着一丝疲惫。 “是作为你阿爹的好友盼着你和姐弟几个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必再受奔波之苦。” 他微微皱眉,向前一步,想要将钱递回去。 “为了还这一笔钱,没日没夜地忙,比从前更累,这哪是我的初衷?” 许一一摇摇头。 “总欠人钱我心里也不踏实,夜里睡不好觉免不了要想的。” 几百两银子欠条压在枕头底下,许一一如何能睡得安稳。 “你放宽心,我不会为了还钱累坏身子的,这一百两除了食馆盈利余下的都是卖鱼获赚来的。” 许一一说着将青山拿着银票的手给推了回去。 “我每日下海捕捞回来的鱼获,品相好的一半放在食馆里卖,剩下的都拿去卖了,一来二去这才攒下来这些钱。” 许一一解释道。 青山看她坚持也不再推脱。 “这钱,你莫要着急还。” 说着,他向前一步,微微低头看着院子里逗五渊玩的四海,眼中满是关切与真诚。 “我知你眼下不易,姐弟几人都指靠你,酒楼的生意刚起步,处处都要用钱。你只管安心经营,把日子过舒坦了,旁的都不急。” 许印礼对青山有着救命之恩,他自当将许印礼的儿女当做自己的儿女来看。 这点钱,就算是许一一不还。 他也不会追着要。 可惜这话不能说,要是说了许一一怕是更着急还钱了。 “这事咱不说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许一一说着从屋檐下走了下来,抬头笑着看着青山。 “你还说,什么时候开始卖鱼杂汤的?” 青山突然回想起来将从大堂带到后院的鱼杂汤给端了起来。 “这不是食馆里用的鱼多了,鱼杂也跟着多了起来,这玩意儿卖给别人也不好卖,丢掉又可惜,我就琢磨着每日在门口支个小摊卖这鱼杂汤,多少还能挣一点。” 还别说,这鱼杂汤还挺好卖。 每日没出摊呢,就有不少人来预订了。 大多时候都不够卖的。 “我别的不要,再给我来一大碗鱼杂汤,煮份米粉。” 青山坐下来,叹息一声。 别看他整日赚不少钱,各种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 但最喜欢的还是简简单单的一份鱼杂汤。 初尝鱼杂汤,勺子轻舀,送入口中。 先是一阵浓郁醇厚的鲜香在味蕾上爆开,鱼鳔的软糯、鱼籽的颗粒感交替呈现。 鱼汤白似牛乳,那是鱼身精华熬煮的成果,入口绵滑。 细品之下,微微的辛香与鱼杂本身的清甜完美融合,来自姜蒜的刺激恰到好处地化解了些许腥味,只留下勾人的美味。 许一一看他吃着欢喜,赶紧又去大堂端了一碗回来给他煮了份米粉。 随手将案板上切下来的几颗蒜苗头洗干净。 手起刀落,“哒哒”几声,蒜苗瞬间变成匀称小丝。 紧接着,又将切好的蒜苗段放入白瓷碗中,简单加点切好的姜丝跟辣椒。 又撒上少许白糖提鲜,再淋上几滴麻油,瞬间香气四溢。 这配着米粉吃正好。 …… “青山阿叔这好吃呢嘛? 四海好奇的看着,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是好奇。 奶声奶气问道。 “青山阿叔,你吃得咋这么香?” 青山笑着戳戳他的小鼻头,递过筷子。 “来,尝尝。” 四海迫不及待接过,夹起一小撮蒜苗头就往嘴里塞。 刚嚼一下,瞬间小脸涨得通红,舌尖像被火燎了一般。 “哇”地一下全吐了出来,小嘴大口大口哈着气,小脸皱皱巴巴拧成一团 “呸呸呸……辣,好辣呀……这一点都不好吃……” 四海哼了一声,拿手摸自己的舌头。 许一一连忙将他的手给抽出来,递了杯水过去。 “之前不是能吃辣吗?” 三川有些些疑惑,将筷子也伸到那碗凉拌蒜苗头里去。 他警惕,只夹了一小根。 细细长长的塞到嘴里,还有一点一点的吃着。 虽不喜欢,但也不至于辣到不行。 哪像四海猴急猴急的,一夹就是一大坨。 “那种辣跟针扎似的,味道还大呢。” 四海嫌弃的说着,不停的往嘴里灌水。 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正午过去,午后的阳光渐渐失去了几分锐利。 变得慵懒而倦怠,暖融融地洒在五福食馆前。 最后那几个喝酒的食客,脚步踉跄,相互扶持着。 嘴里还嘟囔着未尽的酒话,慢悠悠地朝门口挪去。 随着他们的身影跨过门槛,食馆的门“吱呀”一声,被风轻轻吹得溜了个缝,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许一一从二楼走下来,手中还握着擦汗的毛巾。 她望着那门缝透进的一线光亮,微微出神。 忙了一上午这才歇下来,肩膀轻轻下沉,整个人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 她踱步到一张空桌旁,缓缓坐下。 “阿婶刚才客人喝酒弄脏的地板擦擦,其他的先别擦了,晚上关门前再擦。” 许一一冲二楼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便听到几个阿婶走下来咚咚响的声音。 “一一又在干啥呢?也不回去睡一会儿?” 阿容阿婶端着碗酥山过来放到许一一手边。 “这玩意儿是尔尔买来的,刚好看到我让我带回来给你了。” 阿容阿婶说着,凑过来看一眼。 “这是什么?” 纸上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眼神里带着困惑。 “我想弄个烤炉,想得好好的,这画起来好难啊!” 毛笔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是歪的就是粗的。 许一一挠挠头看了一眼,怎么看都不太满意。 突然想到什么。 拿着纸笔回到后院。 “酥山不吃了?待会儿要化了……” 阿容阿婶大声的喊着,许一一摆摆手没回头。 “我不吃,你吃了去吧。” 许一一说着冲回到灶房里,在灶口挑挑拣拣的,挑出一块木炭来。 稍稍掰了一下,倒是比毛笔顺手。 “一一你跟我说说你要弄啥样的呀?” 阿明蹲在院子的一角看着,将垒好的石砖又给拆了下来。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还以为这烤炉下午能弄好。 晚上能做烤鸭吃的。 她这鸭子都让四海给买回来了。 这烤炉真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烤炉讲究密封性,材料要耐高温,防止热量过度散失,也能承受炉内的高温而不损坏。 而且还要合理设计通风口,通风口的大小和位置很关键。 底部通风口能够为燃料提供充足的氧气,让燃料充分燃烧,使热量均匀分布在炉内各个角落。 烟囱的高度和直径也会影响炉内的空气对流,确保烟能顺利排出,同时带走多余的水汽,避免烤炉内过于潮湿。 形状和尺寸也是很重要的。 烤制大型的烤肉,那烤炉内部空间要足够大,形状可以是长方形,方便放置烤架和食物。 但如果是烤小型的点心之类的,圆形的烤炉可能会更合适一点。 可许一一两样都想要 在尺寸方面,也要考虑使用场景。 若是寻常给自家做点好吃的,自然是不用太大。 但许一一琢磨着能弄出来肯定是能供整个食馆用的,那就要设计得足够大,才能够满足大量食物的烤制需求。 第212章 鱼杂汤 许一一发挥想象,连比带划的将她想要的烤炉的样子简单的跟阿明说了一下。 谁知道把人越说越糊涂了。 “要烤鸭的话,直接放在火上烤不行吗?” 阿明发出提问。 生一堆柴火,将处理好的鸭子架上上面也一样能烤。 许一一偏要这烤炉。 “阿明你少说几句,一一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阿容阿婶板着一张脸,瞪了一眼阿明。 “知道了——阿娘。” 阿明无奈的说着。 …… “他们在折腾什么呀?搞一堆石砖在院子里。” 洪刚站在二楼若有所思的看着,透过二楼的窗棂打量着。 “不知道啊!” 一旁儿擦着扶梯的小二随口应了一句。 没曾想又惹得洪刚生气了。 “谁问你了?干你的活去。” 洪刚骂了一句,又转过头去看。 脸刚对上窗户,就被老路给发现了。 老头喝得一身酒气但也不见醉意,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石头,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半眯着眼,瞄准目标,手臂用力一挥,石头“嗖”地飞了出去,带着呼呼的风声。 只听“哎哟”一声惨叫,洪刚捂着脑门,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裳。 “干嘛了?” 许一一从纸上抬起头来,向四周看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怎么听到了洪刚的叫声?” 许一一有些疑惑的看着老路。 “哪能啊!你听错了,画你的烤炉去。” 老路躺在摇椅上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着。 话音刚落。 后门便直接冲进来一个人。 看着肥头大耳的可不就是洪刚吗? 看着他脑门冒血的模样,顿时明白了。 “你扔的我?” 洪刚一手紧紧捂着脑门,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殷红的血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微的血花,脸色因疼痛而惨白如纸。 老路呵笑一声。 “谁打你了?洪老板你这也太不走运了,好端端的在自己酒楼里摔了?” 老路从摇椅上坐起来,看着洪刚调侃道。 “你胡说,我刚才站在窗前看你们这边,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洪刚怒气冲冲的指着老路说着。 “偷看我们?” 许一一冷不丁来一句。 “你要再这样,我非把你最后一扇窗给堵死。” 许一一冷哼一声,原先洪刚就老爱盯着她们的后院看。 后院被许一一发现了,拿泥巴直接将二楼廊道上的窗户给封死了。 现如今还偷看呢? “我没偷看,就是不经意间看到了。” 洪刚嘴硬的说着。 “那刚好是那只小鸟不经意间飞过去,把你脑袋给撞到了吧!” 老路耸耸肩,无所谓的说着。 “你胡说,分明就是你……” 洪刚指着老路满脸气愤。 “既然你说是他,有证据吗?” 许一一撂下纸笔,走到洪刚跟前来对峙。 这人也是怂,听说许一一杀过人之后倒是不像之前那样硬气。 明目张胆的跟她对着干。 这会儿看见她过来,又看到许一一腰间别着的那把匕首,顿时就有些怯懦了。 “你们给我等着,我下一次不会放过你们的。” 洪刚嘴硬放下一句狠话,捂着脑袋又跑了回去。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一,这人每天都过来找你们麻烦吗?” 阿明不是多话的那种人,胆子也不大。 但洪刚一进来便立马操着鱼叉站在许一一身后,如临大敌一般。 人一走,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长吁一口气。 突然又想到什么,赶紧问许一一。 “哪能呀!他就隔壁酒楼的,跟咱家就算是竞争关系,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多少少有点小摩擦,不算什么大事。” 许一一无所谓的说着。 每日一斗,其乐无穷。 反正洪刚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被人欺负了一定不能瞒着,回去跟族长说。” 阿明拍了拍胸膛,心有余悸。 …… “大姐——” 忽然,门外传来喧闹声。 许一一抬眸,便见三川蹦跳着跨过门槛,一身月白儒衫满是朝气,发冠微微歪向一侧,脸上红扑扑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领口。 “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一一满是好奇,往常这个时候向先生都还在授课。 不多时,三川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衣衫有些凌乱,平日里束得整齐的发髻也松散了几缕。 “先生吃过午食之后有些不大舒服,提早给我们放了学。” 三川有些担忧的说着。 “不过我方才一路小跑去找阿允阿公了,先生没什么大事,就是天气炎热过了暑气。” 如今的天气越发的炎热,稍稍出门一会儿便热得人受不住了。 许一一听着连忙递过去一碗凉茶,三川顾不上喝。 忙着将书袋给取了下来。 紧接着又说道 “先生授课时便已汗流浃背,声音也渐渐变得虚弱,却仍强撑着为我们讲解诗文。后来实在支撑不住,才不得不提早下课。” 三川眉头紧锁,咬着下唇,“我从未见先生如此虚弱过,大姐,你说先生的病要不要紧呀?” 许一一轻轻拍了拍三川的肩膀。 “阿允阿公是怎么说的?” 许一一有些好奇。 三川想了一下,“阿允阿公说没啥大事,让先生躺到清凉通风的室内,平静躺息,这几日不能劳神走动。” 吴老很是随意,应该不算大事。 这般想着,三川的担忧又褪去几分。 “还别说台风过后的天气确实热了不少,我晚上都不敢关门窗睡,屋子里面就跟闷火炉一样。” 老路对此也是颇有感慨,躺在摇椅上昏昏欲睡的。 “没事儿了,吴老都这么说了,休息几日向先生便会康复了,你不要太过于担心。” 许一一安慰着,示意三川将凉茶给喝了。 “阿明哥,这烤炉我是一时画不出来了,你也别一直在院子里蹲着,先到屋檐下坐一会儿。” 许一一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让阿明躲到阴凉的地方去。 这要是真中暑了,可难受了。 三川咕嘟咕嘟地喝完凉茶,一抹嘴,目光便被阿明哥吸引了过去。 只见阿明哥正站在院子里的一角,地上堆着石砖,眉头微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之色,嘴里还不时地念叨着什么。 “大姐这烤炉还没弄好吗?” 三川不禁好奇地走上前去,歪着头问道。 “先前垒了一次,但是不太合适又给拆了。” 阿明说着又拿着石砖开始比划起来。 三川围着转了一圈,来到大姐跟前来看她画的东西。 然后三川看到纸上面画着的烤炉沉默了。 只见那上面线条歪歪扭扭,结构似是而非,活脱脱一个“四不像”。 许一一抬头看着三川的反应,脸颊微微一热,尴尬地轻咳一声。 她伸手欲将画纸藏起,却又觉欲盖弥彰,手便僵在了半空。 好吧,许一一承认她画的确实一般。 但也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大姐我来画的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跟我说。” 三川握着笔坐到椅子上面,准备画起来。 “诶不对,这怎么是个八角形的?烤炉得是四方四正,炉门开阔,添柴才便利,烟囱笔直,排烟才顺畅吧?” 许一一若有所思的看着,觉得这模样不太对劲。 “大姐,你这也太普通了!要我说,得造个八角形的,看着新奇,还能让热力均匀四散。 炉门小巧精致,配上雕花,多好看呐,你这横平竖直的四个角杵在哪里,不好看。” 三川却双手抱胸,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不服气。 他画几笔便停下,抬头瞧向大姐。 手中笔锋灵动一转,在炉壁处添个小巧圆孔,解释道。 “大姐,加个这测温孔,便能知晓里头火势,烤物火候就更好拿捏啦。” 见烟囱画得笔直,又自顾自改了,把烟囱画得蜿蜒曲折。 “这样,烟往上走得顺,火才旺。” 紧接着,弟弟眼珠子一转,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抛来。 “大姐,这烤炉长宽深到底该是多少?” …… “不知道啊!” …… “火距多高才架得住盘子不晃?” 三川又问了。 “这个也……不知道。” 三川叹了一口气,继续问。 “炉膛里烤盘离明火多远,既能熟透又不会焦糊?” “嗯……这个好像也不知道?” 许一一顿时就愣住了,有些头疼的挠挠头,愣是一个数儿都报不出。 三川也有些头疼了,怨不得原先弄过一次却还是弄不出来了。 空有想法。 三川只好拿着这张草图,跑到阿明跟前来。 “阿明哥你知道的吧?” 三川好奇的看着,阿明也有些拿不准。 “应该是知道的吧? 阿明犹豫的说着。 一旁儿休息的阿容阿婶立马开口。 “阿明你要是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折腾了一通下来发现你啥也不会,怪耽误人家一一的。” 阿容阿婶很是认真的说着。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慢慢琢磨,我也就是瞎折腾不着急要的。” 许一一看着阿容阿婶有些严肃的样子,赶紧出来打圆场。 阿明垂眸不说话,只是认真的看着那张草图。 …… 后面一连四五天,阿明每日都来食馆后院跟三川折腾着这烤炉。 向先生身体不舒服告假好几日,三川这这几日除了忙自己的功课。 都琢磨着这烤炉呢。 吴瑞明扎完最后一次针的时候,烤炉总算是被折腾出来了。 “大姐你快来——” 三川迈着欢快的小步伐,一蹦一跳地向灶房跑去,边跑边喊。 “大姐,大姐,快来看呀,烤炉做好啦!” 那声音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自豪,在院子里回荡着。 院子里的人一听,连忙凑了过去。 小孩闷头扎进灶房,便不由分说地拉住大姐的手,使劲儿地往外拽。 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生怕许一一不去看似的。 许一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每日关店回岛的时候许一一都会去看一眼。 两人的动静是一点都藏不住的。 但还是顺着他的劲儿跟了过去。 三川一路拉着大姐,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大姐,你快看看,这烤炉可费了我好大的劲儿呢,不过可好玩儿啦,以后咱们就能用它烤好多好吃的啦。” 话语间,满是对好吃的美好憧憬。 来到烤炉前,三川松开大姐的手,站在一旁,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姐。 为方便排烟,这烤炉是砌在外面的。 就在靠墙的地方,一个大烤炉被垒了起来。 那烤炉比她想象中要气派许多,阿明精湛的手艺让炉身线条流畅,表面的泥灰平整光滑,泛着质朴的光泽。 炉门方正,开合自如,似一张等待投喂的大嘴。 倒没有真的像四海说的做成了八角形的。 烟囱高高矗立,笔直且稳固,袅袅青烟正悠悠升腾而起,宛如一幅悠然的田园画。 “还真弄出来了?” 许一一有些惊奇,还以为这烤炉怕是赶不上中秋了。 没曾想阿明跟三川打配合,拆了七八次总算是做出来了。 “我瞧着也不算啥,阿明你就给一一砌个砖,顺手的事情,别惦记着你妹妹的那点钱啊!” 阿容阿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看着面前四四方方的烤炉,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居然还要折腾四五天才折腾出来。 依她看,阿明就是太懒惫了。 一点点小事,磨那么久。 阿明听到阿娘说的话,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此时一道道灰还挂在脸上呢,显得他有些可怜巴巴的。 “阿容阿婶话不是这样说的呀!若是没有阿明哥,我烤炉还真不一定能做出来,我就是个花架子,说是要做,一点头绪都没有,得亏有阿明哥在,这才能做出来的。” 许一一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安慰着。 阿容阿婶却以为许一一在为阿明开脱,不认同的摇摇头。 “阿容阿婶你还别不信,为了测出来烤盘的火距,阿明哥忙活好几天呢。” 三川跳出来反驳道。 “阿明哥一点点的试,我拿着纸笔记录着。” 三川眼睛转了一圈,然后长吸了一口气。 第213章 海蛇串串 “你们不知道,刚开始可难着呢,火势看着旺,没过一会儿,问题就暴露了。靠近火源的食材迅速变黑、冒烟,边缘的却还半生不熟的。 我们也是拆了装、装了拆的,这才有的烤炉。” 阿明被三川一副崇拜的眼神看着,顿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许一一给使了一个眼神,四海便十分机灵的跑去钱箱里拿了银钱出来。 外边儿泥瓦匠的工钱按一日算的得一百文一天。 阿明前前后后来了得有七日,所以许一一给了七百五十文。 余出来的五十文算是许一一赏出去的。 只是这钱烫手的很,阿明不敢拿。 “诶呀!阿明哥你就拿着吧,你该拿的。” 许一一说着就要将钱袋子塞到阿明手里。 “一一,这烤炉不过费了些时日,算不得啥大事,就当我帮衬妹妹了,钱就不收了。” 阿明连忙摆手,憨笑着对许一一说。 “这又是和泥又是砌砖的,像三川说的装了拆、拆了装的,那样不需要费心力,别看我年纪小,却也懂得有劳必酬的道理,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阿明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阿娘,看她态度不明。 再一次摆摆手。 “别看你娘,这是该你拿的。” 许一一说着直接将钱底子塞到阿明手里。 “行了行了,拿了就拿了,以后多帮帮你一一妹妹。” 阿容阿婶不忘嘱咐一句。 阿明黝黑的脸上带着一抹腼腆的笑容。 …… “既然这烤炉做好了,是不是能吃烤鸭了?” 老路突然冒出头来,眼神带着兴奋。 前些天听到许一一说的烤鸭馋得不行。 “对呀对呀!大姐这鸭子再不做就要饿瘦了。” 四海指着鸭笼里嘎嘎叫的鸭子,两眼放光。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咱今晚必吃烤鸭!” 许一一高兴的说着,指着许安阳出去买一担果木回来。 等柴火回来了直接开烤。 “这烤炉赶上时候了,等中秋到了给你们烤月饼吃。” 许一一随口说着,细细的看着眼前的烤炉。 四海像只活泼的小雀儿蹦跳至她身旁,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烤炉新奇发问。 “大姐,你说这烤炉能烤月饼,可我往常看外边儿卖都是蒸月饼,这咋还能烤呢?莫不是这烤炉真有这般神奇,啥都能往里塞?” 小孩儿带着好奇,差点没忍住探头进去看。 没想到这个意图直接被三川察觉到了,直接将这小屁孩给扯到身后去。 许一一瞬间就被逗笑,抬手轻弹四海脑袋瓜,笑盈盈解释。 “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个时候大多数的月饼都是蒸出来的。 但不代表就没有烤的了。 烤并不是说放到烤炉里去烤,而是放在小炉子上面。 在火上置一张铁网,就跟围炉煮茶似的。 这边不太时兴。 蒸出来的月饼便是几个小孩儿吃过的那种,面粉揉成面团掺入馅料揉成团就这么上蒸笼蒸。 到底不如烤出来的好吃。 “月饼做法多样,蒸的软糯,烤的酥脆。 这烤炉温度高、火力匀,把和好的面裹上馅料,制成月饼模样放进去,不多时,外皮金黄焦香,里头馅料热乎香甜,比蒸的多了几分滋味。” 许一一边说着,手上还模拟着烤制动作。 四海听着嘴巴长得圆圆的,似懂非懂点头,又歪着脑袋追问。 “那还有啥是能烤不能蒸,或者能蒸不能烤的呀?” 许一一略一思索,掰着手指娓娓道来。 “像咱常吃的包子,自然是蒸的好,皮喧馅美。可这烤肉呢,就得烤,滋滋冒油、香气四溢,若是蒸了,可就没那风味咯。” 四海听得入神,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馋意尽显。 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当然了包子也能烤,但要注意掌握好火候,跟蒸出来的包子可完全不一样……” 许一一突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说道。 “什么样啊?” 三川跟四海异口同声的说着,老路坐在一旁儿都险些要流口水了。 “这烤包子啊,火候最是关键。炭火不能太旺,得温着点儿,不然包子皮一下就焦糊了。烤出的包子外皮酥脆,里头馅料热乎,别有一番风味,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许一一不厚道的说着。 勾得几人的发馋。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吃过啊?” 老路随口问了一句,许一一顿时卡壳了。 “管我呢,且等着吧。” 许一一十分傲娇的说着。 话音刚落,便看到尔尔扶着阿月神色有些慌乱的走回来。 “二姐怎么了?我师父怎么了?” 四海一看了不得。 师父的脸色苍白,看着都没有精气神了。 许一一看到连忙上前去将阿月给接过来。 走近一看才看得仔细,阿月这会儿脸色如纸般苍白,毫无血色,嘴唇也微微泛着青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身体摇摇欲坠,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尔尔紧紧地扶着她,手臂已经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师父给阿月治脑子,也不知道她想起什么来了?就变成这样了。” 尔尔着急的说着。 “那怎么不好好在医馆待着?这样都要回来?” 许一一脸上写满了关切,将阿月扶回到屋子里。 “阿月不愿意在那里,我也是没办法。” 吴老紧随其后跟着进来。 还有尔尔的“师兄”也站在门口。 “阿月在医馆玩的时候,脑子不知怎么的就撞到了,说是想到了什么,一直喊着脑袋疼脑袋疼的,师父就给她看看。” 尔尔有些自责,要不是她没看住。 阿月也就不会脑袋撞到石凳上了。 “然后师父就给她扎了几针,阿月想起来的东西好像更多了也更痛苦了。” 尔尔说着用手帕将阿月脸上的汗给擦走,有些心疼的说着。 “她这脑袋受创已经很久了,淤血阻滞,只有施针疏通,方可缓解疼痛,恢复记忆,若再拖延,她恐怕一辈子都要成为一个傻子了。” 吴老直白的的说着。 “我先给她写付方子,待会儿抓点药回来喝着,多少缓解一下她的痛苦。” 吴老说着就让四海跟他回去。 等人一走,阿月便直接睡了过去。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却又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跟个没事人一样。 一醒来就抱着雪球儿玩。 “阿月你脑袋还疼不疼了?” 尔尔坐到床边凑到看着。 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棂,洒在屋内。 阿月正眼神空洞地盯着怀中的雪球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球儿的毛发。 嘴里不时喃喃自语着旁人听不懂的呓语,一旁的尔尔瞧着她这副模样,眼眶泛红。 轻声再次问道:“阿月,你脑袋疼不疼呀?” 尔尔的声音仿若一道迟来的警钟,阿月混沌的意识这才被敲醒。 刹那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脑门处炸开,像有无数银针在脑内翻搅。 她双手猛地捂住脑袋,眉头紧锁,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可即便疼得浑身发颤,她的眼神依旧透着几分懵懂。 面上还是那副痴傻模样,只是眼角滑落的泪,泄露了她此时的痛苦。 “疼……好疼啊……” 尔尔见状,心急如焚,赶忙凑上前去。 紧紧地握住阿月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地问道。 “阿月,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事情呀?” 阿月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与懵懂。 雪球儿顺势从两人之间跳来,爬到柜子上面,舔舐着身上的毛。 阿月看着尔尔,嘴唇轻轻颤抖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也随着她的动作变得凌乱起来,几缕头发贴在她满是汗水的脸颊上,显得狼狈而又无助。 “尔尔,别问了。” 许一一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看着阿月痛苦的模样不免心疼。 转头看向尔尔,微微摇头,眼神示意。 “先别再问了,阿月现在还受不得刺激,让她慢慢缓着,咱们且等她自己一点点恢复。” 尔尔咬着下唇,眼眶泛红,虽满心担忧,也只能默默点头应下。 说罢,阿月突然扑到了许一一怀中。 眉头依旧紧蹙,脑袋里的疼痛让她有些恍惚。 她一下一下地顺着阿月的后背,哄着人将药给喝了。 “苦……太苦了,我想吐。” 阿月委屈的说着,捂着嘴巴看着许一一。 “师父给你买了蜜饯回来。” 房门口,四海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紧紧。 第214章 青山 锁在屋内疼得难受的师父身上,满眼都是担忧。随后将藏在怀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蜜饯。 他可记着师父最怕苦。 从医馆带了药回来,二话不说,揣着积攒许久的零花钱,一路小跑着奔向集市买回来的蜜饯。 他小步跑到师父跟前,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蜜饯。 “师父,给,吃了这个就不苦啦。” 四海肉乎乎的小手急切地打开蜜饯包,一股甜香瞬间飘散开来。 小孩儿眼神十分专注,从中精心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蜜饯。 随后轻轻踮起脚尖,另一只手扶着师父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蜜饯往师父嘴边送。 阿月还是小孩子心性,吃了甜的便不再哭着一张脸。 约莫是睡了一觉,精气神回来了。 吃完蜜饯,又要出去玩了。 “不可以!你脑子还伤着呢!不能乱跑。” 尔尔一个箭步跨到门口,张开双臂,像只守护巢穴的小鹰,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的。 阿月抱着雪球儿被堵在门口。 顿时生气了。 “阿姐!” 尔尔大声喊着,跟阿月较着劲。 两人是谁都不肯退让。 “在院子不碍事,人多有人看着的。” 许一一正准备着做烤鸭的材料,听到尔尔的呼喊,头也没回的应了一句。 “真是怕了你了,只能在院子里知道了没有?” 尔尔眉头轻蹙,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嗔怪。 阿月才不听她说什么呢。 从房中出去,便凑到四海跟前转了一圈儿。 倏然,又看到许一一围着烤炉在转。 阿月微微歪着头,眼神紧紧锁住那发出炽热光芒的大东西。 眉头轻皱,似在努力思索,嘴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露出些许疑惑。 回过神来时,已经抱着雪球儿靠近烤炉了。 热气扑面而来,她本能地抬手挡了挡,却仍目不转睛。 “诶诶诶诶……别靠那么近,待会儿把你的头发都给烧了。” 许一一惊呼,连忙将人给拉出来一点。 顿时看到阿月怀里喵喵直叫的雪球儿,都已经炸毛了。 却还是被阿月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能动弹。 “边儿去,别靠这边,这炉子烫着呢,要是被碰一下皮子都要粘下来。” 许一一吓唬着说着,阿月不服气的离开。 看着面前生着火的烤炉,觉着不太安全的样子。 家中孩子虽说生性顽皮好动,但还算听劝。 阿月就不太一样了,正是不听话的时候。 那烤炉对她而言,无疑是个充满诱惑的“神秘天地”。 万一不小心烫伤可如何是好。 许一一莲步轻移,绕着烤炉缓缓踱步,仔细打量周围环境,心中暗自思量。 目光扫到墙角堆着的旧竹帘时,她眼眸一亮,这东西轻便又耐用,若是将竹帘围在烤炉四周,扎紧加固,也算是将烤炉隔绝开来了。 想着便直接将竹帘给搬了过来。 “你不做烤鸭,又开始折腾什么呢?” 老路依靠在树上看着许一一的动作,有些疑惑。 “烤炉一生起火来不安全,我拿这东西围着,你平日里也仔细看着,别让阿月靠近。” 许一一边说边将竹帘给围了起来。 “我说你们也太小心了,又烫不死人,让她点苦口,知道疼了也就不会惦记着过来了。” 第215章 海蛇炖鸡 老路无所谓的说着。 许一一没跟他掰扯,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 眼神有些不对劲了。 “行行行……我看着。” 老路立马败下阵来了,无奈的说着。 “我说既然都围好了,这烤鸭得做了吧?鸭子都给你杀好了。” 担心不够吃,老路还自掏腰包还去码头买了两只肥鸭子回来呢。 许一一没搭理他的催促,将葱姜蒜给切上。 没一会儿,四海便回来了。 此时日头渐西,余晖给小院镀上一层金纱。 前头大堂里的客人络绎不绝,一下子便坐满了人。 尔尔在灶房里忙得晕头转向的。 四海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大姐跟前,又立马去前面帮忙了。 “给你大姐带了什么东西?” 老路好奇的问着。 “药材啊!” 四海笑嘻嘻的应了一句,屁颠屁颠的跑远了。 “你又生病了?” 老路好奇的端详了一眼,许一一脸色红润,看着精神。 “这是香料!做烤鸭的香料。” 许一一将药包打开,八角茴香、小茴香、花椒、高良姜、橘皮、黑胡椒、肉豆蔻、干姜、山楂、甘草、砂仁、丁香、白芷,映入眼帘。 这些东西既能入药,也能进行调味。 她将一部分磨成粉备用。 许一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做烤鸭的步骤,心里也算是有底。 这才开始准备调制腌料,忙得团团转。 从罐中舀出一大勺晶莹细盐出来紧接着,又从药包里捻出一小撮花椒,颗颗饱满,麻香四溢,放入石臼中轻轻捣碎。 随后,她目光扫向一旁搁着的葱姜蒜,利刃落下,葱姜切末、蒜瓣拍碎,利落混进盐与花椒末里。 再加入两勺香醇的黄酒,瞬间酒香飘散,与香料交融。 又倒入些许甘甜的蜂蜜,轻轻搅拌,黏稠的腌料泛着诱人光泽,咸香中透着麻、辣、甜、醇诸般滋味。 这精心调制的腌料,便是让烤鸭风味独具的关键第一步。 许一一随后又将各种腌料填入鸭子的肚子。 用针将鸭子给缝上。 老路在一旁儿看着都有些累了。 于此同时,心有对这烤鸭又多了几分期待。 正当他以为许一一就要将鸭子送到烤炉里时,许一一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一根竹竿。 随后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双手紧紧捏住鸭子的脖颈处,眼睛瞪得溜圆,瞄准鸭嘴,把气使劲儿往里灌。 一下子的功夫,鸭子便鼓了起来。 许一一伸出另一只手去捂着扎着针的地方,发现还有漏气的地方,又赶紧补了一针上去。 “你这干嘛呢?给鸭子吹气?” 老路看许一一吹得脸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头发丝凌乱地散在脸颊边。 有些不太理解。 许一一站直了身子,大喘着气。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曾经在那神奇“视频”里看到的场景。 画面中的师父气定神闲,双手稳稳捏住鸭颈,腮帮子微微一鼓,气流仿若有灵,顺畅地灌进鸭腹,鸭子便乖巧地膨胀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松惬意。 第216章 烤炉 可这会儿轮到自己,许一一又想到方才的自己,双手紧紧攥着鸭脖子,像是握住救命稻草,憋足了劲儿深吸一口气,腮帮鼓起老高,活像只生气的河豚。 她对准鸭嘴,拼尽全力吹气,可鸭子却似跟她作对一般,先是猛烈地左摇右摆,好不容易稳住,又死活不肯鼓胀。 “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难呢?”女主满心懊恼,轻喘着气,望着那只“倔强”的鸭子。 “一一姐你要干啥?我来帮你。” 许安阳好奇的看着许一一的动作。 许一一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说:“快来帮我给鸭子吹气,我弄了半天都弄不好。” 许安阳一听,欣然答应。 “嘿!你怎么不叫我啊!我也能吹啊!” 老路见许一一无视他,叫许安阳过来。 心里顿时就不爽快了。 “我哪敢叫你啊!一身的酒气,你要是给鸭子吹气,那鸭子不粘上你那一身酒气了?”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 一边示范一边指导许安阳:“你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我这样,紧紧捏住鸭脖子,别让气跑出来。” 许安阳有样学样,鼓起腮帮子,用力向鸭嘴吹气。 “别着急,慢慢来,吹气的时候要均匀用力,不能太急。” 许安阳吹气的时候,许一一同时用手捂着缝针的地方。 约莫是许安阳肺活量高,一下子的功夫便将这三只鸭子给吹鼓了起来。 吹鼓起来的鸭子均匀的涂抹上腌料放置着。 “一一姐,这鸭子为什么要吹鼓起来啊?难不成是为了充面子,让它看起来大一点?” 许一一坐在小马扎上叹气,累呼呼的。 给鸭子吹气主要是为了让鸭皮和鸭肉分离,并且在烤制过程中能让鸭皮膨胀起来。 当把空气吹进鸭子的皮下,鸭皮就会鼓起来,就像给它穿了一件“空气铠甲”。 在烤的时候,热气会在鸭皮和鸭肉之间循环,使得鸭皮能均匀地受热。 这样烤出来的鸭皮会更加酥脆,颜色也更加金黄诱人。 而且,这种分离可以避免鸭皮因为和鸭肉紧紧贴在一起,在烤制时被鸭肉的汁水浸湿,从而影响鸭皮的口感。 这就如同给鸭皮打造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让它能在高温烤制中保持自己的干爽和酥脆,就像一片轻薄的金色脆片,咬下去“嘎吱”作响,美味十足。 许一一简单的将这个原理跟许安阳解释了一下。 看着他似懂非懂的。 “简而言之,就是让鸭子更好吃。” 听到这句,许安阳这才恍然大悟。 “那我就懂了。” 许安阳说着站起身来,揉了揉腮帮子。 却原来,要制成一道烤鸭,其中有那么多讲究呢。 “行了,先去前头干活,晚点这鸭子腌制好了就准备开烤。” 许一一歇了一会儿,走回到灶房里去帮忙。 老路还满心欢喜的等着吃烤鸭,谁曾想许一一去干活去了。 五渊趴在竹席上面,闻着满院子的飘香,口水流了一道又一道的。 看着是真馋。 “三川帮大姐把五渊给喂了。” 许一一吆喝一声,三川便从前头钻回来,抱着五渊端着他的小奶碗回到前头去。 羊奶温补还能填饱肚子,以前的五渊可爱喝了。 这如今在食馆里整日闻着这么多好吃的味道。 第217章 画烤炉 早都已经将五渊这个还没长牙的小屁孩钓成好吃嘴了。 哪里还愿意吃这没啥味道的羊奶。 这会儿躺在三川怀里,小手不停的摆着。 勺子只要一靠近他,便能听到他不满的哼哼唧唧声,小脑袋一个劲儿地扭向另一边的方向。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嘴不停地吧唧,任三川怎么哄,都不愿再喝一口羊奶。 “四海帮我抱着五渊!” 三川都快要急出汗来了,一手压着小孩儿,一手端着碗。 一个没注意,煮过的羊奶洒了好一些出来。 四海脆生生的应了一句,从柜台里跑出来。 小孩儿伸出粗短的小手就要抱五渊起来,结果因为五渊胖了不少,抱倒是能抱起来,就是太吃力。 小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 四海眨巴眨巴眼睛,将五渊给放回摇篮里,围着摇篮转了一圈,歪着头上下打量,似是在估量从何处下手。 末了,他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五渊的头。 刚要有所动作,就被三川给拦住了。 皱着眉头道:“别瞎弄,伤着弟弟咋办!” “你来喂,我抱着五渊。” 三川随手将奶碗给放了下来,伸手去将哼哼唧唧的五渊给抱了起来。 四海小心翼翼地端起盛着羊奶的碗,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先放在嘴边吹了吹,待温度合适后,才缓缓送到五渊嘴边。 五渊嫌弃,但又实在饿得不行。 一闻到羊奶的香味,立刻张开小嘴,吧唧吧唧地喝了起来,嘴角还不时溢出一些羊奶,模样别提有多可爱了。 四海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奶碗见底,五渊也吃饱了。 四海轻轻放下碗和勺子,三川则是五渊竖着抱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拍嗝。 动作熟练的很。 吴丰安带着侄子吴瑞明进来便是看到这副场景。 心想这俩自己都还是孩子呢,还要照顾孩子。 果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吴老板你快坐,今晚想吃点什么?” 四海将奶碗放好,一转头便看到这对叔侄进来。 笑眯眯的上前打招呼。 “来份酸汤鱼丸!豉椒炒蚬!焗一份鱼肠!干煎黄鱼再来份海鲜粥。” 这几日都是来的五福食馆吃饭,对许一一的手艺也有自信。 闭着眼睛点都不会出错的。 “好呐好呐,你们稍等一会儿。” 四海屁颠屁颠的将菜单传回到后院里,许一一听到吴丰安跟吴瑞明又来了,眉毛一挑对着尔尔吩咐了一句。 便洗干净手到大堂来了。 “许老板!” 吴丰安摆摆手跟许一一打了招呼。 原以为人到前边儿来是有什么事情,却不曾想,许一一径直来到他们的桌子给坐下了。 “吴老板我想跟你谈个生意。” 许一一笑眯眯的,继续说着:“你来这边走商应该也知道咱们这边盛产各种海鲜,紫菜海带肯定也知道吧……” 许一一话还没说完,便被吴丰安给打断了。 “你说的这玩意儿我知道,前两年来这边行商,带了四百多斤回去,一堆烂干菜,十文钱卖出去都没人要,差点砸自己手里了。” 说起这个就有有些无奈,买这些回去就是倒贴亏本。 第218章 烤月饼 还不如走快船,用冰冻着卖一船海鱼海虾的回去要赚钱。 “您先别急着拒绝,这些海菜看着不起眼,却是有大用处。” 许一一指了指吴瑞明的脖子,虽然已经细了大半。 这会儿被许一一指着,却还是下意识的捂着。 “你这意思是这些海菜对大脖子病有用?” 吴丰安有些质疑,但又觉得许一一没必要骗他。 “自然是真,带回去每月跟豆腐煮汤吃几顿,能防止大脖子病。” 许一一倒也没说假话,吴瑞明的脖子明显是缺碘导致的。 吴家老家靠山,吃的大都是自产的蔬菜、谷物肉类。 而这一类东西含碘量低。 长此以往下来, 甲状腺激素合成不足,甲状腺就会代偿性增生、肿大,形成大脖子病。 这是一种地方性甲状腺肿,山区见的比较多。 “这话她倒是没说错,你们停留在这那么久可有见咱们这边的人大脖子?就是因为我们常吃这些海菜海鱼的,海鱼你们是难吃到新鲜的,但海菜轻省,带个几十斤就能吃大半年的,隔三差五吃一顿,基本不会长。” 吴老到点来吃饭,一进来便听到许一一说的话。 跟着解释了一句。 吴老都开口了,吴丰安瞬间就信了。 心里那点怀疑也消散开来。 “你若是想买,我给你提供渠道,望海岛知道吧?岛上人家家户户都晒着海带紫菜呢。” 吴丰安一听有些激动。 “这岛上的人有些排外,之前路过那里想要上岸兜了一大圈,问这问那的好不容易才上的岸。” 吴丰安就差没直接说,他险些被赶出来过。 当然也是事出有因。 商船跟队的一人手脚不干净,将别人放在河道上的鱼获给偷了。 但还是结了怨。 “你若是有意的话,明日一早过去,我带你们上岛。” 吴丰安心绪万千,他思索着,从家里走这一趟出来得小半年,再回去一来一回就一年的光景了。 本还想着运些值钱的海物回去,卖了还钱。 今年也能过个肥年。 但若这个真有用的话,在他这里可就比那些海物要值钱得多了。 毕竟他一儿一女都是因为这个病没了命。 如今就紧着吴瑞明这个侄子了。 “他不是没好全吗?药吃完了,时不时吃点海带紫菜,慢慢的也就消下去了。” 吴老追着解释,吴丰安当下就决定了。 跟许一一约了时间,明日一早就上岛。 说话间,菜陆陆续续的上桌。 许一一也从前头离开回到后院。 “你这忙不过来了,还是得请人。” 吴老抚了一把胡子说着,尔尔在灶房掌勺,两位阿婶打下手却还是忙的团团转。 “是得请。” 许一一思索了片刻,她是紧着赚钱。却也不是让自己跟家人每天累死累活的。 若是赚了钱没时间花,那就得不偿失了。 吴老看她心里有成算,也没继续说。 “怎么着?鸭子可以烤了吧?” 吴老从袖子里掏出一罐酒来,满眼期待。 许一一拿着碗又给腌制好的鸭子刷了一遍酱汁,这才串起来挂到烤炉里面。 第219章 阿月磕到脑袋 许一一仔细的看了一下炭火,确认没有问题才敢回灶房里。 “大姐,五渊烦人,不让我们抱了。” 四海从大堂里跑出来,跟三川一人一头,一个拖着小孩儿的双手,一个拽着小孩儿的双脚。 跟拽猪一样的,这小孩儿还哈哈大笑。 丝毫没觉得有不对的。 五渊一看到她便自觉伸手要抱。 许一一身上热,没去抱。 三川四海边直接将娃给放到竹席上去。 进入九月,小孩儿已经六个月大了。 六个月大的小团子,如今像个活力四射的小探险家。 原本静静躺在竹席上面,突然来了兴致,小腿一蹬,侧身一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瞬间就由仰躺变成俯卧,肉嘟嘟的小胳膊撑起上半身,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兴奋。 瞧见大姐的身影,时不时叫唤一声。 玩着玩着,小孩儿大概是累了,又一扭身坐了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给自己的新技能鼓掌,嘴里还咿咿呀呀。 “多神奇呀!要在上个月,这小孩都还不会坐呢,如今都已经会坐了……” 老路不禁感慨道。 拿自己的酒葫芦去逗孩子玩。 “小孩都是见风长,一眨眼就长大了,他大姐也会带孩子,小孩自然长得更好了,他们家这几个娃娃,估摸着都是随的父亲的,个子高。” 吴老跟老路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开始喝起酒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聊着天的时候,许一一打开烤炉给鸭子上一层酱。 炉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汹涌而出,直往鼻腔里钻。 暖烘烘的热气裹挟着烤鸭的鲜香,弥漫在整个后院里面。 海风一吹,将味道卷了出去。 巷子里面突然有人在骂骂咧咧的,大概意思是去开了这食馆之后,天天都得闻着喂流口水。 许一一将调制好的酱料用毛刷刷了一层上去。 那酱料一接触鸭身,“嗞啦”一声轻响,香味被进一步激发。 五渊坐在竹席上面,兴奋地看着两眼放光。 两只手摇摇,哼哼唧唧的一下又一下。 约莫戌时末亥时初。 此时,夜色已深,街巷中行人渐少,多数人家的灯火也已变得昏黄黯淡。 打更人敲着梆子,拖着长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静谧的夜里传得老远。 食馆里,还有零星几个酒鬼喝着酒不愿意回家。 就在这时,许一一打开烤炉。 刹那间,热气裹挟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炉内烤鸭色泽金红,宛如沐浴霞光。 她手持长叉,小心翼翼探入,稳稳叉住鸭颈,轻轻一提,烤鸭便脱炉而出,悬于半空。 油脂“滋滋”滴落,溅起细微火花,香气愈发浓烈。 “总算是来了,总算是来了,得亏我肚子还没被酒水给填饱,要不然真是要亏大发了。” 老路发馋,恨不得直接抱着烤鸭就开始啃。 许一一自然不能如他的愿。 一双素手拿起薄刃菜刀,刀刃在灯下闪过一抹寒芒。 只见她下刀快、准、稳,从鸭胸开篇,刀片轻盈划入,鸭皮“咔嚓”一声脆响,裂出一道利落的缝,油脂迸溅,香气四溢。 第220章 给鸭子吹气 手腕轻转,刀随手动,鸭肉一片片均匀剥落,薄厚恰到好处,每一片都连着晶莹的鸭皮,皮肉相间,纹理清晰。 随着切割,盘中鸭肉渐堆成一座“小山”,鲜嫩的鸭肉、香脆的鸭皮,交杂的香味直钻鼻腔,勾得人垂涎欲滴。 案几旁边,三只鸭子被片好。 整整齐齐的码了起来。 “哟!这刀工还不错呀!” 老路站在一旁儿看着,随口夸了一句。 “你要是也天天切菜,保管你的刀工也不错。” 许一一垂眸将一盘鸭肉放到老路手里。 “废话,我不用切菜“刀工”也好的很。” 老路话里有话,许一一没在意。 转身将其中一盘鸭肉放到橱柜里。 “这是干嘛?准备吃独食啊?” 老路看许一一的动作忍不住开口。 “拢共也就是三只鸭子,算起来都不够吃的,你还要藏起来一盘。” “烤鸭来了!” 说罢,许一一端着两个浅黄色的粗陶盘从灶房里出来。 “老路不准动里面那盘,那是准备带回去给叔太爷跟叔太奶的。” 许一一突然想到什么。 厉声警告道。 老路耸耸肩,无所谓的说着。 “谁稀罕!” 说罢,也从灶房里出来。 “嗯,外脆里嫩……” 吴老伸出筷子夹了一片鸭肉入嘴,眼睛顿时就亮了。 连着说了好几句好吃。 便已经顾不上给许一一评价了,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三川别洗了,赶紧过来吃烤鸭,你跟阿明做出来的烤炉烤翅来的鸭子。” 许一一吆喝一声。 院子的一角,三川正哼哧哼哧的给五渊洗着尿布。 小孩儿洗的很仔细,一点一点的搓得认真。 “诶!马上就来!” 三川应了一声,借着灶房门口的两个大灯笼将洗干净的尿布看了一眼。 细细的闻了一下,一点尿味都不剩。 这才挂了起来。 桌子上粗瓷盘中,刚出炉的烤鸭泛着油亮的光泽,鸭皮金黄酥脆,鸭肉鲜嫩多汁,香气扑鼻。 一旁的白色粗瓷碟里,薄饼整齐叠放,薄如蝉翼,透着温润的光。 许一一先取一张薄饼摊于掌心,用筷夹起数片切得薄厚均匀的鸭肉,鸭肉纹理清晰,鲜嫩诱人,“啪嗒”一声轻落于饼上。 再添上几根翠绿的葱丝,配上数条嫩黄的黄瓜条。 最后,她以小勺舀起一勺甜面酱,那酱色泽棕红,浓稠适度,轻轻涂抹开来。 薄饼两端轻轻一折,再顺势卷起,眨眼间,一个饱满鼓胀的烤鸭卷便成型了。 三川刚走过来,便看到大姐塞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下意识的张开嘴。 嚼吧嚼吧,眼睛瞬间就放亮了 “怎么样?” 三川顾不上说话,使劲的点点头。 “鸭皮的脆响、鸭肉的醇厚、黄瓜条清爽,偏酱料又是香甜的,结合到一块吃进嘴里,好似要炸开花来了。” 三川夸张的说着,顺势坐了下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吃东西。 旁边儿竹席上面的五渊急得团团转,咬着小手口水哗啦啦的流着。 得亏还不会爬,要不然非得闹起来不可。 四海就坐在五渊跟前,看他急得快要哭。 第221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他赶紧拿起一片鸭肉,假装递到五渊嘴边,稚声稚气地说着。 “弟弟,别急,哥哥给你吃。” 五渊一听立刻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虽然什么也没吃到,但他以为自己吃到了烤鸭。 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可爱的模样让大家都忍不住笑。 “还是小孩儿好骗,屁大点小孩儿怎么哄都信。” 阿容阿婶探出头来说着。 四海也有耐心,自己吃一口。 又假装喂弟弟一口。 就这样,鸭子吃完了,自己肚子饱了,弟弟也吃累了。 回岛的路上,四海宝贝似的捧着装着鸭肉的盒子,生怕碰到。 五渊趴在她怀里睡得沉,但稍稍动一下就赖赖唧唧的。 最后只好让尔尔跟三川来摇船。 好巧不巧,回到岛上的时候看到了赖在老宅不愿意走的许归宁。 这人欠了钱,要是还不上一只手就得压在赌坊里了。 他又要不到钱,自然是不敢回去。 再一个,掉茅坑里的那天听到了二哥说起了家里的大船分配。 大哥若真是分不到,几千两银子一艘的楼船可就变成二哥一人所有。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毕竟他也是阿爹阿娘的儿子,海里的东西就该有他的一份。 “一一今日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许归宁笑眯眯的跟他们打着招呼。 可惜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的。 四海还担心盒子里的鸭肉散发出香味来被他给闻到抢了过去。 担忧捂着盒子,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像只小猴子似的,一下子就跳下船旁。 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端出盘子。 他嘻嘻哈哈地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捣鼓了半天,终于夹起一片鸭肉。 那鸭肉在筷子上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可四海才不管呢,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叔太爷跟前,大声喊道:“太爷,快张嘴,我给你喂好吃的烤鸭咯。” 叔太爷哈哈笑着张开嘴,小孩儿便把鸭肉往叔太爷嘴里一塞,还不忘问上一句:“好吃不?” 俏皮的紧。 “好吃好吃!谢谢四海。” 叔太爷都没开始嚼,便赶紧夸了起来。 “太爷这是给您跟我太奶阿伯伯娘给带的,您带回去慢慢吃。” 许一一抱着五渊下船说着。 船上尔尔抱着雪球儿,阿月力气大跟三川一块将奶羊给扛了下来。 几个阿婶跟叔太爷打了声招呼也回家去了。 许归宁站在一旁儿没有一个人理会。 被无视彻底。 眼神顿时不对劲了。 “太爷咱回去吧。” 许安阳将盒子盖上拿起,走过去扶着太爷离开。 不一会儿的功夫河道上就剩下个许归宁。 “哼……” 许归宁冷哼了一声,转身去河道上将自家的小船给摇了出去。 白日里听族里人说,许一一那只海龟喜欢在东边的海面礁石上趴着。 他想着去碰碰运气。 夜幕笼罩下,大海显得格外神秘而又令人心生畏惧。 许归宁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船桨,毅然决然地摇着船出海了。 黑暗中,海水仿佛变成了黑色的墨水,看不到底,只有船头破开海浪时泛起的白色泡沫。 第222章 片烤鸭 船头的灯笼被吹得四处摇晃。 许归宁眼睛紧紧盯着东边的海面,那里的礁石在夜色中像是狰狞的怪物。 他的手心满是汗水,却丝毫不敢放松手中的船桨。 没成家前就已经被赶出家门了,基本没出过海。 这会儿出来越发的害怕。 海风呼啸着吹过,带着丝丝凉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越靠近那片礁石心里越忐忑。 生怕黑夜里突然从海里冒出来个什么东西,将自己给带走了。 小船在波涛中轻晃,终于靠近了目标。 许归宁轻轻放下船桨,蹲下身,目光锐利得如同觅食的鹰眼,一寸一寸地扫过礁石的每一处凹陷、每一道缝隙。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层层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海风携着咸湿的味道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头发,许归宁也只是抬手随意抹了一把,仍专注地盯着前方。 朦胧月色下,他似乎瞧见礁石背后有个黑影缓缓动了一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忙屏气敛息,蹑手蹑脚地朝那边挪去,满心期盼能发现一只大海龟正悠悠然趴在那儿,好为这暗沉的夜海添一抹惊喜。 “哈——还真是被我找到了。” 许归宁脸上洋洋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钱进入他的口袋。 他兴奋得血气上涌,不假思索地抬脚就向海龟奔去,试图将其一把擒住。 哪晓得这海龟机灵无比,就在许归宁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它粗糙的背甲时,它猛一甩尾,“扑通”一声扎进了如豆腐花般绵软却暗藏汹涌的海水里。 而许归宁因惯性止不住前冲的势头,整个人跟着栽入海中。 夏日的海水虽不似寒冬那般刺骨,可骤然的冰凉还是让他打了个哆嗦。 黑暗如墨,汹涌的波涛瞬间将他淹没,他慌乱地挥舞着手臂,海水直灌口鼻,呛得他咳嗽连连。 恐惧如藤蔓般缠紧他的心,慌乱间,他拼命划动四肢,朝着礁石的方向挣扎。 好不容易,许归宁双手扒住礁石粗糙的边缘,狼狈地爬了上去。 他瘫坐在礁石上,大口喘着粗气,衣衫湿透贴在身上。 就在这时,那只海龟又慢悠悠地从礁石旁绕了出来,悠哉游哉地在海水中游动,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带着一丝嘲讽,直勾勾地盯着许归宁。 成精了一般,仿佛在说:“想抓我,你还嫩了点!” 许归宁看着海龟,又气又窘。 坐在礁石上,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那只海龟。 只见它正慢悠悠地绕着礁石划水,庞大的身躯在水下若隐若现,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这一方海域是它专属的舞台,肆意展示着悠然自得。 越发的衬得许归宁是个蠢货。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胸腔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不愧是许一一养的龟,竟是一样贱!” 这话一出口,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海龟像是听懂了一般。 游动的身姿更加嚣张,原本慢悠悠的划水动作变得轻快有力,时不时还故意将脑袋探出水面。绿豆大的眼珠直勾勾地回望小叔,那挑衅的意味愈发浓烈,丝毫没把许归宁放在眼里。 第223章 许归宁出海 许归宁见状,更是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跳,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牙齿死死的咬着嘴唇。 恨不得将海龟生吞活剥。 但转瞬,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停靠在礁石旁的小船,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先是单膝跪地,手掌紧贴礁石粗糙的表面,感受着掌心被磨砺的刺痛,另一只脚缓缓向小船探去。 礁石常年被海水冲刷,布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许归宁的脚刚一踩上去,就差点滑倒,他赶忙稳住身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够到了小船。 许归宁立马猫着腰,半个身子探进船篷,手臂在里面摸索着。 先是触碰到了船桨,发出“哗啦”一声闷响,吓得他一哆嗦,赶忙收手。 定了定神,他继续探寻,手指终于触碰到了渔网冰冷且粗糙的网绳。 他面露欣喜,赶紧将渔网拽出,双手紧紧握住网杆,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海风愈发猛烈,呼啸着穿过许归宁的发丝,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盯着海水里肆意游动着的海龟,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等着瞧,看我不把你抓了去卖钱。” 说罢,他将渔网在头顶缓缓旋转,试图借助旋转的力量将网撒得更远更开。 海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游动的速度稍稍放缓,但依旧没有逃离的迹象 豆大的小眼睛瞥着许归宁,好似在说:“就凭你,也想抓住我?” 许归宁瞅准时机,大喝一声,猛地将渔网撒向海龟。 渔网在空中张开,如同一朵绽放的黑色巨花,向着海龟笼罩而去。 然而,海龟跟着许一一下海不知道多少次了。 早就已经熟悉了渔网。 反应极其敏捷,就在渔网即将罩住它的瞬间,它猛地一沉,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深海之中。 许归宁眼睁睁看着海龟逃脱,渔网落空,砸在海面上,溅起大片水花,他气得把渔网狠狠一摔,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海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大海重新归于平静,只有他那不甘的怒吼,在夜色中回荡许久。 “该死的海龟,连你都要欺负我。” 许归宁咬牙切齿的说着。 将渔网给收上来。 下一瞬,海龟竟又从几丈开外的地方冒出头来,绿豆似的眼睛透着股子得意劲儿。 继续不紧不慢地划动四肢,优哉游哉地绕着圈子。 仿佛在向许归宁炫耀它的灵活与机智。 这下子许归宁哪里还肯罢休,眼中的不甘瞬间被点燃,仿若两簇跳跃的火焰。 他紧咬牙关,双手重新握紧渔网,再度抖擞精神,朝着海龟抛去。 一次、两次……他接连抛网。 每一次抛撒都倾尽全身力气,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与海水混在一处,模糊了双眼,却也无暇顾及。 只要想到海龟嘲讽他,都快要恨不得直接下水将海龟给抓上来。 七八次奋力的尝试之后,许归宁已是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脚步踉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臂酸痛得好似要不属于自己,虽是渔民出身,但早就不干这活了。 第224章 渔网被偷 一时之间累得脑子昏沉。 汗水湿透了衣衫,紧紧贴在后背。 可那只海龟,依旧在不远处逍遥,时不时还将脑袋探出水面,刺激着许一一的神经。 就在许归宁几近绝望之时,他狠狠一跺脚,用最后的力气稳住身形,拼尽全力抛出了最后一网。 这一网,仿若带着他所有的不甘与执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以雷霆之势向着海龟罩了下去。 海龟拼命扭动身躯想要逃窜。 然而不太走运,为时已晚。 渔网就这么水灵灵地精准地将它罩住,它在网中挣扎扑腾,激起层层水花,却也挣脱不得。 许归宁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在海风的呼啸中显得吓人无比。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被网住的海龟,脚步虽不稳,眼中却满是激动。 双手颤抖着抓住渔网。 “叫你狂,我看你还怎么狂?等着被老子还钱吧。” 许归宁心中的郁气瞬间吐露干净。 得意的说着,边说边将渔网往上拉。 被渔网兜住的海龟静静伏在网底,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 许归宁猫着腰,凑近了些最后将渔网给拽到礁石上。 随后伸手将船桨拿了起来,手中的船桨下意识地握紧,以防这看似温顺的家伙突然发难。 他满心狐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声粗气地嘟囔。 “咋回事?这会儿咋不扑腾了?” 海风轻轻拂过,撩动他湿漉漉的发丝,带来大海独有的咸腥味,却没能吹散他心头的疑惑。 许归宁俯着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它。 海龟鳍肢偶尔微微摆动一下,像是在传递某种难以言说的信号,又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哼!被我逮到了吧?看你还怎么得意。” 许归宁只当海龟是认清现实,知道肯定要被拿去还钱。 索性不挣脱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 船头那盏孤灯在海风的肆虐下,明明灭灭地映照着这片躁动的海域。 许归宁双手紧紧拽住渔网,大踏步迈向小船,刚准备将这来之不易的海龟拖上船。 就在他弯腰发力的瞬间,那原本一动不动的海龟猛然间发难。 一下子就张大了嘴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咬向许归宁。 脖子伸得老长了, 许归宁只觉一阵剧痛袭来,那痛感如同一把利刃直刺骨髓。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极度的惊恐,继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叫“啊——” 那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惊起远处海岛上栖息的海鸟,扑棱棱地四散飞去。 疼痛让许归宁的身体本能地蜷缩,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下面的伤口。 海龟趁机松口,许归宁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而此时,的海龟却并未停歇,趁着许归宁惨叫,奋力扭动着身躯,试图挣脱渔网的束缚。 那原本紧密缠绕的渔网,在海龟的挣扎下,渐渐松动。 许归宁余光瞥见海龟的动作,心急如焚。 已经是顾不上那钻心的疼痛,咬牙强撑着站直身子,踉跄着向前扑去,妄图再次抓住海龟。 然而,海龟的爆发力惊人,可谓是卯足了劲儿。 三两下便将最后几圈渔网挣开,拖着还缠在身上的一小截渔网。 “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许一一眼睁睁看着海龟入水,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指尖堪堪划过海龟的背甲,便无力地垂落。 海浪迅速吞没了海龟的身影,许归宁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漆黑的海水,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懊悔与剧痛带来的恍惚。 海风呼啸依旧,许归宁的嚎叫声渐渐止息,化作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回荡在这孤寂的海面上。 直至月上中天,缓过来了。 这才摇着小船回去。 转瞬,东方泛起鱼肚白,微光如纱,轻轻拂过海面。 晨光熹微中,远处的渔村有了烟火气息,烟囱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慢慢融入晨雾。 早起的渔民开始吆喝着出海,声音在海面上飘荡。 三三两两的出去,河道上的渔船也开始减少。 许阿奶吃过早饭就要摇着船出去搂柴火。 许阿奶熟练地踏上小船,正准备拿起船桨时,却突然发现平日里放在船上的渔网不见了。 顿时间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眉头紧皱。 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她那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身体微微颤抖,扯开嗓子就开始破口大骂。 “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渔网啊!这可是我们家吃饭的家伙呀,没了它我们怎么捕鱼,怎么生活呀!” 破锣嗓子发出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尖锐而刺耳,极其的大声。 瞬间惊起了一群在远在海边觅食的海鸥,扑棱棱地飞向天空,仿佛也被阿奶的愤怒吓到了。 许阿奶一边骂着,一边在小船上四处翻找。 就是希望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可找遍了整个小船,也不见渔网的踪影。 她气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诅咒着那个偷渔网的人 “海神娘娘,你可睁开眼看看呀,让那个偷渔网的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呀!我辛辛苦苦织的网,怎么就被人偷走了呢,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不远处,几个同样早起准备出海的村妇被这喊声吸引,纷纷侧目。 许阿奶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她们身上来回扫,最后锁定了目标。 骂着骂着,许阿奶突然将注意力转到别人身上去了。 “李翠兰是不是你,你个贱货偷我家的渔网了?” 许阿奶咬牙切齿的说着,就要拿船桨去打人。 “我呸!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一张破渔网谁稀罕你的,我家有的是。” 翠婶子淬了她一嘴,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你阿兰!我说怎么老盯着我,合着这是早就惦记着我家的东西吧?你个贼婆娘……” 阿兰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 “少在这血口喷人,我家渔网新着呢,至于要去惦记你家那张破渔网。” 说罢,阿兰不理会她的骂声,自顾自的摇着小船出去。 许阿奶却是不依不饶的,又看向旁边的王婆子。 “要不是阿兰,那就是你,王婆子。你家男人前些天出海收成不好渔网也破了,指不定就动了歪心思,让你趁夜来偷。” 王婆子正在给船桨上油,一听这话,噌地站起来,手里的油刷子差点直接甩到许阿奶脸上去。 “你可别乱说,我家男人是老实人,我们再穷也干不出这偷鸡摸狗的事!” 两人就这么骂起来。 一旁儿的几个小孩儿见状赶紧去叫大人。 赵大娘在一旁看不下去,帮腔道:“你没凭没据的,可不能冤枉人。说不定是你自个儿昨儿个用完没放好,落在哪了。” 许阿奶一听,眼睛瞪得更大:“我自己的东西能不清楚?我还没老到犯糊涂,肯定是被人偷了,这几个当中就有贼!” 王婆子的儿媳本就性子急,看到婆婆被人这样刁难,这会儿也火了。 “你这么能编排,咋不去唱戏呢!我看你就是想赖个人,好让人家赔你新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许阿奶越吵越气,声音也愈发尖利。 “我辛辛苦苦织的网,就这么没了,还不许我找找凶手?你们都护着,难不成是一伙的? 众人被这话气得满脸通红,和阿奶在河道边激烈对骂起来。 一时间,叫嚷声、辩解声交织一片,打破了清晨海岛的祥和。 叔太爷被几个小孩儿拽出来的时候许一一正跟他说着吴丰安上岛事情。 听到许阿奶在河道上跟人闹起来了。 也跟着出来了。 临近河道,叫嚷声愈发清晰地传入耳中。 叔太爷眉头紧皱着,怕是生气了。 “阿贵你去把你阿勇阿公叫过来,要人不在的话就叫其他人……” 叔太爷吩咐着,阿贵应了一声。 屁颠屁颠的跑去老宅。 许一一走在前头,只见许阿奶站在船头,手指在空中乱点。 正与围在河道上的几个阿婶激烈对骂,面红耳赤的,恨不得要将对方吃了一样。 几位阿婶也也不甘示弱,或双手叉腰,或挥舞着手臂,口中的辩解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委屈与愤怒。 河道上已经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渔民,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让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更加嘈杂不堪。 叔太爷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定海神针般。 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些许。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人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几位阿婶见族长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你又在闹什么?” 叔太爷看着许阿奶眼神不善。 这也是有原因的,谁让许阿奶成日里惹是生非。 许阿奶一听几步跨到叔太爷面前,拽则叔太爷的衣袖。 “叔,这会可赖不到我,不是我惹的事,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家的渔网,肯定是这几个黑心的给偷走了,我没法活了呀!” 说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许阿奶哭得委屈。 其他几位婶子也喊冤。 叔太爷刚要开口说话,许阿公就被阿贵叫了过来。 一到跟前,二话不说,抬起腿,朝着许阿奶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许阿奶还没反应过来呢,正拉着叔太爷哭诉,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向前冲去,差点摔倒在地。 她惊愕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许阿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个死老头,干啥踹我?” 声音里带着委屈与愤怒。 本来就不是她的错,还要踹她。 这下子更委屈了,泪眼婆娑的看着许阿公。 许阿公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颤抖着指向阿奶,大声吼道。 “你个败家娘们,在这儿瞎嚷嚷啥?丢了东西就知道乱咬人,不嫌丢人现眼!” 阿公的吼声如雷,在河道上空炸开,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阿奶一听,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梗着脖子反驳。 “我咋丢人现眼了?咱家的渔网没了,我找小偷咋了?我凭什么不能急吗?” 说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勇!这回过了啊!” 叔太爷厉声呵斥着,虽然他不太喜欢许阿奶。 但这一次确实人没惹什么事。 许阿奶被踹了,那几位阿婶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倒是没继续说话。 许阿公眼神有些狠厉,但听到叔太爷说话还是给了个面子。 再没有过分的动作。 上前去将许阿奶拉出来,就准备离开。 “我不走!我干嘛要走?我的渔网都还不知道为那个龟孙子给偷走的呢,我非得找他出来不可。” 许阿奶猛地甩开许阿公的手,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子。 大抵是丢了渔网太过于生气,这会儿都敢冲着许阿公喊了。 眼看着许阿公动怒,老实人许正辞总算是出现了。 一块儿来的还有许明在跟许归宁。 两人慢慢吞吞的走在后面,好似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周围的村民们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这对许阿公跟许阿奶身上来回打转,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有的摇头叹气,说阿奶也是急糊涂了。 有的面露不忍,觉得阿公下手重了点。 许阿奶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又朝着那几个被她怀疑的妇人走去。 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 “我就不信了,今儿个非得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许正辞见状,赶紧追上去,拉住许阿奶,压低声音劝道。 “阿娘你没凭没据的,咋能随便冤枉人呢?咱村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一闹,以后咋相处啊?” 许正辞温声地劝着。 许阿奶却根本听不进劝,她甩开许正辞的手,径直走到翠婶子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说:“李翠兰,你昨儿个是不是在我船边溜达来着?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拿了我的渔网?” 翠婶子一听,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急得直摆手:“你可别冤枉我啊,我真没拿!” 阿贵站到自家伯娘跟前去,伸手拦住不让许阿奶上前。 第225章 吴家叔侄上岛 “我不准你冤枉我伯娘,我家才不喜欢你的破渔网呢。” 小孩儿哼哼一句,看着许阿奶满脸不喜。 许阿奶又看向王婆子,刚要开口。 王婆子就抢先说道:“你行行好,别把这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家男人老实巴交的,我们咋会干这事儿呢?” 许阿奶咬着牙皱着眉头,挨个问过去,可每个人都赌咒发誓说没拿。 许正辞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硬拉许阿奶走,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许一一看着叔太爷这时轻咳一声,走上前来,准备好好调解这事儿,让这场闹剧赶紧收场。 可许阿奶还是梗着脖子,眼神倒是坚定,摆明了不找出小偷绝不罢休。 …… “其实是我!” 众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许归宁,他脚步略显拖沓地从人群后挪了出来。 脑袋低垂着,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嗫嚅道: “阿娘……渔网是我弄没的。” 声音虽不大,却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眼看着许阿公还想动手,许归宁这才站出来的。 “老四你在瞎说什么呢?” 许明在上前一步就要将许归宁给拉回来。 没看到阿爹眼神都不对劲了吗? “老四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正辞盯着他看。 阿奶原本还涨红着脸,怒目圆睁地瞪着那几个妇人,此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瞬间转过头来,眼神里的怒火“噌”地一下又旺了几分。 死死地盯着许归宁:“你说啥?你个败家玩意儿,好端端的,干啥去碰我的渔网?” 她一边说,一边扬起手,作势要打许归宁。 可那手在空中悬了悬,终究还是没落下去,只是气得直发抖。 许阿奶不舍得打。 许阿公却不一样。 二话不说,抬腿朝着许归宁的小腿肚狠狠踹去。“砰”的一声闷响,小叔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阿公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怒吼道:“败家子!平日里就游手好闲,死外边儿好了,干嘛还要回来?” 许阿公的话让众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都知道许阿公对儿子女儿不上心。 但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归宁算是被打着长大的,老头年纪大了,打人没有以前疼。 他更是没啥感觉了。 但又不想一直挨打。 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顿时疼得眼眶泛红,却不敢吱声,只是咬着下唇,强忍着泪水。 一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满心懊悔与委屈的模样。 身体微微颤抖着。 许阿奶见状,心疼不已,急忙伸手去拉许归宁。 小儿子被打胆子也大了起来冲许阿公嚷道。 “你个死老头,下手没个轻重,孩子都知道错了,你还打!” 许阿公冷笑一声,白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没再理会这场闹剧。 叔太爷转过身,目光威严地扫向围观的村民。 提高嗓音喊道:“大伙都散了吧,没啥热闹可瞧了,各家各户都还有活儿要干,莫耽误了正事儿。” 声音在河道上空回荡,极具威慑力。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慑于叔太爷的权威,纷纷收起好奇心,小声议论着逐渐散去。 几个好事者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瞅瞅,脚步拖沓,被身旁的人拽了几把才快步离开。 不多时,河道边就只剩下许阿奶带着许正辞跟许归宁三人。 至于许明在,早都跟着许阿公跑了。 “好端端的干嘛要碰家里的渔网呢?你又不出海。” 许阿奶还是忍不住念叨。 虽说只是一张旧渔网,不值钱,就是要送出去,别人还要掂量一下要不要的。 但许阿奶就是心疼的紧。 许归宁头埋得更低了,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 小声嘟囔着:“昨儿个我去海边,本想捞点啥,结果不小心挂到礁石上,扯得稀烂,我、我一气之下就给扔了……” 许阿奶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上前一步。 手指几乎戳到小叔的鼻尖:“你扔了?你咋这么败家呢!不知道带回去补啊?这网咱家用了多少年,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扔的?” 许阿奶真是被气得不行。 转头又看到儿子委屈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下不为例,以后再不能这样了,赶紧回去跟你阿爹好好说说,让他把气消下去,要不然今日你就得被赶出去……” 许阿奶也真是心有余悸,一回想起方才她吼了许阿公。 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怕得肝疼。 许归宁这会儿已经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许一一跟叔太爷。 脸色低沉,应了一声。 …… “你继续说,方才还想说什么?” 许一一挎着叔太爷的胳膊转道往家里去。 “太爷,我昨儿在食馆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咱们岛要发大财啦!” 两人进屋坐定,许一一端起桌上的水瓢。 “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缓了缓神,才开始娓娓道来。 “这几日有个外地客商在食馆里吃饭,他侄子得了大脖子病,脖子鼓鼓囊囊的长了东西,被吴老给治得七七八八了,今日便打算走的,但我给拦来下来……” 接着许一一就将怎么劝说吴丰安上岛的事情给一一解释清楚。 叔太爷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咱这海带、紫菜,在海边随便一捞一大把,不要钱似的,真能防止你说的大脖子病?还能卖钱?” 许一一看出叔太爷的疑虑,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太爷,您别小瞧了它们。古籍医书中早有记载,海带、紫菜皆有消痰软坚散结之功效,对瘿瘤,也就是大脖子病,是有疗效的。这一点吴老也是可以证实的。” 叔太爷手抚胡须,沉思片刻后道。 “虽说古书上有此记载,但这海带、紫菜在咱海边随处可见,平日里也没见谁特别在意过,真有如此神效? 就怕卖给人家却得不到想要的效果,回头再出什么事……” 叔太爷有些谨慎,这要是些干海货卖了也就卖了。 但海带紫菜不一样,说是有这种功效。 结果吃了之后一点用都没有,这不是骗人呢嘛? 许一一耐心解释着。 “太爷,正是因为咱海边常见,所以不觉得稀奇。 可内陆之人,尤其是那客商更是山里出来的,鲜少能见到这些海菜,更莫说食用了。 如今城里人讲究养生,对这些能治病防病的海菜自然是极为看重的。” 叔太奶这会儿跟阿寺伯娘正在家里帮许一一晒鱼干,听到两人的谈话也忍不住插一嘴。 “我之前去县城海神庙上香也别人说过,以前就有僧人用海藻治好了众人的瘿疾,海带、紫菜与海藻都是海中藻类,那这两者的功效应该也是相近的吧?” 许一一附和着点点头。 阿寺伯娘却有些疑惑。 “这海带、紫菜真能卖钱?咱平日里都是自己吃,就是卖也卖不出什么大价钱吧?” 许一一耐心的说着。 “伯娘,关内人的饮食习惯与咱不同,他们喜食新奇之物我们这边的东西在关内少见。 海里长着的海带、紫菜,在他们眼中也是新奇的食物,而且那客商说了,只要咱的货好,价格不是问题。” 许一一解释着,卖海带、紫菜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但能先跟这些客商搭上关系,才好进行下一步。 叔太爷稍加思索,让许安阳去将族里的长辈都叫了过来。 几个老人都已经老掉牙了,颤颤巍巍的走着。 其中一个还是许安阳给背过来的。 听到这事,直接就做决定了。 其中一位长辈说道。 “咱不妨一试,若真能卖钱,那自是好事,就算卖不出去,咱也没啥损失,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叔太爷听了,觉得有理。 对着院子里的许安阳大声喊道。 “通知各家各户派个人到祠堂去!” 许安阳不敢耽误,拽着在院子里撵着雪球儿疯跑的四海出去。 “咱们去哪里?” 四海就像拎小鸡一样许安阳拽了出去。 小孩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慌乱中,一只手还不忘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裤子,嘴里嘟囔着。 “哎呀呀,安阳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呀,我这裤子都快掉啦!” 许安阳低头一看脸坏笑。 “去通知各家派人到祠堂。” 说着便率先敲响了阿大家的门。 不一会儿,族人们陆陆续续来到祠堂,议论纷纷,都好奇发生了什么大事。 叔太爷站在祠堂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大伙静静,今儿个把大伙叫来,是有桩好事。咱族里的一一,昨儿在镇上谈成一笔生意,有客商要来收咱们的海带、紫菜。 也算是个挣钱的门道,大家把家里最好的海菜都收拾出来,可别错过了这发财的机会。” 话音刚落,下面炸开了锅。 “啥?这玩意儿还能卖钱?” …… “能卖几个子儿啊,别白忙活一场。” …… “就是,咱这边也少见外地客商来买这种东西回去的,靠谱不?” 叔太爷站在上面板着一张脸没说话,地下的人说了几嘴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样吧!各家先拿点晒好的海带紫菜过来,等那客商一来看过了,能定下来咱们再说后续的事情,也不算太折腾。” 许一一说着,底下人纷纷点头。 没一会儿功夫便四散开来。 许一一也趁着这个时候跑河道上去。 此时,金色的阳光穿透淡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海面上。 亮得有些刺眼,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泛起层层白沫。 远处,湛蓝的海平面与澄澈天空在天际处完美交融,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只能看到零星几艘渔船的影子,船帆在微风中轻轻鼓动,仿佛是大海鼓起的腮帮子。 不多时,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渐渐地,小黑点放大,一艘挂着彩旗的商船破浪而来。 商船缓缓靠岸,船舷上吴瑞明探出头来,目光扫过岸边众人,最后定格在许一一身上。 “吴老板请!” 许一一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随后带着人往祠堂去。 吴丰安跟吴瑞明好奇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目光徐徐下落,错落有致的渔村映入眼帘。 屋舍多是就地取材,用海石与原木搭建,质朴中透着渔家特有的粗犷与坚实,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宛如岁月书写的故事。 房前屋后,晾晒着五彩斑斓的渔网,仿若一道道艳丽的彩虹垂落人间,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声响。 吴瑞明注意到,这里每家每户的门窗跟五福食馆的门窗如出一辙。 这里的海水跟平安镇那边的海水也有所不同。 蓝得好似幻想,好看得有些不太真切。 沙滩上,贝壳星星点点,五光十色,似大海遗落的珍宝。 海鸟在空中盘旋翱翔,突然俯冲向海面,精准地叼起一条小鱼,随即又振翅高飞,消失在天际。 看得吴瑞明一颤一颤的。 岸边的礁石群,被海水冲刷得千疮百孔,却依然顽强地挺立,其上布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近海处,渔家女挽着竹篮,弯腰采集海菜,欢声笑语与海浪声交织,像是一首乐曲。 渔村里,袅袅炊烟正从错落有致的屋顶升起,悠悠融入苍穹。 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 一行人沿着蜿蜒小径前行,路旁的灌木丛里,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 红的、紫的、黄的,点缀着绿意盎然的海岛,引得彩蝶翩跹起舞。 吴瑞明突然俯身细看,花瓣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恰似美人腮边的泪滴,轻轻触碰,露珠滚落,洇湿一小片泥土。 “真美啊!像是在画里一样。” 海浪拍打着,许一一听得不太真切。 转过头来看着吴瑞明,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是说这里很美,像画似的,不像我们那里除了山还是山。” 吴瑞明突然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不掩眼神里的惊叹与艳羡之色。 由衷的感慨着。 大约是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不自觉的在许一一跟前卖弄了起来。 “你瞧瞧这海岛,简直就像一幅浑然天成的丹青妙画啊!你看这澄澈如镜的天空,悠悠飘荡的白云,还有那湛蓝得仿若梦幻之境的大海,两者相互映衬,勾勒出的美景,这是我在别处可从未见过,也闻所未闻。” 说着,他微微仰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郁郁葱葱,繁花似锦,又接着感慨。 第226章 海龟被捕 “再看远处的青山,绿树成荫,生机勃勃,与大海相得益彰。 山下那错落有致的渔村,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就跟人间的仙境一般。 不像我老家那边,放眼望去,除了山还是山,虽也有几分巍峨,可景致单调得很,哪有这般灵动与多彩。” 许一一看向远处,嘴角扯出一抹笑。 “你老家的大山,自有它雄浑壮阔的气势。高耸入云的山峰,连绵不绝的山脉,想必也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在岁月的沉淀中,定也隐藏着无数神秘的故事。” 许一一说着,吴瑞明自觉点头。 “你知道?你去过吗?” 吴瑞明语气有些激动的看着许一一。 却看到她摇头。 许一一边说边移步向前,手指向大海,眼神变得更加明亮。 “而我们这海岛,大海就是它的灵魂。大海赋予了我们丰富的物产,那些鲜美的鱼虾、海带紫菜,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岛民。 每日听着海浪声醒来,看着海鸟翱翔天际,感受着海风的轻抚,这种与大海相伴相生的生活,同样妙不可言,所以我说各有各的好……” 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就会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但终究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家乡。 吴瑞明虽喜欢这里的风景,却也无法割舍家乡的一切。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待会儿再聊?” 吴丰安站在不远处无奈的说着。 自己这个侄子怎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喜欢说些人听不懂的话。 “来了来了。” 吴瑞明小跑着过去,两人走在前面。 许一一紧随其后,三人来到祠堂跟前。 一路上,许一一如数家珍般介绍着货品:“岛上的各类海带紫菜,皆采自洁净海域,天然无污,晾晒工艺亦是世代相传,品质绝佳。” 海风携着咸腥轻轻拂过,撩动许一一鬓边的发丝,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侧身向吴丰安介绍。 “你瞧,这海带,叶片宽厚,色泽黑亮,纹理清晰,都是岛上的渔民赶早出海精心采撷的,品质绝对上乘。” 许一一捏着海带送到吴丰安跟前去。 吴丰安频频点头,不时俯身查看,手指轻轻捻动,眼中的满意之色愈发浓烈。 吴瑞明不懂装懂,见叔叔点头也跟着点头。 身后族里的阿婶等人走远了,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世代相传……一一也是敢说,我都不知道我晒点海菜的手艺还是世代相传的,咋那么会说呢?” 李婶捧着肚子大笑。 尤其是她们还是从别处搬到岛上来的。 如今不过第三代人的情况下。 李婶越发的觉得许一一在睁眼说瞎话。 “少说两句,谈生意多少都有点夸大,这些话你在咱们跟前说还行,别让那两人听到了,一一帮谈到这笔生意不容易。” 翠婶子扯了扯李婶的袖子,让她收敛一点。 一旁儿的李秀英撇了撇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许一一自己一个人开了那么大一家酒楼,都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却只给给岛上的人介绍这样的生意。 太没良心了。 偏生岛上的人还都为她说话。 李秀英看着前头虽然只穿着素色麻衣却还是自信的许一一,顿时觉得刺眼。 不愿再看。 二人来到场边简易凉棚,许安阳立即端上用海带紫菜烹制的小菜。 海带排骨汤汤鲜味美、凉拌海带丝口感爽脆,酸辣开胃,还是一道爽口凉菜。 而海带结烧肉则是海带结和五花肉一起红烧,肉香四溢,海带吸饱肉汁,既有海带的清爽,又有肉的醇厚,十分下饭。 海带豆腐煲将海带与豆腐搭配,放入砂锅中炖煮,加适量虾仁、蘑菇等提鲜,汤汁浓郁,豆腐嫩滑,海带嚼劲十足。 紫菜则是简单,许一一就烧了一道紫菜蛋花汤。 吴丰安跟吴瑞明品尝后,眼中满是惊喜:“这滋味,鲜得很!怕是你做的吧?” 吴丰安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许一一趁热打铁:“你这一路辛苦的,寻的不就是这般好物?咱这供货不愁,品质可控,价格也好商量,这海菜既好吃还能防止大脖子病,要是运回去稍稍运作一下,肯定不愁买,你意下如何?” 吴丰安咬着海带结略一思索,起身拱手:“许老板爽快,我也不虚此行,这生意,我看能成!咱这就细谈合作,把契约签了,我也好早点回去。” 再耽搁些时日,就怕赶不上回家过年的。 见状,许一一嘴角扯了一抹笑。 吴丰安看了一眼试探地问:“只是许老板,这海带紫菜的价格,你方心中可有底数?” 许一一心中早有盘算,不慌不忙地说。 “海带每斤二十文,紫菜价格要贵一些每斤三十文,实在是成本价之上稍有盈利的价格,你意下如何?”吴丰安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 “许老板,这价格稍高了些,海带每斤十十五文,紫菜每斤二十五文,咱们各退一步你看可否?” 许一一却面露难色,摇头道:“吴老板,这个价格实在过低,我难以接受,海带跟紫菜的采摘晾晒皆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若按此价,我们也是无利可图啊。” 两人对视一眼你来我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 最终才商定出来海带每斤十十八文,紫菜每斤二十七文。 “只是我这一趟停留的几天里,已经将想要的货物凑得七七八八了,能买的不多,最多一样两百斤。” 吴丰安面露难色。 许一一却丝毫不在意。 毕竟她想要的也不是一次性生意。 能结交上这个关系,以后岛上晒的各种鱼获跟海菜也打开了销路。 族人也能多个挣钱的门路。 叔太爷出面,跟吴丰安交涉了后续的事情。 许一一见没她什么事情了,抱着来找她的五渊出去。 每逢五,食馆便会歇店一日,许一一这会儿没什么事情干。 三川念书去了,尔尔也去医馆了。 阿月也被带走。 四海这小屁孩没地方去,带着五渊缠她缠得厉害。 也没空下海。 三人走走停停,来到海边。 “大姐,快看这个贝壳!” 四海捡起一枚扇贝,兴奋地举到大姐面前,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往腰间的小篓里放。 “大姐我想去游泳——” 四海拉长声音,话音刚落,小孩儿便迫不及待的将身上的短褂给脱了下来。 望海岛的海跟平安镇那边有着巨大的差别。 就像是大地捧出的梦幻之境一般,琉璃般澄澈,日光穿透湛蓝,在白沙上投下粼粼波光。 稍远些,海水从湛蓝色过渡到深蓝色,颜色分明。 许一一站在浅滩,臂弯里六个月大的小团子咿呀张望,小手乱挥,似要抓住这无边秀色。 四海从海里冒出头来,小脸上挂着水珠,像只欢快的小海豹。 手里还攥着个刚捡的五彩贝壳,献宝似的递到五渊面前。 小孩儿拿了贝壳笑眯眯的。 坐在大姐怀里,胖嘟嘟的小手捏着贝壳,眼神亮晶晶的,瞧见贝壳兴奋的咿咿呀呀直叫。 冷不丁,他突然来了一句。 “四……四——” 五渊咯咯笑,四海倒是有些纳闷。 “大姐,弟弟刚才是在叫我吗?” 四海嘴巴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叫哥哥!哥——哥——” 四海捏捏五渊的小手,一句一句的教着。 偏生五渊是个会惹人生气的,愣是没开口。 惹得四海郁闷得紧。 “还小呢,再大些就会说了。” 许一一说着突然就来了兴致,拎着五渊下来,直接就往沙滩上一放。 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小孩儿就害怕得大叫,挣扎着要往大姐身上爬。 “哭啥呢?” 许一一好笑的说着,将小孩儿给提起来。 五渊的小嘴向下塌,看起来委屈极了。 “这都是沙子……” 许一一轻声哄着,看小孩儿不喊了。 趁机再次将他给放下来。 刚触及那绵软温热的沙子,五渊就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般。 小脚本能地往上一抬,不想用力过猛,竟似要劈叉一般,小身子晃晃悠悠,差点栽倒。 许一一见状轻轻握住小孩儿的小脚,慢慢往沙子上放。 嘴里温声的哄着。 “看,软软的呢,不疼的。” 可惜五渊不领情,脚丫乱蹬,拼命往她怀里缩,双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襟。 小脸都憋得通红,哭声也愈发响亮,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小模样可怜极了。 “这是个怂小孩儿……” 不远处滩涂上赶海的渔女听见这边的动静笑着调侃道。 许一一笑了一下。 垂眸看着这小娃娃,如此试了三两次。 小孩儿这才肯稳坐在沙滩上面,手里还抱着贝壳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哥哥泅水。 此时的四海在水里像是一条小鱼,海水刚没至他的小肚皮,泛起一圈圈欢快的涟漪。 小孩儿挥动着藕节般的手臂,激起朵朵晶亮水花,脚丫蹬踏,溅起的水星在日光下闪烁,嘴里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时还将连浮出水面,用肉嘟嘟的手抹一把脸。 像是小猫玩水似的。 岸边,五渊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海里的哥哥。 须臾,像是被那畅快劲儿感染,“咿呀”叫着,小身子兴奋得直晃,另一只手指向哥哥,抬头望向大姐。 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渴望,粉嫩小嘴一张一合,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含糊不清地嚷着,似在说:“哦……哦……” “哥哥游泳呢,等你长大了让哥哥教你。” 许一一蹲下来将五渊下巴的口水给擦掉。 低头抬头的瞬间,一只大海龟悠悠浮出水面。 许一一还没反应过来。 便看到海龟背上附着的海草碎屑,身上还被破旧渔网给困住。 一道道缠在它的四肢与脖颈,勒出道道红痕,它游动的身姿略显蹒跚,却努力向着四海靠近。 海龟游至四海身旁,轻轻一拱,将小孩儿稳稳兜在宽阔龟壳上。 四海先是一愣,眼神闪过一抹惊恐。 垂头看到是那只总是跟着大姐出海的海龟,随即眼中迸出惊喜光芒,小手紧紧扒住龟壳边缘,感受着这奇妙“坐骑”的游动。 海龟驮着四海,在浅海划动四肢,慢悠悠转着圈,惹得小孩儿的笑声愈发响亮。 引得岸边五渊挥舞着小手,拍打着沙地,眼中满是着急与艳羡。 得亏还不会爬不会走,要不然这会儿怕是都到水里了。 许一一见状,忙不迭起身。 几步踏入海中,水溅湿裙摆也不顾。 她靠近海龟,轻柔抚摸它粗糙的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气。 随即小心翼翼解开那纠缠的渔网,四海从龟壳上下来,扑腾一下海水溅得满脸都是,小手也跟着帮忙拉扯,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念叨:“海龟快自由。” 不多时,渔网剥落,海龟恢复自在。 它在水中欢快摆尾,绕着四海跟许一一游了几圈。 岸上的五渊瞧得目不转睛,拍着小手,笑声清脆。 许一一看着手中的一小块渔网,若有所思。 族中的叔伯都知晓这海龟跟她关系亲密,平日出海遇见了喂都来不及呢。 且海龟本就是长寿跟福气的象征,海边人家对此都十分崇拜,断不会做出用渔网捕捞的事情来。 思及此处,许一一脑海中浮现出许归宁的模样。 不禁冷哼一声。 昨日里鬼鬼祟祟的到河道上,怕是为了出海找海龟的。 这人向来游手好闲,回来的这段时日,在岛上惹出不少事端。 旁人碍于情面,不好多指责。 今日这海龟被困,怕是又赌输了钱财,妄图抓海龟去换些银钱。 一想到这里,许一一手又开始痒了。 这人死皮赖脸的,许阿公早上赶他出去。 等晚上又回到家里去了。 因着他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被许阿公赶出去到至今。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免不了在许阿奶跟前各种诉苦,许阿奶心疼儿子。 在这件事上,倒是敢跟许阿公对着干了。 如此,许归宁才会到现在都还在岛上。 许一一攥紧双拳,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印,心中暗忖。 今日怕是有要找许归宁“讲讲道理”了。 第227章 钓鲨鱼 正想着,哇哇叫的五渊就没了动静。 许一一心中一惊,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四海抱到了海龟的龟壳上。 海浪一排排、一列列地不断向岸边涌来。 四海在这里面玩也就算了。 偏生这小屁孩还把五渊给带上了。 四海站在浅滩里,海水刚没到他的膝盖,手里还紧紧拽着五渊,小身子被浪打得摇摇晃晃。 可他还咧着嘴乐呢,时不时用小手去捧起海水,往弟弟身上撩,逗得五渊“咯咯”直笑,那笑声被海风一卷,飘出去老远。 许一一来不及生气,趁着下一波浪拍上来前。 一把拎起五渊将他稳稳护在怀中。 小家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笑声戛然而止,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手还不停的摆着,在她怀里挣扎着要下水。 许一一顾不上安抚,转手在四海这皮猴儿的屁股上,“啪”、“啪”就是两下。 下手可不轻,四海白嫩的小屁股上立马印出两个红手印。 秀眉紧蹙,怒目圆睁:“你要作死啊!五渊这才几个月大,你现在抱着他都开始吃力了,还将他带到水里来,一个浪拍上来,把你跟弟弟都冲走了怎么办?” 四海吓得眼眶泛红,低着头,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角,被突如其来的两巴掌给打懵了。 小嘴一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掉下来。 他抽搭着鼻子,小声嘟囔:“姐姐……弟弟喜欢……我就想带他玩水……” 嗫嚅着继续说着:“正好海龟在这,我就带他下来看看……” 被提到的海龟正慢悠悠地在不远处游弋,宽大的脊背偶尔浮出水面,仿若一艘艘沉稳的古船。 不紧不慢地划开水面,黑豆似的眼睛似乎带着几分好奇,真像是在看热闹。 四海被它盯着看,顿时觉得有有些不好意思。 被打了屁股虽然不疼,但脸皮薄,害羞的紧。 许一一听了,心里又气又酸。 又瞧了瞧怀里的哇哇大叫的五渊,小家伙还不知事儿,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她的头发,就使劲揪,疼得许一一倒吸一口凉气,可手上还是稳稳地抱着。 再瞅瞅站在一旁抽搭的四海,许一一又心软了。 她蹲下身子,与四海平视,语重心长道。 “四海,这海边多危险呐,你看这浪,一下子就能把你俩卷走,到时候大姐上哪儿找你们去。” 许一一放缓了语气,蹲下身子,一手抱着五渊,一手拉过四海离开水里。 四海怯生生地靠过来,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带着哭腔说:“大姐,我知道错了……” 小孩儿嘴一撇,有些不好意思。 许一一见他真的意识到错误了,这才没有一直揪着不放。 “把眼泪擦擦,去那边几个阿姐那里要点贝壳什么的,把海龟喂了咱回家。” 许一一将四海丢在沙滩上的衣服给拾了起来。 沙子一抖开,飘到五渊的小脚上。 气得小孩儿咿呀直叫。 “一天天的哪来的那么多话,我的耳朵都要被你给吵聋了……” 许一一不客气的说着。 这小人还能听懂人话了。 听到她说的,眼睛瞪的圆圆的。 话变得更密了。 四海伸手将五渊小脚上的沙子给拍开,穿上衣服屁颠屁颠的往滩涂上跑。 “跟阿姐们说,是借的,回去就还……” 许一一突然想起来,提醒了一句。 转过头去看着迟迟不肯走的海龟。 站到水里用腿撩水往海龟身上泼。 “今日没空下海,你就将就一些,吃点东西回去吧,别傻乎乎的,再被人给网到了……” 许一一垂眸对海龟说话,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怀里的五渊见大姐不理会自己,都着急了。 小肉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下,精准地抓住了许一一的脸,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自己怀里掰,小嘴嘟囔着“咿咿呀呀”。 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 许一一无奈地停下与海龟的交流,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 只见五渊涨红了脸,眉心微微皱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委屈,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小模样任谁见了都心疼。 “好好好,不跟它说了,瞧你这小机灵鬼。” 许一一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弟弟的脸蛋,啪嗒一声在小孩儿肉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孩儿顿时害羞了,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往她怀里藏。 藏一下又要探出脑袋来,冲着她笑。 “大姐,都没啥好东西,我问阿姐们要了点海螺跟鱼。” 四海用衣服兜着海螺跟鱼,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许一一将五渊放到沙子上,用匕首熟练的将海螺给处理好。 丢向海龟那边。 “大姐,它吃了——” 四海激动的说着,蹲下来将沙子上的海鱼捏死再丢到海龟嘴巴边上。 生怕那小鱼活着又逃开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海龟给敷衍走了。 四海拽着大姐的衣服往家里赶。 此时的吴家叔侄也跟叔太爷谈妥了,正由许安阳带着在岛上慢慢悠悠的逛着。 此时日头高悬,正明晃晃地照着整座岛。 天气一好,岛上的景色更美了。 几人走走停停,看了又看,都要看不过来了。 …… 许一一本来想着打声招呼就回家去的。 没曾想,吴瑞明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大步走上前来。 “许老板——” 吴瑞明害羞的笑着,倒是让许一一有些摸不着头脑。 “许老板听说你泅水甚是厉害,在这平安镇怕是都找不到第二个能与你一般厉害的人了。” 吴瑞明说着,许一一摇头。 “一般厉害,倒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夸张。” 许一一不明所以,不懂得吴瑞明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个事情。 身旁儿的四海却不懂得谦虚,“没错没错,我大姐就是泅水最厉害的,魔鬼鱼都能钓上来。” 四海很是牛气的说着,脸上满是自豪。 吴瑞明一听,更是两眼放光。 “既然许老板这样厉害,那不如我们去钓鲨鱼吧?” 吴瑞明兴奋的说着。 第228章 你这里还真是有点问题 许一一一下子懵了,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吴瑞明。 她心里直犯嘀咕:眼前这人莫不是疯了?钓鲨鱼?那可是吃人的玩意儿! 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瞧着眼前人神情不似作假。 目光顿时转移到后面,看着吴丰安。 “你没搞错吧?钓鲨鱼?” 许一一呵笑一声,看着眼前人就跟看傻子似的。 没曾想,吴瑞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亮晶晶的。 脸上带着憨憨的笑,语气傻气又笃定。 “没搞错,就是钓鲨鱼!许老板,你也知道我打小在山里长大,这回跟着叔叔走商才到海边,那些个大鱼小虾我都见过了,就鲨鱼还没见识过呢。 你不知道,村里的娃子们最爱的就是听新奇事儿,我要是真能钓上鲨鱼回去,能跟他们吹嘘老长时间啦,别提有多威风了!” 许一一看着他带着幻想和憧憬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当鲨鱼是什么小鱼吗?随随便便就能去钓? 鲨鱼可凶猛得很,弄不好咱小命都得搭进去,你别犯糊涂行吗?”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恨不得一锤将吴瑞明给敲醒。 吴瑞明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执拗,显然没把这危险当回事儿,还是一门心思要去试试。 “你这里还真是有点问题!” 许一一空出一只手,看着吴瑞明随后点了点脑袋。 转过头去,再看着吴丰安。 “大海有多凶险你应该知道的,疼孩子可以,但别太过。” 许一一说话直白,吴丰安看着没忍住敲了吴瑞明一脑壳。 “听到人许老板说的没有?大海可不是咱家里那种小溪流,咋都淹不死人,这里可不一样,风浪一大,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钓鲨鱼?鲨鱼吃你还差不多……” 吴丰安说着,脸瞬间被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许一一也只是看了一眼,吩咐许安阳将人看好了。 拉着小胖墩儿往家里去了。 …… “大姐——,师父真能治好吗?” 四海蹲在院子里陪弟弟玩,突然又想起这个事情。 吴瑞明治个脖子都被扎了那么多次针,师父要治脑袋岂不是要吃更多苦头? “你阿允阿公医术好,说了有八分的把握,那应该是能治好的。” 许一一说着伸手轻搅盆水,确认沙子吐尽,这才直起身,端起木盆走向灶台。 此时灶房里灶火正旺,大锅里的水已烧得咕噜咕噜翻滚,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许一一稳稳抬手,将蛏子逐一倾入锅中。 瞬间,水花四溅,蛏子在沸水冲击下,外壳碰撞作响。 她手持着竹筷,不时轻轻拨弄,看着蛏子的外壳渐次张开,露出里头肥嫩的肉。 待火候恰到好处,她迅速捞起蛏子,搁在装满冷水的大木盆里,过了一遍冷水。 冷热交汇之间,蛏子的外壳似乎也在这瞬间收紧了些。 许一一将烫好的蛏子挪到院子里,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蛏子间穿梭,轻轻一扯,那肥嫩的蛏子肉便脱壳而出,掉进一旁的瓷碗里,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这时候四海像只小雀儿般蹦蹦跳跳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活儿。 “大姐,我给你帮忙!” 小孩儿撸起袖子,有样学样地伸手去抓蛏子。 姐弟俩一个沉稳熟练,一个手忙脚乱,不一会儿,碗里的蛏子肉就堆出了尖。 五渊则是坐在一旁儿看着,小手还捏着早前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 忙活着,四海的目光就被那刚扯出的蛏子肉吸引住了。 那蛏肉被扯出来便去掉了黑线,肉是白白嫩嫩的,还挂着几滴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实在忍不住,偷偷拈起一小截,塞进嘴里。 刹那间,眼睛亮得堪比天上星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好吃好吃……” 许一一笑看着,四海吃得起劲,五渊看得发馋。 突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哟,姐弟俩忙活得挺欢啊!” 许一一听这声音,眉头瞬间拧紧,手中动作也缓了下来。 只见许归宁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一身松垮的衣衫,头发随意地束着。 眼神有些飘忽,一进来便不自觉的观察着院子里的一切。 目光贪婪。 “你来干啥?” 四海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许归宁。 不在意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蛏子肉,嘟嘟囔囔的说着话。 “四海,不是小叔说你,你大姐好歹也是一家酒楼的老板,你作为酒楼老板的弟弟,咋那么寒碜呢?一点蛏子罢了,搞得像是什么好东西似的……” 许归宁嫌弃的说着,还上下打量了一下。 第229章 像只老鼠 “小叔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四海咬着满满一口的蛏子肉嘟嘟囔囔的说着,瞧着是极不待见许安宁的。 被一个小屁孩用嫌弃的目光的看着。 许归宁顿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一股无名火突然间涌了上来。 下意识的伸手就要碰到四海的圆鼓鼓的小脑瓜。 刚有动作便被许一一给制止了。 一个蛏子壳扔过来,瞧着力气不大。 许一一的身子甚至都没动。 可刚扎到手上,皮肤立马就沁出血珠来了。 “小心点,四海的脑袋可不是你能碰的。” 许一一就这么盯着他看,说话直白不留情面。 让许归宁火气更大了,刚想说话,理智回笼。 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一一啊!小叔跟你商量一件事……” 四海看着许归宁变脸似的,刚才还一副十分愤怒的模样,这会儿倒是能忍。 笑眯眯的挪着尔尔的小凳子放到许一一旁边儿。 一屁股坐了下去。 略带着几分谄媚看着许一一。 一副狗腿子模样。 “你看啊!你娘不是跟我了吗?那怎么着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阿爹”了。” 这话一出,许一一也真是佩服他没脸没皮。 她还没说话呢,四海先不乐意了。 “你咋?你是许印礼啊?你就是我阿爹?” 四海噌的一下就站起身来,矮矮短短的一个,气性倒是挺大。 圆丢丢的小脸蛋鼓成包子似的。 “你真是不要脸,我阿爹才不是你这样!” 四海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归宁,嫌弃的很。 到底是那样也说不出来,总之让人看了就是讨厌的紧。 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若是三川在这,倒是能说出具体来。 贼眉鼠眼的,人又长得瘦,眼神中时时透露着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算计,像只老鼠。 可不就惹人厌烦了吗? 许归宁听着四海嫌弃的话,眼睛瞬间眯起。 下一瞬嘴角微微上扬,好脾气的说着。 “你们阿爹是没了,但你们阿娘还在呢,你阿娘如今啊是我的媳妇儿,那我可不就是你们另一个阿爹了吗?” 许归宁说的一脸理所当然,那厚颜无耻的模样让许一一看了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海哼哼一声,下巴一扬。 “我们没阿娘,你说的人是谁,我不知道的哦!” 四海突然拉长了音调,小眼神带了几分嫌弃。 “行了!你要是特地来跟我们说这些话就为了恶心我们的话,大可不必。” 啪的一下,许一一将扯下来的蛏子肉扔到盆里。 许归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来之前他就知道许一一是不待见他的,甚至是厌恶。 回来前,詹吉兰也很明确的说过。 在许一一这里,压根就拿不到钱。 偏生他不信邪。 “你可以走了!” 许一一指了指大门,不客气的说着。 “有事有事……” 许归宁生怕要被许一一赶出去,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着急起来了。 “你们不愿意认我做阿爹没关系,但阿娘你们得认吧?你阿娘生养你们几个不容易,她要求不高,你给一百两银子权当孝顺你阿娘了。” 许归宁美滋滋的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百两银子到手之后的幸福生活了。 到时候把赌债还清。 算算剩下的银子,还能小赌几把。 他就不信了,他不能翻盘。 这般想着,许归宁脸上堆满了笑容。 看着许一一的眼神变得越发的谄媚。 四海哼了一声,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亏他能说得出口。 许一一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气势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冷眼打量着,没有回应。 只静静的站在院子里,眼神中透着不屑与戒备。 许归宁见许一一没有搭话,尴尬的笑出声来。 搓了搓手,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叔,但你阿娘可不是别人,这钱也不是给别人,给你阿娘用的。” 许一一嘴角一侧微微上扬,心中冷笑。 阿娘? 哪门子的阿娘? 自私自利,只管生不管养的阿娘。 要来又何用! “一百两银子,你还真当我这里是银库吗?” 许一一语气冰冷。 “我们五姐弟早就跟詹吉兰那个女人断绝关系了,她要是想让人孝顺,抓紧时间好好保养身子再生一个,让那个去孝顺。” 说到这里,许一一突然停顿了一下。 如今詹吉兰都三十几岁了,眼看着就要做奶奶的年纪,在古代已经是老女人了。 “就是不知道她这个年纪了,还能不能生得出来。” 许归宁眼睛都瞪圆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詹吉兰听到了,恐怕头皮都要气炸了。 毕竟詹吉兰在他跟前还一个劲的不愿意服老呢。 “小小年纪说起刻薄话来,真是阴毒的要命,看来你开这家酒楼还真是把你给带坏了。” 许归宁眼睛转了一圈,计上心头。 “这样吧!我这个当小叔的受受累,你带着几个弟妹回来,我帮你去镇上照顾生意……” 许归宁说着,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掩饰不住了。 四海噔噔噔的跑回到屋子里。 拿起弓箭就跑了出来。 站在门口双手握着一把阿月制成,老路给调过的特制小弓。 肉嘟嘟的小手还带着婴儿肥,却已经熟练的搭好了箭。 手臂用力,将弓弦拉满。 随着一声清脆的“嗖”声,箭脱弦而出,直奔着许归宁的脑门而去。 箭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已经命中许归宁的脑门。 小孩儿根本就不给人反应时间。 顿时间,许归宁恼羞成怒。 伸手就要去抓四海。 “你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敢打我?” 说着就要扑上去,四海比了个鬼脸。 迈着小短腿跑开了。 许归宁扑了个空,差点磕在门槛上。 他稳住身形,准备再次向四海扑过去。 许一一却没有耐心跟他瞎扯了,看准时机,一个扫堂腿,立马将许归宁绊倒在地。 四海见状,从一旁儿抱起扫帚使劲地往人身上招呼。 “回去告诉詹吉兰,最好死外边儿一辈子不回来,若不然我看到她一次打一次,还有你,收紧你的皮子。” 说着,许一一便揪着许归宁的衣领将人给拖了出去。 许归宁只觉得脖颈处一紧,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出去的时候,后背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衣服被磨得沙沙作响,背后顿时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疼。 随后便像只破麻袋似的被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便被关上。 许归宁阴毒的看着大门,心里头有些不好的想法涌现出来。 还没动作了,又被踹了一脚。 “滚犊子,你要是再来欺负人,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 许平海说话声粗蓬蓬的,平日看着很和气的一个人,但脾气是真的暴。 尤其是对许归宁。 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堂弟,偷奸耍滑没个正经模样。 “堂兄你回来了啊?出海还顺利吧?” 许归宁笑呵呵的说着,眼神带着和善。 一点都看不出方才的情绪。 许平海却不耐烦跟他说话。 抬手就想给人一巴掌。 许归宁也是从小被他打怕了,噌的一下跑开。 “平海阿伯——” 四海肉乎的小脸蛋从门后冒出来,笑盈盈的将人给迎了进去。 第230章 椒盐九肚鱼 “他是不是经常来来找你们麻烦?” 许平海一进院子就开始发问了。 四海点着头,许一一则是笑着说道。 “他在我这讨不到好处,来一次被打一次的,除了有些烦,也没损失什么。” 许平海猜想也是的,在岛上住着,谁也欺负不到她们五姐弟。 就是许归宁这个鳖孙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做出来的事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谁知道他哪天又发疯,做些出格的事情来。 “许归宁这人脑子不怎么样,别让弟弟妹妹跟他靠太近。” 许平海想着,提醒了一句。 许一一将剥好壳的蛏子肉端起来,随口应了一声好。 “这是出海回来了?” 许一一问了一嘴。 “鱼满仓了,待会儿我让安阳送一些鱼获过来。” 许平海的船刚靠岸便听说了岛上跟客商谈了笔生意的事情,马不停蹄的过来了。 “听安阳说,你跟一客商谈了笔生意,靠谱吗?” 许平海将一旁儿坐着的五渊给抱了起来。 小孩儿这会儿闹困,要哭不哭的,揉着眼睛有些委屈。 “专门在商会里打听过的,这人姓吴益州人,走商十余年了,行事风格不算大胆,但有着自己的原则跟底线,而且我们现在还是一锤子买卖呢。” 许一一边说,边将火给生了起来, “这一次合作权当试探,他要是偷奸耍滑,咱也就损失这一次的货,不抵什么钱。” 这也是许一一慎重考虑过的,卖给吴丰安的都是些海带紫菜。 紫菜又分为春菜、冬菜和梅菜。 这是一大类。 按照颜色划分开来,腊月期间采收的叫做冬菜, 这时候的紫菜芽头细小,叶片也薄,颜色上是要深一点的,紫红色偏多。 最重要的是,冬菜口感更细腻嫩滑,品质极高。 到了立春之后的,便是叫做春菜。 天气一回暖,气温上升,春菜便长得快,叶子比起冬菜来,大且宽,但整体还是柔软的,颜色浅些。 两者之间端看个人喜好了。 有的人认为春菜味道最好,所以在部分地方春菜价更高。 但也有人认为,冬菜生长环境艰难,更为难得。 至于这梅菜在春末采收,叶片厚且宽大,吃起来看口感没有那么细腻,价贱得很。 这回吴丰安来的不是时候,不到冬菜采摘的时候。 族人家里晒的多是春菜跟梅菜。 海带自不必说,在这边一样卖不上什么价。 只因为许一一那句,能预防大脖子病,这才让吴丰安改变主意,宁愿腾出位置来冒着少挣钱的风险 ,也要带一些回去。 不算贵,只要有得赚那就不叫亏。 “既如此我倒是能放心了。” 许平海说着还不忘摇一摇怀里的小孩儿。 四海将自己的小弓给擦干净放回屋子里,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欺负雪球儿呢。 猫来的第一天不喜欢的很,雪球儿主动迎过去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还要被推开呢。 后面相处下来,有所转变。 四海嘴上说着不喜欢,却时不时给猫喂点吃的。 还老爱欺负雪球儿。 夏日炎炎,阳光炽热地挥洒在海边的石头屋上。 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黄的暖光。 院子里,肉墩墩的四海脑袋顶着两团小揪揪,这会儿正蹲在地上呢。 稍稍动作一下,脑袋上的两团便晃悠着。 手里紧紧握着一条巴掌大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干。 脸上洋溢着狡黠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正兴致勃勃地逗着雪球儿。 “想吃不想?你跳起来我给你吃……” 四海说着。 雪球儿浑身的毛洁白如雪,在阳光下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一团柔软的云朵。 碧绿如玻璃一般通透眼睛紧紧盯着四海手中的鱼干。 鼻子开始不停地抽动着,嗅着那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身后的尾巴也不安分地甩来甩去,显得急躁又渴望。 巴巴的看着,馋的很。 四海故意将鱼干在小猫眼前晃来晃去,惹得雪球儿的脑袋也跟着鱼干左右转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喵喵”地叫着,声音里满是乞求。 不时还要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试图抓住鱼干,可每次都被四海灵活地躲开。 听到四海的话之后。 不甘心的,后腿用力一蹬,前爪高高跃起,试图在空中抓住鱼干。 四海见状,迅速站起身,将鱼干举得高高的,雪球儿直接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随后又很快地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继续眼巴巴地望着鱼干,嘴里的叫声愈发急切。 四海一瞧,雪球儿急得哇哇叫,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睡着了的五渊迷迷糊糊的被笑声吵醒,扭着圆滚滚的小脑袋往四海那边看去。 嘴里还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 “五渊你也觉得雪球儿笨是不是?真是个大笨……” 四海不留情的吐槽着, 又蹲下身子,把鱼干凑到雪球儿跟前去。 雪球儿经历了先前的遭遇,十分警惕。 圆丢丢的眼睛看着,却没有动作。 四海见状又将鱼干凑上去,“吃吧吃吧!给你吃。” 四海刚说完,雪球儿便要张嘴去咬。 可惜小屁孩没玩够,又猛地将鱼干抽回,雪球儿再次扑了个空,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呲牙咧嘴的,仰着脑袋看向四海的眼神都不友善了。 咸湿的海风轻轻吹过,吹得院子里的各种风铃叮铃咣啷的响起来。 五渊抵不住困意,在这四海和雪球儿的嬉闹声中,在风铃碰撞的声音中再次睡了过去。 接二连三的逗了两次,雪球儿似乎已经生气。 不再急切地去扑鱼干,而是坐在地上,用爪子梳理着自己的毛,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许一一将五渊抱到摇篮上,许安阳便背着两个大木桶走了进来。 “四海又欺负你家猫。” 许安阳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 四海这娃,皮的很。 平日里最是喜欢欺负雪球儿咧。 小孩儿听到许安阳说的皱了一下鼻子不说话。 见雪球儿不理他了,便故意将鱼干放在小猫面前,轻轻晃动,诱惑着它。 要不说人们说起猫的时候前面总爱加个馋字。 雪球儿一开始还能忍住,可没过一会儿,那浓郁的鱼香味还是让它忍不住了,它又一次伸出爪子,想要抓住鱼干。 四海一瞧,雪球儿那着急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可着劲玩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忍心再逗雪球儿了,将鱼干放在小猫面前。 小猫迫不及待地叼起鱼干,跑到一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一一姐你挑挑,看那些要留着的,那些要晒的。” 许安阳将木桶里的鱼获尽数倒进了院子里的大木盆。 这话一出,都不用许一一动。 四海屁颠屁颠的跑上去将里边儿还活着的几条泥猛鱼九肚鱼给挑了出来。 “大姐待会儿想吃鱼。” 四海说着,馋得口水疯狂分泌出来。 住在海边儿哪里会缺鱼吃,以前可都嫌弃的很。 看到鱼就不想吃,瞧见虾蟹这些硬壳子的满脸嫌弃。 许一一由着四海做主。 许安阳一看,动作极快的将他挑出来的几条鱼给处理了。 “大姐你去做饭,我跟安阳哥把鱼给处理掉。” 四海说着,拎着小板凳握着小刀做到了大木盆跟前。 麻利的将鱼给开膛破肚。 “一一姐,吴老板跟他侄子好像还没走呢,阿爹的船靠岸,我立马就去帮忙了。” 许安阳突然想起了什么。 “转头一看人都不见了,原以为他们回去了,结果船还在了。” 许安阳担心他俩要出事,还特地去找。 谁曾想这俩,跑山上去了。 尽是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看两人也没干啥。 这才放心的离开。 “那待会儿把人请到家里来吃饭吧!眼看着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许一一说着,将处理好九肚鱼放盐姜丝胡椒粉给抓上腌制了一下。 九肚鱼的肉质极为细嫩、柔软,水分含量也高。 油炸过后九肚鱼的外表迅速形成一层酥脆的外壳,有效保护了内部嫩滑的鱼肉。 吃起来能很好的呈现外皮酥脆、内里软嫩的独特口感。 再配上酸酸甜甜的果酱,能把四海吃得肚圆。 泥猛鱼不算大,切块之后便直接下锅煎了。 小火慢煎着,不一会儿鱼块变得金黄。 许一一有条不紊的,一边烧着火,一边将酸梅压成泥。 眼看着另一个灶口的油热了起来。 裹上了面糊的九肚鱼便被投入了油锅里。 只听“滋滋”声响,油花欢快地跳跃着,九肚鱼在油锅中迅速变成金黄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做炸物,火候是一关键,面糊又是另一关键。 许一一将这两个关键拿捏得得心应手,没一会儿锅里的九肚鱼就变得金黄酥脆。 四海这个机灵鬼,便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端着一盆椒盐九肚鱼跑到院子里去。 小手迫不及待的捏着一块鱼肉塞到嘴里。 “我这里,我这里。” 许安阳兴奋的说着,指了指嘴巴。 四海捏了一块大的往他嘴里塞。 刚出油锅的鱼块还烫着呢。 一入口,滚烫的温度瞬间让他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舌头在嘴里不停地打转,想要缓解这股灼烫,一边还含糊不清地叫嚷着。 “嘶……好烫,好烫!” …… “安阳哥你咋不吹吹?” 四海将装着九肚鱼的盆放到桌子上,看到他模样提醒了一句。 “你也没给我这个机会,直接塞到我嘴里了,想吹也来不及。” 许安阳无力的说着,尽管被烫得不行,却舍不得把鱼块给吐出来。 坐在大木盆跟前使劲地吹着气,两边的腮帮子一鼓一瘪的,像个小气球。 好不容易稍微凉了些,这才开始咀嚼起来,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椒盐的独特香味瞬间在口腔中散开。 吃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神情,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外酥内软,这鱼还给是你大姐来做,好吃的很。” 许安阳满足的说着,示意四海去给他抓第二块鱼。 小孩儿这回倒是体贴,塞到许安阳嘴里前,还放到嘴边吹了好久。 口水乱飞,许安阳却不嫌弃。 一大一小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活像一只贪吃的小仓鼠。 “一一姐我去叫吴老板过来吃饭。” 许安阳冲干净手,跑到桌子跟前再次捏了一块鱼。 鬼鬼祟祟的,偷感十足。 许一一出来一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桌子上赫然掉落着鱼块。 一看就是许安阳偷拿鱼吃,心虚得紧。 这才碰掉的。 “四海去鸡窝里看看母鸡下蛋没有,要没有的话去阿大叔家借两颗回来给五渊蒸鸡蛋吃。” 许一一吩咐了一嘴,四海扭着小屁股到鸡窝跟前。 鸡窝就搭在院子的一角,李叔给做的。 用木头和海草简单搭成,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四海小心翼翼地靠近鸡窝,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正在窝里休憩的母鸡。 肉嘟嘟的身子微微弯下,脑袋轻轻地探进鸡窝,一双圆滚滚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鸡窝里仔细地搜寻着。 母鸡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警惕地抬起头。 “咕咕”地叫了几声,羽毛也微微竖起。 四海可不管它如何,直接探手进去,将鸡蛋给拿了出来。 鸡蛋壳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摸起来十分舒服。 在阳光底下,透着莹润的光泽。 母鸡咕咕的叫着,四海将鸡蛋藏到身后,蹦蹦跳跳的跑到灶房里来。 “大姐,奶羊不是还有奶的吗?怎么就给弟弟吃鸡蛋了呢?” 四海关切的问着,生怕弟弟要饿肚子。 “弟弟大了,单单喝奶要吃不饱的。” 许一一没有生养孩子的经验,全靠现代的时候看家里阿姨照顾弟弟给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五渊开始长乳牙了,可不能单单吃奶了。 “那家里的鸡蛋都留给五渊吃,我们不吃了。” 四海坐到灶台跟前烧火,很是认真的说着。 “鸡蛋不用省,每个人都有。” 许一一点了点四海的小脑瓜。 一股脑的将煎好的泥猛鱼回锅,姜丝、蒜末早就煸炒出香味,酸梅泥被翻炒均匀,炒出酸梅的香气。 辣椒做点缀,鱼块一翻炒便均匀的裹上了酱汁。 吴丰安叔侄两人便是在这时跟着许安阳进了石头屋里。 第231章 眼大肚小的五渊 “怨不得你的酒楼在平安镇出了名,这手艺是真不错。” 吴丰安埋头苦吃,抽空夸了一句。 “来了这老些天,胃口都快要喂刁了,一想到回去路上要啃硬饼子,喝米汤都有些难受。” 吴瑞明跟着点头。 “你一个大老板,有这么大一艘船呢,还用得着啃硬饼子?喝米汤?” 许安阳有些质疑,这时候走商是辛苦,但也是真赚钱。 不至于要吃这些的。 “而且船上有炉子的吧?” 许一一随口问了一嘴,那些个大船出海,几天不回来是常有的事情。 每次出海前都会备好干粮像米线面饼一类,还有各种干菜以及足够的水。 还可以随时随地进行捕捞。 尽可能的吃好。 不至于像吴丰安说的。 “别提了,船上的船员都是大老爷们,专门煮饭的老叔在来的途中生了病,早早的下了船,后半途吃的东西都是瞎糊弄,也就是船停靠上岸的时候能吃点好的。” 那会儿吴瑞明还不敢出来呢。 上了船之后就没下来过。 吴丰安不放心侄子,去吃东西都没个安心的。 吃得自然不爽快。 直到到了平安镇才真的舒坦了。 许安阳跟许一一听着吴丰安吐苦水。 四海刨着米粉进嘴,听到这有些疑惑。 “做饭的老叔生病,那就再请一个呗!请一个做饭好吃的阿婶。” 小孩儿天真说着的,坐在他旁边的吴瑞明嗤笑一声。 “女人怎么能上船?” 脸上还有些不屑。 四海一听不服气了。 “女人怎么就不能上船了?我大姐也是女人,不仅能上船能出海,还开得起酒楼,你这是在瞧不起人吗?” 四海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看着吴瑞明。 嘴巴漏风,一边说着一边飞米粉出来。 吴丰安一听赶紧清了一下嗓子提醒侄子。 “我们那边风俗不一样,女人要是上船了会带来厄运,触碰海神的,海神生气了就会遇到风暴、海难,危险着呢,我们也不敢让女人上船啊!” 吴瑞明垂眸有些不自在的说着。 前头刚因为许一一的关系治好了大脖子病,这会儿说了点不合适的话。 导致他也没脸的很。 四海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握拳。 大声的冲着吴瑞明说着。 “你骗人!胡说八道,我姐姐也是女人,她还每天都出海呢,也没见海神大人生气,你自己心里有偏见,别把海神大人说得这样小气。” 四海皱了皱鼻子不高兴。 吴瑞明看着四海较真的模样,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的严肃。 “在海上,有海神的存在。你也是知道的,女人上船,会带来厄运,就会触犯海神。 一旦惹恼了海神,海神就会发怒,掀起狂风巨浪,让船只遭遇风暴、海难,到时候全船的人都得遭殃。我们这些走商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不敢破了这个规矩。” 吴瑞明努了努嘴,点了点四海的脑门。 吴丰安看两人都快要吵起来。 赶紧开口打圆场。 “你大姐她可以是个例外。但这规矩也不是我们定的,而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大家都遵守,肯定有它的道理。” 四海可不听吴丰安说的歪理,继续说道。 “我觉得海神才不是小气的神呢!如果海神真的因为有阿婶上船就发怒,那她就不是一个好神。 大海那么辽阔,海神一定是心胸宽广的。才不会因为一个勤劳善良的阿婶上船,就惩罚大家的。” 岛上出海的阿婶也不是没有的,从来没有说过不让女人上船的话。 才不会像吴丰安说的那样。 四海这般想着,哼了一声。 “岛上空间有限,也比较简陋,男多女少的容易发生一些矛盾,再一个出海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要搬运货物,又或者是操作船帆,拉网捕鱼,扬帆掌舵,这些都是需要很强的力量。” 许一一平静的说着的,一双手掰着螃蟹在吃着。 这是不争的事实。 女性的平均体力一般要低于男性的,对于这样的出海作业,可能难以承受。 当然了吴丰安叔侄说的也是一个缘由。 就是一个迷信观念,没有依据的。 但许一一也没有强硬的要摆正他们的想法。 毕竟这种迷信观念影响了他们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是是是……许老板说的没错,虽说只是找个做饭洗衣的来,总归还是不太方便的,船上男人多,僧多肉少的,容易出事。” 吴丰安笑着说道。 四海听见大姐发话了,又哼了一声坐了下来。 许安阳看着他气鼓鼓的,赶紧夹了一块酸梅泥猛鱼放到小孩儿的碗里。 “吃吧吃吧!好好吃饭。” 许安阳拍了拍四海的脑袋哄着。 小小的一个,也不知道怎么的,气性那么大。 吴瑞明眨了眨眼睛,继续吃饭。 一时之间没有了刚才的和睦气氛。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四海更是看着吴瑞明满脸的不喜。 许一一跟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地吃着。 …… “谢谢的许老板的款待,一点点心思,你也别推辞。” 吴丰安从兜里掏了一小块碎银子出来放到桌子上。 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来别人家里吃饭,还把别人家里的小孩给惹毛了。 “拿着,粗茶淡饭的,不值当收钱。” 许一一神色淡淡的,抱着睡醒的五渊出来。 四海气性大,来的快去的也快。 这会儿吃完饭又开开心心的。 屁颠屁颠的跑到灶房里,端着大姐给弟弟做的鸡蛋羹出来。 许一一不热情,让吴瑞明有些不好意思。 扯了扯叔叔的袖子,两人一块离开了。 “一一姐,我送他们出去。” 许安阳甩了甩手上的水,将洗干净的碗筷儿放回去。 随口说了一句,跟在两人后头走了出去。 “四海以后遇到事情了,别死犟,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风俗习惯,我们改变不了他们的观念,他们也不会改变得了我们的想法,那种话听听也就过去了……” 许一一温声说着,四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端着小碗就要喂弟弟。 半岁大的小孩,肉嘟嘟的小脸蛋因为刚睡醒觉红扑扑的。 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哥哥,小手时不时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唧着,模样可爱极了。 “五渊哥哥给你喂好吃的……” 四海轻声的哄着。 轻轻舀起一勺鸡蛋羹,放在嘴边小心地吹了吹,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五渊五渊快张嘴,哥哥喂你吃好吃的。” 四海一边说着,一边把勺子递到五渊嘴边。 小孩儿盯着那勺鸡蛋羹,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小鼻子嗅了嗅,似乎被这从未闻过的香味吸引住了。 他的小嘴巴微微张开,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许一一晃了一下呆愣住的小孩。 “吃吧,你个小馋猫,平日里看着我们吃东西发馋,今天终于不用喝奶了……” 五渊一听,小脑袋伸出去张大嘴巴。 把那勺鸡蛋羹吃了进去。 一开始,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巴掌大的,小脸皱巴巴的,有些不高兴的模样,似乎在细细品味这陌生的味道。 紧接着,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窝在许一一怀里还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喜爱。 小手伸出去猛的一抓,差点就将鸡蛋羹给打翻了。 “悠着点,小孩儿力气那么大呢?这会儿吃到好吃的,可真激动呀” 四海笑呵呵的说着。 一勺接着一勺地喂着。 五渊也毫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半碗鸡蛋羹就下肚了。 许一一摸着肚子鼓鼓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吃饱了。 再看,小屁孩打了个饱嗝。 可眼睛还是巴巴的,看着四海手里的鸡蛋羹,发馋。 果真是小馋猫。 “弟弟吃不下了。” 许一一说着,转个身将五渊的视线给遮挡住。 四海一听,三下五除二的将鸡蛋羹给喝进肚子里。 还发出一声惊叹。 五渊听到这儿,圆丢丢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大姐。 一下子就委屈起来了。 “你还真是眼大肚小,再吃下去就得撑了,等长大的吧,长大了有牙齿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许一一笑呵呵的,摇着小孩儿不放。 四海撸起袖子,蹲在一旁洗碗。 雪球儿喵喵喵的叫着。 一大条鱼干,也把它的肚子给吃撑了。 这会儿趴在地上摇着尾巴,别提有多舒坦了。 …… 海风吹着, 院子里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顿时把院子里的温馨给吓跑了。 第232章 吴家叔侄出海 “一一姐,一一姐……” 许一一微微皱眉,手上的动作不停慢慢悠悠的摇着五渊,抬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转角处,一个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脚步匆忙,带起一阵尘土。 许安阳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与慌张,在院子里回荡着。 声音因为奔跑而变得有些沙哑,气息也十分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咋啦?咋啦?安阳哥,你这是干啥去了?” 四海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将趴在他膝头上的雪球儿给拽了下来。 屁颠屁颠的跑到许安阳跟前好奇的问了。 “你不是送他们出去吗?是不是他们惹事儿了?” 四海摇了摇他的袖子。 “别提了,这俩人就不是省心的货!” 许安阳臭骂了一句。 大概是真的着急了,这会儿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衣衫也不太整齐,瞧着像是被人打了一架。 “那两人又干嘛了?坐下来慢慢说,别着急!” 许一一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四海看他这般,跑回屋里端了碗水过来。 呼噜呼噜一口下肚,这才喘过气来的。 许安阳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深吸一口气,说着。 “吴家叔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少了根筋似的,早上谈完合作不就说了要出海去钓鲨鱼吗?你拒绝了之后,他也没继续说什么……” 许安阳说着,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怒气。 “我阿爹的船一靠岸我就忙去了,竟没注意到这两人干了啥?刚才从这里出去,两人并上许归宁兴冲冲的出海去了,这海上危险重重,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总归跟吴家叔侄还有合作,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人出事。 所以在他们的上船之后,许安阳下意识的叫阻拦。 可惜这两人脑子有坑。 任凭他怎么说不听劝。 最后还是被踹下了船。 这才着急忙慌的跑回来。 “许归宁带人出海?那不是去送死?” 许一一无情的吐槽着。 这就是废物一个,海边长大的人干啥啥不行,水性还不是好。 “吴瑞明那个蠢货拿钱出来,许归宁屁颠屁颠的就扒上去了。” 许安阳无奈的说着,看着许一一继续说道。 “咱怎么办?总不能坐视不管?” 许安阳都快要被气死了。 他是得了太爷的吩咐,但是两人在岛上转转,最好安安全全送出去。 可人还没送出去呢,中途被许归宁拐走出海去了。 鲨鱼多凶险呀!就算不是海边长大的人,听了也知道不能轻易靠近的。 他的三个当中,许归宁见钱眼开,吴丰安又是个无下限宠侄子的,而闹着要去钓鲨鱼的吴瑞明则是蠢货中的蠢货。 还想着钓鲨鱼? 主动去给鲨鱼送吃的还差不多。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许一一问了一嘴。 “东边海域,那边出现过鲨鱼群,许归宁带着他们往那边去了……” 许安阳说着,在心里对许归宁不免又要多骂几句。 “这件事情不能坐视不管,去找太爷,看一下族里还有哪位叔伯在岛的,准备好船只和救援工具,将人给拦回来。” 许一一抱着五渊出门,许安阳跑得快,听到他说的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后边儿四海扯着嗓子还在喊呢。 “等等我!” 眼看着追不上了,这才掉头回来。 拉着他手,不紧不慢的走着。 等他们到的时候,叔太爷都已经吩咐好了。 许平海走在最前头,后面阿大叔在,还有另外两个年纪比较小的阿叔。 许归宁惹出来的祸端,所有这会儿许阿公跟许正辞跟许明在也在其中。 第233章 鲨口救人 “叔爷,要我说也是没有这个必要,不就是出海一趟吗?至于大惊小怪的?不会出啥事的。” 许明在满脸不忿,还睡着觉呢。 就被人从床上给拉了出来。 这会儿也是憋着一肚子火。 “他许归宁出海我们可管不着,还不乐意管呢,但另外两人的是过往的走商,听说还是山里出来的,不通水性,跑出去就是纯纯的去送死。” 许平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客气的说着。 语气里对许归宁这个堂弟的嫌弃不加掩饰。 “平海哥说的不错,那两位走商跟咱岛上还有生意,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出事。” 许正辞伸手将许明在给拉了回来。 温声劝说着。 许明在给了他一白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东边海域出现过鲨鱼群,就他们三个小虾米遇上了必然会乱了阵脚。” 阿大叔说了一嘴。 “别说废话了,赶紧出发,将人给拦回来。” 许平海发话了。 一行人拿上工具出发。 “太爷我跟着去看看……” 许一一将五渊塞到许红莲怀里。 “四海跟着弟弟在太爷家里玩,待会儿大姐就回来。” 许一一说着给许安阳使了个眼神,许安阳瞬间心领神会。 “你们两个跑去凑什么热闹?纯添乱,不许去……” 叔太爷坐在门口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两人屁股一撅就知道他们要放的什么屁。 要说许一一好心,为了吴家叔侄的安危出去,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恐怕是有别的想法。 “太爷您这话说的就冤枉我们了,我跟安阳是真心想去帮忙的,好歹吴老板是被我带上岛的,那我也应该安全的将他们送出去,我说的对不对?” 许一一留下一句,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河道走去。 许安阳人怂的很,回头看了一眼太爷。 瞧着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屁颠屁颠的跟着许一一出去。 “大姐又不带我!” 四海哼了一声,有些不高兴。 “你大姐是出海,你一个小屁孩跟着去能干啥?” 许红莲捏了一把小孩儿的脸蛋。 “我知道,就是我太小了,我一定会好好吃饭的。” 四海闷声闷气的说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走到石头屋子里,窝到叔太奶怀里去了。 …… 正值晌午,日光如瀑 毫无保留的倾洒在河道上。 只余少许的船只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缆绳与船身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与不远处海鸟的啼鸣交织在一起。 她们耽误了一点时间,这会儿许平海跟阿大叔几人早都已经摇着船出去了。 “怎么办一一姐?我阿爹他们都走了,我们还去吗?” 许安阳话音刚落。 许一一熟练地解开缆绳,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快步走向小船,双手握住船桨。 船身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她坐在船上给了许安阳一眼神。 “得嘞!这就出发。” 许安阳将脑海里的那点担忧放下。 就算没有长辈带着,还有一一姐呢。 那可是全岛水性最好的,第二次出海便抓到鲨鱼的厉害人儿。 他哪用得着怕呀。 这般想着,许安阳不再犹豫的上了船,接过另一副船桨。 “咱努努力,兴许还能追上我阿爹他们。” …… “出发出发。” 许一一一声令下,声音清脆而坚定,在海风的裹挟下传得很远。 两人立刻用力划动船桨,小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入海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河道渐渐变宽,小船顺着海风进入到了海面上。 海水被船头劈开,溅起层层雪白的浪花。 “东边海域那么大,我们应该先去哪里啊?” 许安阳有些疑惑,他也是听说的。 这边方向的海域出现过鲨鱼群,但他都许久没出海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往这边走。” 许一一随手指了个方向。 眼下就是碰碰运气。 两人哼哧哼哧的摇着船,海龟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 脑袋高高昂起,绿豆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朝着小船游了过来。 许安阳眼尖,率先发现了这只不速之客。 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手指着海龟,结结巴巴地喊道:“一一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许一一本来是背过身去的,听见声音赶紧转过身来顺着许安阳手指的方向望去。 看清是那只熟悉的海龟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海龟游到小船边,用它那坚硬的龟壳轻轻撞击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声响,似乎在急切地示意着什么。 许安阳则是满脸惊愕,眼睛瞪得滚圆,嘴巴里喃喃自语道。 “这……这海龟不能是真的成精了吧?怎么莫名其妙就找过来了!” 许一一轻轻拍了拍许安阳的肩膀,笑着解释道。 “这是我之前救助过的那只海龟,通人性,估计早认出我的船了。” 许安阳一听,脸上的惊讶之色稍稍褪去了一些。 但还是满脸疑惑地问着。 “可是它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啊?大海这么大,它也太神了吧!” 许一一耸了耸肩,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 兴许海龟真是成精了,要不然也不能每一次她一出海。 便精准的出现在她的小船旁。 海龟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又用力撞了撞小船。 伸长了脖子,脑袋不停地朝着船上探,看样子是一心想要上船。 许一一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海龟的脑袋。 海龟像是得到了回应,欢快地摆动着四肢,溅起更大的水花。 两人合力将海龟给拽了上来。 海龟一上船,便惬意地趴在船板上,脑袋左右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许安阳蹲在海龟旁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背壳,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 “好家伙,还真让你上船了,一一姐这海龟不会在你每一次出海都跟着吧?” 许一一点点头,划船的动作不停。 “别看了,赶紧的。” 许一一说着,许安阳依依不舍的将手移回到船桨上。 “且等着吧,这会儿船上没吃的。” 许一一哄了一句,海龟有多馋她是知道的。 早上喂它的那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的。 眼看着她这会儿出海,哪能轻易放过。 小船在海面上继续前行,在海浪间灵活穿梭,海龟趴在船板上晒着太阳。 时不时地抬起脑袋看看许一一跟许安阳。 一路上许一一按照回忆,七拐八拐的摇着船。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许一一眼神一凛,两人加快了船速,朝着声音的源头疾驰而去。 “听着像是吴瑞明的哭声。” 许安阳昂起头探出去。 还真让他看到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待靠近后,只见一艘小船在海面上剧烈摇晃着,船身倾斜,仿佛随时都会被海浪吞噬。 船上,许归宁跟吴家叔侄早都陷入绝境,模样狼狈不堪。 许归宁平日里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上,衣服被海水浸透,紧紧地裹在身上,显得皱巴巴的。 他双手死死地抱住桅杆,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顿时,许一一的眼神划过一丝兴奋。 手不自觉的摸了一把腰上别着的匕首。 吴家叔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吴丰安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此时就算是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甲板上。 双手也不忘胡乱地挥舞着,一抓到鱼叉直接甩出去。 可惜准头不行,一次都没戳中。 而吴瑞明可就不行了,蜷缩在船的一角,浑身颤抖,跪在船上磕着头。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求饶的话语,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模样十分凄惨。 许安阳听到的还真是他的哭声。 此时此刻,在他们下方的海水里,一条巨大的鲨鱼正围着船打转呢。 锋利的背鳍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排排尖锐的牙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他们还没靠近呢,看着都吓人。 也不怪这三人如此失态。 每一次鲨鱼的靠近,都让船上的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们的呼救声在狂风巨浪中显得那么微弱和无助。 许一一跟许安阳一同摇着着小船缓缓靠近。 许一一看到这一幕,嘴角都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许安阳却有些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许一一一边稳住小船,许安阳则是一边大声喊道:“别慌!我们来救你们了!” 一边拿着工具准备行动。 鲨鱼听见动静转道冲着这边来了。 许归宁跟吴家叔侄三人听到声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拼尽全力朝着这边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救救我们!快!” “许老板快救我们。” 吴瑞明早都喊破了嗓子,这会儿声音都沙哑了。 也后悔跟着许归宁出海钓鲨鱼了。 谁知道他们运气那么差,刚到这就碰上鲨鱼了。 许归宁又是个没本事的,鲨鱼抓不到也就算了。 还险些被鲨鱼给拖下水。 看着如此凶猛的鲨鱼,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许一一不答应带着他出海。 在鲨鱼的猛烈撞击下,他们的船已经开始破了,不停的往里面渗水。 眼看着要一命呜呼,许一一他们出现了。 “他们的船要不了,船身太旧,已经开始渗水,再耽误下去一个都活不了。” 许一一握着鱼叉站在船头说着。 许安阳手上动作不停,摇着小船靠上去。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鲨鱼,围着她们的小船。 根本就过不去。 视线突然转移到船里的各种工具。 突然灵机一动,对许安阳喊了一句。 “快,把渔网和绳索拿过来!” 许安阳一听迅速行动,将东西递到许一一手里。 她一边将绳索的一端牢牢系在小船上,一边对许安阳说着。 “他们的船待不了,必须立马到咱们的船上来,一会儿我把渔网扔到海里,顺道吸引鲨鱼的注意力,你趁机把绳索抛给他们,让他们顺着绳索爬到我们船上来。” 许一一十分利索的将绳索给绑好。 许安阳点头表示明白。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渔网抛向鲨鱼。 鲨鱼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立刻转身朝着渔网游去。 许一一看准时机,对许安阳喊道。 “快,抛绳索!” 许安阳手臂一挥,绳索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对面的船上。 许归宁跟吴家叔侄见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上许多,争先恐后的就要顺着绳索向小船爬来。 大鲨鱼被渔网引走,可周围的小鲨鱼却无动于衷。 一股脑的围过来,直接将小船给包围了。 那边船上的三人还在争着抢着,吴丰安想让侄子先上船,可许归宁却不肯。 争执之下,许一一眼神看过去。 许归宁一下子就感到心虚。 退后了一步,让吴家叔侄先上。 心里不免感到毛毛的,许一一的眼神太不对劲了。 有一种,只要他敢爬上去,就直接将绳索解开,让他掉海里喂鲨鱼的意味深长。 “不行啊!我害怕,我不敢,叔叔你让许老板把船摇过来。” 吴瑞明的手刚碰到绳索,只低头看了一眼海水便直接跪了下去。 死活不敢动。 “没看到我们过不去吗?赶紧过来,再耽误下去,鲨鱼越来越多,船也快要沉下去了。” 许安阳扯着嗓子大喊着。 只犹豫了一下,几条鲨鱼便靠到了她们的小船。 一同撞击着,两人险些站不稳。 鲨鱼跃出水面,许一一赶紧拉着许安阳往后退。 只让那鲨鱼扑了个空。 “我不行啊!我不敢的。” 吴瑞明哭喊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看着吴丰安。 “叔叔你背着我过去好不好,你把背过去,我手软。” 吴瑞明委屈的说着。 “他娘的,你个蠢货,给你机会你不知道上。” 许归宁恨铁不成钢,就两句话的功夫。 船身又往下沉了一点。 正当他要爬过去的时候,吴丰安直接行动了。 将吴隋明背了起来。 “我说你脑子没毛病吧?你俩这样,刚上绳索,这边的船就要翻,到时候还是得死。” 许归宁恨不得一脑壳敲过去。 他们这艘船不算是大船,但也比许一一那艘小船大了不老少,还高。 若是平时肯定没有问题的。 坏的是,底部的船板被撞坏了。 船一开始进水,左摇右晃的,一受力就容易翻了。 第234章 危险 “我害怕。” 吴瑞明这会已经管不了什么三七二十一了。 趴在叔叔的背上,一动不敢动。 整个人完全僵硬了。 “你要这样就让我先上去,两个蠢货!” 说着,许归宁将两人给推开了。 他出海就是想着带这两人走一趟,随便溜达一圈借口找不到鲨鱼直接就回去的。 谁知道点那么背,真的碰上鲨鱼了。 碰上也就碰上了。 吴瑞明长了熊心豹子胆,直接拿鱼叉去碰人家。 要不是这样,鲨鱼也不会攻击他们。 船就不会坏了。 区区二十两银子差点连命都给丢了。 他都要亏死了。 …… 正闹着呢,被破渔网吸引注意力的大鲨鱼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果断的放弃了渔网。 扭头就朝着大船冲了过来。 正当要撞上去的时候,一直安静待在船边的海龟突然动了起来。 扑通一声,便迅速游到鲨鱼跟前,用坚硬的龟壳撞击大鲨鱼。 大鲨鱼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转身攻击海龟。 小船周围的几条小鲨鱼,也被这一举动惹得情绪有些激动。 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慢悠悠的。 游动的速度也跟着快了起来。 下一瞬,再次扑了上来。 许一一动作快,伸手就拿走了许安阳手中的鱼叉。 刚要刺出去。 突然,船身猛地一晃。 许一一踉跄着扶住船舷,掌心传来粗糙的木质感。 她低头看去,水面下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游动。 那影子足有小船两倍长,在深蓝色的海水中若隐若现。 “一一姐,好像是更大的鲨鱼……” 许安阳趴在一旁,声音带着一丝恐慌。 两人的心跳陡然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船舷。 就在这时,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条比刚才那条鲨鱼还要大的鲨鱼腾空而起! 刺眼阳光在它银灰色的皮肤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森白齿。 还没靠近呢,两人甚至能闻到它口中传来的腥臭气息,那味道加上小船的摇晃让他们胃里一阵翻涌。 许一一来不及害怕,摇着小船后退,鲨鱼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小船剧烈摇晃,她差点跌进海里。 慌乱中,她再次摸到了船舱里的鱼叉,冰凉的铁质握把让她稍稍镇定。 又是一次撞击! “你们快看,大白鲨!完了完了完了……” 一边船上的许归宁惊呼一声,惹得大白鲨掉头。 看到这样的情景,三个人屏住了呼吸。 心高高的挂起,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瞬,大白鲨好似没了兴趣一般。 再次掉头,死死的盯着许一一她们的小船。 “真是要死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但你们出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了,不管做什么都要听我的,要不是你擅自行动,拿鱼叉伤下面那头鲨鱼,我的船就不会坏,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许归宁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两人。 …… “一一姐,趁我们的船还是好的,要不先走?” 许安阳握着船桨正要有所行动。 可那鲨鱼直接撞在了船底。 许一一清楚地听见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死死抓住鱼叉,指节发白。 海水沾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已经顾不上擦拭。 \"别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海风呼啸,吹得她衣袂翻飞。 死死盯着水面,等待着下一次攻击。 看到她淡定的模样,许安阳不自觉的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鲨鱼再次跃出水面! 这一次,许一一看准时机,双手紧握鱼叉,用尽全身力气刺了出去。 鱼叉刺入鲨鱼侧腹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虎口一阵发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海水。 鲨鱼吃痛,疯狂地扭动身躯,鱼叉几乎脱手而出。 许一一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鱼叉,整个人都被带得东倒西歪。 “别愣着,快来帮忙……” 许一一吼了一声,许安阳赶紧上前来。 两人一块拽着鱼叉。 \"砰!\" 鲨鱼重重地摔回海里,溅起的水花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她感觉手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第235章 血人 “没事吧?一一姐?” 许安阳捂着脑袋关切的问道,脸上带着痛苦。 方才鲨鱼挣脱开鱼叉,两人的身子顺势一歪。 许一一手臂给划伤了,许安阳不走运。 直接磕到脑袋了。 …… 经此一遭,对面船上的人也不敢耽误。 许一一摇着船桨慢慢的靠上去。 小船靠近大船时,海水里突然冒出几道黑影——是几条小鲨鱼。 这会儿仍旧不死心的在小船周围游弋,虎视眈眈地盯着小船上的两人。 背鳍锋利的划破水面,就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而不远处,海龟跟大鲨鱼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海龟的龟壳就是最坚硬的盾牌,挡住了一次次的攻击。 鲨鱼接二连三的受挫,这会儿已经动怒。 放弃对大船的攻击,转过身去死死的盯着海龟。 就在许一一缓缓靠近,鲨鱼骤然发起攻击。 好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且凶狠的直扑海龟的侧腹。 海龟反应极快,身体猛地一扭,厚重的龟壳挡住了鲨鱼的利齿。 鲨鱼锋利的牙齿划过龟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未能伤到海龟分毫。 海面上的几人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感觉到牙酸。 “一一姐这海龟也真是挺猛的。” 许安阳看得目瞪口呆的。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海龟趁机挥动它那强健的前肢,像一把巨大的船桨,狠狠拍向鲨鱼的头部。 鲨鱼被这一击打得晕头转向,身体在水中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安阳你摇着小船靠上去。” 许一一看到这样的场景果断的松开握着船桨的双手。 拎着一旁摆放着的鱼叉蹲到船头去,仔细的观察这水中的动静。 鲨鱼并未退缩,眼中不断闪烁着凶光,再一次冲向海龟。 许是多次受挫,鲨鱼学聪明了,改变了策略,试图从下方攻击海龟柔软的腹部。 然而这海龟还真像大家伙说的那样,成精了一般。 似乎早有预料,身体猛然下沉,龟壳朝下,将腹部紧紧护住。 鲨鱼的攻击再次落空,但它并不甘心,绕着海龟快速游动,寻找着破绽。 海龟的动作虽然不如鲨鱼敏捷,但它的每一次反击都充满了力量。 它的前肢像两把巨大的锤子,每一次挥动都能激起层层浪花。 鲨鱼几次试图靠近,都被海龟的猛烈反击逼退。 两人的搏斗将海水搅浑,水花四溅,浪涛翻滚。 围绕着小船的几条小鲨鱼也不消停,不断的撞击着。 “鲨鱼过来了。” 许归宁看着许一一小船周围的几条小鲨鱼跟着她的船过来,更加慌了。 “你们别过来了,就停在哪里,会把鲨鱼引来的。” 许归宁喊了一句警告,生怕许一一她们引得鲨鱼过来,再连累到他们。 许安阳坐在小船上,忍不住翻了一白眼。 不作理会,继续将船靠上去。 此时此刻,鲨鱼也失去了耐心。 猛然加速,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海龟的头部。 海龟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鲨鱼的攻击,猛然伸出脖子,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鲨鱼的侧鳍。 鲨鱼吃痛,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但海龟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许一一借着这个机会将鱼叉往鲨鱼身上刺去,鲨鱼一吃痛身体便开始使劲的摆动着。 海水翻涌,小船晃得越发的厉害。 差点让许一一站不稳。 她费劲稳住身子,将脚下的渔网扔到海水里。 随后手脚麻利的将手上拿着的绳子挂到滑轨上去。 “安阳帮我拉。” 许一一说着,许安阳便飞速的将船桨放下。 拽着绳子往上拉。 海龟真是精,渔网抛下来那一刻便直接松了口。 只剩下大鲨鱼被困到了渔网里面。 随着渔网露出水面,鲨鱼更加的挣扎着。 许一一毫不犹豫的将腰间的匕首取下来,猛地附身。 将手中的匕首刺向鲨鱼的背部,刀刃刺向皮肉的瞬间,鲨鱼瞬间发出一声嘶吼。 对面船上的三人早就已经被这样的场景给吓懵了。 许一一死死的抓着匕首,用力往下压,刀刃在鲨鱼的身体里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 随后将匕首抽出,扎到了鲨鱼的侧腹。 刀刃刺得更深,鲨鱼的血飙射而出,溅到她的脸上,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了下来,带着浓重的腥气。 “真够狠的。” 许归宁目光呆滞,站在渐渐沉下来的船上吐出了这么一句。 看着许一一握着匕首一次次的扎向鲨鱼,感到脖子一凉。 回想起许一一对他的不喜,心感到哇凉哇凉的。 愣神了一会儿,再看下去的时候,鲨鱼已经支撑不住。 身体渐渐失去力气,困在渔网里被拉了上来。 而许一一早就变成了血人。 手中的匕首还滴着血,眼神狠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一姐没事吧?” 许安阳探到跟前来就准备去看。 “没事,先划船过去。” 许一一挪过身子,蹲在船头将匕首上的血洗干净。 三人所在的船,一大半都已经沉到水中,靠近看了才知道,面前的三人面色无比的苍白,尤其是吴瑞明呆呆的, 看着好像个傻子。 …… 在小船的身后,许正辞站在甲板上。 千里眼镜筒里的画面让他神色复杂。 他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大侄女站在小船上,手中的匕首一次次的刺向鲨鱼,动作干脆利落。 完全看不到她有丝毫犹豫。 哪怕不在跟前,只远远的看着,她每一次挥动匕首都带着一股狠厉的气势。 实在非一个女子应该有的。 而且鲨鱼的血飙到她脸上的时候,她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瞧着是真吓人。 一旁儿的许阿公倒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转过头去看着许正辞,嗤笑一声。 小船靠了上去,许一一伸手将腿软的吴瑞明给接上。 这人对上许一一的脸,更怂了。 被拉到小船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浑身发抖,一上船就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 下意识的后退,远离许一一。 刚有所动作,屁股便被什么东西给硌到了。 转过头看去,对上许安阳冰冷严肃的眼神。 吞咽了一下口水,窝在原地不敢动了。 “许老板,这鲨鱼重,再加上我们三个人小船恐怕要撑不住了。” 吴丰安担忧的说着,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到许一一手上。 随后也被她拉了上来。 许一一没有理会他的担忧。 轮到许归宁的时候,许一一的眼神变得冰冷,脸上却是笑着的。 配上那一抹抹的红,看得许归宁身子发麻。 “怎么?小叔不准备下来嘛?船就要沉了……” 许一一嘴角扬起一抹笑。 听声音是温温柔柔的,但许归宁却是不敢。 “我不用,自己能下去。” 许归宁说着,大半的身子从上面探出来。 手还不放心的拽着,最开始绑在上面的绳索。 脚试探着要踩到小船上。 许一一看着,回头看了一眼握着船桨的许安阳。 不知怎么的。 约莫是风浪太大,也有可能是许归宁太不走运了。 发生了意外,他的脚刚往下。 小船微微偏开,恰好避开了他的踩踏。 许归宁的脚顿时就踩空了,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下坠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下方,几条小鲨鱼正绕着小船游弋,它们的背鳍划破水面,露出锋利的牙齿,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啊——!” 这声尖叫是吴瑞明喊出来的,下意识的将视线转移到许一一脸上。 看到她一脸着急,又觉得有些恍惚。 许归宁的脚刚一触到水面,一条小鲨鱼便猛然跃起,狠狠咬住了他的脚踝。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顿时间,许归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拼命抓住大船的边缘,试图将自己拉上去。 但他的脚被鲨鱼死死咬住,身体在水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拖入深海。 “救我,一一救我,我知道错了……” 许归宁颤抖的喊着,死亡的恐惧环绕在他的脑海中。 听到许归宁的求饶,许一一无动于衷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手伸到旁边握着鱼叉,好似要帮忙的模样。 可眼神却在告诉许归宁,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鲨鱼在水中疯狂撕扯,许归宁的惨叫声在海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许平海一行人的的大船缓缓靠了上来。 船头破开波浪,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许阿公站在船头,目光如炬,显然已经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连眉头都不带皱的,仿佛被鲨鱼咬住脚踝的不是他的儿子一般。 许正辞则有些慌乱,随即挥了挥手,示意甲板上的人准备救人。 大船靠近后,许明在跟许正辞迅速抛出绳索,将许归宁从鲨鱼口中拉了上来。 短短几息的功夫。 他的脚踝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裤腿滴落,染红了甲板。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显然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许一一的小船依旧停在一旁,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大船。 “她要害我!她要害死我。” 许归宁甲板上控诉着。 “胡咧咧什么?你自己不走运被鲨鱼给咬到了,还要怨救你的人?白眼狼一个。” 阿大叔站在一旁儿臭骂着。 许平海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看到面前的场景。 “先给他上点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太深要是不及时处理,恐怕走路会受到影响。” 许平海吩咐着,许正辞一听顿时就慌了. 赶紧从船上里拿出药来进行包扎。 “赶紧返航。” 许平海探出头来说了一句,看了许一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要上去,我不坐这个船!我要上去。” 吴瑞明回过神来,喊了一句。 有些后怕的,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许一一。 闹着要上去。 吴丰安也有些为难的开口。 “能不能让我上大船,放心吧!我们会付钱的。” 吴丰安轻轻拍了拍侄子的手,以作安慰。 随后大船上扔了条绳索下来,两人艰难的爬了上去。 许一一没理会,将血水里的海龟给拽了上来。 “走吧!去码头。” 许一一淡淡的来了一句,坐在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船远远的坠在大船的后面。 慢慢悠悠的,好似在游玩一般。 吴瑞明稍稍缓过来站在甲板上看着。 许一一就跟那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受影响。 “肯定是许一一要害我,要不然我怎么会被鲨鱼咬?” 许归宁挪到跟前许阿公告状。 “不信你问他们俩,肯定是许一一害的我……” 许归宁看阿爹不说话,一只脚跳着去将吴家叔侄给拽了过来。 “我不知道!方才许老板还说要接你下来的呀!你自己不乐意,非得要自己下来,这就这样咯。” 吴丰安耸了耸肩,无奈的说着。 “没能耐还非要逞强,不过是从大船到小船都能被鲨鱼咬,你看看人家许老板,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女孩子,敢跟鲨鱼搏斗,你再看看你自己?” 吴丰安有些头疼的说着。 这人在岛上吹嘘自己有多厉害,没想到是个外强中干的。 废物一个。 出来一趟,亏了一艘船,还差点把命搭在这里。 啥也没捞着。 反倒是来救人的许一一得了条鲨鱼回去。 “你还好意思嫌弃我?要不是你那个宝贝侄子一看到鲨鱼就直接拿鱼叉去惹人家,我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吗?” 许归宁听到吴丰安的话瞬间就不乐意了。 两人这是针尖对麦芒,一下子闹起来了。 “滚蛋!别在老子跟前吵。” 许阿公嫌弃的撇下一句,转身回了船舱里面。 “大哥!” 许归宁看阿爹不给他做主,更加委屈了。 “老四你消停点,浪太大了船是被浪给撞开的,一一是你侄女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许正辞拍了拍许归宁的肩膀哄着说道。 “二哥?” 许归宁不信邪,看向旁边的许明在。 可惜许明在也只是耸耸肩,“我没看到。” 第236章 码头卖鲨鱼 阿大叔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走到许平海跟前。 “这龟孙子也是真能惹事,还是白眼狼,一一救了他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往一一身上泼脏水,我呸!” 阿大叔愤愤不已,若不是许归宁的两个哥哥,还有老子爹还在。 非得给他一脚。 许平海听到这话,也只是沉默。 视线飘到前方碧蓝色的海面,有些恍惚。 脑子里一直在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已经乱成浆糊了。 …… “一一姐这鲨鱼你是卖掉还是留着酒楼用啊?” 许安阳看着船上这条跟他身高一般无二长的鲨鱼,都觉得惊讶。 他居然能捕到一条鲨鱼,虽然是跟一一姐一块捕到的。 但他也觉得有面的很。 这消息要是传回到岛上,那些个小孩儿还不得把他当神一样去看待。 值了值了。 许安阳摇头晃脑的摇着船,这模样别提有多可乐了。 “留一半买一半。” 许一一也有些好奇鲨鱼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以前捕到的那条鲨鱼,她也没想着要吃。 全都给卖了。 这回高低都得尝一下。 两人说着话,扑通一声。 海龟跳回到海水里面。 本来被太阳晒得有些干燥的龟壳一下子就变得光润起来。 许是许归宁的伤耽误不了。 大船渐渐的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偌大的海面上,只留下小船在碧蓝的海面上轻轻摇晃,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出点点金光。 许一一这才有闲心将自己身上的血迹慢慢地清理干净。 随后就跟轮胎卸了气似的,瘫坐在船尾,一动也不动。 伸手将腰上的匕首给取了下来,目光专注地盯着船边那只的海龟。 海龟的四肢紧紧扒在船沿,头颈不时探出水面,显得异常焦躁。 她回过头去看一下看了看船上的鲨鱼。 大鲨鱼已经被她割下了几块肉,血水顺着船板缓缓流下,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鲨鱼的尸体横陈在船中央,即使已经死去,那庞大的身躯却依然让人心生畏惧。 “看着也不大呀,怎么就那么能吃呢?” 许一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匕首再次挥动,熟练地从鲨鱼身上割下一块鲜红的肉,轻轻抛向海龟。 许安阳听到这动静,低头看向水里的海龟。 只瞧见海龟迅速张开嘴,一口咬住肉块,吞咽下去。 吃到肉的时候,十分欢快地撞击着小船。 “快停下,快停下,这小船哪招得住你这么撞呀!回头再给撞烂了。” 许安阳话音刚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伸手打了打自己的嘴巴。 “呸呸呸呸呸!” 在这海面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他阿爹的船还早早的就离去了。 这要是真被海龟给撞坏了船,哭都没地方哭。 许一一看到这里,十分利落的在鲨鱼身上划了几下。 将一块块肉给丢了下来。 海龟吃欢快了,这才停止了动作。 慢慢悠悠地跟在小船后面。 船头,许安阳正用力摇着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襟。 就担心鲨鱼的血再次引来别的东西。 在酒楼干活的这段时间,许安阳模样的成熟了不少。 两人虽然同岁,但许安阳父母长辈皆在。 又是家里面唯一的男孙,疼爱必然是少不了的。 所以一样的年纪,这娃会比许一一天真,还有些幼稚。 而如今可不一样了,稳健而有力,小船在他的操控下稳稳地朝着远处的码头驶去。 许一一靠在船尾抬头望了望前方,隐约能看到码头的轮廓,上面斑斑点点的小黑影在动着。 还没等小船完全靠岸,码头上的人群已经骚动起来。 几个眼尖的渔民率先看到了船上的鲨鱼,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天哪!真是鲨鱼!好大的一条!” …… “快看!大家快来看啊!许老板了不得啊!前段时间刚抓到了魔鬼鱼,今天又捕到了鲨鱼!” …… “这鲨鱼得值多少钱啊!” …… “反正得不少赚。” 人群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向码头边缘,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有人甚至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小船,伸手想要触摸那巨大的鲨鱼尸体。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 许安阳见状,赶紧站到前面拦着。 却还是抵不住众人的围攻。 不少人踩到水里面挤到了船上来,小船一下子就变得摇摇晃晃的。 混乱之中,就有人开始混水摸鱼了。 两个人一个没注意,竟发现竟然有人直接摸到鲨鱼身体上,妄想用指甲将鲨鱼的肉撕下来一块儿。 她刚要说话,便听到那人吃痛的尖叫了一声,随后放开手。 低头一看,原来是护食的海龟,伸长了脖子将人的手给咬了一口。 许一一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挡在鲨鱼前,冷冷地说道。 “别乱动,这鲨鱼是我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结合许一一身上无比浓重的血腥味。 无一不在告诉大家伙,别小瞧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可是狠人中的狠人。 那些人听到许一一说的话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退后几步,但眼中的贪婪却丝毫未减。 “许老板!许老板——” 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道热情的声音。 众人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向下跑来。 那速度极为惊人。 “许老板,你这鲨鱼卖不卖?我出高价。” 圆滚滚的东西挤到前面来,语气迫切。 众人这才看清楚人是谁。 却原来。 福满斋的伙计一直在码头上守着呢,今日不少渔船回港。 各大酒楼都惦记着要过来买食材。 那伙计一看许一一船上那么大一条鲨鱼,可不能错过。 马不停蹄的跑回去叫上掌柜宋大头过来。 前前后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人就凑到跟前来了。 “是啊!许老板你的酒楼不算大,怕是是不下这么大一条鲨鱼吧?多少卖一点……” 海天楼的老板是个高瘦的中年男子,平日里跟许一一没有什么交集。 因为两家离得远,他的酒楼更靠近平安镇最大的码头——沙埠 埠有码头的意思,意为海边沙地上的码头。 跟许一一的五福食馆竞争关系不大。 所以两人的关系也不算差。 第237章 张必安 先前的那一条魔鬼鱼,许一一卖了一半给宋大头。 而宋大头又将这其中的一半卖给了海天楼的老板张必安。 导致这人成天惦记着。 知道今日五福食馆休息,便早早的让人来码头上守着了。 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让他给等到了。 “先让让,帮我把鲨鱼给搬上去。” 也没说卖不卖的,导致在场的人都有些着急。 三下五除二的,将小船上的鲨鱼给抗了上去。 许一一环视了一圈,见众人眼中满是期待,也不吊人胃口。 她清了清嗓子,道:“这鲨鱼是我跟堂弟今日的收获,大家想要,我也乐意分享。不过,这鱼我只卖一半,剩下的我得留着自家用。” 鲨鱼来之不易,全拿去换钱还有些不舍呢。 “好说好说,就怕你不卖。” 众人七嘴八舌的,普通人倒是不担忧。 许一一开了酒楼,跑去她食馆吃饭也能吃到。 最想要的反倒是那些酒楼的老板。 “一半也行啊!许老板,你赶紧的,说个价!”有人迫不及待地喊道。 许一一笑了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熟练地在鲨鱼身上划了几刀,将鱼肉分成两半。 “帮我!” 许一一垂眸说了一句。 许安阳立即上前来。 两人合力将一半的鱼肉抬到空一旁儿的木板上,道:“这一半,谁想要就拿去,价钱嘛,按市价来,大家公平交易。” 市面上的鲨鱼肉均价在六十文钱左右。 许一一刚放话,众人便叫嚷了起来。 许安阳手脚麻利的跑到远处,族人渔船停靠的地方。 叫上两位叔伯拿着秤杆跟工具切割的工具来了。 “许老板我跟你也算是老相识了,这一边的鲨鱼也不算多,要不你全卖给我得了…… ” 宋大头试探性的询问。 还没等许一一拒绝,一旁儿的张必安先不乐意了。 “一边儿去,我说你也别太贪,真要把这一半的鲨鱼给吃下了,恐怕今天你都离开不了这个码头。” 张必安笑骂道。 旁边儿人跟着附和。 许安阳从人群里挤回来,手脚麻利的将一半的鲨鱼肉挂上秤杆。 “一百七十二斤。” 许安阳随口吐出一个数字。 许一一切割的水平高,两边大小均等。 看着差不多,内脏什么的也没包含在内。 鲨鱼的一半都有一百七十二斤,由此可见这鲨鱼是有多大了。 若没有海龟帮忙,恐怕她还不一定真能捕到一条鲨鱼回来。 “一人最多五斤。” 许一一思量了一下说出一个数。 宋大头一听都不乐意,刚想反对。 站在一旁儿的张必安直接挤开他,站到最前头去了。 “许老板给我来五斤。” …… “我我我……许老板给我来一斤尝尝。” …… “我要两斤。” 一旁儿的人听到男人要两斤都有些惊讶。 “发了啊?六十五一斤,你这么舍得?” 男人呵呵一笑,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给我岳母家里送点。” 众人纷纷掏出银钱,争先恐后的购买。 宋大头一看还得了。 五斤也不嫌少了。 麻溜的掏出钱去,将许安阳切出来的给拿走了。 一百七十二斤的鲨鱼,最终到手十二两银子。 许一一跟许安阳对半分了。 “谢谢一一姐!” 许安阳乐乐呵呵的将银子塞回到胸口,明明是冰冰凉的,却感觉到有些滚烫。 许一一笑骂了一句,“德行!” 随后给两位来帮忙的叔伯一人分了两斤鲨鱼肉。 拉上一旁儿傻乐的许安阳抬着另一边鲨鱼肉准备回食馆。 刚上码头便好巧不巧的看到了许平海。 这让许一一不免有些心虚。 许平海一看,冷着脸跟在两人后头回了食馆。 第238章 院子里反省 竹帘筛进的阳光在老路鼻尖跳跃,他翻了个身,粗陶酒壶骨碌碌滚下竹榻,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檐角的贝壳风铃叮咚作响,混着后门传来的叩击声,像无数把小锤敲打他昏沉的脑袋。 \"老路阿公!\" 许安阳清亮的声音穿透门板。 老路含糊咒骂着,跛着右腿踉跄穿过天井。 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的,又或者是是昨天晚上撞到哪里了。 整条右腿都在发麻。 …… 一遇到休息的时候,老路总会喝得醉醺醺。 许安阳久拍门,还是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正打算踹开门的时候。 咯吱一声,后门被打开了。 后门拉开时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却不及眼前景象震撼——许安阳单薄的身子被半扇青灰色鲨鱼压得微弯,鱼尾还拖在地上,血珠正顺着鱼鳍往下滴。 \"鲨鱼……\" 老路看着顿时感到喉咙发紧,宿醉的混沌被海风刮得干干净净。 他枯瘦的手指抚上鲨鱼背鳍,意识有些反应不过来。 门口站着的三人不等他反应,扛着那半扇鲨鱼进门。 “嘿,我说你,休息一天也没个消停,搞这么大个家伙回来?” 老路猛打一个嗝,歪七扭八的走回到院子里头。 “还不都是吴老板他们闹着要出海钓鲨鱼,一一姐都已经拒绝他们了,他们还去找别人带他们出海,就是担心他们出事儿,我们才出去的……” 许安阳说着还有一生气。 回到屋子里面将衣服给换了下来。 一边换,一边跟老路吐槽着。 老路挑了一下眉头,没搭话。 看到许一一沉默还有些奇怪。 从进院子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这太不像她了。 他打量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这肉那么多,天气又热根本就放不住,晚上要开门吗?” 老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不碍事,一一姐跟宋老板说好了,他家酒楼里有冰窖,我们把鲨鱼分好之后送过去冻着。” 许安阳搓着头发。 出海一次,头发多少会带着一股咸湿味,以前他是不大管的。 开了酒楼之后这才开始注意起来。 好歹要招待客人,形象得好。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许一一已经拿起匕首来了。 --- 午后的院子,石头砌成的围墙,粗糙的纹理在日光下愈发清晰。 院子中央一棵老桂花树舒展着枝叶,枝叶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 许一一单膝跪地,手中的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半边鲨鱼横陈在青石板上,鱼皮泛着青灰色,血水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渗入泥土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夹杂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 她将匕首抵在鲨鱼的鳃边,刀尖轻轻一挑,鱼皮便裂开一道细缝。 鲨鱼的皮坚韧如铁,刀锋划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就好像是在割开一层厚重的皮革。 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匕首顺着鱼身的弧度游走着,鱼皮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蓝白相间的肌肉纹理。 “还别说,你一一姐这处理鱼获的手艺真不错。” 老路捏着胡子喳喳嘴。 阳光透过院中的花架,斑驳的光影洒在她的手背上。 明明灭灭。 许一一动作干脆利落,刀锋所过之处,鱼皮与鱼肉分离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粘连。 剥离下来的鱼肉切成一块一块的。 砰砰几下,直接就扔到篮子里面去了。 “点清楚,送到宋老板的酒楼去。” 老路看着被许一一分出来的两大块鲨鱼肉,眼睛顿时滴溜溜的转着。 “晚上是不是要吃鲨鱼?我能不能也去岛上?” 老路笑得谄媚,凑到许一一跟前来。 好家伙。 这一开口,那股混杂着浊酒辛辣与发酵后酸腐的气味,瞬间如汹涌的潮水般向许一一的面容涌去。 许一一沉静的表情瞬间就不复存在了,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差点忍不住要吐出来。 她赶紧抬手捂住口鼻,摆着手。 老路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上这股“杀伤力”十足的味道,后退了好几步。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有些尴尬又心虚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随后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和许一一之间的距离。 小声嘟囔着:“我……我也没喝多少,就几口。” 几口? 这是几口能引起的威力吗? “老路阿公,你说出来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都要腌入味儿了……” 许安阳无奈的摇摇头,将篮子里的鲨鱼清点好。 拎在手上出了院子。 一来一回,就是几句话的功夫。 刚进院子,就被许平海给逮住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许平海神色无比的严肃。 “这是怎么了?你干啥坏事儿……” 许安阳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许一一。 看她神色更严肃,皮子一下子就紧了。 眼神顿时不敢乱飞了,直视着前方,莫名的慌了起来。 “这一个问题问的好,好好问问你们自己,干的啥坏事?”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再次扑面而来,许一一站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还残留着麻绳粗糙的触感。 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根杂草,耳边回荡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一你好好想想,可知错?\" 许平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中带着威严。 “我没错,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许一一抠了抠指甲。 抬起头,直视着许平海的眼睛。 “你——” 许平海气得直哆嗦。 “阿爹您就直说了,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我做错了!” 许安阳不合时宜的插嘴。 让许平海更气了。 “您说说,老路阿公你也给评评理,吴家叔侄出海,我跟一一姐去救他们了,这难道是做错了吗?” 许安阳嚷嚷着。 “那且先告诉我,你堂叔的脚是怎么伤?” 许平海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看着许安阳的眼神有些不善。 “就……他自己非要逞能,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没踩稳,运气也少了点,被鲨鱼咬到了……” 许安阳吞吞吐吐的说着。 许平海听完之后更气了。 他的儿子,他还能不了解吗? 一个眼神,屁股一撅,他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吞吞吐吐的,这明显就是在撒谎。 “我在船上看得一清二楚,你还要狡辩?” 许平海吼了一句。 许安阳心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许一一。 第239章 被教训 “你看她干嘛?老老实实想你自己的……” 许平海恶狠狠的来了一句。 吓得许安阳心头一颤一颤的。 “我真……我是真不知道。” 许安阳委屈了说了一句。 “那你们是打算回岛上之后让你们太爷来了?” 许平海看着这堂姐弟俩,阴恻恻地威胁了一句。 “别别别别……我说我说……” 许安阳双手伸出来似乎是要阻拦。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低头没说话。 “我就是碰一下船桨,谁知道他运气这么不好……” 许平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铁砂掌呀! 这一举动别说是许一一了,就是在一旁儿看热闹的老路都有些震惊。 他对许平海印象不深,只知道他脾气一般。 但从来没见过。 这人对许一一她们大多都很和善。 甚至于,四海那个皮小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 总爱干一些调皮捣蛋的事情,也没见他有变脸的时候。 可想而知,这一回两人做的事情有多离谱。 许一一站在一旁儿,看着许安阳低着头站在那儿,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光。 \"我...我...\"许安阳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 \"说!\"许平海又是一声厉喝,\"你错没错?\" 许安阳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许一一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绞得发白,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我让他做的,他不懂事,这一切都是我撺掇的。” 许一一终于开口,目光直视着许平海。 承认了但不认错。 “我当然知道是你,这臭小子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子做。” 许平海没好气的说着。 “许归宁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对不是坏人,他到底干了什么无恶不赦的事情,让你要这样做?” 许平海也不喜欢许归宁这人,但也没想过要把人怎么样。 毕竟人生在世,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 不喜欢一个就弄死一个的,那得造多少杀虐。 许一一年纪那么小,再不把性子掰回来,以后大了还得了。 “讨厌一个人并非只有取其性命这一条路可以走。” 老路看许一一定在那不说话。 许平海又越发的生气。 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 老路拿着蒲扇起身,缓缓走到两人身边身边,轻轻拍了拍许一一的肩膀。 “你可曾想过,杀人乃是大罪。一旦动手,你便犯下不可饶恕之错,到时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家族。” 眉头紧皱,不再是没有表情的模样。 “更何况你还有几个幼小的弟妹,你要是真出了事儿,让他们怎么办?” 老路的话直击许一一说心脏。 “当初四海要刷枪的时候,你那么生气,生怕他小小年纪杀心太重,怎么到了你自己却不知道了呢?” 老路缓缓说着。 心里面多是不自在。 想他当初,闯荡江湖的时候,都不把命当回事。 没想到临到老了,居然要给人家讲大道理说,杀人行径不可取。 许一一好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尔尔带着阿月回来,吴老跟在后头进屋。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 无奈的摇摇头。 “这世间之人,形形色色,总会遇到与自己不合之人。 若人人都因讨厌便要置对方于死地,那这世间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你又把朝廷放在何处?” 吴老看着眼前死犟死犟的少女,慢声劝说着。 “你且看这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有的娇艳欲滴,有的朴实无华。并非所有的花都能盛开在同一季节,也并非所有的树都能长在肥沃之地。 人亦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命运。” 吴老拍了拍许一一的肩膀。 “好好想想吧!冲动是魔鬼啊!” 第240章 许归宁告状 尔尔左看看右看看的,眼神带着迷茫。 “安阳哥你跟大姐到底干啥了?惹得平海阿伯那么生气?” 几人静坐在码头的小船上,相顾无言。 尔尔可太好奇了。 憋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没忍住,问道。 阿月坐在船尾只觉得不舒服。 一股腥臭味弥漫着。 她皱着鼻子转过头来看着几人。 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孩子气。 “怎么又是我?就不能是我俩一块干了坏事吗?” 许安阳不乐意的说了一句。 “行吧行吧!那你们干了啥?” 尔尔摆摆手,不甚在意。 总归是做错了事情。 “你就别问了,这有啥好说的。” 许安阳叹了一口气,不乐意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吴老突然要去县城出诊,医馆要关门。 尔尔跟阿月也不好继续在医馆待着。 这才送回食肆里来的。 谁能知道。 好巧不巧的就碰上,他跟许一一被罚站被教训的场景。 那场面,别提有多丢人了。 最要紧的,还是许一一呢。 让吴老说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到现在还沉默着。 面无表情,看不清她此时的情绪如何。 尔尔撇撇嘴,“不乐意说就不说嘛!还有啥好说的?” 小姑娘比了个鬼脸,挪到船尾来跟阿月并肩坐在一块。 “你脑袋还疼不啦?” 尔尔关心的问了一嘴,阿月下意识摇摇头。 丝毫没有听清她的问话。 注意力专注在波光莹莹的水面上,眼神一晃,就好似有碎金在浪尖跳跃着。 尔尔将腿伸了出来,双脚轻轻晃荡着,脚尖不时触碰到微凉的海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看着许平海的船动了。 许安阳这才摇着船桨驶出码头,坠在大船后面。 像是大船的跟屁虫一般。 “一一姐,我好像没看到许归宁他们?” 许安阳划着船,眼神有些疑惑。 他伤那么重的嘛?难不成是要在镇上过夜了? 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发丝。 许一一懒懒散散的依靠在船头上,听到许安阳的话,眯着眼向远处的船上看去。 “管他去哪儿!” 许一一不带情绪的说了一句。 忽然吗,船尾的水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 船尾坐着的阿月跟尔尔愣了一下。 小姑娘赶紧将脚伸了上去,低头看去,只见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 渐渐地,一个圆圆的脑袋从水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那熟悉的、布满纹路的龟壳。 她一下子认出了它——那是常常来找大姐的那只海龟。 “大姐海龟找来了。” 尔尔惊呼,眼神带着欢喜。 “还真是,一一姐这老伙计怕是跟定你了。” 许安阳听到动静,看了一眼。 许一一坐在船头上往后看过去。 阿月的眼神都跟着亮了,两人对视一眼。 转头就将篮子上的鲨鱼肉给拎了出来。 尔尔拿小刀在最大块的鲨鱼肉块上稍稍割了一片肉下来。 小心翼翼地丢进水里,可海龟好似对吃的不太感兴趣。 慢慢悠悠游着,那肉渐渐的沉入水中。 也不见它有所行动。 “难不成是嫌小了?” 尔尔嘀咕了一句,阿月一听结果小刀就要往肉块上狠狠的割下一大块来。 却被许安阳给制止了。 “消停会儿,海龟这会儿不饿呢,刚才我们出海的时候它跟着去了,吃了不少鲨鱼肉,再吃都要撑了。” 听到许安阳这么说了,尔尔跟阿月这才收手。 …… 小船缓缓停靠在河道口上,许平海正定定的站在上面。 海龟悄然离去。 几人从船上下来,他这才开口。 “这一次看在你们认错态度还不错的份上,我帮你们瞒着你们太爷,再有下次自己去领罚。” 许平海气鼓鼓的说着。 许安阳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认错态度不错? 说的是他们? 这是真的吗? 许安阳满脸的疑惑,但没有说话。 几个人拎着东西往家里走去。 可惜的是,许平海帮他们瞒着,别人可不乐意。 还没走近了,就听见许归宁的大嗓门在叫唤着。 却原来,许归宁不是伤太重要留在镇上过夜。 而是伤口一包扎好,便马不停蹄的跑回来告状了。 “叔公!你要为我做主啊!许一一那个面慈心狠的,居然想害死我……” 院子里,许归宁一进门就跪到了叔太爷跟前去。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说了出来。 顿时间,叔太爷面色铁青,看着许归宁的眼神带着不善。 “你胡说,肯定是你欺负我大姐了,我大姐是个好人,才不会胡乱欺负别人的。” 四海双手叉腰,站在屋檐下面。 气鼓鼓的看着许归宁,一口小米牙紧紧的贴在嘴唇上。 就好似要咬人一般。 “事实就是你大姐无缘无故的就要害我,害我被鲨鱼咬了。” 许归宁将袍子下面的脚踝给伸了出来。 得亏咬他的鲨鱼不大,要不然这只脚怕是要肥了。 “若不是平海哥来的及时,恐怕您这会儿都要见不到我了,回头她再随口一说我不小心掉海里,假模假样的掉几颗猫泪,还得夸她一句孝顺呢。” 许归宁有些气急败坏的说着。 屋外头,许平海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们好自为之吧!” 许平海耸耸肩,率先进了院子。 紧随其后的才是许一一几人。 “她回来了,叔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身为族人却没有一丝良善之心,坑害族人,我还是她亲小叔,她都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对待外人岂不是更狠?” 许归宁看到许一一便激动起来了。 挪着身子要上前去。 叔太爷冷眼看着。 “你先回去!” …… “啊——” 许归宁听到这话便楞了,不应该是直接教训许一一吗? 干嘛要叫他回去。 “回吧!” 许平海上前去将许归宁给扶起来,拖着走了出去。 院子大门一关,许安阳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眼神不敢对上太爷,那种心虚再一次浮现。 “给我跪下!” 气氛已经凝重到连空气都要凝固了。 叔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紧握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的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许一一跟许安阳。 声音低沉而威严,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许一一低着头,膝盖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腿爬上来,直钻心底。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叔太爷,只见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在强压着怒火。 许安阳跪在她旁边,身子微微发抖,头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红莲带着弟弟妹妹回屋。” 许平海沉声吩咐道。 许红莲赶紧放下怀里的五渊,将四海尔尔阿月一块拽了进屋子里。 许安阳不死心的看着屋子里。 “别看了,你太奶跟阿娘出门去了,没有救兵。” 许平海很是无奈的说着。 看来这顿罚是免不了的。 第241章 宗祠罚跪 “都说说吧!” 叔太爷声音低沉,再看时胸膛的起伏已经平复下去。 “他本来是要踩到船头来的,我用船桨一划,船退了一步,他没踩上去直接被鲨鱼给咬了。” 许安阳蔫蔫的说着,打算将所有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来。 没曾想他太爷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随后便将眼神转移到许一一身上去了。 “你来说说。” 叔太爷看着沉默不语的许一一,心里头想着这孩子倒是能沉得出气。 许一一盯着地上影青砖缝里蜿蜒的暗纹,闭了闭眼随即开口。 “这事我是一个人的主意,也是我让安阳动的手,您便是要罚,只管罚我一人即可,不要连累到其他人。” 许安阳摇摇头。 十三岁的大小伙子了,在这样的场景竟是有些绷不住。 “不是的,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许安阳突然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是一一的错。” 许一一终于伏下身去,额头触碰到青砖,忽然感到一丝清凉。 “请太爷责罚。” 许安阳见状跟在一旁儿砰砰的磕头。 叔太爷捻着手上的鱼骨手串,目光扫过许一一发间微微晃动着的银簪子——那是许印礼送她的生辰礼。 廊下风铃被海风撞得乱响,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许印礼的面容。 久久,这才叹了一口气。 “去宗祠里跪着,当着祖宗的面,当着你阿爹的面,真的想清楚了再起来。” 叔太爷缓缓站起身来,许平海要来搀,被他摆手止住。 “不准用蒲团!” 叔太爷冷声说着。 随后进了屋子。 许平海站在一旁儿有些意外。 “你俩这是走运了?就去跪个宗祠。” 许平海摇摇头说着,谁知道许安阳听完之后天都塌了。 “阿爹你说的是人话吗?还走运!真要是走运的话我太爷就不会知道我俩干的事。” 许安阳气鼓鼓的,也就是趁着他太奶不在。 “差不多行了,我们以前闯祸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要吃鞭子的,打完之后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的。” 许平海嗤笑一声,带着两人往宗祠的方向去。 刚出门,便看到许归宁正躲在院子外面偷瞄着呢。 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许安阳哼了一声,表示对他的不待见。 下一瞬,脑袋吃了一掌。 “能不能收敛点,非要把你太爷惹火了去?” 许平海颇有些无奈的说着。 随后带着许一一跟许安阳略过许归宁,一路顺着小路到了目的地。 古老陈旧的宗祠,静静伫立在海边的沙丘之上。 外墙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岁月的侵蚀与海水的侵蚀让石面布满斑驳的痕迹,墙缝间挤出几株顽强的野草,在海风里轻轻摇曳。 据说宗祠的位置是一位得道高僧圆寂之处。 祖先便在这里建立了这个宗祠,以此来护佑后人。 许一一也只是听说,对此并不了解。 “一一姐你先进去。” 许安阳突然后退了一步,给许一一让出位置来。 宗祠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沙地,沙粒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暖黄的光,其间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 远处海浪层层涌来,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海风裹挟着海水咸湿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过,撩动着宗祠门口悬挂的布幡,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宗祠靠海,从坡道下来直奔这里。 再走一小段路便到沙滩上了。 每年台风季的时候,免不了要淹没这里的。 年年如此,年年不肯搬离。 族里的老人都不同意,导致这宗祠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哪怕是每年都修缮,也会显得破旧。 宗祠内,光线略显昏暗,几缕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在地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影。 神龛之上,供奉着祖先的牌位,香烟袅袅升腾,萦绕在陈旧的梁柱之间,平白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肃穆与神秘。 许安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脊背挺直,下意识的屏气敛息。 生怕发出声响,再触怒到长辈。 “好好跪着吧,我先回去了。” 许平海给上了一炷香,飘了一句话出来。 便准备回去。 “那你不在这啊?” 许安阳急吼吼的拉住他的裤脚。 “你俩都把你们太爷气成这样了,我不得回去看着,万一真气出毛病来怎么办?” 许平海没好气的说着。 突然好想伸手再给他这个傻儿子一巴掌。 “好吧好吧。” 许安阳不情不愿的松开口。 等人走了之后,宗祠里就只剩下海浪拍打的声音。 配着里面略微昏暗的环境,惹得他毛骨悚然的。 …… 几息的功夫,许平海便回到家中,进门之前他还特地绕着房子一圈。 彼时,许归宁已经不在这里了。 “阿爹!” 许红莲见两个惹了祸的弟弟妹妹被逮出去了,这才将屋里头的娃给放出来。 一个两个的闹着要去宗祠呢。 她不敢放人。 就怕几个小破孩又惹太爷生气。 “平海进来。” 许平海刚要说话,屋里头他阿公便开始发话了。 “阿公,一一跟安阳他们已经到宗祠了,想来是真的认识到错误了,心诚着呢。” 许平海帮两人说了句好话。 硬邦邦的石板,又没有蒲团。 跪上一个时辰,膝盖都不能看了。 叔太爷冷冷哼一声。 心诚? 未必。 傻小子一个,脑子就跟缺根筋似的。 还有一个心中成算颇深,年纪不大,倒是老练。 “且让他们跪着,一天天的就知道惹祸。” 叔太爷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你去跟你阿勇叔说一声吧!既然已经赶走了的人,没必要在岛上待太久,不合适。” 许平海心下一惊,这是要把许归宁再赶出去了。 “是,阿公。” 许平海得了吩咐,也不耽误时间。 从屋里出来便直接往许家老宅去了。 四海这个小机灵鬼,猫在窗户听着。 一听这意思就知道他太爷是要把坏小叔给赶走了。 屁颠屁颠的跟在许平海屁股后头准备看笑话呢。 “阿伯——平海阿伯——等等我——” 四海扯着嗓子在后面喊。 两人前后脚出的门,许平海都不知道四海这臭小子也跟着跑出来了。 走的略快了些。 加上四海就是一个小小人,腿短走得慢。 小屁孩儿看着两人越走相差越远便着急了。 生怕看不到热闹咧。 第242章 许归宁被赶走 “这是我家,凭什么赶我出去?” 许安阳怒火中烧,噌的一下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院子里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面面相觑。 “阿勇叔您说呢?” 许平海不理会许归宁的愤怒,直接看向能当家做主的许阿公。 “阿爹您不能这样啊!九年前你赶我出去,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到如今您还要赶我走吗?” 许归宁着急的看向许阿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眼神里带着对许阿公的怨恨。 许阿公眯起眼睛,看着跟前这个跪地哭求的儿子。 心里头满是厌烦。 私以为,这么大个人就知道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脑子也笨。 就是要做坏事,也得知道计划周全来。 免得被旁人抓到把柄。 可他就是废物一个。 “阿爹,老四总归跟咱是一家人,要再赶出去不合适,他一个人在外面多可怜啊!” 许正辞看着许归宁在地上求饶,顿时心疼起来了。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旁的媳妇儿美仪顿时不乐意了。 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你什么事儿,别瞎掺和。” 没看到老二跟老二媳妇都不管的吗? 什么都要掺一脚,平白惹了公公生气。 许正辞犹犹豫豫的,想为弟弟出头,又怕媳妇儿生气。 就这么被拉了回去。 许阿奶迁怒似的,瞪了一眼美仪。 “总归老四已经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好歹把伤养好再说吧?” 许阿奶忐忑不安的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走到许阿公背后。 温热的掌心刚碰到许阿公的肩膀。 “闭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来说话。” 许阿公猛地移开肩膀,冷笑着看向许归宁。 知道错了? 未必。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四海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阿公。 突然想到,小叔就要被赶出家门。 顿时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许平海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收敛点。 没看到院子里一个个的看他的眼神都不善吗? “我怎么就不能当家做主了?我的儿子在自己家住着怎么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有老子跟儿子像仇人似的,你把他赶出去这么多年,如今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还要把他赶出去,你到底有没有心?” 许阿奶顿时就崩溃了。 嫁到这个家来,当牛做马。 生了五个孩子,最中意的就是小的这两个。 可老四被赶出家门,老五也嫁人了。 一年到头来都回来不了一次。 她容易吗? 一点都不。 这般想着,许阿奶一下就哭出声来了。 瘫坐在地上,不愿意起。 “我这么多年容易吗我?嫁给你一天都没享福,被你要来喝去的,当仆人一样使唤,你这么能耐当初干嘛要娶媳妇儿?买个仆人回来伺候你一辈子算了……” 许阿奶委屈的说着。 许阿公坐在竹椅上面顿时被气笑了。 “你怎么嫁给我的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吗?” 许阿公冷冷的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许阿奶。 当初老娘还在的时候,就盼着看他娶妻生子。 他不同意,甚至在相看过后很明确的说明了不会娶她的。 给了一笔钱,让她另觅良人。 可结果呢,跟他老娘一块儿给他下药。 也是真够委屈的。 但这委屈的是他才对。 此话一出,许阿奶顿时就不闹腾了。 麻溜的从地上起来,也不敢哭也不喊喊。 这件事情要是传出来,她是要被两个儿媳妇看不起的。 那以后还怎么使唤得动她们。 “滚吧!收拾东西出去!老二你去送送。” 许阿公面无表情的说着,许明在心里满是不乐意。 但也不敢拒绝。 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不走!这是我家凭什么让我走……” 许归宁撕扯着喉咙喊着,就是不愿意动。 许正辞于心不忍,刚要上前去。 再一次被美仪给拉住了。 “学学老二吧!人家才是聪明人。” 美仪小声嘀咕着。 一旁儿的二媳妇如兰都快要呕死了。 这种事情不应该让大哥这种老好人来干吗?非得把她男人给拉下水。 如兰心里不乐意着呢。 但也没表现出来。 还积极的将许归宁的东西给收了出来。 “阿爹您看,老四的东西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可不敢让他把家里的东西给拿走咧。” 如兰狗腿子似的,打开包袱给许阿公看。 许阿公斜睨了她一眼,对她的讨好不作理会。 如兰也不在意,总归她跟她男人在这个家里肯定要表现好的。 起码在许阿公面前要好。 等许阿公百年之后,家里的东西怎么着他们也能拿大头。 如兰撇了撇嘴,扭着腰拎着包袱出去。 别的不要紧,家里的大船拼死她也要拿到手。 到时候再把娘家爹娘跟弟弟接过来,那还用愁以后没好日子过。 “狐媚子一个!” 许阿奶心疼的紧。 本来还想给老四塞点东西,谁知道老二媳妇那么精。 看着老四伤了脚都还要被赶出去,心里头对许一一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这一回老四也是不走运,惹了族长的心肝。 要不然那会儿落得如此下场。 如兰察觉到身后婆婆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呢。 却不甚在意。 在她看来,婆婆在这个家里比两个儿子还要没有话语权。 讨好她就是在做无用功。 “老二你小心点,你弟弟伤了脚呢。” 许阿奶一看,儿子被硬拖着出去。 双手一拍腿,就要上前去扶着。 “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再让我知道你私下拿钱给那个废物,你也不用回来了。” 许阿公不在意的说着。 许阿奶没辙,只好眼神示意老二。 可惜许明在这人遗传了许阿公的心狠。 拖着人直接就往河道上去了。 “二哥,你行行好,就让我留下吧,我伤成这样,让我怎么走?” 许归宁委屈巴巴的说着,死活不愿意上船。 一旁儿的许平海抱着四海正盯着看。 两人也不说话。 大有他不走,立马回去告状的架势。 “老四你也是不走运,这一次回去之后好好反省反省吧!你惹那死丫头就是给自己惹得一身骚……” 许明在表示同情,但他可不准备伸出援手。 毕竟他也不是个能当家作的人。 第243章 贡品被偷吃 两人争执不下,许归宁到底是跟许明在一块儿长大的兄弟。 如今还受了伤。 他也狠不下这个心来。 就这么在河道上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如兰将人给拽上船去的。 许平海看着跟许印礼面容相差无几的许归宁,心头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虽是双胎,但许印礼正直善良,而许归宁却长得一副街头混子的模样。 仗着阿娘疼爱,吃喝嫖赌样样做尽,惹了不少事端。 这会儿看着他哭喊求饶的模样,只觉得痛快极了。 “走吧!咱回去了,你大姐今天捕了鲨鱼,晚上吃鲨鱼去。” 许平海看着小船离开,掂了掂窝在怀里的小屁孩儿。 四海回过神来,笑眯眯的冲着许平海露出小米牙。 “我要去找大姐呢。” 四海稚声稚气的说着。 手脚并用的从许平海身上给爬了下来。 …… “大姐大姐——” 四海小短腿跑得飞快,见宗祠大门开着。 蹭了一下就跑了进去。 许安阳跪得迷迷糊糊的都快要睡着了。 好不容易偷个懒,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瞬间就被惊醒了。 “原来是你这么个小不点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许安阳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四海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 熟练的往许安阳跟前走去。 趴的一下,直接坐到他的腿上。 重量一上来,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 疼得许安阳嗷嗷直叫。 “你是专门来这折腾我的吧?” 许安阳吃疼的将挂在身上的小孩儿给拎起来放回到地上。 自己也跟着坐起来揉着膝盖,这模样看着好不可怜。 “大姐,小叔被太爷给赶走了。” 四海双手叉腰站在许一一跟前,幸灾乐祸的笑着。 别提有多高兴了。 “什么什么?” 许安阳惊呼,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小叔真被赶走了?” 许安阳惊讶,他们这才来宗祠没一会儿。 人就被处理掉了。 果然他太爷还是一如既往的果断。 许一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当然是了,平海阿伯还带我去看了。” 四海肯定的点点头,以后小叔不在岛上,就不会老是有人来烦他们了。 小孩儿乐得合不拢嘴。 转过头去看到,供台上摆着几个果子。 趁着两人没注意,便转手拿起上面堆起来的一个果子,剥开皮就放到了嘴里。 “诶诶……完了完了,这是给祖宗吃的。” 许安阳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说着。 四海一听,赶忙将手里的果子丢掉。 许一一直接,拽着四海到跟前来按在膝前,啪的一声。 抬手在他肉墩墩的屁股上打了一下。 “我错了。” 小孩儿认错态度还挺快,被打了也不带哭的。 软乎乎的窝到大姐怀里。 许安阳跪在一旁儿,看着供台上少了一个果子的贡品。 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海风也开始呼呼作响。 “这……这要咋办?祖宗不能怪罪吧?” 许安阳这么一说。 四海连忙将地上的半边果子给捡起来放了回去。 “诶!掉地上更不能放上去,不能让祖宗吃脏的东西。” 许安阳麻溜的站起来,将那粘上了尘土的半块果子给捡了下来。 “以后可不能吃了知道吗?这是给咱祖宗吃的。” 说着许安阳拉着四海站到一块,朝着牌位拜拜。 “不知者无罪,各种老祖看在小孩儿不懂事的份上,莫怪!” 许安阳嘀嘀咕咕的说了好几句,脸上那份慌乱这才少了几分。 “可是我看到别人吃过了,我才拿来吃的。” 四海努着小嘴指了指果子旁边儿的摆着的一整只鸡,还有旁边儿的虾蟹鱼。 宗祠里的供品是经常换的,果子糕点还有肉类是必不可少的。 之前还老听说有人偷吃,他不信呢。 没想到还真有人跟祖宗抢吃的。 “你们这些小屁孩儿咋那么皮呢?宗祠里的任何东西都是不能乱动的,回头惹怒了老祖宗,会怪罪你们的。” 许安阳眉毛都皱成毛毛虫了。 四海扣着小手站在一旁儿反驳道。 “又不全都是小孩儿,还有大人呢。” 四海哼了一声。 宗祠又不锁,平日里还上香的人多了去了。 怎么偏说他们小孩儿呢。 听到四海说的,许安阳下意识的不信。 大人哪有这样不懂事的,除非真的不怕祖宗降罪。 “你先别管别人,下次不能随便拿供桌上的东西吃,知道没有?” 许一一低声斥道。 “好嘛好嘛!我以后不会了。” 四海小声嘟囔着。 “你回家里一趟,把家里的果子给拿来摆上,给祖宗赔罪。”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伸手将小孩儿脸上的果碎给捏了下来。 她刚说完,四海就跑没影了。 等再回来的时候,许安阳已经跪回去,身子板直,态度端正的很。 进去一看才知道,叔太爷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这里来了。 四海哼哧哼哧的拎着篮子到供台下面。 大萌萌的眼睛疑惑的看着许安阳。 “太爷你骂安阳哥了?” 小孩儿脑子一转,转头看向杵着拐杖的叔太爷。 “那可没有!你安阳哥自己心虚。” 叔太爷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许安阳的背挺得更直了。 他也是不走运,刚靠在柱子边上休息一下便遇到太爷过来。 硬生生挨一拐棍。 可不心虚呢吗? “你这又是来干嘛?” 叔太爷浑浊的眼神看着肉墩墩的四海的动作有些疑惑。 “刚才我拿了一个果子吃,我怕老祖宗要怪罪,这不是拿家里的果子来赔罪了?” 四海说着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上去。 “哟,你还挺懂事。” 叔太爷调侃道。 看四海有模有样的,一下子就乐了。 跪着的许安阳听到这笑声,心里忍不住蛐蛐。 真是区别对待。 “太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有别人拿了,我才跟着拿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四海将果子摆好之后,连忙摇头。 “老祖们不会怪罪我的吧?” 叔太爷一听,眉毛一皱,面上还是带着笑意。 “四海是乖孩子,老祖们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听到叔太爷这么一说,四海这才放下心来。 小孩子好哄。 三两句话,四海便被叔太爷给哄了出去。 随后许一一跟许安阳可谓是真心实意的认了个错。 这才被放出来的。 “太爷,听四海说来宗祠头偷拿东西吃的还有大人呢?族里对寡母孤儿一向厚待,每月都能领粮食的,族里不会有人饿肚子。” 许安阳肯定的说着。 因为每月负责给族里的寡母孤儿发粮食的人是他。 每一户都落实下去的。 “饿不着肚子还要来拿东西吃,这是贪心!” 许安阳气鼓鼓的说着,扶着他太爷出去。 第244章 口水消消毒 几人从宗祠回到家里的时候,叔太奶正好跟阿寺伯娘到家。 听到许一一跟许安阳被罚跪了。 那小眼神飕飕的,看着叔太爷都不太对劲了。 “我没啥事,咱做错事情了,就得认,挨罚也是应该的。” 许安阳一本正经的说着。 “少在这装腔作势了,赶紧过来烧火。” 许平海嫌弃的嘴了一句,将人喊进灶房去了。 “一一快进来。” 许红莲抱着五渊回屋,许一一迈着有些麻木且有些沉重的步子走进里间。 刚坐下,许红莲便从一旁儿的柜子里拿着一小只青瓷小罐。 盖子已经打开,淡淡的药香飘散在空气中。 “坐床上吧!” 许红莲的屋子不大,前前后后的都摆满了东西。 一时还挪不开脚。 许一一慢慢坐在床上。 五渊在她旁边笑呵呵的吃着小手。 许红莲也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掀开她的裙摆。 膝盖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瞬间裸露出来。 这伤要是在旁人身上怕是不显眼。 但许一一白呀! 衣物之上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小麦色,衣物之下覆盖着的却是莹润的白。 显得这伤有些严重。 乍一看,许红莲还被吓到了呢。 “你心眼怎么那么实诚呢?怕不是从头跪到尾吧?” 看着皮肤已经泛紫,肿得发亮,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一般。 许红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许一一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微微缩了缩。 “忍着点吧!这要是安阳。铁定会偷懒,我一看他进来跟没事人一样的,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好好跪。” 许红莲探头在许一一耳边嘀咕了一句。 随后从小罐里挖出一块药膏,指尖温热,轻轻涂抹在许一一的膝盖上。 药膏清凉,起初有些刺痛,但很快便缓解了那股火辣辣的疼痛。 许红莲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许一一躲都没有机会躲。 随后低着头,看着许红莲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打圈,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许红莲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许红莲一边涂抹,一边叮嘱着。 “下次别再犯傻了,为了你小叔那种人太不值当了。” 许一一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许红莲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又什么都没说。 涂完药,将药罐盖上,放在一旁,不忘道:“今晚别乱动,好好休息,睡觉别压着了。” 许一一应了一声,慢慢伸了伸腿,膝盖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她看了许红莲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红莲姐。” 其实在宗祠里许一一也想了好久。 自己确实冲动了些。 可最近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碰上许归宁便不对劲。 所以在听到许归宁出海之后,脑海里顿时浮现了那样的想法。 只是还来不及做点什么。 “谢啥!你好好的就行。” 许红莲摆摆手,不在意的说着。 “大姐——” 四海清凌凌的嗓音从门口传进来。 许红莲快步上前打开门。 小孩儿跟猫似的,脚步轻盈的凑到她跟前来。 四海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大姐膝盖上的伤,嘴巴不停的呼呼吹气。 小脸蛋鼓鼓的,吹着吹着眼睛便湿了。 “大姐,疼不疼?” 四海带着哭腔的嗓音说着话。 许一一连忙扭开脸,这要是跟四海对上眼神。 怕是真要把人给热哭了。 “本来是疼的!但是四海给大姐吹着就没那么疼了……” 许一一轻声哄着,四海一听可不得了。 继续鼓起腮帮子,像只小青蛙,凑近伤口,用力地吹着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呼——呼——大姐不疼,不疼哦!” 许一一低头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却又怕伤了小家伙的自尊心,只好强忍着。 抬头对上许红莲调侃的眼神,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四海这是把你当小孩儿看了。” 小小的嘴巴里吹出的气,带着些许湿漉漉的口水沫子,像是细雨般落在她的伤口上,凉凉的,又有些痒。 许一一的嘴角微微抽动。 四海一听吹得更加卖力了,小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得更高,口水沫子也飞得更多。 许一一搁心里暗自说服自己。 听说口水也能消毒,说不定这小家伙的口水还真有点用呢。 “四海你在里面干嘛呢?” 许安阳背过身去站在门口问着。 “我给大姐吹吹伤口咧。” 四海杨声回了一句。 许一一看着小孩儿脸憋得通红,可不敢再让他吹了。 担心他喘不上来气。 许安阳在门口听着摸不着头脑。 “那你还来给我烧火不?” 四海刚想拒绝,便被大姐一块拉着出去了。 “四海给咱烧火,大姐待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许一一轻声哄着。 许红莲一听可不答应。 刚准备把她拉去休息便给劝住了。 “这伤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一点事儿没有,轻伤不下火线,还得继续干活。” 许一一抿着唇笑道。 “那我跟你一块学学。” 许红莲厨艺一般,她还担心以后嫁人了要在这件事上被嫌弃呢。 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学学。 金乌西坠,天空再一次被染成红色。 五渊坐在院子里哇哇大叫。 夏日傍晚的海岛,风景无限好。 每一天都能看到油画般的景色。 小孩儿天天看天天稀奇,仰着头也不嫌累。 许一一眯着眼看着三川跟许安阳嘀咕着跑进来。 “大姐, 你没事呢吧?” 三川关心的问着,在船上他便知道了大姐跟安阳哥被罚跪了。 面上不说,心里担忧着呢。 “没事儿,吐了药就好了。” 许一一摸摸小孩儿的头哄着。 三川一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四海阿月你俩给我出去!就知道玩……” 尔尔大喊着,院子里的几个大人听到忍不住憋笑。 随后,灶房里便出来两个脸上乌漆嘛黑的人儿来。 三川可不收着,指着弟弟大声嘲笑。 跟尔尔两个人分工明确地开始准备做饭。 第245章 看见生人 “鲨鱼肉咋吃?” 阿寺伯娘瞥一眼许一一,“这要是换做你李婶家里,鲨鱼肉指定要被丢出去的。” 为了给个教训。 “怎么说起李婶来了?” 许一一好奇的问,阿寺伯娘也不是多嘴的人啊。 叔太奶接过话题。 “秀英那丫头又跟你李婶吵起来了。” 叔太奶叹了一口气,真要说起来,两个人都有不对的地方。 李秀英性子太尖锐、争强好胜,李婶也是会扫兴的,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计较。 “秀英丫头未婚夫给买了一身新裙子,正高兴着呢,巴巴的跑来告诉你李婶。” 叔太奶忍不住叹息。 听到她这么说,许一一便明白了。 “那正常不都会夸孩子穿的好看吗?你李婶偏要唠叨,说了点不中听的话,两人就吵起来了,闹挺大的。” 得亏有人劝着。 要不然能打起来。 所以阿寺伯娘看到他们带回来的鲨鱼肉才会说那样的话。 真要换做是李婶,确实会把鲨鱼肉给丢出去。 还顺带把人骂得抬不起头来。 “你李婶的性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对外都挺好,也热心肠,怎么到自家的事情那么轴呢?我偏搞不懂。” 阿寺伯娘涩然一笑。 许一一不作评价,因为李婶的性子确实是这样。 两个孩子,对李秀英总是要苛刻些。 …… “四海我去打水你去不去?” 许安阳拎着一个桶子,勾着四海就要出去。 在岛上生活,大部分人家吃水是不方便的。 每日起个大早去河上游打几桶水回来,便是一天的用量。 她们家虽然离河道远,位置还高。 每次扛点东西上去,都要累得不行。 但有一个好处是,岛上降水多,有淡水层。 所以许印礼是挑了很久才将房子建在那里的。 盖因詹吉兰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打了水井吃水能方便些。 岛上其他地方也有能打水井的,但很少人会为了一个水井花钱。 只要勤快些,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去我家打水吗?” 四海颠颠的跑上去问,准备问大姐拿家里钥匙。 “去河道上。” 许安阳拉着小孩儿肉嘟嘟的小手说道。 去河道上还近些。 正是傍晚时候,河道上的人不少。 大多在处理鱼货,还有的撑着小船在河道上撒网。 四海蹦蹦跳跳的,不知烦恼。 他俩刚把船撑出去,许明在便回来了。 这人眼神不善,四海对上之后下意识回避。 许明在嗤笑一声,坐在船上的如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你跟个小孩儿斗气?好歹是你侄子。” 如兰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笑一下都不行?” 许明在呕了一句,心里想的是许归宁离开前说的话。 彼时,许明在摇着小船到镇上。 正准备将他送上回县城的商船,却被拦住了。 许归宁非说要在镇上养好伤了再回去。 他不信,结合他脸上阴恻恻的表情,怎么看都是要去找人麻烦的。 许明在暗自叹了一口气。 只能心里祈祷他的侄子侄女这回走运了。 …… 许明在心里如是想着。 将船停靠好,慢慢悠悠的往家里走去。 许安阳跟四海两人随着小船逐渐向上游驶去,水流变得越来越平缓,河面也渐渐变窄。 原本宽阔的河道此刻像是一条蜿蜒的丝带,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抱中。 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余晖,波光粼粼,仿佛撒了一层碎金。 “四海你看着点别掉下去了。” 许安阳提醒着,小孩儿趴在船上半边身子都要掉下去了。 河道两旁的树木越发茂密,枝叶交错,几乎要将天空遮蔽。 偶尔有几只海鸥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越往上,河道越发狭窄,水流几乎静止不动,只有船桨轻轻拨动时,才能看到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声,仿佛在为这宁静的傍晚增添一丝生机。 这条入海河的水就跟海水一般清澈。 低头看下去还能看到一堆堆的乱石。 许安阳给船掉头,拎着木桶打了桶水上来。 正当要回去的时候,便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影婆娑,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怎么了安阳哥?” 四海好奇的看着许安阳的神态,觉得有些奇怪。 许安阳将食指比在唇上,四海下意识的捂着嘴巴。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从树林里冒了出来,脚步有些匆忙,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 双方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许安阳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紧张,眼神闪烁不定,显得有些不自然。 “你们是哪来的?” 许安阳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他从小在岛上长大,岛上的人几乎都认识,而眼前这两人却面生得很。 一想到之前海贼上岛的事情,眼神一下子就犀利起来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干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支吾。 “哦,我们是岛另一边的人,很少来这边,今天正好路过。” 许安阳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 “岛的另一边?” 许安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质疑。 “那边的人我多少也见过几个,怎么从没听说过你们?” 许安阳警惕的问道。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许安阳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另一人赶紧打岔道。 “哎呀,我们平时很少出门,今天也是有事才过来。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先走了啊!” 说完,他们匆匆转身,快步朝树林深处走去,脚步显得有些慌乱。 许安阳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鬼鬼祟祟的,他们是不是想做坏事?” 四海肉嘟嘟的脸被双手撑着,眉毛皱着。 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不怕,岛上有阿叔巡逻的。” 许安阳宽慰道,望海岛位于海上商道要处,多的是贼人惦记着。 所以岛上会有族人巡逻。 一旦发现可疑的人会立即排查。 外人要想登岛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许安阳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担心少了几分。 但回去之后,还是立即将这个消息给告诉他太爷了。 第246章 油炸鲨鱼 “找你五堂叔说一声,让他查查。” 许一一看着叔太爷沉声吩咐道,心下一沉。 秋节在望,贸易需求呈几何倍增长。 过往的船只多了起来,贼人难保不惦记。 这个时候蹲守在望海岛附近是最容易得手的。 “得嘞,太爷我去跟五堂叔说一声。” 许安阳将水放下,吆喝一声带着四海阿月出门去了。 “大姐你想啥呢?” 尔尔伸出手来在大姐跟前比划了一下,发现大姐眼睛都直了。 “没事儿,咱做饭。” 许一一回过神来,将篮子里的鲨鱼又给拎了出来。 新鲜的鲨鱼,色泽鲜亮,透着淡淡的海腥味。 许一一好奇的凑上去闻了一下。 也没有像别人说的一样,一股尿腥味。 被分出来的鲨鱼皮厚实而有韧性,只用刀背轻轻的刮去表面的粗糙便露出了光滑的质地。 海边长大的孩子,手脚麻利的很。 没一会儿的功夫,鱼皮跟鱼肉便清洗好,切好备好。 “三川你到咱家去,将油罐子拿过来。” 许一一揭开了灶房角落里的油罐盖子。 罐底仅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几乎能映出她的倒影来。 许一一皱了皱眉,手指在贯口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沉闷的回响。 “没油了?” 阿寺伯娘听见声音从院子里面走过来。 伸手晃了晃油罐。 “这不是还有的吗?炒几个菜用不了多少油。” 阿寺随口说了一句。 三川看了眼大姐的神色,将柴火塞进灶口里。 慢吞吞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身就往自家方向,小跑着出去。 “这点油炒青菜都炒不了。” 啪的一声。 许一一被阿寺伯娘打了一下肩膀。 没忍住吐槽道。 他们这边物价高,一斤油要一百文钱。 所以大家伙买的时候都是几两几两的买回去。 吃的时候也是省得紧。 一点点油要算的十分清楚。 所以在阿寺看来,许一一就有些太浪费了。 “阿寺甭管孩子干什么,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孩子开心就好。” 叔太奶慢悠悠的说着。 不时还要逗一下五渊。 院子里的叔太爷听着,脑壳一下下的像是被敲疼了一样。 这真是个会惯孩子的。 阿寺让叔太奶劝了一嘴,这才没有继续管着。 等人出去了,许红莲忍不住吐了吐舌的。 “我阿娘有时候就是太省了点。” 许红莲无奈的说着,家里人都是干的体力活。 肚子里面要是油水少了,饿得快。 干活都干的不顺心了。 许一一对此也是深有感悟。 油脂消化的比较慢,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延长饱腹感。 饿的才没有那么快。 …… 三川抱着油罐回来,还端了一碗做好的鱼丸跟鱼肉肠。 阿寺便立马跟着进去。 看着许一一的动作,都快要心疼死了。 一下子就去了半罐油。 看着油锅呲呲拉拉的冒着泡泡。 腌制好的鲨鱼肉条,滑入油锅里面。 香味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 阿寺又在心里头想着,有时候油多的菜是真香。 许红莲站在一旁都要看呆了。 无他。 许一一做菜的手艺是真挺好。 红烧鱼皮的酱香、油炸鱼肉的酥香,鱼汤的鲜甜,交织在一起。 惹得他们一个个的肚子咕噜噜的叫着。 菜做好的时候,天还亮着。 大人小孩端坐在院子里,大快朵颐着。 “都是以差不多的配料,做法也没什么惊奇的,怎么你做的菜就那么好吃呢?” 许红莲馋极了,用筷子穿过鱼丸跟鱼肉肠。 塞得满口都是。 鱼汤里面放了紫菜,又多了几分别样的鲜味。 还有一些晒干的小虾小蟹,除了喝起来满身大汗。 别提有多舒心了。 “姐,咱有时候就是不得不服,有些人再普通的菜到了她手里都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一一姐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就是因为手艺好,不管是摆摊开酒楼。 生意都不太差。 许一一笑笑不说话。 她就是个只会吃的,而原身会做菜。 这特别会吃的灵魂加上会做菜的身子,不管多少美食都是手到擒来。 一大桌子人边吃边说闲话。 五渊坐在一旁儿咬着手指看。 晚饭过后才抱回去,准备喂孩子。 第247章 滩涂赶海 初一十五的大潮已经过去了,浪逐渐平缓,拍在礁石上面都显得有些温和。 太阳未西下时,就开始涨水了。 这会儿吃完晚饭潮水已经褪去。 天色将黑未黑,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最后一抹橘红,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蓝灰色。 远处海平线与天空交融,模糊了界限,只剩下零星几颗星星隐约闪烁,像是提前点亮了夜幕。 潮水褪去后的滩涂,湿漉漉的,泛着微光,像是被海水打磨过的镜面。 泥泞的地面上,积水颇多。 贝壳,螃蟹、海螺的踪迹清晰可见。 回去路上,看到不少人挂着鱼篓,拎着竹筒出门。 “大姐我也要去抓鱼。” 尔尔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进了院子,三川四海跟在一旁儿点头。 “去了也别跑太远,跟着认识的阿叔阿婶们。” 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就怕几个孩子玩高兴了,越跑越远往水里去了。 “好嘞!我一定看好两个弟弟跟阿月的。” 尔尔龇着大牙咧嘴笑,从杂物房里拿出一块包着布的木板。 这是海边人家在滩涂上的行走工具。 比用脚来走,快不少。 拿鱼篓的拿鱼篓,搬木板的搬木板。 许一一刚把水拎进灶房,才出来时。 几个小孩儿已经将裤腿拉着贼高,贴着大腿根有些许紧绷,有些难受。 但干活的时候不会掉下来。 她还没说话呢。 远远的就听到许安阳的声音。 “去赶海啊?” 许安阳一身打扮齐全,裤腿挽起露出黑瘦的腿。 身上挂着两个鱼篓。 “就去就去。” 尔尔帮阿月将衣服绑好,扛着各种工具兴冲冲的跑出去。 “那可赶紧,涨潮前我放了好几个竹筒,说不定全装满鱼了,要是被别人捡走,要亏死。” 许一一看着几个小孩儿从坡上跑下去,吆喝了一声。 呼呼啦啦的又是一大群小孩儿跟着跑出去。 坠在后面,动静不小。 看着可威风。 …… 许一一把家里面养着的各种牲畜喂好了之后,连忙将家里老小的吃食给煮好。 屁大点小孩儿脾气可不小。 小眼神带着控诉,似乎是在说她为什么那么久才来喂他。 许一一轻点了一下小孩儿的鼻子。 嫩豆腐煮熟压成泥,再放入指甲盖大小的蛋黄,搅成糊状。 油盐不放的,吃起来没啥味道。 但小孩儿就是吃得香。 嘴里的还没吞下去,就开始惦记着下一口了。 手还紧紧拽着小碗不肯放。 吃上一口,高兴的合不拢嘴,成能折腾了。 许一一喂完一顿,都累得够呛。 “坐在这玩啊!大姐去洗碗。” 许一一哄了一嘴,转个身洗个碗的功夫。 再来看,小孩儿坐在圈椅上面,困得开始钓鱼了。 她走过去,三下五除二的将娃身上的衣服给褪下来。 肉嘟嘟的小孩儿光着身子趴在木盆里,瞬间就清醒了。 双手双脚拍着水,玩得不亦乐乎。 呛了水也没见哭的。 她简单给娃洗干净,随便套了身衣服便屁颠屁颠的跑出去了。 …… 天色渐黑,滩涂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许一一靠近找了找,果不其然在一堆大礁石上面看到叔太爷的身影。 “太爷帮我抱着五渊。” 许一一话音刚落,小孩儿便已经到了叔太爷怀里。 他刚想要拒绝,抬头一看许一一早就跑没影了。 只余下一老一小在上面大眼瞪小眼的。 许一一挽着裤腿,刚踩到地上,便被螃蟹夹了肉。 约莫是皮糙肉厚的,竟然不疼。 许一一乐乐呵呵的将撞上门来的螃蟹收入囊中。 “大姐你来了?” 尔尔眼尖,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木板上,脚那么一蹬。 欻的一下,便凑到大姐跟前去了。 脸上布满了红晕,哪怕是在微弱的光亮下都格外显眼。 “大姐,你快看,我抓了好多鱼……” 尔尔将鱼篓撑开,举到大姐跟前。 鱼篓里几条滩涂鱼蹦跶得正欢,还有几只不大的螃蟹。 许一一伸手扒拉了一下,竟还看到海参了。 “我在水洼里摸到的。” 尔尔可得意的,心里高兴但没说。 就怕在不懂事的小孩儿给抢了。 “明早上有鱼汤喝了……” 尔尔摇晃着脑袋,哼着歌谣。 天空上几只海鸟盘旋着,发出清脆的鸣叫。 第248章 夜烧风云起 “不错不错……” 五福食馆后门巷子里,老路喝得醉醺醺的,从巷子口穿进来。 走得歪七扭八的看着真真是个醉鬼。 虽然没能如愿的跟着许一一他们回岛上,但还是吃到了鲨鱼肉。 宋大头的酒楼在平安镇历史最长,里面的膳夫厨艺是个顶个的好。 别看鲨鱼肉比寻常鱼肉粗,但打汤很正。 再选用腹部最嫩的那块肉,用盐、糖腌制好,裹上面糊下油锅炸,细碎的海盐粒洒在炸好的鲨鱼块上面。 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却依然鲜嫩多汁。 配着酒吃要多美有多美。 老路吃饱喝足回来的路上都还在惦记着那个味道。 …… 只是可惜了,听说许一一出海的时候还遇到小鲨鱼群了。 那种小鲨鱼肉更嫩。 比之她带回来的大鲨鱼,更适合做菜。 老路打了个酒嗝,夜风一吹,酒意更浓了几分。 转过巷角,回到后门。 刚想要推开,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门怎么是开着的? 老路酒醒了几分,努力回想起自己出门前有没有锁门。 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到了酒楼后院传出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下老路的酒是瞬间酒醒了。 蹑手蹑脚地靠近,借着月光顿时看到门口地上有一滩暗色的痕迹。 仔细一闻,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老路的心顿时跳得更快了。 他这出去一趟,竟是被人找麻烦来了。 要是他回来的不及时,酒楼真被烧了。 他后半辈子可没处去了。 老路一想,顿时就不高兴了。 推开虚掩着的门,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后院忙活。 那人瘸着一只脚,背对着门,手里提着个油壶。 正在往柴房方向泼油。 老路眯了眯眼,眼神一下子就狠厉起来。 竟是许归宁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估摸着是他的东家把人给惹恼了。 要不然能瘸着脚,大晚上来着折腾。 老路心里无奈。 许归宁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老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平日里看着要散架的身躯,此刻却灵活得像只精炼的狸猫。 可不是雪球儿那种肥到跑不动的。 年轻的时候跑江湖凭的是一身过硬的本事,虽说年纪大了。 但功夫底子还在。 只见老路右手成爪,直取许归宁的脖颈。 许归宁瞳孔瞬间放大,恐惧如潮水汹涌般将他吞没。 掐住他脖颈的手,就好似冰冷的枷锁,越收越紧。 顿时间,忽觉每一丝呼吸都成了奢望。 老路冷眼看着他开始挣扎。 脸瞬间涨得紫红,如同熟透了即将爆开的果实。嘴巴大张着,拼命地想要吸进哪怕一丝空气,可发出的却只是微弱、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油壶已经脱落。 油从壶嘴汩汩流出,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油滩 ,就像他此刻正在流逝、无法掌控的生命。 越到紧要关头,人的求生意识愈发强烈。 许归宁的双手本能地抬起,疯狂地掰扯着那只夺命的手,指甲都泛白了,可那手却纹丝不动。 “哟!这会儿知道慌了?” 老路饶有兴趣的调侃道。 手上的力气稍稍松了些,让许归宁能呼吸上来。 “好汉饶命,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一命,为了报答这家酒楼里的东西任凭你拿取。” 许归宁发出嘶哑的声音,连忙求饶。 老路一听哼笑一声,将人给甩了出去。 “诶哟!” 许归宁吃痛,刚要喊出声。 下一瞬又被老路狠踹了一脚心头,顿时疼得说不出话来。 趁着月光,老路将他怀里的火折子给取了出来。 “狗东西!还想贿赂我?这酒楼是你的吗?就任凭我拿取!” 老路压低了声音骂道,伸手又给了许归宁一巴掌。 许归宁挣扎着,想要跑出去。 老路见状,摸出随身带的麻绳。 三下五除二将他捆了个结实。 “这家酒楼的老板是我侄女,我能做主,好汉你就放我一马吧。” 许归宁见形势不利,赶紧跪了下来。 第249章 免费苦力 “我呸!脸怎么那么大呢?” 老路啐了一口,他要是真的是贼人。 早就信了他的鬼话,拿东西走人了。 “真的真的,我侄女打小就跟我亲,所以这家酒楼说是我的也没错。” 许归宁带着谄媚说。 “我知道的是,你一个被赶出去好几年的人,早都已经被家里舍弃,你怎么跟我的老板亲?想蒙我,门都没有。” 老路狠狠说。 …… 夜,像一块黑色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酒楼的每一寸砖瓦之上。 酒楼里,肆意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老路虽身形佝偻但目光如炬,思考片刻这才走向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的许归宁。 “小子,别以为进了这院子,就能翻出什么浪来。” 老路轻哼一声一边说着,随手将许归宁身上的绳子给解开来。 “把这泼洒的煤油,给我一寸一寸地清理干净,不然,有你好受的。” 许归宁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想不到许一一居然还有个那么厉害的仆人在酒楼守着。 怪不得那么放心回岛上住。 他不敢发作,只能闷声不响地拿起一旁的抹布,开始擦拭地面。 他的动作迟缓而又不情愿,每一下都像是在和煤油较劲。 再加上腿伤着了,更是不便。 “快点儿,别磨蹭!” 老路坐在躺椅上醒酒看着他的动作厉声喝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坏水,最好老实点儿。” 许归宁咬了咬牙,低声嘟囔道:“这活儿,是人干的吗?” 他今日还真是不走运,出海伤了脚,想着教训教训许一一又被他的仆人抓了个正着。 真是倒霉透了。 “哼,不想干?”老路冷笑一声,“不想干就换个更难受的活儿,比如去尝尝我的拳头。” 许归宁心中一凛,知晓老路不是开玩笑不敢再吭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半晌,就在他瞧见老路闭着眼放松警惕之时。 心下一沉,突然将抹布一扔,转身就要往院门口跑去。 “想跑?” 老路冷哼一声,突然来了兴致,身影如鬼魅般一闪,瞬间就挡在了许归宁的面前。 “你真当这五福食馆是你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许归宁惊恐地看着老路,似乎在意外他怎么来的那么快。 彼时,双腿开始发软,却还嘴硬道:“你……你别过来,不然我跟你拼了!” “拼了?” 老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一步一步逼近上去。 “就凭你?我这双老拳,可好久没活动了,正好拿你练练手。” 说着,老路猛地挥出一拳,速度快如闪电。 许归宁刚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拳头朝自己的面门砸来。 “砰”的一声,就直接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起来,继续干活!” 老路不客气地说道,“再敢耍花样,下一拳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许归宁没辙,又担心老路再打他。 只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清理院子里他肆意泼出的煤油。 …… 月上中天,老路的呼噜声开始响起。 许归宁才把院子收拾干净。 真是泼的时候容易,去的时候难。 啥也没干成,挨了一顿打,最后还要充当免费苦力。 第250章 诡异的香气 夜已深,万籁俱寂。 月光如水般洒落在院子里,透亮。 许归宁擦完所有的地方,精疲力尽地蹲坐在屋檐下。 目光小心翼翼的扫向院子里,只见老路正躺在摇椅上,优哉悠哉的,呼噜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这寂静的夜空。 许归宁心中一动,逃跑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随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逃跑时被老路暴打一顿的场景,为免自己再吃一顿苦头。 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恰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他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顺着海风钻进他的鼻腔。 许归宁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这是什么味道? 在闻到这样的香气之后,心中隐隐涌起一股不安。 但此刻,逃跑的欲望占据了上风。 没等他细想,便趁着趁着老路熟睡,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向院门口挪去。   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就怕发出一点声响将人给吵醒了。 好不容易挪到院门口,他迅速打开门,逃了出去。 “我呸!狗东西,等爷把伤养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许归宁拐过巷角,总算松了一口气。 狠狠的说着。 恨不得将老路千刀万剐了去。 带着仇视的目光看了一眼五福食馆,随后趁着夜色消失在街道上。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原本鼾声如雷的老路突然停止了呼噜声。 等人走了出去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哪里有一丝睡着的样子。 老头浑浊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目光扫视一圈。 “还算识相,知道收拾好了才跑。” 老路嫌弃的说着,要是弄得脏兮兮。 明早开门,被许一一发现了,还得他来收拾。 老路收回视线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墙边。 伸手将墙头上点燃的香取下来,轻轻一捻,熄灭了那微弱的火光。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仿佛在嘲笑许归宁的蠢笨。 …… 有要开食馆的事情吊着,许一一睡觉机灵着呢。 古代没有闹钟,每日睡醒全凭耳朵听到的动静。 迷迷糊糊的被鸡叫声给唤醒,天际才泛起鱼肚白。 晨曦透着贝壳窗户,在石头屋里洒下几缕微光。 许一一侧躺着,看着眼前的窗户。 不得不夸了一句古代人民的智慧。 竟是发现贝壳能做窗户。 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却保护了隐私,还能透光。 可以说,没有这两扇窗户,石头屋里白天都是昏昏沉沉的。 许一一悄悄起床,将院子门给打开了。   走出去,站在坡上。 看着陆陆续续有人扛着好几个桶往河道方向走去。 开始了忙活一日的生计。 “阿大叔,去家里打水吧!” 许一一转身就要进屋,迎面碰到了阿大。 轻快的说着。 阿大家住在她们家还要上去一点,当初是从近海的位置搬上来的。 台风来了水淹不到。 但出行就不大方便了。 阿大家里,老娘年纪大了。 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每日去打水都累得够呛。 “那阿大叔就谢谢你了。” 阿大不推辞,跟着许一一进了院子。 没多会儿,家里的小孩儿陆陆续续的起床。 三川雷打不动的,端着小木桶把奶给挤了。 尔尔睡得迷糊,看到阿大叔的身影还没反应过来。 半晌,才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许一一洗了把脸,将昨晚带回来的鱼给处理掉。 阿月正蹲着,看她将鱼内脏什么的清理出来,赶紧装到碗里,高高兴兴的跑去喂雪球儿了。 看着胖成球的猫,许一一头一次觉得眼睛疼。 滩涂鱼肉嫩,煎过之后放入开水再次煮开。 汤奶白奶白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许一一将泡发好的米线放到鱼汤里。 咕嘟咕嘟的声音传来。 只简单调了味,一家子端着大海碗坐在院子里吃了起来。 “三川你要写字的纸是不是没了?” 许一一夹了块鱼肉放到三川的碗里。 “还有几张了,是该买了。” 三川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着。 “晓得了,四海待会儿给你三哥拿钱。” 家里日常开支的小钱箱是四海管着的。 因为许一一发现他有时候花钱不太节制。 想着让他管钱,好好练一下。 谁知道,这小孩儿跟他二姐一样掉钱眼里了。 宽进严出。 给家里管钱之后,这不舍得买,那不舍得买的。 花出去一文钱都喊心疼。 这会儿倒是应得爽快。 几人说着话,等吃完早饭出发的时候比往日迟了一点。 许安阳这会儿坐在船上百无聊赖的,看到他们的身影赶紧将船给收拾好了。 一前一后,两艘小船出去。 第251章 卖月饼 “许老板,听说昨日捕了条大鲨鱼,私以为晚上要开张咧,没曾想夜里经过五福食馆,大门紧闭……” “这是生意都不带做了……” 小船靠岸,路人的调侃声传入耳中。 平安镇不大,少也有几十家酒馆食馆,却没有哪家像五福食馆一样,隔三差五的休息。 “咱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看看——看看——食馆里的伙计全是小屁孩,得休息,要不然哄不住了。” 许安阳一只脚踩在岸上,笑着说道。 转身将四海给抱了下来。 小孩儿听到他说的,顿时板着一张肉乎的小脸蛋。 生气了。 哥哥姐姐们,去医馆的去医馆,去学堂的去学堂,就剩下他跟五渊整日待在食馆里面。 这小屁孩儿说的可不是他吗? 这般想着,四海刚想要说话。 许一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抱着弟弟。” 话音刚落,四海都还没反应过来,便伸出双手来将弟弟抱得紧实。 这么一打岔,四海也忘记了他要生气的事情。 乖乖的抱着弟弟往码头上走去。 尔尔跟三川走在后头,捂着嘴闷笑。 可不就是个小屁孩儿,好哄得紧。 一行人走着上去,乌泱泱一片,属实壮观。 “秋节将至,镇上人都多了不少,这段时间食馆的食材得备足。” 淡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平安镇就像是被一只大手唤醒。 大街小巷里涌动着人潮。 靠近码头的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热闹非凡。 几人手拉着手,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大姐,我刚看到有人卖月饼了。” 四海说着,呲溜着小嘴。 那模样看上去,发馋的很。 “且等着,大姐用院子里的烤炉给你们做个更好吃的月饼来。” 许一一目光扫过一旁儿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之上,笼屉里的月饼个头浑圆,表皮微微泛着水光。 乍一看,还显得有些臃肿呢。 饼皮的花纹在水汽的氤氲下,模糊不清,像是晕染开的墨迹。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另一个卖烤月饼的摊子。 一只精致小巧的陶炉稳稳架在案几之上,炉中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炉面烤得滚烫。 烤月饼的师傅穿着干净的短打,手握着长柄木铲不断翻动着路面上的月饼。 仔细看过去,烤月饼的饼身上均匀分布着密密麻麻的芝麻,散发出馥郁甜香,远远就能闻见味道。 然而,这烤出来的月饼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摊前的顾客却稀稀落落的。 少有人光顾。 “给你们拿点钱,一人买点尝尝。” 许一一看到几个小孩儿望眼欲穿的,大手一挥从布兜里掏出钱来塞到几个小孩儿手里。 一旁儿站着的许安阳看到,便也眼巴巴的盯着瞧。 “去去去……想吃什么自己买。” 许一一将五渊给抱了回来,站到棚子里等着。 看着不远处的两个摊子,几个小孩儿你挤我我挤你的,兴致勃勃的往里面走去。 “许老板要吃月饼还不简单,你手艺那般好,回食馆里自己做点,好吃又省钱。” 棚子里一位老夫妇一唱一和的说着。 许一一嘴角微微上扬,不在意的说着。 “秋节在望,讲究的就是热闹,几个娃眼巴巴的看着,让他们尝尝外头的新鲜玩意儿,也算是应个景,图个乐呵。” 许一一和声说道。 话音刚落,后颈突然泛起一抹寒意,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回头看去。 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儿,人潮涌动,每个人都神色各异,却都与那道寒意无关。 还没等她细究呢,许安阳带头,后头几个孩子捧着月饼,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 最小的四海脸颊粉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熟透的黑葡萄。 跑到她跟前来将手中的月饼高高举起,脆生生地说:“大姐,这蒸月饼热气腾腾,可香啦!” 尔尔则在一旁炫耀,“我买的烤月饼,上面的芝麻又多又香,咬一口‘嘎吱’响!” 许一一忽视掉心底的不安,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伸手摸了摸两人的头。 “大姐我可算是知道为啥买蒸月饼的人多了。” 三川慢悠悠的咬一口烤月饼,咽下去之后这才不紧不慢的说着。 “一个烤月饼要五文钱……” 三川说着,四海跟尔尔在后头跟着点头,不约而同的伸出五指。 “而蒸的月饼三文钱就能得一匣,便宜多了。” 这下,连着许安阳跟阿月都跟着点头了。 许一一听着,捏了一小块儿烤月饼吃进去。 现烤的芝麻月饼还热乎着,吃着满嘴生香。 再吃蒸月饼时,就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米面豆沙为主,吃着一般, 看着也全然没有让人垂涎欲滴的卖相。 但却抢手的很。 几个小孩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许一一边回应着弟妹们的欢声笑语,一边忍不住再次打量四周。 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一切看似平常,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阴暗角落,死死地盯着自己。 “走呀!一一姐。” 许安阳叫唤一声落在后边儿的许一一。 “来了。” 许一一加快步伐,怀里的五渊皱巴巴一张小脸。 满是疑惑的盯着她的嘴巴看,方才吃的月饼留有余香,馋得小孩儿口水直流。 …… 一行人远处,后头一直窝在馄饨摊子里的两人再渐渐显露身形。 “我说你这是看上人家了?” 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疑惑的看了一眼对面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 听到此话,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嗤笑一声。 “是也不是。”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刚出。 长袍男人翻了个白眼,“故作高深,我不管你看上了还是没看上,先紧着帮里的事情,这要是耽误我们的行动,你给我等着。” 长袍男人威胁了一句,眼前这人不过才入帮,却靠着卖弄点小聪明,竟是成为老大身边红人。 真是越想越气不过。 第252章 许归宁离开 脸上长疤的男人,没再继续说话。 微低着头将碗里的馄饨呼噜几口,塞进肚子里。 太阳高挂着,刺眼的光芒透过人群扑洒在两人的面庞上。 一时之间睁不开眼。 等许一一再回来看时,躲在人群背后的两人早已消失不见。 …… 食馆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随风轻轻摆动。 推开店门,熟悉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四海去后院把老路叫起来,把这些桌椅再擦一遍。” 许一一说着,拿起竹篮,“我去集市买点菜回来,安阳你去宋老板那儿把冻着的鲨鱼肉给带回来。” 说着,将五渊放到他的专属小床上去。 “一一姐,你没事儿了吧?” 许安阳带着关切的语气问道。 一行人回食馆的路上,许一一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跑了回去。 神色匆匆,看着有些不太对劲。 许一一本就不是很敏感的人,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 才会突然跑回去看。 现在回想起来,她愈发觉得不对劲,心中隐隐不安,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许安阳见许一一又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了,上前一步,把汤勺放在柜台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一姐,你可别吓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说罢,许安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撸起袖子就要去跟人干仗。 许一一再次摇头。 “我没事儿,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绝没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目光望向食馆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 会是谁呢? 许一一心里想着。 话说,许归宁连夜逃了出来。 一晚上都窝在码头附近,不敢动弹。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骤然响起,声音沉闷又悠长,在空旷的街巷里来回激荡。 队伍里的其他人,两两并排而行,腰间佩刀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他们这地界的宵禁跟别的地界不一样。 旁的地方是戌时开始,街上一个人影都不带有的。 这边晚上却是热闹非凡。 若是许归宁趁着这个时候跑出来,还能坐上船立马回到县城去。 可惜过了这个点。 巡逻的队伍不断,他只能窝在码头上面一夜未睡。 清早去往县城的船刚靠岸便马不停蹄的上船了。 正巧碰上许一一姐弟几人从岛上过来,下意识躲避起来。 等人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彼时他半边身子靠在船板上,懒懒的,不愿意动。 商船刚靠上县城的码头,船身刚一停稳,许归宁扶着船板站起身,打算下船。 然而,双腿刚一用力,一阵酥麻瞬间从脚底蹿至全身,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紧接着双臂也变得麻木。 许归宁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有些疑惑。 却没再多想,只当是刚才站在船上时,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站得太久了。 他咬着牙,强撑着身子,一瘸一拐地朝跳板走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盘算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 正准备大摇大摆的上码头时,忽然想起,他如今在灵汐县可是人人喊打的欠债鬼。 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慌乱间,他迅速扯过肩头粗布包裹,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四周。 在码头踌躇时,讨债人的凶神恶煞、赌场打手的威逼恫吓,走马灯般在许归宁脑海中浮现。 “娘的,都怪许一一这个小贱蹄子,若不是她不愿给钱,我如今绝不需要四处躲藏……” 许归宁喃喃自语。 “让开,别挡道。” 一道是凶神恶煞的声音响起,许归宁条件反射的害怕。 不敢吱声,将道给让了出来。 如今这县城,家中房子被抵押给赌坊,妻儿都回了娘家,寻常客栈肯定不敢收留他,亲戚朋友也早已对他避之不及。 “要不?去丈母娘家?” 许归宁刚有这个念头,便立马放弃了。 但凡他敢踏入丈母娘家半步,他那暴脾气的大舅哥跟老丈人恐将他的腿给打折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詹吉兰的身影。 她从平安镇跑到县城来便在城郊一处隐秘住所安了家。 念及此处,许归宁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咬咬牙,一头扎进人流中去。 为避开闹市,他专挑狭窄逼仄的小巷行走。 巷子里弥漫着腐臭气息,污水横流,他也顾不上许多。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好几次差点将他绊倒。 紧张之余,他完全没发现双腿变得走路越发的困难。 好不容易来到城郊,望着詹吉兰住的那间小屋,许归宁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抬手敲响了木门。 “谁?” 詹吉兰的声音从门口传出去,透着一份警惕。 “是我!赶紧开门。” 许归宁趴在门口,四处张望着,轻易不敢将面容显露出来。 门后陷入一阵死寂,许归宁竖起耳朵,隐约听到轻微的踱步声,像是詹吉兰在权衡。 不一会儿,传来木棍轻敲地面的声音,显然,她还握着防身的家伙。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只见詹吉兰手持木棍,半掩着身子出现在门缝后。 她妆容有些凌乱,眼神中满是戒备,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归宁,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冷冷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情愿。 “问那么多干嘛?赶紧的我要进去。” 许归宁不耐烦的说着,伸手就要去推门。 詹吉兰拿着木棍一挡,错愕的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她的力气变大了?” 詹吉兰心里如是想,有些诧异。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抽你?” 许归宁破口大骂,盯着詹吉兰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看着面前与丈夫长相相似的人,她眼神闪过一丝厌恶。 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她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才侧身让许归宁进屋,可语气依旧冷淡:“先进来吧。” “扶老子进去!” 许归宁这人欺软怕硬。 看着詹吉兰松口,便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 第253章 桂花树下的热闹 詹吉兰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扬起手中的木棍就准备砸下去。 忽然就顿住了。 随后不情愿的将人给拽了起来。 看到此,许归宁想着,这才对嘛! “给我弄点吃的过来。” 许归宁一进屋,就跟个大爷似的,坐在圈椅上开始指点江山。 “要有肉啊!你男人饿一天了都……” 许归宁伸手将桌子上的碗给拿过来就要喝水。 也不知是不是动作过猛,碗在他掌心摇晃起来,他试图稳住,手指却像失去控制般绵软无力。 “哐当”一声,碗重重砸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 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转头狠狠瞪向一旁的詹吉兰,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扯着嗓子吼道。 “没长眼睛吗?你男人我都快饿成皮包骨了!愣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弄点吃的!” 詹吉兰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嫌弃。 还她男人,许归宁配吗? 明明是长相相似的脸,许归宁就是哪哪都比不上许印礼。 若不是她实在走投无路,怎会看得上那么一个泼皮闲汉。 “家里没吃的了,要去买。” 詹吉兰不满的说着。 “那还不去?” 许归宁厉声说着,想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扔过去,却发现使不上力气,越发的生气了。 詹吉兰轻哼了一声,慢腾腾地转身,故意把脚步声拖得又重又响。 午时阳光正盛,照在阳光底下,显得詹吉兰越发的白净。 思索了片刻,她拿着布巾将整个脑袋给盖了起来 随后穿过曲折的小巷,径直朝着赌坊的方向走去。 才到赌坊门口,看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便感觉到胆怯。 但想着那点赏钱倒也鼓起勇气上前去了。 “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 詹吉兰声音闷闷的,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哪来的大婶?我们要找的人多了去了,你知道我们要找谁吗?” 跟前一打手不耐烦的说着。 “就是就是,你要是进来玩,随时欢迎,这要是来捣乱的,赶紧滚蛋。” 另一打手附和着说道,斜着眼,语气不善。 詹吉兰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许归宁!你们要找的许归宁在……在我家呢。” 门口的几个打手用眼神交流着。 “怎么着?那龟孙子欠不少钱呢,去玩玩?” 其中一个打手打趣道。 “走走走……” 打手们相视一笑,示意詹吉兰带路。 她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袖口的补丁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跟前的几个打手顿时注意到她的动作,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太白了,白得亮眼。 僵持之下,赌坊的老板马三大摇大摆的从里面出来。 看到这边的情况,好奇的打发管事的来询问。 短暂的沉默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马三腰间的钱袋上停留片刻,扬声说道。 “马爷,之前说的,提供跟许归宁有关的线索可是有赏银的,我如今可不单单是提供线索,还能带着你们找到他,那这赏银?” 詹吉兰试探的说着,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马三微挑着眉,向管事示意。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到詹吉兰手中:“这是你的赏钱,要是敢骗我们,有你苦头吃!” 拿到钱,詹吉兰语气都带着喜庆,紧紧攥着钱袋,手心沁出冷汗。 “走吧,我带你们去。” 她带着打手们回到家,躲在角落里,看着打手们冲进屋子。 一阵喧闹后,许归宁便被从屋里拖了出来,睡眼惺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顿拳脚相加。 “啊!饶命!饶命啊!”许归宁的惨叫声格外刺耳。 詹吉兰靠在墙边,看着许归宁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折腾一圈儿,人被打得起不来,是出气了。 但钱还是没拿到。 “娘的,这小子跑出去一趟,回来还是一文钱没有。” 一打手骂骂咧咧的,在房子翻找了许久。 一旁儿的詹吉兰带着几分得意,早在出去前她就把屋子里所有之前的东西都给藏了起来。 还能找到东西才怪了。 想着,打手们找不到东西要动歪心思,詹吉兰悄摸摸的趁着众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待房子里的动静消退许久,她才缓缓朝家中走去。 院门半掩着,被暴力踹开的缝隙在日光下张牙舞爪。 詹吉兰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破碎的瓷碗散落一地,日光透过纸糊的破窗棂,洒在满地狼藉上。 她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许归宁身上。 此时的他像滩烂泥般瘫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沫,胸膛有气无力地起伏着,发出微弱的呻吟。 腿往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哪里还有刚才的趾高气昂的模样。 詹吉兰跨过满地杂物,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没有一丝生气的迹象。 她径直走向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包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衣物。 听见动静的许归宁,费力地抬起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哀求:“救我……救我……” 她充耳不闻,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将几件旧衣裳、一面缺角的铜镜和摸了摸鼓鼓囊囊的那袋赏银一一塞进包袱。 收拾完毕,詹吉兰系紧包袱,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 日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冷漠的轮廓。 眼神带着嫌弃,没有一丝情义。 “你以为他们怎么那么容易找到你的?自然是我带路啊!” 詹吉兰得意的撇下一句,头也不回的迈出家门,顺势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许归宁望着紧闭的门,眼神逐渐暗淡,院子里陷入一阵死寂。 …… 后院厨房的烟火气蒸腾弥漫,许一一正盯着案板上银灰色的鲨鱼肉出神。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 她鼻尖一痒,“阿嚏——”清脆的喷嚏声惊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许一一揉了揉发红的鼻尖,目光下意识扫向窗外。 “老路阿公,你就应该将他好好收拾一顿,给他一个教训,省得他老是过来找一一姐麻烦。” 许安阳听老路说着,昨晚在后院里发生的事情。 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许归宁的一块肉给咬下来。 几位婶子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激动,桂花树下叽叽喳喳的可太热闹了。 第254章 银鲳炖米酒 老路躺在摇椅上看四海拖着五渊学走路,小孩儿马上就要满七个月了,精力旺盛的很。 白日得适当消耗精力,晚上才肯好好睡觉。 要不然大半夜都还有得闹的。 四海穿着轻薄的小褂,双手扶着胖嘟嘟的五渊,卖力的很。 小脸被憋得通红,五渊则是穿着一件红色肚兜,腰间缠着五彩丝线,手腕处挂着大姐在府城买回来的银手镯,亮晶晶的惹得小孩儿总想着去抓。 小屁孩被哥哥牵着,小腿在地上努力地蹬着,小脚丫歪歪扭扭地往前挪动,胖手不停在空中挥舞着,试图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老路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老路阿公你听没听我们在讲话啊?” 许安阳摆了摆手,在老路面前比划了一下。 “啥?” 老路似乎才注意到周遭的人在讲话,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我说,昨晚你就应该好好收拾收拾许归宁,免得他老过来打扰我们,尤其是一一姐,成日忙着食馆里的事情已经很累了,还要花心思去应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许安阳嘟嘟囔囔的,有些不太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收拾他?” 老路微微挑眉,故弄玄虚地说道。 “咋收拾?就罚他将院子打扫干净?未免太便宜他了。” 许安阳气鼓鼓的说着,老路环顾四周,发现几个干活的婶子也是一副生气的模样。 而当事人许一一还在灶房里琢磨着新菜呢。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把心放回肚子里,他许归宁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老路摆摆手,老神在在一副笃定的样子。 他昨晚点的香可是个好东西,估摸着现在许归宁那小子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 “四海拿上你的小篮子去码头上买两块老豆腐回来。” 许一一招呼着,院子里几个阿婶也不说闲话了。 毕竟那许归宁还是许一一的亲小叔,关系再怎么不好都轮不到外人说道。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立马扯起了旁儿的闲话来。 “许老板,今日食馆里备了海蛇没?” 两位妇人迈着细碎的步子,从后门进来。 “没到捕捞海蛇的时候呢,食馆没备这个食材。” 前段时间的海蛇还是靠着海龟才带回来的。 其中妇人有些失落。 “我这有些鲜虾鲜蟹,各种鱼类都备了不少……” 许一一话音未落,妇人摆了摆手。 “我孙子身子骨不好,想着吃点新鲜的海蛇补补身子来着。” 妇人叹了一口气说着。 “码头上也没见有买的,我这不是想着前些时候你这里买过,才过来问一嘴的。” 妇人说着便自来熟的坐到院子里去了。 “银鲳倒是有,跟米酒一块儿炖上补气血的很。” 许一一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看向木盆里的银鲳,妇人摇摇头。 “我孙子不用管补气血,那不是妇道人家才需要补的东西吗?” 另一妇人听见倒是说话了。 “我要,但我手艺不行,许老板劳烦您给我做一份我带回去给我儿媳妇吃。” 许一一点点头。 “我儿媳妇生完孩子之后气血亏虚,是得好好补补,而且银鲳炖米酒,不单单是补气血。” 妇人一听,忙不溜的也要上一份。 “许老板您先忙活着,晚点我们再过来。” 寒暄几句,许一一将许安阳处理好的鱼杂给拎到灶房里。 “一一姐还做鱼杂汤吗?” 许安阳马不停蹄的过来准备烧。 这段时间天气实在是热,鱼杂汤再好吃也顶不住人天天吃的。 “做爆炒,这玩意儿应该好卖。” 许一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 “阿容阿婶你把手上的活干完之后煮几桶陈皮水,往后来食馆吃饭的客人都能免费喝。” 阿容阿婶点头应着,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嘴。 “大姐,陈皮没有了!” 四海听到这话,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着。 买回来的那点陈皮就放在前边柜台上,估计这小孩儿每日干着活,时不时都要捏一点来吃。 “再买点回来。” 许一一不在意的说着,四海一听就要抱着五渊起来。 “弟弟不去。” 许一一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 四海一听立马将五渊给放下了,小孩儿跟趴在竹席上面乱扑腾。 手臂撑着上半身,双腿动作不停。 忙活半天愣是没挪动一点,最后眼巴巴的看着四海出去。 第255章 干锅鱼杂 浪花拍打着礁石,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渔民的吆喝声,穿过";五福食馆";半开的木窗。 哪怕快到十月,这日头还是毒得跟蘸了辣椒水的鞭子似的,抽得人皮肤生疼。 四海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行人匆匆,怕是也被这日头毒怕了。 四海嘴巴一遍遍发出声响,不停的逗弄着五渊,一边踮着脚站在木凳上,小手紧握着粗布滤网,将刚煮好的陈皮水缓缓倒入青瓷茶壶。 琥珀色的液体穿过滤网,在壶中荡起一圈圈涟漪,散发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最后一壶.……” 四海探着脑袋,调皮的将额头的汗珠摸到五渊的小肚兜上去,舌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惹得小孩儿笑得直发颤。 柜台上摆满了装有陈皮水的茶壶,都是为干锅鱼杂准备的陈皮饮。 大姐说了这大热天的,客人吃了辛辣的干锅鱼杂,最需要这等清凉饮品解腻消暑。 正倒着呢,许安阳两手拎着篮子回来了。 “四海你看这是啥?” 四海好奇的打量着,篮子里漏出的丝丝凉气勾得他心痒痒。 “冰块儿?哪来的?” 许安阳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布,里面摆满了小冰块。 “从宋老板哪里买来的,他的食肆有冰窖。” 许安阳靠在篮子旁边儿,丝丝缕缕的凉气透出来,别提有多凉快了。 “你往每个茶壶里放点冰块,这陈皮饮更好喝。” 许安阳吩咐了一句,便回到后院里帮忙去了。 四海左右张望,前厅就剩下他还有个不会讲话的五渊,便有些做贼心虚的把布打开来。 寒气顿时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喷嚏,眼睛却亮了起来。 小孩儿咽了口唾沫。 冰块是啥味道? 四海有些好奇。 “我就尝一小口...” 四海跟五渊打着商量似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摸上了冰块。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却像着了魔似的,迅速捏着拇指大小的一块塞进嘴里 “嘶——” 尖锐的凉意顿时在齿间炸开,四海被冰得原地跳脚,眼睛眯成两条缝。 吃不出啥味道,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小孩儿这会儿像只偷腥的猫儿似的蹲在门口,小脸皱成一团,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许!四!海!” 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四海一个激灵,冰块";咕咚";滑进了喉咙。 他捂着脖子转身,看见大姐叉腰站在不远处,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的火气都快要比灶膛里的柴火还旺了。 ";大、大姐..."; 四海缩着脖子,挤出一抹笑来。 嬉皮笑脸的。 “我在检查冰块呢。” 许一一弯腰揪住四海的耳朵,却没用劲。 “检查到嘴里去了?” 四海耳朵被揪着,却闻见大姐袖口熟悉的皂角香,胆子又大起来:";大姐煮的陈皮水太香了嘛...我这是替客人试味道!"; “哦?”许一一松开手,挑眉看着这个才到自己半腰高的小鬼头。 “那试出什么门道了?” 四海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正经起来:";我觉得...陈皮放太多了,有点苦。"; 他指着滤网里残留的陈皮碎,“大姐你快看,第三遍过滤还有这么多渣渣,客人喝到底会硌牙的。” 许一一没想到这屁孩儿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做?”许一一好奇的看着。 “加一点点盐!” 四海高兴地比划着。 “上回太奶给的咸柑橘,泡水可好喝了!盐能把陈皮的甜味勾出来——” 说着,他突然捂住嘴,黑葡萄似的眼珠乱转,“我、我没偷吃太奶的咸柑橘……” 许一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四海被汗湿的额发。 “鬼灵精。” 许一一将柜台里的小罐盐给取了出来。 “就依你的加点盐,但是冰块不能吃了,回头肚子要疼的。” 许一一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随后“今日特色”的木招牌拎到门口,用贝壳拼出的“干锅鱼杂”四个字出来。 随后取了些冰块回到后院里。 “赵阿婶,鱼肠要用冰水镇着。” 鱼籽用盐水轻轻揉搓过,鱼泡也已经用米酒泡上了。 而用冰水镇着鱼肠也是许一一突然想起来的,这才急忙忙的去宋大头那里买点冰块回来。 灶台边的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许一一自制的调料。 最显眼的是一坛红褐色的酱料,是她用海边特有的红葱头、野生山椒和发酵鱼露调配的独家配方。 临近饭点。 铁锅烧得微微冒烟时,许一一倒入一勺海藻油跟花椒油。 不同于其他店家用的猪油,海藻油带着淡淡的海苔香,能最大限度激发海鲜的鲜味。 “嗤啦——” 葱段、姜片和蒜瓣在热油中跳舞时,许一一将沥干的鱼杂倒入锅中。 鱼籽一遇热便迅速收紧表面,形成一层脆壳;鱼泡卷曲成白玉环状;鱼肠则蜷缩成金丝圈。 再倒入煎好的鱼豆腐,香气更盛。 她手腕一抖,舀了一勺秘制酱料淋上去,顿时香气爆炸般充满整个灶房。 “这...这不是鱼杂汤?” 老路这个好吃嘴瞪大了眼睛,闻着味道就跑进来看。 许一一翻炒着鱼杂,解释道:“汤水会冲淡鱼杂的本味。干锅做法能让鱼籽外酥里嫩,鱼泡弹牙,鱼肠脆爽。” 她撒上一把晒干的海苔碎和泡椒。 ";尝过就知道。"; 第一锅刚出锅,就被等候多时的食客们哄抢一空 饭点一到,食馆源源不断的有人进来。 成衣铺子的掌柜娘子阿秀本来是打算回家去吃饭的,但路过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这会儿捧着碗,小心翼翼夹起一粒鱼籽,牙齿轻咬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天爷!这鱼籽外面酥脆,里面却像有鲜浆爆出来!” “鱼泡才叫绝。” 许安阳忙着上菜,也不忘说上一嘴。 吴老认同的点着头,嘴巴嚼得咯吱作响,“比海蜇皮还脆,又带着鱼鲜,你大姐的手艺是真不错!” 四海在他跟前给上陈皮水,听到这话笑得十分得意。 三川站在柜台跟前写着菜牌——“鲨鱼皮冻”、“酥炸鲨鱼条”、“鲨鱼骨汤”。 每个人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 第256章 碧潮湾码头 正午时分,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道海螺的号角声。 一艘三桅大船缓缓驶来,船帆上绣着“北地商号”的字样。 “是北方来的商船!” 浪花懒洋洋地拍打着码头长满青苔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极了老渔夫打呼噜的节奏。 “快看!大船!好大的船!” 码头上渔家小孩儿的尖嗓子打破了一众人的忙碌。 正蹲在自家小船补网的老渔民手一抖,梭子差点掉到海里去。 “是商船!”老渔民扯着嗓子喊道,“阿毛,来大生意了!” 一嗓子出去,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 修补渔网的、整理缆绳的、清理鱼获的渔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到岸边围观这大家伙。 这商船比平时来补给的船只要大上不少,船首雕刻着精美的海浪纹,船侧还漆着金灿灿的船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格外的张扬。 一看就知道,船主有钱。 “让一让,让一让!”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只见身材魁梧的渔把头挤到最前面,古铜色的脸庞上写满了兴奋,“这船吃水这么深,肯定带了不少好货!” 果然秋节快到,过往的船只都跟着多了起来。 商船缓缓靠岸,粗粝的缆绳抛落岸边,码头的工人们立刻吆喝着围拢过去,肩扛手拽,配合着船上水手将船稳稳系住。 船舷放下舷梯的瞬间,甲板上的喧闹声与码头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衣着光鲜的人走了下来,定睛一看,还有几个红毛番。 这在平安镇倒是少见。 不少渔民盯着他们看,惹得人有些不自在。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靛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面容儒雅中透着精明。 典型的生意人长相。 “这位郎君,需要帮忙卸货吗?” 渔把头抢先迎上去,粗壮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咱们碧潮湾的汉子力气大,工钱好商量!” 碧潮湾码头名字可大有来头,只要有船只靠近海湾,原本汹涌的海浪便会在这一处天然的弧形港湾内渐渐平息。 码头三面环山,能够巧妙地阻挡海风,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湾内海水碧绿清澈,能见度极高,即使在夜间也能清晰地看到水下的礁石,极大地降低了触礁的风险。 这才被命名为碧潮湾码头。 那男子微微一笑,拱手道:“有劳这位大哥。在下徐文礼,是“北地商号”的二管事。此次只是短暂停靠补给,不必卸货。” 他环顾四周,“不知这镇上可有什么好的食肆?船上弟兄们在船上待久了早已吃腻了干粮,想换换口味。” 这话一出,围观的渔民们顿时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要说到吃的,当然得去福满斋!他家在咱们镇上可是开了三代人的老字号,我阿公那会儿就常在那儿打牙祭了,门楣上的牌匾还是当年知府大人路过尝了好吃,亲笔题的。” 说话人一脸自豪,是福满斋的老顾客了。 “您去了就知道,那牌匾上都包浆了,没有五六十年盘不出这样的成色。” 说话间,阿大带着几个族人挤到前面,拍着胸脯道,“要说手艺,我侄女的手艺,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没错没错!” 旁边几个族里的阿叔连声附和,“一一那丫头做的海鲜,连县太爷都赞不绝口!” “府城折冲都尉大人也爱吃。” 阿大有些得意,知府大人不算啥。 他们一一跟折冲都尉还是好朋友咧。 “最重要的是啥?五福食馆的食材可是别的地方没有的,全是一一自己下海捕捞的,寻常渔民出海可捕捞不到。” 这也是五福食馆一大优势,食材取胜。 “您几位来的巧,今日食馆里有鲨鱼,是一一打回来的。” 徐文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道:“看来这位娘子的厨艺确实了得,竟能让诸位如此推崇。” “那可不!”阿大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夸的是自家闺女。 “一一的醉腌黄鱼是一绝,鱼肉嫩得像豆腐,酒香扑鼻却不上头。还有椒盐琵琶虾,外酥里嫩,连壳都能吃!” “还有海胆蒸蛋!”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渔夫插嘴,“滑嫩得像小娃娃的脸蛋,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鱼杂汤好吃!” “她家的烤鱼顶好吃……” “海蛎煎也好吃,就是极少卖了。” 东一句西一句的,徐文礼被许一一几位热情似火的阿叔逗乐了,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听诸位这么一说,在下要是不去尝尝反而显得不识货了。就是不知道这五福食馆该咱们走?” “简单,沿着码头往东去,瞧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再往右拐,门口挂着贝壳风铃的那家就是!她家有个胖嘟嘟的小孩儿,算的一手的好算盘。” 阿大热心地指路,又故作玄虚的压低了声音,“徐管事,您要是去了,就说是我阿大介绍的,一一准给您加菜!” 徐文礼无奈笑着拱手:“那就多谢阿大叔了。” 离开码头时,徐文礼注意到几个极力推荐五福馆的渔民们又回到了各自的活计,但几乎每个人都会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某种期待和骄傲。 拐过歪脖子老槐树,一阵清脆的“叮铃”声随风传来。 徐文礼抬头,只见一间朴实的两层小楼,挂着用各色贝壳串成的风铃,在海风的吹拂下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最重要的是,这食肆跟别的大有不同。 窗户上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显得有些怪异。 门楣上挂着一块樟木招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刻着“五福食馆”四字。 门口边上还立着招牌,写着特色菜品。 单是站在门口,一股混合着海鲜鲜香和香料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在海上漂泊多日的几人顿时口舌生津。 食肆不大,只摆了十来张方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里面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沉迷在美食当中。 墙上挂着几幅渔网上面别着晒干的植物作为装饰,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水缸,养着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 仔细一看,每个角落都摆着贝壳制成的摆件。 客官里边请!”一道嫩生生的小孩儿音从里面传来。 徐文礼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生生胖乎乎的小孩儿跑了出来。 “二楼有包间,更清静些,您几位看是坐一楼还是二楼呢?” 四海仰着脑袋将人给迎了进去。 “就这?”短须男子皱了皱鼻子,环视简陋的小店,一楼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一份鱼杂。 “鱼杂?” 四海听着人嫌弃的话语不卑不亢地说着:“干锅鱼杂是我大姐新研制出来的菜品。你们可以尝尝,要是不合口味,分文不取。” 四海蹦蹦跳跳的将人带上二楼包间。 “陈皮水!解腻的。” 茶壶刚放下,将写满菜品的菜牌给递了过去。 “我们不是本地人,对海鲜不太了解,来这也是一位叫阿大的渔民介绍来的,要不你看着给我们上吧。” 徐文礼是北地人,对海鲜了解确实不多。 “阿大叔介绍来的?那我给你们送份干锅鱼杂吧。” 四海嘟嘟囔囔的说着,“上几份鲨鱼的菜品,再给你们一人来一份小黄鱼烧面?” 小孩儿商量着来,也是听出他们的口音是来自北地的特地推荐的。 “行!按照你说的办。” 四海欢乐的蹦下楼。 几人将信将疑地坐下。 没一会儿,许安阳呈上的干锅鱼杂盛在粗陶盘中,鱼籽金黄,鱼泡雪白,鱼肠跟鱼豆腐焦黄,还掺杂着蛏干、虾干、蛤蜊干等一些自家晒制的小海鲜,点缀着翠绿的海藻和鲜红的辣椒,色香俱佳。 “这鱼杂...”徐文礼夹起一粒鱼籽,犹豫地送入口中。 突然,他身体一震,筷子停在半空。 同行的人紧张起来:\"二爷?是不是腥着了?\" “不……” 徐文礼缓缓咀嚼,眼中精光闪烁,“这鱼籽外壳酥脆,咬破后鲜浆迸溅,就跟蟹黄一般浓郁,却无半点腥气。\" 他又尝了鱼泡,“弹而不硬,脆而不韧,竟比鲍鱼还妙!” 许安阳上着第二道菜,听到他们说的。 不由自主的开始解释:“青斑鱼的鱼泡厚实,我一一姐用冰火两重天处理,先是冰镇收缩,再猛火快炒锁住水分,配上特质的配料,自然好吃。” “那鱼肠...\" 徐文礼又夹起一段鱼肠,好奇的问。 惊讶于断面呈现出层次分明的纹路。 “怎会如此脆嫩?” “鱼肠需活鱼取用,盐水揉搓去黏液,再以酸果子汁腌制。” 说罢,许安阳将切成薄片码在青瓷盘中的鲨鱼皮冻摆上。 胶冻呈半透明琥珀色,中间嵌着丝丝缕缕的淡红色纹理。 “鲨鱼皮冻,取鲨鱼皮下胶质,与海参、干贝同炖三个时辰,冷凝成冻。” 三个番鬼听不懂许安阳的介绍,只好奇夹起一片对着阳光,胶冻如宝石般透亮。 入口的瞬间,叽里呱啦的,夸张的很呢。 短须男子最是傲慢,将信将疑地尝过后,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许安阳再接再厉,又端上酥炸鲨鱼条——鲨鱼肉切条,裹上海苔粉炸至金黄,配以酸辣酱汁。 这新奇的口感,完全把几个外来人给征服了。 徐文礼一连尝了五道鲨鱼菜,最后靠在椅背上长叹:“我走南闯北二十年,竟不知鱼杂鲨鱼能做出这等美味!你这家膳夫的手艺从哪学来的?” 四海乐意听大姐被夸,这会儿小脸笑得红扑扑,一个劲儿的说是他大姐。 许安阳最后又端上一碗鲨鱼骨熬的奶白浓汤,一筷子面条,上面码着小黄鱼,撒上几片新鲜紫苏叶点缀着。 吃饱喝足,倒是让徐文礼对这个名叫许一一的小娘子好奇了起来。 在听一楼食客说她是平安镇泅水第一人之后,更是想见上一面。 第257章 大姐去捞月亮 徐文礼实在好奇,提出想见一见这东家。 “您说的不巧,我大姐出去了。” 徐文礼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向柜台。 只见迎着他们进来的小孩儿正站在小板凳上,肉乎乎的小手扒拉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拨弄着。 那算盘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珠子却拨得噼啪作响,竟是在认真记账。 “小掌柜。” 踱步到柜台前,屈指在台面上轻叩两下,“劳烦通传一声,就说……” “不巧,我大姐真不在。” 四海脆生生地打断,眼皮都不抬一下。 小手一推,将算盘珠子归位,这才仰起脸来。 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偏生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客官要订席面的话,找二姐也一样。” 四海说着,指了指不远处跟师傅一块儿吃饭的尔尔。 “要不就是三哥?” 小孩儿下巴一抬,三川正往拿着茶壶倒陈皮水喝。 听到弟弟提起自己,像只受惊的小鹿,好奇的看着。 “再不济,您几位找我也成。” 四海拍了拍胸脯,自信的说着。 突然柜台后面传出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三川走进去将五渊给抱了起来。 徐文礼这才看到,还有个更小的小孩儿,穿着红肚兜,正咿咿呀呀地啃着毛笔头。 四海眉头一皱,“您几位要是找我家五渊,那可就没办法了,他还小。” 听着这小孩儿胡乱打岔,短须男子忍不住插话。 “这个时辰,你大姐还能去哪儿?生意都不做了……” 男人语气不甚好。 四海耸了耸肩,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自顾自拆开吃起芝麻糖来。 糖渣沾了满嘴,说出来的话却气死个人:“你爱信不信,反正大姐就是不、在。” 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还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徐文礼瞧着倒是有趣,故意逗他。 “那你说说,你大姐还能去干啥?” 四海见仰着头讲话实在太累,哼哧哼哧的爬到更高的板凳上去。 “能干啥?我大姐忙着呢,说不定出海去了。” 这话一出,短须男子更是不信。 “胡说八道,这时候出海能干啥?” “捞月亮呗。” 四海舔着糖纸,眼珠子一转,“昨儿夜里月亮掉进海里了,大姐说要去捡回来——” 话没说完,尔尔走过来敲了他一脑壳,“四海!又胡说八道!” 被二姐制裁的四海吐了吐舌头,跑到三川跟前去逗五渊。 “客官您见笑了,但我大姐是真不在。” 尔尔挤出一抹笑来,见人还要继续说着。 “这位客官,承惠五两十文银。” 四海嚼着东西,奶声奶气地报着数。 “鱼杂是送你们的,汤面共计二十八文钱,剩下的五道菜食材贵了些哦。” 徐文礼一听,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利索的让短须男子付了钱。 待他们走远,后堂帘子一掀,许一一钻了出来将五渊给抱回去喂吃的。 走的时候顺势伸手一捏,“少吃点糖!” 四海这会儿倒是乖巧,忙着点头。 等许一一回到后院,尔尔这才好奇的上前来问。 “咱们干嘛要骗人啊?” 四海将脸上的糖渣给擦干净,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 这时三川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他们从二楼下来听到其他食客说起大姐下海的事情便一直开始打听大姐潜水的本事,肯定是有所图的啊!\" 三川说着将桃酥塞到二姐手里。 “就是就是!” 四海使劲点头,“咱又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只好说大姐不在食馆了呀。” …… 从食馆出来的几人也没有多逗留,顺着道回到码头。 这会儿阿大看到他们,还高兴的打着招呼。 “几位吃的怎么样?我们没骗人吧?” 徐文礼露出一抹微笑。 “确实不错,说出来你别嘲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 短须男子听着,斜眼看着他。 带着两个番鬼上了船。 阿大听着笑得越发灿烂,徐文礼跟他寒暄了几句。 等回到船上时,短须男子带着调侃意味的眼神盯着他。 “怎么着?二爷这是老房子着火了,一把年纪开始春心萌动了?” 第258章 平安镇泅水第一人 跟前传来高浩明,也就是那短须男子的的调笑声,徐文礼看都不带看的,只是翻了个白眼。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反手拉上门,将那些荤话关在门内。 没传了出去。 “行了不笑话你了,你要是真看上了,当兄弟的肯定支持你。” 高浩明抿着嘴将笑意憋住。 “真当我是色迷心窍了?” 徐文礼斜睨一眼,不由嗤笑一声。 “倒也不是!就是你这反应有点不太正常。” 高浩明沉思了一下,洁身自好三十多年的人了,冷不丁对一个小娘子好奇。 这事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太正常。 “滚蛋,真当我是那等见了小娘子就走不动道的轻浮人?你就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吗? 这平安镇傍海而生,从古自今靠海吃海,听闻这里的人打娘胎里开始便会泅水,水下本事那是真本事。那小娘子既被称为平安镇泅水第一人,想必是有她的过人之处。” 高浩明却有些不以为意,觉得是那些人夸大说辞罢了。 “不过是个会水的厨娘罢了,还能值得你这般惦记?” “蠢材!”饶是徐文礼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他把靠在窗边打着呼噜的两个番鬼给叫了出去。 这才警惕着低声道,“前朝征调闽浙海船运金锭北上,结果在鬼牙礁沉了一艘,连船带金全没了踪影。 当时可是派了好几批水鬼下去寻,不是被暗流卷走,就是摸不到船的位置,后来潮信乱了,这事才被搁置了。” 高浩明惊讶着瞪大了双眼:“难不成……那批金锭还在底下?” 徐文礼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可鬼牙礁那个鬼地方漩涡多,暗流急,船只经过还容易触礁,轻易去不得。\" 徐文礼冷笑:“就是因为去不得,这才需要探一探那小娘子的深浅,不然我费这劲做什么?” 徐文礼说着,靠到窗户上,观望着码头上的动静。 彼时,阿大正卖着鱼获,察觉到一道目光注视着。 抬头看去,摆着手打了个招呼。 徐文礼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笑来。 “前几个月有渔夫在退潮时瞧见礁石缝里泛金光,十有八九就是那批金锭被已经潮水冲散了,露出些许,再耽误些日子怕是更难寻了。” 身后坐着的高浩明满脸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咱们商队如今也算财力雄厚,堪称北地第一商号,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看重那一船早已沉没了的金锭?虽说数量确实不少,但也犯不着为了它们这般兴师动众啊。” 徐问文礼缓缓转过头,看着高浩明蠢笨到天真的模样,无奈叹了一口气。 “这其中的缘由你有所不知。那运金船里真正关键的并非金锭,而是另有一件稀世珍宝。这件宝贝,关系到朝廷的机密要事,若能寻回献给主子,能助主子在朝中站稳脚跟,获益良多。” 高浩明听后,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我说呢,你也不是爱财之人。” 说起主子,高浩明吊儿郎当的模样都收敛了几分。 “可人都没见到,谈何下海捕捞?” 高浩明想起方才在食肆里,那小孩儿在嘴皮子利索的哟。 差点气得他说不出话来。 “不急!总有能见面的时候,食肆关门后,她会带着几个弟妹回岛,咱们在码头等着总能遇上的。” 徐文礼耳朵灵着呢,可不单单听到了别人聊的闲话。 “传令下去,命吴管事尽快清点物资,陈从事带人勘察周围地形,让武士机灵些,保护好船上的货物,咱们就静等佳人出现了……” 第259章 许一一设下的陷阱 夜幕沉沉,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小镇温柔的包裹着。 街上行人零零散散的。 食馆内,许一一正有条不紊地关闭店门,烛火在她手中轻轻摇曳,映出她有些疲惫的面容。 三川跟尔尔坐在桌子上看书,四海端着小碗在吃清汤鱼圆。 阿月抱着雪球儿到处跑。 几个阿婶忙上忙下的在打扫卫生。 许一一回到后院看向桂花树下喝着海鲜粥的老路。 “老路,晚上别喝得醉醺醺的不知事,昨晚上的事情可不敢再发生了。” 她一想到自己的酒楼险些被烧毁,就忍不住后怕。 “放宽心,昨晚上的事情,也不是回回都有的,许归宁这辈子也别想再来寻你的麻烦,而你也没那么多仇人。” 老路大口吸溜着粥,不太在意的说着。 许一一确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笃定。 “你昨晚是不是动手了?” 老路一听将仅剩的一口粥喝进肚子里,不甚讲究的用袖子将嘴给擦了擦。 这才开口道:“就搞了一点手脚……” 老路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 “估摸着现在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老路故作高深的说着。 与此同时,许归宁在剧痛中昏死过去,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把詹吉兰那个贱人弄死。 黑暗笼罩了他的意识。 当他再次恢复知觉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 在这海风不断的夏天,竟也能感到寒意。 他睁开肿胀的眼睛,发现天色已黑,自己仍然躺在墙角下。 许归宁试图去移动,却发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不属于手脚骨折的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无力感,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支配权。 许归宁试图爬起来,废半天的力气,却发现身子纹丝未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许归宁以前也被打过,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子的。 左思右想,脑中猛然闪过昨晚的画面。 那会儿他带着火油摸到五福食馆后院,正泼着油被逮个正着。 让个臭老头压着在食馆里干了不少活。 后面趁着他睡着跑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像是兰花混合着某种药材的味道。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必定许一一设下的陷阱。 “这个贱人……” 许归宁咬牙切齿,“她早就知道我会去?” 他骂骂咧咧的,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月光渐渐移动,照在许归宁无法动弹的手脚上。 他盯着那只曾经这双掷过无数把骰子的手,如今却连一根稻草都捏不起来。 那阵香让他的思维越发的迟钝,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一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 “他想要报仇。” …… 几个阿婶率先回去,许安阳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看门窗关好了。 这才吆喝着几个小孩儿出了食馆。 许一一抱着五渊追在几个小孩儿后面,缓缓朝码头走去。 期间路过集市时,还能看到零星几个摊位在做着收尾工作。 月光拉长他们的身影,一路相伴。 到了码头,自家那艘小船正静静停靠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许一一正要上船,不经意间抬眸,便看到不远处的庞然大物。 在月光下,显得神秘且高贵,与周围的小船形成鲜明对比。 一般很少会有这么大的船在平安镇这个小地方停留那么久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想起自己那艘没成型的大船。 “也不知道做的怎么样?等秋节到了去看看,正好能见见多鱼。” 许一一心里如是想着,此时,商船上缓缓走下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长袍随风飘动,周身散发着不凡的气质,跟在后面的,瞧着身形矫健,就是有些吊儿郎当的。 莫名的,许一一觉得他脾气可能也不太好。 “大姐咱快上船,回家吧。” 几个小孩儿也注意到了,四海从船舱里爬出来拉了拉她的手。 尔尔握着船桨,三川将小船绑在码头上的绳子给解开,就要将船推出去。 许一一攥着被四海浸湿的小手,裙摆黏在腿上,踩着潮湿的木板往船舷挪步。 怀里的五渊早已困得东倒西歪,发顶沁出细密汗珠,蹭得她脖颈发痒。 她看着几个小孩儿着急的模样,只以为他们是着急回家了。 “三川你上去,我来推。” 许安阳说着将三川给拎到船上。 “等等!” 沙哑的男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许一一有些疑惑地转身,看见商船下两道身影闪过,直奔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环顾四周,码头停留着无数船只,但好像只有她们几人在。 “娘子留步,我等并无恶意。” 徐文礼走上前来,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又落到许一一的面庞上。 一旁儿站着的高明在借着昏暗的烛火看到了许一一的面容。 眉毛微挑着,想不到一个小厨娘竟有这般好的容貌。 想着,他下意识用手肘顶了顶徐文礼的手臂,用调侃的目光看着他。 “你们认错人了。” 许一一将下意识将几个弟妹护在身后,咸腥海风卷着她发间一缕香料味。 好似市井烟火里生出的刺。 “在下徐文礼,乃是北地商号的押运主事。” 徐文礼抱拳行礼,高明在不情不愿的跟着行了个礼。 “我与您二位素昧平生,深夜拦人,怕是不合规矩。” 徐文礼态度极其谦卑,对着一个渔家女也不显轻视。 “我也是无奈之举,深夜叨扰,实在是白日求见不得后的无奈之举……” 说着,徐文礼面露无奈。 “都说了我大姐没空,你们两个也真是没有眼力见。” 四海攥着大姐的手,气鼓鼓的说着。 方才看着这两人就觉得不高兴。 这会儿被他们叫住,更是没有好脸色给。 “听闻娘子水性极佳,在这平安镇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想请娘子帮个忙。” 许一一换了个姿势抱怀里的小孩儿,歪头打量着两人。 “响当当称不上,你有什么事?” 许一一好奇的问了一嘴,小船上的几个小孩儿顿时不情愿了。 一个个拽上来,眼神带着仇视看着许文礼跟高明在。 “下水寻一艘沉船。” 许一一眼睛微微睁大:“哪里的沉船?” 第260章 福昌号 许一一只好奇的问了一嘴。 船上的几个小孩儿如临大敌,旁边儿站着的许安阳正打算将船给推出去。 见此情形,徐文礼也不敢耽误时间。 “鬼牙礁,十几年前沉没的福昌号。” 这话一出,许一一倒是有些疑惑了。 这鬼牙礁离平安镇怕是十分远了,若不然她不会没有听说过的。 许安阳的的脸色变了变,他小时候听太爷说过,那地方危险的很。 “一一姐那地方可去不得。漩涡多,暗流急,水下还有沉船的碎木铁钉,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卷走或者划伤,最重要的是,那一带常有海贼出没。\" 那块地界的海贼胆子更大,都敢跟官府作对。 他们这些小渔民哪能扛得住海贼的凶残。 “这倒是不打紧,只要许娘子能答应,海贼有我们来处理,你只管下水找船即可。” 徐文礼说着示意高明在。 瞧着他有些随意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十五两。” 二十两银子!这足够普通渔家舒舒服服过两年了。 许一一看着那块银子嗤笑一声。 “打发乞丐呢?” “而且为什么找我?”她突然问道,“海边会水的男人多的是。” 海风拂过,带来一阵咸湿的气息。 许一一只觉得两人也忒没有诚意了,不顾他们的劝阻,示意许安阳上船离开。 “许娘子,银子的事情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您开个价,只要您满意……” 徐文礼连忙开口。 “安阳!” 许安阳将小船推出,上另一艘小船的同时还不忘瞪了两人一眼。 阿月站在船上生气的看着,若不是尔尔一直哄着。 早就下去打人了。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两艘小船扬起破旧的帆,缓缓驶离岸边。 “蠢货!” 待小船走远,徐文礼转身怒视高明在,好脾气不在,额角青筋暴起,“ 你是猪吗?你老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给你带脑子啊?!” 高明在缩了缩脖子:“二十两确实不算少了,谁知道人家看不上啊!” “所以我说你蠢!猪脑子!” 徐文礼莫名暴躁起来,压低声音吼道,指向远处海面。 “你也知道说是普通渔家,她一个人能开得起酒楼,就应该知道不差你这二十两银子,鬼牙礁的危险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多少去了把命丢在哪里,稍有不慎就没命。” 徐文礼看着他瞪大了眼睛,顿时火气又下来不少。 “她还要养几个弟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笔银子就是她的买命钱,二十两?你确实在打发叫花子。” 高明在这才恍然大悟。 五福食馆生意好,价钱虽然不算极高。 但去的人多,一天的收入怕是都不止二十两银子了。 这事确实是他办的不对。 “我……我一时没想到……” 高明在懊恼地抓抓头发,“那现在怎么办?” 徐文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漆黑的海面上,只远远的看到小船上的烛火。 “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向商船。 “把银子换成金子。” 徐文礼沉声吩咐着。 “二十两?” 高明在试探性的说着,果不其然又看到徐文礼冲他翻白眼。 “别说是二十两,只要她能答应下水,福昌号的金子她想要多少就给她多少。” 北地商号不缺那点钱。 高明在跟在他身后,撇了撇嘴。 …… 与此同时,小船吱呀作响,船舷被海水拍打出细碎的浪花,月光碎银般洒在水面,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码头的灯火在身后逐渐缩小成几点摇曳的星火。 船帆鼓着夜风,带着特有的潮湿腥味。 许一一抬头仰望着,借着星光辨认着方向。 不多会儿,小船进入河道。 水一下就缓了下来。 “安阳刚才那事回去之后别跟太爷说,我不一定去,免得他老人家担忧……” 许一一开口说着。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苍老的嗓音惊飞了枝头夜枭,扑棱棱的翅膀声里,许安阳耸了耸肩,无奈的看着许一一。 “您的耳朵比夜猫子还灵!” 许一一无奈说着。 木船擦着青苔斑驳岸边缓缓停靠,许一一麻利地抛过缆绳,麻绳勒进掌心的刺痛让她几乎松了力道。 “我又把许归宁给收拾了一顿,昨晚他趁着天黑没人,跑去食馆差点把食馆给烧了。” 将五渊给跑了过来,说起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反正她又没撒谎,事实如此。 就是收拾人的人不是她罢了。 话音刚落,叔太爷顿时就怒了。 脖颈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拐杖“啪”一声杵在地上。 这会儿恨不得立马乘船去将人弄死。 “您看,我就说不能说了,把你给气坏了……” 许一一示意三川跟四海,两小孩儿上前去抚着太爷的胸膛顺气。 “说!怎么不说?” 叔太爷怒吼一声。 “且等着,看我不收拾他。” 叔太爷看着许一一说着,顿时又没那么气了。 “他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您也别折腾了。” 许一一摆摆手,按老路说的,许归宁这会儿怕是生不如死了。 “你说了不算,带弟弟妹妹回家去。” 叔太爷没顺着她的意思来,压根就不听。 示意许安阳把人送回家离去。 “别!你还是带着太爷回去吧,岛上有巡逻的阿叔,安全着呢。” 许一一拒绝,就怕叔太爷一个人在这真把自己给气坏了。 许安阳犹豫的瞬间,许一一就已经带着几个小孩儿离开了。 回去路上,四海跟三川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尔尔更是心累,得一直看着阿月不让她随便塞东西进嘴里。 最近也不知道是太馋了还是生了病,老往嘴里塞东西。 “大姐你可不能去,有海贼的地方很危险。” 三川认真脸,四海拉着她的手也抬头看着。 “咱不说这些,那两人就没诚心请你们大姐去。” 许一一还真就看不起这二十两银子。 但好奇总归是有的。 就是不知道那艘沉船藏了什么好东西,惹得两人那么在意。 第261章 打捞官船 夜露沾湿窗棂时,五渊蜷在竹席上,奶白色的月光淌过他的小脸颊,呼吸声就好似小猫踩过雪地那般轻软。 沙滩外潮水正漫过暗礁,咸腥的风裹着细沙一阵阵的扑上来。 彼时许一一在床上还能听见三川教训四海的动静,顿时思绪一下子就飘远了。 第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吃过早饭后,许一一带着弟妹去往河道。 这时候许安阳早已等候多时。 “红莲姐,你也要去镇上呀?” 许安阳的小船上坐着许红莲,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正好绣了不少帕子,打算拿去卖了。” 许红莲在家里面都快要被憋坏了。 养了那么久,总算是白净了不少。 从前被海风磨出茧子的手,如今裹着藕荷色软缎袖,正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腕间的银镯撞出细碎声响。 船桨划破薄雾时,她探出半张脸,白得像刚剥壳的菱角,连睫毛上的晨露都凝着股怯生生的娇柔,哪还有前几个月在礁石上赤脚追鱼的泼辣劲儿。 说话间的功夫,身后又传了一道叫喊声。 “等一下!” 回头看去,李秀英尖锐的叫喊声从身后炸开。 “我也要去镇上,你们捎我一程……” 李秀英撞上许一一的目光,涨红的脸突然偏向一边,别别扭扭的说着。 许一一挑了一下眉。 这人的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有求于人说话都那么硬气。 “来我们船上吧。” 许安阳没好气的说着。 他知道李秀英跟他一一姐不对付,两人要是待在一条船上,说不定得闹起来。 “快上来吧,我们的船也没那么挤。” 许红莲说着向她招手。 腕间的银镯再次叮当作响,李秀英看了一眼沉默上船。 渔船龙骨撞在青石板上哐当作响,码头上刚好青山的商船靠岸。 许一一心下一动。 “安阳你带着几个小孩去食馆,我有点事儿……” 说着,许一一将怀里的五渊给递了过去。 商船的桐油味混着海风涌进鼻腔,青山瞧见她时还猛打着哈欠。 这是累惨了。 “啥事啊?” 青山好奇的看着她,许一一没说话,从布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 海图上密密麻麻的分布着不同的航线,这是许一一从别人那买来的。 如今海上商道盛行,许一一也想组建自己的商号。 百般留意之下,倒是从别人手里买到了这张海图。 “我想问一下,青山阿叔知不知道鬼牙礁这个地方?” 青山的浓眉瞬间拧成结,“你这是打哪知道这么一个地方的?” 许一一刚要开口。 船上的搬工先开口说话了。 “鬼牙礁不太清楚,倒是听说过东海有座吃人礁,船过必沉,连海鸟都绕着走。” 许一一还想问出更多的细节来,那搬工就直接被青山给打发走了。 “他说的对,那地方就是吃人的,你好端端的,怎么就好奇起这么个地方来了……” 许一一将海图给挪到了青山跟前。 指尖从平安镇港口出发,沿着商船惯常的航线向东滑行。 突然在一个空白处悬停。 晨雾未散,船舱内还点着油灯。 灯焰“啪”的爆了个灯花,照亮她指尖下几不可见的浅淡刻痕。 像是有人用自己反复刻蹭出的标记。 “可是这里?” 许一一抬起头来看青山的反应。 只见他微挑着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看过潮信薄,上头记载了此处每日寅时都会出现漩涡暗礁,形如獠牙。” 这处地方位于东海与外海的交界处,潮汐变化极大,暗流如刀。 渔民称之为阎王口,历来是沉船事故的多发之地。 再细看,礁群形状如犬牙交错,不正像鬼牙一般。 “你……” 青山想要假装不是,可他第一时间的反应就已经暴露了他。 “行了,你也不用多说了,一把年纪了都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许一一调侃的说着坐了下来。 简单的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打听这个就是因为你打算要去了?” 青山无比的震惊,恨不得上手给许一一敲一脑壳。 想她该不会是大清早的没睡醒,说昏话吧? “没打算呢,我就是好奇。” 许一一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来,觉着青山太过于紧张了。 “是不是停在码头东面的那时候商船?我就说他们不是好人,我今天早上一来,就看到里面有个人不管冲着谁都是笑眯眯的,笑面虎一样,这种看起来心机最深了。” 青山语气有些激动。 “你可不能答应他,他要是再来打扰你,你就让他来找我……” 啪啪啪的桌子被敲的都快要立不住了。 许一一瞧着,心想青山的手可真够硬的。 “你说他们为什么非得要去那里打捞呢?” 许一一可真是好奇里面有什么好宝贝。 “我觉得要是寻常货物丢了也就丢了,除非那里面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她猜测着。 青山听到她说的,瞬间就冷静下来。 “这我哪知道?甭管是不是什么好宝贝,反正你不能去……” 青山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的说着。 她一看就知道,又没说实话了。 “行吧,行吧。” 许一一将海图给卷了起来,塞回到布袋里。 “我就是好奇,又没说真的要去。” …… 回到食馆没一会儿,食馆后院便来客人了。 门开处,许文礼一袭靛青长衫立在薄雾中,眼下挂着两抹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高明在一如昨晚吊儿郎当的模样。 站也没个站相。 还没等她开口,两人便自觉走了进来。 “又是你们两个……这也没到吃饭的点呀……” 四海双手叉着肥腰,气鼓鼓的说道。 瞧见这两人可不待见了。 许安阳拿着扫帚,也是恨不得将两人给扫出去的模样。 徐文礼不在意地笑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许娘子,你可以先看一下这个。” 晨风掀起绢布一角,露出半幅精细的海图。 图上某处朱砂标记鲜艳如血,正是许一一猜测的地方。 旁边小楷标注着“至元三年四月,官银船沉没于此。” 前朝? 许一一心存疑惑,前朝的东西到现在还能找到吗? “昨日未尽之言,福昌号是运金船,船上满载的金锭,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到沉船的位置,金锭可分沈娘子三成……” 徐文礼压低了音量,只有一旁的高明在听到了。 只见他不服气,看着许一一觉得有些不值。 许一一捏了捏手心忽地冷笑一声,将海图扔回给徐文礼。 “徐管事是吧?这艘船是官船吧?” 她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的,低垂的睫毛映出一片阴影,“这既是官船,总该有官府的打捞文书吧?您有吗?”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要是没有文书,我一个小渔娘,可不敢碰这掉脑袋的买卖。\" 徐文礼脸色微变,没想到许一一扯到这里来。 急忙压低声音:“沈娘子有所不知,那船自前朝起沉了得有十几年了,官府也打捞过,但没捞上来,早都不管了,你若是怕惹麻烦,咱们可以悄悄行事……” 许一一突然打断。 “本朝新颁的《漕运新规》,私捞官物者——”她故意拖长声调,“流三千里。”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惊飞了檐下麻雀。 高明在额角渗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没想到许一一这么难搞。 “我一个小女子实在没那样的胆子敢淌浑水,要么您带着官府的批文来,要么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许一一笑着,将人给送了出去。 见此,四海跟许安阳才松了一口气。 “三成金锭!这趟活要是干了,你要组建商号的钱也就有了……” 老路慢悠悠的开口,他还以为凭着许一一这样见钱眼开的劲儿,肯定会答应的。 第262章 钱到手也要有命花 许一一久久没有搭话,自顾自的干着活。 老路老神在在的蹲在灶台旁,手里捏着一把干柴,火光照得他皱纹深深的脸忽明忽暗。 许久。 他斜眼瞥向正在蹲在院子里磨刀的许一一,冷哼了一声。 “稀奇,这回能把送上门的富贵倒往外推都不像是你的作风了……” 许一一头也不抬的,刀刃在磨石上“唰”地划过,溅起几点水星。 “我说你真是老糊涂了?那可是官船。” “官船怎么了?” 老路还不服气把柴禾“啪”地折断,“沉了十几年的东西,谁还惦记?那叫什么来着……” 老路挠挠头,没想起来。 “徐管事!” 许安阳将门口堆着的,许一一在码头买来的三百斤鱼杂给扛了进来。 顺势搭了句话,老路这才想起来。 “对对对!那劳什子徐管事开的价,别说够你组一家商号了,两家都绰绰有余……” 许一一终于停手,刀尖在指尖轻轻一转,寒光映着她微冷的眼。 “钱拿到手,也得有命花才行。” 她抬眼看向老路,“私自打捞官船——你真的是嫌我命太长?” 老路一噎,悻悻道:“你平日胆子不是挺大?黑水沟都敢潜,这会儿倒怕了?” “黑水沟要命,官府要的可是九族的命。” 沈青梧把刀“锵”地插回案板,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要是孤身一人,只要有钱我都能干!但我身后还有几个小孩儿呢,尤其是三川,他聪明,读书好,就连向先生这样的老古板都说他天资聪颖,保不齐以后还能考个秀才回来当教书先生呢。” “而且徐管事这么急,八成是船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我这小门小户的,犯不着蹚这浑水。” 老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许一一已经拎起鱼篓往后门走。 晨雾早已散去,曦光刺破云层,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再说了......真想要那船上的东西,何必跟着他们的路子走?” 老路猛然一愣,待要追问,那抹青衫早已消失在巷尾。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老头儿望着晃动的火苗,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就说嘛,这丫头那么爱财又精明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那艘沉船了。 “啥意思?” 许安阳摸了摸脑袋,没听明白两人的对话。 “意思就是,在她回来前把鱼杂收拾干净。” 老路撇了撇嘴,许一一刚走,他就跑去偷懒了。 五渊坐在自己专属的小凳子上吃着大姐给他做的小吃,四海耍着长棍虎虎生威。 这还早着,没到婶子来干活的时候。 顿时间,食馆里只有许安阳一人认命似的干着活。 码头上拎着空鱼篓踏过潮湿的木板,靴底碾碎了几粒粘在缝隙里的鱼鳞。 一艘满载的渔船正靠岸,船老大老郑嘴里咬着梅子在解缆绳。 “郑阿叔,给两条小鱼。” 她晃了晃鱼篓,“回头还你双份。” 老郑哈哈一笑,从活水舱里捞出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鳞鱼:“又要下海?” 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在许一一的衣襟上,洇开几点深色。 旁边年轻的水手插嘴:“怪了,这是又拿鱼去喂海龟?我们喂它时它可是连闻都不闻,怎么偏就吃你给的?” 许一一把鱼丢进篓里,笑而不答。 篓底立即传来“啪啪”的拍打声。 “那龟精得很。” 老郑眯着眼将梅子核给吐了出去,“上月阿旺想摸它背壳,差点被咬掉手指头。” 说着,转头扔来个小布包:“带着,新腌的梅子,压腥气。” 雾气中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许一一拎着鱼篓跳上自家小船,船桨在礁石上轻轻一撑。 小船滑出港湾的刹那,一个黑黝黝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龟壳上还沾着夜露般的海水。 她随手抛出一条小鱼。 那海龟灵巧地一仰头,准确接住。 渔船上的水手们看得直咂舌——那龟吃食的模样,竟像极了等着主人投喂的家犬。 不远处,一艘商船静静停泊。 甲板上,徐文礼和高明在并肩而立,正用西洋远镜观察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看那海龟。” 高明在啧啧称奇,“跟得这样紧,怕是都养熟了……” 徐文礼放下远镜,指节轻叩船舷。 “听说她家食馆的食材用的都是每日现捞的海货。” 高明在眯起眼,“怎么?你还不死心?” 正说着,远镜中的小船突然停下,将海龟给拉了上去。 许一一手指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头,目光扫回身后的码头。 大大小小的渔船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商船的轮廓模糊不清。 而后小船再次划动,“咱今日还得去远一点,平日去的那几处的鱼儿都学精了……”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 海风掠过,商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死心?” 徐文礼呵笑一声,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我还真不知道死心这个词怎么写。” 海风掠过,将他束发的绸带吹得猎猎作响。 “事在人为!” 他忽然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既然这条路走不通……” 手指在栏杆上重重一叩,“那就走另一条。不过在此之前——” 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个快要消失视线中的小船黑影,“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这位泅水第一人的本事是不是吹出来的。” “放救生船。” 他突然吩咐,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跟上去看看。” 水手们面面相觑,还是利落地解开了系在船舷的救生艇。 男人轻巧地跃入小艇,衣袍都未沾湿半分。 高明在犹豫一瞬,也跟着跳了下来。 “真要跟?”高明在想了想,“咱俩谁会划船?” “你不会?” 徐文礼看着高明在摇头,“再下来一人划船。” 话音刚落,便有水手跳了下来。 干净利索地抄起船桨,在海面划开一道水痕。 “出海的船多了去了,咱们有西洋远镜远远地跟着,她发现不了。” 说着小船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像一尾游向猎物的鱼。 而在他们前方远处的海面上,许一一正俯身摸了摸海龟的背壳,随后像一尾银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碧蓝的海水中。 海龟扑腾进水里,在原地转了几圈之后,突然一个猛子扎下去,海面上只余几圈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第263章 欢快收割 徐文礼跟高明在来到这里时。 海面空阔,唯有许一一的小船静静漂着,船身随着海浪轻晃,缆绳在水面拖出细长的涟漪。 远处,其他渔船的影子若隐若现,就好似浮在海面上的剪影。 徐文礼抬手示意水手停下,救生船在距离小船十余丈外稳稳停住。 他取出西洋远镜,铜制的镜筒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远镜抬起,视野里,那只小船空空荡荡的,只余船板上残留的水渍闪着微光。 “她还真下水了……” 高明在低声喃喃,似乎有些不相信。 在他看来,五福食馆里的食材也说不定是许一一买来的,特地搞出这么一个噱头来吸引食客。 这会儿看来食客所言非虚呀! 这样想着他也拿出西洋远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视着周围的海面。 海水澄澈,阳光穿透水面,在浅处映出粼粼波光,但再往深处,便是一片幽蓝,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觉得她下水多久了?” 徐文礼没有回答,远镜继续搜寻着。 “至少得有半刻钟吧……” 他放下远镜,眉头微皱,眼神却是止不住的惊讶。 这平安镇泅水第一人怕是名副其实。 “寻常人闭气哪有这么久?而且她胆子还真的大,就这么下水也不怕在水里遇到危险。” 这般想着,许一一还真是极其适合去鬼牙礁。 海风拂过,小船上的缆绳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且等着吧。” 他重新举起远镜,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紧绷。 “我倒要看看,她能憋到几时……”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海之下,一道身影正灵活地穿梭于珊瑚丛中,腰间的匕首在暗流中微微发亮。 更深处,那只海龟不紧不慢地划着水,像是在为她引路。 腰间鱼篓微微晃动,气泡从她唇边溢出,在透亮的海水中划出一道银线。 阳光更盛,穿透水面后,将珊瑚礁染成流动的金红色,鱼群在她身侧穿梭,鳞片折射出细碎的闪光。 许一一手指轻轻拨开一丛鹿角珊瑚,显露出底下藏着的肥美鲍鱼。 匕首从腰间滑出,刀尖精准地插入贝壳缝隙,一撬一挑,一只只完整的鲍鱼便落入网兜里。 不远处,几只面包蟹正举着螯足在沙地上横行,她屏息靠近,出手如电,捏住蟹壳后沿——那蟹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许一一利落地丢进篓中。 没等她回过神来, 一团黑影从岩缝中猛地窜出! 八条腕足舒展开来,足足有半米长的八爪鱼。 撵上许一一直接喷出一股墨汁,趁机逃走。 许一一倒是不慌不忙,海龟在水中速度极快,撵着八爪鱼游。 趁机深处左手掐住它两眼之间的神经束,右手匕首轻挑,刀背在它腕足根部一磕——八爪鱼吃痛,她却趁机揪住它最肥厚的那条腕足,利落地打了个结。 “哗啦——” 水流扰动,海龟又慢悠悠地划回来,龟壳上还挂着几缕海草。 熟门熟路地凑近上去,用龟壳撞击许一一的肩膀。 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鱼篓。 许一一轻笑,从篓底摸出条小鱼,在它眼前晃了晃。 海龟急不可耐地伸长脖子,她却故意将鱼往上一抛。 海龟灵活地一个翻身,精准叼住落下的鱼入喉,随即得意地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余光瞥见礁石缝隙里半隐的带子螺。 那些壳面泛着珍珠光泽的贝类死死吸附在岩缝中,许一一将撬棒尖端楔进螺壳与岩壁的缝隙,双臂绷紧发力,随着“啵”的脆响,带着海藻碎屑的带子螺终于脱离礁石。 沙地上突然鼓起个小土包,许一一更是眼前一亮。 特制的钩子精准刺入沙土里,手腕轻抖间,半透明的小八爪鱼被拽出巢穴,腕足还在钩子上不安地扭动。 没一会儿的功夫,鱼篓就被这小八爪鱼给填满了。 恰在这时,一抹灰影掠过珊瑚丛,大墨鱼正用触腕将自己伪装成礁石。 许一一屏住呼吸,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网兜,趁着墨鱼松懈的瞬间快速兜住,刹那间墨汁在水中炸开,却已经逃不出网眼。 就是有点可惜,墨汁吐完了,要不然又能做一道好吃的。 珊瑚礁里颜色艳丽,岩牡蛎成排的吸附在礁石底部,要不是海龟提醒她还看不到呢。 这玩意儿不好弄,得用撬棒抵住牡蛎边缘,借力旋转手腕。 咸腥的海水混着牡蛎肉的鲜甜瞬间涌入鼻腔,这岩牡蛎才算到手了。 刚回头,海龟悄无声息的钻到她跟前来,嘴里咬着一只大海参。 她有些惊讶,伸出右腿搭在礁石上,海参竟是长得跟她的小腿一般长短了。 彼时,许一一在水底欢快收割,丝毫没有察觉此时此刻海面上正有两人时时刻刻关注着她。 第264章 海豚撞船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许一一破水而出,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滚落,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她单手扶住船舷,另一只手将沉甸甸的网兜甩进船里,海货砸在船板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肥美的鲍鱼、面包蟹、一大篓仍在扭动的八爪鱼,腕足上的吸盘还在无意识地收缩着。 各式各样的贝类又是一大篓,得亏三川给她做了一个滑轨,要不然真难扛上去。 她撑身上船,水淅淅沥沥的从衣服上掉落下来,跟下雨似的。 那只海龟在船边冒出头,黑眼睛望着她,许一一顺手丢了两条小鱼过去,海龟灵巧地接住,欢快的在小船周围游动着。 远处,救生船上徐文礼紧紧盯着出现在海面上的许一一。 “一刻钟!” 高明在手中的西洋远镜差点滑落,他瞪大眼睛,“她在水下待了整整一刻钟!” 徐文礼眯起眼,远镜中的许一一正将鱼篓里的货物给倒出来。 远远看着是呼吸平稳,丝毫不见常人长时间闭气后的狼狈。 “应该不止一刻钟……” 徐文礼缓缓道,“在我们找到她之前,她可能已经在水下待了更久。” 高明在听着更是震惊喉结滚动着。 “这哪是寻常渔娘的本事?就算是专门采珠的珠女,也没几个能——” “嘘。” 徐文礼突然抬手打断。 远镜中,许一一利落的将空鱼篓绑回腰间。 便再次踏上船沿,身形如弓弦般绷紧,一个纵身,“哗啦”一声没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如碎银般洒落。 海面很快恢复平静,只余几圈涟漪荡漾开来。 两人瞠目结舌。 “她疯了不成?!” 高明在手中的远镜差点脱手,声音都变了调,“这才上岸喘了几口气?连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徐文礼指节发白地攥着船舷,眼底暗流涌动。 眼神划过一丝势在必得。 远镜中,那艘小船上空空荡荡,唯有几滴未干的水珠从船沿缓缓滑落,坠入海中。 “寻常人闭气一刻钟已是极限,”他嗓音沙哑,“她不仅做到了,还能立刻二次下潜......” 许一一第二次入水时,眼角余光能清楚地瞥见远处那艘可疑的小船。 西洋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刺眼的反光,就好似窥探的眼睛。 她心中冷笑,却不动声色,跳入水里继续若无其事地在珊瑚礁间搜寻鱼获。 正当她思索对策时,水流忽然一阵异动。 远处,几道银灰色的影子如箭般破水而来——是海豚群! 为首的雌海豚额上有道独特的月牙形疤痕,正是前段时间她曾救过的那只母海豚。 海豚们显然认出了她,亲昵地围上来蹭她的手臂和肩膀,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许一一眼睛一亮,忽然有了主意。 她伸手摸了摸雄海豚的鼻子,然后指向远处那艘小船,做了个“冲撞”的手势。 海豚群立刻领会,兴奋地摆尾转圈。 许一一双腿一蹬,带着海龟领着这群聪明的海豚朝着目标游去。 就在小船上的两人还在用远镜搜寻她的身影时,船底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 高明在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海里。 “赶紧坐下来。” 徐文礼稳住身形,顺势将人给拽住了。 水手见状就要摇着救生船离开。 这俩都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名副其实的旱鸭子。 这要是小船翻了,他一个人可救不了两个人。 可惜,船还未离开。 紧接着便是第二下、第三下......海豚们轮流用坚硬的吻部撞击船底,力道精准而刁钻。 小船剧烈摇晃,几乎要翻覆。 徐文礼死死抓住船舷,脸色铁青。 “是海豚!海豚在撞船。” 水手突然看到海豚的身影。 许一一则是在水中观望着,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海龟见状也要去凑热闹,却被许一一给拦住了。 这会儿,才看到是徐文礼跟高明在两人,想也知道他们存了什么坏主意,一直盯着她看。 “赶紧走赶紧走……” 高明在大声喊着,混乱中怀里的西洋远镜掉了下来。 许一一眼眸一眯,双腿猛地一蹬,去接住了掉落下来的镜筒。 鎏金外壳在水中流转着蜜色光晕,藤蔓纹路间嵌着细碎蓝宝石,连调节焦距的齿轮边缘都錾刻着花纹。 想着,许一一突然用贝齿轻咬镜筒,齿痕处立刻浮现出柔和的凹陷——这竟是用足金打造的精密仪器。 “好家伙,这么重的一只,金子做的!” 许一一惊呼,海龟好奇游过来,也想要张嘴去咬。 伸长的脖子被许一一拍开。 “不是吃的!” 许一一教训了一嘴,继续看着手里的镜筒。 “发财了发财了……” 她喃喃自语着。 上方,海豚群完成了“任务”,欢快地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许一一将镜筒塞到胸怀里,游到海面上来。 她为镜筒着迷的功夫,徐文礼跟高明在早已狼狈逃窜。 那只额上有疤的雌海豚还特意游过来,用鼻子碰了碰许一一的脸蛋,这才转身追上族群。 “见鬼了!” 高明在浑身湿透,狼狈地趴在倾侧的小船上,“这些畜生怎么专撞我们?” 徐文礼没有回答。 眼神盯着远处那个悠然自得的背影,这才意识到他们被耍了一道。 “有意思!” 徐文礼低声说着,高明在好奇的凑上来问他在说什么。 他没回答,救生船回到码头靠岸时,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徐文礼和高明在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地踏上码头,衣摆还在滴水。 就在这时,一队人气势汹汹地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为首的几名壮汉腰间别着鱼叉,眼神凌厉,身后簇拥着一位白发老者——那老者身穿一身靛蓝布衣,拄着根乌木拐杖,步伐却稳健有力。 周围人对他毕恭毕敬的。 徐文礼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再仔细一看,发现昨日介绍他们去五福食馆吃饭的那位阿叔。 刚想打个招呼,一群人就这么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第265章 太爷带头去干架 高明在踩着潮湿的青苔往前走,忽听得身后传来凝滞的脚步声。 回过头时,只见徐文礼楞在原地。 他顺着徐文礼的视线向前看去,只瞧见一群气势汹汹的渔民。 七八个精壮渔民正扛着明晃晃的渔叉登船。 古铜色脸庞上尽是肃杀之气,就好似要上战场似的。 为首的汉子一脚踹开缆绳,渔船很快退出了码头。 “怎么?你认识啊?”高明在好奇的看了一眼。 徐文礼摇摇头。 “不认识就傻傻站在这儿了,衣服都湿透了你不难受啊?” 高明在嘀咕了一句,徐文礼这才跟着回到了商船上。 在海豚将两人赶走没一会儿,许一一便摇着小船回来了。 船底轻蹭着潮湿的木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船板上堆满了青壳蟹、面包蟹、巴掌大的龙虾、浑身长着刺的海胆也不少、肥美的鲍鱼、各式各样的贝类、扭动的八爪鱼,各种稀奇古怪的鱼,鱼鳃还在微微翕动。 “许阿姐回来了……”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毛孩眼尖,立刻从码头边蹦起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啪啪作响。 “我去叫安阳哥他们来搬货!” 还没等许一一应声,那孩子已经一溜烟跑远了,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许阿姐捞了好多东西回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半大孩子呼啦啦涌上码头,有的提着竹篓,有的推着小板车,七嘴八舌地围着小船打转。 “哇!这么大的墨鱼!” “这鲍鱼比我的巴掌还肥!” “许阿姐教我怎么抓八爪鱼好不好?” 许一一唇角微扬,顺手从鱼堆里挑出几只小螃蟹分给孩子们:“拿去玩,别夹着手。” 不远处,徐文礼和高明在站在商船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咱们该走了!” 高明在提醒着,已经耽误了一日,再拖下去,这批货物怕是不能如期交付了。 “起锚,扬帆……” 徐文礼猛地转身,玄色的披风扫过船舷。 甲板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应答,船工们踩着潮湿的木板忙碌起来,麻绳绞盘发出吱呀的呻吟。 许安阳来到码头时,刚好看到商船退出码头的场景。 “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们要死缠烂打,求得你同意下海呢!” 许安阳凑到小船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怕被别人听到一般。 “人外有人,说不定人家能找到更厉害的人。” 许一一笑笑,没太在意。 捣腾好一会儿将小船上要的鱼获都给装了起来,剩下的零零散散也买了点钱。 “晚点去店里吃鱼杂!” 许一一哄着围在跟前的一大群小孩儿,听到她的话这才高兴的跑开来。 “一一!你太爷带着人去干架了……” 咸涩的海风卷着裙摆,许一一拧干发梢的水珠,赤脚踩上潮湿的青石板。 青苔在脚下滑腻腻的,她正要抖开怀里裹着礁石划伤的湿衣,身后青山突然炸开一声呼喊。 “啥?有这好事不叫我?” 哐当一声,老路丢下手里的鱼获,草帽歪在脑后,腰间酒葫芦晃出泼天的声响。 看着怪激动的。 许一一的指尖骤然掐进掌心。 刚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裂开血珠。 “怎么回事?” 许一一有些纳闷,这时才发现,许安阳一阵心虚。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许一一顿时逼问道。 许安阳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咋说。 “是不是找许安阳去了?”许一一顿时明白了,这还是因为昨晚自己说的话。 “诶呀!太爷说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要不然他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跑来找你麻烦,所以一大早就叫了几个族人打算去县城。” 许安阳也觉得他太爷说得对。 要不然许归宁老来找麻烦都是轻拿轻放的,平白助长了他的气焰。 “你们这说的该不会是许归宁那龟孙子吧?” 老路探着脑袋到跟前有些好奇。 “可不就是他嘛!” 青山一拍手,有些无奈的说着。 顿时,老路默默地替许归宁祈祷。 照前天晚上吸入的香,许归宁这会儿怕是已经残了,这要是再被收拾一顿。 也不知道小命能不能保得住。 此时许一一也想到了这个。 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老路,只看见他点点头。 “你俩打的什么哑谜?” 青山好奇的看了看两人,一头雾水。 “那香真的有这么厉害?” 许一一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废话!那香千金不换的,我弄到手也不容易。”老路呛了一嘴。 质疑啥都行,就是不能质疑他的酒量跟他的药。 那可是好东西,要不是为了避免那许归宁老上门来,他还舍不得点这个香呢。 “青山阿叔能不能送我去一趟县城?” 许一一说着,就将湿衣服塞到鱼篓里。 “不是!你太爷带着好几个小伙子呢,应该不会被欺负的吧……” 青山看到她着急,以为她是担心她太爷年纪大了,被人欺负呢。 许安阳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对啊!要我说该担心的是许归宁才对。” 许一一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水分已经干了。 这会儿脸上紧绷,风一吹有些疼。 “我不是怕太爷他们吃亏!” 许一一说着,眸色有些低沉。 “是怕他们下手没轻重,闹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可不是族里的事情了,那要闹到官府去,要下大狱的。 青山听到这默默的回去将拴好的缆绳给解开。 “是该去!” 老路点点头,他也说不准许归宁现在咋样。 要是轻轻碰一下都要挂了的话,那真是要吃大亏了。 “你们先把食材搬回去,我去把太爷他们带回来。” 这边青山的商船离岸,那边叔太爷一行人的船行驶在海面上,距离县城已经不远了。 “就应该让阿勇叔他们一家也跟着来,看看养出来的儿子干了什么好事……” 阿大坐在船舱里咬牙切齿的说着。 “只可惜,他们出海几天了,还没回来。” 阿贵的大伯搭了一嘴。 叔太爷沉默着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66章 骨头拆了熬油,也榨不出半个铜子儿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阿大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望着逐渐清晰的码头轮廓。 灵汐县的青灰色城墙若隐若现,码头上人影绰绰,叫卖声、吆喝声已经隐约可闻。 “到了。” 许太爷拄着拐杖走到他身旁,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许太爷身后,许家叔伯兄弟陆续从船舱里钻出来,个个眉头拧成死结,看着不太好惹的样子。 船身轻轻一震,终于靠岸。 水手吆喝着抛下缆绳,搭好跳板。 十二三个精壮的汉子踩着歪斜的跳板冲下码头,腰间鱼叉泛着冷光。 “现在怎么着?直接去找许归宁那小子?” 许一一本家的五叔许明德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环顾四周陌生的街景,一脸茫然。 三叔许明义挠了挠头:“问题是……谁知道他住哪儿啊?” 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看向许太爷,老人正眯着眼睛打量着码头上来往的人群,神色复杂。 “阿公……”许明德轻声唤道。 “我记得……” 阿大挠了挠脑袋,突然想了起来:“许归宁那龟孙子成亲的时候来镇上码头管阿勇叔要过钱,我当时在处理鱼获听了一耳朵,娶的媳妇儿好像是杏花村的……” “杏花村?”许明德皱眉,“那是在城东还是城西?” “在城东!城西的叫杏林村。” 许太爷开口,率先朝码头外走去。 码头之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卖糖人的小贩、挑着鲜鱼的渔夫、吆喝着“上等绸缎”的布庄伙计……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众人有些迷乱。 阿大拉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家问道:“这位老丈,请问杏花村怎么走?” 老人家放下担子,擦了擦汗:“杏花村?那可远了,得往东走,出了城门还得走七八里地呢。” “那村里可有个姓许的人家?”许明义插嘴问。 老人家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是那里的人。” 许太爷示意人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塞给老人家,转身对众人道:“先去杏花村打听打听。” 正当他们准备动身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位是要去杏花村?”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皮肤黝黑长得极其瘦小的老人,一身渔夫打扮,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我叫周明汉,就是杏花村人,正准备回去。”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鱼篓:“要是顺路,可以给各位带个路。“ 许太爷上下打量了周老汉一番,拱手道:“那就有劳周老哥了。” 一行人穿过东城门后,道路变得狭窄崎岖。 周老汉健步如飞,不时指着路旁的景物介绍。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杏树林,满树金黄的叶子。 “那就是杏花村了。” 周老汉指着树林后的村落,拍着胸膛自信满满的说着。:“还没问呢,你们到杏花村要找谁?只管告诉我,我都认识……” 许明德眉头紧锁:“许归宁你认识吗?” 周老汉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看着眼前几人的眼神带着厌恶。 “许归宁是你们谁?” 阿大见状看了一眼许明德,周老汉如此反应,肯定是许归宁又不干人事了。 “我们是来要债的,听说许归宁娶的妻子娘家是这的……” 许明义话都没说完,就被周老汉给打断了。 “我呸!我女儿早就跟那个狗东西没有关系了。” 周老汉头也不回的啐了一口:“那混账东西不是在赌坊泡着,就是在去赌坊的路上,随便找家赌坊问问,肯定有人认识他!” 无奈一行人,只好转道回了县城里。 在经过一条岔路时,许明德突然拉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这位小哥,城里最大的赌坊在哪儿?” 那年轻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千金坊,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右拐就是。不过……” 他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千金坊人正到处抓欠债的,听说昨个儿还打残了一个人。” 千金坊位于城西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面并不起眼,但进出的人却不少。 刚走到门口,就有人上前拦着了。 实在是看几人神色不像是进去玩的样子,打手自然要问清楚。 “来干嘛的?” 打手看着眼前几人,脾气也不太好。 “两位兄弟我们来是想打听一个人,不知道许归宁认识吗?” 阿大上前一步来,带着笑意。 门口的打手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他也欠你们钱了?” 阿大点了点头,刀疤脸打手拍着大腿直乐。 随后擦了擦笑出的眼泪。 “我劝你们别费这劲儿了,那孙子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你就是把他骨头拆了熬油,也榨不出半个铜子儿!” 打手摆了摆手,他们都把人打成那样了,半条命都没了。 他还是没掏钱,可见是真的一文钱都没有了。 “他掏不出钱我们也得找他。”许明义呛了一嘴。 他们又不是真的来要钱的,只要找到人即可,管他还不还得上呢。 许明德将许明义拉到身后来,态度谦恭的说着:“两位兄弟不管他是还得还不上,我们总得找到人问个明白,烦请告知他的下落。” “要没走的话,应该还在城郊破屋里……” 刀疤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边房子多,但那龟孙子在的小屋门都踹坏了,应该还没修,你们去了就知道……” “多谢两位兄弟。” 阿大拱手致谢,一行人离开赌坊那条街,顺着路往城郊走去。 彼时,许一一跟青山也刚上岸。 “县城这么大?往哪儿去问啊?” 青山看了眼热闹的街道,许一一思索片刻。 “先去这里的大赌坊,那狗东西好赌,也是因为还不上债才跑回岛上的,他要是回来了赌坊的人应该知道一些消息吧……” 许一一不太确定的说着。 两人一路问到了千金坊跟前。 “两位想进去玩两把?” 刀疤脸笑脸相迎,看青山的穿着打扮就像是有钱人。 “跟两位打听个人……” 青三刚开口,这俩打手脸上的笑瞬间就给收回去了。 “边——儿——去……” 话还没说完,刀疤脸就把青山递上去的银子给收了。 “说吧!这县城就没有我疤爷不知道的人!” 刀疤脸眯着眼睛,面带笑意的看着两人。 “这人叫许归宁!你们认识吗?” “又找他!那龟孙子到底欠了多少钱!” 刀疤脸也是无语了,给两人指了路。 许一一跟青山得到消息,便飞快地往城郊跑去。 “太爷他们应该没走远,咱们赶紧追。” 许一一声音发紧,快步跟了上去。 第267章 许归宁求救 此时破屋内一片狼藉,院墙的一半坍塌着。 屋里边儿桌椅四处翻倒 ,陶碗碎片混着干涸的饭粒黏在地上,瘸腿的条凳也是到处都是。 霉味里浮动着血腥气。 许归宁仰面倒在屋檐下,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灰布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经过一晚上已经凝成了紫黑的硬壳。 听见脚步声,他喉头动了动,却只咳出带血沫的喘息。 “救我……救救我……” 嘶哑的声音传进众人的耳朵里,让几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是被打劫了?” 许明义吞咽着口水,从来没看到这样的场景。 离开岛上时还是意气风发的这么一个人,这会儿躺在地上动得动不了。 “太爷,他都这样了,咱还干吗?” 许明德转头看了眼被围住的许太爷,他现在这样的状况,别说是收拾了,就是不管他也撑不了几天。 “叔公?救我叔公……” 许归宁费劲将脑袋转到声音的源头,就连说话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实在是怕了。 在屋檐下躺了一天一夜,身体从腿开始,再到腰部,最后是手,到现在只剩下脖子勉强能动了。 从白天喊到黑夜,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来救他。 盖因那赌坊的打手离开时特地吩咐了,这边住着的都是穷苦人家,没权没势哪里敢招惹。 “他这也是自作孽,到处惹是生非,就是今天咱们没来收拾他,也还是会有别人过来收拾他的……” 阿大冷哼了一声,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觉得痛快。 其他几人也是知道许归宁的为人,同阿大一般只觉得他活该。 “绑走!” 许太爷冷静的说了一句,身后上来两个小年轻,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的胳膊,像拖麻袋似的将他拽离地面。 许归宁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尘土里,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歪斜的痕迹。 这会儿低垂着头,血从嘴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几朵暗红的花。 “咱去哪儿?”许明德搀着许太爷问了一嘴。 “先回码头……” 叔太爷抿了抿嘴,最后吐出一句话。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窄巷,拐过鱼市,很快消失在码头嘈杂的人流中。 等许一一跟青山赶到时,只剩地上几滴未干的血迹,跟满屋子的狼藉。 “这是打完了?” 青山单膝点地,指尖在青石板的血渍上一抹,指腹沾上暗红的黏稠。 他捻了捻,皱眉道:“血还没凝透,人刚被带走不久。” 他起身环顾四周,破屋的院墙内一片混乱,藤椅腿断成两截,碎瓷片在泥地上闪着寒光,连晾衣的竹竿都断成几节。 最古怪的是,墙角那株野山茶竟被连根掀起,湿泥溅得到处都是,就跟被疯牛践踏过似的。 “这架势也不像寻仇,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许一一站在门槛阴影处,裙角沾了蛛网。 她盯着屋檐上的抓痕,怕是有人在这里拼死挣扎过。 “太爷他们又不是海贼!”许一一走出来沉声说道。 两人刚从破屋里面走出来,便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着。 她连忙走上前一步礼貌的问着:“请问一下,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躲在院子里面的妇人见是一个女子,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但也没敢冒出头来。 “刚刚就是有一群人过来把破屋里的人给带走了,说是要去码头……” 妇人说完,许一一便马不停蹄的带着青山跑向码头。 第268章 下半辈子估计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你太爷他们不会不管不顾的吧?” 青山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这得是多大的动静才能搞成那副场面。 “难说!甭以为我太爷年纪大了就稳重,他有时候做事情也是无厘头的很,凭心而动。” 许一一心里头也没底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加快了步伐。 医馆檐角的铜铃猛然被海风吹得叮铃乱响。 突然涌进来一群人,小学徒阿福攥着捣药杵的手一抖,还没看清推门的黑影,便传出杀猪般的尖叫:“海……海贼!” 粗粝的脚步声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把这家小医馆给占满了。 “什么什么?” 后院正在炮制药材老医官听到喊叫,气得直接冲了进来。 脚步声咚咚作响,他反手将铜烟杆抽了出来。 “那个天杀的海贼敢来你爷爷我这闹事?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是吧?” 话音刚落,老医官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目光落在面前这群跟铁塔一般高高壮壮的汉子。 许明德跟许明义站在叔太爷身旁,后头还有两个小年轻拖拽着彻底昏死过去的许归宁。 阿大则是领着其他几个汉子拿着鱼叉站在最后面,架势确实摆得挺足。 老医官愣了一下,喉结滚动着,突然回过神来将烟杆往腰间一插,转过身去将柜台里吓得直哆嗦的阿福给拽了出来。 烟杆毫不客气地敲到他脑袋上,直接将他的发髻给敲散了。 “你个小兔崽子,眼睛长到脚后跟去了?能不能睁大你的双眼仔细看清楚来,这哪里是什么海贼?成天就知道咋咋呼呼的,再这么一惊一乍,非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不可!”老医官气鼓鼓的,心里直冒火。 那县城桥洞底下小乞儿多了去了。 偏生自己就是被鬼迷了心窍。 暴雨天出门,瞧见着这浑身湿透躲在草棚下面瑟瑟发抖的臭小子可怜,一时心软把人捡了回来。 更离谱的是,向来不收徒的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开始教他认药抓方。 如今倒好,三天两头被这小兔崽子搅得血压直蹿,脑袋突突地疼。 他的脑子绝对是在那个暴雨天被灌满了雨水,教啥都教不会。 阿福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 老医馆瞪了他一眼。 “来看病的就把手里的家伙给放好,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们是来打劫的呢。”老医官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走到桌子旁坐下。 话音刚落,阿大就带着人出去等着了。 人散开来,阿福跟老医官这才看到,后头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扶到小床上来我看看。” 许归宁安置妥当之后,这才看清楚。 他的右腿呈现出诡异的弯折角度,左手腕骨突兀凸起,断裂处青紫肿胀。 额角裂开寸许长的伤口,凝结的血痂混着尘土,暗红的血线蜿蜒至脖颈,洇透了半幅衣襟。 “你们这是被人给欺负了?伤得这么重得报官了吧?” 老医官皱起眉头,他一个外人看着许归宁身上的伤都有些头疼,被打成这样,怕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 想着,看向许明德跟许明义,最后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许太爷以及外头拿着鱼叉气势汹汹的几个汉子。 有些怀疑床上的人是被他们给打伤的。 心有疑惑却不说,收回搭脉的手,枯瘦的指节摩挲着下巴,浑浊的眼珠在许归宁身上来回扫视。 “腿骨错位、腕骨折裂,敷药接骨尚可医治,头破血溢也有止血之法。” 他突然俯身掀开许归宁衣角,指腹按上对方僵硬如石的小腹,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只是这内里着实蹊跷,脏腑未损、血气未竭,却似……似被抽走了浑身气力。” 老医官开着医馆也有许多年头了,这样情况的病人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什么意思?” 许明义挠挠脑袋,觉得老头说得文绉绉的,他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老医官头也不抬的说着:“意思就是外伤好医,但他身体瘫软的蹊跷,我治不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许归宁还有这等仇家,竟直接将人打成这样。 正说着,许一一跟青山飞奔下码头。 “船还在。” 许一一说着跳上船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船既然还在,那人肯定还没走。”青山四处张望着,找到了码头上的鱼把头。 “这位兄弟,可曾见过一群拿着鱼叉的人?为首的是个老爷子,应该还带着个受伤的人?” 渔把头闻声转过身,古铜色的脸上布满疑惑,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 “我没见过。” 说着,渔把头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几个小弟:“你们看到了吗?” 两人纷纷摇头。 “倒是看到一群拿着鱼叉的人气势汹汹的上码头。” 渔把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我们这人来人往的,干起活来倒是不太注意到这些。” 渔把头说着,高声朝着搬工吆喝了一声,示意他们认真干活。 “应该还没来码头,我们先上去打听打听。” 许一一说着带着青山上码头,再次扎进熙熙攘攘的集市里。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许一一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青山张口向街边小贩打听,而许一一眼角却是瞥见街角医馆檐下的身影。 几个拿着鱼叉的汉子蹲在墙根,褪色的粗布麻衣上沾着海盐结晶,腰间还别着熟悉的鱼骨匕首。 “不用问了。”许一一拍了拍青山的手臂。 “啥呀?” 青山有些疑惑,许一一指着他顺着指尖的看过去,几人正蹲墙角呢。 “这不在这了吗?” 说罢,许一一抬脚走了过去。 “阿大叔,你们怎么在外面蹲着?” 阿大听见许一一的声音还以为耳朵幻听了呢,看到眼前人嗖了一下就站起身来了。 “你怎么来了?”阿大看到她出现在这里还有些疑惑。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这不怕你们打人没个轻重将人给打坏了吗?” 阿大一听摆摆手:“别提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动手啊!这孙子到处树敌。” 他嫌弃的说着,下巴往医馆里面抬了抬。 “都被人打残了,也不知道下半辈子还能不能站起来。” 许一一听着,眉毛一挑。 这估计是老路那支香起作用了吧? 她心里嘀咕着,进去一看,老医官正用银针给他施针呢。 阿福则端着烈酒,用布条蘸湿后仔细擦拭伤口。 待最后一块纱布裹住渗血的额角,许归宁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道刺目的绛红。 “你来凑什么热闹?” 叔太爷斜睨了一眼许一一,从破屋里出来他就挺沉默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他怎么样?” 许一一浅看了一眼,双手双腿都被绑住了,脑袋上也是伤。 要不是阿大叔事先说了,许一一怕是要以为他这外伤都是被叔太爷带着人给打出来的呢。 实在是太狠了。 “外伤还好,能治!但他瘫了,下半辈子估计都要在床上度过了……”老医官说着顺势将银针收回,净手。 第269章 就算是饿死也轮不到族里掏米粮 阿大一听那可不得了了。 这人要是下半辈子都得躺在床上度过,那谁来养? 总不能搬回岛上让族里人来养吧? 虽然族里确实会给无后的老人养老也会赡养族里的孤儿,但许归宁可不符合这样的条件,这爹娘健在,妻儿尚在的。 想着,他扯了扯许明德的袖子。 他便是负责处理族里那些个老人跟孤儿生活问题的人。 “他这都废了,以后谁管?” 许明德也有些惆怅,许归宁这狗东西不干人事,爹娘不管,妻儿应当也是不要的。 要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直接不来了。 任凭他是死是生。 “他没和离,跟杏花村的那位就还是夫妻关系,就算是饿死也轮不到族里掏米粮!” 叔太爷苍老的嗓音裹着冰碴子,本来是来找麻烦的。 这会儿却是收拾不了人,还要带他来医馆疗伤,正憋着一肚子火呢。 “去两个腿脚利索的,跑一趟杏花村把人给找来。” 门口站着的几个小伙一听,毫不犹豫的拎着鱼叉又跑杏花村去了。 许一一探出去看了一眼,还有个嘴巴利索的。 这要是吵起来肯定不得输。 许一一就想着,她小叔的媳妇要是个好的,那将许归宁推回去岂不是害了人家? 正思索着,医馆来人了,许一一几人被请了出去。 只余下许归宁还躺在小床上昏死着。 青石板路上腾起阵阵尘土,两个小伙被周家院子里的黄狗追得连滚带爬,直到周老汉抄起门后的枣木扁担才堪堪喝住畜生。 “滚!别想打我闺女的主意!” 周老汉气得鼻子通红,浑浊的眼珠里血丝密布。 “那狗东西就是死在外头也该!与我们周家没有关系……” “我呸!他俩没和离,那就是有关系,我又不找你,我找他媳妇儿。”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堂屋竹帘突然掀开,扎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冲出来揪住小伙衣领。 “你们说什么?他被打进医馆了?” 她鬓角凌乱,眼眶瞬间泛起水光,指甲几乎掐进小伙皮肉里:“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周老汉气得扁担重重砸在门槛上,震落了筛子上晒着的菜干。 “你管他是死是活,谁干的都与你无关,给我回屋去。”周老汉看向俩小伙的眼神十分不善。 都是因为他们找过来,也不会发生现在的情况。 “周月娥我告诉你,你今日若是敢踏出这个门半步……”周老汉将目光转向周月娥沉声警告。 “阿爹你没听到吗?他都被打进医馆了,若是他死了,我该怎么办?孩子又该怎么办?” 周月娥甩开小伙,动作幅度太大,导致裙摆扫过掉落满地的菜干,捂着脸痛哭起来。 周老汉气得胡子直颤,一脚踢翻脚边的竹凳,看着她这般不不争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死了岂不是更好,趁早断了这孽缘!你带着孩子改嫁,寻个不赌不嫖的正经人家,给孩子找个好阿爹,不比跟着那个废物强百倍!” 他胸脯剧烈起伏,苍老的面孔因为怒火涨得通红:“这些年他败光了所有家底,你跟孩子在他身边吃尽了苦头,你到底还要护着他到几时?” 一句质问之下,周月娥顿时有些迷茫。 “可……可我……” 她咬紧嘴唇,鼻涕眼泪糊在脸上:“我跟他拜了堂,发过誓,孩子不能没有阿爹啊!” “发誓?”周老汉冷笑一声,转身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赌咒发誓的次数还少?有哪一次做到了?你就非得在这烂泥坑里耗一辈子吗?你搞搞清楚,到底是孩子不能没有阿爹,还是你不能离了那个废物。” 他气得连连咳嗽:“你怕是忘了前段时间是为的什么带着孩子哭哭啼啼的跑回来,还不是那狗东西在外面沾花惹草……” 周月娥一听瞬间就不乐意了,赶紧开口维护:“还不是因为那贱人存心勾引,都是那狐媚子的错,要不是她使尽手段,归宁也不会……” 话说到这,周老汉恨不得将他这个女儿倒过来将脑子里进的水全给甩出来。 两小伙拎着鱼叉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这本来跟他们吵着的周老汉怎么就跟周月娥给吵得面红耳赤的。 父女俩跟仇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别再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跟这么个烂人扯上关系了……” 周老汉气得直咳嗽,但心底是打定主意不让女儿出这个门。 两个小伙一看,这许归宁确实不是人。 “要不然咱先回去问问太爷?归宁叔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畜生啊?还是别拖累别人了吧?” 说着,另一小伙赞同的点点头。 谁知道,刚出门。 周月娥便甩开了周老汉连忙追了上去,拽着两个小伙就要往医馆跑去。 周老汉踉跄着追出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你要敢去,往后被剜心剔骨也别喊一声疼,周家的门槛,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来半步。”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周月娥的蓝头巾在眼中一闪而逝,只留下周老汉颤抖着瘫坐在门槛上。 浑浊的泪水砸在被他敲开裂的扁担上,洇出了深色的痕迹。 许耀祖坐在堂屋里淡定地吃着饼子,对外头的吵闹充耳不闻。 周月娥因为过于担心而着急,于是不到一刻钟便来到医馆。 刚到门口,她便甩开了俩小伙儿跌跌撞撞冲进医馆,粗布裙摆还沾着泥点。 第一眼便看到了医馆里站着的少女,杏眼圆睁。 对方月白襦裙裹着盈盈细腰,乌发松松挽着银簪,竟是比春日新开的玉兰还要娇俏三分。 “好你个狐狸精。” 周月娥指甲几乎要剜进许一一的皮肉:“跑到医馆里勾人还不够,非要把人折腾进棺材板才甘心?” 她发髻歪斜,唾沫星子溅在许一一的脸上。 “我家那口子的魂儿,怕不是早被你这张脸勾走了!” 许一一恶心的将头往后倒,冷着脸甩开周月娥拉扯的胳膊,腕间银镯撞出清脆声响。 “我的眼睛就是瞎了,也看不上这种烂赌嫖妓的货色!” 纤长的手指狠狠指着病床方向:“这么一个垃圾也就你自己当成宝了。” 原本还想着,许归宁如今这般以后会连累到妻儿。 倒不如先带回岛上从长计议。 这会儿却是觉得,两人是天生一对,谁也别嫌弃谁了。 周月娥被推得踉跄着跌坐在地,后脑勺撞在药柜角,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看着许一一头也不回的出了医馆,忽然像被抽走骨头般瘫软下来。 连忙扑到小床边,只剩小声啜泣混着医馆里草药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的心肝,疼死我了……” 泪水滴落在许归宁开裂的嘴角,她俯身将脸贴在他胸口。 “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赌气回家去,让你受这般苦楚被人欺负。” 周月娥抚过许归宁结痂的伤口,声音哽咽得发颤。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瞪向门口:“定是这个小贱蹄子串通外人害你!我这就去撕烂她的嘴。” “嘴巴放干净点,那是他侄女。” 叔太爷冷笑一声:“真当你家那口子是什么稀世珍宝?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这么一个烂人,竟也有人如此爱慕。 也是难得。 “既然你也来了,这人就交给你了,今后是死是活也与我们无关了。”说着,叔太爷眼神示意许明德几人回去。 周月娥一看顿时就不乐意了。 “站住!你们打了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许明义一听冷笑出声:“打他?真要是我们打的就不会那么好心送来医馆了,你男人是什么德行你自己清楚,仇家怕是能从杏花村村口排到这县城里来了。” 话音刚落,一众族人跟着哄笑。 “好个巧舌如簧!若不是你们做贼心虚,何苦将人送来医馆?” 许一一挑眉,这不就跟“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去扶”一个意思吗? “我就说咱不能做这个好人,好心将人送来医馆还让人倒打一耙……” 阿大不高兴的说着,要他说就应该放任不管。 “拿出证据来去找官府,要这是我们做的,我们认!” 许明德瞥了一眼,上前一步要去扶叔太爷却被许一一抢先了。 “走吧!别耽误了时候,赶在晌午前回去。” 叔太爷沉声说着,担心要耽误许一一的食馆生意。 几人坐在船上看着船离岸。 “太爷!这要是许归宁没被人打,你们打算怎么收拾他呀?” 许一一有些好奇,这要是打起来的话,怕是许归宁身上的伤不比现在轻吧? “简单!将人绑在礁石上,涨潮前上不来,也够他喝一壶的。”叔太爷沉声说着。 许一一心想想着这可不止一壶。 海浪大一下下撞击在礁石上不死也要他半条命。 第270章 海味月饼 县城跟平安镇离得不算太远,加上青山有意加快速度。 刚好赶上饭点前回到食馆里。 一进后院,便看到四海一直摸着五渊粉嫩嫩的小嘴,小孩儿被逗笑了立刻张开嘴去咬哥哥的手指。 四海本来就圆丢丢的眼睛更圆了。 “大姐!五渊长出牙齿来了……” 四海兴奋的看着走进来的许一一,许安阳蹲在灶房外边烧着火听到这话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好稀奇!五渊这都七个月大了,长牙齿那不应该吗?” 说起这个许安阳顿时就得意起来了。 他听阿娘说过,他长牙齿会说话的的时候才五个月大,比他阿姐那会儿早了不少。 走路也是,比阿姐先学会的走路。 四海还是很兴奋,喜欢看着弟弟的一点一点的变化。 “让大姐看看。” 许一一带着几分新奇走过来将嫩生生的小娃给抱进怀里,用指尖轻轻刮他粉嘟嘟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新蒸的米糕。 五渊转着眼睛看她,忽然“咯咯”笑起来,小身子一颠一颠的,露出刚冒点头的下门牙,牙龈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这要是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呀,像小糯米粒儿!” 许一一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颗小牙,五渊痒得直躲,却又咧开嘴笑,露出没牙的上牙龈,酒窝深深像是盛着阳光。 她心头一软,猛地把他搂进怀里,鼻尖蹭着他奶香四溢的毛发,连亲好几下,惹得小家伙“咿呀”直叫,小胖手揪住她的头发不肯松开。 “哟!这带着弟弟玩儿呢?” 许红莲一进来便看到这三姐弟团在一起,笑得开心。 开口打趣道。 “大姐你绣的帕子都卖完了?” 许安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许红莲出门拎着的篮子本来装得满满登登的绣品,这会儿已经被别的物价给代替了。 “卖完了,我今天来给你们帮忙,晚上一块儿回去。” 说着,许红莲将篮子给挂到屋檐下,接过了许安阳烧火的活。 “怎么样?没打起来吧?” 老路看大家伙都开始各忙各的,便凑到许一一跟前来打听。 “哪能啊!我说你这香到底是什么来头?许归宁这回是真的废了。” 许一一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蹲坐在院子里准备写信。 这话一出,老路的得意狠了。 “我这香好吧?都说那许归宁以后找不了你的麻烦那肯定就是找不了。” 老路激动的说着,心里头对那根香那是满意得不得了。 “行行行……你那香是什么来头啊?竟然闻一下便能让人瘫痪了?” 许一一实在是好奇,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稀奇的东西。 “早些年行走江湖偶然得到的,具体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妙用。” 老路挠挠头,随意坐在许一一旁边。 “你这香放好了吧?可别随意摆,让小孩儿拿去玩了。” 许一一突然想起来开口道。 “放心吧!这玩意儿贵着呢,要不是许归宁那小子太烦人我也不舍得拿出来用。” 老路摆摆头,将目光转移到桌子上。 许一一正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怎么着?你要找林恪那小子合作?” 许一一没应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素白信封,用红漆封口。 “合作谈不上,我只是把这件事情的原委告知他,该怎么做应该他来拿主意。” 许一一淡淡的开口。 “我还以为按照你这性子,会自己偷偷跑去捞呢。” 那可是满满一船的金子,要是拿到手,这辈子都有了。 “诶!这话可不能乱说!” 许一一警告道,吩咐四海看好弟弟,亲自拿着信封交给青山。 一晃好几天过去,许一一每日都去码头找青山。 林恪的回信还没等到,秋节先至。 秋节前两日,许一一守在后院的烤炉边忙着做月饼呢。 烤炉里飘出阵阵鲜香,与寻常月饼铺子的甜腻气息截然不同。 “一一姐!这……这真能行吗?” 许安阳盯着案板上拌好的馅料,有些难以想象。 许一一唇角微扬,指尖沾了点馅料,轻轻一抿,咸鲜中带着微微的甜,还有海风般的清爽。 “咱这靠海的人家,自然是要吃海味月饼了!” 一大早她就挎着竹篮去浅滩上找食材了。 “这能行吗?” 尔尔也有些好奇这做出来是什么味道的。 “食物之道,贵在因地制宜,反正能吃。” 许一一也不敢打包票,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做。 寻常月饼多是豆沙、五仁,甜腻厚重,但海边湿气重,吃多了容易积食。 她这才决定做一款不一样的月饼——海鲜烤月饼。 而且寻常月饼皮厚重,许一一特地改成了酥皮, 将油酥包进水油皮里,擀开、折叠,再擀开,如此反复几次,让酥皮层次分明。 包入馅料后,轻轻压成扁圆形,表面刷一层蛋液,再撒几粒黑芝麻点缀。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烤盘上的月饼渐渐泛出金黄,酥皮层层绽放,鲜香四溢。 海鲜的鲜香能更好地透出来了。 月饼出炉时,恰逢夕阳西沉,海面上洒满碎金般的光。 一轮红日大又圆。 三川跟四海早已按捺不住,伸手就要抓,被她轻轻拍开:“烫!” 待稍凉后,她掰开一块干贝虾仁月饼,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馅料鲜润油亮,虾仁的甜、干贝的鲜交织在一起,竟比寻常月饼更耐人寻味。 “大姐!这个好吃诶!” 尔尔吃得满嘴油光,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炉成功后,许一一如法炮制的做出了海参、鲍鱼、蟹黄鱿鱼丝、牡蛎鲜肉、紫菜芝麻的。 单单是馅料就能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食材做出来哪怕是不成功的试验品,也只是味道上有点偏差,一样极其好吃的。 这月饼接二连三的出炉,顿时把院子里晒蓝给摆满了。 三川从一开始的高兴,到后面都呆住了。 “大姐!你这是做月饼上瘾了吗?” 又一炉月饼出炉,许一一兴冲冲的给摆出来。 听到三川的话,顿时有些尴尬。 她做的月饼好像是有点多啊! “没事儿没事儿就剩一点馅了。” 尔尔在一旁儿做月饼,摆摆手不在意的说着。 “回头给叔太爷他们啊!青山阿叔!林大人他们送点出去,也差不多了。” 许一一点头,“明天去拜海神庙也能摆上!” …… 秋节当天,灵汐县海神庙的铜钟撞碎薄雾。 “大姐!好香啊!” 三川光着脚丫跑进厨房,睡眼惺忪却满脸期待。 “慢些跑,小心摔着。“ 许一一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快去叫四海起床,早饭马上就好。” 难得的节日,三川这个平日有些老成的小孩儿都跟着活泼了不少,蹦蹦跳跳地去了,不一会儿,尔尔也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大姐咱家的羊什么时候吃啊?今晚吗?” 尔尔好奇的问着,最开始买的那头羊早就没有奶了。 许一一托着青山的商队重新带了一头回来,这原本的那只也就没有养的必要了。 这段时间,家里几个小孩儿想起来就嚷嚷着要吃羊。 可惜阿月喜欢,一直拦着不让动呢。 “今晚不吃!待会儿拜完海神我带你们去府城玩,听说今晚有特别热闹的灯会呢。” 许一一看着弟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今日祭海神,你们都要乖些。” 她一边盛粥一边叮嘱,“尤其是四海,可不能再像去年那样爬到海神庙的供桌下面去。” 四海做了个鬼脸:“我今年都四岁了,才不会那么幼稚!” “大姐我看着他!” 三川笑眯眯的摸了摸四海的圆滚滚的脑瓜子。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咸鱼,每人煮了个鸡蛋。 几个小孩儿吃得津津有味,许一一只是匆匆喝了几口粥,便开始清点今年的祭品。 她将昨晚就准备好的水果几个青梨和一大把红枣还有香蕉小心翼翼地包进干净的蓝布包袱里。 又检查了香烛纸钱是否齐全,最后把前两日做好的月饼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篮最上层。 尔尔从灶房里端出一整条煮好后的留着鱼鳞的黄花鱼,四海则是捧着煮好的大龙虾跟鲍鱼扇贝。 “大姐还差发糕了。” 尔尔小心翼翼的将鱼摆上篮子,不多一会儿发糕蒸熟。 “大姐,潮水退了!” 三川从门外跑进来报告,“我看见平海阿伯的船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许一一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快,把你们的新衣裳换上,我们这就出发。” 一刻钟后,姐弟五人带着阿月锁好家门,沿着渔村小路向河道走去。 拜海神庙向来是很隆重的,以至于这些个常年出海的渔民都回来了。 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弹的都得去。 许一一走在最前面,两手提着沉重的竹篮,背上还背着五渊这个小胖娃。 四海则扛着一小捆纸钱,不时回头催促她们走快些。 尔尔跟三川则是端着鱼酒一类的东西。 清晨的渔村已经热闹起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门,提着各式各样的祭品往码头方向走。 许一一不时与相熟的村妇打招呼。 “一一啊,今年买的什么馅月饼?” 林婶子笑眯眯地问。 “林婶我家的月饼可不是买的哟!是我大姐自己做的,可好吃了……” 四海说着,呲溜一声。 双手插着肥腰可不要太得意了。 “是吗?你大姐一向是手艺好的。” 林婶笑眯眯的说着,四海一听赶忙从篮子里掏出来好几个月饼。 这分一个那分一个的。 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 “林婶你的芋头糕好香啊!” 四海小馋猫似的嗅嗅。 林婶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加了今年新收的花生,一会儿上船了给你尝尝。” 河道上人头攒动,平日里出海打渔的大船此刻都停泊在岸边,船头船尾挂上了红布条,显得格外喜庆。 许平海的渔船是村里第二大的渔船,此时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 “一一!这边!” 平海阿伯站在船头高声招呼,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 他身旁的许安阳正忙着安排村民们有序登船。 许一一带着弟妹小心地走上跳板。 四海兴奋地东张西望,差点撞到一位提着活鸡的阿奶。 “小心点!” 许一一轻斥一声,向阿奶赔礼,“对不住啊,李阿奶。” 李阿奶摆摆手:“不妨事,小孩子都这样。今年你家准备的祭品不少啊。” 李阿奶打量了一下,除了最小的五渊,每个人手上都不空着。 许一一腼腆地笑笑:“都是些自家做的简单东西,比不上您家的隆重。” 船上热闹非凡。 妇人们互相展示着自家准备的祭品,有整只的烧鸡、精心制作的糕点、新鲜的水果,有人家带了自酿的米酒。 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从今年的渔获到即将到来的祭神仪式。 孩子们在甲板上追逐嬉戏,不时被大人呵斥一声。 “一一姐姐!” 几个小女孩围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竹篮,“你做的月饼能给我们看看吗?” 许一一笑着掀开油纸一角,露出金黄的月饼。 一个个的分出去,三川这时才发觉。 得亏大姐做的月饼够多,要不然都要不够分的。 “都找位置坐好来了,船要开了!” 许平海洪亮的声音传来。 伴随着船夫们的号子声,大船缓缓驶出河道。 “一一我给你拿点海味金……” 阿寺拎着篮子走过来,许一一好奇的看了一眼。 “这两天我都给忙忘了,昨晚上就说要给你的。” 阿寺伯娘将海味金给塞到许一一家的贡品里。 这海味金就是用金纸折成的船、鱼虾形状的纸钱,大都是自己折的。 许一一头一回做祭祀倒是没想到这个东西。 刚说着,叔太奶就来了,帮着许一一检查了一下。 将其中一只断了须的龙虾给捡了出来。 “鱼要留着鱼鳞、虾的须不能断的,断了不吉利的,发糕也是要开花的才行。” 叔太奶说着其中的讲究,许一一这才想起来。 前两日忙着分月饼,胡乱听了一耳朵。 得亏叔太奶来帮着检查了一遍。 第271章 灯会 船行至县城码头,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往海神庙涌去。 许一一领着尔尔和三川四海挤在香客里,四海攥着她袖口,眼睛盯着供桌上的金鳞鲤鱼灯。 阿月瞧着这里头多人,怎么都不肯进来。 无奈只能让她先在外面等着了。 “大姐快看,海神娘娘的金冠换新了!” 尔尔踮脚时,发间银铃轻响。 许一一望着海神娘娘慈悲的眉眼。 五渊在背带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殿外海浪形的浮雕,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口水滴在许一一手背上。 她摸出块茯苓饼碾碎递给他,看外面一大群小孩围在香炉旁抢供果,远处渔家女的海歌飘进庙门,混着潮水咸涩的气息。 她带着贡品站在一旁儿,琉璃烧制的鱼龙正吻兽在阳光下泛着蓝绿相间的光。 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叮叮当当盖过了人群的喧嚷。 她突然回想起叔太爷说过的,这铃响便是海神娘娘在数人头。 若是铃音停时还没进香的,来年出海必要遇风浪。 正殿内宝烛尽燃光线明亮,供桌上百盏油灯将海神娘娘的金身映得晃眼。 那神像凤冠霞帔,面容却比县城城隍庙里的神只更显威严,漆金的眼睛半阖着,仿佛真能看透每个跪拜者的心思。 “让让!我们沙岙村的要献头香!” 几个赤膊汉子抬着整尾金枪鱼挤过来,鱼鳃还渗着血丝。 许一一连忙把弟妹护到身后。 李婶站在一旁儿躲闪不及,竹篮里的供品却被撞得歪斜,包月饼的油纸散开一角。 “牛什么?不就是捕了一尾剑鼻鱼吗?” 李婶嘟嘟囔囔的不高兴,李秀英倒是笑起来了。 因为抬鱼的这几个汉子里有她的未婚夫。 想着,得意的转过头去看许一一,谁曾想许一一正顾着跟尔尔说话,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莫挤莫挤,海神娘娘面前都讲规矩!” 庙祝沙哑的喝止声从神案旁传来。 许一一多瞧了几眼,这是个皮肤黝黑如老船木的瘦削老人,左颊有道延伸至脖颈的疤痕,像被缆绳抽打过似的。 她趁机带着弟妹挪到右侧偏案前。 这里供的是海神娘娘的侍女“珠女”,据说是掌管潮汐的小神,香火比主案冷清许多,反倒方便她们行事。 “三川捧酒,尔尔摆糕,记得要双手举过头顶。” 许一一低声嘱咐着,从篮里先取出三只粗陶杯。 米酒倒下的时候泛起细碎泡沫,恰似浪花扑岸的微响。 接着是那条她特意留了鳞的黄花鱼,鱼眼用红纸贴着,鱼嘴里还含着枚铜钱。 这是她昨夜跟阿寺伯娘现学的讲究。 接着,就是跟着叔太奶,她说一句许一一照着说了一句。 上完香之后,海神庙陆陆续续的涌进来人。 香火不断。 “阿寺伯娘这是家里钥匙,您得空帮忙把家里养的东西喂一喂,赶明从府城回来给您跟我太奶带点新鲜玩意儿。” 许一一说着将脖子上的钥匙给递过去。 “一一真羡慕你又能去府城了。” 许红莲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流露出几分艳羡。 “要不你也一块儿去玩玩?” 许一一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许红莲眼睛瞬间就亮了。 没等说话呢,阿寺就轻掐了一把她的胳膊。 “老老实实的回家待着!” 看着这毒太阳,阿寺伯娘都怕许红莲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白净又给晒了回去。 “红莲姐我一定多多看灯会,回来告诉你有多好玩。” 尔尔一脸认真的说着,谁曾想许红莲听到这话更郁闷。 “行了,你们赶紧去码头吧!要不然不赶趟了。” 阿寺摆摆手,带着许红莲逛庙会去了。 许一一带着家里的几个娃将祭拜之后的贡品放到平海阿伯的船上,赶紧跑上了去往府城的商船。 灵汐县位置有些特别,整个县城离海有好长一段距离。 从这里出发去府城要比从平安镇出发要远得多。 大半天的过去,等到府城的时候几个娃都有些蔫了。 许一一只好先去客栈开了几间房,三川跟四海一进屋子便睡了过去。 阿月从商船靠岸之后就变得有些急躁,一直闹着要出去。 尔尔哄了好一会儿这才把人给哄好的。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青瓦屋顶,远处传来摊贩收摊的吆喝声、挑夫卸货的闷响,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来的炒菜香。 许一一坐在窗边,望着渐渐点起的灯笼,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要带几个小孩儿去哪儿逛。 窝在她怀里的五渊咿咿呀呀的闹着要出门。 等三川跟四海睡醒,外头早已华灯初上。 府城的夜市比平安镇热闹百倍,长街上灯笼高挂,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暖光。 各色摊子沿街排开,蒸笼掀开时白雾滚滚,油锅里的炸物滋滋作响,糖画摊子前围满了小孩,卖艺的江湖人敲锣打鼓,引得路人驻足。 “大姐!我要吃那个!” 四海一见到吃的,立刻精神抖擞,指着不远处一个卖海蛎煎的摊子直蹦跶。 许一一笑着点头,牵紧两人的手往摊子走去。 那摊主是个十分精瘦的老汉,动作十分麻溜。 铁锅被烧得滚烫,一勺面糊浇下去,“滋啦”一声,白气瞬间腾起,再撒上一把新鲜海蛎、韭菜,翻面时金黄酥脆,最后淋上咸香咸香的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香得四海直接走不动道,五渊趴在她背上口水直流。 “五份海蛎煎,一份多放酱。” 许一一数出铜钱,又转头问几个小孩儿,“还想吃什么?” “糖葫芦!”尔尔眼睛亮晶晶的。 “鱼饼!”三川不甘示弱。 许一一笑着应了,带着他们沿街逛去。 糖炒栗子的小贩抡着铁铲,栗壳爆裂的脆响混着焦糖香;鱼丸汤的摊子前,老板用长勺搅着乳白高汤,雪白鱼丸浮浮沉沉;还有卖芋泥饼的,刚出锅的饼子外酥里糯,咬一口,甜香的芋泥便溢出来…… 许一一给几个小屁孩各买了一份,自己却只尝了两口,剩下的全让三川跟四海分着吃了。 走到一处卖花生汤的摊子前,她终于停下,要了一碗冰冰凉的甜汤,小口啜饮。 夜风微凉,灯火煌煌。 远处戏台子上,傀儡戏正演到精彩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三川跟四海挤在最前面,仰着小脸看得入迷。 戌时三刻,府城西市街道的灯笼骤然点亮。 许一一将五渊从后背解开抱到跟前来,看他眼睛映着漫天流火。 整条街的屋檐下悬着万盏琉璃灯,鲤鱼跃龙门、麒麟踏祥云、嫦娥奔月的造型在风中轻晃,连墙角的青苔都被烛光染成暖金色。 “大姐你瞧!” 尔尔惊呼,突然指向护城河,三艘画舫正缓缓驶过,船头扎着比人还高的荷花灯,灯蕊里的鱼油劈啪作响,照亮水面上漂着的千盏水灯。 四海去追卖糖人的担子,糖稀在月光下扯出金丝,卖货郎的拨浪鼓响得热闹。 “慢点!” 许一一心头一紧,刚要将四海给拽回来。 下一瞬,他便被人给提溜起来了。 “钟阿叔!” 许一一挤出一抹笑容来跟人打了声招呼。 “你小子还是这么皮!这会儿人挤人的可不比在平安镇的时候,怎么跑都不怕丢,老老实实的跟在大姐身边。” 钟响将四海给放了下来,拍了拍他肉乎乎的小屁股。 四海不太喜欢这个人,道了谢之后扭扭捏捏的走回到大姐边上。 钟响走上前来开口道:“这是特地从镇上过来逛灯会的?” 许一一笑着应答,让几个小孩儿打了声招呼。 钟响看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前几个月许家还是一副穷酸样,几个小孩儿穿的破破烂烂,长得瘦瘦小小的,看着就没福气。 如今再看一切都不一样了,许一一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爹娘不在之后愣是将这个家给撑起来了,几个孩子养得白胖白胖的。 尤其是她怀里的老小,他那时是怎么想来着? 钟响愣神,眼神一转。 是了,那会儿都想着这个孩子肯定是活不下来的。 哪曾想,不仅活下来了,还比他预想的要好一点。 看眼神就知道这个是个机灵的小孩儿。 越看越有些怄气,这要是没退亲的话,该多好。 钟响忍不住去想,实在是不愿跟许一一继续聊下去,没一会儿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大姐,我怎么感觉他有些奇奇怪怪的?” 三川若有所思道,看着钟响挤入人群。 “不过是心里不平衡罢了。” 尔尔不满的说着,这钟家也不是个不要脸面的。 都退亲了还三天两头的上门来纠缠大姐。 不过是看大姐如今发达了,看上了自家的食馆。 “少说两句。” 许一一扯着嗓子喊着,五渊早就不耐烦他们停下来那么久,这会儿已经皱着眉头不高兴来了。 尔尔耸了耸肩不在意,下一瞬便攥着大姐的衣袖,仰头望着沿街高挑的西瓜灯。 青绿色瓜皮雕出缠枝纹,内中烛火晃得她鼻尖发亮:“大姐!你们快看!那盏兔子灯耳朵会动!” 街道上几乎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许一一实在是看顾不了这么多孩子,只好将布袋里的绳子给取出来。 一个个的绑在几个孩子身上。 “大姐?这是什么?” 四海拽了一下发现绳子一下就把腰给勒紧了。 “绳子啊!还能是什么?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实在是看不过来,只能这样子了。” 许一一无奈开口,她想过灯会多人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期。 “先给你买糖人。” 许一一带着几个娃挤到卖糖人的担子跟前。 卖糖人的老伯正用蜜糖画出飞禽走兽,吹糖人的师傅鼓起腮帮子,眨眼间就吹出一只透着莹光的玉兔。 三川跟四海看的目不转睛,这玩意儿在镇上可见不着。 “你们要啥?” 老师傅问了一嘴,三个小孩儿七嘴八舌的说着。 阿月站在一旁儿沉默着,好似这份热闹与她无关。 “阿月你想要什么?” 许一一拍拍她的手,阿月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担子上的东西,随手拿了一只兔子。 没等她思索,几个小孩儿便被别的东西给吸引。 “慢些跑!”许一一攥紧手中糖画,糖稀勾的嫦娥广袖还未凝干,生怕被撞化了去。 三川忽然拽了拽她腰间的绦带,手指指向街心高台上的杂耍班子。 “大姐你快瞧,那人在吞剑。” 场子的正中央,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赤着膊,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往嘴里送!剑身一点点消失,只留下银色的剑柄抵在唇外,他的脖颈仰成一道艰难的弧线,青筋微微搏动。 三川这没见识的,眼珠瞪得几乎快要掉出来,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还没等他从眼前的场景回过神来,旁边儿又传来一片喝彩。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稳稳当当地站在一个旋转的瓷坛边缘,足尖一点,坛子便滴溜溜转得更快,她张开双臂,衣袂飘飘,像一只停在风尖上的蝴蝶。 “大姐!她们好厉害啊!” 话刚听,便有班主拿着小篮子走到众人跟前讨要赏钱。 三川意犹未尽往里扔了一枚铜钱,班主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许一一忙得随口应了一声,带着小孩儿挤过卖桂花糖糕的担子,四海忽然指着漫天浮灯惊呼。 从客栈出来这几个小孩儿的嘴巴就没闭上过。 好不容易停下来,许一一赶紧从袖中掏出帕子,给五渊擦汗。 “方才路过护城河,见有人往水里放莲花灯,你们想不想去放一盏么?” 那边人没有这边多,去放几盏莲花灯还能休息休息。 话音未落,四海已经扯着的袖子往前跑。 三川今早特意换的藏青棉袍,此刻却被拽得趿拉着鞋,手上带着的银镯子磕在货郎担子上叮咚作响。 “卖琉璃灯咯!”转角处传来脆亮的吆喝。 尔尔被摊主案上的琉璃兔子吸引,忽见三川蹲在灯笼铺前,指尖戳着一盏“走马灯”打转。 忽闻西城门方向传来鼓乐声。 四海赶紧攥着三川的手往前挤,尔尔忽然指着街边擂台笑道:“猜灯谜赢灯笼!” 尔尔松开阿月的手,拽着三川往人群里钻:“三川快帮我猜!我想要最顶上的那盏灯笼!” 两人一跑进去,顿时将绳子绷紧。 许一一只觉得腰间勒得慌,连忙跟了上去。 猜灯谜的彩棚下,数百盏小巧的灯笼下悬着彩笺,不少人驻足凝神思考。 “我先试试。” 三川红着脸跃跃欲试。 四海走到一盏鲤鱼灯前,“这个字都不认识我啊?” 四海皱眉,顿时觉得不好玩。 “瞎说,明明是你不认识它。” 尔尔点了一下四海的小脑瓜,也凑上前去。 许一一转头看向阿月,关切地问道:“阿月你是不是舒服啊?我看你一晚上都是闷闷不乐的。” 阿月垂眸咬了一口嘴里的糖人:“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开心。” 阿月不愿意谈,又怕许一一不停的问,连忙凑到彩棚下面。 这一举动倒是让许一一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阿月的眼神似乎不像之前那样的懵懂。 第272章 阿月的不对劲 “半部春秋,打一字。” 尔尔眨眨眼思索片刻脱口而出:“是秦字,取春的上半部分和秋的左半部分,组合为“秦” 摊主笑眯眯的直接将那盏灯笼给取下来递给尔尔。 三川不甘示弱,解开一个四面都是山,山山都相连的谜面,答案是田字。 四海一看笑开花来,因为三川直接将灯笼送给他。 接着沉稳地猜出了“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动角与头,全身都是水”是“鱼”。 正当几个小孩儿玩得兴起时,街尾传来一阵喧嚣。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队舞狮人正敲锣打鼓地行进,金红色的狮子在人群中腾挪跳跃,时而眨眼,时而抖毛,引得观众连连叫好。 从街尾一路舞到西市街的最高楼明月楼前。 这明月楼足有七层楼高,寻常是上不去的,今晚特意开放,这会儿登楼赏月的人排成长队。 锣鼓敲得震天响,楼前空地上的两团影子蹦得老高。 前头那只金鳞狮摇头晃脑,眼睫毛上的铜铃铛哗啦啦直响,猛得往前一扑,嘴里的红绣球穗子擦着地面扫起层薄灰。 后头墨绿狮子也不含糊,踩着鼓点腾地跳起,前爪扒着楼前石狮子底座,脑袋往左一偏,直接将悬在二楼的绣球网兜勾住了。 围观的孩童们攥着各式各样的吃食直往大人腿缝里钻。 四海踮脚喊:“绿狮子咬到啦!” 话音未落,金狮子忽然甩着尾巴扑过来,脑袋“咚”地撞在绿狮子侧腰上。 俩狮子在青石板上滚作一团,红黄鬃毛搅得乱飞,逗得此时在楼上的人直拍手。 三川不确定说着:“金狮子好像要更厉害点吧?” 下一瞬绣球就被甩到灯笼架子上,金狮子踩着绿狮子脊背往上爬,前爪刚够着网兜,底下鼓点突然加急。 “咚锵咚锵”声里,绿狮子猛地站起,驮着金狮子窜上三步台阶,俩狮头同时咬住绣球两边,红绸子“嘶拉”扯开道口子。 满场喝彩声中,碎红绸子扑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花瓣雨。 有几片好巧不巧的飘进卖糖糕的竹篮里,惹得蹲在旁边的黄狗追着尾巴转圈圈。 月过柳梢时,姐弟五人带着阿月来到护城河边上。 还有不少人聚在这里,河面上 灯影顺着护城河飘成了星海,近一些还能看到写着“平安”“顺遂”的字样。 尔尔带着两个弟弟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看烛火随波晃成碎金。 回客栈时,四海趴在阿月背上打盹,发间还别着尔尔给自己买的绢花。 许一一抱着五渊提着半盏未燃尽的荷花灯走在最前头,灯笼穗子扫过青石板。 灯会的热闹渐渐消去,她整个人也已经累得完全不想说话了。 在尔尔跟三川的说笑中拐进巷口,身后的灯会仍如星河流转。 “太好玩了!明年还要来。”尔尔坐在床上不禁感慨道。 许一一顿时就炸了:“你们都不累的吗?” 尔尔摇摇头:“等明年不带五渊了,去哪都得抱着,而且还只要大姐一个人抱,太累人了。” 尔尔说着佯装生气的模样,捏了捏五渊的小脸蛋。 趁着阿月跟三川四海讲话的功夫,许一一拉过尔尔小声的说着。 “吴老有没有说阿月的脑袋好转了?” 许一一回想起今晚阿月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是以前傻乎乎的小孩儿心性。 “没有啊!大姐你怎么这样问?” 尔尔好奇的说着,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师父也觉得奇怪来着,扎了那么久的针阿月是一点都没想起来。” 尔尔皱着眉,捏着袖口的指尖突然有些泛白:“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前些时候给阿月换药时她还知道侧过身避着炭火,这要是以前她哪里懂得这些?” “之前被烫到就会咧嘴哭!” 许一一说着,仔细回想起来。 阿月确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正说着,许一一看到阿月弯腰给四海解开鞋子,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褪色的刺青。 这是水师的浪花纹。 小孩子心性的时候阿月看到自己手臂上的东西极其讨厌,恨不得除掉它。 这段时间却总是会在没人的时候用指尖轻轻摩挲。 而且言行举止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调皮,有些太沉稳了。 尔尔瞄了一眼阿月,贴着大姐的耳朵激动的说着:“真是这样的话!师父的金针是有用的。” “可是为什么阿月不说出来呢?” …… “对啊!为什么不说呢?” 许一一也在疑惑。 第273章 林恪受伤 “我觉得现在很有必要跟阿月聊一聊。” 尔尔悄咪咪的说着,眼神不时看向那边的阿月。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我问过了但她不愿意说。” 想着,或许阿月还没做好恢复的心理准备。 “先这样吧!等回到镇上再看。” 许一一说着,将五渊身上的脏衣服给脱了下来,小孩儿身上黏糊糊的。 整个人汗津津,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 看着是真热。 “我要回去跟师父说。” 尔尔努着嘴,扎了三次金针都没起色,师父都要对自己的医术产生质疑了。 “大姐咱们明天就回去吗?” 三川转过头来说着,脸蛋子红扑扑的。 这是还没从灯会的热闹中缓过神来。 “明日不回,明日大姐带你们去找多鱼,还要带你们去看一个好东西。” 听到这话,四海迷迷瞪瞪的眼神都清明了一点,“大姐是什么好东西啊?” 三川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大姐是不是那个……” 话音未落,许一一嘘了一声。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现在先保密,赶紧洗澡睡觉。” 许一一故作玄虚的说着,愣是把几个小孩儿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 夜深人静时,木格窗棂漏进几缕月光。 阿月蜷缩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左右两侧矮床的小孩儿。 左侧矮床上的四海睡姿一向是不大好的,这会儿正趴在三川身上睡得正香。 右边的矮床,尔尔特地留出个空位来,那是她的位置。 至于正对着窗户的是一一带着五渊睡的,回想起今晚一一的试探,阿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指尖摩挲着小臂上的浪花纹,神情有些恍惚。 许一一没说话,隔着粗布帐子在看着阿月。 她心中藏着事,倒不如之前敏感。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已经被人瞧了去。 直到夜风掀起半幅窗纸,远处更夫敲过三更后,阿月这才躺回床上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栈窗棂的缝隙洒进房间,许一一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便看到四海正踮着脚尖,试图够到挂在床头的灯笼。 蹦跶得正欢时,房间里其他人也被吵醒了。 三川揉着眼睛坐起来,麻利地穿好外衣,将四海扯回小床上,正迷迷糊糊地帮忙系衣带。 “大姐,今天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四海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问道,“昨晚灯会太好玩了,今天还有更好玩的吗?“ “不急,咱们先去看多鱼。” “奥!”四海小手正笨拙地试图把头发扎起来,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小伙伴在府城呢。 昨日多鱼的大姐跟大姐夫也在府城,肯定要带多鱼出去玩的。 许一一自然不会带着几个娃去凑热闹。 出门时,街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灯会的痕迹,彩纸和灯笼的残骸散落各处,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收拾摊位。 “大姐,我想吃糖糕!“三川仰着小脸说。 “我想吃胡饼!”四海立刻接话。 许一一带着小孩儿简单吃过早饭后便带着他们往折冲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尔尔都在观察着阿月,果然看到了她越来越沉重的神情。 来到折冲府大门前,两个身着铠甲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许一一从怀中取出林恪给她的龟符。 一块金子制成的令牌。 许一一客气地说:“麻烦通报林都尉,就说许一一来访。” 守卫看了看龟符,又打量了一下许一一和她身后三个好奇张望的孩子,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府内。 阿月站在门口顿时百感交集。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浅青色官服的侍官快步走出。 许一一认出他是林恪的贴身侍从赵诚。 “许老板!” 赵诚脸色凝重,将人迎了进去。 穿过走廊,这才压低声音说:“都尉大人受伤昏迷,距今已有四天了。” 许一一心里咯噔一下,怨不得她收不到回信呢。 第274章 尔尔出手 “这是怎么回事?” 许一一有些纳闷,近段时间并没有听说有大型的战事。 哪怕是起了战事,林恪身为都尉更多时候是在后方坐镇,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 尔尔在一旁儿看着,阿月的情绪好像更加激动了。 “实不相瞒,大人此次出海本是为了探寻海贼的行踪,以便制定新的围剿计划。 巡逻过程中发现了一小股海贼,本想着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立个功劳,也为沿海百姓除害,哪里想到,这股海贼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凶狠狡诈,经验十分丰富。” 赵城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继续说道。 “对方的首领十分厉害,手持利刃,杀红了眼,而我们的船也被他们破坏,虽奋力抵抗,无奈还是落入下风。” 阿月听着咬紧了牙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别看林恪是个世家公子,却毫无架子,对待将士们亲如手足。 这种时候他肯定不会丢下人自己跑了的。 果不其然,下一瞬赵城便说。 “主子向来身先士卒,为了掩护大家撤退,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与那海贼首领正面交锋。 要单论武力那海贼绝对不敌主子,可那狗东西竟使出了阴招,主子为了保护下属被他暗中藏着的暗器射中胸口,从回来到现在一直都处于昏迷中,军医也束手无策……” 赵城无奈只好写信联系身处长安中的老太爷。 八百里加急,估摸着这个时候信件已经送到老太爷书桌上了。 “他中毒了……” 赵城一路疾行,脚下的青石砖被他踏出急促的声响。 刚跨进卧房门槛,许一一立马瞧见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林恪。 没等她开口,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着阿月的尔尔抢先开口。 在赵城的同意下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拨开林恪的眼皮,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苔,随后指着那微微泛紫的舌尖,语气笃定。 “你瞧,他舌尖发紫,这是中毒的迹象。而且,我闻着他身上隐隐有股特殊的气味,绝非寻常伤口散发出来的,定是海贼的暗器上淬了毒。” 尔尔肯定的说着。 “吴老用毒的本事是一绝,你跟着学了那么久,可是有办法医治?” 许一一开口说着,一旁儿的阿月也跟着紧张起来。 从尔尔学医到现在,她是最知道尔尔情况的人。 吴老总夸赞,如是尔尔从小就跟着他学医,这个时候怕已经出师了。 所以还是能治的吧? 这般想着,免不了报上几分希望。 可下一瞬,尔尔直接摇头。 “大姐你看这伤口。” 尔尔直接解开林恪的衣服,除了胸口的伤口处,肘间青黑蔓延如蛛网。 “此毒需用雪山顶上的冰蚕蛊虫以毒攻毒,我只在师父的医馆里见过一次,而我现在手上并没有这个东西。” 说着,小姑娘从布袋里面取出羊脂玉瓶倒出三粒赤豆般的药丸,“这是清络丹,能压三天毒性。” 赵城一看侍从“扑通”跪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姑娘若能救我家主子,林府上下必当衔草结环……” 话音未落,尔尔直接躲开了。 “你别着急跪呀!我也只能帮你把他的毒压制住,接下来还要找我师傅来。” 尔尔赶紧打断他。 一行人从卧房里出来,尔尔即刻写信。 赵城是一刻都不敢耽误,用上走舸恨不得当天就把吴老给请到医馆里来。 “别看师父好脾气,为人随和,但是他很不喜欢跟官府的人打交道的,上一次救官府的人给他惹了点麻烦,这一次我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 尔尔说着,也不知道她这个亲亲徒弟面子够不大了。 第275章 多鱼跟四海比试 “若是吴老不愿意来的话,我去求!怎么也要求得吴老过来。” 赵城站在亭子里面带忧愁,以走舸的速度不用半天就能到平安镇,若吴老真的不愿意来,今晚他必须走这一趟。 主子的伤可不敢再拖下去了。 …… 许一一见这会儿也帮不上忙,便想着先去找多鱼。 赵城自然是要亲自送去的,只是刚走一半路人就被叫走了。 他们几人跟着一个将士继续走着。 那人许是见赵城对许一一毕恭毕敬的,猜到她的身份不简单,心里头对许一一也没有多少防备。 这又是个话多的人,没一会儿便聊起来了。 “你们是特地来府城逛灯会的吗?” 杨饱饱好奇的问着,三川跟四海忙不迭点头。 “灯会好玩吧?我来这么久就去参加过一次除夕的驱傩,那场景老热闹了。” 杨饱饱突然回忆了起来。 “除夕上巫师会头戴面具,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身后的人会带着面具身着五彩斑斓的服饰,扮演着将军,门神一类的模仿着各种神灵和鬼怪的动作,在街道上跳着傩舞,那个时候街道上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鞭炮声此起彼伏,还会有人向驱傩队伍投掷铜钱和食物,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杨饱饱说着一脸怀念,想想那个时候距今都已经过去四年了。 “今年灯节我还以为能参加呢,可惜被那些海贼绊住了。” 杨饱饱语气里带着可惜。 “这段时候海贼犯事很频繁吗?” 许一一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食馆里的事情,对其他消息知道的少了些。 杨饱饱微微颔首,神色有些凝重。 “何止是频繁,秋节期间,来往的商船多了起来,这对海贼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他们觊觎商船上的丰厚货物,往往会在海域设伏,商船稍有不慎,便会遭遇劫难,单单是这个月都有好几家商队的商船被劫,损失惨重。” 杨饱饱苦笑着:“就连这一次都尉大人都受伤了。” 许一一暗自思量着,这海上是注定不会平静的。 如今国库亏空,林恪就是有心剿匪,也碍于军费不足处处受限。 正说着,杨饱饱站在一处院门前。 “这就是归雁院,折冲府收留将士遗孤的地方。” “归雁……” 许一一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酸楚。 大雁南飞,总有无法归巢的孤雁。 只停顿了一下便转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与军营其他地方的肃杀氛围不同,这处院落充满了生气。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和兵器相击的脆响。 杨饱饱推开朱漆斑驳的大门,侧身让许一一先行。 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分散在宽敞的院子里,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东侧廊下,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正捧着书本诵读,一个年长些的少年站在前面,手持戒尺指点。 西侧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两两一组练习基础枪法,动作虽显稚嫩却一丝不苟。 南边角落里,几个更小的孩子围坐一圈,中间一位独臂老人正在讲述什么,孩子们听得入神。 “多鱼!” 四海突然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朝西侧空地奔去。 许一一顺着小孩儿奔跑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孩子正两两一组练习基础枪法。 其中一个瘦小的女孩背对着他们,手持一杆比她身高还长的木枪,正与一个小男孩切磋着。 听到喊声,那女孩猛地回头,晒得微黑的小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四海!” 多鱼丢下木枪,红着脸朝他们跑来。 她跑动的姿势带着几分笨拙,但与许一一记忆中那个有些畏缩的多鱼已经判若两人。 四海一把抱住多鱼的腰,多鱼则咯咯笑着揉乱四海的头发。 俩小孩儿像是重逢的小兽般快乐地转着圈。 “一一姐!尔尔姐!三川哥!阿月姐姐……” 多鱼牵着四海的手跑到许一一跟前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 她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瘦,但脸颊已经有了健康的红润。 原本枯黄的头发现在乌黑发亮,扎成一个利落的小辫。 许一一半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在这里过得好吗?” 多鱼用力点头,兴奋地说。 “特别好!我每天都能吃饱饭,李阿公教我认字,林都尉还夸我枪法进步快!大姐跟大姐夫昨日还带我去逛灯会了,去了护城河放莲花灯。”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刚才练武的地方,捡起那杆木枪,又噔噔噔跑回来。 “一一姐姐我练给你看!” 多鱼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起手式。 虽然动作尚且稚嫩,但一招一式已经是有模有样。 木枪在她小手中灵活转动,刺出时竟还带着几分凌厉的气势。 别说,看着还挺唬人。 “回马枪!” 多鱼忽然转身一记回刺,虽然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但还是稳稳收住了架势。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惊人。 三川跟尔尔由衷的拍手。 这下子多鱼的眼睛更加里亮了。 多鱼突然开口提议道:“四海!我记得你跟阿月姐姐还有老路阿公习武?我们来比试比试如何?” 四海看了一眼:“那好!比就比!” 这声应答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原本散在院子各处的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 多鱼已经跑到兵器架旁。 说是兵器架,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插在土里的简易架子,上面摆着孩子们自制的木刀木枪。 她踮起脚尖,费力地抽出一根比她高出许多的木枪。 枪头特地用布条缠成圆球,避免伤到人。 “接着!” 多鱼将木枪扔向四海。 四海张开双臂去接,木枪的重量让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这木枪比老路阿公给他的要重太多了。 想着,他双手握枪,右脚后撤半步,摆出架势。 阳光照在他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 “你觉得多鱼能赢还是四海?” 尔尔跟三川嘀嘀咕咕的说着。 “肯定是四海!他习武要比多鱼早太多了。” 单单是气势上,四海这胖小孩儿就要强上不少。 多鱼见状也摆好姿势,两个小不点隔着五步距离对峙着,架势十足。 围观的孩子们自发地围成一个圈,杨饱饱见状立即站在最前面,充当裁判。 “开始!”杨饱饱一声令下。 多鱼率先发难。 她比四海大,个子要高些,力气也大,木枪带着风声直刺四海胸口。 四海不慌不忙,侧身一闪,枪尖直接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趁机反击,枪杆横扫过多鱼的下盘。 只一下,阿月便瞧出来了。 多鱼还得多练。 “嘿!” 多鱼跳起来躲过,落地时却乱了步伐。 四海抓住机会,枪尖直指多鱼咽喉,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停住。 这是从阿月那里学来的点到即止。 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和掌声。 “不算不算!”多鱼涨红了脸,“我还没准备好!” 多鱼是想在一一姐姐跟前露一手的,就这一下就被打败了,自觉有些没脸了。 杨饱饱嘴角扯出一抹笑来摇摇头:“这要是在战场上,敌人是说来就来,可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 就像这次都尉大人受伤,海贼奸诈可不会按常理出牌。 四海收回枪,小脸上满是得意,但看到多鱼的脸色很快又恢复严肃:“再来?” “再来!”多鱼重整旗鼓。 这次多鱼谨慎了许多。 双手紧握枪杆,绕着四海缓缓移动,试图去寻找破绽。 四海则以静制动,随着多鱼的移动调整姿势,枪尖始终指向她。 突然,多鱼一个箭步上前,枪出如龙。 四海早有防备,举枪格挡。 啪的一声,两根木枪相击,震得两个孩子都后退了半步。 两人你来我往的,木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多鱼攻势凌厉,四海则防守严密,时不时还以颜色,虽然动作还显稚嫩,但一招一式间已隐约可见气势。 十几个回合下来,两个孩子都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时间一长,多鱼没了耐心开始着急,攻势直接凌乱起来,而四海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最后一击来得突然。 多鱼一枪刺空,重心前倾。 四海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枪杆一挑,拨开多鱼的防御,枪尖稳稳停在多鱼胸前。 “中了!” 杨饱饱高声宣布:“四海胜!”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四海拎着枪跑到大姐跟前来,许一一将他脑门上的汗给擦干净。 多鱼撅着嘴,但很快又笑起来:“四海,我记得我来府城的时候你才开始学枪的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四海鼓着肉嘟嘟的小脸一脸得意:“我每日早晚都在练习呀!” 其实不止早晚,只要食馆不忙他都在后院练武,不单单是枪!剑术刀拳法还有弓箭,只要是阿月跟老路会的,可是全教给四海了。 四海虽然在读书这件事情上常常能把三川惹生气,但在习武一事上可谓是很有天赋的。 多鱼一听,更是打定主意要多加练习,等下次四海再来,她肯定能赢。 …… 因着林恪受伤昏迷,许一一也去不了造船那处。 在归雁院里跟这群小孩儿玩了大半天,饭后五渊闹困这才带着几个娃回到客栈里。 彼时,折冲府的走舸已停靠在碧潮湾码头,吴老坐在医馆后院听到来人说的话,头都不抬的。 “出去!我这一把老骨头的早都折腾不起了,府城太远,去不了……” 吴老拒绝得可谓是毫无负担。 第276章 尔尔救人 躺在摇椅上,指挥着小学徒炮制药材。 “还望老先生搭救!” 严中慧拱手鞠躬,将怀中的信件递了过去。 吴允之抬眸,不经意地将信件拆开,粗略的看了几眼,视线挪到最下面的署名。 真是他的好徒弟,就知道给他找活干。 吴允之无奈笑笑,吩咐学徒将他的药箱给取了出来。 “走吧!还傻站在这里干嘛?” 吴允之语气不甚好,回过头来看这俩二愣子。 “啊?” “再啊我就不去了。” 吴允之冷哼一声,本来他就不乐意去。 话音未落,严中慧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将人给迎了出去。 等吴允之进了船舱,严中慧不解的挠挠头。 这好像不是什么很艰难的任务,怎么出发前赵侍卫长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耸耸肩吩咐船员启程。 “这什么船?” 吴允之坐在船舱里面一脸菜色,吞咽好多次口水这才将那股恶心给咽下去。 “军中巡逻常用的走舸,事急从权,都尉大人的伤不好继续耽误下去的,委屈老先生了……” 严中慧一板一眼的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吴允之都快要厥过去了。 暮夏的海隅浸在琥珀色的霞光中,走舸的铁锚咚的一声砸在浅滩上,惊起好几只银麟细虾。 船才靠稳,吴允之抻着两条软得跟面条似的腿就要上岸。 船员抛下的梯子还在摇晃,他就急急忙忙地踏上去,随即整个人就跟折翼的海燕栽了下去。 喉间腥甜骤然炸开,胃里翻涌的酸水混着中午未消化完全鱼干碎末倾泻而出。 严中慧顿了一下,下一瞬直接从船上跳了下来将人给拽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下反倒让人吐得更厉害了。 “我的好徒弟!你真是要把师父给害惨了……” 吴允之手指抓着细沙,哀嚎着。 缓了不知道多久,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上岸。 看了眼面前停放着的马车,直接甩后面去了。 彼时天色已晚,许一一得了消息赶紧带着娃往折冲府赶去。 “师父师父……” 尔尔屁颠颠的跑进去,吴允之刚要开口说话,喉间又涌上一股不适。 最后只能摆摆手。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尔尔好奇的走上前去,行走时掀起一阵微风混着方才晚饭的肉香,熏得吴允之差点又要吐出来。 “小娘子您还是别靠太近了,老先生这是坐船给坐晕了,这会儿正难受着,一开口就想吐,只能先缓缓。” 严中慧叹了一口气,明明在船上还好好,下船就开始不行了。 “吴老您要不先去躺躺?” 许一一开口提议道,吴允之再次摆手。 行吧!一行人坐在一块儿看着吴老难受。 五渊这小屁孩都看出来情况不对劲,笑都不敢冒出声来。 直到天彻底黑沉了下去,吴老这才站起身来。 “走吧!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吴允之率先一步走了出去,赵诚看他这副模样也是不放心。 “要不让吴老先休息一晚上,明早再去瞧瞧?” 尔尔看着师父一脸菜色也是面带担忧。 “对啊!师父我给他吃了清络丹,毒性暂时压制住了,明早再看也来得及。” 小姑娘想上前去搀着师父,又担心自己身上的味道再把师父给熏吐了,只好紧紧地跟在后面。 “清络丹服用的时间越长,毒性反弹的会越发厉害,多耽误一会儿,这毒就越是难解。” 吴允之始终觉得府城克他。 第一次来的时候丢了半条命,在身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疤。 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来过,这第二次来虽然是没受伤,但这难受程度不比第一次的要低。 此时此刻他是头晕眼花,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特地写信让我带上冰蚕蛊虫,想必是十分罕见的毒。” 吴允之慢悠悠地说着,说一句话还得使劲吞咽一下口水。 四海这个小不点在后面看着,眼睛都瞪大了,一直盯着他的嘴巴在看。 还以为他在吞咽什么好吃的东西呢。 此话一出,几人也不好再耽误下去。 顺着走廊,一路来到林恪的屋内。 他还是跟早上看到时一般无二 ,毫无生气,脸色惨白,唇色发黑。 收徒弟的好处,在此时此刻崭露出来,没等他开口,尔尔就把林恪的症状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顺势还让赵城将林恪身上的衣物给解下来。 吴允之刚把人身上的伤给看清楚。 下一瞬,尔尔就递上来一支飞镖。 这是刺中林恪的那支飞镖,取下来之后没清洗过,镖身上还凝着暗红色血痂,顺着棱身蜿蜒形成褐色脉络。 吴允之一个眼神过去还没开口,尔尔便率先开口:“我在这上面闻到一丝苦杏仁香气。” 只看他满意的点点头,不紧不慢的说道。 “去把冰匣里的血顶蛊虫取出来。” 吴允之甩袖坐到柱塌旁,手指虚空的点了点林恪胸前外翻的伤口。 “再烧三碗蛇舌草水,兑半盏松脂蜜。” 尔尔转身时,他忽然从腰间皮囊里捏出三枚翡翠色药丸递给赵诚。 “将这药喂他服下,蛊虫咬疮的时候记得要掐住左手寸关尺,别让毒血攻心。” 吴老吩咐着,尔尔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这是许一一第一次看她救人,十二岁的小姑娘此时此刻成熟的不像平日咋咋呼呼的样子。 别说是她,就是三川跟四海都看呆了。 “大姐!二姐现在是不是就像你说的那样,帅呆了?” 四海捂着嘴巴好奇的抬起头来看。 尔尔捧着匣子,那匣中蛊虫正蜷在里面蠕动着,通体晶莹如冻玉,触须却泛着妖异的靛蓝。 若是不识货的人,还要以为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有点好看的胖虫子呢。 只见尔尔用银镊子夹起虫子,在烛火的照映下,蛊虫透明的腹部清晰可见。 一众人看着小姑娘将蛊虫放在伤口上。 没等反应过来,蛊虫就已经顺着伤口钻进肌理,小姑娘手不带抖动的,稳稳撑开皮肉,那抹莹蓝在暗红伤口里游走着。 四海只看了一下,便紧紧的将眼睛给捂上了。 “小娘子这是为何?” 赵诚站在一旁儿实在没忍住,他还是头一次见用虫子来救人的。 吴允之看了一眼便开口,“尔尔,你来告诉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尔尔稳住心神,应对着师父的考问。 “这虫专食腐肉,它啃净伤口黑血就会松口,可以清理腐肉跟毒素。” 小姑娘一板一眼的说着,没一会儿便将蛊虫给引了出来。 刚出来,那蛊虫的腹部鼓胀发黑,没两下就动弹不起来了。 第277章 阿月是舍不得 叮叮当当折腾了许久,久到许一一怀中的五渊都已经沉睡过去。 三川跟四海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尔尔看。 可太认真了。 上完药之后,一行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出去。 期间尔尔搀着吴允之慢慢悠悠的走在最后头,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小眼神时不时要看向阿月。 “吴老,府中客房已安排妥当,烦请随我来。” 严中慧拱手行礼,吴允之不愿意说话只摆了摆手。 “徒弟你们住哪儿啊?” 吴允之别过头去看了一眼尔尔,小姑娘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上前一步将师父的药箱从赵诚手中给取了回来。 “师父我们几个都住悦来客栈呢,这会儿应该还有房。” 严中慧听着急得跨前一步,面上满是惶然。 “使不得啊!您老可是我家主子的救命恩人,哪能让您屈身客栈?府上东跨院早已收拾得妥妥当当,若您嫌弃简陋……” 剩下的话就好似咬了舌头,堵在了口中。 赵诚也做出挽留的举动。 抬手欲拦又不敢逾矩,只得弓着身连连作揖。 吴允之皱着眉头,“少说两句,吵得我耳朵疼。” 他这会儿还晕着呢,脾气自然不如平日的好,不顾两人的阻拦,跟着徒弟一家回到悦来客栈。 阿月坠在后面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进屋,吴允之便直接开口道:“阿月,我这金针扎得是真挺疼的,你脑子这都好了为何不说?就不怕继续扎下去再把脑子给扎坏了?” 哐当一声,许一一手里的木盆给砸到了地上。 吴老可真是快言快语,她本来还想着等回到镇上再慢慢跟阿月谈谈的。 眼下这是不太可能了。 阿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撇过脑袋反驳着:“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房间内顿时安静得可怕,四海满脸困惑地抬头看着突然变脸的师父,三川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明所以。 三川率先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阿允阿公这是什么意思?” 吴允之径直走到阿月跟前,一把抓起阿月的手腕。 她作势就要挣扎,最后还是任凭吴老把脉。 “脉象沉稳有力,气血通畅,哪还有半点脑伤未愈的迹象?我前几日施针的时候还在纳闷呢。” 吴允之不紧不慢的说着:“别说,装得还挺像这么一回事,我都开始怀疑我自己的医术了,校尉大人。” 阿月感觉到四周目光如箭般射来。 四海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三川惊讶的捂着嘴。 早就猜到了的许一一跟尔尔倒没什么反应。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对不起!” 阿月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她三年多以来第一次用如此正常的音调讲话。 三川简直不敢置信,阿月居然不傻了。 只见她痛苦的闭上双眼:“这件事情并非有意欺骗,傻了那么久,突然就恢复过来,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呀?” 三川想不明白,忙不迭开口问道。 这恢复了不应该是好事吗? “我是水师将领,职责所在应该回到军营里。” 阿月说着,四海突然扑到她身上去。 “师父不要走!” 小孩儿嘟起嘴,有些不高兴。 许一一这才明白了,阿月是舍不得。 她自幼便是孤儿,长大从军后便一直在军营里待着,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情。 但她受伤的这段时间在一个小渔村里感受到了。 岛上的村民都把她当孩子看,颇有些宠溺。 小孩儿还会带着她一块玩,这样的日子别提有多轻松惬意了。 从住进许家,每一个人都把当成自己的家人来对待。 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温暖,却比任何军功奖赏都更让她难以割舍。 果不其然,许一一猜测的那般。 ”我……割舍不了这份安宁。” 阿月艰难地开口,“在军中六年从未有人如此不求回报的关心过我……” 她伸手拍了拍四海的背脊,“但我又愧对一心栽培我的大人,也愧对仍在军中的同袍,这种矛盾日夜折磨着我,让我宁可继续当个傻子也不想去面对。” 这才是阿月好了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扮成傻子的原因。 房间里沉默良久,吴允之在把完脉没多久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实在是头晕的厉害,只想睡觉。 屋内,许一一跟尔尔不发一言。 倒是四海跟三川听完之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尔尔突然上前一步,握住阿月的手,眼神满是坚定。 “阿月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跟大姐还有三川四海都会尊重你的。” 尔尔说着,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姐。 许一一这才开口:“你是我们的家人,去留都是。” “家人……” 阿月重复着这个词,喉头哽咽。 “或许……”阿月看了一眼大家,“我还可以回平安镇一段时间,等完全准备好了再回军营。 她低头摸了摸四海的小脑瓜,”至少先让我把新教给你的拳法教完吧。” 四海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 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洒下一片温柔的银辉。 阿月躺在床榻外边看着屋内的光亮发呆,身体僵硬得跟块木板似的。 以往作为傻子时,她就跟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似的安置在尔尔屋内,言行举止也跟孩子一般无二,如今身份已明,睡姿倒是也跟着恢复成以前那般。 “阿月,你怎么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样啊?” 尔尔侧躺着看向阿月在黑暗中轻笑,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床榻都要快被你压出印子来了。” 阿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像之前一样放松肩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军中习惯。” “你在军营里也是这样睡的吗?” 尔尔有些好奇的继续凑近,发丝在枕上窸窣作响,思索片刻开口道:“好像随时准备跳起来迎敌似的。” 阿月平躺着望向帐顶,眼前浮现出军营里狭窄的硬板床。 “比这还要糟一些,军营内是二十人通铺,必须侧着身才能睡下,刀剑就放在枕头下面。” 阿月平淡的说着,好似这些说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可你不是女子吗?没有单独的房间给你吗?” 尔尔难以想象,跟一群人睡在一起,还是跟男子一块住。 “大头兵能有什么好待遇?不过我也没睡多久,出海立了功,立马就搬出去了。” 阿月不在意的说着,显然没当一回事。 尔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几岁从军的?” “十四!” 阿月望着月光在帐顶投下的花纹。 “我打小就是在悲田院里长大的,到了年纪出来不想嫁人便绑了头发从军去了。” 枕边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阿月转头,看见尔尔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水光。 她心头一紧,从军之后她早已忘记流泪的滋味,却在这小姑娘面前莫名酸了鼻子。 “干嘛这样看着我?” 阿月故意粗声说,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听林大人说过的,你指挥的楼船在海上被火船围攻,是你下令转舵撞向礁石,这才让半数将士能够泅水上岸捡回一条性命。” 阿月突然胸口发闷。 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你是不是总会梦见那天?” 尔尔探索着去握住她的手,虽然变成痴儿,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 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在睡梦中被惊醒,等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周而复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现在好些了……” 她含糊地说着,回握了尔尔的那只手,“在……家里很有安全感,除了刚住进去的时候还会做梦,好像后面都没有了吧。” 阿月不太确定说着,尔尔轻笑出声,“是呀是呀!” 月光偏移,照亮了少女半边脸庞。 话语像开了闸的海水,她讲起从军前在悲田院的日子,对她来说其实也不算苦,虽没有父母疼爱,但至少吃穿不愁。 还有一大群小伙伴跟着一块儿念书习武。 时不时会偷偷跑到海边儿玩,年少时的日子大多都是惬意的。 尔尔时不时发出笑声来,直到阿月说到第一次随船出海吐得昏天黑地时,两人都笑作一团。 “欸!” 尔尔突然想起什么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咱俩可得小声点,大姐最烦有人吵她睡觉了。” 阿月看向正中间床榻上裹着被子熟睡的许一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如果当初不是许一一愿意收她这么一个傻子做四海的武师父,她如今怕是还在被别人欺负当中。 脑子估计也是不清醒的。 “阿月,你想过以后吗?” 月光下,阿月看见尔尔眼中闪烁的关切,小姑娘突然就惆怅了起来。 “放心吧!回军营后每个月都会有休沐日,到时候我肯定回镇上找你们。” 尔尔一听高兴的张开双臂抱了上去,体温隔着单薄的中衣传到阿月身上。 “那可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的,你要是不回来四海要哭的。” 尔尔不好意思的说着,拿四海出来当借口。 “好好好,肯定要回去的。” 阿月笑着说道,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某种完整的安宁。 那次海战的噩梦仍在记忆深处,但此刻,她好像找到了比伪装更真实的庇护。 第278章 林恪醒来 “咚咚——” 指节叩在房门上的声响轻而急促,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 门外的赵诚停了一下没听见里面有动静,再次抬起手来。 一阵嗒嗒声响起。 帐角微微晃了晃。 许一一侧卧着睫毛颤了颤,指尖先于意识蜷紧了被角。 一抹浅青的晨光正从窗纸漏隙里游进来,轻轻搁在她发间。 没等她反应过来,啪嗒一声。 五渊的胖脚直接拍到她脸上去了,眼神瞬间清明。 掀开帷帐,视线探了出去。 烛台还凝着半寸蜡泪,窗棂外的天色却已褪了墨色,泛出蟹壳青的微光。 敲门声又起。 “许娘子?” 门外传来压低的男声,喉间似含着霜气。 “我家大人醒了,卯时三刻的更声刚过,天……已透了薄亮。” 林恪是丑时三刻醒来的,虽还不能动弹,但人是清醒了。 知道许一一给他写过信,便让赵诚取了信过来看过,吩咐赵诚等天明去把人给请来。 又处理了一些事务,这才睡了回去。 这不,天才蒙蒙亮,赵诚便赶紧来叫人了。 左侧矮榻的帷帐先发出窸窣轻响。 四海翻了个身,躺在三川身上,小拳头揉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勾住帐角流苏,在晨光里晃出细碎阴影。 另一边尔尔蜷着腿坐起,鸦青色的垂髫歪在一边,发绳不知何时松了,碎发翘得飞起,看着像是毛球。 昨晚她跟阿月也不知道是说话到几时,这会儿困得不行。 她扒着榻沿往这边看,眼皮还黏在一起,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鼻尖冻得微红。 阿月还窝在床榻上不愿意动。 “大姐外面是谁啊?” 许一一伸了一下懒腰起身,“赵大人来,说是林大人已经醒了。” 她说着,往身上套好衣服。 将坐在床上的五渊给揪起来换了身衣服。 三川见状赶紧将四海给踢开了:“赶紧起来!” 几个人动作麻利,没多会儿就跟着赵诚出了客栈。 “府中已备好早饭,许娘子可以带着弟妹到府内用餐。” 赵诚说着,领着人穿过青石板巷越过主街,直到朱漆折冲府匾额撞入眼帘。 许一一将五渊塞到尔尔怀里,跟在赵诚身后去了林恪那屋。 几个小孩儿则是跟着严中慧去吃早饭。 阿月看了一眼,决定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许一一跨过门槛时,林恪正捧着一碗粥往嘴里送。 “你怎么那么早就来了?” 林恪脸上带着惊讶。 赵诚见状缩着脖子往前蹭了半步,期期艾艾道:“小的瞧大人昨日叮嘱时神色郑重,想着必是要紧事,天刚破晓就去了客栈……” “行了,也不早了,往日这个时辰也该起了。” 许一一摆摆手丝毫不在意被人扰了清梦,也就是这两日不用干活,才生了惰性起得晚了些。 许一一开门见山:“你这么着急找我来是因为那运金船的事情吧?” 林恪依靠在榻上,胸前缠着的白布还隐约透出血色,显然伤势未愈。 “是,但也不完全是。” 他示意许一一坐下。 “这船本是前朝时期的运金船,要说它重要也不尽然,更为重要的其实是里面的一件东西。” 许一一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盖。 她猜也知道是这样,那天之后她打听过,北地商号在北方是第一大商号,根本不会把那一船金子放在眼里。 “你就直说吧!我听不明白。” 第279章 造反神器 “鱼符!” 林恪压低了声音,这两个字就好像有千钧之重。 “先帝赐予靖海侯的鱼符,随着运金船一同沉没在鬼牙礁附近海域。” 许一一顿时瞳孔收缩,满脸的惊讶。 鱼符。 传说中能够号令东南七道兵马的信物,二十年前靖海侯叛乱被诛后便下落不明。 这东南七道所指淮南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黔中道,岭南道,剑南道东部,山南东道。 可不单单是朝廷的钱袋子那么简单,可以说谁控制得了东南七道兵马,谁就真正掌握了东南海防的生死线。 只要筹划得当,一旦发生叛乱这股力量能够直逼长安。 “我不太明白!”许一一眉头紧蹙。 “这鱼符真要是前朝时期就遗失的东西,距今已经过了十几载。按照《天衡制》当中的记载,兵符十年一更,旧符作废,新符自然要另铸。”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那这掉在鬼牙礁里的鱼符早该失效了才对。为什么?” 林恪嘴角浮现一道冷笑。 “咱们这靖海侯可是先帝最疼爱的孩子,先帝在位时赐予靖海侯永世兵权,所持龙纹鱼符,永世不易,不随常例更替。” 许一一顿时张大了嘴巴。 这不闹吗? 永世兵权。 鱼符永世不易。 换句话说,哪怕现在靖海侯早就死透了,持有鱼符者仍然可以号令水师。 简直就是造反神器。 先帝也是脑子有坑的,疼孩子也不是这样疼的。 许一一在心里面痛骂,当着林恪这个朝廷命官面前还是不敢表现出来。 两人沉默了半晌,许一一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皇帝的儿子不应该是皇子吗?怎么是个侯爷?” 她捏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上的青花纹。 话音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掀起一片波澜。 坐在她对面的林恪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轻晃。 他放下紫砂壶,任由那缕白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这事说来话长。”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跟许一一说。 半晌才继续开口道:“先帝登基头十年,宫里前前后后诞下过四位皇子,三位公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一般:“最长命的那个,也不过是活到了三岁。我听家中长辈说起过,春分那日那位公主还生龙活虎地在御花园扑蝶,没想到隔日就发起了高热,太医院轮番守着,第五日清晨还是没了。” 许一一挑了挑眉,心里头猛然有了猜测。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恪抿了抿嘴,“没有下毒,没有阴谋,那时候的后宫干净得像张白纸。” 许一一却不认同,只是听到林恪肯定的话语并没有反驳。 “后来国师斗胆上书,说宫中阴气太重,龙子凤孙受不住。” 他收回目光,升起的水汽后面容模糊,“正巧那时康嫔查出身孕,于是在生产前就被秘密送往京郊别苑。孩子落地三天,先帝含泪下旨,称是宗室旁支所出,封了靖海侯,养在宫外。” “所以……当年的靖海侯……” “就是当年那个孩子。”林恪轻轻颔首,“先帝临终前想认回来,可侯爷已在宫外娶妻生子,自己也习惯了做个闲散侯爷,这皇位也由如今那位继承。” 林恪说着朝北面抱拳行了个礼。 许一一低头看着茶盏中飘浮不定的茶叶,心里却想的是别的。 阴气太重也只是一个借口。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皇室三代联姻,表亲通婚如家常便饭。 生下来的孩子不死即伤,就算养大了的孩子能正常的概率也不大的。 那位靖海侯跟当今圣上都是民间女子所生,与皇室毫无血缘。 所以能够健康长大。 “按照你所说,侯爷既然铁了心要当个闲散王爷,为什么又会谋反呢?” 许一一死死盯着林恪的反应,“这说不通。” 只见林恪眉毛一挑,指节在案几上敲了敲:“人总是会变的。当年不要,未必后面也不想要。但凡尝过权势滋味的人,又有几个人能甘心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 许一一嘴角挤出一抹笑,没有继续应声。 “如今这鬼牙礁里掉落的鱼符只有一半!另一半必然在靖海侯世子手中。” 林恪说着忍不住咳嗽一声,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脸色越发的白了。 “鱼符只有一半没用,我想那北地商号背后的人应该就是靖海侯的世子了。” 这也只是林恪的猜测,不然也很难解释为何那帮人如此执着于那艘沉船。 许一一恨不得捂着自己的耳朵,好端端的她为什么又被牵扯到这种事情当中去。 “要按照你这么说的话,这些人肯定不会放弃的。” 这兵符一到手该不会就要起兵造反了吧? 许一一心里暗暗猜测着。 一旦发起战乱,他们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不好过。 “所以说,这鱼符不能落入别人手里,我需要你帮我。” 林恪直视许一一的眼睛,这件事情真是非她不可。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地方肯定有多方势力盯着,我去捞不就让人给知道了吗?” 许一一犹豫着,她只是想要金子而已,可一点都不想被人盯上。 “还有一个问题。” 林恪左手推开案几上的海图,指向一处被朱砂圈出的海域。 “运金船沉没的位置,常有海贼出没,我这段时间巡逻发现,有一股非常嚣张的海贼盘踞在那里,自称赤鲨。” 林恪注视着那个鲜红的标记,那处海域暗礁密布,素有鬼牙礁的凶名,船只经过很少有成功出来的。 他上月巡查时曾远远望见几艘形制古怪的帆船,但对方很快隐入雾中。 “这群海贼可不是以往见过的那种普通的海贼。” 林恪抬眸看着许一一,声音忽然变得冷硬如铁,“几日前,他们刚袭击了水师的巡逻船。” 许一一目光顿时落在林恪受伤的胸前。 “难不成你这次受伤也是.……那帮海贼干的? 林恪没有直接回答。 “他们的船首像镶着赤铜鲨鱼,航速虽比不上走舸,但速度比寻常的战船快了不少,战术诡谲,我想这应该是名字的由来。” 说着,他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也在找那艘金船。” 许一一呆愣在原地,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到时候可以以剿匪的名义出动。” …… 许一一抿着嘴,若有所思。 这靖海侯的儿子拿到兵符,造反的心肯定按捺不住。 但当今圣上可是一位难得的好皇帝。 所以这鱼符是不能落入其他势力手中的吧? 第280章 袖珍楼船 “这件事情也急不来,你还是把伤养好了再说吧!” 许一一没直接答应下来,现下军营里能用之人不多。 她在海图上了解过,鬼牙礁这片海域潮水诡谲,如果没做好万全准备贸然前去,也不过是给运金船再添几具浮尸。 从林恪屋里出来,许一一跟着赵诚来到了公厨。 却没想到这里面一片狼藉。 赵诚看到眼前的场景,还以为自己是走错地方了呢。 许一一看他脸色不对劲,一脚跨进门。 映入眼帘地便是四海这个小胖子站在桌上,手里挥舞着一面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旗子,稚声稚气地喊着。 “打!打他们!” 由于太兴奋小脸变得通红,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尔尔则是像是护崽的母鸡,横眉冷对,挡在阿月身前。 她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辫梢沾着米粒,指节发白,一看就知道气得不轻。 三川抱着老小五渊站在后头没凑到跟前来,但小脸也是绷得紧紧的。 整个公厨内,气氛凝滞。 许一一目光一扫,有几个士兵看到赵诚进来后便缩在角落,脸上带着讪笑,不吭一声。 阿月站在中间一言不发,晨光掠过她的眉骨,显得格外的英气。 赵诚顿时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想明白许一一便开口说话了。 “怎么回事?”她冷声问。 尔尔气得声音发抖,“我们本来好好的坐在里面喝粥,这些人直接往阿月碗里丢沙子,还骂阿月是傻子……” 那几个士兵顿时噤若寒蝉。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辩解:“侍卫长,我们不过就是开个玩笑,也没干嘛……” 赵诚已先一步上前,厉声呵斥:“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辱骂同袍还要脸不要?这叫没干嘛吗?我看不是吧?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缩在墙角不敢吭声了。 “按照军规,辱骂同袍者,杖责二十,自己去领罚。” 那几个士兵听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二十军棍打下来屁股都烂了。 而四海还在桌上蹦跶,挥着小旗欢呼:“打!打他们!” 许一一伸手无奈,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祖宗的拎了起来,往肩上一扛,用力拍了拍这小胖墩儿的屁股。 “慢着!” 三川见几人就要走,抱着五渊上前一步:“给阿月道歉,她不是傻子,现在不是,以前更不是。” 尔尔一听跟着附和道:“就是,阿月作为校尉能为了救其他将士,身中七箭,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当机立断指挥楼船靠岸让半数将士能够泅水上岸捡回一条性命,你们能吗?” 小姑娘双手叉腰,看着眼前几人的眼神满是鄙夷。 “一个个的有什么能耐?” 几个士兵被说得面红耳赤,你推我我推你的,扭扭捏捏着走到阿月跟前。 “抱歉!” …… 尔尔双手叉腰,吼了一句:“大点声,说给谁听呢?” 小姑娘嗓门大,气势也足,再加上赵诚在场,几个士兵也跟着怂了下来。 “郭校尉,以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不是东西,给您道歉。” 其中一个士兵拱手,继续说着:“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不敢再敷衍了。 “行了都散了。” 赵诚吩咐了一句,公厨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开。 “阿月这是好了?” 赵诚大步上前,铁甲铿锵作响。 他盯着阿月的眼睛。 这双眼睛昨日看的时候还是混沌朦胧,此刻却清亮如寒潭映刀光。 贼机灵。 阿月忽地一笑,带着调侃的意味说着:“吴老的医术多高明你应该也见识过了,我这可是扎了三回金针,这都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赵诚楞了一下,突然拍了拍阿月的肩膀。 “好了就好,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赵诚笑着说道,阿月恍惚了一下,没等她开口。 人直接被他给拉走了。 许一一瞧着,只能带着几个娃现在公厨里等着。 “大姐你来尝尝,这里的粥还怪好喝的。” 尔尔将烧火棍塞回到一直蹲在角落看热闹的伙夫手中,兴冲冲的给大姐端了碗粥。 等吃饱喝足,只剩下赵诚一个人回来。 “阿月呢?” 尔尔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 “大人在跟阿月说话,我领你们去船坊。” 林恪知道许一一就惦记着她那艘船呢,醒来之后特地将自己的牌子递给赵诚,让他带着人去看看。 “船坊?” 尔尔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姐。 “我们去哪里干什么?家里不是有一艘小船了吗?” 四海听着也是迷迷糊糊,看着赵诚走出去,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去了不就知道?” 三川将闹着要大姐抱的五渊给塞回大姐怀里,故作玄虚的跟尔尔说道。 赵诚带着令牌引着他们往折冲府的船坊走去。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敲打声和工匠们的吆喝声。 一进船坊,热热闹闹的场面就扑面而来。 十多个赤膊的工匠正在忙碌。 船坞内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映入眼帘的左侧是木料区,上等柚木和杉木按规格整齐码放。 右侧应该是加工区,几个老师傅正在用墨斗弹线,而正中央的干船坞里,十几个工匠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 赵诚走到个老师傅跟前去,问了几嘴。 随后一个满手老茧的匠人迎了上来,“许娘子的船在第三坞,龙骨已经铺好了,正在安装肋板。” 许一一点点头,目光粗略扫过工坊。 各种木料分堆摆放,工具也都摆放在固定位,就连刨花都被扫成一堆堆的,可谓是乱中有序。 第三坞船台上,她的船已经初具雏形。 约莫三丈长的船体骨架稳稳地架在船台上,工人们正在安装船肋。 比起旁边正在建造的数十丈长的战船,她的这艘船看上去明显要精巧不多,看起来就像是个小玩具,约莫只有三艘小渔船那么大。 ”按照许娘子的要求。” 老匠人指着船体介绍,“船底是采用双层结构,中间加了防水隔舱。” 许一一没说话蹲下身,手指抚过龙骨的接缝处。 榫卯严丝合缝,看得出来这些工匠是有一定水平的。 “这是咱家的船?” 尔尔呆愣在一旁儿,简直不敢相信。 “就是咱家的船!有了这船以后再要来府城,去县城都不用坐别人的船了。” 三川绕着船身走了一圈儿,来之前就在脑海里想着是什么样子了。 如今一看,倒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四海直接将小脸贴在上面,高兴坏了。 赵诚都被这小孩儿的举动给逗笑了。 “大姐!真是咱家的船,咱家也要有大船了……” 尔尔反应过来,扑到大姐背后一把抱住,欢呼着。 三川跟四海见状,也跑过来抱着她不放。 搞得许一一诶哟诶哟的喊个不停。 五渊也是傻乐,看着哥姐笑了也跟着笑得合不拢嘴。 半晌,这几个娃才缓过神来。 “这里!” 她指着船体中段,“防水隔板要再加一道鱼鳔胶,防水效会更好。” 老匠人点点头,将许一一的要求给记下来。 许一一继续检查着。 船体两侧已经预留了滑轮组的位置,这是她参照三川给她做的滑轮特意设计的,方便一个人操作船帆,下海时也方便她收货物。 “舵轮装上去了吗?” “还在打造。” 匠人指向工坊角落,好几个正在组装一套精巧的齿轮组:“都是按照许娘子的要求制作的。” 正说着,几个小孩儿蹦蹦跳跳地跑到船头位置:“这里好宽呀好大!” 两层高的楼船,因为不大,二楼最多能设成两个住舱。 到时候,姑娘们一间,小子们一间倒也够住。 下舱不仅能存放货物还能做饭。 比之村里平海阿伯的大渔船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许娘子放心吧!这船保管给您造得妥妥当当的,林大人吩咐了的,年底这船肯定能下水。” 匠人拍着胸脯保证。 四海站在后面掰着手指算。 “不算这个月,那就还有十一月,十二月,一月!” 四海点了点自己肉乎的手指:“还有三个月!好久。” 小孩儿哀嚎着,恨不得今天就能坐着自家的楼船回家呢。 “也不久了,要是过年前能造好,我就带你们来看傩戏。” 许一一说着,本来不打算再带这些小孩儿去凑这些节日的热闹了的。 但想想,到时候自己有船,再叫上平海阿伯跟阿寺伯娘,许安阳还有红莲姐,也不怕把孩子给弄丢了。 这般想着,心里头美滋滋的。 从船坊里出来,许一一便打算收拾东西回镇上去了。 林恪的伤没好,去捞鱼符的事情也没定下来。 留在这,每日花钱,她心痛得紧。 第281章 吴老的难受 客船离岸前,阿月的身影才浮现在众人眼前。 “阿月我还以为你不走了呢?” 尔尔一跺脚,抿着嘴生气。 四海脸上的着急也消失不见,笑眯眯的拉着阿月的手。 阿月开口解释道:“就是跟林大人多说了会儿话,我又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许一一打断几人的讲话,抱着五渊上船:“行了行了,先上船。” 几个小孩儿坠在后头,一一出示户籍上去。 到二楼船舱的时候,许一一明显感觉到浓厚的怨气。 考虑到吴允之晕船,赵诚本是打算亲自送他回去的。 但吴允之死活不肯上船,这才跟许一一她们一块儿坐客船回去。 “诶呀!这船都还没出去呢,我现在就想吐了怎么办?” 吴老面露苦涩,回想昨天的经历更是心慌。 “阿允阿公你不是说上船早点睡觉的吗?怎么还醒着呀?” 四海带着疑惑走进房内,将行李给放下来。 吴老无奈的说着:“我哪知道你们今天就要走?要早知道的话,我昨晚就不睡了。”吴允之说着,“现在好了,闭上眼睛压根就睡不着。” …… 许一一看着吴老眼底的青灰,想也知道昨晚睡得应该不那么好。 现在睡不着估计就是想太多了。 就跟她现代的时候有坐车恐惧一样,要坐车的前一晚就会想很多。 睡不好,第二天坐车会更难受。 想着,她让尔尔将包袱里的青橘给拿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橘子是酸的,吃起来牙齿都要软的。 但是那股味道是清新的,晕船的时候闻一下多少能缓解缓解。 可不好买了,许一一在码头找了好几家外地商船,才找到的这几个。 “师父你难受的时候就拿着这个皮闻着。” 尔尔将剥好的皮塞到师父手里,下一瞬便明显的感受到船在移动。 离得最近的三川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真是太神奇了。 “不行不行,我得躺着……” 吴允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小心翼翼的躺下去。 大半天的路程,几个人的都不太好受。 吴老一边躺着一边吐,尔尔跟三川不停的收拾着。 五渊闻到这个味道就要哭,她只好抱着小孩儿在二楼船舱到处走。 等船停靠之后,吴老整个人是被阿月给背下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 暮色如墨,染透了半边天空,不少渔船归港。 宋大头这会儿正收着鱼获,抬头瞄到几人的身影刚要打招呼。 便看到吴老的惨样。 “我师父晕船,这是吐得腿软走不动道了。” 几人神色匆匆,也没聊几句便上码头了。 推开食馆门刹那,酸腐的酒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老路躺在摇椅上,花白胡子黏着酒渍,怀里还搂着个豁口的陶酒坛,浑浊的眼半睁半闭,含混不清地嘟囔:“再来......一坛......” “老路!你又喝那么醉!” 许一一大吼了一声,看着院子里挂着鱼干。 她怀疑这两天都没收过。 老头听到动静,张开眼睛看了一眼:“你们回来了?” 随即又睡了过去。 她也是够佩服的,连收拾都不想收拾了。 带着小孩儿去宋大头那里吃了晚饭。 等要回岛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一一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阿贵大伯费劲摇着船,说了一句。 许一一面露疑惑。 “你小叔她媳妇儿带着人回岛上闹了。” 第282章 与人一斗,其乐无穷 这老路的药是挺猛的,许归宁确实动弹不了了,但他没有料想到有些人是不要脸皮的。 刚消停了几天,这就找到岛上来了。 那天在医馆看到周月娥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也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能跟许归宁配一起,总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阿贵的大伯开口提议道:“要不我再给你们送回去?” “反正船刚出码头,镇上食馆里也有房间,回去住几天,等人走了你们再回来。”阿贵大伯说着,越发觉得这主意可行。 “总该要来的,她去岛上还好了,这要是直接找到食馆说不定还要影响生意的。” 许一一也就烦了一下,随后就看开了。 与人一斗,其乐无穷。 这也算是给自己的生活添点乐趣了。 “你要这么说也是,还是在岛上解决好。” 阿贵大伯思索着,同意许一一说的话,也不再慢悠悠的,加快了回岛的速度。 船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大姐你见这小婶吗?她人咋样?” 尔尔有些好奇的问着。 三川冷哼一声,“咋样?想也知道了,肯定跟小叔一个样呗!” 要不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呢。 四海赶紧点头,小叔不是个好的,那这小婶也差不多。 阿贵大伯深有体会,“你们去府城的这两天不知道……” 阿贵大伯想了想,就说:“秋节那天你们阿公阿奶一家子在海神庙上完香之后,便去找你们那个嫁去县城的小姑。” 三川一听:“该不会就这么巧,碰上了吧?” 阿贵大伯猛地的点头,又想着天黑没人看得见。 “可不是嘛!就是这么不走运,你们小婶去找你们小姑要钱,恰好就碰上了。” 尔尔哼哼一声:“这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所以就这么跟回来了?” 许一一好奇开口,按她那个便宜阿公的暴脾气,不可能让人在家里闹起来的。 说不定就趁着睡梦中,将人给敲晕了扔海里去了。 “赖在家里不走了,你阿公是个冷心冷肺的,从县城回来就出海了,这两天家里打得不可开交,他一点不受影响。” 除了许阿公,许家老大还有老二也都跟着出海。 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全是女人。 这打起来是更过分了。 族长都去了好几次。 话说着,船不知不觉的进了河道。 叔太爷在夜钓,看见她们几个下船眼睛都瞪大了。 “我不是吩咐过了,让你们回来了别回岛上嘛?” 叔太爷气鼓鼓的,她们一回来,又有得闹。 阿贵大伯挠挠头解释:“族长可不是我没提醒,实在是一一担心人会闹到镇上食馆去,干脆回来算了。” “那女的就不是个善茬,轻易打发不走。” 要是没要到钱,估计还有得拖呢。 “我阿公什么时候回来?” 许一一好奇问道,要是许阿公在就好解决多了。 “他那个人什么性子?这是躲麻烦躲出去……” 叔太爷说着将钓具都给收起来,在前头给几个小孩儿提着灯笼。 “等着吧!你那小婶要知道你们回来了,明天肯定要来闹的。” 叔太爷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明天会发生的事情。 “我阿奶就没把人赶出去?” 许一一实在是好奇,许阿奶这人也不是什么好性子,老大老二的俩媳妇刚嫁进来那几天吃了不少苦头。 典型的恶婆婆。 “你阿奶斗不赢她。” 说出来也是好笑,许阿奶这恶婆婆也算是有人能治了。 …… 鸡还没打鸣的时辰,墨色夜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冷不丁,砰砰砰的砸门声像闷雷炸开,门板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那声响带着刻意的狠劲,一下比一下重,恨不得将整扇门都捶下来。 四海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脸上满是困惑。 “三哥这肯定是那个小婶找来了……” 三川被四海压得喘不上气,门外不停的拍打敲得他脑门疼。 雪球儿在床尾弓着脊背炸毛,绿莹莹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利爪死死扒住席子,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外头,周月娥的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响混着压低的咒骂,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四海你得减肥了,压得我都要喘不过气了……” 第283章 撒泼打滚是信手拈来 “出来!给我出来……” 周月娥狂踹着院子里的门,本来只是来看看人回来没有。 谁知道,她那么走运。 刚上来就看到院子门从里边儿反锁上了。 那她可不能轻易放过。 许一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身旁儿的五渊已经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随着踹门声越来越重。 尔尔从隔壁屋跑进来。“大姐!这人脑子真是有病……” 小姑娘眼睛都睁不开,怒气冲冲的。 “把五渊抱好。” 许一一将刚哄好的小孩儿塞到尔尔怀中。 这小娃娃没睡够,有一点闹脾气蔫蔫的,哼哼唧唧个不停。 点上油灯之后,尔尔才发现大姐的脸色黑如锅底。 只见大姐随手抓起外衣披上,眼中怒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跟你一块去……” 阿月早就在屋檐下等着了,磨拳擦掌像是要做什么大事一般。 许一一径直从她身旁儿走过。 三川跟四海趴在窗前冒出脑袋来,只瞧见大姐板着一张脸走出去。 “别压着我了,赶紧去帮大姐。” 三川忙嗖嗖的,将四海给掀开了。 晨光未现,借着微弱的一点光,许一一瞧见了周月娥,身后还跟着一个胖墩墩的小子。 估计是她儿子。 周月娥叉着腰,一脸尖酸刻薄相。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周月娥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装死到天亮呢!” 这同一个宗族的人团结,要是等天明再来。 他们母子俩还不一定能讨到好处呢。 许一一冷眼看着她,不发一言。 看得周月娥心里毛毛的,刚后退一步便撞上了儿子的胖身子。 一想到还躺在床上的丈夫,怎么着她也要从许一一身上要到个几百两银子来。 …… 没错,许归宁被周月娥接回家之后,说了不少许一一的坏话。 就连他跟詹吉兰的那点事都被这女人给扒出来了。 这下子周月娥更是不能忍。 好巧不巧的是,撞上了许家人来县城。 那她可不就得跟着回来嘛? “果然是狐媚子一个,你娘是个贱胚,你也不遑多让……” 周月娥看着许一一的脸蛋,恨不得抓花了去。 “我全都知道了, 你娘不要脸勾引我男人,你也是个黑心的,那可是你亲小叔,居然下如此狠手,打得你小叔瘫痪在床……” 说着,周月娥就开始诉苦了。 哪怕这会儿没人看她唱戏,她也得嗷两句。 大概是农村妇女的拿手好戏,撒泼打滚是信手拈来。 “我不管!你们娘俩得给我赔钱,多了不说,先给我五百两银子!” 周月娥戏唱到一半,发现没人可以听。 直切主题,伸手就是要钱。 “这你还能忍?” 阿月靠在门上,都要被气笑了。 “打你个坏人!” 四海气吼吼的声音传了出来,手上拎着棍子。 看着矮墩墩一个,周月娥的儿子瞧见,压根不放在眼里。 “娘你尽管要钱,让我来对付他。” 许耀祖笑了一下,脸上的肥肉全挤在一起,只留出一双眯眯眼。 真胖。 四海心里嘀咕着。 这么胖都不用减肥,他肯定也不用。 正想着,许耀祖上前一步。 四海直接起势。 木棍直接擦着许耀祖的腿扫去。 “娘!我疼……” 大人都还在动嘴皮子的阶段,小的先打了起来。 听见许耀祖嗷嗷叫,四海哼了一声。 看着眼前的一身肥肉的人,都跟二姐差不多高了,还以为多厉害呢。 没想到一棍子下去就动弹不得。 第284章 你们简直比海贼还要海贼 “我都没用力呢,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四海挠挠头,觉得许耀祖这是装模作样,演出来的。 周月娥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气愤的说着:“好啊!你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先是伤我丈夫在先,现在又打了我儿子。” “你们给我等着,我要去报官!” 话音刚落,许耀祖嗷得更大声了。 “胡说,明明是他先要打我,我才反抗的。” 四海夹着棍子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不善的看着坐在地上的许耀祖。 “你个怂货,不敢跟我打,就知道在这里装相。” 四海说着,不自觉的挤了挤鼻子。 “诶呦喂!我的腿断了,这没教养的小畜生……” 许耀祖的声音尖锐刺耳,吵得阿月耳朵疼,站在门口神色不太高兴,跟门神似的。 “娘!叫她们赔钱!” 许耀祖看许一一不接招,赶紧冲着他娘挤眼睛。 “诶呦!我的儿啊!你的腿要是废了可怎么办?” 周月娥察觉到有人出来了,立即扯着嗓子嚎哭。 “怎么了?” 阿大家离得最近,听见动静刚准备出门,三川便敲响了他家的门。 来到这里一看,原来是这么一个泼妇。 许一一不耐烦地看着周月娥:“我说你俩大早上的抽什么风?要唱戏也别来我家呀!” 那许耀祖一看就知道是装的,这不明显是在碰瓷吗? “你们这一家子没爹没娘的小畜生,有你们这么对待长辈的吗?今天我就替你们爹娘教训教训你们……” 说着,周月娥站起身来,扬起手就要打许一一耳光。 那狠劲,可是冲着要把许一一弄毁容去的。 许一一眼中寒光一闪,左手格挡开周月娥的动作,右手握拳,直接打在她肚子上了。 她笑眯眯的说着:“难道你丈夫没告诉过你吗?不要轻易来找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嗷!” 周月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肚子弯下腰的功夫,三川带着一群人回来了。 许一一没有停手,直接拽着周月娥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连着好几个耳光扇到她脸上。 许耀祖一看,也不装了,准备帮忙。 让四海给拦住了。 “哟!你也有今天呀!” 许阿奶被叫起来的不高兴瞬间消散,连忙拍手叫好。 这贱蹄子就是个搅家精,也不知道老四怎么看得上的。 待在岛上的这两天可真是把她给气坏了。 “呜呜呜……” 周月娥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你们就不怕我们去报官吗?” 许耀祖躲在一旁儿看着周围的人,还以为这些人来了会制止许一一的行为。 没想到一个个的都是在看热闹。 眼看着他娘都要被打惨了。 他不得不开口,就怕娘变成跟爹一个鬼样。 到时候家里就没人干活没人挣钱了。 思及此,许耀祖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前去阻拦一下。 “报官?你倒是去啊!有船去吗?” 阿大冷哼一声,不在意的说着,人都到岛上了,她们还能翻天不成? “再说了,你们去报官也得官府信才行啊?谁能作证?”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传来鸡鸣。 尔尔抱着好不容易缓下来的五渊出来。 看到此番情景,还担心大姐把手给打疼了呢。 “大姐!你尽管动手,打成什么样我都能治哦……” 小姑娘轻快地说着,许安阳不由自主的给他竖起大拇指。 “你们简直比海贼还要海贼……” 许耀祖忍不住哭了出来,躲在墙角下面,生怕许一一下一刻就打到自己身上。 前两天多威风,这会儿就有多狼狈。 “行了!差不多就行了,别真把人打死了……” 叔太爷开口,许一一嫌弃的将周月娥的头发甩开。 “回头收着点脾气,避着点人……” 叔太爷意味深长的说着,周月娥一下子听出了深意。 “现在怎么着?” 阿大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一旁儿的许阿奶看着出了气,从人群里挤到最前头来了。 “你个贱蹄子,居然敢打你小叔?” 第285章 又不影响你找第二春 许一一只看了一眼,许阿奶便怂了。 毕竟她刚才打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也不是个有好脾气的。 “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打的人?” 许一一淡定的说着,许阿奶顿了一下。 “你小叔可都说了,去了一趟你的食馆回来便不对劲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许阿奶语气不太好,她的老四还那么年轻,如今就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 可怜死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欠了一屁股债,赌房打上门来,被打的半死不活……” 许一一嘴角扬起一抹笑。 任谁来了,都是这么一个解释。 毕竟许归宁被赌坊的人打,是有目共睹的。 “就是就是,翠莲婶儿,你就别在这说瞎话了。” 阿大摆摆手,神色有些不耐烦:“您家老四还是我们给送去医馆的呢,那样子可惨了,被打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可见是欠了不少钱。” 阿大的语气里带着嫌弃。 也难怪,许归宁这么一个被赶出家门多年的人,会跑回岛上赖着不肯走。 “你胡说,我男人就是让她给欺负的……” 周月娥双手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说着。 许明义往后退了一步,怕被这女人给缠上。 “你也是纯粹的脑子有病,你阿爹都让你跟许归宁那狗东西和离了,你可倒好,别人看不上的货色当宝贝。” 那会儿跟着去县城的人都知道,周老汉是打定主意不让闺女跟许归宁继续纠缠下去的。 可他这个闺女脑子被注了水。 许一一紧接着说道:“要我说,你还是收拾收拾回娘家吧,许归宁废了,又不影响你找第二春。” 此话一出,周月娥眼神里顿时展现出了迷茫。 许阿奶可不乐意了。 “和离?我呸!我们家就没有和离的,我告诉你,这一辈子不管我家老四是生是死,你都得是他的媳妇儿……” 她身后,许正辞跟许明在的媳妇儿不约而同的点头。 她们可不傻。 真要是和离了,老四又废了,以后没人伺候着,肯定是要接回岛上来的。 现在公婆还能动弹, 勉强说是有人养着。 等两个老的不在了,这烂摊子可不就落在他们头上了吗? 尤其是许正辞的媳妇儿,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 老二跟老二媳妇儿心狠也不要脸,以后管不管还不一定。 但她男人可就不一样了,烂好人一个。 肯定不会看着弟弟没人照顾的。 可他又常年出海,到最后还不是让她伺候。 说话间,许耀祖扯了扯他娘的袖子。 他小声嘀咕着:“娘他们说的好像也没错。” 在外公外婆家住的日子,别提有多舒坦。 那是有爹没爹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话音刚落,许耀祖就让他娘给扇了一耳光。 周月娥气愤地说着:“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爹多疼你呀,你居然敢说这种话。” “你们别在这给我扯东扯西的转移话题,我就信我男人说的,是你害得他成了今天的样子。” 周月娥仇视的眼光射到许一一身上。 “胡说!” 许安阳吼了一句。 许一一无理取闹的说着:“既然要算,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你男人预放火烧了我的食馆,害得我险些不能开门做生意,这损失你得赔吧?” “又没真的烧了……” 周月娥缓过劲之后站了起来。 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她男人一开始不同意她回来。 合着一个宗族的人都在互相包庇。 尤其是这个老头。 周月娥目光扫过叔太爷身上。 还要许一一打人的时候避着点人,这不就是明显的包庇吗? 周月娥心想。 开始思考报官。 可苦于没有证据,毕竟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她男人被赌坊的人打,不少人都看到。 “那我大姐还是一个娇女子呢!怎么把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打废了?” 三川梗着脖子说着,许一一连忙用帕子按住眼角。 声音更是恰到好处的哽咽。 “说的没错,本身我的力气就比小叔的要小,如何能将人打废呢?” 四海本来一直用棍子压着许耀祖的。 听到大姐说的话,眼神有些疑惑,一直盯着她的嘴巴在看。 心想这种声音大姐是怎么发出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肉乎乎的脸蛋便被大姐的手无情的掰到一边。 “二姐,大姐刚刚是发疯了吗?” 四海小声嘀咕着,小手搭在尔尔的手臂上拍拍。 许一一听着,嘴角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许安阳赶紧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一一姐说的没错,本来男人的力气天生就比女人的要大,她又没有习武,如何能将许归宁打废呢?” “你该不会是不敢去找赌坊的麻烦,专门挑软柿子捏吧?”阿大怼了周月娥一句。 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没错。 第286章 你这阿公不对劲 周月娥冷笑出声:“你们也能舔着脸说她是个弱女子。” 眼看着讨不着好,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与此同时,青灰夜幕仍然垂在海面上,数十艘渔船裹着咸腥的雾气缓缓归来。 浸透着海风的粗麻船帆半卷着,桐油木船身被浪磨吞噬得有些斑驳,船舷上都还垂着滴着水的渔网。 显然是刚停下忙碌没多久。 为首的渔船吹响了海螺号角,此后接二连三的号角声吹响,低沉呜咽的号声骤然刺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螺号声贴着浪尖掠过海面,惊起了一大片打盹的海鸟。 “是号声!” 许安阳仔细听着。 “我阿爹肯定回来了。” 许平海每一次回港时吹的螺号声都是有规律的,估计也就他们父子俩能听得明白。 许安阳突然想到什么,信誓旦旦的说着:“我阿爹都回来了,那叔公他们肯定也会回来的。” 族内出海的船只基本是成批出海成批回港。 所以许安阳才会这么肯定的说着。 “你俩还不知道快点跑?真等我们一一姐的阿公回来,可不就是给你几记耳光这么简单的事情。”许安阳幸灾乐祸的说着。 毕竟许阿公在岛上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 除了那几个还健在的长辈,不管是谁把他惹急了都得挨一顿打。 对此,许阿奶怕是深有体会。 叔太爷不在意的说着:“趁着渔船还没靠岸,给他俩安排艘船送出岛去。” 周月娥心里头老大不乐意了。 这都还没见到钱呢,那她不白跑一趟吗? 片刻后。 “你们要不乐意走也没关系,我继续跟你掰扯。” 许一一这会儿已经将五渊抱到怀里。 小家伙大概是感觉到了周月娥跟许耀祖散发出来的恶意,窝在她怀里挤眉弄眼的。 粉嘟嘟的脸蛋绷紧,腮帮子变得圆鼓鼓的像是含着两团气。 一双荔枝眼瞪的浑圆,眼尾是微微吊起,透出“小大人”的威慑感。 脸都皱成小包子模样了。 别提有多可乐了。 许明德免不了开口提醒道:“你没跟阿勇叔相处过,大概是不知道的,他这人脾气确实不怎么好。” 周月娥自然是知道的,许归宁跟他说过不少人的坏话。 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十多年前将他赶出岛的阿爹。 正犹豫着,阿大笑了起来。 “我觉得是来不及了,渔船开始下来人了……” 村里渔船回来先靠岛,随后才会去码头处理掉这些鱼获。 “阿娘,咱走吧。” 许耀祖认怂,这几天在许家作威作福。 可是没少听他二伯家的儿子许逸之说,等阿公回来,就叫阿公把他们给打死。 本来是不以为意的。 但是这会儿一个二个的都说的那么夸张,他能不怕吗? 尔尔幸灾乐祸的说着:“是真来不及了。” 因为许安阳早就退出人群,屁颠屁颠的去把人找来了。 许阿公被晒得黢黑的脸庞沟壑纵横,灰白的眉毛像两把倒竖的刀,平白给他添了几分凶相。 大家伙一看到他,便自觉把中间的道路让了出来。 许正辞跟许明在的两个媳妇儿更是直接退到后面去,生怕牵连到自己。 虽然她们也没挨过打,但看着丈夫跟婆婆被打过呀。 “阿勇……” 许阿奶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刚想开口让他别把人给打太狠了,要不然回头没人伺候她家老四。 没来得及开口。 周月娥直接就被踹了一脚趴到了地上,许耀祖也被甩了一记耳光。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四海跟三川离得近,是看着许耀祖被打的。 巴掌落下的瞬间,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弓起身子。 本来就憋红了脸蛋,突然长成了深紫色,喉间猛的发出一声尖叫。 “疼——” 许一一瞧见许阿公便直接抱着五渊进屋里来了。 小孩还是被这动静给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的往大姐怀里钻了钻。 “哦哟!不怕不怕,大姐在呢。摸摸毛,没吓着……” 许一一说着,在小孩浑圆的脑袋上摸着。 好一会儿才将人给哄好。 “想死?我成全你。” 许勇阴狠的眼神直视着周月娥的眼神。 许一一走出来便看到这一瞬。 这一趟出海回来,许阿公的眼神好像更加狠厉了。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不不不……我不要。” 周月娥扯着儿子后退,显然是吓懵了。 被打了这一下,他俩哪里还敢继续待下去。 马不停蹄的收拾东西出岛了。 “我看着还不够凶吗?为啥他俩没被我吓到?” 许阿公一来,就踹了一脚,甩了一耳光。 直接把人给吓跑了。 许一一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你这阿公不对劲。” 阿月坐在灶台下给许一一烧着火,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没感觉。 方才一看,许阿公绝对不是普通的渔民那么简单。 阿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着:“你俩不一样,你就是看着凶,你阿公是真狠,我总感觉他……杀过人。” 许一一听到这,眉毛一挑。 “你也有这种感觉?” 许一一老早就发现了,她怀疑她这个便宜阿公以前就是海贼。 不是海贼,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要不然出去几年就挣到了买一艘大船的钱。 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感觉错不了。” 阿月平静的说着。 许一一还想说着什么,外头许安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一一姐,太爷说了,这段时间的鱼获族里供应,你不可以再下海。” “什么?” 许一一拎着锅铲走出灶房。 “我阿爹说,这一次出海捞到的海蛇变多了,估摸着也到了繁殖的时候,这个时候下海危险。” 许安阳将鱼篓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蛇毒的很,要是被咬了,小命可就没了。” 每年被海蛇咬,然后死掉的人多了去了。 许一一这才想起来到打捞海蛇是季节了。 “我不下海,我跟着阿大叔出海……” 许一一美滋滋的回灶房里煮早饭。 店里又可以上新菜了,到时候她也晒的海蛇皮跟海蛇干,给家里几个小孩儿补补。 穿来的时候,詹吉兰那穷讲究的,是啥也不乐意要。 家里晒干的各种鱼获可以说是没有。 第287章 许家的钱被偷 十月的海风仍然裹着盛夏残留的溽热,黏黏腻腻地扑在许一一后颈上。 早饭过后,许安阳跟阿月带着几个孩子去镇上食馆。 而她则是收拾好了工具跟阿大叔出海,踮起脚去解船舷上的缆绳时很是吃力,粗粝的麻绳浸透海水,比原本要重上几倍。 河道两岸的林子还蒸腾着湿气,海鸟的鸣叫裹着咸腥的水汽钻进耳朵,倒像是回到了闷热的七八月。 “天杀的小娼妇!” 尖利的咒骂突然刺破宁静,林子里的海鸟扑棱棱的四散开来。 许一一手一抖,刚解开的绳结又滑回原位。 转头望去,许阿奶被许正辞的媳妇美仪还有许明在媳妇如兰架着跌跌撞撞奔着河道来。 许阿奶灰布头巾歪斜着,稀疏的白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浑浊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可见是气极了。 “出什么事了这是?” 挑着鱼篓的李婶顿时停下脚步,竹扁担压得咯吱作响,鲜活的鱼虾在篓里扑腾出水花。 渡口旁洗衣的阿婶也直起腰,捣衣杵悬在木盆上方忘了落下,皂角泡沫顺着衣襟往下淌。 阿大也好奇的从小船里头冒出头来。 “老四媳妇儿就是个臭不要脸的,她们母子俩都是贼……” 美仪扯开嗓门,靛蓝粗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云纹。 “这臭不要脸的,泡了也就算了,还卷走了我藏在床柜里的银子。” 她突然掀开衣襟,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布兜:“整整八两银子!我攒了一年多的压箱钱!” 如兰更是恨,她的钱比美仪来的还要不容易。 因为家里是她男人管钱,她的钱都是一点一点的下来的。 猛地让周月娥给掏空了,这会儿气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阿大嫌弃的说着,心里头对她的观感更是不好:“老四媳妇儿看着就是不安分的,没想到还能干出偷钱的事情来。” “我看她也是不容易,听说老四都瘫了,以后家里没有男人撑着,日子过的苦,那不是更缺钱了……” 李婶站在一旁儿帮着周月娥说了一嘴。 “她也是没办法。” 人群里突然响起微弱的声音。 洗着衣服的阿婶叹息道:“老四瘫了,孩子连个囫囵衣服都没有……” 妇人最容易心软,周月娥在到岛上的这两天,看着谁都能诉苦大半天。 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两人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 现在岛上有不少人觉得,她如今的日子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就能偷钱?老四才瘫了几天啊?她孩子穿的不好,难道我孩子就穿的好了?” 如兰暴跳如雷,臃肿的身躯把脚下跺得发颤。 她说这话时,李婶撇了撇嘴巴。 谁不知道,她家许逸之是最受许阿奶疼爱的,吃的穿的都不算差了。 “难不成我就该饿着肚子养他们一家?老四瘫了是我的错吗?是我男人打的不成?” 如兰恶狠狠地说着:“我今天非砸死那个贱人不可!” 美仪也跟着尖声叫嚷:“就是!别的先不说,我偷摸藏在墙缝里的钱,她都能找出来!分明是早有算计!” 如若不然,那么隐蔽的地方谁能找得到。 许一一解起缆绳,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点钱你家不缺,她拿了就拿了呗,毕竟你家老四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李婶随口说着,许阿奶这么一听好像也是。 老四如今在床上躺着,哪哪都需要用到钱。 这样想着,心里头怒气也散了点。 “算了!我呸!” 如兰都想给李婶一巴掌:“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偷的不是你的钱……” “阿娘,你丢的钱你可以不去计较,但我的钱不行,我家宁康明年读书还要用的。” 美仪心里委屈的很,公公婆婆的钱不知道私底下补贴老二一家多少,她的儿子去念书还得她一点一点的攒出来。 真是越想越委屈。 “许耀祖吃得肥头大脑的,一看就知道不缺钱。” 两妇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着,河道上就没个消停。 许一一看阿大不走,也只留下来看戏。 原以为没她的事的。 “许一一你也是!她要钱你给她不就行了?就算不是你打的又怎么样?你开那么大一家酒楼,缺那点吗?” 如兰看着许一一坐在小船上,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个局外人看着闹剧,连眼底的兴致都凉薄的很。 心里头免不了对她生起怨恨。 她要是给了钱,也就不会惹出现在这档子事儿来了。 “我给?他许归宁是死是活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打发乞丐都不会给他。”许一一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白眼。 随即握着船桨将船给摇动起来:“阿大叔!咱走吧!” 船桨波动水面的波浪声混着后头两人的咒骂声。 许一一莫名的觉得心情舒畅。 第288章 蛇汛 晨雾逐渐散去,在太阳的照射下,眼前的海面上发出了十分诡异的紫金色光芒。 潮水退去之后,裸露的礁石上面沾满了粘液。 看起来还怪恶心的。 许一一蹲在船头,指尖滑过湿冷的礁石,粘起一丝透明的胶质。 这是幼蛇褪下的胎膜。 “今年蛇仔落海早,往年这个时候都没见几条蛇……” 阿大用船桨拨开浮着的海藻,浑浊的水下闪过几尾银线似的影子,倏忽又消失。 “应该是赶在寒流前走的,看来今年冷的会早一些。”阿大啐了一口。 一群人摇着小船继续行走着。 起初只是零星的黑色细线,像被风吹散的头发丝在水面下蜿蜒游动。 渐渐的,这些细线汇聚成股,纠缠翻滚着。 放眼望去,成百上千的海蛇正扭结浮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蛇身泛着青黑的冷光,鳞片间渗出透明的粘液,随着波浪起伏发出诡异的“咯吱咯吱”响声,这声音就好像无数的湿树枝在相互摩擦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不是鱼腥,更像是陈年的棺木被突然撬开,混合着腐烂水草的死亡气息,直冲口鼻。 许一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住船舷的手指死死抠进湿滑的木纹里,指甲几乎要折断。 她的小船就在阿大叔的左侧,耳边听着他嘴里在念叨老话,一把把米粒往海里撒下去。 米粒落在蛇群中,瞬间被翻涌的蛇躯吞没。 随后阿大叔的船打了个旋,船头三根包铜的长杆探进水里面。 族里其他叔伯的船缓缓的围拢着,铁钩在船身上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许一一学着他们的动作,将自家小船划到蛇群的外围。 随后将长杆探出船舷,杆头上绑着新鲜的章鱼腕足。 海蛇嗜食章鱼,闻到味道会主动缠上来。 等会聚到一块儿之后,接二连三的渔网下去。 “不对劲啊,这些蛇黏着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呀?”许一一旁边船的阿叔惊吼了一声。 她顺着蛇群游动的旋涡看着过去,一条断尾的海蛇翻着肚皮飘过伤口处粘着灰白色的絮状物。 旁边人宽慰道:“能有什么呀,别瞎想了,有这功夫不如多下几网海蛇上来赚点钱。” 那个阿叔也不再想着,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许一一将一张细眼藤网撒下去,这网跟平常是捕鱼的粗网不同,经纬线间浸苦楝汁,蛇身一触碰会僵麻。 不仅如此,手套脚套都是用苦楝汁泡过,用来防咬的。 渔网刚落水,水面像煮沸腾的开水一般翻滚起来,海蛇一受惊本能的往深处钻,却恰好撞进网眼里,细条条的身子扭成死结。 许一一将渔网挂到滑轨上,一下下的往上拽。 网兜出水的时候,里面藏满了泛着紫色银光的海蛇,蛇腹泛着珍珠白。 看得她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好像真是不太对劲啊,往年一网最多百来条,我这都第四网了还不见少……” 眼看着船舱要满了。 阿大这才意识到不太对劲。 其他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许一一皱着眉头往海水里看过去。 海平线上浮着一片诡异的灰雾,蛇群正是从雾里面源源不断的涌出来,这才导致他们每一网都是满满当当的。 而且往年幼蛇入海的时候,很少见到有成年的海蛇。 但今年网到的海蛇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成年的海蛇。 “是不是退潮,蛇护仔了?” 许一一旁侧那艘船的阿叔说着,脸色骤变,连忙摇着小船退了出去。 海蛇护幼的习性极为罕见,一旦发生整片海域都会变成死地。 “他娘的,今年的怪事儿还挺多,台风天都比去年多了不少……” 一群人骂骂咧咧的。 “秋节刚拜了海神娘娘,这也不应该呀!” 阿大叔唾了一口,实在是摸不清楚状况。 只好吆喝着往回赶。 许一一也不犹豫,握着船桨退了出去。 船桨刚划过海面,便看到一条手臂粗的金环海蛇从海底窜出来。 蛇尾一甩,直接缠住了旁边船的阿叔。 “啊——” 阿大看他身形不定,眼看着就要掉水里面赶紧提醒道:“别跳海里……” 许一一站起来抡起船桨砸下去。 一下又一下,咔嚓一声蛇骨断裂, 那位阿叔心惊胆颤的将死掉的海蛇踹进船舱里。 “都看着点。” 其他人不敢耽误,摇着小船继续行驶着。 许一一的注意力突然转移到海面上的海蛇,正一个劲儿的往东南方向游去。 耳朵尖的她听到一声声闷雷一般的响动。 还以为是遇到暴雨天。 可抬头看去。 正是晴好的天,直视着刚刚升起的太阳,看得她眼睛生疼。 正疑惑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吧…… 许一一心头一惊,海底冒出硫磺味的气泡。 这时候别说是海蛇了,就是鱼群都集体浮头。 许一一大声吼着:“是火山喷发……” “你这说的啥呀?这是龙王发怒了。” 阿大叔面如死灰,原来不是海蛇护崽,是在逃命啊。 这下子,众人不敢耽误,纷纷摇着船远离。 小船在沉默中疾驰着,身后海面浮起一大片翻白的死鱼。 回到望海岛附近的海域,那股刺鼻的气息越发的闻不见了。 “今日怎么那么早回来?” 李婶几人正在河道上洗着东西,看到他们的小船靠岸觉得不太对劲。 “呦呵,今年收获不少呀。” 下一瞬,李婶喜笑颜开,看着他们船上的海蛇。 没来得及说话呢。 身后一艘艘船驶进。 “这都怎么回事儿?一个个都跑回来了?” 阿大叔坐在船上大口的喘着气。 “龙王发怒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第289章 重新祭海 渔船靠岸没一会儿,河道上就聚满了人。 许一一指尖上还残留着海蛇黏腻的液体,满是腥气。 她下意识地在河道上搓洗着。 “往年这个时候,海面上的海蛇也不多,我们想着能捞个一网上来也差不多了……” 这也是为什么阿大会同意许一一跟着出去。 海蛇不多的情况下,许一一跟着出去,跟玩差不多。 “可谁曾想,我都已经拉到第三网了,只增不减。” 阿大拍拍胸脯,眼神还带着几分害怕。 “我还拉了四网呢,真是一次比一次多。” 靠在许一一旁边船的阿叔刚回过神来,说话时语气还带着几分叹息。 “最后一网没来得及拉上来,只能放掉了。” …… 阿大宽慰道:“那种情况命都快要没了,别那么贪。” “那这么说不挺好的吗?大丰收。” 李婶好奇的问了一嘴,确实也是大丰收,每一艘船上都是满满当当的,只留出了站人的那点空隙。 “这个时候就不对劲了,捞上来的海蛇有大半都是成年海蛇。” 听到阿大这么一说,众人也反应过来了,幼蛇入海很少会有成年海蛇相伴的。 “当时那些海蛇就绕着我们的船游个不停,吓得我们赶紧跑……我倒霉,还被一条海蛇给缠住了脚踝。” 众人惊呼,这被海蛇咬到基本只能等死。 他也是走运,捡回来一条命。 “跑的时候听见一阵阵轰隆隆的响声,那不是龙王发怒是什么?” 许一一抿着唇,听着他们在侃大山。 幸亏那片海域离望海岛有一定的距离,要不然这边也得跟着遭殃。 她沉默着,实在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后世的哪一个城市,会遇到泥火山喷发。 【说不定是海进陆退,望海岛后世已经不复存在了……】 许一一心里头想着,抬头一看。 便发现叔太爷已经被平海阿伯给扶着走过来了。 后头跟着的都是族里管事的人叔伯。 许阿公跟许正辞以及许明在掉在最后头,慢慢悠悠的走过来,一副不关心不在意的样子。 许一一视线转移到许阿公身上,今天早上跟阿月说着说着,许安阳一来就给忘了这件事情。 【这么一看,好像老头确实不像普通的渔民。】 只一眼,许阿公便注意到了。 看了一眼发现是许一一,满不在意的转向一边。 “这算怎么回事啊?” 阿寺伯娘叹了一口气,今年也真是不顺。 “要不然再祭一次海吧!” 李婶走到阿寺跟前来,心里嘀咕了一句。 【总不能是因为开海那会儿的祭品不够好,龙王不高兴了。】 “还能是为什么?” 许明在阴沉沉的声音传了起来,众人下意识往他那边看去。 “往年也没那么多事!分明是有人触了龙王的逆鳞。” 说着,许明在的目光转向一直坐在小船上的许一一。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嗡嗡声。 【我靠!这狗东西又想搞我!】 许一一内心尖叫着,站起身来。 叔太爷一看,眉头紧皱,拄着拐杖脸色难看。 许明在瞧着都要怀疑,下一瞬他的拐杖要砸向自己了。 许平海语气不爽的说了一句:“你又在瞎说什么?” 许明在不客气的说着:“女人上船本来就晦气……”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前些年,陈寡妇摸了下渔网,第二天就翻了两条船。”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许平海直接被气笑了:“那会儿天气本来就不好,海上风浪大,翻船是常有的事。” 阿大叔立即附和道:“谁家的渔网不是女人跟孩子给补的?你这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一旁儿的许正辞也赶紧拉了拉许明在的袖子。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一一是你侄女,不是你的仇人!” “许老二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你婆娘去年还跟着出海捞紫菜呢,怎么没见龙王发怒?” 阿寺伯娘的话一出。 其他几个妇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李秀英站在人群里头,幸灾乐祸的看着许一一的笑话。 “这是哪来的狗屁规矩?” ……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李婶挤到最前面,粘着鱼鳞的围裙还在滴水。 “你个狗娘养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些渔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我们女人手指勒出来的血印子,你如今一句晦气就抹了我们的功劳,简直是丧良心……” 李秀英看着她阿娘在前头骂着,脸色也没那么好看。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啊?” 许一一疑惑的看着许明在:“出海的女人多了去了,族里面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出海,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你养吗?” 女子出海虽然是极少一部分,但也不是没有。 许明在拿这一个说头来针对她,可真就没意思了。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许明在只觉得许一一根本就不尊重他这个长辈,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许一一无比嫌弃的说着:“又来了又来了,你除了会拿这个压我以外,就不能想想别的招数吗?” 从一开始许印礼“死”了,詹吉兰跑路,他就开始拿着长辈这个身份想占她们便宜了。 “我们一家跟你们早就没关系了,少在我们面前摆这个长辈的谱。” 许一一冷哼一声,其他人看着许明在的眼神也是不太高兴。 许正辞着急的拽了拽许明在的袖子。 “要我说,重新祭海。” 许平海发话,叔太爷点头,众人更是没有异议。 毕竟这两年族长年纪大了,已经不太管事了。 许平海是下一任族长,他的话开始有了分量,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都散了,我不希望刚才的话,还在岛上继续流传着。” ……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子就散开了。 许平海跟阿寺帮着许一一将船上的海蛇给抬了出来。 “你这蛇不好在家里面处理,要是不小心漏掉一条,咬伤了家里的孩子就不好了。” 许平海说着,跟阿寺抬着东西直接来到了河道的中游。 叔太爷在后面慢慢悠悠的跟着。 许一一蹲在地上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圆的贝壳,阿寺伯娘回去拿处理海蛇的工具,他们几人只能在这等着。 许一一不紧不慢的说着:“太爷你说蛇群今年为什么逃得那么快?” 叔太爷摇头。 她紧接着又看向许平海,看着他眼神带着疑惑。 “因为它们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她轻声道,“海底火山喷发前海水会变酸,鱼会死,蛇会逃,这跟人没关系,跟女人上船出海更没关系。” 叔太爷沉默了很久,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儿:“你比你爹聪明多了。” 第290章 蛇皮鞭子 一阵阵海风袭来,海蛇的腥气直奔许一一的鼻子。 许平海跟阿寺都穿上了用苦楝汁泡过的手套脚套,动作十分麻利。 “一一,蛇胆一定要取活的。” 许平海蹲在河道上,手里的短刀利落的划开一条金环蛇的腹部。 手轻轻那么一挤,蛇胆就滑了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好像翡翠似的。 不多会儿,木桶上便铺了薄薄的一层蛇胆。 叔太爷悠哉悠哉的,坐在河道边上钓着鱼。 阿寺伯娘用粗糙的手指翻弄着蛇皮,手法十分老道,刀刃贴着蛇颈稍微那么一划,顺势一扯。 整张蛇皮就好像脱袜子一般滑溜地褪了下来,只露出粉白粉白的蛇肉。 阿寺忍不住感慨道:“你这运气还挺不错的,头一次打捞海蛇就捞了这么多。” 许一一多少还是有一些气运的。 “你这蛇皮要是用不了那么多,回头晒干了卖给药铺。” 阿寺眯着眼睛,将撕下来的蛇皮放到筛子上面,回去还要进行清洗过后才能晒的。 “我听说大户人家里的老爷们儿都拿它来做鞭子,抽人不见血,疼得钻心。” 许一一听到这眼睛都亮了,将视线转移到许平海身上。 “平海阿伯,你知道这鞭子怎么做吗?” 她一直都想要个趁手的武器呢,许印礼留下来的匕首是好用。 但鞭子比较长,攻击范围会广一些,可以让她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发起攻击。 毕竟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连四海这个小不点都比不上。 “你要是让我教你怎么打鱼,我还能教教你,教这个?” 许平海笑着摇摇头:“你平海阿伯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两人低头处理的最后几条蛇。 许一一直接沾了蛇血,黏腻发腥。 想着这玩意儿待会儿送到食馆去,老路应该牙都要笑没了。 …… 匆匆将这些海蛇处理好之后。 小船摇进镇子时,日头已经偏高一寸。 许一一握着摇奖,远远就看到码头上的船,至少要比往常多了一倍。 渔船、货船甚至还能看到几艘官府的漕船,全都杂乱的泊在岸边。 “一一姐!” 许安阳正在码头上面收着鱼获,只抬头随意瞄了几眼,便看到了熟悉的渔船。 “最近难道要有什么大动静吗?” 许一一皱起眉,有些不知所以。 “一一姐我就猜到你这次出海要回来的早。” 许安阳走上前来将许一一扔上的绳索给绑到岸上,小船稳稳停靠。 说这话的功夫,许安阳就已经将两大桶蛇血跟一部分蛇肉给拎了上去。 许一一观察着,目光扫过码头,瞧见不少生面孔,蹲在岸边啃着干粮,脸色发青,眼下挂着疲惫的黑影。 更远一点的地方,钟从云带着两个衙役挎着刀,挨个盘查着船只。 “北边的珠场出事了,听说是完全毁了,大家都说是龙王发怒了,周围海域的鱼死了一大片,不少人都往咱们镇上挤呢。” 许安阳压低了声音,眼睛亮的吓人。 北边的珠场是县城富商的,离平安镇远着呢。 想来火山喷发的位置应该离那边不远,所幸没有危及到这边。 “今天早上有人从海上捞到了一些怪石头,黑乎乎的一碰就掉渣,都说是龙王丢出来的宝贝呢……” 许安阳饶有兴致地说着,看起来有些蠢蠢欲动。 “都说是龙王发怒了,又怎么可能会丢出来宝贝让人捡呢。” 许一一随口说了一句。 许安阳一听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儿。 “那我估计这怪石头肯定就不是宝贝了,说不定是龙王的鼻屎呢。” 他想象力颇丰,不是鼻屎就是别的什么脏东西。 心里头对那宝贝的兴趣也没了。 许一一在码头上面挑了不少鱼获,今早有一大批渔船归港。 各种鱼获都有。 都是族里的叔伯,给了她最大的优惠。 “一一你先回去,待会儿我处理完就帮你把鱼货送到食馆去。” 族里的阿叔摆摆手,继续忙活着。 许一一跟许安阳推着小推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到食馆后门。 “我觉得今日生意肯定很好,咱们早上都没开门,就有不少人来敲门了。” 许安阳觉得可惜极了。 毕竟食馆可不像是之前在码头上面摆摊卖早食,加之许一一也不在,错过了不少生意。 “哟!这么多海蛇呢?” 老路本来正盯着四海在练武呢,顿时就嗅到一股浓厚的腥气。 扭过头看去,两大桶蛇血,还有几筐粉白粉白的蛇肉。 “这可是好东西啊!” 老路兴冲冲的走过去,蛇血跟蛇肉都还在,但蛇胆却是没有了。 “胆呢?” 老路说话间眉毛吊了起来。 “蛇胆我有用,准备拿来泡酒的。” 许一一应了一句,话音刚落,在码头上面买的鱼货就已经送到门前了。 四个阿婶手脚麻利的开始处理起来。 “蛇胆酒?这更是好东西了。” 老路听到这玩意儿,眼睛瞬间就放光了。 嘴咂吧咂吧,好像已经能喝到味儿了一样。 “阿月,你会用蛇皮做鞭子不?” 许一一蹲在灶房门口,突然想到退下来的海蛇皮。 阿月跟四海在切磋着武艺,闻言头也不抬的啧了一声。 “鞭子我倒是会甩,但是做不出来。” 四海好奇地看大姐,“蛇皮还能做鞭子吗?” 话音刚落,去前院取酒的老路挺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探了回来。 “蛇皮鞭?我会做呀!” 老头搓着手凑过来,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 许一一的脑袋下意识的往后倒。 “你又会了?” 许安阳不留情面的吐槽了一句,毕竟这老头叫干活,可以说是这不会那不会什么都要教,一点都不自觉。 这会儿这么殷勤,一看就不对劲。 “你这不废话吗?想当年我闯荡江湖,专门摆弄这些玩意儿,刻在骨子里的手艺,我忘了吃饭都不能忘了这些。” 老路摆摆手,将视线转回许一一身上。 “等你那蛇胆酒泡好了给我分一些,这海蛇鞭子保证给你糅的又油又亮,抽人不见血,疼的嗷嗷叫!” 许一一微挑着眉。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老路脸皮厚,听到许一一这么挖苦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好意思。 嘿嘿一笑,脸上更是皱巴巴的。 “这海蛇酒可是好东西,祛风湿壮筋骨的,人老腿脚不利索,要是能喝两口小酒也能活泛活泛……” 老路说着,一瘸一拐的走着。 “行了,少装相!” 许一一无情打断,别看这老头一把年纪了。 但手脚麻利的很,想当初她盘下这食馆的时候,是没打算收留这老头的。 谁知道这老头夜里自己翻墙进来,还帮她处理了一波贼人。 平日里装的走路都不利索。 但是真遇到事了,谁都打不过他。 这么久以来,她都还没能摸清他的门路呢。 “少不了你的,酒可以给你,这鞭子你可得给我好好做。” 听到这话,老路的眼睛顿时一亮。 美滋滋的搓着手指,“你就放心吧,保准给你做的比官家老爷家里的马鞭还威风。” 老路当年跑江湖的时候见过不少好东西。 别人见到了流哈喇子羡慕,他可不一样。 瞧见好东西,就想学着做。 一来二去,会不少手艺呢。 这会让他去铁匠铺子打铁,他都能做得好。 许一一没接话,刚想进灶房又想到什么。 “这海蛇鞭是要湿的蛇皮还是要干的?” …… “那肯定是要干的!不过这晒干蛇皮也是有门道在的。” 老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着。 “你们的海蛇皮就是清洗掉之后挂屋檐上风干,这样的海蛇皮只用来吃,倒也不用那么讲究。” 老路说着,双手背在身后走到摇椅上面去躺着。 “做鞭子可就不能这样了,想让皮子变得更韧,没那么容易断就得加点东西。” 听到老头这么说。 许一一想着,是不是得先回岛上将蛇皮取来? “马上就到饭点了,我去帮你取。” 阿月似乎是知道许一一是怎么想的,取了四海脖子上的钥匙就要出去。 “四海带着弟弟玩儿。” 许一一淡淡地开口,五渊刚睡了一觉醒来。 坐在竹席上,捏着小老虎娃娃在玩。 这小孩很机灵的,只要许一一忙起来他就不会闹人。 四海停下跟出门的脚步,迈着小碎步跑到弟弟跟前。 “啵唧”一声。 五渊的脸被他亲成一团,小孩儿嫌弃的推开。 “这兄弟俩关系是真好。” 赵阿婶一边洗着豆腐鱼,一边看着两小孩。 “我家那俩小子就是讨债鬼,成天就知道打架,今天早上就为了抢半碗咸鱼汤,都把碗给打砸了……” 赵阿婶絮絮叨叨的说着。 她家的两个小孩跟四海差不多年纪,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 “老二扯着老大的头发往墙上撞,老大反手就抓花了他的脸。” 说着赵阿婶无奈的摇头。 “还真别说,你家那两个小子脸上就没白净过,不是这里伤了,就是那里伤了,整日里鼻青脸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他们呢。” 张阿婶也想到了那俩小孩儿的样子。 “我倒是想打,可就下不去手。” 赵阿婶嫌弃地说着,家里那两个讨债鬼成天打架,不单单是脸上,就连是身子也没一处好地儿。 全是伤,她看着都打不下去了。 “但凡你家有个闺女也打不成这样,我家潮姑是老大,两岁起就能帮我带着弟弟,家里四个小子都管教的妥妥的,哪里打得起来?” 李阿婶说起这个自觉是有些经验的。 第291章 金汤海蛇肉片 赵阿婶听罢连连摆手,一边用竹刀挑着豆腐鱼的内脏,一边说话不断。 这豆腐鱼可娇气了。 就得趁着新鲜的时候收拾,不然转眼就会乱成泥。 所以哪怕是聊天,也不敢停下来的。 “生个女娃算是白养了,养大了嫁人,彩礼收不了几个,还得倒贴嫁妆……” 说到后面的时候赵阿婶拉长了语气。 许一一手上动作一顿,一旁儿听着她们说闲话的老路眉头紧锁。 “放你娘的罗圈屁!” 老路本来是舒坦的躺在摇椅上的,听到赵阿婶的话,都气得绷直了身子。 “你这老菜帮子当年不是女娃?你爹你娘不也没把你塞尿桶里溺死?” 赵阿婶被老路说得脸色通红。 半晌,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确实,说女儿是赔钱货。 偏生她自己也是个女儿家,自认为对爹娘孝顺,逢年过节往娘家送不少礼呢。 怎么着也不能说成是赔钱货了。 “行了行了,你有理我不说了。” 赵阿婶理亏,手上的动作更快。 一直没说话的阿容阿婶才开口:“一一也是个女娃,人家不单单不是赔钱货,还是个金疙瘩,开得了食馆,养得了弟妹,要是爹娘尚在,现在肯定享福了……” 赵阿婶这下子,不单单是脸红了,就连脖子都跟着红了起来。 整个人就跟煮熟的海虾一样。 “行了行了,可别说了,生女儿是享福,那我这辈子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赵阿婶嘀嘀咕咕的说着,她年纪挺大的。 就算是观念转变,也不可能再生。 说话之间,许一一在灶台里将一条海蛇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用刀背拍打着。 蛇肉片便会自动卷成小筒,露出十分细腻的纹路,随后整整齐齐的码在碗里。 “一一姐,这赵阿婶还真是老封建!” 许安阳将灶台上的铁锅烧的通红,显然是对方才赵阿婶的话有些不满。 许一一没应声,往还没凝结的蛇血桶里面混入姜汁米醋。 随后又撒了一小撮她处理过的细盐。 血渐渐的凝成胶冻,轻轻拍打着木桶,血块还会弹起来。 “刺啦”一声。 她立马将烧的十分滚烫的鱼骨跟蛇骨熬煮出来的高汤浇在蛇肉片上,肉片瞬间卷曲成雪白的卷,浮在乳白色的汤面上。 她又舀了一勺凝结的鲜蛇血放在汤中央,血冻遇到血稍稍融化,汤色渐渐泛出淡淡的粉, “要不要尝尝?” 许一一推碗到许安阳跟前。 他将口水吸溜回去,心想着一一姐的手艺就是好,他蹲在灶台跟前烧火,不禁发馋。 许安阳战战兢兢的啜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瞪得老圆了。 “鲜!可太鲜了。” 许安阳没念过书,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反正是好吃的。 老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脏兮兮的手指直接蘸了一滴汤放进嘴里。 许一一两眼一黑,她都还没吃呢。 “确实鲜啊!蛇肉就是不一样。” 就像是生吞了一口海潮,舌尖先尝到咸,而后是回甘,最后喉头放起一丝甜,勾的人喝了一口还想再喝一口。 许一一看着,许安阳又尝了一口蛇肉,嫩极了。 “本来还想着将蛇肉用来烤的,但天气变了。” 她刚到镇上,天色就阴沉了下来。 海风呼呼的吹着,五渊这个小娃娃都已经将红肚兜给换下来了。 估摸着今年寒潮是来的挺早的。 “这天气吃这个一点都不怕热。” 许安阳赞不绝口,心想着一一姐是有先见之明的。 “今天又能吃新菜。” 老路美滋滋的将一半的蛇肉倒进碗里走了出去。 第292章 生意爆满 许安阳眼巴巴地看着被老路端走的蛇肉片,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瘪着嘴,跟个小可怜似的。 许一一用滚烫的鱼骨高汤重新烫了一份海蛇肉片,取过竹筷,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确实是鲜。 许安阳马不停蹄地将剩下的海蛇给处理出来。 她则是将这道菜的名字挂了出去,都没来得及回屋,就已经有人来问了。 “我看都不用到晌午,赶紧将食材处理好,现在就可以开门了。” 老路坐在后院里将最后一口鱼汤灌进嘴里,随意用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 整个人都舒坦了。 “我看行,今日采购的食材不少呢,早点开门能卖多点。” 许安阳蹲在地上清洗着海蛇,对于赚钱的事情是乐此不疲。 “鞭子不是你来做的吗?怎么是阿月在处理?” 许一一没应声,扯了别的话题。 阿月正褪着蛇皮上的鳞片,老路还跟个大爷似的。 “这不是阿月要学吗?我能不答应吗?” 老路双手抱臂依靠在桂花树下,边说边指点着阿月刮蛇鳞。 牛角小刀的刀刃薄得跟叶子似的,只捏着蛇皮一端,刀尖顺着鳞片的纹路刮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顷刻间,细密的鳞片脱落下来,露出底下柔软的内皮。 “这活可不能着急。” 老路笑咪咪地说着,拿过小刀做起了示范,手上的动作出奇的稳。 “劲儿大了,皮子容易裂,劲要小了,鳞片刮不干净……” 阿月没吭声,目光却跟着他的刀走。 褪完鳞片的蛇皮被挂在竹架上面晾着,老头没能继续当大爷。 紧接着就被许一一逮去烧火了。 “我也真是够命苦的,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什么活我都得干。” 老路在食馆里面就是个杂工。 原先还会时不时的去前院帮忙,到后面便一直窝在后院里面了。 老头不太爱干净,尔尔没注意的时候,他是不会整理自己的。 为免客人看到了嫌弃,索性就让他在后院帮忙了。 “小老板,这金汤海蛇肉片是什么?大老板又上新菜了?” 矮墩墩的小四海站在柜台前盘的算盘,门刚打开,就已经有客人走进来了。 “鱼骨跟蛇骨熬煮的高汤烫出来的海蛇肉片,可好吃了,又鲜又嫩。” 四海说着舔了舔嘴唇。 客人一听也跟着发馋,他是五福食馆的常客了,对大老板的手艺放心。 只是瞧了瞧日头,还没到吃饭的点儿呢。 “大姐说海蛇不算多的,先到先得咯!” 四海似乎是看出了食客的犹豫,赶紧开口。 听到小孩这么一说,食客也不再犹豫,踏步走了进来。 “先给我来一份那个金汤海蛇肉片,再来碗米饭,我也尝尝鲜。” 四海将单子传回后院去,几个阿婶还有些意外呢。 她们还想着没到饭点,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没成想门刚打开就要上菜了。 “再来一壶酒,咱干的体力活,哪顿要是少了酒,干活都不得劲了。” 食客开口爽朗的说着。 许安阳取了一盏新酿制的米酒送到那人的桌子上。 菜还没上,客人就已经小口抿了起来。 原本疲惫的眼尾顿时漫开涟漪,睫毛颤的像振翅的蝴蝶。 眼神盯着粗陶碗发亮。 刚要说话又忍不住再尝一口。 “这酒是哪家酒肆进回来的?好喝。” 客人夸了一嘴。 四海先是得意一笑,这才细细道来。 “我大姐酿的酒,外边儿可没得卖的。” 客人一听觉得这才应该,许老板不管是做菜还是酿酒的手艺都是没得说。 没一会儿,许安阳端着托盘倒桌子上。 一大海碗的金汤海蛇肉片,顷刻间大堂飘满了香气。 一口肉片一口酒。 好吃。 蛇血也嫩。 里面还烫了点青菜,他拿着小勺舀了一口汤喝一口。 鲜,非常鲜。 客人顾不上说话,但心里头一个劲的赞叹好吃,脸上的满足也掩盖不住。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为了吃海蛇的食客陆续走了进来。 “小老板,今日开门倒是早!” 四海笑着打了个招呼,手上动作不停。 “五渊你又尿了?” 四海拍了拍老小肉呼呼的屁股,飞快的将人抱回后院里。 又赶忙回到前院了。 正午时分,五福食馆的幌子在风中轻摇着。 “听说又出了新菜式?” 一个穿着锦缎的胖商人,摇着扇子迈进来。 四海忙不迭引路,屁颠屁颠儿的把人带到二楼雅间。 这可是食馆的常客。 每次来吃饭,都会多给赏钱。 四海可喜欢他来了。 “大姐今天早上出海捕捞的海蛇,正新鲜着呢。” 小孩左右摆着头,推开雅间的门。 “不用不用,我坐过道。” 胖商人摆摆手,自己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还是坐外面吃着更香。 四海一听,将人引到雅间对面靠窗的小桌子。 他刚落座,邻桌的蓝衫食客便转过头来。 “这位兄台也是慕名而来?刚才我尝了一口,那滋味简直了……” 说话间,竟是闭目摇头,手中的折扇轻敲着桌面。 “鲜得让人舌根发颤。” 这不是平安镇本地人,听他说的这话便是外来的客人。 四海一听心里满是高兴。 大姐的手艺都已经传到外边去。 “当真?” 胖商人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毕竟他对许老板的手艺是绝对的信任。 只是听到别人这么一夸,兴致更足了。 “小老板别站着了呀,赶紧上一碗,让我尝尝鲜。” 四海一听,将茶壶摆下。 “大姐还新酿了酒,也好喝,还有鱼饼,鱼圆……” 豆腐鱼的鱼肉嫩,做出来的鱼饼稍稍放油一煎,外酥里嫩。 他一次能吃一小碟呢。 “都上都上,不差钱……” 财大气粗的胖商人摆摆手,四海听着高兴极了。 没一会儿,后院的门帘一掀,许安阳端着海碗小跑上来。 碗中金汤荡漾,薄如蝉翼的海蛇肉片半浮半沉,上面点缀着鲜红的蛇血。 用老路的话来说,这可是大补之物。 还没上桌,那股鲜甜的香气就已经飘到了胖商人的鼻子里。 “慢用。” 许安阳刚放下碗,胖商人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 海蛇肉片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抖动着,入口的瞬间。 胖商人眼睛瞪得滚圆,“这又比之前吃的箱豚还要嫩……” …… 这客人实在是大方。 吃完之后,还多点了三份要带走,米酒也沽了二两。 四海在下面会账的时候,他点的所有菜加起来也不过是三百文,走的时候却是给了一块碎银子。 “给您找钱……” 四海用手捂着那块碎银子。 下一瞬,胖商人拎着食盒,扇着扇子走了出去。 “今日吃的开心,给你大姐的赏银。” 四海听到这儿,笑眯眯的将人送了出去。 第293章 牛都没有她那么能干 哪怕是早早开门,来吃东西的食客也是不断。 商船不停的靠岸,食馆的生意竟是持续到了入夜爆满。 “今日的生意是真的好呀,连午歇都没了……” 老路的老脸累得油光锃亮,坐在椅子上面有气无力的说着。 “前头还排着队呢?” 老头问了一嘴。 许安阳有气无力地拎着托盘回到后院。 “排着呢,生意好的不得了,隔壁如意居都要气疯了……” 许安阳也累,但开心的很。 毕竟有银子收,谁能不高兴。 老路一听,瞬间就精神了。 站起来,站起来慢慢悠悠的走到大堂去。 这会儿人气爆满,就连二楼的包间都坐满了人。 “队伍排那么长,到咱们的时候还有的吃吗?” 老路走出门,却听到镖局里的镖师嘀嘀咕咕的说着。 “要不然咱们加钱,看谁愿意跟咱拼个桌,我们也能插个队……” 老路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嘿嘿一笑。 【都愿意加钱进去吃饭,这生意也是好的没边了。】 老路心里头美滋滋的,探着脑袋去看隔壁如意居。 孤零零的只有三两人坐在里头,这都是以往习惯在他那里喝酒的。 也不点什么菜。 点上一盘花生,再来一壶酒能坐大半天。 仔细一看,还有两人面生,用筷子夹着菜不紧不慢的吃着。 四海站在柜台前吃着大姐煎的鱼饼,瞧见老路蹲在门口。 从柜台里面出来,迈着小碎步将鱼饼塞到老路的嘴里边。 老头胡须上面沾着酥脆的饼渣。 眯着眼睛看着隔壁如意居的洪刚黑着脸站在里边。 锦缎袍子被穿堂风吹得扑簌簌响,活像只炸了毛的公鸡。 “四海啊,你看咱家的生意都排到路口拐角那边去了,可真是累坏我了……” 老路故意提高嗓门,枯枝一般的手指指着门口的长队。 脸上端的是洋洋得意。 “不像某些人,厅里跑堂的都比客人要多。” 老路幸灾乐祸的说。 四海挤了挤鼻子。 “老路阿公你可别惹事儿啊……” 小孩不知道大人们的恩怨,只是知道老路阿公跟隔壁如意居的老板不对付。 为免两人闹起来,小声提醒着。 “小老板会账……” “来了!” 五福食馆里面刚有人站起来,门口排在前头客人立马挤了进去。 都不在意桌子收没收拾。 先把桌子占了才是要紧的。 老路把四海的话当成耳旁风,一个劲儿的说着话刺激着洪刚。 只瞧见洪刚的胖脸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的两个店小二一瞧,赶紧拿着抹布擦桌子。 一刻都不敢消停,生怕怒火牵连到自己。 “洪老板吃饭没有?要没吃的话,到咱那里尝个鲜儿,咱俩是“老朋友”了,不用你排队!” 老路笑眯眯的说着,一个劲的强调排队这个事情。 洪刚冷哼一声,虽然生气,但也没搭理他。 老路还没炫耀完,就被逮回去干活了。 …… “那边生意还真是不错,我闻着那个味道都有点要吃不下这里的东西了……” 长袍男人对着对面的人说道。 谢玉书冷笑一声。 “怎么?你还想过去排队啊?” 长袍男人抬眼看着谢玉书,如意居昏暗的灯光下衬着他的面庞,越发的骇人。 “别说,我吃过那家的饭菜,在平安镇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吃。” 长袍男人不在意谢玉书的冷脸,絮絮叨叨的说着。 “你怕被人认出来,我可不怕,毕竟我跟对面可没仇。” 长袍男人淡淡的说着,打听了好久他才知道。 谢玉书拐了对面老板的老娘。 后面又被对面老板划伤了脸,伤口之深哪怕好了之后也还是留下了印子。 导致他考取不了功名,走投无路之下干了他们这一行当。 “现在是没有,马上就要有了。” 谢玉书阴恻恻地说。 长袍男人翻了个白眼,“那等有了再说!我现在可就得去尝尝这许老板的手艺。” 说罢,长袍男人撇下谢玉书出了如意居。 径直走进五福食馆,花了十两银子使人让了个桌子出来给他。 洪刚注意到两人这边的动静,好奇的看了一眼。 随后便让谢玉书阴冷的眼神给吓退。 谢玉书看着许家姐弟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而他只能沦落到去当海贼。 心里头的恨是越发的掩饰不住。 “等着吧,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谢玉书小声呢喃着。 灶房里许一一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果真是要降温了,灶房里那么热,你都打喷嚏了!” 阿容阿婶烧着火,惊讶的说着。 “等天气冷下来,你可千万别在下海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阿容阿婶絮絮叨叨的说。 姑娘家家的老是下海泡水,久而久之伤了根本。 以后成了亲,生孩子可就难了。 她脸上发愁,等年底娘家的侄子来了,还想着将人介绍给许一一呢。 许一一不知道阿容心中所想,忙着做菜。 “咱这食馆的生意要一直这么好的话,必须得招厨娘,要不然一直这么忙下去,你的身子可受不住……” 许安阳将做好的菜放到托盘里。 之前他们都以为是小打小闹的,毕竟食馆占地不大,二楼还被弄成了包房的。 每日做点小生意维持,轻松自在。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生意越做越好。 导致现在的许一一既要下海,又要做菜的。 回到家里面还得照顾着几个弟妹。 牛都没有她那么能干。 “是得招厨娘,一一是老板,整天窝在厨房里面算怎么回事?而且到年底就满十四岁了,是时候说亲了。” 阿容理所应当的说着,许安阳听到这事眼睛都瞪大了。 “哇!阿婶,你可别告诉我,你要给我一一姐说亲事啊?我可给你提个醒,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得我太爷做主。” 许安阳像是知道阿容的小心思似的,赶紧开口说道。 许一一没吭声,完全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想着招厨娘到底不妥。 【要不然去牙人那里买两个人回来,签了卖身契的,用着放心。】 心里惦记着这事,第二日清早便找到牙行去了。 第294章 牙行挑人 “哟!许老板可是大忙人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牙行小厮一看是许一一,便笑着打趣道。 平安镇谁不知道五福食馆的生意极好,能在这个时候看到许一一还真挺难得的。 牙行小厮将她给迎了进去。 “哟!许老板来了?” 林管事有些惊讶的说着。 “我还能有做许老板生意的这一天呀?” 牙行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廉价熏香的奇怪味道,许一一进去之后,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 “想买个厨娘。” 许一一言简意赅。 林管事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许老板做事亲力亲为是好,到底还是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买个厨娘也好,也给自己放松放松。” 林管事点点头。 许一一站在里头打量了一下,“价格上你可得给我公道点啊!” “您就放心吧,咱们牙行开了十来年,童叟无欺!” 说着,林管事吩咐了小厮几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一一跟着林管事穿过前厅,来到院里。 厅内三三两两的站着人,大都低垂着头,看起来好似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 许一一怀疑台风一来,能把人直接吹走。 而且极个别是邋里邋遢的。 她只扫了一眼,眼前站着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不太讲究卫生的。 李管事率先开口。 二十多个人瞬间排成三排站着。 “都抬起头来。” 林管事是一声令下,这些人战战兢兢的直起身子,却仍不敢与许一一直接对视。 “前些时候锦州地动,这些人也是死里逃生活过来的,随后安置到咱们平安镇上。” 林管事解释着。 许一一有些诧异,因为灾后安置的工作他们村也帮忙了。 “鼓岭村来的?” “一半以上是,还有南边山里头来的,还有一些是被原来的主子卖掉的,还有吃不上饭,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的……” 许一一缓缓走在队列前细细的打量着每一个人。 南方来的难民应该是不适应这边的生活方式,不靠水的地方来了这大海难免会心怯胆颤,更何况要每日出海赶海,怕也是走投无路之下才把自己给卖了。 最前排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约摸四十岁上下,双手十分粗糙,指甲缝里面还残留着污渍。 瞧着是不太讲究的。 “这个牛婆子原本是个乡下的厨娘,能做一手地道的农家菜。” 林管事适时地介绍着。 “力气也大,能扛半扇猪,价钱也够便宜,只要十两银子……” 许一一不动声色的看着,视线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这个小丫头叫小桃,原先在镇上张员外家里面帮厨,倒是会做几样小点心,你要买回去之后,估计还得调教调教……” 林管事说得十分委婉,这个小桃心比天高,做下人做得不安分,整天想着爬老爷的床。 这不就被主家的娘子给赶了出来。 许一一没等他说完就转开了视线。 太年轻了,买回去之后根本压不住灶房里那些个阿婶。 而且从她进来到现在,这人眼神就飘忽,看着就不安分。 一路看下去,第三排最边上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十分憔悴,但收拾的十分干净。 双手叠放在身前,指结粗大,有好几个烫伤的疤痕。 察觉到许一一的目光也丝毫不慌,背挺的笔直,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沉静如水。 “这个也是被主家卖出来的……” 林管事解释了一句。 “这位姓赵,原先是一支商队的厨娘,常年跟着商队出海走商,去年商队遇到台风发生意外,只活了几个人,商队的主家手头一时不太宽裕,就把包括她在内的几个下人都给卖了……” 来这里买下人的,一听说她是这么个原因被卖进来的,都嫌弃的不行。 林管事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 “跟他一块被卖进来的共有七人,前前后后估摸着有半个月除了她以外的人都被卖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 说到这里林管事不免也叹了一口气。 “好些个都看中了,一听是海难活下来的,都不敢要了。” 这看来看去,就这么在牙行里留了下来。 今天将她带出来也是惯例碰碰运气。 那赵厨娘就定定的站在那儿,目光低垂,仿佛林管事说的人不是她一样。 世道艰难,女子本就不易。 尤其是台风出事之后,商队就只活了几个人。 身为女子的赵厨娘,首当其冲的便是被嫌弃的对象。 “女子上船本就晦气,何况还克死了整船人……” 许一一最先看的牛婆子小声嘀咕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转过头来看向赵厨娘的眼神,仿佛她身上带着瘟疫。 “可不是吗?这种命运的人专克主家,我看是谁买谁倒霉……” 人群里面说闲话的人不少。 但赵厨娘倒也淡定,丝毫不见慌乱。 “都会做些什么菜?” 许一一突然发问。 “奴婢的原先的主家是北地人,最擅长北地五道菜肴。” 许一一心中已有主意,转悠了一圈,回到最前头。 这二十几个人,不少人带着希冀的眼神看向她。 那牛婆子更甚,直接笑眯眯的盯着她来看。 许一一没进来前,小厮可都说了她的身份。 镇上生意十分好的食馆老板,这要是被买中,还愁吃不饱? 既然生意好,那么食馆里备的食材肯定不少。 等她进去站稳脚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偷点食材出去。 一家子都吃食又有着落了。 一想到这儿,牛婆子笑得更灿烂了。 【这是在蛊惑我吗?】 许一一忽感一阵恶寒,无他。 牛婆子笑得太吓人了。 这个叫小桃的倒是一脸的不屑。 估摸着许一一就算是看上了,她也不愿意去。 “那赵厨娘什么价格?” 林管事笑道:“她也不贵,十五两银子,比原先卖进来的价格少了十两呢。” 因为赵厨娘迟迟卖不出去,他倒也舍得降价。 林管事说得真切,许一一看了眼赵厨娘,思索片刻也就定了下来。 林管事让小厮带了赵厨娘出来,三人一同去了公廨。 过完手续之后,许一一马不停蹄的带着人去成衣铺子。 “阿秀娘子!” 许一一走进去,阿秀便笑眯眯的走上前来。 “许老板,这个点儿不出海了呀?” 大清早的成衣铺子也才刚开门,正是没生意的时候。 阿秀刚打算打扫打扫,等着家里送早饭来呢。 “这几天海上不太平。” 许一一只提了一句,阿秀心中明白。 “这是谁呀?” 阿秀笑着将视线转移到许一一后的赵厨娘。 “新买的厨娘,来你这买几身衣裳。” 听着衣服花的时间久,赵厨娘穿的又是破破烂烂的,从牙行里面出来一件行李都没有。 只能先买成衣了。 “娘子衣服不用多,先紧着两件买,再买匹粗布回去,我会做。” 赵厨娘出声提醒着,做好的成衣价钱高,买多不划算。 许一一也依她,从成衣铺子出来。 又到杂货店去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赵厨娘拎着东西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要不是她偶尔回头看过去,都要以为人走丢了呢。 真是个沉默的人。 …… “一一姐你回来了?” 许安阳说着将骑在他头上的五渊给拎了下来,好奇的看着她身后走进来的妇人。 “新买的厨娘,姓赵……” 许一一顿时卡壳,一时想不起来赵厨娘叫什么名字。 刚想伸手去翻一下那契书。 赵厨娘边开口了:“原先的主家给奴婢取名芸娘,娘子唤奴婢芸娘即可。” 芸娘这一口一个奴婢的,众人一下子没适应过来。 “来了这之后就别自称奴婢了,我们听着也不习惯。” 许一一摸了摸手臂。 【我这是成了地主老财了吗?不对!?我可不是万恶的资本家。】 许一一嘀咕了一句。 “这位是许安阳,咱们食馆的大总管!老路是个杂工,晚上看食馆的。还有……” 许一一介绍着,扭头指向桂花树底下处理食材的四个阿婶。 “赵阿婶,张阿婶,李阿婶,阿容阿婶,负责跑堂调度、管火候,处理食材、配料调味的。” 她说完顿了一下,“还有……” “还有我呢,我是管账的。” 四海举起肉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经的介绍。 芸娘一一问了个好。 “以后你就住在这间房。” 许一一将人带到原先柴房隔出来的小房间,重新修缮之后这里就空了出来。 正好安排人住下。 “灶房里烧了热水,你先洗漱一下,今日就休息……” 话音未落,芸娘便开口了。 “不用休息,不用休息的,您买奴婢……买我回来,哪有刚进门就歇着的道理?我可以干活的。” 芸娘说话的时候,察觉到主家娘子眼神带着不喜,立即换了说法。 “行了,那你就先洗漱吧。” 许一一没有强求,让赵阿婶帮她打了洗澡的热水。 这芸娘在牙行里面也不知道吃没吃饱,看着还挺瘦的。 手臂没有四个婶子那般的粗大,看来还得再多吃点。 芸娘坐在屋子里,粗布衣裙坐在新铺的芦席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枕边叠的方方正正的新衣裳,屋檐下被风吹得铜铃叮咚作响。 她慌忙的用袖口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在那场台风过后,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跟看瘟疫一样。 往日里主家的呵斥,牙行里其他奴人的嫌恶,早就已经让她习惯将自己全成角落里的影子。 顿时间喉头泛起酸涩,她鬼使神差的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被里。 温热的泪渗进柔软的棉絮当中,恍惚间觉得这窄小的房间里比以往漂泊时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来的安稳。 芸娘指尖无意识的揪着被角。 直到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才将情绪收敛了回去。 “芸娘你出来,大姐给你煮了面。” 四海年纪尚小,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黏黏糊糊的。 对待她这么一个外来人,仍然投以最大的善意。 等芸娘洗漱完吃过早饭,阿月便带着信件回来了。 “哟!你这动作还挺快,昨天才说要买个厨娘回来,今日就寻到人了。” 阿月随口说了一句,走到石桌坐下。 “来信了?” 许一一走过去,阿月将信件递了出去。 “青山的船刚靠岸,他待会应该是要来这里吃东西的。” 阿月倒了杯水喝着,许一一指尖一挑,火漆碎裂。 薄如蝉翼的信纸上,林恪的字迹力透纸背。 浅浅的几句话。 “写的什么?” 阿月将茶杯放下,好奇地问着。 许一一将信递过去。 “线人回报赤鲨里有人监视过五福食馆?” 阿月说着,眉头顿时紧锁。 “你还得罪过赤鲨的人?” 许一一摇头,“我向来本分做事。” “那他信里面说的怀疑是这个谢玉书是谁呀?” 许安阳突然开口,“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谢玉书呀,就是个弱书生,拐了一一姐她们的阿娘跑的那个人。” “你们怎么好端端的说起他了?” …… 许一一转过头去:“没有小孩的事儿,赶紧去处理食材。” 许安阳撇了撇嘴。 【还说我是小孩,自己还不是一个样,就比我大了几个月而已。】 他不服气的想着,蹲坐在小凳子上杀鱼。 芸娘手足无措的蹲下。 “大总管你看我该干点什么?” 【大总管!?】 许安阳内心激动尖叫,想不到他也有被人叫做大总管的一天。 “那个什么……你先去洗青菜吧。” 许安阳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看了一眼。 考虑到芸娘不是他们这的人,担心上手处理鱼货处理的不好。 只能让她先洗点青菜了。 “所以你娘跟他私奔了,这个人是你娘的奸夫呀?” 阿月压低了声音。 许一一翻了个白眼,倒也没说错。 “估计是他,这老东西被我伤了脸之后,与仕途无缘,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去当海贼。” 世事难料,许一一也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去了赤鲨。” 她眉尾微挑,“前几天林大人还对赤鲨一无所知,今日就摸到消息了,动作还挺快。” 毕竟林恪还在养病,而尔尔开的药,喝下去之后昏昏沉沉的,至少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面,将对手的底细给摸清楚,也挺不容易的。 “现在的折冲府可没这种能人,我猜这应该是大人私下养的暗卫去调查的。” 阿月说着,用火折子将信纸给烧了。 第295章 红菇老母鸡汤 “这就对了,我说这段时间怎么总感觉有人盯着……” 老路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 他看向许一一:“我估摸着那老小子心里记仇的很,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许一一沉思不语。 老路啜了一口小酒,走过去将筛子上面的石头给移开。 此时油膏已经完全渗进了皮子里,蛇皮渐渐的由乌蓝色转变为深褐色,在阳光底下泛着哑光,压了一夜平整的不得了。 “阿月你过来……” 老路可不会忘记阿月昨天就说要跟他学制作蛇皮鞭子的事情。 他先是裁出三条细长的皮绳,浸了盐水,手指翻飞间,不断加入细长的蛇皮,瞬间就将蛇皮拧成一股。 “做鞭子最重要的是讲究个活字……” 老路絮絮叨叨的,一边编着一边念叨着:“太硬了甩不开,太软了又没劲儿。” 阿月瞧着,将旁边多出来的蛇皮编了起来。 老路是熟手,说话的功夫,一米多长的鞭子就已经基本成型。 到鞭柄时,用的许一一之前捕捞的鲨鱼留下来的鲨鱼皮,青灰色表面粗糙如砂纸。 蘸了鱼胶之后,将鲨鱼皮细细的裹在鞭柄上面,随后又用麻绳缠紧固定。 “成了……” 老头将鞭子凌空一甩。 “啪!”的一声。 蛇皮鞭子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瞬间惊飞了桂花树上的麻雀。 老路得意地摸着鞭子:“这玩意儿真要抽到人身上,保管他能记一辈子。” 许安阳好奇地过去看:“真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 老路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要不然我抽你一鞭子试试?” 说罢,作势就要抽过去,许安阳赶紧躲开。 他连连摇头:“还是别了吧,我消受不起。” 芸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打闹,忽感心安。 老路耸耸肩将蛇皮鞭子扔向许一一说道:“拿去玩儿吧,千万别忘了我的蛇胆酒。” 老路可惦记着了,昨日的海蛇肉已经很补了。 但蛇胆酒更是大补。 许一一接过蛇皮鞭子舞了好几下,手腕一抖,鞭子就同活物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下一瞬她的脸色微变。 鞭子抽在自己的右大腿上,这时候天气要冷不冷的。 她还穿着夏天时的衣裙呢,轻薄透气。 只这一下,疼的她都想哭。 “大姐大姐!” 四海嫩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姐你痛不痛?我给你呼呼……” 四海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在她面前急刹车,仰着小脸盯着她受伤的腿。 得亏有衣服盖着,要不然小孩肯定能看到红肿的伤口。 “一点都不疼,真的。” 许一一咬着唇,板着一张脸说着。 老路嗤笑一声,语气十分肯定:“死鸭子嘴硬!你那腿肯定肿了。” 老头信誓旦旦的说着。 四海的小嘴瞬间努了起来,小眼泪汪汪的。 许一一的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面骂骂咧咧的,但面上仍绷得死紧,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的不痛,也就是你嘴上能说。” …… “真的不痛?” 四海的胖手抚摸在刚刚被打的地方上面,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当然了,你大姐我可是皮糙肉厚,也就打了一下,怎么可能会疼呢……” 她斩钉截铁的说着,声音比平常时高了八度不止,仿佛这样说能说服得了自己似的。 【啊啊啊痛死了,这破鞭子像是淬了毒,我的腿感觉要断了……】 许一一内心疯狂尖叫,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面演完了一出倔强武者忍痛练功最后晕厥的悲壮戏码。 可惜四海这个小不点,还一直盯着她看。 她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真是太丢人了。 四海扁了扁嘴,突然伸出小手,在她的伤口旁边轻轻的戳了一下。 “嗷——” 许一一差点当场跳出来,硬生生把惨叫给憋了回去,变成一声古怪的闷哼。 院子里除了四海跟五渊,一个个的笑得直不起腰。 “大姐?”四海眨巴着眼睛。 “……没事没事。”她咬牙切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大姐就是喉咙有点痒。” 【这小胖子绝对是故意的,他戳我,他居然戳我……】 许一一内心抓狂,但面上仍维持着区区小伤不足挂齿的冷酷表情。 强装淡定地走回屋里。 “我有点困,先进去睡一会儿!” 她轻飘飘的撇下一句,门关上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了老路的笑声。 随后其他几人的笑声也传了进来。 老路傲娇的说着:“我就说我的鞭子打人很疼,这下可信了吧?” 旁边的阿月将做好的鞭子甩到四海跟前。 阿月笑着说道:“矮墩墩用小鞭子才趁手,甩的时候可小心点,别跟你大姐似的。” 许一一在屋子里待了好一会儿,将右大腿红肿的地方细细的上一遍药。 觉得没那么疼了,才出了屋子。 “大姐我去码头买豆腐。” 四海跑到前院的钱箱子里面捏着两文钱,又跑回到后院来。 “买豆腐干嘛?今天吃鸡。” 家里边养的专门吃海鲜长大的肥鸡,放一把李婶送的红菇,汤头熬到能挂勺,鲜的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给弟弟吃啊!” 四海短粗的手指指了指坐在竹席上面玩的五渊。 四海一本正经的说着:“刚刚我问他想吃啥,我说豆腐吃不吃,他说嗯。” 许一一叮嘱着:“那你帮弟弟去码头买块嫩豆腐就回来,别瞎溜达,别跟陌生的人搭话。” 突然又想到什么。 “算了,我跟你一块去。”许一一慢悠悠地走出房门。 昨日火山喷发,镇上多了不少陌生人,而且码头一带向来是鱼龙混杂的,总会有一些不三不四的外来商贩。 她也怕小孩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让拐子给拐走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四海摆摆手,许一一没理会他说的,跟在后头就要出门。 早上不用下海,倒也比平常是悠闲了不少。 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的走在后头。 前头四海像只快乐的小雀儿一样,沿着石板路向前走。 清晨的平安镇已经热闹起来了,一路上看到不少渔夫提着装满鲜鱼的木桶走向集市,还有不少人坐在路边修补着渔网。 因为海底火山喷发,海面上死了不少鱼。 不少人心里忌惮,今日有不少人都没有出海,空气中弥漫着海鲜味和炊烟的气息。 四海这小屁孩儿,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新鲜事物,对什么都感兴趣。 一只在屋檐上晒着太阳的花猫,摊位上五颜六色的贝壳,甚至于地上爬行着的小虫子都能让他蹲下来观察好一会儿。 许一一停在街角的腌鱼摊后面,心中这才明了。 怪不得每次这小孩自己一个人出来买东西的时候要花那么长时间,合着自己跟自己都能玩大半天。 “小老板买糖人吗?” 街边的小贩招呼道。 “我没带钱呀!”四海无奈摊手,坚定的摇头。 吞咽了口水之后,眼睛立马从晶莹剔透的糖人身上移开。 随后又慢慢悠悠的向前走,穿过两条街,码头的喧嚣声逐渐清晰起来。 商船开航的号子声,各类商贩的吆喝声,简直不要太热闹。 四海熟门熟路的穿过人群,来到码头边的豆腐摊前。 王大娘热情地招呼着小孩,原先她们卖宵夜的摊子在豆腐摊子不远处。 许一一每日都要跟王大娘订不少豆腐做铁板豆腐,一来二去便有了交情。 只见王大娘切了一大块雪白的豆腐放到碟子里面,小心翼翼的塞到四海带来的篮子里。 又往他手里塞了份热乎的豆腐脑。 王大娘仔细的叮嘱道:“小心拿好,回去路上别又走又跳的,回头把豆腐给摇坏了。” …… “二爷,你说这不是巧了吗?”高浩明低声说着,“许家那小兔崽子居然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徐文礼跟高浩明盯着人群中的大胖小子。 前段时间他出高价请许一一下海打捞沉船被拒绝,运货返航的途中,怎么想都不得劲。 这不,货物刚交付。 他们便马不停蹄的回来。 既然好声好气请不来,只好用些非寻常的手段了。 “要不然现在就把这小东西给带走?他大姐上次那么不识抬举……” 高浩明开口提议道,把这小孩带走以作要挟,就不信许一一还能拒绝。 徐文礼眯着眼睛抬手制止。 “不急,那小崽子他大姐在后面跟着呢。” 徐文礼指了指许一一的方位。 高浩明失望地咂嘴:“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徐文礼冷笑。 “等食馆忙起来,这小崽子总会有机会落单的,再不济,把他家老小抱来,到时候……” 他话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狠厉令人不寒而栗。 第296章 芸娘加入 不远处的许一一顿时心里毛毛的,下意识的往身后看去。 目光扫视一圈,却还是没看到人。 【怪了!难不成是谢玉书那狗东西?】 她心里直犯嘀咕,飞快回到食馆里。 “大姐你去哪了?” 四海坐在门槛上。胖乎乎的小手捧着免费得来的豆腐脑正高兴着,看到大姐从外面回来还有些诧异。 “去玩了!” 许一一走上前去捏了捏四海的肉脸蛋,嘱咐道:“这段时间你别老自己一个人出去,不能跟着陌生人跑。” “哦!知道了大姐。” 四海没细想是为什么,随口应声。 “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老路不紧不慢地说着,瞧着许一一从外面回来之后便这副样子,肯定是遇到事了呗。 “不懂,心里怪不安的。” 许一一也烦躁的很,将一直哇哇叫的五渊给抱了起来。 这小孩儿一天天的长大,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成天睡觉,正是能闹人的时候。 “这段时间你也注意点,可不能放松警惕。” 许一一想了想还是多啰嗦了一句。 老路摆摆手,不在意地说着:“放心吧!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真要是有人找麻烦,我能让他有来无回。” 老头狂妄地说着,也不知道年轻时是有多厉害,到老了还能这么自信。 “放心吧,还有我呢。” 阿月站在一旁儿打包票,许一一差点都要忘了阿月这会儿已经没有以前的傻样了。 如今不需要人时时照顾着。 “那成,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白日你跟四海在大堂里,别让他一个人。” 许一一松了一口气,老路听到这话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 顿时把五渊给逗笑了。 “一一姐,今日要上什么新菜吗?” 许安阳将拆下来的鱼骨给统一放到了竹篓子里,实在是昨日尝到甜头了,生意好到爆炸,数钱能数到手软的感觉,可太棒了。 “昨晚回去后我把族里其他阿叔捕来的海蛇给买来了,估摸着也要送到了。” 昨日出海捕蛇的,除了许一一把蛇全都处理了,其他阿叔都打算留活的卖出去的。 恰好让许一一捡了个漏,本来是打算早上来镇上的时候就带来的。 偏偏几个阿叔担心活的蛇带到食馆上来,一不留神让小孩儿给碰着。 非要早上处理好了再送过来。 话音刚落,阿大叔跟几个阿叔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了。 “估摸着食馆的生意处理的海蛇,家里面还有,都养着呢,够卖几天的。” 阿大叔将处理好的海蛇肉给放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芸娘哪里想到食馆居然卖蛇肉,吓得手都抖了。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这谁啊?”阿大看见个生面孔好奇地问道。 “新来的厨娘,食馆忙不过来了。” 许一一无奈地说着,昨天颠勺一整天,现在手臂都还酸着,勉强能抬起手来。 今天要是再跟昨天一样,不出几天就得累出毛病来。 “那是应该的,哪有老板成天窝在灶房里的。” 阿大说着,拉着许一一到一旁儿小声说着。 “这厨娘是买来的吧?可别是招来的,万一她存了别的心思把你的手艺都给学了去,回头再来跟你抢生意可就不好了……”阿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放心吧!阿大叔,芸娘是我从牙行里买回来的,在官府那边过了契的。” 此话一出,阿大这才放心下来。 …… 日头再上一寸时,青山这才点完货上来。 “都有什么好吃的呀?先上一点我填填肚子。” 青山坐在石椅子上大口地喝着水,眼底一片鸦青,看起来疲惫的很。 “正好!我这新来个厨娘,尝尝她的手艺。” 许一一还没考究过芸娘的厨艺呢。 想着,主家走南闯北都要带着她,手艺应该是不差的,所以赶紧给定了下来。 “生意这是比之前还忙?” 青山诧异,之前也忙,但有好几个婶子帮忙,许一一自己一个人也能对付过来。 如今是有四个婶子帮忙都得买人,估计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第297章 烧烤重出江湖 说话间的功夫,芸娘已经进灶房忙活起来了。 “我帮你烧火。” 许安阳也想瞧瞧芸娘的本事,跟着人前后脚进去的。 下一瞬直接被赶出来了。 “您是大总管,烧火的活哪能由您来做……” 芸娘惶恐不安,虽然面上不显,但骨子里的奴性却还没消退。 若不是许一一明令禁止她自称奴婢,不允许她下跪。 这会儿怕是膝盖已经磕到地上了。 灶房里的架子上堆满了食材,芸娘跟着出海也有几年了,都只能认出里边儿的带鱼、黄丁斑、还有几尾黄鱼。 各类螃蟹,蛤蜊海螺堆起。 木架上挂着风干的火腿,陶缸里腌着酸笋,布袋里露出新磨的米粉。 “里边儿的食材尽管用。” 许一一看出她的犹豫后开口,又让赵阿婶这个性子外向的进去帮她烧火。 “北边儿来的?” 青山好奇追问,许一一点点头。 “我的商队里就有北地来的,刚开始的时候吃不惯咱这边的菜,后面一问才知道,他们那边讲究味浓,浓郁厚重。” 青山絮絮叨叨地说着,“后边儿我也招了个北地来的厨娘,做出来的菜入口扎实的很。” 说罢,又喝了一大口水。 “要是她手艺好的话,能吸引不少北地客商来的。” 毕竟平安镇每日来往的商队数不胜数。 芸娘擅长做面食,思考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揉面。 这一步比许一一做的好,她就和不好面。 她看着芸娘将面团揉得光滑细腻,随即分成几份,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不由暗暗称奇。 第一道是“油旋”。 只见芸娘将一小块面团摊成薄薄的一片,又刷上猪油,撒上细盐和葱花,卷起来再压扁,放入烧热的铁锅中。 不多时,香气便弥漫开来。那油旋在锅中渐渐鼓起,表面金黄酥脆,内里却层层分明。 “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吃食,每逢出门时家里都会做。” 芸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免有些黯淡,又用铲子轻轻翻动着油旋,“讲究外酥里嫩,趁热吃最香。” 许一一看着她一边干活,瞧着灶台脏了还要时不时拿抹布给擦干净,碰了脏的还要洗一遍手。 眼神下意识看到一旁儿的老路身上。 老路不讲究地扣了一下牙齿,“干嘛?” 老路眼神有些茫然。 “没事!” 许一一皱了皱鼻子,随后将视线转移到灶房里。 芸娘将剩下的面团分成两份,一份加入红糖揉匀,做成小剂子,另一份则是什么也没加。 锅中油热后,她将白面团按扁下锅,又在上面放上红糖面团,用筷子快速旋转,使两者融合却又纹理分明。 “这又是啥?” 赵阿婶好奇的看了一眼。 “这个叫糖油饼。”芸娘解释道,“北地人爱吃甜,但这样咸甜搭配才不腻口。” 许一一看得入神,只见芸娘又取来一个小锅,倒入清水烧开,加入碾碎的花生和芝麻,又撒了一把小米。 不断的搅着,那粥渐渐变得浓稠,又加入切碎的青菜和少许盐,最后淋上几滴香油。 最后又将半条鲈鱼去骨切丝,与胡萝卜丝、葱丝一起用盐、醋和少许糖拌匀,撒上芝麻,做成一道清爽的凉菜。 “凉拌三丝!” 许安阳瞧着赵阿婶将火给灭了,进去将几样吃食摆在托盘上给端了出来。 “娘子尝尝可合口味。” 芸娘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捏着手站在一旁儿。 青山先夹了一块油旋,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咸香,葱花的味道恰到好处。 再喝一口咸糊涂,花生的醇厚与小米的清香交织,比寻常白粥鲜美数倍。 老路瞧着也有些馋,让四海帮他拿了个糖油饼过来。 咬进口后,倒也好吃。 就是吃得牙齿疼。 没两口就给放下了。 芸娘一看心中更是紧张,生怕再被退回牙行。 许一一心中一软,夹起糖油饼咬了一口,甜而不腻,与咸糊涂搭配得恰到好处。 “试试这个!” 许一一点了点凉拌三丝,青山夹了一筷子。 吃着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鲈鱼丝鲜嫩,胡萝卜爽脆,醋的酸味轻而易举地就勾出了鱼肉的鲜甜。 “行了!今后你就正式成为食馆里的一份子,好好干!回头给你发工钱。” 许一一也不卖关子,话音刚落芸娘捂着脸笑了起来。 随后不自觉的,眼角沁出泪花。 如今也算是有了安稳的去处了。 芸娘不免有些激动。 “我尝尝!” 四海瞧着青山吃完了,将剩下的端起来分了出去。 院子里其他人倒是吃了个新鲜。 “我先回船上补个觉,晌午给我留好吃的。” 青山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捏了捏四海的小脸蛋这才走了出去。 试完菜之后,又开始忙活起来。 “安阳你跟老路去把杂物房里的铁板架子给抬出来,今日卖烧烤!” 前两个月天气热,许一一站在铁板前,热气腾腾的,汗流不止。 整个人足足瘦了有十斤。 不得已将烧烤给停了。 这会儿天气转凉,烧烤也该重出江湖了。 “正好有海蛇,一部分做金汤海蛇肉片,一部分做海蛇串串。” 这话一出,老路的眼睛都亮了。 不用人催,自己一个人给扛了出来。 简直不可思议。 “赶紧做,上一次我都没吃过瘾。” 老路委屈巴巴的说着,前些时候抓的海蛇再肥,也不够几个人吃的。 “一一姐这铁签子都有些发霉了。” 许安阳从杂物房里拎出来一篮子的铁签子,老路一看立马装模作样的去干活。 “老老实实给我洗干净了,要不然今天你别想吃。” 许一一冷声道,老路心虚赶紧将铁签子给接了过去。 没办法,这铁签子放进杂物房之前是他给洗的。 就是因为没洗得干净才会发霉。 “安阳你去买几斤五花肉回来,再买点豆腐。” 许一一从兜里面给许安阳掏出钱来。 四海鼓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站在墙角下瞪大了眼睛,像只小青蛙。 这活以前可都是他做的。 大姐怎么不让他跑腿了呢? 四海努着小嘴不高兴。 “四海过来帮大姐穿肉串!” 许一一一瞧就知道小孩脑子里面想什么,立马使唤了起来。 小孩儿屁颠屁颠,老路洗干净一根签子,他就往签子上穿一串蛇肉。 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 …… “怎么是这小子?二爷这个绑不绑?” 高浩明双手环抱放在胸前。 徐文礼冲他翻了个白眼。 “要抓就抓个最重的筹码,这小子牛高马大的,绑了也容易惹人注意。” 两人一站一坐在对面茶楼里,一直盯着食馆。 “行吧,那就再等等。” 高浩明不耐烦地说着,靠在窗前烦躁的很。 第298章 建冰窖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用,铁板上都能闻到一股铁锈味了。 许一一看了眼铁板边上星星点点的铁锈,“安阳,将炉火烧旺些。” 她撸起袖子,露出强壮有力的手腕。 许安阳麻利添柴,火苗噼啪蹿高,映衬得许一一半边脸庞泛起暖色。 那点子冷气瞬间就消散了,仿佛回到了六月天。 铁板被架在特制的炉灶上,渐渐泛起青烟。 许一一用铁钳夹着一大块五花肉,在板面上轻轻一蹭,一声,白烟腾起,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 油香味一出来,后院门口立即有人扒在门框上探头。 许一一手腕翻转,让肉块在铁板上画着圈。 铁板发生变化,原本暗沉的表面渐渐泛起油光,锈迹在高温与油脂作用下化作缕缕红烟消散。 肉香越来越浓。 “我都好久没吃烧烤了!” 四海努着小嘴不高兴的说着,越发的馋这一口。 “这海蛇肉处理得卖到晚上的,现在就处理好了,怕是不新鲜。” 老路最是好吃的人了,生怕糟践了食材。 “放心吧!待会儿我去宋老板那里再扛些几块冰块来镇着,到晚上都还是新鲜的。” 许安阳鼓着嘴巴吹火,火势一旺,那香味更盛。 芸娘这会儿已经克服心理,围在院子里帮着串串。 “食馆里没有冰窖吗?” 芸娘好奇的问了一嘴,一般生意那么好的食肆,大都会有冰窖的。 “食馆原身生意不好,根本就用不上冰窖,后面我接手,食材更是现杀现做的,也用不上。” 许一一边说边将烤干的五花肉的夹起扔到垃圾篓子里。 “不过应该建一个了,每日去宋老板那里买冰块也怪不好意思的。” 实在是冰坊里的冰块不单卖,若不然他也不用去宋大头那里买了。 “现在建冰窖的话,估计也用不上几天了,冰坊估摸着也快关门了。” 老路摸了摸胡子,冰坊是在冬季采冰储存,夏季高价卖出。 等天气一冷,冰坊也准备关门了。 “先建好再说,到用的时候也不用慌里慌张的。” 许一一随口说着,拿了几串串好的五花肉放上去烤。 不一会儿,铁板上又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四海去你哥屋里头给我拿支没用过的大毛笔来。” 许一一开口使唤着,四海屁颠屁颠的跑到他跟三川一块住的房间里。 她拿过毛笔,直接在花椒油罐子里一蘸,再往五花肉串上刷了一层油。 香气扑鼻而来,霸道的很,直接从院子里飘了出去。 洪刚一闻到这个味道,心里更加厌烦了。 这铁板从许一一刚到码头摆摊起,他就学着也做了一个。 烤出来的食物不能说不好吃,但不管怎么做就是比不上许一一做的。 现在想来,她特制的蘸料是最关键的。 这般想着,洪刚心里怄的很。 估摸着今日隔壁的生意还要更好。 许一一不知她心中所想,又拿了几串蛇肉烤起,蛇肉遇火渐渐蜷缩,表皮泛起金黄脆壳,混着辛辣鲜香,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真香啊!” 芸娘闻到味道之后便好奇的站在一旁儿看着,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平安镇这边的特色?” 心里想着,芸娘便问出了口。 “才不是呢!” 许安阳摇头,将豆腐跟青菜一一摆了上去。 浸满油脂的豆腐外酥里嫩的,他最好这一口。 “这个是我一一姐自己想出来的,别处可没有。” 第299章 香迷糊了 许一一见她好奇,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你来试试!我教你。” 芸娘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后又看许一一脸上的认真不似作假。 也就没有推辞。 手上把着铁签子,心想着许一一肯定是个极好的人。 正常来说,她现在还是个外人,这会儿应该防着她才对,怎么就直接让她上手了呢? 芸娘看了一眼旁边儿站着的女孩。 高高瘦瘦的,指尖沾了点油,小麦色的脸颊被火光映得有些发亮,手臂肌肉随动作轻轻紧绷着,学着男子一般将头发给扎了起来。 清清爽爽,跟以往她见过的贵女完全不同。 看起来已经很特立独行了,没想到性子也是这般独特。 “你先用毛笔往上面刷一层油……这个是花椒油、海藻油、辣椒油、蚝油、葱油、蒜油、香油、藤椒油、虾油……” 许一一旁边儿架子上的油料给芸娘介绍了一遍。 芸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听着她的介绍,只感觉眼花缭乱的。 天老爷,难不成开食馆的都是这样吗? 单单是油料都能分那么多种出来。 芸娘在心里默默感叹。 海风裹着炭火的气息在院子里打着旋,芸娘握着毛笔,眼前是排开的十几个小陶罐。 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正好四海又将扇贝跟串好的虾串给摆了上去。 许一一也看出来芸娘的不知所措。 “别紧张!这个不难。” 许一一站在她身侧,手里翻动着铁架上的扇贝。 “先从这个开始!先刷把油润润。” 芸娘往扇贝肉串上刷了一把油。 约莫一瞬息的功夫翻面一次,这个时候就得刷油或者调料上去,要不然扇贝肉就会干。 一干就不好吃了。 随后她指向一碗浓稠的琥珀色液体,“这个是蚝油,刷在扇贝上。” 芸娘照着她说的小心翼翼地用毛笔蘸了一笔耗油。 这所谓的蚝油粘稠得跟蜂蜜似,却散发着浓郁的海鲜香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轻轻刷在扇贝表面,洁白的贝肉立刻裹上一层诱人的光泽。 “等一下刷这个。” 许一一点了点另一个罐子,里面是金黄色的液体,飘着细碎的蒜末,“蒜油,刷完蚝油后薄薄地淋一层。” 蒜香随着热浪蒸腾而起,芸娘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她做了半辈子饭,从来只知道用整颗蒜拍碎入菜,哪见过将蒜末炸成油的法子?更奇怪的是,这蒜香比她往日闻到的要浓郁十倍不止。 “嗤啦”一声。 贝肉接触炭火的声响惊得芸娘后退半步。 “翻面!” 只见原本洁白的贝肉边缘已经泛起金黄,蒜油和蚝油混合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扇贝肉小,没一会儿就看到扇贝肉微微收缩,估摸着已经熟了。 许一一又是指挥芸娘将各种撒料撒了上去,顿时间香味更盛。 “快尝尝味!” 许一一用铁夹子夹起一只递给芸娘。 芸娘没犹豫便接了过去,仔细吹了吹。 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睁大。 贝肉的鲜甜被蚝油衬托得淋漓尽致,蒜香则更像一把火,将鲜甜更彻底地逼了出来。 最最奇妙的还是舌尖感受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麻意,让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这个最后还可以刷蒜蓉酱,味道略微有些不同,但都一样好吃。” 许一一拿铲子将铁板上的扇贝肉给铲下来放到碟子上,将八爪鱼串跟鲍鱼串摆了上去。 “好吃吧?是不是很好吃?”小孩儿站在两人旁边儿如是说道。 芸娘嘴被扇贝肉塞得满满登登,这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四海点点头。 四海满意地看着芸娘的反应,握着铁签子挑了一块扇贝肉起来,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许是觉得还不够过瘾。 屁颠屁颠地将毛笔给接了过去,蘸了点辣椒油在扇贝肉上。 “唔!” 四海顿时瞪大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原是被辣椒油给辣到了,鼓着腮帮子,像是小箱豚,想吐又不舍得,想咽又辣得直吐舌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许一一将水给递到四海的嘴边,“先喝口水。” 小豆丁咕咚咕咚的灌下半碗水,辣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又眼巴巴的看向一旁儿的五花肉串。 “还要!” 许一一手脚麻利地将铁板上的各类串给刷油撒料,一边动手一边跟芸娘说各种油跟撒料的用法。 芸娘站在旁边学得认真。 估摸着有一阵子没吃,最后烤出来满满当当的一大盘。 “行了!吃吧!午饭都不用做了。” 许一一将一大盘烧烤端到石桌子上,“阿婶们先别忙了,先吃东西。” “那感情好,也是许久没吃,都想了……” 张阿婶洗干净手走过来,在食馆上工别的好处且不提,能吃各种好吃的是必须的。 “大姐!香香!” 四海举着肉串小心翼翼的用门牙撕下一小块肉,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嚼。 五花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混着花椒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小胖墩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小短腿在板凳下欢快地晃荡。 举着肉串,油乎乎的小嘴咧得老大,“比烤鱼还好吃。” 老路趁着人不注意,又跑到酒窖里去沽了一壶酒上来。 一口肉一口酒地吃着,简直要香迷糊了。 芸娘好奇那辣椒油的味道,也拿了串五花肉,只是肉片刚碰到嘴唇,那股子热辣辣的香气瞬间就钻了进来,芸娘下意识舔了一下,舌尖猛地一麻。 哎呦,这辣劲简直了。 跟刀子似的,顺着喉咙往肚子里窜! 她赶紧咬了口肉,没想到肥瘦相间的五花配着这辣椒油,吃起来一点都不腻,油脂在嘴里化开,混着辣味直往脑门上冒热气,吃得她额头都冒汗了。 “好吃吗?”四海笑眯眯地问。 芸娘辣得说不出话来,猛地点头。 所有人吃得正欢,似乎忘记了竹席上面坐着的五渊。 小孩儿被这香味逼得直流口水,半只小手都塞到嘴巴里吃着。 咿咿呀呀的叫着,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第300章 五渊会爬了 五渊再一次迎来了美食暴击。 小孩儿像只胖乎乎的小海豹,本来穿着长袖长衣坐在竹席中央,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大人们手里油光发亮的各种烤串。 烧烤的香气就像钩子一样不停地将他的馋虫钓出来,双手被洗过一样湿漉漉的。 都这样了,竟然还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啊……” 五渊伸出莲藕般的小胳膊,朝桌子方向使劲摇晃。 见没人理他,急得又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咂巴得啧啧作响,仿佛这样就能尝到肉味似的。 胖脚丫也不安分地蹬着,把竹席蹭得沙沙作响。 “啊……哒……” 小孩儿提高音量,试图引起注意。 可大人们正忙着争抢最后一串烤虾,连平日最疼他的大姐都背对着他,正往烤鱼翅上面刷辣油呢。 一时没得到回应。 霎那间,委屈的泪水在五渊的眼眶里打转。 他看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又看着大姐跟四哥大快朵颐的样子,突然“哇”地一声爆发出来,哭得小脸通红,连头顶那撮呆毛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最后在烧烤的香味中,小胖娃娃双手撑在竹席上面,撅着屁股,使劲往前一拱。 居然像只小乌龟,笨拙的往前挪了一步。 “五渊你会爬了……” 四海举着虾串,听到弟弟的哭声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瞪大了双眼。 许一一眼神里也带着惊奇,这到底是有多馋呀! 勾得这小屁孩儿学会爬了。 与此同时,对面茶楼二楼。 半开的雕花木窗后,两个身影隐在阴影里。 高浩明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咽着口水:“他娘的,什么味儿这么香?” 徐文礼也是个好吃的,明明早饭吃得饱饱的,此时闻到这个味道还是忍不住发馋,只能不断地灌茶水。 一旁儿有小厮上来添水,听到两人的谈话笑着说道。 “两位客官有所不知,咱们茶楼紧挨着对面五福食馆,平日里许老板做什么好吃的,咱们这都能闻着味……” 说着,茶水潺潺落下。 “您二位若是有时间,等晌午可以去对面尝一尝。” 小厮说罢,退到其他桌子继续添茶水。 高浩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想到上一次在对面吃的那顿饭:“二爷!反正也是要吃饭的,要不我们……” 话音未落,徐文礼一个眼神飘了过去。 “生怕她不知道咱们回来了?等着!咱们是来干正事的。” 高浩明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香气打断。 风转向了,带着更加浓郁的烧烤味直扑二人面门。 高浩明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他顿时拉下脸来:“真是太折磨人了。” 徐文礼稳如磐石,死死盯着对面食馆。 “阿嚏!” 高浩明突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不知道是不是辣椒油的味道飘了上来。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显得狼狈极了。 徐文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将手帕丢到他脸上。 “能不能有点出息?” 高浩明没敢吭声,拿着手帕将脸擦干净。 楼下传来五渊渐渐止住的哭声,变成小小的抽噎,小孩儿稳坐在许一一怀里,小脸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的脸在看。 胖小手指着她,咿咿呀呀地控诉着。 许一一直接被他这副小可怜样逗笑了,赶紧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柔声哄着。 她转头对众人道:“快收拾收拾,食馆该开门了。” 话音刚落,芸娘便带头收拾着。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烧烤痕迹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炭火香气和意犹未尽舔着嘴唇的四海跟阿月。 老路看着酒壶里没剩多少的酒,只觉得可惜。 没有好吃的菜配,喝着都不是那么得劲了。 “老路!” 许一一冷不丁开口,吓得他连忙将酒壶藏到身后。 “我的酒窖还剩多少酒了?” 老头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还有两大桶,估摸着够卖十天。” 其实说十天都算是多的。 许一一酿出来的酒是高浓度的白酒,酒体十分醇厚,是老路最爱偷喝的一款酒。 还有一个就是梅子酒,用蒸馏出来的白酒进一步酿制的。 口感比白酒更丰富一些。 这个卖得贵,也是卖的最好的。 因为许一一买不到那么多梅子,导致这款梅子酒还是限量的。 每一桌客人只能点一壶。 供不应求。 许一一嘴角抽抽,估摸着时间,最前头的一批酒已经酿够一个多月了,看来得开桶蒸馏了。 “吱呀”一声,食馆的木板门被推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擦得发亮的桌椅上。 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清晰。 “二爷!是那小胖子。” 高浩明正百无聊赖的靠在窗前,突然看见四海的身影语气都跟着激动起来。 刚打算跳下去,徐文礼立马拽住了他。 “怎么了二爷?又不抓了?”高浩明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徐文礼无奈叹气,“你能不能先摸清楚状况再动手。” 说罢他下巴一扬,示意高浩明往下看去。 四海伸手马上看到了阿月的身影。 紧接着,许安阳的身影也出现在眼前。 高浩明不耐地说着:“搞什么?怎么那么多人。” 原以为等吃饭的人多起来,没人能注意到这小胖子的时候,他下去将人给掳走的。 可阿月没给他这个机会,一直到晌午日头最盛,食馆里食客不断的时候。 阿月都始终跟在四海旁边,寸步不离。 第301章 这臭小子认错娘了 灶房里,许一一正在教着芸娘做菜,一直到下午食客减少的时候,两人才能停下来歇息。 “怎么样?累的很吧?” 赵阿婶端了碗鱼汤喝着,暂时没有新客人来,后院忙活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几个人围坐在一块儿闲聊着。 芸娘坐在小凳子上垂着手臂,无力地点点头。 “我以前在船上只做主家的两餐,其他时候都是歇着的,还真没有像今天这样窝在灶房里那么久。” 要说芸娘也是运气好,得了主子的青睐,进了府后,十一二年都是服侍主家的吃食。 后又跟着商队出海,更轻松了。 毕竟船上主子也只有一个。 “晚上更忙,之前一一没开食馆的时候,还在码头上摆摊,天天食材不够卖的。” 阿容肯定地说着。 许一一从冲凉房里出来,浑身冒着凉气,慢慢悠悠的走去前头。 “大姐!” 四海站在柜台后面,摇摇小手跟招财猫似的。 “哟! 那女的出来了。” 高浩明本来是昏昏欲睡的,看到许一一的身影顿时就清醒了。 “别一惊一乍的,太扎眼了!” 徐文礼用扇子猛敲了一下高浩明的脑瓜子,许一一抬头去看的时候,恰好人退出了窗台。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许一一走到柜台里弯腰将篮子里吃小脚的五渊给抱了起来。 阿月默默摇头。 “人多起来之后……” 她说着,突然伸手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四海,“像是潮水裹着碎贝壳,所有人的气息都混在一块儿,根本就辨不清。” 许一一沉默半晌,环顾着院子里吃酒吹牛的客人。 “晚点儿尔尔从医馆回来你去接一下,我去接三川。” 阿月点点头,“只能先这样了。” 话音刚落,许一一抱着打哈欠的五渊回到后院去。 “芸娘待会儿要是还有客人点菜的话,你看着做,要实在不懂的再来叫我。” 许一一的眼皮像是坠了铅块,一下一下往睫毛上砸。 芸娘应了一声。 “咱也好好歇一歇,大姐都快累死了……” 许一一用下巴蹭了蹭五渊的头发,一大一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被潮水般的倦意淹没。 再次醒来时,夕阳已经将窗户染成橘红色。 身旁空无一人,从房中出来。 只见四海在院子里耍鞭子,五渊坐在藤椅里哼唧着蹬腿,小肉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鱼糕。 “大姐?” …… “咋了?四海?是不是你给弟弟喂的鱼糕啊?” 许一一本来很警惕的一个人,这两日因为太累,睡得可太沉了。 五渊应该是睡醒了肚子饿,让四海给抱出来的,也不知道哭没哭。 四海笑眯眯的,“五渊会说话了。” “真的假的?” 许一一惊喜地看着,五渊的眼睛亮亮的,正盯着她看呢。 “你叫一个我来听听?” 她蹲下来将小孩儿下巴的口水给擦干净。 “叫姐姐……姐——姐——” 她刚凑过去,五渊立即撑着身子扑过来,胖嘟嘟的脸颊直接砸在她脸上。 突然张开嘴。 “啊——阿”地喊出声,舌尖抵着牙龈发不出完整的音,尾音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变成黏糊糊的“娘……酿”。 小手指还揪着许一一鬓角的碎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她脸上。 “完了,这臭小子认错娘了……” 许一一两眼一黑,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四海捂着小嘴在笑。 “还笑?老老实实地教五渊叫大姐!我去接你三哥回来。” 许一一气笑了,捏了捏四海的脸蛋往外走去。 到向家的时候,刚好大门打开。 第302章 四海学武的初衷 彼时,向家门口已有三三两两的仆役在等候,正打量着,便听到清脆的谈笑声如溪水般涌出。 “大姐!大姐!” 许一一还未及寻找,一个穿着靛青色直裰的小身影已经飞奔过来,险些撞进她怀里。 三川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额上还沾着几点墨迹。 “慢些跑。” 许一一笑看着他额上的墨点掏出帕子,“这是写字时打瞌睡了?” 三川哼了一声,“才没有呢,这是同窗甩的。”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拉住大姐的袖子,“大姐,先生说要月考了!考《论语》前二十篇和《千字文》!” 许一一将他肩上的书袋接了过去,沉甸甸的,想必是装了不少书册。 “那你可得好好复习了。” 她说着,从香囊里取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 三川含了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着。 “大姐你怎么有空来接我啊?” 三川有些疑惑,往常这个时候食馆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今日有些特殊,你还记得詹吉兰后头找的那个吗?” 许一一直呼其大名,三川淡定点点头。 门口向彧的书童阿远好奇的看了一眼,毕竟直呼阿娘大名的,还是少见。 “那人当了海贼,这段时间我总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我担心是他。” 许一一想着,前些时候在码头,估计也是他吧。 “这段时间你们都要小心,别落单。” 她叮嘱着,“回去可别跟四海说啊!” 三川咬着糖嘟嘟囔囔的地说着,“为啥?为啥不能告诉四海啊?” 许一一拉着三川的小手拐了弯没直接回食馆,反而去了码头。 “这小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嚷嚷着去收拾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川一听点点头还真有这个可能,四海为啥学武? 除了是他自己喜欢,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想保护他们。 想起某天夜里大家都睡了,四海一个人睡不着跑院子里耍长枪,三川问他为什么那么努力学武。 小孩儿是怎么说来着? 【那天若我会武功,必能将谢玉书那狗东西给砍死,也不至于让二姐被带走。】 小孩儿边说边舞着比他高的长枪,胳膊因为用力导致不断发抖。 【你等着瞧吧!三哥!等我长到安阳哥那样高,定能护着你们。】 四海信誓旦旦地说着。 三川到如今都还能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四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还以为小孩儿就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还真坚持下来了。 只要寻着空,总能看到他在院子里习武的身影。 ……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还是发现我们了?” 高浩明一头雾水,两人想着分头行动,一个去抓尔尔一个去抓三川。 谁曾想,那边都有人去接。 “不能!我们已经很小心了。” 徐文礼微微摇头,看到高浩明急躁,淡定地说着。 “不急,她再怎么防着,总还会有疏漏的时候。” 两人回到茶楼上,猛灌一大口水。 “非得那么小心,要我说直接抢比什么都强……” 高浩明不服地说着,“食馆里全是老弱病残的,她能把我怎么着?” 第303章 海蜇汤 徐文礼没有继续搭话,毕竟食馆里还真就不全是老弱病残。 据他了解到的,那个叫阿月原是折冲府从七品下阶校尉。 从七品的官要放在长安啥也不是,但在这地方上权重算高。 她一个女子能爬到这么一个位置,实力不容小觑。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直接让高浩明去抢人。 …… 巷尾的咸腥气突然被海风劈开,眼前豁然开朗。 码头像一张被掀开的渔网,铺满了喧嚣。 赤膊的挑夫扛着盐包吆喝,桅杆上晾晒的渔网滴着水,而临水的摊位边,几个妇人正用木钳翻捡着琉璃般透亮的海蜇。 “当心毒!” 老郑麻利地抄起海蜇,刀刃一闪便削去触须,“要不要买回去蘸酱醋尝尝?” 说话间,许一一拉着三川走过去。 “郑阿叔!” 许一一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老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吐掉梅子核。 “你要的海蜇都已经点好了,放在下面船上呢,就是你得自己找挑夫搬上去,我这会儿还走不开。” 刚说完,老郑又被一旁儿来挑鱼货的人给绊住了。 许一一打了声招呼,便跟四海下去。 老郑的渔船位置得很偏,但十分显眼。 因为船板上全是规整好的海蜇。 “大姐你为啥要买这么多海蜇啊?这可是有毒的!” 三川皱起小脸,之前岛上就有人食用这个东西,吃完之后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处理好就不会中毒,还会很好吃的。” 许一一拍拍三川的小脑瓜,去找渔把头雇了两个挑夫过来。 一只海蜇都有几十斤重更何况是好几只,还真得雇人来帮忙。 三川虽然有些质疑,但是一想到大姐做的菜都好吃,那点质疑很快消散。 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许一一攥着三川的手拐进巷口,炖了半日的红菇老母鸡汤的香味也终于从院子漫了出来。 三川抽着鼻子往前挣,麻绳鞋底在石板上蹭出沙沙响。 进去一看,五渊已经发大水了。 围在脖子上的口水巾变得湿哒哒的,小鼻子使劲闻着。 “一一姐!你买这么多海蜇干嘛?” 许安阳看着水井旁的海蜇,一头雾水。 这玩意儿不好处理,有些还是有毒的。 要是误食了,倒霉点的还会没命的。 “这东西我会处理。” 许一一摆摆手,带上手套,将海蜇铺在青石板上,撒一把粗盐跟明矾双手快速揉搓着。 换了三遍净水,直到海蜇变得透亮。 “瞧着比玉簪花还干净。” 四海伸出小手戳了戳:“咦?是脆的!” 小孩儿惊奇,许一一让许安阳将洗好的海蜇抬到厨案上。 “阿容阿婶你来将这些海蜇给切了。” 她说着,阿容赶紧洗了一遍手将帽子给带上。 “嚓、嚓、嚓——” 薄刃切入胶质物的声响,既不像斩瓜的爽脆,也不同剁肉的黏滞。 一只几十斤重的海蜇便被切成了细丝。 “芸娘将这些海蜇丝烫一遍再过一遍凉水。” 许一一指挥着,赵阿婶赶紧烧起火来,顿时间灶房忙碌起来。 过完凉水的海蜇丝变得透亮,像透明的龙须面。 她走到一旁儿将放着鱼骨汤的大罐子给打开,汤已经完全放凉。 早上熬的时候放了陈皮跟干贝,汤色奶白奶白的。 芸娘将煮过的海蜇丝分到碗里,再舀上一大勺鱼骨汤。 最后滴两滴梅子醋,酸香激出海鲜的甜。 “怎么样?好喝吗?” 四海好奇的看着,许安阳更怕的是会中毒。 三川看大姐喝了,捧碗猛喝一口,突然瞪圆眼睛。 “好喝!很鲜。” 三川将海蜇丝给吸溜进肚子里。 四海赶紧将碗捧了起来。 “怎么都窝在灶房里啊?” 阿月接到尔尔回来,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走进去一看,全挤在灶房里边儿一个个的捧着碗吸溜着。 也不知道在吃啥好吃的。 “今晚的烧烤配海蜇汤,解腻。” 第304章 烧烤配海蜇汤 几个大人挑着空吃完了晚饭,太阳没完全沉入海中。 大堂里快坐满了人。 “大姐我去写招牌。” 三川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鸡汤,十分秀气地用手帕擦了擦嘴。 四海吃饱了,含着一口米饭在玩,让三川一瞪,小猫似的乖乖下桌。 “大姐你去忙,我来喂五渊。” 尔尔抓紧将最后一口肉给咽下去,赶忙起身将放凉的蛋黄鲜虾粥给端到五渊跟前。 小屁孩坐在藤椅上摆臭脾气呢。 看着桌子上没喝完的鸡汤猛流口水。 小手攥着紧紧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乖乖的,大姐煮你这碗粥可费劲了。” 小孩儿的牙齿刚冒头,吃的东西十分细。 每一次大姐给他煮吃的都要将食材弄得特别碎,费劲的很。 话音刚落,尔尔将勺子伸了过去。 小孩立马乖乖的吃东西,完全看不出刚才臭脾气的样子。 “安阳,你跟老路把铁板扛到前门去,从后门出去……” 许一一吩咐了一句。 “不在这后面烤呀?” 许安阳说着,拍了拍坐在一旁啃鸡腿的老路。 这老头忒不要脸,一只鸡也就两条腿,姐弟几人是轮着吃的。 谁曾想刚端上桌,其中一只鸡腿就让他给抢了。 现在还坐在那里啃着鸡腿,喝着小酒,快活极了。 “来了来了,就等着吃海蛇串了……” 老路顿时美滋滋的,将手上的油随手这么一擦。 自己一个人就把整个铁板给扛到身上去了。 “不愧是你啊,老路——” 许安阳竖起大拇指,老路刚要笑起来。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一身牛劲!” 话音刚落,老路冲他翻了个白眼。 随后猫着腰绕到食馆正门,“哐当”一声将铁板重重撂在青石板上。 铁板与地面相撞的闷响,瞬间勾得行人驻足。 好些个熟面孔立刻咧嘴笑开,王婶颠着菜篮子凑过来。 “许老板又开始弄你这铁板了?早就馋这一口了,给我来一份豆腐,再来一份鱿鱼,我带回去吃。” 王婶吞咽着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烧烤的香味。 “王婶儿今天新上的海蜇汤,冰冰的配着烧烤吃正好。” 许一一刚说完,王婶顿时歇了去酒馆沽酒的心思。 “那我在这吃,再来一份海蜇汤尝尝。” 说着王婶拎着菜篮子走进去坐着。 新顾客却挤在人群外围探头张望,年轻姑娘踮着脚扯住同伴袖子。 “这都什么东西啊,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 “没看明白。” 许一一笑眯眯的,没说话。 许安阳赶紧将火给升了起来。 张阿婶扛着食材跟配料出来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许一一直接抓了一大把海蛇肉串放在铁板上面开始烤。 不多一会儿,铁板上面就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用毛笔往上面刷了一层花椒油。 那味道简直够呛。 周围的人开始捂着鼻子。 但是呛完之后,肉串的味道开始散发出来。 “今日份新菜,烧烤跟海蜇汤,手慢就无。” 四海叉着圆滚滚的小腰站在门口,嘚瑟地喊着。 一些新来的食客没当一回事儿。 但经常吃许一一做菜的人就知道了,看这架势也能好吃。 没多犹豫,就进里面去坐着了。 三川在里面跟花蝴蝶似的,不停的开始点单。 “这味道可真香呀……” 第305章 一文钱菜 如意居的洪刚板着一张脸,让小厮将门窗都给关上了。 美其名曰,怕外边的大风咬了食客们的兴致。 “二爷,你说她怎么能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高浩明靠在窗前,嗑着瓜子一边说着,指节间滚动的瓜子壳接连坠落。 时不时一阵风吹过来,将瓜子的碎壳掠到晾晒的渔网上。 徐文礼直接给了他一脚。 “你要嗑瓜子,给我老老实实坐下来,吐的到处都是,不知道人家收拾渔网也辛苦的吗?” 徐文礼低沉的声音弥漫出来。 高浩明第一反应是见鬼了。 他居然还会关心体谅别人。 随后四周看看,发现旁边几桌的人眼神都不太对劲。 赶紧将手里的瓜子放回到桌子上,坐了下来。 “别说,还挺香。” 高浩明随口说了一句,随后便有人噔噔噔的跑到二楼上面来。 “看一下许老板卖不卖五花肉,卖的话给我来上两份,海蛇肉也要两份,那什么海蜇汤也要,剩下的你看着点……” 男人从腰间掏出块银子来甩给身边的小厮。 “还能这样操作的?我也要买。” 高浩明语气有些激动,将茶楼的小厮唤了上来。 “去帮我把她下面卖的东西全给我买上来,剩下的钱归你了!” 高浩明甩了一块银子出去。 茶楼的小厮顿时乐开花了,今儿个实在是走运,遇到个有钱的客人。 “客官先喝茶,我这就去帮您二位买。” 小厮一走,徐文礼也将茶盏给搁下了。 “别光顾着吃,现在门口那么多人,说不定那几个小孩他们顾不上了。” 徐文礼视线转移到下面,许一一正往海蛇肉上面刷辣油。 下意识的就抬起头来看,只瞧见雕花窗棂在海风中吱呀作响,发出轻微的声音。 随后便看到茶楼的小厮。 一通解释之后,她只以为是茶楼里的客人被香气给吸引了。 “一一姐我来。” 许安阳站到许一一跟前,看到她一边烤着肉串一边甩着肩膀。 估摸是这两天给累坏了。 “你在一旁儿教我!” 话音刚落,尔尔也抱着五渊出来了,跟许安阳一块站在铁板跟前。 “火再压低点,墨斗鱼得慢烤才能出焦香。” 许一一说着,四海又将火给压了压。 尔尔抓着一大把虾蛄在刷着酱料,碎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的。 “有点干了,刷油。” 许一一说着,尔尔赶紧往虾蛄上刷了一层蒜油。 铁板上面的鱼虾贝类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下来。 “海鳗肉嫩,多烤一刻就老了。” 许安阳手忙脚乱的用铁夹子挑起鳗鱼段。 四海一边烧着火,一边放慢了扇风的动作,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烤架上的扇贝。 贝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贝肉,浸着蒜蓉和酱汁,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给!吃吧!” 尔尔抽空将虾蛄上面的壳给剥开,虾肉带着香料的炭火的香气,烤完之后膏黄流油,香气扑鼻。 食馆门口好些个穿绸衫的商贾,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而以往吃过的食客早都聪明的往里面坐了。 顿时间食馆里挤满了客人。 “这做的是什么?越闻越香。” 一个粗犷的渔夫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道。 在这条街上,已经闻不到其他食馆的香味了。 “这是我家独有的烤串!可好吃哒!” 四海一看自己的任务来了,赶紧放下小扇子站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吃了一大口虾肉。 小屁孩肚子里全被鸡汤塞得满满当当,这会儿变得圆滚滚的。 依旧吃得满嘴油光,眼睛眯成了月牙,突然举起两只小短胳膊,脆生生的喊道:“超——级——好——吃!” 尾音拖得长长的,就像个唱戏的小角儿。 “现烤现卖!像这样的虾串三文钱一串,还带膏。” 许一一趁热打铁,赶紧接话。 三川又将所有串的价钱给写上摆了出来。 “价目牌写好了,大家伙可以看一下。” 三川指了指一旁儿的牌子,因为食材太多,甚至好些都没写上。 “海蛇肉串?八文钱一串?” 寻常人有些犯嘀咕,觉得八文钱贵了。 一路往下看去。 蒜蓉炭烤扇贝两文钱一只——太贵。 酒蒸大生蚝六文钱一只——还是贵。 炭烤鳗鱼段八文钱一串——贵! …… 胡椒蛏王八文钱一串——巨贵! 铁板香煎嫩豆腐五文钱——漫天要价! 炭烤五花肉八文钱一串——算是合理。 一路看到最底下。 “一文钱菜有什么?” 男人看了看铁板,想从里面看出来是哪道菜。 “都是些海瓜子、淡菜一类。” 三川说着,男人一听一文钱也不亏。 “那我要一份。” 随后往食馆里面看着,发现已经没有空位了。 “这有东西装着,您可以带回家去吃。” 三川指了指筐里的大贝壳,都是提前洗干净煮好备用的。 “一一姐!这生意也是没谁了。” 许安阳笑眯眯地,说完话又将布口罩给挂回脸上去。 闷得很,也不好透气。 但是一一姐说这样更干净。 许一一听到他说,忍不住将眼神放到隔壁如意居。 这家酒楼的大堂比她的五福食馆大堂大了两倍,要是她有这么大地方,生意还能做得更大。 第306章 蜜汁鳗鱼段 一文钱菜简单,一捧海瓜子跟淡菜泼上烧得发红的铁板,瞬间腾起带着海腥的白烟。 尔尔十分麻利地抓起陶壶,绕着铁板边沿淋一圈黄酒,火苗轰地一下蹿起半尺高,惊得围观的人哇哇大叫。 尔尔淡定地往后仰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瞧上去是真帅。 四海飞快的跑开的同时,还不忘拽着五渊的小腿将大姐一块给拉走了。 生怕这把火烧到他们。 “辣椒酱在这个时候下最好。” 许一一拍了拍四海的小圆脑袋。 尔尔听着手腕一抖,红艳艳的辣酱在铁板上画了个圈。 海瓜子们啵啵张开壳,露出嫩黄的肉,正巧接住滚烫的酱汁。 淡菜堆里突然噗地喷出一股盐水。 小姑娘手持着铲子刮过凹凸不平的贝壳,刮出一片金黄的焦脆。 野韭菜再往上面一撒,翻炒均匀之后出锅。 “客官您的一文钱菜。” 尔尔弯腰从木桶里捞出两个完整的大贝壳, 铁铲一掀,红艳艳的海瓜子跟淡菜哗啦啦滑进贝壳碗。 男人双手端着贝壳,忍不住赞叹。 “一文钱菜还那么多。” 许一一笑着,都是带壳的,堆起来后看着多。 男人笑眯眯地端着贝壳从人群里离开,有了尝鲜的人,周围围着的人也开始点菜。 茶楼小厮都差点让人给掀翻了。 从尔尔那里接来烤好的各种串儿后飞快地跑上楼去。 高浩明端着架子,但是看到他的身影不免眼睛放光。 “客官久等了,实在是生意太好。” 小厮说着手脚麻利地将篮子里的各种串儿给摆上。 高浩明看着这一大桌子吃的,险些要流口水。 还是徐文礼敲了他一脑袋,才给控制住的。 “二爷你再成天这样敲我脑袋,真的要变傻了。” 高浩明嘟囔了一句,看着小厮将盒子给盖上。 “这就没了?全都点了才这么一点?海蜇汤呢?” 高浩明看着茶楼小厮不高兴地说着。 “客官您别生气,人多排着队呢,小的担心二位饿着,先上着这些。” 小厮站在一旁儿弓着腰。 楼下老路单手捧着一碗海蜇汤,“人呢?” 老头叉着腰盯着人群看,没瞧见茶楼小厮,抬脚就准备进茶楼里。 徐文礼一直盯着呢,看着人就要上来。 赶紧打发小厮下去了。 …… “你小子就知道偷懒!” 老路将海蜇汤送到茶楼小厮手中调侃了一句。 徐文礼看着老路回到食馆里这才放心下来。 “别看了,先填饱肚子。” 高浩明将一口墨斗鱼给咽下去,不停的嘶哈嘶哈。 “这个真好吃!” 高浩明忍不住夸赞,随即又捏着醉烤花蟹的钳子,“咔吧”一声咬碎外壳,蟹肉混着酒汁滋到他胡须上也不顾不上擦,瓮声笑道。 “他娘的!这蟹黄比老子的烧刀子还上头!” 仰头灌一口茶,蟹壳往地上一摞,转眼堆成小山。 “小二!小二?” 高浩明大喊了一声,人就飞快跑上来将海蜇汤给摆放到桌子上。 “客官,这个是海蜇汤,听小老板说,吃烧烤配这个正正好。” 茶楼小厮退到桌子旁说着。 徐文礼慢条斯理的拿起一串蜜汁鳗鱼段,好奇的看了一眼。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吃法。 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琥珀色的蜜汁顺着竹签往下淌,吃进嘴里带着甜津津的焦香。 “去给我买壶酒!” 高浩明猛灌一大口海蜇汤,好喝是好喝,但就是没有酒来得过瘾。 “若是要酒的话,许老板新酿制的米酒称得上是一绝,我听闻镇上许多酒肆的酒都比不上。” 茶楼小厮毕恭毕敬地说着。 许一一的酒确实将一大半酒肆的酒给比了下去,其中正包括伍娘子家的酒坊。 还记得那天管虹添得了消息跑过来看,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看到许一一的时候下意识挤出一抹笑来。 高浩明听到小厮的话不禁挑眉。 【怎么哪都有她?】 心里嘀咕着,又准备掏银子出来。 “嗒”的一声,短促清脆,高浩明的脑门儿再一次被扇柄末端磕了一下。 “你先下去吧!” 徐文礼的话不容置疑,茶楼小厮退下之后,他的脸色才变了些许。 “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么一个蠢货?” 徐文礼狠狠咬了一口海蛇肉,眼睛一直盯着高浩明转,仿佛他吃的不是蛇肉,而是高浩明一般。 “真的要傻了!” 高浩明嘟囔了一句,绝口不提买酒的事情。 第307章 腿短短的,跑得快快的 “大姐我要去给先生送吃的。” 三川将海蜇汤跟一大把串儿给摆放进篮子里,许一一埋头算着账。 “先等一下!” 许一一抬头寻着阿月的身影,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找一下阿月陪你一块儿去。” 她说完,与食客会账,三川往后院找了一趟没瞧见人。 “老路阿公!阿月去哪里了?” 三川看着灶房门口站着也没个正形的老路问道。 “哪去了?我咋知道。” 老路不停地哼哼,看了一眼墙上的单子,将芸娘递到窗口的菜放到托盘上去了前头大堂。 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海平面时,食馆内的灯笼唰地亮了起来。 老路接连点亮了几十盏灯笼,堂内无一空桌。 门外,没座儿的食客也不着急,长长的队伍至少排到巷尾,闻着各种烤串的味道,似乎等待也多了几分幸福。 “大姐我没找到阿月!” 三川从后院走回来,小手摸了摸盒盖,担心串儿凉了不好吃。 “那你把四海叫回来算账,我陪你去一趟。” 许一一麻溜地给客人找钱,招呼张阿婶撤桌,因为是个大桌子食客点的菜也多,等撤完足足花了一刻钟。 “三哥!大姐忙着呢,你可以自己去给先生送吃的,就像平时去学塾一样。” 四海摇着小扇子,一脸严肃的说着。 他的小脑瓜实在搞不明白,平日里三哥都能自己去学塾,怎么这会儿要给向先生送点吃的非要拉着大姐一块去。 完全比五渊还要粘人。 三川顿了一下,“大姐说了最近不安全,不能一个人到处乱跑……” 话音未落,四海摆摆手。 小跑着进去将放在柜台下面的食盒给拎走。 “我去帮你送!” 四海丢下一句,直接抱着食盒跑了。 “你不能去!别跑!” 三川追上去,被人群给挤了一下,再跑出去的时候小屁孩跑老远了。 …… “跑那么快!怎么跑那么快……” 三川在后头追着,气喘吁吁,三川打小在海边长大的,哪怕在学塾上了这么时间,体力也一如既往的好。 但四海就像是小牛犊,每日练武,每天都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腿短短的,却跑得快快的。 …… “阿月?你怎么在酒窖里?” 许一一将酒窖的门给打开,阿月立即从里面跑出来。 “不知道是那个皮的?将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阿月顾及钱财,担心一脚踹坏又要花钱去修,所以困在里面好一会儿。 “正好!三川要出去,你陪他去一趟学塾。” 许一一说着反手将酒窖给锁上。 “人呢?” 阿月走到柜台,只瞧见许安阳跟尔尔在忙着。 “在门口呢。” 许一一走过去,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尔尔,三川跟四海呢?” 许一一挤到小姑娘旁边儿,无心看她熟练的操作。 “我不知道啊!” 尔尔将口罩给摘下来,小脸蛋红红的,一脸都是汗。 “应该是去向家了,我去找,你别担心。” 阿月宽慰道,许一一没应声跟着一块儿出去了。 此时,四海跟三川看着凶神恶煞的高浩明有些不服气。 “别说,我今天运气不错。”高浩明笑着看向一旁儿站着的徐文礼。 “别贫了,赶紧将人带走。” 徐文礼担心许一一发现孩子不见了直接找出来。 “四海,这两人请不到大姐下海,这是打算抓我们去要挟大姐了。” 三川将四海抱着的食盒给放到地上,小声地跟四海说着。 “你跑得快,我待会儿拦住他们,你回去找老路阿公来打死他们。” 三川咬牙切齿地说着。 “不行!咱们一块儿跑,我怕他们会打你。” 四海摇着头,眼神带着警惕地看着徐文礼这个笑面虎跟高浩明这个莽夫。 这么大一块头,哪怕是用十分一的力气拍下来,也能把人给拍坏了。 “那也行,咱俩一块跑。” 高浩明跟徐文礼站在巷头,距离俩小孩儿至少有五丈远。 三川看了一下,从巷子拐个弯出去就是先生家,倒是比跑回家安全。 这般想着三川捏了捏四海的小手,刚准备说话。 小孩儿瞬间就跑出三丈远,脚步拍在地上,竟跑出渔船收网时的嗖嗖声。 三川一惊,随着小孩儿的步伐跑。 “我就知道这俩小子不安分,放心尽在掌握之中。” 高浩明看徐文礼要骂人的样子,丢下一句就跟了上去。 四海跑出去回头一看,发现没了三哥的身影。 急得跺脚,旋风般折返。 油亮亮的小手一把攥住三川手腕。 他跑得太急,生生把三哥拽了个趔趄。 “三哥跑快点!” 四海急死了,恨不得将人扛起来带走。 “四海……我跑不动了……” 两人跑出老远,三川更是跑出以往从未跑过的速度,这会儿喘得像破风箱,后襟早被冷汗浸透。 “没事儿没事儿!我瞧着人没追上来。” 四海拍了拍三川的背部。 话音刚落,高浩明的冷笑近在耳畔:“俩小兔崽子还挺能蹽?” 四海见状拉着三川就跑,直接将人给拽倒了。 突然,四海松开手。 在三川惊讶的目光中,四岁的胖娃娃从腰间抽出条蛇皮鞭。 鞭梢啪地炸开一声脆响,竟直接在高浩明脸上抽出一道血痕。 “咦?”高浩明捂着脸愣住,被小孩儿突然的动作给打懵了。 四海趁机猫腰钻到他胯下,反手又是一鞭抽在腿窝。 趁高浩明跪倒时,蛇皮鞭子活了一般缠上他脚踝,借力一扯。 “哎哟!” 高浩明顿时摔了个嘴啃泥。 三川摸了一手石头忙从地上爬起来,一下下砸在高浩明脸上。 四海双手攥着蛇皮鞭子,一条腿踩在高浩明背上借力,勒着他的脖子不断往后仰。 “三哥快来帮我!” 高浩明到底是个成年人,反应过来之后直接俩小孩儿给甩开了。 三川撞到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四海到底是得了老路的真传,甩出去的瞬间立马调整了动作,稳稳地落在地上。 “真是废物!” 月色偏上一寸,徐文礼缓缓从后面走了出来。 “二爷!我这是一时不察,谁知道这俩小兔崽子搞偷袭。” 高浩明捂着脸为自己辩解,看向四海的眼神瞬间狠辣起来。 第308章 歹徒逃脱 三川拿石头砸他的时候发了狠,这会儿高浩明鼻青脸肿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要不是他及时护住眼睛,恐怕三川手中的石头能把他的眼球给扎破了。 “三哥你没事吧?” 四海握着蛇皮鞭子将三川给扶了起来,眼神警惕着两人靠近。 “别想着反抗,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们,可若你们再不配合,只能吃点苦头。” 徐文礼语气里带着警告。 却陡然激起了四海的逆反心理。 “那你就来试试!” 小孩儿挡在三哥跟前嚣张地说着。 徐文礼有些诧异,屁大点小孩儿居然那么硬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高浩明甩了甩肩膀,准备上前去将两个小孩给抓走。 四海随即甩了甩鞭子。 “徐管事!别来无恙呀!” 许一一缓缓从黑夜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剃骨刀,海风吹得她束发带猎猎作响。 刀剑滴落的鱼血在地面上溅出猩红弧线。 “想动我的弟弟?” 许一一的声音比刀还冷。 漫步走到众人跟前。 “大姐!这两个坏人想抓走我们。” 四海委屈地说着,又指了指三川。 “三哥直接被他甩飞到地上去了,肯定很疼。” 三川看见大姐顿时感到心安,胸口的疼痛一阵阵的袭来,一时还难以开口说话。 许一一轻轻抓着三川的手臂检查了一遍,随后将两小孩推到身后。 “带着哥哥去找阿允阿公,大姐替你们报仇。” 这话一出,高浩明顿时就笑了。 “报仇?就算你是三对二也是毫无胜算。” 高浩明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十分狂妄。 “我劝你还是乖乖的跟我们去鬼牙礁,金子捞上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徐文礼没说话,嘴角噙着一抹笑,不难看出高浩明的话,实际也是他心中所想。 “还有我!” 阿月站在屋脊上淡淡开口,“伤了我的宝贝徒弟,还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那么美的事情?” 说完,阿月一跃而下,动作极快,短刀如毒蛇般刺向高浩明的咽喉,逼得他连连后退。 徐文礼见状收起扇子想趁机偷袭,却被许一一一刀劈了过去,他忙不迭举扇格挡,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女的力气真大!】 徐文礼揉了揉被震麻的手臂,警惕的看着许一一。 “许老板,这件事情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没必要打成这样,伤了和气。” 徐文礼说着软话,却不知四海没走,从旁边蹿了出来,手里攥着那条蛇皮鞭,啪地抽在他的腿上。 “嗯!” 徐文礼闷哼一声,抬脚就要踹四海。 三川也不甘示弱,抓起地上一把沙子就扬了过去:“不准欺负我弟弟!” 徐文礼倒是躲开了,高浩明却被沙子迷了眼,气得哇哇大叫。 许一一刀锋突转,自下而上斜撩。 徐文礼仓皇后退,后背砰的撞上晒鱼架。 “三哥帮我!” 四海拉着三川拽着一张渔网,两小孩顺势一抛,像巨蚌合拢一般将徐文礼给罩住了。 高浩明见徐文礼吃亏,虚晃一招逼退阿月,冲过来想救他。 许一一哪会给他机会?刀锋一转,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再动一下试试?” 她声音冰冷。 高浩明僵住了,冷汗直流。 徐文礼也被三川和四海缠住,脱身不得。 就在僵持之际,高浩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石灰粉,猛地朝许一一脸上撒去! “一一小心!”阿月大喊。 许一一侧头避开,但还是被迷了眼睛。 高浩明趁机挣脱,拽起徐文礼就跑。 “追!”阿月怒喝一声,正要追上去,却被许一一拦住。 “别追了。” 阿月眼睁睁的看着两人遁入空巷,随后没了身影。 …… “什么?跑了?” 老路猛地一巴掌拍在石桌子上,怒气铮铮。 许一一坐在一旁儿都担心他得把手给拍坏了。 “阿月,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个校尉,连两个龟孙子都拦不住?” 老路脸都快要被气歪了。 在几人跟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百思不得其解。 “你这么些年就练出这身软脚虾的本事?” 老路正铜褐色的脸庞胀的发紫。 “你又不是不知道,近身贴战我优势不大,其中一个跟小山一样壮,功夫跟我不相上下,一巴掌拍到我肩膀上,顿时就麻了。” 阿月也生气,看来功夫还是荒废了。 “啥也别说!” 老路一摆手,“等着吧,看我不把这俩狗东西给废了,敢欺负我徒弟,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阿月听着,弱弱地来了一句。 “是我徒弟!” 第309章 三川要学武 老路冷哼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好吧!是我俩的徒弟。” 阿月弱弱的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看见尔尔扶着三川出来,四海这小胖子则是跟在后头气鼓鼓的,跟个包子似的。 “三川怎么样?” 许一一将小孩儿拉到跟前来,夜色下他的脸色看得不太真切。 “没大碍,皮实着呢。” 尔尔站在一旁儿将四海脑门上的紫菜叶给掀了下来。 这小屁孩更猛,打起架来丝毫不怂。 这会儿右额角蹭破一小块儿皮,让他自己拿紫菜给粘住了。 脸颊上沾着泥灰,看着犟兮兮的。 尔尔将四海拽到跟前来,细细地上着药。 “三川我说你这成天读书也不是个事,多少还是得学点功夫傍身。” 话音刚落,三川顿时就羞红了脸。 毕竟方才的事情,四海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弟弟愣是冲在了最前头。 自己做哥哥的,不仅没能保护好弟弟。 最后还要靠弟弟保护,说起来是真惭愧呀。 “我……” 三川刚要说话,老路直接就打断。 “啥也别说了,从明天开始,老老实实的去给我扎马步、站桩。” 三川点着头,完全没有不乐意。 毕竟,总不能一直靠着弟弟保护。 “我觉得,我应该再多吃两碗饭,快高快大,这样子打起来才不会落了下风……” 明明已经将高浩明给勒住了,要不是因为他是个大人,力气比他们大。 早就已经被他们制服了。 “还吃?跟小猪似的。” 许一一忍不住吐槽,这小孩能吃能睡的,早就没有以往瘦精精的样子。 一整个圆滚滚的,手上还有肉窝窝。 要不是每日都练武,恐怕还能胖得更过分点。 “你再吃,还能跑得动吗?” 尔尔将膏药合上,轻轻捏了捏四海的脸蛋子。 一提到这个,三川脸更红了。 “我觉得四海就算是再吃多几碗饭,也还是一样能跑得快。” 三川坐在一旁,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个遍。 “四海跑得可快了,要不是因为我拖了后腿,也不会被人给抓到了。”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更加坚定了要跟老路阿公学功夫的想法。 “弟弟呢?” 众人说着话,其他阿婶们都还在大堂前头忙活着。 四海突然想起家里老小了,没瞧见弟弟的身影,顿时就慌了。 “弟弟是不是被坏人给抓走了……” 四海一着急,甩着蛇皮鞭子就要出去。 一把让大姐给抱了起来。 “平海阿伯跟阿寺伯娘来店里送鱼获,五渊让他们俩给抱回去。” 小孩儿开始长牙齿,正是闹人的时候。 食馆里又忙,只好先让伯娘他们抱走了。 “大姐,回头再买两个人吧,天天这么忙也不是个事儿。” 尔尔将五渊挂在竹竿上面的小衣服给收了起来。 不说别的,她白天在医馆,三川去学堂,一下子少了两人帮忙呢。 许一一听着,将这件事情划到代办事项里。 …… “二爷!没事吧?” 高浩明声音嘶哑,这是被四海勒着脖子的后遗症,慢慢给显出来了。 徐文礼坐在凳子上沉默不语,头发散着,衣服是凌乱的。 脸上脖子上全是印子。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这人从窑子里出来呢。 “你别不说话啊!看着瘆得慌。” 高浩明委屈巴巴的,拿着膏药给自己疗伤。 “这回我是真低估她了。” 徐文礼翻身躺在床榻上,冷笑一声。 “这有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你预料不到的事情跟人多了去了,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会按照你的心意走的。” 第310章 这世上竟真有人能踏风而行 “起来,我们得走了。” 高浩明一听,猛地从床上爬起来,一个用力,扯到伤口疼得咿呀叫。 “走?走去哪儿?” 高浩明赶紧躺了回去,“她还没同意跟我们去鬼牙礁,就这么走了?” 要知道徐文礼跟着商船返航的路上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呢,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就这走,,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徐文礼站在窗前,将信鸽放飞。 目光落在纸条上,半晌才开口说话。 “她跟折冲府都尉关系匪浅,咱们今天做的事情,说不定已经打草惊蛇了。” 说到这里,徐文礼顿时有些暴躁。 原以为许一一就是一个普通渔家女,调查的时候并没有过于深入。 要是他早知道许一一跟林恪有这层关系在,肯定不会轻举妄动的。 “小小折冲府,算个屁啊!” 高浩明听到这个时双手枕在脑后,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他是不算什么,但他祖父是三朝太傅。” …… “真的假的?” 高浩明吞咽着口水,连忙将行李给收拾好,马不停蹄地跟徐文礼去往码头。 三更的梆子声刚飘过码头,老路看着箱子里摆着的那根香。 刚准备拿上的,想了想还是给放了回去。 “怎么不拿?” 阿月好奇地看着,她还想见识一下这个香的威力呢。 听说,许归宁就是闻了这个,到现在都瘫在床上。 “这香没有解药,我闻得没事,你俩?” 老路哼了一声,目光上下扫视了一圈阿月跟许一一,像是有些鄙夷。 “闻了可救不回来了。” 老头老神在在地说着。 许一一刚好走了进来。 “都送回去了?” 阿月问了一嘴,许一一点点头。 “要我说你带着弟弟妹妹在家里安稳睡大觉,等明天睡醒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不好吗?就知道瞎折腾。” 许一一没应声,将蛇皮鞭子一圈圈绕好绑在腰上,随后拿着剔骨刀跟在后头。 “走吧!” 阿月拿着剑,走在后头将后门给锁上。 此时万籁俱寂,到处漆黑一片。 “你俩打算就这么腿着去?” 老路背着手看着两人头也不回的走,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许一一刚准备讲话,突然感到后领一紧,整个人竟腾空而起。 “什——”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耳边就已经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老路那只粗糙的大手就这么拎着她的衣领勒着她的脖子,轻松得就好似在拎一尾轻飘飘的海鱼,脚尖在一排排屋顶上连点数下,身姿如燕,完全飞了起来。 【轻功?!居然真的有这个武功。】 许一一惊得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她一直以为这个玩意儿只是在电视剧里讲江湖侠客飞檐走壁的故事,却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真有人能踏风而行! 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袍翻飞。 她能看到远处码头的烛火在她面前急速倒退,紧接着变成模糊一片。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老路每一次跳动,每一次踩在瓦片上发出的颤抖声,总以为会掉下去,但他却稳如磐石,丝毫没有影响他疾驰的速度。 “砰!”的一声。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脚便稳稳落在地面上。 客栈的灯笼在头顶摇晃,昏黄的光映出她微微发白的脸色。 老路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子,仿佛刚才只是带她走了两步路,而非横跨了半座平安镇。 “你……” 许一一刚稳住身子,手指指向老路,眼睛瞪得贼大,完全没有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样子。 “夸奖的话不必多说,我知道我很优秀!” 老路摆摆手,臭不要脸地说着,“你要实在想夸,回去夸也行,我接受你的膜拜!” 阿月姗姗来迟。 “阿月你也会这功夫?” 许一一真的羡慕了,要是所有人都会轻功,那还要飞机汽车干嘛? 晕车的人有福了! 阿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就是没有老路那样厉害,我带不动你。” 老路嫌弃地看了一眼阿月。 “她这都野路子,在屋顶上乱跑,我可不一样。” “行了,都别聊了,进去看看。”阿月哼了一声,只觉得老路脸皮子够厚。 话音刚落,老路便随意用匕首一撬带头进了客栈,夜已深,小厮坐在柜台前昏昏欲睡。 “鬼——” 小厮刚要喊出声,便被老路给捂住嘴。 “我可以松开,但是你可千万别叫,不然我的匕首可就不认人了。” 老路轻飘飘地一句,吓得小厮腿都抖了,赶紧点头。 “这两人在哪间房?” 老路从兜里掏出两张画像。 第311章 这小厮的眼神不是一般的好 许一一盯着两张纸上面的画像,也太抽象了。 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实在看不出来这画像上面跟徐文礼和高浩明有哪方面的相似。 还以为得不到线索呢。 谁曾想,小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两位客官要了两间天号房,就在三楼上去靠楼梯的那两间,但您几位来的不巧,人刚退房走了。” 小厮腿颤颤巍巍的,说话语气带着哭腔,像是怕老路要吃了他一般。 “你真看清楚了?不会认错了吧?” 许一一将两张画像直接怼到小厮眼前,只看到他肯定的点头。 【看来这小厮的眼神不是一般的好,这两张四不像都能一眼认出。】 她内心不禁感慨道。 阿月从三楼一跃而下。 “看过了,被子还有温度,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老路将画像团吧团吧塞到胸前,三人飞快走出客栈。 “去码头!” 老路刚说完,立马又拽着许一一的衣领子飞到空中,这一次跃得更高,她回头看去客栈的脚下变小。 平安镇的大半容貌在月光下铺展开来,鱼骨般的街巷,贝壳似的屋顶,还有远处黑绸布一般抖动着的海面。 若是情况允许,她非得让老路再带她兜一圈儿不可。 “在那艘!” 靠近码头的时候,许一一眼尖的看到匆匆上船的两人。 “眼神还挺好!” 老路顺着她的手指指向看过去,立马朝着角落里的船只过去。 …… “狗东西!欺负了我徒弟就想跑。” 老路站在桅杆上面将许一一给放了下去。 砰的一声,她踉跄两步才站稳,阿月紧随其后站到了船板上。 这时候,船只晃动了一下,缓缓的移动起来。 许一一顿时就笑了。 这个时候将船开出去可不是一个明确的选择。 “这是去搬救兵了?” 高高明嘴角咧开,露出几颗牙齿,右手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柄弯刀。 “有意思,刚好番鬼送了我一把刀……” 他声音沙哑,像是被海水泡坏了喉咙。 “正好试试这把刀好不好用!” 高高明眼神顿时变得狠厉,没有平日里的憨气。 “二爷,您先进船舱休息,让我来会会她们。” 徐文礼一听不带一丝犹豫的进了船舱里,毕竟他那点三脚猫功夫留在上面,反而会拖了他后腿。 “就是这龟孙子伤了三川跟四海?” 老路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低头死死盯着高浩明。 “一一你先上。” 老路似乎是站累了,由站转蹲,眯着眼睛,像是看两条扑腾的鱼似的在盯着下面的战局。 “一一,攻他下盘!” 许一一闻声而动,剁骨刀一横,扫向高浩明的膝盖。 只见他冷笑一声,弯刀向下一压,锵的一声。 刀刃相撞,震得她虎口一麻,连退两步。 “不愧是俩姐弟,你们还真是喜欢盯着一个地方打。” 高浩明眼神阴冷地盯着她看,趁机欺身而上,弯刀好似毒蛇吐信,径直刺向她的喉咙,许一一急忙后退,剔骨刀往上一挑。 勉强将弯刀格挡开来,却还是被划破了肩头衣料,点点血珠沁了出来。 下一瞬手中的刀便被挑了出去。 许一一侧身,直接将腰间的鞭子给甩了出去。 猛地抽中高浩明的脸颊,一左一右刚好对称。 高浩明本来只是在逗猫玩,这下子是真的发怒了。 小山一般壮的身子压得许一一连连后退。 “啧!” 老路咂了咂嘴,“阿月你也上!给我干他。” 阿月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如离弦之箭,长剑寒光一闪,直取高浩明后心。 第312章 可惜了我的下酒菜 高浩明反应很快,连忙侧身避让开,却不想阿月中途变招,刺尖一挑,直接将他腰带割断。 噼里啪啦的一声响。 淬了毒的暗器、铜钱、火折子掉得一地都是。 刀光剑影之间,徐文礼也不再老实待在船舱里,手握着长剑走了出来。 “二爷你出来干嘛?赶紧回去!” 高浩明猛地将阿月一推,将人推得后退好几步。 阿月抬头一看,“我就说这人一身蛮劲。” “一一,你跟这病秧子打!” 老路慢悠悠地说着,好像真是来看戏的一般。 许一一听着,眼神一凛,握着刀跟徐文礼打了起来。 “半斤对八两!也差不多。” 老头嘀嘀咕咕地说着,高浩明不欲与阿月纠缠,上前一步想要帮徐文礼,却还是被阿月给缠住无法脱身。 许一一力气大,但先前跟高浩明打的时候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导致现在跟徐文礼对上有些吃力。 想了想不再硬拼,而是借势旋身,找到机会刀狠狠拍在他腿弯。 “咔!”的一声 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鲜血喷涌而出。 老路在桅杆上看着,眉毛一挑有些吃惊。 没想到许一一手这么狠。 徐文礼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二爷!” 高浩明怒吼着挥刀扑来,再次被阿月给拦住。 “哐当”一声。 弯刀落地,阿月一个扫堂腿,将他绊了个狗啃泥。 “今日之事,是徐某人的错,害得两位小郎君受伤,愿献一百两银子为两位小郎君压惊,只求高抬贵手……” 徐文礼缓缓站起身来,眼前局势明了。 只高浩明一人,根本就打不过两人。 更何况桅杆上面还蹲着个不知道底细的老头。 “一百两银子?” 许一一冷笑,箭步上前,长刀如枪,重重刺在徐文礼胸口。 就在她想要用力压下去的时候,被徐文礼隔开。 他顿时岔了气,捂着心窝踉跄后退,一屁股坐进渔网堆里,被缠成了粽子。 另一边,阿月和高浩明斗得正酣。 长剑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 老路眯眼观战,“阿月,虚招攻左,实取右足!” 阿月心领神会,假意刺向对方左肩,待高浩明格挡时,突然变招,刺尖一挑,直接划破他右腿裤管。 高浩明痛呼一声,动作稍滞。 彼时,船只已经驶离了码头,船板下突然钻出个光头汉子,显然是船工,抡起铁钩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茫然。 “你们这是干什么?” 船工看着雇他的两个人落了下风,自以为无人发现地移动到角落,有些忌惮的看着面前的许一一跟阿月。 老路反手就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嗖”地掷出。 “咚!” 一坨晒得梆硬的咸鱼干正中光头面门,砸得他眼冒金星,晃了两步,就躺在船板上睡了起来。 桅杆上,老路慢条斯理地摸出条新咸鱼啃了口:“啧,可惜了我的下酒菜。” “二爷你先走!” 高浩明怒了之后,力气更大了,简直是头疯牛,打起来根本就顾不上什么招式。 只一个劲的将阿月推出去。 阿月再次撞到护栏上时,高浩明一刀砍断了绑着救生小船的绳子。 扑通一声,小船砸到海面上,高浩明一脚踹向许一一,趁她躲闪之际。 揪着徐文礼直接甩到了小船下面。 老路看着徐文礼躺在小船上,枯瘦的手掌突然凌空推出。 一道无形劲风破空而去,海面被压出浅浅凹痕,小船却丝毫没有变化。 高浩明刚想跳下船,忽觉头顶月光一暗。 抬头时,老路那张老脸已近在咫尺。 手指精准点中右肩穴位,锁骨应声而断。 阿月眼睛都瞪大了。 老路转身又是一掌拍在他的膻中穴,高浩明顿时感觉如遭雷击。 “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到桅杆上。 “不过如此!” 老路邪魅一笑,许一一顿时感觉有些辣眼睛。 【老头耍帅!】 “本大爷我今日心情好,饶你们一命。” 老路慢悠悠的说着,提手揪着高浩明扔了下去。 猛烈的一击险些将小船给撞到水里面去。 “你没事吧?” 徐文礼脸上带着担忧,高浩明捂着胸口阵阵喘气。 “二爷先走!” 他担心老头反悔,到时候两人都逃不脱。 海浪声中,徐文礼不熟练的摇着小船离开,渐渐成为远处黑点。 “行了,别装着了。” 老路走上前去将落在船工旁边的鱼干给捡了起来。 “你想怎么样?” 船工声音颤抖着,看向老路的眼神好似在看魔鬼。 “不怎么样!我们又不是坏人。” 老路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虽然在船工眼里并不和善就是了。 “不相信?刚才那两人是贼,绑了我东家的两个弟弟,今晚之事也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罢了,没想怎么样。” 船工打量着三人,想想刚才她们确实将人给放走了。 …… 半晌,船工将船开回码头,三人慢慢悠悠地从船上下来。 “干嘛要将人放走?这是在放虎归山。” 阿月一直揉着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老路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许一一。 “谁说我放走他们了?” 老路挑眉,语气有些得意。 “难道不是吗?” …… “当然不是!” 老路带着两人走到码头的角落,停到一艘废弃的小船跟前。 “都瞧好了。” 话音刚落,老头的掌风带着凌厉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劈向面前的小船。 顿时间,本就破烂不堪的小船更是碎得彻底。 两人也看着面前的景象愣了神。 “放心吧,很快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老头自信满满地说着,转身离开。 许一一跟阿月对视一眼,“你能做到吗?” 阿月苦笑一声,“做不到!” “我原本以为老路就是会一些腿脚功夫,今晚真是大开眼界了。” 阿月缓过神来,随着许一一上了小船,坐在上面看着老路回食馆的身影,顿时觉得人不可貌相。 阿月不禁感慨道:“怪不得他干活那么不情愿呢,这样一身武力在别的地方都要被人恭恭敬敬的对待,也就是你不停的使唤他。” “我决定了,四海从今以后就是他的徒孙,我明日要拜老路为师!” 阿月激动地说着,半晌才反应过来许一一没说话。 第313章 逃出生天 “他不能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是朝廷通缉犯吧?” 许一一冷不丁开口,老头一身本事居然屈身于这样一个小小的食馆。 这样的行为实在让人费解。 “不能吧!” 阿月也想起这茬,“他不是乐意吃你的做的东西,才死皮赖脸的都要在你的食馆里吗? 阿月说着接过许一一手上的船桨,奋力地摇了起来。 船前船尾的灯笼晃得厉害。 “不是,他一开始是在曲生楼,跟我可没关系。” 许一一矢口否认,曲生楼甚至是他自己做吃食。 难吃成那样,都留在那里,更让人怀疑了。 阿月宽慰道:“等明天问清楚就是,别多想了。” 许一一点点头。 小船缓缓的靠在河道,族里巡逻的阿叔瞧见光亮凑上来看。 “一一今日怎么那么晚?弟弟他们呢?” 其中一个阿叔帮着许一一将小船绑在河道上面,没看到几个小孩关切的问道。 许一一解释着:“弟弟他们估计都睡着了,早些时候先回了一趟岛上。”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天天这么忙,可得注意身体……” 阿叔拍了拍许一一的肩头,随后拐了个弯,去了祠堂那头。 许一一跟阿月到家的同时,高浩明两人已经累得不行了。 小船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像是被剪刀裁开的黑绸。 前前后后都没有灯笼,黑黝黝的一片。 只靠着月光照明,看得人胆战心惊。 已经不止一次,差点被夜间行走的商船撞到了。 徐文礼跪在船板上,双手死死攥着湿漉漉的船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会儿呼吸又急又乱。 因为不熟悉船只,划了好久才将船划了出来。 “应该是甩掉了……” 高浩明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齿缝里面挤出来一般。 他半躺在小船上面,稍稍喘气都能感觉到胸口的剧烈疼痛。 “别说那老不死的还挺厉害!怪不得许一一跟另外一个人女的敢跟你打,原来是还留有后手。” 高浩铭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右臂软绵绵的垂下,仔细一看能看得出来,手指的皮肉已经没了,露出深白的一截。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暗洼。 这个时候徐文礼才从紧张的情绪里面缓过来,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你流血了?” 徐文礼语气有些紧张,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要是流血,保不齐会把鲨鱼给引来。 “没事儿,只是一点小伤而已,已经包扎好了。” 高浩明故作轻松的说着,“你不也流血了?没事儿吧?” 徐文礼摇头,“我感觉许一一把我当野猪在干,动起手来丝毫不慌,也很莽。” 正因如此,连着伤他两回。 高浩明无情地吐槽着:“她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赶紧走,先找个地方靠岸处理伤口。” 他们跑的时候太着急,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连伤药都丢了。 高浩明艰难的坐起来,牵扯到胸口,有那么一瞬间直接没喘上气了。 夜风掠过海面,掀起细碎的浪沫。 船底突然传来一声清响,咚的一声。 徐文礼浑身一颤,猛地低头。 “是不是有东西在撞船?” 高浩明面露苦涩,船板缝隙间不知何时渗出一线水光,正悄无声息的蜿蜒扩散。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不是有东西撞,是进水了。” 高浩明挣扎着爬过去,没受伤的那只手扒开堆在船底的渔网。 便看到一条细细的小缝,在海水浸泡下正缓缓的扩张开来。 “肯定是那老东西!”高浩明无奈地说着,“他早就算好了!怪不得那么轻易的放我俩走。” 徐文礼连忙撕下衣服,发疯似的用手堵住那些孔洞。 海水却不停地从指缝间汩汩涌入,飞快的漫过了他的手腕。 两人同一时间想起来,老路的那一掌。 恐怕那个时候就已经震裂了船板,两人又顾着逃命,根本就没来得及检查小船。 “哗啦”一声。 一个浪头打来,小船开始剧烈摇晃。 徐文礼一个踉跄,膝盖砸进已经没过脚踝的海水里。 他慌慌张张想去抓住船桨,却发现船桨不知何时已经飘出丈余。 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条死鱼的脊背浮浮沉沉。 高浩明狂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 “真是好手段!二爷咱俩今晚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高浩明艰难地将腰间的酒囊解开,举起酒囊猛灌一口。 任由上好的剑南春混着血水从下巴倘落。 徐文礼不断撕扯着自己的衣裳,想要堵住漏洞。 可那些布条刚塞进去就被水流冲开,海水一下下的漫到小腿。 “省省力气吧,二爷。” 高浩明倒是最先接受,仰面躺倒,望着越来越近的星空。 徐文礼僵住了。 第一块船板解体时,徐文礼本能地抱住最大的一块浮木。 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里,他才看见高浩明的一只手掌完全露骨。 “二爷!知道你嫌弃我,但今日还真得委屈你跟我一块走了。” 高浩明笑着说着,徐文礼扭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是我的不对!我一心想帮主子爷找到沉船里的那半鱼符,一心想帮主子爷成就大业,拉着你回来,连累你至此。” 徐文礼知道高浩明跟主子之间,不过是主仆之情。 而这主仆之情,更是薄如蝉翼,利尽则散,不过是糊口之缘罢了。 反倒是因为他,将人给牵扯进来了。 “甭说这种话,想当初要不是二爷救我一命,我早就进了轮回道了,如今还多活了七年,赚了!” 高浩明高喊道,语气里无一怨言。 更因为如此,徐文礼才会内疚。 咔嚓一声,不堪重负的浮木裂成两半,再也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 徐文礼在沉没前最后看到的,是高浩明的被月光照亮的笑。 “二爷!咱来世还做兄弟。” 话尽,海面渐渐恢复平静,一条月白色布条缓缓浮起,又慢慢被海浪揉碎。 再远一点的地方,已经能看到渔火点点,安静地亮着,像是无事发生。 潮声如雷,永不止息。 第314章 阿月拜师 次日一早,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孩儿用过早饭,连忙跑去镇上食馆。 从码头到食馆的路上,先是尔尔去了食馆,而后三川又去了学堂。 临到食馆的时候,阿月伸手问她要钱。 晨雾还未散去,几人站在一家酒肆门口,阿月手指勾着许一一的衣带晃了晃。 “一一,借我一点钱,等我回头领了军饷就还你。” 许一一抱着五渊抬手将他下巴的口水给擦了擦,听着阿月要钱还觉得十分稀奇。 “要钱买什么吖?” 许一一好奇的问了一嘴。 “买酒。” 阿月突然站得笔直,眼睛都放亮了,“我昨天不是说过了?我要去拜师。” “拜师?怎么找?你也要跟吴老学医术吗?” 许安阳好奇的问道,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吴允之了。 阿月摇摇头,“不是!我要拜老路为师!” 四海跟许安阳同时看向阿月,只见她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的。 “你不是吧?拜那个老酒鬼?” 许安阳无奈地说着,实在是老路平日里的形象太过于不靠谱,导致他这会儿都觉得阿月是睡糊涂了。 “师父你要拜老路阿公为师,那我呢?” 四海总算捋清了阿月的说的啥意思,胖小手指了指自己。 “你?老路是我师父了,那你就是他的徒孙。” 四海不知道徒孙是个什么玩意儿,胡乱抹了把脸,从荷包里排出十枚铜钱,“给,师父这个够打三斤浊酒了。” 阿月盯着那几枚铜钱,嘴角抽了抽。 “还不够?” 许安阳震惊,这得买多好的酒啊! “又不是喂码头醉汉,老路嘴刁着呢,寻常的酒喝起来恐怕不满意,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喝了一一的酒之后,更是连一般的酒都看不上了。” 阿月昨晚也担心老路不收她,思来想去,还是先买点酒引诱一下。 但是这老头嘴又刁,还真得买贵的酒才行。 许安阳无奈摇头,许一一将腰间的布袋子给取了下来。 “买去吧!” 就凭着老路昨晚显露的那一身本事,她看着都心动。 更何况阿月这个好武之人。 “谢谢一一,回头我还你钱。” 阿月将钱袋子拿走,快步走进不远处的酒肆里,连脚步都带着欢快。 “能拜成功吗?” 许安阳语气里透着不相信。 “要说是四海,老路就算是没酒也愿意收,我可不止一次听到老路夸四海有灵性,天赋高。” 许安阳跟在许一一身后嘀嘀咕咕的。 四海握着蛇皮鞭子走在后面,似乎还没睡醒。 压根就没搞明白刚才的事情,他只好奇为啥师父不要他的钱。 “行不行的,先试试呗!” 许一一随口说着,让许安阳将后院门口的鱼获给搬进来。 “东家!大总管!” 芸娘听见动静慌忙从灶房里出来。 “还是我来吧!哪能让大总管看这种粗活。” 芸娘伸手就要抢过许安阳手里的鱼篓。 许安阳过完了大总管的瘾,这会儿听到芸娘还这样叫他,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不是说不用叫我大总管吗?听着我都不适应了。” 许安阳耳朵一红,越过芸娘将鱼篓给拎进去。 “往日这些活都是我跟老路干的,没那么多讲究。” 许安阳边说,边将门口的东西全给扛进去。 “这样不好,我也不是吃白饭的。” 芸娘有些为难,这买了她回来就得干活。 让主家动手干活,说不过去。 “一一姐你跟她说。” 许安阳劝不动,只好让许一一来。 随后自顾自的打井水,准备处理这些鱼货。 “芸娘咱们这是各司其职,不是跟你说过了?你就负责灶房里的事务,这样大包大揽的什么都抢着干会把身子累坏的。” 许一一将五渊的藤椅给拎出来,把小孩儿放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 许一一直接打断她的话,让四海将老路给叫起来。 老头刚从屋子里出来,便能闻到浓厚的酒气。 第315章 拜师失败 “怎么今日来得那么早?” 老路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四海已经在院子里耍起木刀了。 他苦笑一声,双手在太阳穴两端揉着,眼球像只被浸泡在酸果子汁里边儿,稍稍转动一下都觉得疼涩。 许安阳没好气地说着:“哪里还早了?是你睡过头了!” 老路刚想说些什么来反驳,紧接着便看到四个阿婶也一前一后地从后门进来。 “好吧!确实是我睡过头了。” 老路爽快地承认,却不觉得尴尬,伸手捋了好几下乱糟糟的头发,发现怎么都捋不顺,生气一般将手甩开。 吊儿郎当地走到摇椅上继续躺着。 “四海先别玩手里的刀了,去耍一套棍法给我看看。” 四海听了他的吩咐将手中的木刀放下,屁颠屁颠地跑去拖来一根长棍。 这是老路特别为他定做的,只比他高了两头。 老头手指虚点了一下,“昨日教你的还记得吧?先耍一遍看看。” 四海小脸因为方才耍刀耍得通红,胖嘟嘟的小手攥紧长棍的中段。 “记得手腕不能弯!棍子要像箭一样绷直! 四海眨巴着大眼睛,调整好姿势后,棍子出去之后又快又稳,带起的风声都能把旁边花盆里的土吹起一层。 老路满意地点点头,时不时指点一下。 别看四海肉嘟嘟的,但像只灵活的猴子,原地转了半圈,木棍横扫出去,正好扫过离地三寸的高度。 “好!转身再转!” 老路喊了一嘴,阿月恰逢这个时候提着一壶酒进来。 老头顿时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酒香,眼睛都变亮了。 却不忘抄起茶碗泼出一碗水。 水珠还在半空,四海手中的棍子已经本能地抡圆了劈下,啪的一声打散水帘,棍风带得晾晒的渔网都开始晃动起来。 “师父!这是我特定孝敬您的酒。” 阿月拎着酒壶径直走向老路,老头听到这句师父,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玩意儿?你说的这啥呀?” 老路挠了挠头,怀疑是自己睡懵了头,耳朵也跟着坏了。 “腰马!腰马!腰催肘,肘带腕,要注意发力的顺序……” 老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阿月手里的那壶酒,还不忘冲着四海喊一句。 阿月直白地说着:“我想拜你为师!” “好!” 老路大喊了一声,阿月僵在原地的手顿时发颤,喉咙被喜悦梗住。 “真的……真的答应我啦?” 阿月立马放下酒壶,猛地扑过去,抓住老路的袖口。 没等老头反应过来,后退了半步,啪的一声直起腰板下跪。 “你这是干嘛?傻了?脑子又坏了?” 老路这才反应过来。 手脚都缩了回去,窝在摇椅上面,警惕地看向阿月。 霎那间,阿月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安阳在一旁看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 “诶哟,笑得我都快肚子疼了。” 许安阳举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阿月,这老头压根就没注意到你说的啥,他在夸四海呢。” 阿月顿时傻眼,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四海收起了棍子。 “我想拜你为师,恳请师父传我武学!” 阿月说着,双手捧着一壶刚开封的罗浮春,酒香烈得呛人。 “师父,你就收我为徒吧!” 阿月声音洪亮,连带着檐下的贝壳风铃都叮当作响,一时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她的声音给震的。 老路上下打量了一眼,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他差点从摇椅上面翻下。 缓过来之后眼睛都瞪圆了,“你这发的都什么疯啊?” 阿月却是不依不饶,酒壶举过头顶。 “昨晚那一战,可谓是见识过你的真本事,顿时让我心生仰慕,我要学真本事。” 阿月梗着脖子跪在地上,四海抱着木棍站在一旁儿好奇着。 几个阿婶跟芸娘也被这阵仗惊得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老路下巴一扬,先是得意了一下。 随后毫不留情的拒绝。 “不收!老子早就金盆洗手了!” 这时,许一一擦干净手从灶房里晃出来。 笑嘻嘻的站到院子里,“那加我一个呗!” 老路顿时冷笑一声。 老路嫌弃的撇嘴,手指点了点阿月:“你?你更不行!比她还要不行!” “笨手笨脚的,完全像头猪。”老头丝毫不留情面地说着。 院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许一一嘴角抽了抽,偏偏这句话是事实,她在武学上面还真就是没什么天赋。 “要收我就收这小崽子。” 老路突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筋骨软,脑子活,天赋高!” 他撇了撇阿月,又瞅了瞅许一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比你俩不知道强多少。” 阿月顿时急了,“四海是我徒弟,你要是收了我,小孩儿就是你的徒孙,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老路直接翻了个白眼,“美的你。” 说罢,老路起身去洗漱。 这回轮到阿月傻眼。 “空打了一场算盘!没想到这老路眼睛都快贴在酒壶上面了,居然还能拒绝你。” 许安阳也是没想到。 处在话题中心的四海眼睛囫囵转了一圈儿。 “师父你为啥要拜老路阿公为师?” 阿月叹了一口气,“你老路阿公厉害的很,我想跟他学,变得更厉害。” 四海将棍子放回去,又把木刀给拿起来。 “那老路阿公教我的时候,你跟着一块学不可以吗?” 四海一通话,让阿月顿时又高兴起来。 “你说得对啊,到时候我脸皮厚点,死皮白赖的跟着一块学,多多少少他也能指点我一下。” 阿月美滋滋地想着,赶紧把那壶酒放到老路房间的窗台。 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抱着一碗粥喝着,听到两人这么算计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 “张阿婶,豆腐鱼先处理了,要不然不新鲜了。” 许一一将渔网收起来,拎着几个空鱼篓准备出去。 “安阳,晚点阿明哥应该要过来,他认识挖冰窖的匠人,要是我不在的话,你先帮我招呼着。” 许安阳点头,阿容阿婶刚要说话,许一一连忙拉着阿月出门。 左不过是要说一些,阿明做哥哥的帮妹妹做事是应该的,用不着招呼。 还让她可劲儿的使唤。 诸如此类的话很多,许一一听不惯,阿明也不高兴。 劝了又不听,只好躲着。 “拉我出来干嘛?你要下海还要我陪着呀?” 阿月有些不明所以,她还想一直待在食馆里面,就怕老路教四海的时候,她不在要亏了。 “昨晚那两个,得先看看情况吧,虽说可能沉了,万一呢?” 林恪的猜测中,徐文礼身份应该不止只是一个相对的管事那么简单。 第316章 寻踪 “你想什么呢?昨晚刚死的,就算是要浮上来,也没到时候啊!” 阿月有些不理解,却还是伸手将许一一手中的东西都给接了过去。 “而且不是说龙王发怒,这几天你都不出海吗? 两人径直走向码头上的小船,许一一走上去,阿月弯腰将缆绳给松开,稍稍使了点力气将小船给推了出去。 “就怕人没死,被救上来了。” 两人一块儿坐稳,一前一后地握着船桨滑动起来。 听到这句话,阿月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你大概是不清楚昨晚我师父放那大个儿走的时候打的那一掌有多猛。” 阿月在旁边儿看得十分真切。 “最后一掌带着内力直接拍在大个儿的胸前,估摸着五脏尽废,就算没被淹死,他也等不到上岸的。” 阿月耸了耸肩,“不过是该去看看,毕竟还有一个伤得不严重,要是真的逃脱了,还得托我师父处理一下。” 毕竟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保不齐因为这事儿心生恨意。 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许一一原也没想到这事儿的。 她想着两人都是旱鸭子,等船身裂开掉进水里,肯定死得透透的。 但早上来镇上却听到青山商队里的人说,昨晚在海上有别的商队险些撞船。 她就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徐文礼他们了。 于是,想着想着还是决定出海看看。 阿月眉头紧锁着,“茫茫大海,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死哪儿?” 她在后头看着许一一摇船转到西南方。 “今早问过商队的舵手,昨夜他们的货船在黑水洋附近差点撞船的,先往那边去看看。” 阿月一愣,“你连这个都打听了?” “当然了,总不能出海瞎转悠。” 许一一摇着船桨,双臂交替发力,船桨在水中划出流畅的八字。 晨光在她眉骨上投下锋利的阴影,眼神冷冽:“那两个贼人若是真死了,尸体迟早会浮上来……可若是没死透……” 她没说完,但阿月已经懂了。 海水在船底荡漾,泛着冷铁般的色泽。 “后面有东西跟着。” 阿月突然开口,许一一往回看去。 “是海龟,但我没带吃的。” 她说罢,继续摇着船,眯眼望向远处,那里礁石如犬牙交错,浪头拍上去,溅起一片惨白的沫子。 两人顺着西南方向一路过去,借着风力两人倒也没用多大力气。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板上,溅起的海水打湿了许一一的衣摆。 她眯着眼,一边划船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潮水的走向。 昨夜是大潮,子时涨满,卯时退尽。 那两个贼人沉船的地方若真在黑水洋附近的礁石区,那尸体要么被卷进深海,要么…… “那边!”阿月突然指着远处。 一片破碎的船板半浮在海面上。 许一一摇橹靠近,伸手捞起一块——木茬还是湿的,断口很新。 她抬头望向更远处,海面泛着冷铁一般的光芒,海浪涌动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有力。 “潮水往东南退,若船真是在这里沉的……” 她低声自语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船板上点了点,像是在复盘海流的脉络,“尸体应该会往鹰嘴屿那边漂过去。” 阿月皱眉:“鹰嘴屿?那可得再划一个时辰。” “我先下去看看。” 许一一思考着,随后将船桨松开。 一直跟着的海龟游上来磕了一下船底随后冒出头来。 “这么远,还跟着呢??” 阿月有些惊讶,原先总听说这海龟经常跟着许一一出海,今日一看果然是真的。 “它就是馋的,还懒。” 许一一无情地吐槽着,自从救了这海龟,喂了几次之后她就被缠上了。 天天惦记着她将吃的伺候到嘴边。 那日要是她不出海,还会冒险去到码头附近蹲着呢。 “不过还是有一点好的,要是遇到危险了会帮我,下海的时候要是有危险它也会提醒着。” 像现在这样绕着小船游着,那就是没有危险,等着她下去给她喂吃的。 阿月将手伸到水里,泼水到海龟身上。 “那它还挺有灵性。” 说罢,许一一往身上拍了拍水,做好下水准备便打算跳下去。 “等等,你就准备这样下去?” 第317章 好汤要慢慢熬,好戏要慢慢等 许一一跳水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你都不绑一下绳子吗?下水要是遇到暗流卷走了怎么办?” 阿月语气语气十分惊讶,看许一一这么熟练的动作,合着往日的下水是一点防护措施都没做过。 正想着,阿月的眼神里不免带了点怒气。 “你也太不把你这条小命当回事儿了,随随便便就这么下水,要是真遇到危险怎么办?” 阿月抱着双臂,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好了好了,我这就绑绳。” 许一一瞧着阿月还想继续说的样子,麻溜地在腰上绑好绳子,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扑通一声,海水就好像一堵冰冷的墙,在许一一跳下去的瞬间包裹住了她。 黑水洋附近的水域她从未踏足过。 太深了,阳光只能渗入几丈,再往下便是化不开的黑暗。 水流也比近海更冷,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她轻轻吐出一串泡泡,感受着水流涌入鼻腔。 海龟无声无息的跟了上来,许一一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下水就给它喂吃。 只是继续往下潜。 越深,越黑。 恍惚之间,四周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和海龟偶尔波动水流的轻响。 时不时的有鱼群经过,许一一环顾四周。 忽然,海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身子。 “吓我一跳。” 许一一拍了拍胸膛,海龟绿豆大小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绕着她游了一圈之后,便往左边游了过去。 一具尸体骤然出现在眼前。 那人仰面悬浮在水中,衣袍被水流冲的翻卷着像腐烂的海葵。 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脸部就已经被鱼啃食得有些面目全非,眼眸空洞,嘴唇消失只露出森白的牙床。 是高浩明。 许一一盯着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潮水的方向。 刚想游上前去查看,便被海龟给拦住了。 “怎么?有危险吗?” 许一一不禁发问,十分警惕地在四处张望。 这里太深了,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昏暗无比,根本就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 让人莫名的感觉到恐惧。 海龟自然是说不出话,绕着许一一转了一圈儿,自顾自的游到了高浩明身旁,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袖子。 顿时,一条黑底金纹海蛇猛地从袖中窜出。 许一一瞳孔一缩,迅速后撤。 然后飞快的拔出匕首来。 没等她跟海蛇对上,海龟就已经将海蛇打起来了。 “走了,我先上去了。” 许一一吆喝了一声,随后像条鱼似的朝着水面上游去。 四周的昏暗被迅速抛在身后,扑通一声,许一一从水里冒出头来。 “先上来!” 许一一拉住阿月的手,随后抓着船沿借力翻身上船。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衣角滴落,在甲板上面会成为一小滩。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阿月递过来一条干布,许一一点点头。 伸手接过干布,将脸上的水给擦干。 呼吸平稳下来才低声道:“找到了一具,就是你说的大个儿。” “死透了吧?” “估摸着这边的鱼凶,就这一晚上的时间,他的脸都被啃没了。” 许一一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目光扫向远处的海平线。 “但也就看到了一个。” 水深且黑,看起来危机四伏。 许一一也没敢多待。 “另一个呢?” 她摇摇头,“应该也没了。” 海风掠过,船身轻轻摇晃着。 海龟也在此刻浮出了水面,慢慢悠悠的在船边划着水,伸长的脖子就盯着她们看。 “先回去。” “不去鹰嘴屿了吗?” 许一一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迅速堆积起来。 “瞧着要下雨了,再往那边走去,如果碰巧遇到暴雨会很危险。” 阿月没再多问,抓起船桨调转船头。 等小船回到平安镇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早晨看到的那一溜光,早已经消失不见。 “咱们回的巧,就是你不能下海了。” 阿月盯着缆绳跳上岸,将小船绑起。 许一一回头看去,海龟还在呢。 脖子伸的老长。 许一一湿漉漉的踏上码头,径直走到另一侧。 “六叔,匀我点鱼虾。” 许一一蹦了一下,将耳朵里的水给甩出来。 “下海没捞着东西?” 许越看着许一一浑身湿漉漉的就知道又出海了。 “天气不好,我瞧着要下雨,就赶紧回来了。” 许一一解释道,拎着六叔给的鱼篓回到小船上。 海龟立马冒出头来。 “它确实挺馋的,没吃到东西压根就不愿意走。” 阿月说着,将船上捕鱼的工具给取了下来。 “吃吧。” 许一一坐在小船上面将鱼给抛过去。 海龟精准的接住吃进嘴里。 “怎么什么都吃?这是变杂食的了?” 许一一有些纳闷地说了一句,这明明是只绿海龟,长那么大也该吃草了吧。 可眼前这只啥都吃,各种鱼虾水母和海胆。 就没有它不吃的东西。 “我先回去了,你喂完也别在外面待着,真要下雨了。” …… “好嘞!” 许一一背对着阿月回了一句。 码头上,谢玉书跟魏安坐在馄饨摊子上,埋头吃着。 阿月将心中的疑惑按下,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哪儿不对劲。 等人走后,两人才抬起头来。 “你跟我说透个底,咱俩这一趟趟出来,到底要找谁?” 谢玉书环抱双臂,语气有些不耐烦。 他这一趟趟的跟着跑出来,除了在镇上看到许一一姐弟几人过得越来越好以外,什么任务,什么接头人? 连个影子都没有。 “着什么急呀?” 魏安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汤,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他左眼上的刀疤。 “好汤要慢慢熬,好戏要慢慢等。” 谢玉书轻笑一声,“我已经跟着来平安镇四趟了,你要等的人该不会是已经不在了吧?” 魏安眼神瞬间阴狠,气氛紧张的一瞬。 随后淡笑出声。 “实话告诉你,我们要等的人是帮里的大当家。” 谢玉书听到这话,眼神带着疑惑。 “大当家不是在吗?” 魏安斜睨一眼。 “不一样!我说的是帮里真正的大当家。” 魏安一字一顿地说着,“不对!应该说是老当家,我们的前任大当家。” “他老人家早在二十几年前就从帮里隐退了,你才进帮里当然不知道。” 第318章 赤鲨老当家 谢玉书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疑惑。 “那照你这么说,老当家的都已经隐退这么多年了,干嘛非得要来找他呢?” 谢玉书想象里的,这个老当家的应该是老头子一个了。 说不定走路都得人搀着,非得找他回来,还是个累赘。 魏安冷笑一声将碗中剩下的馄饨汤一口喝完,从怀里摸出个铜钱,往桌上一拍。 “看见没?” 他手指点了点铜钱上的锈迹,“前朝时期的铜钱,现在早就不流通了,可它照样值钱,照样能用。” 谢玉书不明所以。 如今的赤鲨帮里,大当家陈虎十分看重他,以至于他不过进帮派几个月就已经有一定地位。 这要是前任大当家回来,还能有他什么事儿吗? 魏安凑近过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鬼牙礁沉没的运金船你也知道,最近帮里的弟兄们巡逻已经能瞧见退潮后的礁石缝里泛着金光,想必金船已经被海水泡烂导致金子被冲得到处都是……” 谢玉书若有所思,抬眸看了一眼魏安。 “金子?” “嘘!小声点。” 魏安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变得阴鸷。 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儿的摊主,见他顾着包馄饨这才松了一口气。 “金子是次要,我之前偷听到的,船上其实有更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倒是不太清楚了……” 魏安那时候还小,老当家跟现在的大当家的老爹陈鲨说话的时候也没避着他,所以知道了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帮里的其他帮众也就知道要捞金子而已。 但是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是老当家需要的。 谢玉书咽了口唾沫:“所以……非得找那个老当家?”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只有他知道沉船的具体位置。”魏安很是严肃地说着。 谢玉书顿时就听出来哪里不对劲了。 语气里带着疑惑:“那照你这么说,老当家是二十多年前隐退的,而我所知道的是,运金船沉没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他怎么就知道了?” 魏安松开手,眼神望向远处的海面。 “是隐退了没错,但那会儿大当家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决定,所以还得老当家做主。” 魏安将目光转移回谢玉书脸上,“当年是他亲自带着人去劫的船,就是没成功,官府的人为了保护船上的东西,直接将船给凿破了,连人带着金子以及宝物一块儿沉到了海里。”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馄饨摊子的布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谢玉书清了清嗓子说着:“可是,船沉了这么多年,水里情况复杂,说不定船早就不在原本的位置了。” 说实在的,他压根就不觉得帮里能真的将船给打捞上来。 鬼牙礁那地方太他娘邪门了。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家中长辈提及过,那片水域闹鬼呢。 无风起浪,明明是晴空万里,海面却会突然拱起丈高的浪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起来一般。 再就是,很多船只经过都会在那个地方沉没。 导致现在,无人再敢靠近那片地方。 魏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金光是弟兄们在鬼牙礁附近的礁石看到的,肯定得绕着那片地方找!再有老当家带领,肯定能找到的。” 谢玉书眼底划过一丝讥诮。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做无用功。】 他脸上面无表情,“我觉得你们想得还是太简单了,鬼牙礁那里可不是近海,船都不知道沉到那个深度去了,就算知道位置又怎么样?一样捞不到的。” 他苦口婆心地说着。 谢玉书啧了一声,“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呢?捞不捞得到不是你需要管的事情,我们的任务是联系老当家。” 两人说话之间,天光极快地变化着,瞬间被掐得只剩下一抹惨白,潮气黏黏腻腻地沾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咸腥的气息,仿佛整片海域正在慢慢地破败腐烂。 起初也只是几滴冷雨。 “啪!” 一滴水狠狠地砸在褪色的鸡汤馄饨的招牌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雨帘便吞没了整个渔港。 两人不紧不慢地从外围的桌子站起来坐到靠里的桌子上,雨声很好遮挡了两人谈话的声音。 谢玉书突然发问:“那……这个老当家长啥样?咱们总不能见个老头就拦吧?或者说他家在哪儿?直接去找人吧!这一趟趟的从帮里过来守着,怪折腾的。” 要知道赤鲨到平安镇得有快一天的行程。 他们已经来了好几趟都没见着人。 等得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谢玉书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大当家为什么会派他跟魏安出来。 他一介文弱书生跟这几日都得跟一个莽夫待在一块儿,也是够难为他的。 魏安摇摇头,“当年老当家从帮内隐退之后就跟我们失去了联系,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每次我们要来找他,就会在码头绑上帮里的铜风铃,老当家看到自然会联系我们的。” 魏安眯起眼,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眉眼凌厉如刀,最醒目的是他右耳上挂着的三枚金环。 这是赤鲨的标志,每一枚都代表他单枪匹马挑翻过一艘官船。 “记住这张脸,我们的老当家。” 第319章 希望剿匪的行动能尽快!尽快! 谢玉书看着画像上的人,突然就笑了。 “你确定这个人就是老当家?” 魏安横了他一眼,将画像小心折好塞回到怀中。 “二十多年前的画像了,那会儿还算年轻,现如今已经老了,但骨相变不了。” 雨丝斜织,码头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馄饨摊的油布棚子被雨水敲得噼啪作响,两人缩在棚下,低声交谈。 听到魏安肯定地回答。 “这不就巧了吗?” 谢玉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看着魏安疑惑的眼神说道:“我知道老当家如今在哪儿。” 魏安眉头一皱:“你怎么会知道?你没入帮之前就认识老当家了?” 他眼神带着猜测,顿时想到谢玉书加入帮派没多久就受到如今的大当家赏识,迅速在帮里有了威望。 【难不成,他是老当家的人?】 魏安心里如是想着。 谢玉书嫌弃地撇了撇嘴:“我就是知道,平安镇附近的岛屿——望海岛!他就住在那里。” 魏安听到这话赶紧拿出海图看了一下位置。 确实在平安镇附近,他只听说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来过。 但望海岛这个地方的威名谁不知道?恰好位于海上商道要处。 经常有海贼在那片海域出没。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赤鲨竟然一次都没去过那边。 若老当家真是岛上的人,赤鲨不去那边打劫倒也变得合理起来了。 “怎么着?我直接带你上岛找去?” 魏安垂眸有些犹豫:“这恐怕不太好!老当家没联系咱们,咱们就这么直接找上门去,把老当家惹生气了要了咱俩的小命怎么办……” 老当家虽然隐退了,但他脾气不好的印象还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帮里除了如今的大当家跟二当家,就没有不害怕老当家的人。 “还等?” 谢玉书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你也不一下码头挂的信物都多少天没人来取了,说不定老当家压根不想见我们!” “可贸然上岛……” 魏安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谢玉书瞧着他犹犹豫豫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再拖下去,你说的那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就真的要没了!” 谢玉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要是大当家的知道,你明明知道老当家在哪儿却不去找,平白拖了时间,你说大当家能不能饶了你?” 魏安直勾勾地盯着谢玉书看。 【这孙子这么有恃无恐的样子,莫不是真的跟老当家关系匪浅?要不然能那么大胆地直接去找老当家?】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不等雨停就去?” 谢玉书闻言这才笑了:“雨停就去。” 正说着,一道身影从雨中走近,许一一拎着一小篓新鲜的小银鱼,发梢滴着水,神色淡然地路过馄饨摊。 谢玉书下意识低头,将脸埋进阴影里。 魏安看到他的动作转头看过去,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许一一看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向自家食馆。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雨幕隔绝在外。 谢玉书这才抬起头,啐了一口:“真他娘地晦气。” 魏安盯着远处食馆的招牌,雨水顺着五福食馆四字蜿蜒流下。 “我说你到底跟这家老板什么仇?什么怨?怎么每次看到她你都那么生气?” 魏安对此不免感到好奇。 “少管闲事。” 话音落下,两人相顾无言。 雨势渐小,两人起身离开馄饨摊,沿着码头走向泊船处。 谢玉书边走边低声道:“望海岛外围有一大片礁石区,那个地方非常邪门,潮水一天变好几回,不熟悉那里的人很难靠岸。” 魏安笑了一声:“你倒是清楚的很,怎么?经常去?” “你管我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八卦?问这问那的……” 谢玉书冷哼一声,提起之前的事情就来气的很。 还有詹吉兰那个贱货,居然敢背叛他。 等他找到她,一定要报仇雪恨。 谢玉书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 他们的小船藏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船身漆成暗绿色,跟水里海藻融为一体。 远远看过去,压根就看不出这里还有艘船。 魏安麻利地解开缆绳,谢玉书跳上船看着他从舱底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把抹了毒药的短弩。 “用不着这个吧?” 谢玉书皱眉,心想这人也太小心了。 “以防万一。” 魏安将短弩别在后腰:“谁知道老当家现在什么脾气。” 说实话,魏安心里实在没底,毕竟老当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船桨划开浑浊的海水,码头渐渐在身后消失。 下过雨后的海面风浪大,还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 “回来也不知道撑把伞,怎么湿成这样?” 阿容从灶房冲出来,昏暗的环境下,许一一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发梢不断滴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洼。 木桶里的热水腾起白雾,许一一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将整个人埋进热水里,直到指尖泡得发皱。 阿容还在外头絮絮叨叨的,让芸娘把姜汤熬浓些,声音隔着门板嗡嗡作响。 那两个人不对劲。 她突然睁开眼。 馄饨摊油布棚下,那人低头时脖颈露出的疤痕,好像是谢玉书啊! 水珠顺着她猛然站起的身躯像瀑布一般泻回到桶中,地上也漫开一片水渍。 “一一?” 阿容捧着干布推门进来,只看到空荡荡的浴桶。 因为雨天,码头的鸡汤馄饨摊子没什么人,摊主刘朗坐在椅子上怨声叹气。 许一一大步踩在积水里,径直走了进去。 “许老板?这是来吃馄饨的?” 刘朗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正准备掀盖煮馄饨。 “我不吃馄饨,刘老板刚才在这儿吃馄饨的两个人呢?” 刘朗一听停下的手里的动作,坐回椅子上。 “哦,你说那两人啊!走了呗,雨刚停就走了。” “那他们去哪里了?” 许一一语气有些急切,刘朗嗤笑一声。 “这话说的,我还能管客人去哪儿?” 许一一脸色一沉,回到食馆后急忙拿出纸笔写信。 “怎么了?” 阿月看她脸色不对劲,赶紧走进房中。 “我刚才看到谢玉书了。” 许一一语气里满是懊悔:“回来的路上雨大,我也随意看了一眼没留心,刚想起来去追,人已经不见了。” 阿月坐到床上,若有所思。 “赤鲨的人频繁来到这里,肯定不简单。” 阿月立马站起身来看向许一一写的内容。 她只将事情的原委一一写明,最后不忘问林恪的伤势如何。 希望剿匪的行动能尽快!尽快! “放心吧!我师父在呢,不会出事的。” 阿月安慰了一句,将写好的信塞进信封里,随后去了码头。 “一一!赶紧把姜汤喝了。” 阿容直接推门进来,把姜汤递到她嘴边。 她都没来得及反应,热辣的姜汤就已经进了喉咙。 见她喝完,阿容阿婶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一一,阿婶跟你说几句贴心话……” 许一一愣了一下,阿容接着开口。 第320章 就是为了找个人来摘果子? “你呢,有本事!那么小的年纪能领着弟妹创出一份家业,还没爹娘帮衬着,阿公阿奶也不管,也是苦了你了。” 阿容说着拉过许一一的双手一顿感慨。 许一一笑了笑没说话,她没搞清楚阿容阿婶的意图。 “这再过几个月也得十四了,姑娘家终归是要嫁人的,趁着年纪不大能挑点好的,要不然成老菜帮子了,就是别人挑你了……” 许一一嘴角仍挂着笑,但默默地抽回了手。 “多谢阿婶挂念,我们现在挺好的,不着急。” 阿容突然提高了嗓门,看着许一一的眼神好似她不懂事一般。 “这话说的,赶早不赶晚,你要是不想那么快嫁人可以先定下来,姑娘家终归要嫁人的。我娘家侄子今年二十,在府城当盐丁,人最是老实厚道……” 话音未落,许一一嘴角噙着的那抹笑瞬间消失殆尽。 阿容没注意到,继续说着:“我都已经将你的情况跟他家里说过了,说是不嫌弃你带着几个弟妹,到时候你俩成亲,这食馆就让他来忙活着,你也能空下来照顾弟弟妹妹,再生几个小娃娃,这日子多红火啊!” 说到这里,阿容直接捂着嘴笑起来。 半晌才发现许一一脸色阴沉得可怕。 “感情我这几个月起早贪黑,冒着危险下海捞鱼获,大热天窝在灶房里做菜,累得都生好几次病了,生生将几个弟弟妹妹从烂泥刨出来,就是为了找个人来摘果子?” 阿容听到这话也不敢笑了,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能这样想?这姑娘家嫁了人下半辈子就有了依靠,将这食馆交给你的依靠,再合适不过了。” 许一一冷笑一声。 “我的依靠是我自己,从来都不是别人。” 她站起身来从打开房门。 “如今见食馆赚了钱,怎么谁都成为要帮衬我的好心人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阿明坐在屋檐下,看着许一一脸色阴沉,而他阿娘站在身后笑得一脸谄媚,就知道阿娘肯定说了不中听的话。 “怎么回事啊?” 许安阳突然站起身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一一姐跟人那么生气。 “欸!我就是好心给一一介绍门亲事,她不乐意就算了,怎么还生气了呢?” 阿容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搞得好像是许一一的错似的。 许安阳听罢,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个阿容平日里话最少,但在几个阿婶里地位最高。 就是因为她仗着跟几个孩子关系最近,在许一一不知道的时候会摆谱呢。 “我一一姐生气那是应该的,你能介绍什么好人?无非都是在地里刨食的。 她娘家就种了不少地。 “我再说一遍,我一一姐的亲事你们所有人都管不着,你有想法回去跟我太爷太奶商量去……” 许安阳冷哼一声,就是不知道她敢不敢? 仗着一把年纪在这哄骗十三岁小姑娘,心也是够黑的。 许一一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四海算一下阿容阿婶的工钱多少,将这半个月的工钱结了。” 四海点头,跑去前头算账。 阿容顿时就慌了。 “一一你这是干嘛呀?我就多说了几句……” 阿容拉着她的衣袖求情,让许一一给甩开了。 “阿婶您在我这做事算是屈才,去做媒人正好。” 许一一笑眯眯的,说的话不留情面。 “你不在这干也挺好,我不喜欢来个“长辈”管着我,你也不用因为我不像阿明哥一样不听你管教而生气,对大家都好。“ 阿明站在一旁儿始终没帮阿娘说话。 不多会儿,四海便拿着钱过来了。 还十分贴心的用荷包给装好递过来。 “阿婶这个月只过了一半,应该是二百五十文钱,我给您添了点,凑了个整三百文钱。” 四海将荷包递过去,阿容不肯收。 这要是不在这里干了,上哪里找这么好的活。 工钱不低,每日包两餐,吃的还好。 每季还会有两套换洗衣物,放眼整个平安镇都找不到那么好的活。 “一一,阿婶跟你道歉,你不愿意嫁人,阿婶再也不说这话了,你就原谅阿婶吧。” 许一一看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拉到手。 “阿婶我不是因为你给介绍亲事斥退你的,你很好,但不适合在我这里。” 四海见状将荷包硬塞到阿容手里,阿明更是直接将人给带走了。 听着阿容的嚎叫,院子里其他三位阿婶面面相觑。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嘴碎的赵阿婶先开口说话。 “阿容这人勤快,干活也利索,但就是摆不正自己的心态,总想拿捏着一一,这要是别的时候,一一无所谓,但在食馆里,阿容这样的行为就不太合适了。” 张阿婶跟着点点头。 “就是她走了,咱们今天会更累。” 李阿婶叹息着,赵阿婶撇了撇嘴。 “你等着看吧,一一肯定要去买人。” 张阿婶顿时就沉默了。 “你说一一会不会到最后连咱们几个都斥退了?毕竟牙行买来的人都是签了契书的,再忠心不过了。” 张阿婶想着,至少要比她们这些个族里的阿婶好用。 只有利益关系的关系,是最好掌控的。 赵阿婶听着她说话,将处理好的豆腐鱼倒进大木桶里边儿清洗。 “那你会像阿容一样吗?” 赵阿婶反问一句,张阿婶摇摇头。 “那不就成了,你本本分分的干活,一一干嘛要斥退你?” 赵阿婶说罢,将豆腐鱼捞起来沥水。 心里头是完全不担心。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就心安了。 阿月从码头回来便忍不住地开始八卦,径直凑到许安阳跟前说小话。 “那个阿容婶怎么了?我刚在码头看到她,正指着那个阿明的鼻尖在骂呢,我跟她打招呼都没搭理我。” 许安阳搬着柴火,斜睨了眼堂屋方向,咧嘴露出颗虎牙。 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照这么说,是该将人给斥退的,我以前还傻的时候,她还嫌弃过我还几次呢。” 阿月赞同地点点头,两人嘀嘀咕咕的继续说着话。 呼啸的风声已经弱了,没一会儿厚重的云层裂开,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 狂风骤雨不再,许一一立马抱上五渊拉着四海去牙行。 彼时魏安跟谢玉书两人的小船也已经看到望海岛的轮廓。 第321章 登岛受阻 辰时过半,海面上的晨雾尽数消失不见。 此时,海面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谢玉书正蹲在船头,用一块灰褐色的粗布将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小船贴着礁石缓缓前行,船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水面留下几圈细微的涟漪。 “诶呀!我不是说了要慢点?到这里不能着急。” 谢玉书回头看了一眼魏安顿时压低声音道,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水道:“这块儿地方暗桩很多,千万千万别能触礁了。” 话音刚落,前方一块礁石后突然站起个人影。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拿着鱼叉,腰间挂着串七彩贝壳,在晨光下亮晶晶地晃眼。 “你俩给我站住。” 许诚海厉声喝道,鱼叉尖直指着小船:“你们是谁?看着面生,给我停下。” “停下!说你俩呢,再不停下我叫人了……” 许诚海大叫一声,眼神带着警惕。 魏安的手指瞬间摸向藏在腿侧的短刀,眼中凶光一闪。 这巡岛的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杀了便是。 “小兄弟别误会!” 谢玉书瞧见魏安的动作抢先站起身来,佝偻着背赔笑:“我们是南边渔村来的,船舱进水了,想在你们这借个地方修整一下……” “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是坏人吧?” 许诚海一个箭步跃到离他们最近的礁石上,鱼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南边就一个鼓岭村,哪里的人我都认得!可没见过你们两个。我不管你们是什么目的,赶紧退出去!否则就别怪我动手了……” 许诚海发现魏安眼神不对劲,伸着鱼叉就要刺上去。 魏安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瞥见少年身后空荡荡的礁石,此时此刻就他一个人在。 短刀在袖中翻出半寸冷光,只需一个腾跃,一击毙命。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谢玉书突然提高嗓门,同时一把按住魏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魏安不解地看了一眼他,却还是乖乖地将船掉头。 等退到安全距离后,魏安这才猛地甩开谢玉书的手。 “那么怂干嘛?刚才就应该直接做了他。他一个人我们两个人啊!” 谢玉书冷笑,只觉得他天真:“你以为这巡岛的小子只是个摆设?那小子腰间的贝壳上面挂有铜哨连着岛上的警铃线,那玩意儿一吹响,许氏一族的所有男丁半刻钟内就能到齐。到时候你还觉得是有胜算吗?” 这玩意儿谢玉书可亲眼见识过。 再一个,许氏一族的人十分团结,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尤其是他们的老族长,丧心病狂似的护短,当初因为他带着詹吉兰跑,差点没被这些人给打死。 “那现在白跑一趟?还不如一开始就安安分分地在上等着老当家来接头。就知道瞎折腾!” 魏安语气带着不满,谢玉书白了他一眼。 “你先划船,这里进不去,看一下别的地方。” 据詹吉兰说的,这岛上不只是有许氏一族的人居住,岛的另一面还有其他外姓人呢。 “快快快!就是这里。” 谢玉书指了个方向,魏安连忙将船摇过去。 西岸地势平缓,两人弃船涉水,钻进茂密的树林。 林子里蚊虫肆虐,魏安的脖子很快就被叮出几个大包。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这么多蚊子……”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在脖子上使劲地挠着。 谢玉书突然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前方。 林子外面就是一片开阔地,好几个妇人正在晾晒渔网。 “直接将她们弄晕。” 魏安说着就要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 “诶呀!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动手解决的,咱再绕一绕,绕一绕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谢玉书说着,带着人继续往林子里钻去。 再次靠近林子出口时,又看到好几个男人。 “我觉得等天黑比较好。” 谢玉书一顿一顿地说着。 眼看着魏安要生气,连忙开口解释。 “你想想,就算咱们从这边上岛,去到许氏一族那边儿也没办法行动,里边儿巡逻的人是不停的,咱没有人带路,只能先等等了。” 此话一出,魏安沉默了半晌。 “你还挺了解!” 说罢,直接跳上一棵树趴着。 第322章 忍常人之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谢玉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可不了解吗?上一次来的时候都快被人打死了。】 “愣着干嘛?赶紧上来猫着,你这样站在下面会让人发现的。” 魏安低头看向他。 要不是天黑好行事,这会儿林子外面的那些人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 暮色四合,望海岛西边的密林里,魏安跟谢玉书窝在树上,嚼着干硬的饼。 天色渐晚,蚊虫更是比白日多了许多。 魏安的脖子已经不是叮出几个红肿的包那么简单了,连带着脸上手臂上都是包。 他烦躁地挠了挠,低声道:“这鬼地方,连蚊子都他娘的凶。” “忍常人之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啪的一声,谢玉书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 打开掌心一看,蚊子死翘翘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被咬呢。” 魏安应了一嘴,突然耳朵微动,身后按住谢玉书的肩膀:“有人来了。” 远处,一盏灯笼的光在林间小径上晃动着。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缩进树影深处。 …… 夜色渐深,岛上巡逻的人换了一轮。 许一一摇着小船靠进河道,许平海正抱着五渊站在岸边等呢。 “你可算回来了,你们家老小真是臭脾气,哭好几次了。” 许平海十分无奈的说着,可算是知道阿公每次看到这小子都不乐意是怎么回事了。 也太难带了。 他两个小孩儿,自认是比许一一带娃的经验足的,居然没搞定这小子。 小屁孩儿本来都已经没哭了,一看见她,又开始嚎起来。 船都没靠稳,许一一就直接跳上去了。 “哎呀,大姐!明天就别让阿寺伯娘把五渊给抱回来,还跟往日一样,我带着弟弟不就好了吗?” 四海听见五渊在哭,小脸皱的跟苦瓜似的。 心疼坏了。 这两天实在是顾不上,五渊开始长牙齿,正是闹人的时候。 许一一又没带过那么小的孩子。 昨夜里睡觉小孩一发热,她顿时就慌了。 平海阿伯跟阿寺伯娘带五渊,其实是帮她忙了。 “没事儿,今天新买了两个人,明天开始我就不用那么忙了。” 许一一说着,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三川。 几人将小船靠好,一前一后的往家里走去。 魏安和谢玉书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沿着外族人聚居地的边缘行走着。 这边连巡逻的人都没有,偶尔有醉醺醺的渔民哼着小调路过,根本就察觉不到暗处的动静。 两人小心翼翼地摸到许氏一族聚居地边缘地带,立马就看到巡逻人打着的灯笼,刚准备翻过一道矮墙,传来脚步声立即袭来。 魏安暗骂一声和谢玉书迅速缩回阴影里。 “他娘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岛而已,怎么会这么多人在巡逻?” 魏安用气音说道:“这比镇上巡逻的官差还要多。” “哪里平平无奇了?单单就这个小岛的位置,它就值得这么多人巡逻。” 谢玉书反驳了一句,等巡逻的人走过又快步跑出去。 兜兜转转,魏安都已经被这路给绕晕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在哪?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了。” 魏安话音刚落,谢玉书便带着他停在了一处石头屋子前。 两个人悄咪咪地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盯着前方点着灯笼的院子。 里面人影绰绰,有人围坐在石桌旁修补渔网。 “就是这里!” 谢玉书说着,又有个老头走出来。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老当家?” 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带着喜意。 “还真是!你小子可以啊。” “可是里边儿那么多人呢,怎么进去啊?” 谢玉书压低声音,烦躁地抓了抓被蚊虫叮咬的脖子。 魏安眯起眼,目光落在院内那个佝偻的背影上。 直接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将铜钱轻轻一弹。 “叮!”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院内老头的脚边。 院内的谈笑声依旧,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老头缓缓低头,盯着那枚铜钱,前朝的旧钱。 老头凝视着,突然就笑了,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眼神变得阴冷。 “啥意思?他不出来?” 谢玉书着急的望过去。 下一瞬,就被老头阴寒的目光盯上了。 “当家的,你去哪儿?” 许阿奶回首问了一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第323章 许阿公果真不是普通的渔民 “怎么回事?老当家没看到我们吗?还是他没看到那枚铜钱?” 谢玉书蹲靠在墙上用气音说道:“还是你认错了?我也没看到他耳朵上挂着金环啊?” 魏安摇摇头:“这个标记太明显了,老当家从帮内隐退,自然是不能像以前一样行事,先跟上去看看。” 他扯了扯谢玉书一边躲着巡逻的人,一边跟了上去。 夜雾如纱,笼罩在整个海岛的上空。 礁石嶙峋,海浪拍岸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的清晰。 许勇佝偻着背,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湿软的沙滩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印子。 魏安跟谢玉书两人与他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谢玉书看着前面干瘦的老头,担忧的说着:“到底要去哪儿?咱俩该不会被灭口吧?” “你不是老当家的人?” 魏安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惊讶。 谢玉书斜睨一眼:“你是打哪知道的我认识他?” 这老头看着阴恻恻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 要不是詹吉兰,他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真不认识?” 魏安心死,他以为谢玉书是老当家的人,这才敢自作主张上岛的。 “笑话,我认识他,他应该不认识我。” 谢玉书耸了耸肩:“先别说了,再说人就不见了。” 两人就此打住话题,快步跟了上去。 可许勇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真的只是来海边散步。 直到一处背风的礁石后,他突然停住脚步,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跟了一路,不累么?” 暗哑的声音刚落,老头身形骤然暴起! 谢玉书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便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滩上。 魏安反应稍快,短刀刚出鞘半寸,许勇的烟杆就已经像是毒蛇一般点在了他手腕上。 “咔嚓!”一声。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魏安闷哼一声,短刀脱手,紧接着膝窝一痛,直接跪倒在地。 动作之敏捷,要是许一一在此处肯定就能发现自己的想法没错。 许阿公果真不是普通的渔民。 看着两人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许勇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两人面前,烟锅里的火星映着他冷厉的眉眼。 “还挺有能耐啊?都来说说吧,怎么找上门来的?” 魏安从嘴里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坐起身:“老当家……事急从权,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许勇没说话,靠在礁石上冷眼看着。 谢玉书强忍着疼痛,咬牙道:“我们这也是没法子,帮内的铜铃挂在码头多日,迟迟没等到老当家,无奈来到岛上的。” “看来还得怪我。”许勇点点头,语气轻得似在呢喃。 此话一出,魏安瞬间就变了脸色。 “不敢!是我们太着急了,老当家没来自然是有老当家的打算。” 魏安紧紧地垂着头,不敢继续搭话。 谢玉书更是怂,生怕许勇看清他的脸。 “那说说吧!都有什么事儿,非得跑来这找我?” 许勇不以为然,只以为是帮内的小崽子们不争气,屁大点事情都还要来找他。 “前朝时的运金船……” 魏安刚说出口,许勇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 等人将事情一一交代清楚,许勇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老当家,帮内正值多事之秋,大当家欲组织水鬼下海打捞,而官府那边虎视眈眈,还请您老人家回帮内主持大事。” 半晌,许勇面无表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鱼符啊!十多年了,还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没有着落了。】 他心中暗自思索着。 夜雾深处,风声伴着铜声传来,是巡逻人的信号。 许勇站直起身,最后瞥了两人一眼:“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明日我会回去,再敢踏足望海岛,就把命留下。” 说完,他趿拉着草鞋走进雾中,身影渐渐模糊。 第324章 抵达赤鲨总舵 半晌,两人才从疼痛中缓过来。 “现在该怎么办?直接回去吗?” 谢玉书缓缓地坐起来,大口地抽着气。 刚才许勇在的时候他都没敢冒头,生怕被他注意到自己是将他儿媳妇拐走的那人。 “先回镇上住一晚,明早接上老当家一块儿走。” 魏安此次任务必须接到老当家回去。 这老当家多年不管帮内事务,再加上他们来了几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 他担心老当家只是口头上应付他们,等他们走了之后又不肯回去。 那他俩回到帮内还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行吧!先去镇上住一晚。” 谢玉书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西南边的海滩。 “我说,你也没伤着腿,怎么这样子走?” 魏安跟在后面有些疑惑,眼神不断地观察着周围,生怕被巡逻人发现。 “我胸口疼,站直了身子疼啊!只能这样走。” 稍稍站直身子就会拉扯到。 夜色笼罩下,掩饰着谢玉书脸上的惨白。 要早知道这死老头那么有能耐,就应该让魏安自己一个人来了。 这下好了,平白挨了一顿打。 “你还真挺废的。果然啊!百无一用是书生。” 魏安无奈地说着,上前去将人背起来。 …… 第二日寅时一刻,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魏安跟谢玉书的小船已泊在望海岛外的礁石区。 海雾浓得都化不开,船头挂着的风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像漂浮在空中的鬼火一般。 “你说这老当家会来吗?” 谢玉书搓着手臂上的露水,声音压得极低。 声音闷闷的,被脸上的布给盖住了。 “我给信号了,再等等吧。” 魏安握着虾饼在啃,这个时候码头上摆摊卖吃食的都没有。 只能吃点简单的。 “我说,你的脸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到哪儿都盖着?” 魏安躺在小船上用脚蹭了一下谢玉书,这人脸上一道疤又深又长,看着是吓人了点。 但在帮内脸上有疤的弟兄们,哪都是,也没见像他这样遮遮掩掩的。 “甭管!我喜欢。” 谢玉书冷哼了一声,挑眼觑着他手上的虾饼,伸手抢了过去。 他这哪是见不得人。 这是怕被许勇看到他的脸。 魏安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雾中。 忽然,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礁石上,踏浪如履平地。 许勇今日换了装束,粗布短打换成靛青箭袖,腰间束一条玄色犀角带,右耳三枚金环在晨雾中依旧晃眼。 最扎眼的还属他手里握着的那根乌木烟杆,通体漆黑如墨,唯有烟锅处嵌着枚血玉,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许勇眯着眼打量着两人,声音暗哑地道:“你们怎么在这儿?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们不要再来岛上?我的话难道听不见吗?” “老当家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们没登岛。在岛外接您呢。” 魏安连忙解释着,嘴角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老头,就怕自己的小命真给搭在这里了。 谢玉书则开始沉默,像一只海龟缩在龟壳里生怕被人发现。 “走!” 许勇跃上船板,小船受力晃动了好几下。 大雾中行船慢。 等三人抵达赤鲨总舵所在的蛇尾屿时,夕阳已经海水染成猩红色,看着十分晃眼。 魏安将小船靠上去,指着远处崖壁上凿出来的石阶:“老当家,从这儿上去就是聚义厅了。” 许勇抬眸望去,石阶两侧立着十二根黢黑的桅杆,每根桅杆顶端都挂着具风干的尸骨。 最中间那具格外的新鲜,好几只乌鸦在抢食着腐肉。 他隐退这么多年,跟赤鲨的关系没断,但还是第一次来到新的总舵。 这么些年,位置变了,以前的弟兄们死的死。 “规矩倒是没变。” 许勇冷笑一声,右耳的金环随着他一步步往上走的步伐叮当作响。 此刻,聚义厅内烛火通明。 二十八个头目分列坐在两侧,主位上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眼上罩着个黑皮眼罩。 看着十分唬人。 此人正是赤鲨帮现任大当家陈虎。 他正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意识到有人进来,微微眼眸,见是许勇吓得匕首桄榔一声掉在案几上面。 “勇……勇爷?” 满堂哗然。 几个年长的头目霍然起身,年轻些的则面面相,好奇地看着厅中间的人。 他们都听说过赤鲨的传说,以为是个高大威猛的人,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干巴老头。 许勇没有应声,站在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条件也跟着变好了,这要是以前哪有这条件啊! 看来这陈虎比他老爹强多了。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立马有人站出来要拦,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就跟淬了毒的匕首,看得人脊骨发寒。 “陈虎?陈鲨儿子?” 许勇腔调平淡地说着,慢悠悠走到主位置。 陈虎站在一旁儿,毕恭毕敬地将主位给让了出来。 “勇爷,陈鲨是我老爹,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许勇抬眸轻嗯了一声,陈鲨跟他差不多年纪,十多年前在抢运金船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第325章 老鼠成精 人走之前将陈虎推到了大当家的位置。 许勇抬眸看了一眼,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小子长大了居然那么磕碜。 瞧着是真丑,像老鼠成精。 许勇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肯再看。 …… 聚义厅内,火把的光映照着赤鲨帮众狰狞的面孔。 谢玉书在大当家跟前得了脸面,坐的位置应该靠前的。 这会儿却是躲在了人群当中。 长桌上摆满了酒肉,烤全猪的油脂滴在炭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虎独眼闪烁,亲自捧着一坛陈年女儿红,走到许勇面前。 “勇爷,这十多年,帮里虽不如您跟我老爹还在时那样威风,但总算没辱没了赤鲨的名号。” 他拍开泥封,酒香顿时溢满厅堂。 “如今咱们有七十二艘战船,在这蛇尾屿没有咱们的令旗,连只海鸟都飞不过去!” 陈虎得意的说着,帮内的如今不断壮大,拥有的船只武器,怕是连官府都敌不过。 许勇坐在上首,右耳的金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接过酒碗,却不急着喝,指尖摩挲着碗沿那道缺口。 “远的不说,九年前咱们赤鲨可是将官府的人打得屁滚尿流的,以火攻船,将官船少了十二艘,俘了三百多名水兵沉海,那一仗可谓是将咱赤鲨的名号给打出去了。” 陈虎坐在许勇下头,激动地说着这十多年来的成就。 就好似在家长面前求夸的孩子。 堂下几个年轻头目瞧见这一幕,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许勇听见。 “这老头就是老当家?瘦得跟晒干的咸鱼似的......” “咱大当家干嘛对他那么恭敬?我也看出来这老头有什么能耐?” “就是,我看他还不如大当家。” 角落一个面上带着刺青的年轻男子不屑地说道。 “咱大当家起码还带着咱们打得连官府都不敢继续招惹咱们,可这位老当家呢?抢几艘运金船都抢不到……” “嘘!小声点,这老东西耳朵灵着呢......” 谢玉书在后面扯了扯那人的衣服,提醒道。 许勇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将酒碗放在案几上。 啪的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太阳完全沉入水中时,聚义厅内只剩下几个核心头目。 许勇展开一张泛黄的海图,烟杆点在标记着骷髅头的位置——鬼牙礁。 “明日三十人,分乘十条快船,辰时潮平出发,先去探清楚情况。”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官府当年为了不让我们抢到运金船,特地将船凿沉在鬼牙礁东侧的海沟里,如今十多年过去,暗流已经把船骸冲散了不少,但金匣应该还在。” 陈虎独眼中闪过贪婪:“鱼符给您,咱们只要金子。” 许勇冷笑,一个个都是愣头青,不知道鱼符到底有多重要。 “行了,你先安排好,我出去走走。” 正好看看,十多年后的赤鲨变得如何。 同一轮月亮照着平安镇上的五福食馆。 门口新砌的烤架炭火正红,尔尔麻利地翻动着羊肉串,油滴在炭上滋啦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那只不产奶的母羊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肉块用秘制酱料腌得入味,正一串串穿在竹签上。 “还别说,这铁网做的烤架比铁板的好用。” 许安阳说着用铲子将铁板上面的油给刮干净,又马不停蹄的给下一位客人炒米线。 第326章 抢生意 不比之前在码头摆摊,如今客人多,只一个铁板已经不能满足食馆用了。 所以许一一马不停蹄地去铁匠铺定制了四个烧烤架子。 今日还是第一次使用。 许安阳定定站在铁板前,手里的铁铲都快到飞起,雪白雪白的细粉丝在滚烫的铁板上跳跃,裹着金黄的蛋液和翠绿的韭菜,滋滋作响。 只这一步,味道就出来了。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便探到了装满了蟹肉,虾肉,鱿鱼圈,青口肉,海蛎肉的木桶里,捞了满满一大勺上来。 旁边的烧烤架前,尔尔麻利地翻动着肉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炭火不断逼出油脂,羊肉串则刷了一层蜂蜜酱油,在火光中泛着诱人的焦糖色。 三川时不时用蒲扇扇动着炭火,让烟味变得不那么呛人。 新来的小厮阿福站在门口第一次接待客人,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他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只竹节虫,眼睛却亮得很。 因为识字这才被许一一给买了回来。 “阿福!” 四海从柜台里边儿蹦跶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壶沏好的茶:“给客人上茶呀!” 阿福慌忙走进去,从柜台上拿着茶壶,还算顺利地将茶送到客人桌上。 四海站在一旁儿看着,无奈摇摇头。 “我不是说过了,要先问客人想喝什么茶?” 四海踮着脚,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新进来的客人:“这位客人,要喝什么茶呀?” 客人被这小不点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哟,小掌柜还懂茶?那你说说,都有什么茶? 四海立刻挺起小胸脯,掰着手指头数:“有大麦茶,菊花茶,决明子茶!” “哟!茶还挺多!就是我都没听过啊。” 客人故作惊讶:“那我来问问你哪种茶最好喝?” 四海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似的介绍起来: “大麦茶香香的,像炒米的味道!” 他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模仿茶香飘出来的样子:“大姐跟我说了,吃烧烤配这个最解腻啦!” “菊花茶甜甜的,能降火!”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小嘴巴:“上次我偷吃太多烤鱼,舌头起泡泡,大姐就给我泡这个。” “决明子茶就有点苦了。” 小孩儿突然皱起小脸,吐了吐舌头:“不是有点苦!是很苦!但是阿允阿公说对眼睛好,他经常喝。” 客人被他可爱的样子给逗乐了:“小掌柜做主就行!” 四海再次挺起胸膛,认真地说着:“烧烤配菊花茶最好!” 小孩儿介绍完茶还不算,带着阿福帮客人点了菜。 回到柜台上时,认真地跟着阿福交代事情。 “阿福,你别害怕啦!客人又不会吃人的,有些事情多做几次就会了。” 四海冷静地颔首,跟个小大人一般成熟地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 “你什么意思?” 许安阳带着怒气的声音传了进来,打断了四海的讲话。 他猛地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去看。 “你这是唱的哪出?抢生意是吧?你还要不要脸了?” 四海看到面前的场景,小脸瞬间就鼓起来了。 怨不得,许安阳要生气呢。 却原来啊!洪刚这会儿像怀了身子的妇人似的正顶着大肚子,站在食肆门口指挥着膳夫将烧烤架子摆上。 铁架子黑黢黢,完完全全是按照许一一定制的铁架子打的。 简直是一模一样。 “怎么?许你卖,就不许我卖?做生意凭的是各自的本事……” 洪刚得意洋洋,脸上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许安阳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第327章 炭烤海鲜,全镇首创 洪刚站在门口,看到膳夫王胖子动作停了下来。 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 “愣着干嘛?我花钱雇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麻溜地干活。” 话音刚落,王胖子赶紧让另一个人将火点了起来。 四海哼了一声,跑回后院就要找大姐撑腰。 “狗东西,臭不要脸!真是蚊子腿上劈精肉,亏你还能做得出来……” 尔尔手上动作不停,嘴上骂骂咧咧的,小脸憋得通红。 “三川去给客人上菜。” 小姑娘瞪了洪刚一眼,将烤串摆到碟子上,三川嘴比较笨,虽然生气但也没有耽误正事。 四海像只炸毛的小猫,气鼓鼓地冲进后院,一把抱住正在给五渊喂吃的许一一的腿。 “大姐!洪刚那个胖子学咱们,这会儿在门口摆了烧烤架子,打算跟咱们抢生意呢。” 四海刚说完,靠在灶房窗口等着传菜的老路先炸了。 “什么?狗东西!” 老头猛地站直了身子,急忙往门口走去。 许一一擦了擦五渊的嘴巴,抱着小孩往大堂走去。 抬眼望去,食馆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食客,也有看热闹的街坊。 隔壁洪刚的烤架前挤满了人,小厮正得意洋洋地吆喝着:“烤鱿鱼三文一串!比别家便宜!” 这个别家说的自然是五福食馆了。 几个原本在许记排着队的食客犹豫了一下,转身就往他那里走去。 洪刚见刚开始抢到了生意,脸上的笑那是怎么都止不住。 看见许一一也丝毫不心虚。 “你个死胖子,脸皮比城墙还厚?这烤串儿是我家独有的,你凭什么也跟着摆?” 老路站在门口骂骂咧咧,不少人怕被殃及连连后退。 …… “这搞什么呀?” 食馆内有食客好奇,交头接耳的。 “这你都看不明白?隔壁如意居的不道德来抢生意呗!这烤串儿还真是许老板先卖,旁的人看见能赚钱了,也学了去呗……” 身着青衫的食客捏着一串羊肉,慢慢悠悠的说着。 后面有不赞同的声音。 “你这话说的,都是做生意的,大家靠在一起开食馆,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总不能生意都让她一个人做……” 说话的人起身站到门口了。 立马就听到隔壁如意居的小厮在叫卖。 “听着是比这边便宜,你们要不要去那边?” 男人有些心动。 都是烤串儿,隔壁卖的便宜不少呢。 “要去你自己去,我就爱吃这家。” 男人一听,抬脚就直接走到了如意居大堂里坐下。 后面五福食馆里陆陆续续有点了单的客人撤单,跑到隔壁去了。 老路跟四海这一老一小的威力不小,站在门口骂骂咧咧的。 可惜洪刚不受影响,十分满意的看着大堂里的景象。 三川气鼓鼓地,挂了个新木牌出来。 上面写着:“炭烤海鲜,全镇首创!” 许一一嘴角噙着一抹笑。 “我道是哪路大神驾到呢,原来是个专捡剩饭的癞皮狗啊!除了扒在别人碗边抢食吃,也不会什么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围观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洪老板,铁板要烧到冒青烟了才能下料,你这火候……” 许一一慢慢悠悠地说着,看着王胖子将烤得焦黑的鱿鱼丢进桶里。 “糟蹋海鲜了。” 洪刚一听,板着一张脸,瞪着王胖子。 “着什么急呀?这不就好了吗?” 王胖子舔着张肉脸笑眯眯地丝毫不慌,也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做食物,刚开始没掌控好火候。 但都是常年做菜的人。 只这一次就琢磨出门道来了。 “你俩歇歇,在这骂了人家也不在意。” 许一一面带微笑。 老路气不顺:“你就一点都不气?咱家被抢了多少人了?这得少赚多少钱?” 老路瞪她,说实在的,赚多赚少他不在意。 他就是看不得洪刚好。 “消消气,且等着吧,说不定待会儿人会乖乖回来的。” 许一一宽慰道,将许安阳手里的刀给夺了下来。 “乖乖的把单子给做了,跟这种人吵平白浪费时间。” 第328章 仿造的铜钱,没成色 许安阳是气不过,但也怕耽误了生意。 只好一肚子气站在铁板跟前炒着米粉。 锅气一出来,瞬间将隔壁的有些寡淡的香味给掩盖住。 “香!这味道是真香啊!” 路过的人观望着两家在打擂台,如意居也算是平安镇上半只脚跨入老字号的食肆了。 这几个月让五福食馆压着,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镇上人都知道。 今日这一遭,也不知道“老字号”如意居能不能扳回一城。 “这米粉怎么炒的?闻着是真香。” “羊肉串也是,那调料一刷上去,香气那叫一个霸道,瞬间就将隔壁的味道给吞了个干净。” 洪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哼!仿造的铜钱,没成色!” 许安阳明目张胆的反讽道。 许一一脸上不见意外,她能从小摊子做到开起食馆,不外乎是她潜心钻研出的各种酱料,还有就是下海现捞的各种海鲜当噱头。 这前一个,单单是油她都折腾出了十多种,更别提用辣椒做出来的各种酱。 后一个,洪刚暂时还是做不到的。 不多一会儿,如意居的烤串被端上桌。 四海很是直接走到隔壁大堂里看着。 靠窗的那位客人咬了口烤五花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四海看见他悄悄将烤焦的部位剔到碗边。 “味道怎么样?” 同桌人开口问。 “还成吧,能吃……”老头含糊应道,眼睛微闪不自觉看向门外五福食馆飘来的炊烟。 能吃那就说明不好吃,还没来得及尝的人听到这话心中起了挑剔。 “滋啦!” 小厮将一把虾放到碟子上端到了邻桌。 最开始在五福食馆退单的那位客人咬了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虾壳焦得发苦,里头还泛着青。 他灌了半碗水才顺过气,掏出手帕偷偷把虾吐了进去。 “小二,有没有什么免费的凉茶或者茶水,给我上一壶。” 小厮却面露难色:“这位客官!食肆只有免费的水喝,您若是要茶水的话……” 话音未落,洪刚就走了进来。 “免费的茶水咱家有的是,给这位客人上一壶香料茶。” 洪刚大手一挥,小厮心道,这老板为了留住这单生意还真是下了血本。 香料多贵啊!他自己都很少喝。 如今拿出来招待客人,重点还是免费的,真挺难得的。 四海坐在角落的桌子里,对这个香料茶好奇一下,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几个挑夫那桌。 “呸!这鱿鱼咋跟嚼皮绳似的?吃上一口累得慌。” 黑脸汉子直接嚷出声,拎起铁签子对着光照:“老王!你这火候也太邪性了!” 膳夫王胖子从门口探进去露出油汗涔涔的脸:“胡咧咧啥?今早刚捞的鲜货!味道肯定差不了。” 四海嘴角挤出一抹笑,趁机走到靠窗那桌,老头顺势递过来一串五花肉。 “小老板尝尝,比起你家的差了不少。”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能吃是能吃。 但珠玉在前,要是他没吃过五福食馆的烤串儿,这会儿应该还能吃出点新鲜感来。 四海看了他一眼,小乳牙磨着已经凉透的肉块。 没有大姐烤出来的那种爆汁感,倒像在啃晒了干了的咸鱼干。 “四海!” 三川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炸响:“偷吃啥呢?也不怕拉坏肚子。” 满堂食客齐刷刷低头,只见小家伙从桌底钻出来,小手里攥着半截光溜溜的铁签,嘴边还挂着可疑的酱汁。 “三哥!” 四海眨巴着眼,“洪老板家的烤串一点都不好吃。” 小孩儿说的直白,满堂哄笑中,洪刚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还是个孩子啊。” 许一一眼神淡淡的看了过去,腔调平淡地说着,将洪刚未来得及出口的骂语又被瘪了回去。 没一会儿,那些跑过去的客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的还端着没吃完的烤串,脸上带着尴尬。 “我都说别去了,许老板刚开始在码头摆摊的时候,就有好几家模仿的,到最后都没开下去,你以为是人许老板是吃干饭的?一个小姑娘能短短几个月内开上食馆,除了有贵人相助,再一个凭的自身本事了。” 让同伴这么一说,男人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想着试试便宜,谁知道是这样。” “许老板,还是你家烤串儿够味。” 老头慢慢悠悠的走在最后进来,脸上不见尴尬。 “还是老样子,五花肉给我多来几串。” …… “辣酱多加?” 尔尔从架子上抓了一把肉串到烧烤架子上。 “多加!” 老头说着,抬腿走到原先坐的桌子上。 也不知道许一一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回来,桌子也没清走。 尔尔突然想起来什么。 “您去那边儿的时候撤了单子,您点的羊肉卖给别的客人了,已经没有了哦。” 小姑娘提醒道,老头顿时就难受起来了。 这羊肉串闻起来是真香啊!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 台子刚搭好,如意居就输得彻底。 第329章 看你眼熟啊 如意居食肆的后厨帘子猛然被掀开,小厮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香料茶,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茶壶里飘着桂皮,胡椒和肉桂的香气,用的都是上好香料。 “客官,您的茶来——” 话到一半,小厮愣住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几张八仙桌上杯盘狼藉,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剩几根啃了一半的烤串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咦?人都哪去了......” 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啪!”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算盘,疼得小厮差点摔了茶壶。 其他四个小厮见状,争先恐后地跑去收拾桌子。 “你难道眼瞎吗?” 洪刚满脸油汗,脖子上青筋暴起:“人都跑光了还问个屁!你这不是诚心让我难堪?” 小厮缩着脖子,瞧着手中的茶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板这香料茶该怎么办?” 洪刚瞪了他一眼:“怎么办?老子喝!” 这些香料都是外来物品,靠海的地界虽然卖得也不算太贵,但一壶香料茶要用到的香料,可能抵寻常人家半个月的饭钱。 他这回是真下血本了,可惜昂贵的香料茶也没能帮他留下客人。 小厮缩着脖子将茶壶放到柜台上。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洪刚猛地抓起一把铁签子,咣当砸向门口:“王胖子!你烤的什么狗屁玩意儿!人都让你熏跑了!” 膳夫王胖子正蹲在炭炉旁不断跟许安阳搭话,一副谄媚的样子,闻言腾地站起来。 “东家,这话可不公道!论手艺,我的手艺不差!你生意没起来,只能说明你已经没那个运道了。” 王胖子嘲讽道,听见客人说食材不新鲜,他立马就去冰窖检查了。 冰窖里连冰都不舍得买了,还做个屁的生意。 趁早关门算了。 “放你娘的屁!” 洪刚走出来一脚踹翻调料架:“隔壁的炭火飘香十里,你烤的这烤串连狗都不愿意啃!” 食肆内几个小厮偷偷瞄向门外,隔壁五福食馆门口很快絮起长队,隐约之间还能听见四海脆生生的吆喝。 “老子花了那么钱怎么就聘了你这么一个废物回来。” 洪刚说着,不断嚼着桂皮,嘴巴一阵阵地发苦,心里更苦了。 老路一改方才的暴怒,笑眯眯地说着话。 “我说洪老板,你着急上火也没用啊!有些事情强求不来,倒不如静下心来……” 老路语气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洪刚。 “你会发现还是没用!” 老路大笑出声。 王胖子伸手将腰上绑着的围裙给解下来扔到洪刚脚下。 “你自己折腾去吧!老子不跟你干了。” 王胖子气急,三天两头就要骂人的东家,他已经消受不起了。 洪刚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坐到椅子上。 几个小厮窃窃私语,王胖子是食肆里唯一一个敢跟东家对着干的人。 要是他都要走了,他们几个岂不是要被骂得更惨。 这般想着,几人脸色白了几分。 他们不像王胖子是聘来的,而是在官府那里过了卖身契买回来的。 要是洪刚不将他们发卖出去,恐怕一辈子都得跟着他。 如此,几人更是心死。 …… “小兄弟,你家还招不招厨子?你看我是不是这块料?我干厨子几十年了,做饭的手艺不差。” 王胖子扭头继续找许安阳搭话,他可是听说,五福食馆现在就只有一个厨娘,忙起来的时候肯定不够用。尔尔站在一旁儿看了一眼。 “招不招厨子你得去问我大姐,我俩说了不算。” 听到小姑娘的话,又看到许安阳点头。 王胖子毫不犹豫,直接往五福食馆走去。 “欸欸!你干嘛?我家不缺厨子,回你的如意居去……” 老路本来还在看着洪刚的笑话,看到王胖子此举,顿时就不乐意了。 连忙追进去,生怕许一一直接就将人聘了下来。 随着两人消失在洪刚眼中,他终于气得晕了过去。 月头高挂,朦胧的光将赤鲨总舵的桅杆影子拉得老长。 许勇手握着烟杆背着手,从寨子里出来慢悠悠地踱过练武场。 跟以前不同的是,这里的练武场大了三倍不止。 当然人也更多。 以前的赤鲨帮跟现在的赤鲨帮比起来就跟小打小闹似的。 等他走过,好些个年轻帮众偷觑打量这干巴老头,不明白为何大当家对他如此恭敬。 “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啊?” 身后的人一愣。 “好像……的确如此。” 许勇恍若未觉,继续踱步走向林子里。 忽然,他浑浊的眼珠一凝,有个蒙面男人正鬼鬼祟祟躲在货堆后,身形跟白日去接他的两人其中一人有七八分相似。 白日那人蒙头盖脸的,就露出一双眼睛,连话都没说。 他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想起来这奇怪从何而起。 “这位兄弟。” 许勇不知何时已堵在那人面前,眯起眼睛:“我看着你有点眼熟啊?” 谢玉书看到站在身前的老头,顿时冷汗直流。 第330章 捡回一条命 魏安看着谢玉书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害怕,不免有些疑惑。 谢玉书的腿一抖,解释时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老当家这会儿天黑,您怕是看错了,我昨日也是头一回见到您。”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要真看错了,你慌个蛋?” 许勇冷哼一声,以极快的速度将他脸上的面巾给扯了下来。 谢玉书瞬间面如死灰,“扑通”直接跪地。 这麻利的动作让魏安当场就石化了。 土地上立刻晕开两滩水渍,竟是被吓尿了。 魏安张大嘴巴,谢玉书这人一进帮内便得了大当家的赏识,一时间风头无两。 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如此狼狈。 “老当家,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魏安试探性地问了一嘴,但心里头已经确定,两人之前肯定是认识的。 结合之前帮内的谣言,魏安心里头大胆猜测。 【谢玉书这狗东西该不会是招惹了老当家的人吧?】 许勇眯着眼,第一次想起了他的儿子,“死”去的许印礼。 烟袋锅突然抵住谢玉书喉结。 “我那儿媳妇,”许勇突然咳嗽两声,“还跟着你呢?” “老当家饶命!” 他砰砰磕头:“是那小贱人先勾引的我!她说您儿子死了好几年了,她守寡已久,婆家人怜惜她同意她另找......” 谢玉书也委屈的很,一开始招惹詹吉兰纯粹是因为想找点钱花花,没想做出格的事情。 再后来,那女人自己说丈夫死了,他又喝了点酒,一时没忍住才发生了关系。 魏安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为何谢玉书自从见到老当家就蒙着脸。 玩女人也就算了,好死不死玩到老当家里的人。 他不死谁死? 想为他求情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咽了回去。 魏安给他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连忙后退几步。 生怕待会儿老当家收拾他连累到自己。 倏然,身后传来骚动。 许勇回头看去,陈虎带着十余名精锐疾步而来,很显然刚才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谢玉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喊喊着:“大当家救命……” “勇爷!这小子是怎么惹到您了?” 陈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玉书,走到许勇跟前。 许勇没吭声,魏安倒是机灵,凑到他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毕竟是老当家的儿媳妇,这种丑闻还是不应该让别人知道的。 顿时间,陈虎眼神带着可惜,这样的事情他连求情都不太好求。 “勇爷!这小子做错了事情,该罚!” 话音刚落,谢玉书心如死灰。 “只是,他入了帮内后为我出谋划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您留他一条性命。” 陈虎壮着胆子为他说好话。 许勇嘴角邪笑,瞥了陈虎一眼:“谁说我要处置他?我就问了一嘴,好奇!” 说罢,许勇没理会身后人是如何反应,慢慢悠悠地回到住处。 徒留几人在原地疑惑。 “你小子别跪着了,捡回一条命啊!运气还挺好。” 魏安用脚踢了踢谢玉书,紧张的情绪过去。 谢玉书这才意识到自己尿裤子了,噌的一下站起身跑掉。 “别说,这小子胆子还挺大,居然敢招惹老当家的儿媳妇。” 魏安顿时对他改观,陈虎听到这话眉毛一挑。 垂眸看着地上的痕迹:“胆子大吗?倒也未必……” …… 黎明时分,赤鲨十条快船破浪而出,船头劈开的浪沫混着细雨砸在甲板上。 许勇独坐船首,任凭海浪颠簸,佝偻的身形却如礁石一般纹丝不动。 右耳三枚金环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泛着微光。 三当家眸光微闪:“大当家是不是这片海域?” 陈虎顶着风浪大喊,独眼里闪着贪婪:“是这里!当年运金船就沉在这道海沟!” 许勇眯眼望向墨黑的海面。 不止海面不平静,水中暗流也是涌动不止,船行过后留下一朵朵浪花。 第331章 水鬼丧命 “水鬼准备!” 陈虎大喊一声,独眼被大风吹得眯成一条缝。 两名精瘦的汉子立刻出列,赤着上身,腰间缠着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船桅上。 他们是赤鲨水性最好的两人,能在水下闭气一刻钟,专门负责探沉船、捞暗货。 众人目光集聚在两人身上。 许勇依旧坐在船首,不动声色地看着海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勇爷?要不您来说两句?” 陈虎毕恭毕敬地走到船头上去,许勇在这却一直不说话,看得他心里没底。 许勇微抬眸看了陈虎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沉船位置不对。” 十几年过去了,洋流改道,暗礁移位,沉船位置早就不是记忆中的坐标。 秉着众人质疑的目光,许勇坐在船头观察了许久,这才指向东北方的礁石区。 “往那边。” 许勇烟杆一抬,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陈虎一愣:“可探子说沉船在西南沟。” “西南沟估计是官府放出的假消息。” 许勇冷笑着,“当年是我看着官府的人凿的船,难道不比你清楚?” 听到这话,陈虎迅速反应过来。 嘴角扬起一抹笑,让老当家回来算是做对了。 随即下令船队转向东北,靠近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 海浪在这里变得更加暴烈,船身被推得左摇右晃,船底不时传来咯吱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刮擦。 许勇眯起眼睛,突然指向一块形似龙首的黑色礁石:“停船,就是这儿。” “你可想清楚,暴雨一来,水里的情况不会好,这时候让人下水,怕是要没命。” 许勇提醒了一句,陈虎还没说话。 “您老放心!我两的水性好着呢,死不了……” 两水鬼就已经绑好绳子,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跃入海中。 船上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两根逐渐下沉的麻绳。 时间一点点过去,麻绳突然剧烈抖动! “拉上来!快拉上来!” 陈虎大喊,许勇淡淡地颔首。 眼神里没有意外,【这不就出事了吗?】 帮众手忙脚乱地收绳,可拉上来的只有一名水鬼。 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 他牙齿打颤,“另一人被……被卷走了!” “先上来。” 被拽上来的水鬼瘫在甲板上,像条离水的鱼般大口喘着粗气。 海水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半块甲板。 “我们没下到底,根本就下不去。” “水里边儿的暗流跟磨盘似的……” 水鬼的瞳孔剧烈颤抖,“刚下水没多久,身子就已经不听使唤了,下面的环境也黑,根本就看不清…… 水鬼没说的是,他怕死。 刚下去就往水面上游了,另一个人够莽,不管不顾地往水底去,几息功夫就直接把命给丢下面了。 “废物!” 三当家突然暴起一脚踹向水鬼,“两个人连船皮都没摸到?还水性最好?” “够了。” 陈虎横了一眼,将三当家推回身后:“你那么能耐,你下去试试?” 等陈虎制止了三当家,许勇才开口说话。 “先回去,天气不好,雨要下来了……” 他一开口,三当家瞬间就将怒火撒到他身上去了。 “你个老不死的,你以为你是谁,大当家的看到他爹的份上给你几分薄面,你可倒好,在这指手画脚的……算什么东西?” 三当家何大力站直了身子要走到船头去,一个大浪袭来。 瞬间就被卷到水里了。 “都别愣着啊!把人捞上来。”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许勇提醒着才将人给救了上来。 虽然何大力很快就被拉上来,但还是吃了点苦头。 “小子!我不算什么东西,但跟你比起来……” 船只停靠,许勇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子溅在三当家脚上。 他眼皮都没抬。 “我至少知道,骂人前得先给自己备好棺材。” 话音刚落,许勇一脚踩住了他的后颈,随后抬手一敲。 何大力的脚就这么断了。 “这次看在陈虎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再有下次……” 许勇低下头看着嚎叫不止的何大力扯出笑,眼底隐约有疯狂在涌动:“那就备好棺材再来。” 第332章 没有老当家就没有赤鲨 “勇爷……” 陈虎站在旁边儿看着,魏安站在其身后将年轻几个帮众给拦住了。 “大当家,你是咱们的头,哥几个都服你,都敬重你。那是因为你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才有如今的赤鲨帮,弟兄们能吃香的喝辣的也是因为你。”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刺青的年轻男子站了出来。 “但这老头算个什么东西?说打人就打人,三当家好歹也是我们的头儿,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年轻男子从昨日许勇进了总舵之后就开始各种看他不顺眼,但碍于陈虎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方才许勇当着他们的面,将何大力给打了。 这谁能忍得住? 许勇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嗯!怨气还挺大。” 许勇将脚从何大力脑袋上挪开,正当大家以为他要就此罢休时。 又猛地一踹,力气之大使得何大力直接从船上掉了下去。 “看来我还真是老了。” 许勇无奈笑笑,一个个小年轻都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勇爷您快别这么说,那其他人不知道您的本事,我还不知道吗?” 陈虎拘着腰走下去,将许勇给搀扶下来。 “赶紧将三当家捞上来。” 魏安看着何大力在水里面扑腾,无奈地摇头。 【惹谁不好?非得惹老当家。】 他的手到现在都还疼着呢,谢玉书甚至都没能跟着出来,捂着胸口还躺在床上。 小年轻不服气,还想再说点什么。 “差不多就行了,当初要没有老当家就没有赤鲨,他老人家想做点什么,想处置谁,那都是应该的。” 魏安将小年轻的不服气的手给压了下来。 “你吹牛的吧?他那么能耐干嘛赤鲨帮叫赤鲨帮?不应该叫许勇帮吗?” 小年轻冷笑,还是不服气。 “我说你们是真不知道?” 魏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老当家除了许勇这个名字,还叫赤潮!” ……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惊讶。 “知道赤潮什么意思吗?” 魏安看着几人无知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这……什么意思?” 小年轻思索片刻,实在没搞明白:“到底什么意思啊?” “象征着老当家的舰队所到之处,如灾厄一般席卷一切,寸草不生。” 魏安吊住了众人的胃口,才不紧不慢地说着。 “所以说!赤鲨帮的名字是由老当家跟当年的二当家名字结合在一起取来的,赤字在前,你们来说说谁更厉害?” 小年轻压下心中情绪,神情略显感慨:“没想到这老当家这么有来头。” “知道了就都别犟了,以后对老当家恭敬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大当家都不敢在老当家面前摆谱吗?先把三当家给捞起来。” 魏安劝说着,小年轻哼哼两声。 跳下去将扑腾不动了的何大力给捞了上来。 …… “勇爷您千万要消消气,别跟这帮小孩儿一般见识。” 陈虎挤出一抹笑,搀着许勇踏入聚义厅。 二十七个头目紧随其后,三当家何大力也才刚被送回屋内。 “勇爷!如今赤鲨帮内的老人已经不多了,大半以上都是年轻人。” 陈虎独眼里闪着精光:“这帮兔崽子没见过真龙,不知道您的本事,您别跟小辈一般见识。” 许勇慢悠悠走到首座,没有回他话。 烟杆在青铜鼎上铛地一敲,轻而易举地将火给镇了出来。 “等魏安回来,我让他在帮内传话,必定将勇爷的威名传至每一个人耳中,再有不敬者,任由老当家处置。” 陈虎独眼扫过厅内二十七名头目,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头不敢看。 “行了!随这帮小兔崽子说去吧,等这几件事情解决,赤鲨的事情我就不管了,认识不认识的,没那么重要。” 许勇摆手,烟杆搭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陈虎的独眼猛地一颤,手里的酒碗哐当砸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桌。 “勇爷!” 他声音发紧,“您这是......” “你要不看一下都多大年纪了?比你爹都要老,今后帮里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巨石砸进众人心中。 许勇自顾自地说着话没看他,垂眸盯着烟锅里明灭的火星:“既然陈鲨将赤鲨交到你手中,那就是你的了。” 厅内瞬间死寂。 几个年轻头目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窃喜,有人则不安地搓着手。 陈虎却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不行!” 他突然拍案而起,独眼里血丝密布,“帮里需要您坐镇!那鱼符还没——” “鱼符?” 许勇轻笑一声,烟杆在桌上点了点,“所以我才说等这件事情结束!。” 陈虎语塞。 “你小子也别三天两头写信给我,也别派人到望海岛打劫,我要知道你们来,别怪勇爷翻脸不认人啊!千万打扰老子的老年生活,剩下的......你们自己折腾吧。” 许勇说罢,将烟杆搭到陈虎肩膀将人压回椅子上。 “海图拿来,再商讨一下鬼牙礁的事情……” …… 许一一几人的的船刚贴上码头青石,第一滴雨就砸在了桅杆顶上。 “啧,赶得巧。” 她甩了甩缆绳上的水珠,抬眼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 海面上一下子就变成灰的了。 雨点越来越密,在船板上敲出噼啪的脆响,很快就连成了线。 阿月麻利地扯过油布盖住身子,还是被淋湿了鬓角:“这雨还挺邪性,说下就下。” 码头瞬间空了大半。 摆摊的渔贩们手忙脚乱地收着货,斗笠蓑衣在雨幕里晃成模糊的影子。 “你今日都别出海了,这雨说来就来,一打雷就更危险了。” 许一一点头,将五渊绑在胸前,撑着伞下船。 雨水便顺着扇边缘淌成水帘。 她正要迈步,忽听身侧船舱里传来青山的喊声: “一一!有你的信件。” 随后便从船跑下来,信件用火漆封缄,是林恪的来信。 许一一接过信件,思考着信件里面的内容。 五渊好奇地伸手要摸,却被她反手藏进袖中。 “回食馆。” 她伸手按住四海的脑袋,“雨大了,别乱动,淋湿了身子不难受啊?” 第333章 来了两个实心眼 彼时天光大亮,歇了一晚的五福食馆很快活了过来。 许一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海风卷着雨水灌了进去。 凉飕飕的,惹得四海一直贴着她的腿。 “我都说让你好好走非不听,这下好了,衣服湿了……” 许一一无奈地说着,弯腰将四海给提溜起来:“赶紧把衣服脱下来。” 灶房里炊烟袅袅,估摸着芸娘已经忙活有一阵了。 阿福起得最早,这会儿扫着地一个劲儿的在打哈欠。 新来的阿婶跟阿福有缘,名字都带一个福字。 “福婶,帮我抬桶水进来。” 芸娘在传菜口喊了一声,福婶急匆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后抬水进去。 “阿福,你昨晚睡不好吗?怎么那么困?” 四海怀里还抱着半路捡来的海螺,准备摆到柜台上去的。 抬头便看到阿福擦着扶梯都困得要滚下来了,吓得他赶紧开口。 瞧着可真危险。 “没有没有!” 阿福瞬间就被惊醒,眼神里带着畏惧,卖力地擦了起来生怕东家因此要把他卖回牙行里去。 “怎么回事?” 许一一面带疑惑,晚上歇店不过戌时,不应该睡不够的。 阿福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哟!都忙着呢?” 老路睡眼惺忪地撩开大堂的帘子走进来,头发睡得有些凌乱,一边揉着腰一边慢吞吞地走进来,看见许一一就直截了当道:“一一,你给阿福这小子另找间屋子住吧。” 许一一端着刚沏好的茶,眼尾瞥见旁边垂着头的小厮阿福,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连打了两个哈欠。 老路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点泪水:“昨儿个不知道犯了什么邪,这小子夜里翻来覆去的,害得我也没睡踏实。” 阿福一听这话,无奈辩解:“老路!明明是因为你夜里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小的睡眠浅,听到一点点动静都会醒,昨晚我压根没法睡啊!” 许一一这才恍然大悟。 “倒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了,阿福你把东西收拾好,睡西屋去。那屋子小了点,但是一个人住也够了。” 这五福食馆前身就是集住宿、餐饮为一体的,许一一买下来后,将二楼的所有屋子都改成了包间。 但后院的屋子却没拆掉,重新装修后,有九个屋子。 得亏留了下来,要不然芸娘她们几个住的地方就得另外去租了。 老路哼了一声,钻进酒窖里。 四海跑到大姐屋里拿出钥匙将西屋的门给打开,里边儿就一张床一个衣柜。 “我记得杂货房还有桌子的,待会儿你去搬一套桌椅过来。” 四海迈着小短腿走进去,阿福紧随其后拎着包袱进去。 许一一看灶房里两人看过来的目光,开口询问:“芸娘,福婶你们两个可要分开睡?” 两人笑着摇头,阿福这小子昨晚没睡好两人都知道原因。 “倒不用分开,就是得麻烦东家再给分张床,我长得胖,床又小了点,昨晚上芸娘都不好翻身了。” 福婶笑眯眯地说着。 许一一点头,示意许安阳将杂货间里的床搬一张出来。 …… “东家,昨夜煨了鱼汤,你们喝不喝?” 锅盖一掀开,浓郁的鲜鱼香气扑面而来。 汤底咕嘟着奶白的泡泡,底下埋着几块通红的炭,一夜未熄。 许一一没喝,把五渊抱回到屋里。 阿福刚把包袱放下已经蹲在院角劈柴。 “急什么?” 许安阳解下斗笠,“早饭吃了么?” 阿福摇摇头,哐当一下,柴火被劈开散落在地。 福婶更利索,围裙一系就抓起菜刀,“笃笃笃”地剁起骨头,案板震得装酱油的陶罐直晃悠。 “两个实心眼的,就知道干活。” 许安阳嘟囔着,将被淋湿的衣袖挽起来。 “先垫垫肚子再干活!要不然都力气了。” 四海趁机溜进厨房,踮脚偷捞刚炸好的小鱼干,被芸娘的锅铲虚晃一记:“小馋鬼!这是给晌午客人准备的!你少吃点,要不然又要被大姐收拾。” “你觉得上面会写些是什么?” 阿月反手掩上门,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许一一只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指尖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信纸展开后,不过寥寥几行,却看的许一一脸色越发的阴沉。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直接落在她的侧脸上,平白添了几分冷意,让她看上去更阴沉了。 阿月看到她的反应不太对劲,皱眉轻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信上写了些什么?” 许一一将信件递了过去:“你看看。” “赤潮老当家?” 阿月表情一凝,略微有些失神。 “林大人在信上说的,赤鲨帮的大当家为了打捞沉船已经将老当家寻了回去。” 阿月将这几行字看了又看,最后点上烛火将信纸给烧掉。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下去:“你知道赤潮吗?” 许一一摇摇头:“赤潮是什么东西我知道,但是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阿月道:“这个赤潮是赤鲨帮最开始的大当家,海上商队重新开通的那一年冒出头的,烧杀抢劫、无恶不作!我听说他一个人打劫过官船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许一一微掀单薄的眼皮,目光看向阿月,腔调平淡地道:“听你这么一说,也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 阿月淡淡地点头:“答对了,这么多年以来官府从来没抓到过他。” 许一一长叹一口气,“看信上林大人的意思,赤鲨已经开始准备打捞沉船了,那么剿匪就需要提前进行。” 阿月面露沉色:“他伤得那么重,这才多久?伤都没养好就开始行动,赤鲨的老当家又回到帮内,恐怕这件事情不好办啊……” …… “你们吃什么好吃的?又不叫我?” 老路怀里抱着一壶酒,冒着小雨跑回到后院。 瞧着几个小孩儿抱着碗坐在屋檐下,气急败坏地说着。 两人同时看了出去,目光在空中一碰,不约而同地扬起一抹笑。 第334章 许一一就是个女霸王 戌时过半,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散去,食馆里喝酒的客人也三三两两离开。 油灯的光晕在桌子上摇曳,映出几道残羹冷炙的影子。 跑堂的阿福连忙上前去收拾碗筷,各种盘子叠得叮当作响。尔尔拎着拖把将地面给清洗干净。 “安阳你去将二楼上面的灯笼灭了,窗户记得关好。” 许一一慢条斯理地将柜台上的东西整理好。 几个阿婶在后厨刷锅洗碗,铁勺刮着锅底的油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还有碗筷碰撞时清脆的声音。 阿月倚在柜台边,看着四海敲着算盘在算一天的账,目光却时不时往角落瞥。 “大姐,这个数太多了,我有点算不过来了。” 四海委屈巴巴地抬眸看向大姐。 许一一伸手接过算盘:“算多少了?已经超过一百了?” 阿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让你跟三川去学堂还不肯去,现在好了超过一百就算不过来了。” 四海努着小嘴不高兴。 “我还小呢,才不想去。再说了有三哥教我呢。” 师徒两人挤在一块儿斗嘴,看着许一一用比平时快了不少的速度将今日的账会完,抱着钱箱子回到后院。 “老头正吃着东西呢,来壶酒肯定就答应了。” 阿月走到许一一旁边儿窃窃私语。 许一一会意,将怀中五渊塞到尔尔手中:“尔尔过来帮大姐抱一下弟弟。” 三川低头写着大字,抬头看了一眼大姐,觉得她跟阿月今日都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合算着什么事情。 只见她回屋里拎起一壶葡萄酒出来,径直走回到后院的石桌上。 老路正一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慢悠悠地捏着花生吃,面前的酒碗已经见了底。 “啪嗒。” 酒壶落在桌上,老路眼皮一掀,见是许一一,嘴角扯出个懒散的笑:“稀奇,你居然主动给我送酒?” 许一一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带你去个地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老路手指一搓,花生皮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半晌,他嗤笑一声:“你让我干活,可从来没这么客气过。” 说罢,他往后一靠,双臂抱胸,“怎么,是要我帮你去劫官银啊,还是挖人家的祖坟?还是说看上了那个男人要我去帮你抢回来当丈夫?” 许一一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淡淡道:“路上跟你细说。” 这老头最讨厌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要是提前说了,肯定不愿意去。 老路也听出来她的反常,抬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在看。 忽然伸手捞过她拿来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胡茬滴落。 “是不是又想骗我呢?我就知道你找我没什么好事情。” 老路哈哈大笑,仿佛是猜中了她的心思,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们俩真有正事,这件事情没你不行。” 阿月站在一旁儿解释道。 甭看老路这人看着油滑狡黠,疯疯癫癫地又贪吃贪酒,但武术高超,在阿月遇到的这么多人里面,他的武力值绝对能排第一。 现如今,林恪重伤,军中能用之人不多。 还真得有这么一个人镇着,要不然心里不安啊! “正事啊?你俩?” 老路抬眸看向两人,对阿月的话持有怀疑的态度。 ”那你这一壶葡萄酒,好像不太够啊!我可贵着呢。” 老路讨价还价,还想继续说着什么,被许一一瞪了一眼,立马就怂了。 他抹了把嘴,笑道。 “好吧!能让您亲自来请,这忙要是不帮,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阿月脸上露出一抹笑:“你要早这样不行吗?真是给自己找虐。” 老路耸了耸肩没说话,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就是没这酒,他也不敢不答应啊! 许一一简直就是个女霸王,要是没合了她的意,回头直接将他赶出去。 他多冤啊! …… “阿福!你晚上睡觉机灵点。” 许安阳提了一罐子骨头汤从灶房里出来,特地提醒着。 “你放心,我睡眠浅,要有什么动静,肯定第一时间醒来。” 阿福应声,也没问老路要去干嘛。 估摸着,又是像昨晚一样出去喝了酒才回来的。 如此,东家对他委以重任也能理解了。 “东家放心吧!我们晚上睡觉都不沉。” 福婶看他们一直在吩咐着,连忙上前宽慰道。 “走吧!一小会儿的功夫出不了事情的,趁我还没醉赶紧去把事情办完回来好睡觉。” 老路站起身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布衫,率先走了出去。 阿月跟许一一对视一眼,心想这活一晚上还真做不完。 …… 月光在浪尖碎成万千银鳞,许一一拢了拢衣服看着几个小孩儿进屋。 “大姐快走吧,潮水要涨了,五渊我带着呢,你别担心。” 尔尔将五渊从她怀里抱了进去。 “五渊洗澡的时候不安分,你要压不住他就别让他洗了,把衣服换了就成。” 许一一叮嘱道。 四海扒着门框往外头喊,发髻上红绳随海风飘成一道细线。 三川站在四海旁边儿问道:“大姐要给你跟阿月留门吗?” 许一一摇头,“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把门锁死了。” 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想了想还是去将许安阳从家里叫过去睡一晚。 等再次回到码头时。 刚好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刚过,平安镇的夜泊船该收完最后一网了。 海浪声突然就大了起来。 她倏地转身,看见月光下的海面被犁开数十道银痕。 走舸的尖首刺破黑暗,桅杆上黑底金字的旌旗猎猎作响。 最前方的楼船足有五丈余高,船首狰狞的犀角撞艏在月光下泛着冷铁寒光。 老路听到动静眯着双眼看去:“水师?” “你俩个玩我呢?” 老路大喊一声,顿时就想回头。 许一一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跟阿月一人拽一边将人拽上船。 老路晃着酒壶被弄上去,嘴里还嘀咕着:“先说好,要是掉脑袋的买卖,这壶酒可不够……” 第335章 记得偷偷拿点金子 小船急速靠近最高的那艘楼船。 许一一抬头看着放下的绳梯,推了推老路的肩膀:“你先上去。” “没必要吧?都到这了我还能回去不成?” 老路无奈摇头,在许一一的注视下上了船。 随后许一一双手抓着绳梯慢慢往上爬,青色劲装被海风刮得猎猎作响。 绳梯也跟着左右摇摆。 跳到甲板上后,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船首指挥的林恪。 前些时候还昏迷不醒的家伙,这会儿正精神抖擞地发号施令。 “你伤没事吧?”许一一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胸膛。 那里本该缠着绷带的地方,如今只余铠甲覆盖。 林恪转过头,火把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 他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尔尔的医术好,恢复得还不错。 说着还故意活动了下手臂,“就是新长的肉有点痒。” 说罢,他转移视线看向许一一身后的老头子。 老路佝偻着背,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酒混着鱼腥的馊味,破破烂烂的麻布衣上还沾着可疑的油渍,一头乱发活像被海鸥做了窝。 他满脸不情愿地站在船舷边,嘴里嘟嘟囔囔,活像是被人拿刀逼上船的。 “这……怎么回事?” 林恪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许一一。 许一一回头看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搬来的救兵,高手来的。” 林恪听完之后盯着那老头看了半晌,实在无法将这副尊容和高手二字联系在一起。 他刚要开口质疑,船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月挎着弓箭大步走出,箭囊在腰间轻晃。 “大人可别小瞧了这老头。” 阿月利落地挽弓试了试弦,冲林恪扬了扬下巴,“这老头武力高强,明日你就好好坐镇后方,指挥你的船队去。” 老路闻言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滴。 他抹了把嘴,含混不清地嘟囔:“要不是你们两个逼我,我打死都不会上这艘船。” 年轻时行走江湖,被这些穿着官皮的追了多少年了? 如今却要帮官府做事,想想都觉得憋屈。 许一一抱臂轻笑:“行了,你多杀几个海贼,我回头再赔你两坛更好的酒。” 老头眼睛一亮,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佝偻的背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他咂咂嘴,突然将酒葫芦往腰间一别:“不够!两坛酒可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 许一一这会儿脾气好到爆炸,老路这人好用,但得用好才行。 所以她乐意花心思哄哄,让他乖乖听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有点菜权,你每天都得给我做好吃的。” 老路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本来是想说个三五月的。 但又怕许一一生气,只好退而求其次。 “成交!” 许一一压根就没考虑就答应了,一个贪吃贪酒的老头也提不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亏了!” 老路拍了拍腿,抬头觑了一眼许一一:“我还能再加一个月吗?” 许一一皮笑肉不笑的:“你觉得呢?” 老路懊悔,长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一个月就可以了。” …… 两人打打闹闹,丝毫不见紧张。 林恪思绪早已飘远,在脑海中一次次地演练着明日的计划。 船舱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壁上。 海图铺在中央的桌案上,墨迹未干的标记勾勒出沉船的大致方位。 林恪指尖点在海图某处,沉声道:“根据线报,赤鲨总舵便位于蛇尾屿这个位置。” 他划出一道弧线,“而沉船则是在距离蛇尾屿一海里外的鬼牙礁,可以说沉船的位置就在赤鲨的眼皮底下。 老路原本他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听到鬼牙礁立即将目光看向许一一。 “你可真聪明,明日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打捞金子了!” 老路搓搓手指:“记得偷偷拿点金子,别那么死板。” 第336章 一个人头一锭金子 老路的话音刚落,原本嘈杂的船舱骤然一静。 火盆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时不时爆出一颗火星,映得在场几人都神色各异。 林恪的手指原是悬海图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生气,重重地按在了海图上,闻言缓缓抬头,眼神如刀。 赵诚更是眉头紧锁,铠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阿月正擦拭着箭矢的手也顿了顿,唇角似笑非笑地翘起,带着玩味儿的眼神直视着老路。 “都看着我干嘛?我难道有说错?” 老路无所谓的侧躺着,伸手将腰间的酒壶拽了下来。 许一一慢慢转过头,清冷地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老头,金子的事情恐怕林恪早有打算,但她估摸着跟着出来这一趟酬劳应该也不会少。 半晌,她忽地轻笑一声:“老路,你这是让我顺手牵羊啊?” 老头浑然不觉气氛诡异,咂摸着酒葫芦里最后几滴残酒,理直气壮说道:“反正沉船里的金子泡了这么多年,朝廷早当喂了鱼!你捞鱼符是交差,摸两块金子怎么了?” 他眯双眼,掰着手指跟许一一算了起来,“你跟尔尔年纪不小了,总得攒点嫁妆吧?要还能有剩下的,得把欠青山的钱还了吧?再剩下的直接将隔壁如意居盘下来,并成一家更大的食肆。这要是还有多的,立马组商队,我亲自压阵……” 金子都还没拿到,老路便已经计划好钱该怎么用了。 叭叭叭地说个不停,甚至有越说越上头的趋势。 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他身旁儿的赵诚脸色黑得都快能够滴墨了。 “砰!” 赵诚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海图上的墨笔四处滚落。 他死死盯着老路,一字一顿:“那可是朝廷的钱!你想被砍头吗?” 老路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满脸不屑瞥了他一眼:“朝廷?呵,十几年前被海贼逼得不得不凿船,你们朝廷自己没本事护下来的,现在倒要充正经?” 船舱内空气骤然冷寂下来。 “你倒是砍一下我试试?试试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手快。” 老路嬉皮笑脸的将手扬了扬。 许一一顿时想到,之前他只用了一掌便将徐文礼跟高浩明的船给劈烂了。 这一掌要是打到人身上,那该多疼呀! 她想了想,眼神都不对劲了。 赵诚被他这么一次刺激,手已按上刀柄,却被阿月给拦住了。 她觉得老路说得对,但当着大人的面她不敢说。 林恪脸上顿了一下。忽然就笑了。 “路前辈,您要是真惦记着金子……” 林恪眼睛看着他:“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一个人头一锭金子,能拿多少就看您的本事了。” 赵诚满眼的不可置信,瞬间看向林恪,他实在没想到大人会做出此等荒唐的决定。 这简直就是胡闹。 刚想要开口劝说,便直接被林恪给拦住了。 老路浑浊的眼珠陡然发亮:“这可是你说的,成交!” 老头十分爽快地应声。 许一一挑眉,无奈摇摇头:“金子能不能捞上来都不知道呢,你们开始在这打赌?这要是没金子怎么说?” “鱼符才是正事,至于金子……等真的捞上来,再谈归属也不迟。”许一一继续开口。 看老路已经视金子为囊中之物,许一一只觉得压力倍增。 老路冷哼一声:“你等着瞧吧,金子能不能捞上来是一回事,我只管多拿人头,你要的金子阿公给你挣!” 老头赌气地说着,虽然许一一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吆五喝六的。 却不妨碍他把这几个孩子当亲孙子孙女看。 好歹尔尔,三川,四海这三个小孩儿叫了他几个月的阿公。 说不定等五渊学会讲话,还能再捞一个阿公听听。 他孤家寡人一个,本来是孤独终老的命。 平白得了几个孙女孙子,自然是要为孩子的未来做打算。 老路眉头皱着,心里头打定了主意等明日剿匪要冲在最前头。 许一一忍不住笑。 “我要是真给你换到金子了,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阿公来听听?” 老路看她这会儿好脾气,忍不住开口。 许一一嘴角一扬:“你觉得呢?” 老路扁了扁嘴,收回视线,这还用问吗? 许一一没叫他之前的绰号老六已经很给面子了。 …… 金子的事情暂且谈妥,几人将明日的计划过了一遍,便各自回了舱室里。 “我倒是没想到,老路真是将你们当自家孩子看了。” 阿月坐在对面的小床上看着许一一在收拾被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别看他平日吊儿郎当的,真要遇到事情的时候能扛事,有这么一个阿公,至少要比许勇好。” 许一一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这也是为什么老路哄着几个孩子叫他阿公的时候,她没有阻拦。 赵诚憋了半晌,忍不住低声问林恪:“大人,您这样做,恐怕……不合规矩吧?”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一般,指节因为用力被捏得发白,“按照《水师剿匪律》,所得战获应当充公入库,岂能任由……” “赵诚!” 林恪忽然打断他,蹙眉地颔首:“你可知军中的弟兄们,多久没领足饷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赵诚猛然绷直了身子。 赵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回大人,自去年八月以来,只发过三成。” 林恪自嘲一笑:“去年赤鲨劫的六艘官船中,光给水师军饷就占了四艘。我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多次上折子恳请拨发军饷以固海防事,可你猜怎么着?” 赵诚突然就垂下头来。 嗓子像是被糊住了一般,半晌才开口说话:“兵部说水师靡费。” 林恪突然冷笑:“可去年本该用来修补战船跟发放给兵卒粮饷的款项,全都填了工部给太后修建避暑亭的窟窿。” 赵诚虎躯一震,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自打林恪到任折冲府都尉一职以来,各项军需兵饷全靠他自掏腰包。 思及此,赵诚也不再说不合规矩一类的话。 第337章 探子被抓 浓墨一般的夜色笼罩在海面,只有战船上的风灯在海浪间投下模糊朦胧的光斑。 许一一跟阿月躺在舱室里的小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说今晚你不在五渊能睡着吗?这小孩儿嗓子都得哭哑了吧?” 阿月侧目看过去,发现许一一脸上丝毫没有担忧,心里头反倒想得更多。 “肯定能啊!嗷两声就没事儿了。”许一一伸直了腿靠在被褥上,今日站了一天,腿都是酸软的。 偏生这会儿还挺精神,也睡不着。 隔壁舱室传来老路打呼的声音,像在打雷。 她可算知道为啥阿福跟他睡了一晚就要搬出去了。 阿月啧了一声,翻过身去刚想开口。 突然就听到了后方战船传来三短一长的号角声,是警戒的信号。 “怎么回事?” 许一一看阿月蹭的一下坐了起来,神色开始紧张了起来。 忙不迭坐了起来。 “有情况!走,出去看看。” 阿月急匆匆套上鞋子,披上衣服就跑了出去。 许一一紧随其后,出来的时候顺势将老路给叫醒了。 …… “大人!” 传令兵疾步奔上指挥台:“尾船发现水下有东西跟着船队,已持续半个时辰!” 林恪眉头一皱,还未开口,身侧的赵诚的手已经悄咪咪地按住了刀柄,眼神警惕。 随即,后方船队间发出了细微的桨橹破水声,是派出了侦查小艇。 黑幕之下,一叶轻舟如同离弦之箭划向了可疑的水域。 船头水卒手持着长杆探灯,光柱大咧咧地刺入黑沉沉的海水。 突然,水面哗啦啦地裂开。 “是只海龟啊!”船头的水卒长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 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 许一一跟阿月刚踏出船舱,夜风便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头发一下子就被吹得打结了。 甲板上火把摇曳,照得人影幢幢,几名水手正用绳索拖拽着什么,金属挂钩碰撞发出的声音叮当作响。 林恪侧目看向她,眼神带着几分疑惑:“你认识吗?” 阿月抱着胳膊倚在船舷边,闻言轻笑:“她在海里养了只海龟,每回出海都跟着,方才她送弟妹回岛的时候,怕是被海龟撞见,这才跟了上来。” 许一一快步走到船边,俯身向下望去。 侦查小艇上的水卒本来打算用渔网将海龟给捞上来的,但海龟不乐意。 一路游到了指挥船下面。 “还真是你啊。” 许一一探出半边身子去看,海龟闻声伸长了脖子探出头,黑豆大小的眼珠盯着她,忽地撞击着船体。 周围的水卒们哄笑起来:“这龟是成精了!” “它是不是要上来?” 赵诚看着海龟伸长脖子,望眼欲穿。 “你回去!我这次不是去捞鱼,没有吃的。” 许一一喊着,海龟在船边徘徊着,就是不肯离开。 一人一龟僵持了一会儿,许一一这才无奈地说着:“能不能帮我把它拽上来?我看它是不肯回去了。” 她突然起身,林恪会意,抬手示意照办。 水卒试探着上前,还以为海龟会一如方才那般躲闪。 却没想到,它乖乖不动,直接被他们拽到了船上。 “底舱有水,还有吃的,可以先把海龟送到那里去。” 林恪说着,被风呛了一口,随后发出剧烈的咳嗽。 海龟被拽上指挥船后,竟出奇地安静了下来,趴在甲板的一角,黑豆似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水卒们起初还围着它打趣,见它毫无反应,便也失了兴致,各自散去。 许一一盯着海龟看了片刻,这才跟阿月一并抬着海龟下到了底舱。 …… 与此同时,赤鲨帮贼巢内,一场杀戮悄然而至。 林子伸手不见五指的,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名黑衣人影正忙着将密信塞入信鸽的脚环上。 黑夜很好的掩盖住了他的身影,就在他以为这一次也能顺利送出密信的时候,信鸽振翅欲飞的刹那。 “嗖!”的一声,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信鸽的脖颈。 信鸽重重地落回到了地上,羽毛纷飞间,黑衣人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数十名赤鲨帮众,为首的正是二当家,绰号“血手”的焦屠。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染血的短刀,狞笑道:“官府养的狗?还挺有能耐啊!居然摸到了这里。” 黑衣人瞳孔骤缩,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被发现,他身形连连后退,袖间的暗器在顷刻之间喷射而出。 “叮叮叮……” 焦屠将短刀扔掉,转身抽出长刀格挡,火星四溅。 四当家李敢站在焦屠身后舔掉了飙到刀刃上的血,语气阴森道:“给老子把面皮去掉!” 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可亲眼看到面前与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怒火更旺。 焦屠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李敢气成这个狗样。 “要我说,你就是太宠着你弟弟了,平日里不好好习武,真到了关键时候没人护着,跟个废物一样,居然被官府的人给收拾了。” 他无奈地摇头:“丢人,是真丢人呀!” 李敢红着眼睛,脸色骤变:“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随即走上前去,五指因为用力将刀柄捏的嘎吱作响,眼神死死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 看着这个自己最熟悉的面孔,怒火更盛。 “我弟弟在哪儿?把我弟弟交出来。” “五当家”李砂冷然一笑,抬手将脸上覆盖着的面皮给揭了下来,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此人正是林恪麾下的暗探沈翊。 “你觉得呢?我又不傻,自然是杀了呀!难不成留着他给你们通风报信吗?” 沈翎随意地甩了甩腕间的铁链,眼神挑衅地看着李敢:“还五当家呢,那废物哭得跟个娘儿们似的,吵得我实在是头疼,没办法只能赶紧将他杀了,要不然我还能发发善心多留他几天,让你们见最后一面。” 李敢闻言,脸色阴沉下来,眼睛瞬间充血,脖颈青筋暴起:“你敢!老子要宰了你!” 说罢,便握着九环大刀冲了上去, 沈翊侧身躲避的同时,铁链也跟着横扫了出去,瞬时间带走了两名扑来的帮众。 喉骨被击碎,鲜红的血喷发而出。 沈翎站在血雾中继续冷笑着,眼神睥睨轻蔑,无视面色难看的李敢继续挑衅:“对了!你那废物弟弟临死前还尿了裤子呢,一直跪着求我。” “啧啧啧……那模样我这个外人看了都心疼。” 话音刚落,李敢便带着赤鲨帮的数十名帮众持刀扑了上来。 “焦屠!你还愣着干什么?”李敢回首骂了一嘴。 焦屠冷哼一声,握着长刀也扑了上去。 没想到嘴贱挑衅了一下,直接将所有人给惹怒了。 沈翎眼神带着无奈,这一次要是能活下来,还真得好好改改才行。 一开始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到最后寡不敌众,很快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划破,露出里面深且长的伤口。 再也没有方才的从容不迫,浑身血淋淋的,看着格外狼狈。 回头看了一眼下面,海浪不断拍打着崖壁,发出巨大了声浪,看着十分危险,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338章 大战一触即发 “把他给我拦住……” 李敢目眦欲裂,发了疯一样直往前冲。 焦屠感觉他不太对劲,很快反应过来,飞快地跑到悬崖边,手中长刀打横,将来不及刹住的帮众给拦下。 随后又扯着李敢的衣领往回撤。 “都他娘的不要命了?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下面可是悬崖,下去就算没被摔死,也得淹死。” 他厉声喝道,眼神划过一众人的面容。 一个个都像是没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都是猪脑子。 焦屠心里暗骂,垂眸看着李敢。 这个时候被焦屠给拦了下来,心中恨意依旧难消,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下方。 海浪不断冲击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好似在嘲笑他的无能。 连为弟弟报仇都做不到。 “别再看了。” 焦屠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冷道,“这鬼地方跳下去,骨头都能碎成渣,他活不下来的。” 李敢实在是不甘心,自虐般一拳拳砸在地面上,指节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我要把他的尸体捞上来......喂狗!” 焦屠嗤笑一声,将人给扯了起来:“省省吧,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官府的舰队。” 他眯眼望向远处黝黑一片的海面,“老五的仇,有的是机会报。” 李敢硬是被焦屠给拽回了聚义厅,一路上骂声不断。 帮众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去劝,只好各自分散回到寨子里。 悬崖上顿时空无一人,只有巨浪拍打峭壁的轰鸣声,久久不歇。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崖边。 黑衣人身形瘦削,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崖边的碎石和断草,想要从中分辨出沈翎跳崖的踪迹。 “是从跳下去了吧……” 他喃喃自语着,语气里不带一丝肯定,心里也没底。 目光开始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搜寻。 借着明亮的月光,这才发现崖壁上有一处微微凸起的岩石,长了些许草。 此时草叶凌乱,像是被人踩过一般。 不敢犹豫,他快速解下腰间的绳索,熟练地绑在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 这才小心翼翼的往下探。 “沈翎……”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叫着。 突然发现他的声音都被海浪盖住了,叫了也听不见。 于是专注于每一步,手指紧扣着岩缝,身形像猴子一般在峭壁上移动。 下到半途,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还没来得及被海浪冲刷掉。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加快速度向下攀去。 …… 卯初时分,海天交界处刚泛起蟹壳青,天幕还带着黑色。 官府的舰队早已像幽灵一般迫近蛇尾屿与鬼牙礁之间的无名小岛。 晨雾缭绕中,惊起的海鸟如碎雪般纷飞,翅膀拍打声混着潮音回荡在礁石间。 许一一咬着半块虾饼踏出船舱,酥脆的饼屑簌簌落在甲板上,脸上还带着几分困意。 她腰间那柄的匕首旁,赫然挂着支金光灿灿的千里眼,上面还镶嵌着鸽血宝石。 “哪里来的?” 林恪好奇看去,他都没有这么好的物件。 “海里边儿捡的。” 许一一侧身避开他手上的动作,金筒在指尖转成花。 “想请我到鬼牙礁那两人手里的东西,掉海里被我捡到了。” 许一一语气带着几分的得意,手指轻轻旋转千里眼,镜头慢慢推近远处的悬崖。 上千个燕巢密布峭壁,金丝燕在晨雾中穿梭如梭。 她突然调转镜头。 鬼牙礁方向的海天骤然在镜中颠倒。 原本晴朗的海面此刻浊浪排空,墨色的云团低垂如坠。 “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许一一喃喃道。 林恪突然按住她肩膀:“快看看浪里!” 镜头急转。 鬼牙礁海域最大的漩涡边缘,浮着半截桅杆。 “我得先过去了。” 许一一将最后一口虾饼塞到嘴里,千里眼插回摇头,随即拽着缆绳准备滑到一艘走舸上去。 “要小心,量力而为,要是下不去也不要勉强,一定要保障自己的安全。” 林恪面色沉重,不停地叮嘱道。 若不是,军中找不到像许一一这般水性好的人,他也不用将许一一给拉下水。 甲板上,老路背着手,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 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许一一看,脸上不见半分往日的嬉笑。 “丫头。” 老头突然哑着嗓子喊,“别逞强,想想家里的弟弟妹妹。” 许一一嘴角一扬,却什么也没说。 纵身跃出船舷,缆绳瞬间受力在风中绷成一条直线,鞋底擦着浪尖掠过。 身后嗖的一声,阿月也拽着另一条缆绳荡来,箭囊在腰间哗啦作响。 “你们放心吧!” 阿月凌空翻身上船,稳稳落在许一一身旁,“我会护着她!” 走舸上的水卒急忙砍断连接主船的缆绳。 走舸如离弦之箭冲向鬼牙礁海域。 …… “敌袭……” 第339章 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传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猛然出现了数十艘战船。 最前头的走舸上全是了望兵,撕扯着喉咙喊道:“敌袭!” 几乎同时,一支火箭已经呼啸而来径直钉在了主桅上,火苗碰到风帆呼地窜了起来。 海贼的怪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赤鲨帮的三角帆在晨光中好似泛着血色一般诡异。 林恪反手抽出双刀,寒光映出他冷冽的眉眼,嗤笑一声:“果然有埋伏。” 昨夜他没有收到沈翎的消息,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请大人往后退。” 赵诚铁甲铿锵,急步上前:“大人,您请先回......”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直接从他们头顶掠过。 抬头看去,是老路。 这昨日还是醉醺醺的,没个正行的老头,此时此刻眼中精光暴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只见他单手提着那杆乌铁长枪,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踩着船舷腾空而起。 赵诚怒喝一声:“老路!你给我回来。” 老头充耳不闻。 “小子,你可给我看清楚了,将人头数好,漏了一个我拿你是问。” 老路说着,脚掌点在浪尖上,竟如履平地一般踩着一艘艘船的桅杆向前跑去。 破布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花白的发辫在空中飞扬,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邋遢模样? 短短几息的功夫,最前头的走舸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舔舐着帆布,黑烟滚滚冲天。 “快!快灭火……” 船上官兵纷纷拿出木桶来去取水,还有几人将燃起来的风帆砍下来。 与此同时,海贼的火箭不断往这边射。 眼看着海贼慢慢逼近,老路也稳稳地落在着火官船的船首,右手长枪猛然一摆,枪尖直接划出一道弧线。 枪尖所过之处,海水像是被牵引住,一条水龙环绕在长枪上腾空而起。 老路暴喝一声,长枪猛地一旋,水龙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雨雾洒向了风帆上的火焰。 “嗤……”的一声。 赵诚在后头的楼船看着直接傻眼了。 他目光一怔:“都说他厉害,谁能知道他居然这么厉害。” 林恪也没有想到,许一一跟阿月居然给他们请了这么强大的外援。 白汽蒸腾着,火焰应声而灭。 甲板上的忙活的官兵也看呆了,火一灭,老路弃枪取弓。 反手从箭囊抽出三支箭,箭尾在甲板桐油桶里一蘸,就着未熄的火星擦燃。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嗖!嗖!” 三支火箭破空而出。 第一支贯穿了敌船舵手的咽喉。 第二支钉在帆索上,火焰顺着浸透鱼油的缆绳疯狂蔓延。 第三支最是刁钻,竟从舷窗射入,正中敌方的火药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连着两艘敌船在顷刻之间化作一团火球。 炽热的气浪掀得邻近的三两艘船只开始剧烈摇晃,不少海贼们尖叫着跳海逃生。 赤鲨帮的喽啰们扒在船舷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几艘青灰色的走舸在浪里穿行如飞,船身吃水极浅,船头包着的铁犀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径直地往他们这冲了过来。 “大当家!这是什么船?来得如此之快?” 陈虎哪里知道,他也没见过。 一个满脸刺青的小喽啰扒在船舷边朝着许勇嘶喊:“老当家,我刚瞧见那边有船去鬼牙礁了。” 许勇双眼一眯,转移视线,果然看见了一叶轻舟正破浪疾驰。 “追!” 其中一艘船从混战中猛地调转船头,铁铸的撞角犁开海浪,直扑鬼牙礁而去。 鬼牙礁畔,许一一忙将铁链缠在腰上。 “再仔细检查一遍。” 阿月在旁边儿用力拽了拽铁链,铁环相撞发出刺耳声响:“若是半途断了.……” “这是铁链,没那么容易断的。” 许一一安慰着,正要纵身入水,忽听破空声袭来。 “嗖!” 一支火箭擦着她的发梢钉入船板。 …… “老当家?” 弓弦还在震颤,射箭的海贼却一脸错愕。 他松弦的刹那,老当家突然伸手猛地一掰他的箭杆!害得他将箭射歪了。 “当家的,您这是何意?” 许勇没有回答,直勾勾盯着远处海面。 “许一一!” 许勇低喃道,【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传,都喜欢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没等射箭的人看清楚他的意图,便瞧见他用布巾将整个头部都包裹着,只露出眼睛跟鼻子。 与一部分帮众没甚区别。 “不许伤到下水的那人。” 许勇沉声说道。 阿月已经挽弓在手,三支箭同时搭上弓弦:“你安心下水。” 她眯起眼看向追过来的敌船,“上面的人,我来搞定。” 许一一不再犹豫,反身跃入海中。 铁锁哗啦啦地滑入水中,很快被幽蓝的海水吞没。 最近的一艘贼船上,满脸刺青的海贼正挥舞着带钩的渔网,朝走舸抛来。 第340章 不见沉船 阿月丝毫不慌,站在船首,反手拉弓,嗖的一声。 火箭破空而出,径直朝着敌船的桅杆射去。 火焰瞬间划破海风,眼看着就要射中桅杆,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箭拦截下来。 “锵!” 两箭相撞,火星四溅,瞬间坠入水中。 阿月抬眼望去,便看到一个蒙头盖脸的人站在船头,手中的长弓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下意识皱眉,眼神有些疑惑,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阿月唇角微扬,眼中斗意骤起:“呵,算你有点本事。” 与此同时,另一艘贼船正悄然地靠近走舸,船上的海贼张牙舞爪的,手里拿着长刀跟大砍刀,更有甚者拿着鱼叉,发出各种怪叫。 声音怪也就算了,长相也是奇形怪状的,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看到鬼了呢。 海贼接二连三地爬到走舸上来。 水卒们抽刀迎敌,刀光剑影之间,血沫飞溅。 这些人完全不要命,哪怕看到同伴的脑袋在眼前被砍下来,也丝毫不退。 阿月拿着弓箭上了二楼,指尖连动,射断了贼船的帆索! 沉重的船帆轰然砸落,将数名海贼压在下面。 海贼们怒吼着冲来,阿月直接从二楼船舱跳了下来,反手抽出横刀与人近身搏斗起来。 一时之间,鲜血染透了整个甲板。 许勇见状,眼中凶光更盛。 他再次拉弓,箭锋直指阿月眉心。 “砰!” 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海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官府的走舸如闪电般,以惊人的速度直接撞向贼船侧舷。 包着铁犀角的船首狠狠地撕裂了贼船的木板,木屑四处飞溅,海水疯狂地涌入破口。 许勇侧身躲开,箭矢歪斜着射入空中。 “增援到了!”走舸上的官兵高喊。 “众将士听令,给我杀!” 钟响吼叫,直接跳到贼船上,大刀一抹血溅三尺。 …… 水上状况逐渐明朗。 水下,许一一腰间的铁链加快了下沉的速度,海水的颜色从浅蓝渐渐变为深蓝。 她感到四周的水流越来越急,暗涌如无形的手拉扯着她的四肢。 突然,一股强大的暗流卷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推向一侧礁石。 “砰!” 肩膀狠狠撞在尖锐的礁石上,疼痛快速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暗流带动着。 一直在观察着铁链情况的水卒嘶喊着:“大人,铁链一直在拽着船动。” 阿月猛地松弦,来到船侧查看。 许一一咬牙稳住身形,这会儿到达的深度也只是她平日下水捕捞的深度。 鱼群是有的。 可下方的水域完全被浑浊的漩涡笼罩,根本看不清沉船的位置。 “不行......” 她心中暗忖,不得不拉动铁链示意上浮。 “快!快拉上来。” “哗啦!” 许一一破水而出,眼前景象令她瞳孔骤缩。 阿月面对着她,想把她拉上来,而一个满脸横肉的海贼已悄然摸到她身后,高举的砍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阿月!” 许一一的喊声被海浪声淹没。 她来不及多想,腰间长鞭如毒蛇般甩出,啪地缠住那海贼的手腕,猛地一拽! 海贼猝不及防,被巨力扯得踉跄几步,直接从船舷栽了下来! “噗通!” 水花四溅中,她立即松开长鞭,反手抽出腰后的匕首。 她如游鱼一般迎上下坠的海贼。 十分精准划过海贼的咽喉,鲜血瞬间在海水中晕开。 那海贼瞪大眼睛,手中的砍刀缓缓沉向海底,他徒劳地捂住脖子,最终无力地停止了挣扎。 随后一脚蹬开尸体,迅速浮上水面。 阿月立刻抛来绳索将她拉上船。 “怎么样?有收获吗?” 许一一摇头:“下面暗流太强。” 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下去之后直接给卷着走,根本游不动,得换个位置下水。” 彼时许勇刚将船首的官兵干掉,侧身看着船在一直进水。 毫不犹豫地弃船,跳到另一艘船上去。 “老当家!看着那人好像没有收获。” 魏安飞快走到许勇跟前汇报。 他冷笑一笑:“自然是没有收获的,连下船的位置都不对。” 许勇冷眼看过去,走舸开始移动。 【倒是这死丫头水性挺好,跟她爹比起来,更胜一筹。】 许勇微眯,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柄。 他望着鬼牙礁方向翻涌的海水,面巾下面挤出沉闷地笑声:“让她捞。” 魏安眼中的迷惑一闪而过。 “还是老当家英明,等她捞上来,咱们再抢,省得兄弟们冒险下水!” 许勇斜睨他一眼:“让弟兄们下水,潜到船底将官府的船给凿了。” 第341章 赤鲨帮头目的人头,值得加价 赤鲨帮的战船一边与官兵厮杀,一边向着鬼牙礁方向逼近。 箭矢如雨,刀光如电,海面早已被鲜血染红。 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 本应该在主船指挥的林恪此时手持双刀,衣袍也已经被血浸透。 他眼中杀意沸腾,刀锋所过之处,海贼如割麦般倒下。 远处贼船上,赤鲨帮的大当家陈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林恪的身影。 他喃喃道,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命真大啊......” 中毒了还那么能打,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陈虎眼里闪过一抹讥诮,缓缓抬起右臂,袖中暗藏的机括咔地一声弹开。 “嗖!” 一支淬毒的袖箭破空而出,径直朝着林恪的咽喉射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佝偻的身影如同鬼影一般从船的侧面袭来。 陈虎暴喝:“老东西找死!” 此时的老路打得头发上遍布鲜红,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手中长枪寒光乍现,正是上头的时候。 焦屠跟在后头追着他跑回船上,一把沾了毒的匕首紧握在手中。 陈虎骂骂咧咧的:“老二都什么时候还拿着你那把破匕首……” 相比之下,老路手握着长枪,占尽了优势。 枪光如匹练,血花喷簿而出。 “啊!” 陈虎惨叫一声,整条右臂齐肩而断,重重砸在甲板上。 那支射出的袖箭钉在桅杆上,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林恪回头看了一眼老路,高声喊道:“多谢了……” 老头甩甩头,一脚将断臂踢入海中,枪尖直指陈虎咽喉。 “给老子去死吧。” 危急之下,焦屠直接扯过李敢挡在了陈虎跟前。 长枪收回,李敢胸前破了一个口子。 他瞪大双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枪尖,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向焦屠:“你……” “对不住了兄弟,能替大当家挡下这一枪,也算是你的福气。” 焦屠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李敢背上,将他从枪尖上硬生生蹬开。 李敢踉跄几步,仰面栽入海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波涛。 “老东西, 我来跟你打。” 焦屠狞笑着将匕首丢开抽出双刀,刀锋寒光凛冽。 老路眼中杀意暴涨,铁枪一抖,枪尖的血珠甩出一道弧线。 他不再废话,枪出如龙,直刺焦屠咽喉。 “铛!” 焦屠双刀交叉,硬生生架住这一枪,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他虎口发麻,心中暗惊。 【这老不死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老路攻势不减,枪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焦屠狼狈招架,刀锋与枪刃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枪势陡然一变,如毒蛇吐信,直取焦屠心窝。 “你有这般本事,为何要替官府的人卖命?” 陈虎捂着断臂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自是看出老路身上的匪气,打不过便想拉拢过来。 “若是加入赤鲨,你就是新的二当家,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给你什么……不!我退位,你来做大当家,整个赤鲨帮都听你指挥。” 陈虎连连后退,看着步步紧逼的老路语气越发的慌乱。 老头枪尖一挑,在他咽喉划出血线:“聒噪,谁稀罕当海贼?” 老路语气鄙夷。 在长枪刺中陈虎脑袋前,他一跃跳入了水中。 老路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下水,这人就潜到水里去了。 …… “我杀了他们的二当家跟四当家!” 海风裹着硝烟味卷过甲板,老路跳回到指挥船上,一副要加钱的模样。 他佝偻着背,破布衫上沾满血污,眼睛里闪着精光。 “这可得价钱啊。”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赵诚皱眉上前:“前辈,诛杀海贼是为民除害,何必......” “少跟我来这套,我没那么多正义感。” 他颇为无赖:“你要是不给我加钱,那这些个头头我可不管。” 林恪抬手止住赵诚:“赤鲨帮头目的人头,值得加价。” 老路顿时挤出一抹笑,浑浊的眼珠突然盯向远处,残余的海贼船正拼命逃向鬼牙礁。 “赶紧下令追!老子非得将那大当家的项上人头给取下来。” 老路突然兴奋起来。 官船犁开血浪疾驰,当先的一艘走舸已逼近鬼牙礁。 惊涛拍岸声里,隐约传来海贼们怪叫声。 阿月指挥着走舸来到一处较为平静的海面。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抓起铁链再次跃入海中。 这一次,她选择了鬼牙礁另一侧的背流处。 海水再次将她吞没,但这次的下潜顺利了许多。 第342章 沉船再现 “扑通”一声。 海龟随着不断晃动的船身滑入海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又瞬间被翻腾的血浪吞没。 它在水下划动四肢,穿过漂浮的残肢与血雾。 浑浊的海水中,它黑豆般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竟像认路般朝着鬼牙礁深处的某个方向游去。 “大人!海龟跳水里了……” 一水卒看着水里消失不见的海龟,眼神闪过一抹慌乱。 这海龟好似是大人好友的,这要是丢了怪罪下来,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管那什么海龟干嘛!那海里就是它家,它在自己家还能丢啊?” 老路不耐烦地说着,接过弓箭对准了断臂的陈虎。 …… “老当家,她下水的位置好像对了……” “运气还挺好!” 许勇眉头一皱,看着许一一入水,没想到她们误打误撞的去到了沉船的正确位置。 在水中,海龟的速度可比许一一快多了。 等再次沉到第一次到达的位置时,海龟正慢悠悠地游到她身旁。 “你怎么下来的?来找我的吗?” 许一一看到它,语气带着惊讶:“该不会真成精了吧!” 她伸手轻抚过去,海龟主动贴近,带着她继续往下沉。 随着深度增加,光线逐渐消失,四周变得黑黢黢一片。 就在她几乎看不清五指时,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 “你瞧见没?那里是不是沉船?还是……鱼?” 说罢,许一一摇头,觉得不太可能是鱼。 她拍拍海龟的壳,顿时有些激动。 这深度,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 若不是能自由呼吸,恐怕今日真的下不来。 “走走走,再下去一点看看……” 许一一面露喜色,趴在海龟身上正要继续往下沉的时候,腰间的铁链瞬间绷紧,一点都动弹不得。 铁链长度不够。 船上一直在观察的水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快快快!拉上来。” 水卒以为是许一一在示意他们往上拉,弯腰攥住铁索的时候,却发现重量不对。 殊不知,在水里的许一一咬着牙,几番犹豫之后,这才下定决心将绳索给解开。 随即攀着海龟的背甲,借力向沉船游去。 一人一鬼的动作看上去特别滑稽。 在靠近快要船体的时候,许一一捡起一块尖锐的礁石,用力掷向沉船的舱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回荡。 几条盘踞在船缝中的海蛇受了惊,迅速扭着细长的身躯游了出来。 “天杀的!是海蛇!快跑。” 许一一暗骂了一嘴,连忙往海蛇游动的反方向游去。 毕竟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可就要爽歪歪了。 海龟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绕着海蛇游了好几圈驱赶掉海蛇之后,又往沉船游去,用龟壳撞了好几下船身,往几个漆黑的窟窿里溜达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的生物了,这才重新游回到许一一身旁。 “没事儿了?那咱走吧!进去溜达一圈儿。” 许一一摸了摸海龟,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在水中毫无意义,然后攀着龟壳小心地游进沉船破开的舱口。 “妈呀!好激动,是金子诶!” 她摩拳擦掌,一向冷酷的面容也跟着缓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船内比想象中要更昏暗,她这会儿只能凭借着触觉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摸索前进。 腐朽的木屑跟泥沙在水的扰动下浮浮沉沉,搞得她的视线越发地模糊了。 这艘船基本不成型了,但大体的架子还在。 估摸着建造的时候发了不少功夫。 许一一心都跟着提了起来,伸出双手往前摸去。 船舱里边儿堆满了箱子,基本都已经破损,显露出来的是黄澄澄的金锭。 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的水下,金子依然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发了发了,你瞧见没有?这么多钱,难怪十多年过去了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 前前后后都死了多少人?依然有人前仆后继。 许一一粗略估算了一下,整艘船里至少还剩下四五十口大箱子,这要是都装满,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可惜啊!海龟不懂她的激动,跟着她在里面晃了一圈儿,不感兴趣地游了出去。 她长叹了一口气,许一一下水的首要目标可不是这一船金子。 鱼符才是最关键的。 她往里游过,手指拂过箱盖上的铭文,全都是刻着官印出自官库的东西。 越往里,船体的结构越发脆弱,她不得不放慢动作,避免引起坍塌。 一层层看过去,除了金子还是金子。 最后在上舱顶层的舱室里,找到了一个小箱子,她伸手摸到了一处特别的凹槽,似乎是专门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 可这会儿凹槽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的刮痕。 许一一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鱼符不在这里。 她不死心,继续在附近搜寻。 “怎么能没有呢?”许一一怅然的扁了扁嘴。 从沉船里面再到沉船外面,一寸寸地摸着。 海龟有些不解,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 “过去多久了……” 许勇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看,至今未见到许一一的身影。 也不知为何,情绪越发的焦灼。 魏安看向他:“回老当家,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除却他们,阿月的心也越发地焦躁。 铁链突然被她松开,时间又过去那么久,这让人怎么能不担心? “怎么样了?” 老路越过一艘艘船,跳到阿月旁边儿。 看着她眼眶盈着泪水,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 老头语气带着不安:“人呢?还没上来吗?什么时候下去的?” 老路随手扔掉手中长枪,还没等阿月回答,便直接俯下身去拉那条铁索。 重量不对。 “一一将铁索解开来了,下去已经超过一刻钟了,我担心……” 未尽之意,彼此心中了然。 老路心猛地一沉,鬼牙礁这片海域暗流颇多,若是没有铁索绑着,极其容易被卷走。 “我去找人……指挥船那边还有人水性好的,找人下去看看。”老路语无伦次,顿时慌了。 第343章 鱼符没影儿,倒是金子堆成山 “下面好像出事了喔。” 魏安眼底含笑地直勾勾地盯着跪趴在甲板上焦急的两人,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许勇扶着船舷,同样凝视着那片海域。 此时他的被布巾覆盖下的脸色阴沉,双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还以为她多有能耐呢,还不是一样上不来了。” 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喽啰凑过来,咧嘴笑道。 “咔嚓!”一声。 刀光一闪,小喽啰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滚落到甲板上,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未散的嘲弄。 鲜血喷溅在许勇的衣袍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甲板上瞬间死寂。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魏安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才想起来,许一一跟老当家都是望海岛的人,同姓许。 指不定是同一宗族的人。 谢玉书那小子跟他提到过,这帮人团结的很。 如此,老当家肯定不乐意听到人这么说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老当家,死死闭紧嘴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海面打斗不断,血腥气重得能熏天。 【谢玉书这狗东西,也是够机灵的,窝在总舵里不出来,啥事都没有。】 魏安脸色忐忑不安,挪回到船尾看去,官府的人跟大当家他们打得不可开交。 可老当家还是不为所动。 官府的战船破浪逼近,箭矢如雨般钉在赤鲨帮残船的甲板上。 许勇拽过身旁唯一还在跟着的魏安,厉声道:“走!” 魏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许勇拉着一块儿跳上一艘轻便小舟,在箭雨掩护下冲向鬼牙礁的峭壁。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冰冷的水沫。 “老当家?来这干嘛?”魏安眼神里带着疑惑。 许勇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废什么话?赶紧爬上去。” 随即两人攀着湿滑的岩缝,咬牙爬上崖顶。 “老当家,这就走了吗?” 魏安喘着粗气跟上,回头望向远处被官府围攻的赤鲨帮船队:“不管大当家他们了吗?” 遥想当年许勇一人单挑官府还能全身而退,如此威名。 到如今却是要当逃兵。 魏安心中愤愤不已。 许勇猛地转身,裸露在外的双眼凶光毕露。 他染血的刀尖抵住对方咽喉:“想死你就去。” “实话告诉你,赤鲨就是死绝了都跟现在的我没关系,我只要鱼符。” 魏安喉结滚动,再不敢多言。 崖顶的风啸像刀一般凌冽,许勇蹲踞在悬崖边上,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海域。 在陈虎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官府的船队早已形成了合围之势,而那片幽蓝的水下。 “我得先上去了,实在是找不着!” 许一一也是服气了,按理说鱼符是放在那凹槽里的,卡得那么死,海水轻易带不走。 这种情况下,只能说明凿船之前就被人撬走了。 她心里嘀咕,【鱼符没影儿,倒是金子堆成山。】 海龟慢悠悠划动四肢,黑豆眼斜睨着她,不知道在说啥。 许一一瞥了眼腰间早已经见底的沙袋,漏完便是一刻钟。 她该上去了。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余光扫到船舱里的金箱。 “也不能白跑一趟,还得拿点东西上去。” 箱角雕着蟠龙纹,锁扣还闪着微光。 “先拿一箱......” 她鬼使神差地游过去,双手扣住箱底。 咬牙发力,箱子终于离地。 她蹬着腐朽的船板往回游,好在水里有浮力,箱子不算太沉。 游回到铁索的位置,她猛地拽动三下。 “动了!” 阿月几乎跳起来:“铁索动了。” 老路一把推开正要下水接应的水卒:“给老子滚开!” 他筋肉暴起的双臂青筋毕现,拽着铁索往上。 “哗啦……” 许一一扛着金箱冒头的瞬间,两人顿时发出惊呼。 许一一的笑容突然凝固,一道反光正好对着她的眼眸,是弩箭的冷芒! 陈虎独臂擎弩,跪在摇晃的船头。 染血的绷带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独眼,淬毒的箭尖死死锁定许一一的眉心。 “去死吧!” 他得不到的,自然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机括炸响,毒箭化作一道闪电! 崖顶上,许勇的箭几乎同时离弦。 “锵!”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毒箭被拦腰截断,残骸坠入海中。 “这怎么可能......”陈虎踉跄着站起,浑身血淋淋地望向崖顶。 魏安低头不语,现在他已经完全确定了。 这许一一跟老当家关系匪浅。 “赶紧上来。” 阿月拽着许一一的手使劲地将人往上拉。 “我金子没拿呢,先把这箱金子扛上去。” 她用肩膀顶着金箱,生怕掉了。 旁边俩水卒一听连忙上前将箱子给拽上来。 “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许一一躺在甲板上大喘着气:“想先听那个?” 第344章 你那干瘪的钱包马上就要鼓起来了 许一一这会儿仰面躺在甲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湿漉漉的发丝糊在脸上,差点没喘上气来。 随即她坐起身眯眼望向远处的礁石崖,眼神里带着疑惑。 要是她没看错的话,那冷箭射来的同时,这个位置也射出了一根箭将那冷箭给挡了下来。 【意外吗?还是有人救了她?】 许一一实在琢磨不明白,这里还有哪个人会救她? 此时此刻,林恪正指挥着楼船围剿残存的海贼,赵诚更是杀红了眼,怒吼声混杂着刀剑相击的锐响,忙得不可开交。 而老路跟阿月方才也只顾着拉她上来。 稍微有点关系的钟响,注意力也不在这边。 很显然,没人注意到刚才那生死一瞬的暗箭。 “难不成是官府的暗哨?” 她喃喃自语,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发什么呆呀?傻眼了?”老路蹲在她旁边儿问了一嘴,下一瞬直接被那箱金子给吸引了目光。 阿月蹲下身,用匕首挑开她带回来的金箱锁扣。 咔嚓一声,箱盖打开,刺眼的金光顿时倾泻而出,那金光直接映得在场几人的脸上都是金灿灿的。 “金子,真捞上来了……” 魏安眼神发愣,声音发颤。 要知道赤鲨帮上上下下好几百号人在这儿拼死拼活的,就是为了这海底的金子。 可惜啊!最后死的死,伤的伤,金子反倒让官府的人捞到了。 老路正用牙咬着一块金锭验成色,闻言含糊道:“你有屁快放,好消息是什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许一一的视线在阿月跟老路脸上转了一圈儿:“好消息就是……” 她拍了拍金箱,“沉船找到了,这样的箱子,底下还有四五十个。” 这要是再拖上几个月,水里的暗流不断的冲刷着,金子的数量还不一定能有这么多。 阿月高兴得吹了声口哨。 老路的眼睛更是亮得吓人,好几块金锭在掌心掂得叮当响。 “坏消息是,”许一一叹了口气。 “鱼符没有找到,我在沉船上舱顶层发现了个箱子,里头有个专门存放重要物品的凹槽,但里面空空如也,随后我又在船内船外,细细地找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鱼符的踪迹。” “哈哈哈!” 老路突然大笑,“老子只知道,你那干瘪的钱包马上就要鼓起来了。” 他凶神恶煞地把捞起金锭塞进怀里:“谁还管那劳什子鱼符?有这些金子,老子能把整个平安镇的酒买空!” “你干嘛?” 阿月将他塞金子的动作拦下:“你现在拿是偷,等结束后分,那才是你自己所得的。” 老路冷哼一声。 早拿晚拿都是拿。 官府的人都开始打扫战场了,他也就早拿了一刻。 老头心里老大不愿意了,但想了想还是将手给放下了。 “有看到别的东西吗?” 两人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只看到三人围着金子面露喜色。 鱼符? 影都没有。 魏安皱眉,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没看到,瞧这架势,鱼符应该是还没找到。” “悠着点。”许勇语气不耐,将他给拉了回来。 魏安心跳得厉害,崖下浪大的很,这要是掉下去,指定就没命了。 魏安弱弱地说着:“老当家,大当家他们好像快不撑不住了。” 他这会儿可谓是一心二用,既惦记着金子,又担忧大当家的安危。 陈虎所在的船只,被三艘走舸围攻。 箭雨笼罩下,人影如割麦般倒下。 本就湛蓝的海水在一瞬间的功夫被染红,漂浮的尸体和残肢以及血沫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 “鲨鱼群来了。” 海面化开好几道锋利的背脊,灰黑色的三角形跟刀刃似的劈开血浪朝着战场逼近。 有眼尖的水卒惊叫出声。 话音未落,一条足有两丈长的青鲨破水而出,森白的利齿狠狠咬住一个落海的海贼。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被拖入深红的海水中,大股鲜血涌上海面。 更多的背鳍出现,在水面划出死亡的轨迹。 落水的海贼疯狂扑腾着想要爬上船只的残骸,却还是接二连三地鲨鱼拖下水。 海面沸腾般翻滚着,时不时露出惨白的鲨腹和猩红的口腔。 官船上的水卒们被这场面吓到,不由得后退几步。 这下可好,唯一的退路都没了。 “生死有命。”许勇头也不回的说着,冷血到极致。 “陈虎他这人就是不太走运,回头等官府的人撤了,再去捞呗。” 如果尸体没有被鲨鱼吃掉的话。 魏安摇着牙,手在抖,他拉开弓弦对准了林恪的心口。 箭还没来得及射出去,便被许勇夺了过去。 “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箭射出去,官府的人一旦发现他们的位置,又是无休止的麻烦。 “降者不杀!” 林恪的声音穿透海风传来。 陈虎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喷溅:“我赤鲨帮纵横东海几十年,何曾有过投降的孬种!” 第345章 金光灿灿的小龟符 话音刚落,陈虎便当着众人的面纵身跃入血海! “应该活不成了。” 许勇随口说了一句,将魏安再次探出去的身子给拽了回来。 魏安怎么也想不到,风光无限的大当家竟然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心里一阵唏嘘。 鲨鱼群瞬间沸腾。 灰黑色的背鳍跟刀锋似的割开水面,惨白的利齿在血浪中时隐时现。 海面剧烈翻涌,偶尔浮起一块碎布或断肢,又很快被拖入深渊。 官船上鸦雀无声。 最后看到陈虎的黑眼罩浮上来,打了个旋,缓缓沉没。 一场战争随着这片血色涟漪的消散,渐渐落下帷幕。 林恪站在船头,目光扫过这片血色海域,沉声对身旁的赵诚道:“清点伤亡,打捞战利品,俘虏押回审问。” “是!” 赵诚抱拳领命,立即转身呼喝官兵分头行动。 林恪则是纵身跃入一艘轻便小舟,水卒摇橹破浪,不多时便靠近了许一一所在的走舸。 鲜血蔓延着,眼看着就到这边了。 他单手撑舷翻上甲板,靴底踏在满是血渍的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一一正倚在船舷边,手里把玩着金锭。 见林恪到来,她头也不抬,只懒洋洋道:“林大人这是亲自来讨金子?” 林恪目光扫过甲板上敞开的金箱,又落在她手中的金子上:“鱼符没找到吗?” “鱼符还真没有。” 许一一指尖轻敲着船舷,耸了耸肩:“箱子倒是找到了一个,里面有个凹槽,我觉得那就是放鱼符位置。” 她眯起眼:“四四方方的,边缘还有卡扣的痕迹。” 林恪眉头微蹙:“你是说......” “鱼符应该就是嵌在那儿的。 许一一回忆着:“我摸过那凹槽,底部有好几道刮痕。” “也许早在沉船之前就已经被人带走了。”许一一嘴角扬起一抹笑,缓缓道。 林恪沉思着。 许一一道:“我以为鱼符是条金子制成的小鱼。” 就跟林恪之前给她的那块儿龟符一样一样的。 “都是四四方方的。” 听到她这么一说,林恪便知道她的疑惑。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龟符,四四方方的符身上刻着细密的篆文,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 “真正的龟符,是这样的。” 许一一看着忙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物件,金光灿灿的小龟符。 只有四海的巴掌大小,龟甲上面嵌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也是够亮眼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恪的时候,他给的。 拿到手的第一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当官的是真有钱。 “至于你拿的那个,是我自己的私印。” 许一一这才恍然大悟。 …… “我说,你小子记清楚我杀了几个人没?我可告诉你,少一个我都不依的。” 老路吊儿郎当地从船舱里出来,紧张的情绪一消散,又是浑身酒味。 走过去揽着赵诚的肩膀,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真正打起来,他哪里还记得数人头的事情。 许一一左看看右看看的,疑惑道:“老路,你看没看到谢玉书那狗东西?” 老头踉跄着打了个酒嗝:“没见着。” 阿月也跟着摇头。 “鲨鱼群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林恪声音冷峻,指节在船舷上叩了叩:“海底的金箱子暂时还打捞不了。” 许一一倚在桅杆旁,指尖摩挲着蛇皮鞭子,忽然开口:“海贼总舵里应该还有人。” 谢玉书那狗东西不除,实在难以心安。 林恪眯起眼,海风拂动他的衣袍:“你的意思是……” “趁他们群龙无首!” 许一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端了他们的老窝。” 甲板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低沉的应和。 赵诚咧嘴一笑,刀尖划过船板:“正好,弟兄们的刀还没砍够。” 林恪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一一脸上:“那就干。” “我说你小子,这回真得数好了……” 老路揽过赵诚的肩膀说着。 直至官船调转方向,崖顶上许勇才缓缓站起身。 “走!”他冷声说道。 第346章 人好像有点死了 魏安一愣,眸光微闪,只是快的让人不能察觉:“老当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你要再耽误下去,总舵里的人就得死光了。”许勇冷笑一声,纵身跃下崖壁。 方才陈虎带着他的这些人许勇都不稀得去管,但还留在总舵里的可全都他以前的亲信。 自打他退出帮内后,这帮老东西便跟着陈虎,十几年过去,年纪老了且无后,自此一直在帮内养老。 平日里轻易不会出来的。 眼看着官府的人就要打上门去,若没有他们通风报信,留给这群人的只有死路一条。 魏安咬咬牙,紧随其后,只是他的动作没有许勇看上去那么体面,整个身子都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手脚并用,一寸寸地向下面爬去。 魏安看了率先一步的许勇,“老东西!手脚还挺麻溜,怎么没把你摔死……” 他暗骂了一句,明显心里在计较着许勇方才的行为。 海浪拍打着岩缝,两人扒拉了一块浮木,借着暗流悄咪地划向了另一条隐蔽的水路。 官府的船队破浪而至,蛇尾屿轮廓森然矗立。 就在楼船即将靠岸时,一道尖锐的哨声刺破海风,传到众人耳中。 “嘀——!” 林恪眼神一凛,抬手止住船队:“是暗哨。” 赵诚立刻带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 哨声的源头藏在嶙峋的礁石后,几人摸过去,赫然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暗探蜷缩在岩缝当中,正是之前失踪的沈翊! “赵大人!” 刚准备过去,礁石后面又冒出个黑衣人。 “陆昭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赵诚震惊,连忙爬了过去。 “昨夜,暗六准备传信,被抓了个正着,逼到崖边跳了下来……” 得亏刚开始潜入的时候,他们两个是一块儿潜入的。 如若不然,沈翎昨晚肯定死翘翘了。 “先别说了,我看人好像有点死了,还是赶紧带回去让军医给看看吧。” 陆昭打断了赵诚的好奇,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沈翊。 一行人着急忙慌地带人离开。 官府所有的战船缓缓靠岸,甲板放下,林恪率领精锐官兵踏上蛇尾屿。 此时此刻岛上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海风卷着腥味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许勇跟魏安也刚从隐蔽的水路潜回岛上。 “去给寨里的人报信,只要还能动的,立马带着伤患从蛟腹洞撤出去。” 礁石后的洞穴里,魏安抬眸看了一眼许勇。 魏安犹豫:“那您……” 许勇声音沙哑着,“去报信。” 魏安咬咬牙,转身隐入黑暗。 而许勇朝着魏安的反方向跑去,身形如鬼魅一般穿梭在废弃的寨子里,最后摸到了停泊在岸边的官府战船。 “还留了不少人。”许勇暗讽着。 说罢,他从腰间拿出匕首,悄悄摸了上去。 船舱内,打捞上来的那一箱金子被整齐码放在一旁儿,许勇走上前去垂眸,指尖抚过箱盖上的蟠龙纹,双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果然在这里……” 他撬开箱子,黄澄澄的金锭在眼前闪烁,可翻遍整个箱子,却不见鱼符踪影。 “怎么会没有?” 他眉头紧锁着,突然听到了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迅速闪身躲入阴影。 …… 魏安带着十多个的老海贼,正沿着隐蔽的礁石小径往蛟腹洞方向撤离。 海风呼啸而过,为他们混乱的脚步声很好的打好掩护,就在到达蛟腹洞的时候,意外发生。 “啊!等一下,我脚扭了……” 一个老头身子一歪,猛地扑向地面。 谢玉书想也没想绕过他继续往前,魏安刚想回头将人背上。 “站住!”一队官兵立马从侧面包抄而来。 “官府的人来了。” 谢玉书浑身一僵,还没等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格挡,一道凌冽的刀光破空而来。 “唰!”的一声。 “你带着人先走。”魏安替他挡住了这一刀,随即回头冲着他喊道,抡起大刀就往上冲。 许一一的身影如鬼魅一般从官兵的队伍中冲了出来,手中长刀寒芒暴起。 “谢玉书!你往哪儿跑?” 话音刚落,谢玉书吓得一哆嗦,顾不得其他人,撒腿就是跑。 两条腿倒腾得比狗还快。 “是官府的人!快跑!” 一个断臂的老海贼嘶声大喊,转身就往岩缝里钻。 其他人也开始四散逃窜,可官兵早就合围了起来,刀光剑影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许一一目标明确,越过重重人群,直奔着谢玉书的方向跑去。 他仓皇格挡,却还是被她一刀震退,虎口崩裂的瞬间鲜血沁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眼神里满是惊恐:“等等……等一下,我愿意投降……”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许一一眸光冷冽,刀锋横扫而过! “咔嚓!” 谢玉书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在岩壁上。 无头尸体晃了晃,随后重重栽倒在地。 老路一脚踹开许一一身后的海贼,夸张地说着:“哦吼!你可真够猛的!” 【这个母老虎!母夜叉!女霸王!】 第347章 谁会嫌银子沉手? 许一一眯着双眼盯着地上的尸体,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的时候表情变得十分意味深长,轻声道:“你想表达什么?” 老路也是够怂,双手立即举起做投降状:“我还能说什么?我可什么都不敢说,夸你厉害呢。” 老路心里苦的很,脸上的表情却是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明明许一一这臭丫头武力值不高,他一根手指头就能压着她打,可他却丝毫不敢招惹她。 说憋屈也是真够憋屈的。 海风卷着血腥味拂过,许一一对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甩了甩长刀上的血珠,看着不远处三三两两从岩缝中逃走的海贼。 “大人,我去追。” 林恪颔首默许,阿月立马将手中弓箭换成赵诚的长枪,带着一队人跟着钻进岩缝中。 战斗的硝烟慢慢退去,赵诚带着一众官兵清扫着蛇尾屿这座海岛,与此同时不停地有官兵从寨子里扛出战利品。 一个个木箱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头的金银珠宝因为碰撞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帮狗东西还真有钱啊!这是打劫了多少艘船才搞到的这些东西?” 老路蹲在一块礁石上不停地发出感慨,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眯眼盯着前面的练武场:“要早知道我也去当海贼了,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快活……” 许一一听到他的嘀咕声,斜睨了他一眼。 老路察觉到她的目光,撇了一下嘴怂兮兮道:“我开玩笑的。” 而林恪站在一旁儿,神色十分凝重。 许一一只扫了一眼便继续用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刀上留下的血迹,动作之娴熟,就好似往日里在食馆里杀鱼一般。 “丫头,我还真挺好奇的。” 老路看着许一一的动作吐掉草茎,咧嘴一笑:“瞧你杀人这麻溜劲儿,是一点都不害怕?” 林恪恰好从旁边经过,闻言也停下了脚步,目光也落在许一一身上。 许一一连头都没抬,刀锋在她手中翻转,映出她平静的眉眼:“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随手甩掉手上的破布:“不就跟杀鸡杀鱼似的。” 在老路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第一次杀人也是如此冷静。 老路哈哈大笑,冲着她竖起一根大拇指:“你这小丫头胆子还挺大的,实不相瞒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我畜生老爹,当场就吓傻了,当天晚上睡觉直接做噩梦,后面从建州府城跑出去闯荡,杀的人多了才变得像你现在这般淡定。” 老路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若那件事情,他也不会像丧家犬一般,离开家里,离开老娘,几十年都被这帮穿官皮的追着打。 许一一听到这话,眼神落在老路身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 许一一压低了声音。 老路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因为他不是人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一般:“自打我记事儿起,他便对我那老娘便是非打即骂,身上就没一块儿好皮,后来我杀了他,就这么一回事。” 许一一沉默半晌。 身旁儿林恪不知道她们这会儿低声谈论着什么,还在因为许一一方才的话而皱眉。 他见过太多太多因为第一次杀人后接受不了而害怕的人,也见过不少以杀人为乐趣的疯子。 就连他第一次上战场回去之后,都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但许一一这种近乎到冷漠的反应,便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你的动作倒是熟练。”林恪望向许一一淡淡道。 许一一微抬起单薄的眼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哪到哪儿啊?大人若是见过我杀鱼的样子,便知道我的动作还可以更熟练。” 说话间,又一阵海风卷着血腥味拂过,在场的几人眼都不眨一下,不远处的官兵正清点着海贼的尸体。 林恪突然注意到,太阳光直射在她的脸颊上,浮现了一层极细微的绒毛。 毛都没褪干净的小丫头,可说话做事却十分成熟。 “你说说你这性子像谁?”老路突然开口,语气里不免带上疑惑。 据他了解到的,许一一亲爹也是当兵的,难不成是随了爹? “谁知道呢?” 许一一耸耸肩,兴许是随了许阿公。 “大人,情况不对。”赵诚大喊了一句。 林恪飞快地走了过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面色沉冷如铁。 官兵们还在不断地将一箱箱金银珠宝从海贼库房里搬出,黄澄澄的金锭在火把下泛着刺目的光,绫罗绸缎、象牙香料、珍奇古玩。 甚至还有几口贴着官印的箱子,正是去年上报“遭遇风浪而沉没”的税银。 老路抓起一把金珠,啧啧称奇:“这帮杂种,比你们官府阔气多了!” 林恪没有答话。 许一一走上前去,看着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不免咂舌。 “这帮人够有钱了吧?为什么还这么惦记着那艘沉船。”许一一语气里还有些不解。 老路嗤笑一声:“谁会嫌银子沉手?你会吗?反正我是不会。” 林恪带着人进到寨子里。 大当家陈虎的屋子陈设十分粗犷,虎皮铺椅,刀架森然,满屋子上下都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威仪。 二当家焦屠的屋子则是堆满各种瓶瓶罐罐,味道杂乱,一时难以有些分清。 许一一有些好奇凑上去看。 “别动,这些瓶瓶罐罐里全是毒药。”赵诚沉声警告。 …… 许一一跟着林恪后头将寨子走了一遍,随后一行人来到聚义厅。 高阔的厅堂内,鲨首图腾高悬,长桌两侧的椅子还保持着议事时的模样。 林恪正要细查,忽有亲兵急报:“走!” 他皱眉离去。 许一一还沉迷在聚义厅当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聚义厅里静得有些诡异,地板上还有一层厚厚的血痂。 鞋子踩在上面,莫名的感觉有些黏腻。 她小心翼翼的走进去,指尖划过桌沿。 站在厅中,看着中间的主座,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才踱步上前。 上下左右来回查看一遍,忽然就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指节一叩,中空之声清晰可闻。 “果然有蹊跷……” 她握住扶手兽首,用力一扭。 轰隆一声,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暗门! 许一一没来得及细想,从主座上跳了下去。 却不曾想,脚尖刚沾地,便听了机括声响,数支暗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她转身躲闪着,刀光织成了密网,箭矢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刚躲过这箭雨还未喘息,脚下石板又陷了下去。 “轰!” 一个布满森寒尖刀的陷阱豁然洞开! 许一一急忙踩着壁借力,余光瞧见一道黑影从暗处飞掠而出,蒙面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回地面! “不想死就别乱碰。” 蒙面人声音嘶哑,露出的那双眼睛,却让她浑身一震。 第348章 亲阿公是个海贼 “许勇?” 许一一脱口而出便是许阿公的名字,随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的反应。 “你说谁?不认识。” 蒙面人动作微顿,却只是轻嗤一声:“你认错人了。” 声音保持着沙哑低沉,刻意掩盖了原本的音色,可指节上面蜿蜒的伤疤却骗不了人。 “阿公!你可从来没说过你还是海贼呢。” 许一一语气带着嘲讽,眼神讥诮地看着眼前的老头。 早前猜到过这人可能当过海贼,没想到还真是。 怪不得村里头都是十几户人家合在一起买大渔船,他一个人便能掏出那么多钱买船。 合着是当海贼抢来的。 许勇听到她那样肯定的语气却依旧不为所动,手腕突然一翻,匕首的寒光乍现,锋刃紧紧地贴上许一一的脖颈。 稍微动了一下,血珠便飚了出来。 “走吧!”许勇哼笑一声。 许一一神色淡定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哪那么多废话?” …… 练武场上的沙尘被一阵阵海风吹了起来,众人转过头去,恰好看到许勇拖着许一一出现在台阶上。 顿时哗然! “放开她!” 赵诚厉喝,腰间横刀已然出鞘。 老路更是暴怒,铁枪铮地扎进地面,震得碎石飞溅:“狗东西,敢在你爷爷眼皮底下撒野?” 林恪立即扔掉手中册子抽出双刀,脸色阴沉:“放开她,我饶你不死。“ 许勇冷笑出声,匕首微微往下压,刀刃再一次在许一一修长的脖颈上飚出一道道血丝。 “麻烦你们现在搞搞清楚,人在我手上,你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许勇无奈地摇摇头。 “把鱼符交出来,她活。否则……”他冷笑,“一起死咯。” “放你娘的狗屁!” 阿月押着逃跑的几个人回来,看到眼前的场景,箭紧急搭弦,弓如满月一般对准了许勇,“沉船里根本没有鱼符!让我们上哪儿去给你交。” 他眼眸眯起,被箭的反光照得不耐烦。 许勇语气森冷:“那就没得谈了。” “我亲自下水捞的,船里面确实没有找到鱼符,阿公你的算盘……打错了。” 许一一语气平淡,似乎料到许勇不会把他怎么样。 突然,他松快拽着许一一的手,扯开衣襟,腰间赫然缠满了火药,引线垂落着,只需一星火苗,便能将在场的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众人骇然变色,老路却狞笑一声:“想吓唬谁呢?” 话音未落,铁枪宛如怒龙出海,直刺许勇的咽喉! 许勇身形诡异地一扭,竟跟游鱼一般从枪尖滑开来,反手一刀径直划向了老路的手腕。 老路急退半步,枪杆横扫,许勇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跃上了兵器架,借力翻身,匕首寒光直取许一一后心! “铛!” 她早有防备,反手抽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 许勇借势后撤,袖中甩出三枚烟雾丸,嘭地炸开一片灰雾。 “咳咳……这孙子!” 赵诚挥刀劈散烟雾,却已不见许勇踪影。 …… “你是不是认识他?肯定认识吧!” 老路收回长枪,大步走到许一一跟前,眼神中带着疑惑,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他压根就没想杀你。” 他不可能看错的,那贼人刺向许一一的匕首根本就没带杀意。 许一一瞥了老路一眼没说话。 “许阿公?” 阿月走到许一一跟前压低了声音,她也看出来了。 只见许一一点头。 “他还真不是普通的渔民。” 两人交头接耳的,老路在一旁儿听得一清二楚的。 回头看了一眼林恪,识趣地没有开口。 在场的人如此之多,尤其是还有个古板迂腐的赵诚在。 若是知道许一一的亲阿公是个海贼,恐怕往后三川跟四海考取仕途有碍。 林恪拿着金疮药过来,关切地看着许一一细长的脖颈:“先上药吧。” “没这个必要,晚点儿还要下水。” 许一一只从怀中拿出手帕随意擦了擦上面的血渍,目光落在一本湿漉漉的账册上。 林恪指尖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向临州张别驾送了多少金,给水师刘参将分了多少银。 越往后翻去,看得人越发心惊。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许一一察觉到异样,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林恪猛地合上册子,避开了她的视线。 …… 午后的海风裹着在海风中打了个旋,许一一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伙夫抡着大铁勺,将海贼灶房里搜刮出来的各种干贝、腊肉并着刚钓上来的海鱼一锅炖了,浓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至少半里远。 “这帮狗杂种倒是会享受,早知道我也去当海贼了。” 老路啃着酱蹄髈,油星子溅在衣衫上,对于当海贼这件事情很显然并不排斥。 许一一坐在小板凳上慢条斯理挑鱼刺,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午饭过后,再次抬眼望去,海面已经恢复澄澈,早先翻腾的血沫被海水洗涤干净,只剩细浪温柔地舔舐着船身,发出一阵阵声响。 “起箱!” 伴随着林恪一声令下,水卒们喊着号子拉动绞盘。 铁索嘎吱嘎吱地从海水里提起一个个箱子,每一只箱子出水的时候都带着晶亮的水帘,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晕。 当阿月清点到第二十三箱的时候,天边早已烧成金红色,就连老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也跟着镀上了暖光。 “真是要发大财了,老子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多钱。” 老路的欢呼惊起一群海鸟掠过桅杆,翅膀尖儿沾着暮色转道飞向了蛇尾屿。 许一一仰面飘浮在水面上眯眼看向对面,那座吞噬过无数性命的黑礁,此时此刻在夕阳下居然像一块温顺的墨玉。 就这样静静地浮在金光里。 彼时叔太爷抱着五渊正坐在食馆门口,老脸皱成一团,怀中的娃娃哭得脸蛋子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五渊快别哭了,别哭!” 四海长叹了一口气,端着煮过的羊奶出来。 五渊是饿,但是五渊不吃。 “你大姐都把他给养小气了,忒粘人,都不让别人带。” 叔太爷脸上的褶子因为抱他,瞧着都多了好几条。 三川听到这边的放下手上的活,走过来抱着五渊慢慢悠着。 第349章 摘燕窝 眼看着所有的箱子都被打捞上来清点,许一一依旧躺在海面上不动。 旁边儿有水卒好奇,时不时看她一眼。 发现她眼睛眨巴眨巴这才寻着空去忙活别的事情。 “你是不是饿了?” 许一一慢悠悠地开口,双手张开,拨得海水哗啦啦地响。 海龟撞在她手臂上,绿豆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走吧!去给你找点吃的。” 许一一双手攀在海龟上面,往别处游去。 去的时候动作贼慢,回来的时候因为吃饱了瞬间变得有力起来。 彼时,一轮红日悬挂,照得她脸上的轮廓也染上了红色。 “你赶紧给我上来,别老在水里边儿待着。” 老路语气里带着指责:“天气都开始转凉了,你稍微注意身子吧。不听话,回头我可跟你太爷告状去了。” 老头嘟嘟囔囔的老大不高兴了。 那海水多寒呀!就是不下水,常年出海捕捞的渔民都不可避免地得了风湿,手疼脚疼的,天气一变就开始难受。 更何况许一一这个经常下水的呢?还是个女娃娃,就更需要注意了。 她应了一声,拽着缆绳往上爬。 进船舱里洗澡,又换了身轻便的短打,出来的时候冲阿月扬了扬下巴:“去不去峭壁那边?” 阿月歪头:“去哪儿干嘛?” 许一一让下面的水卒将小船靠上来,漫不经心道:“自然是要去摘燕窝呀!你没看到吗?那么一大片,摘回去肯定能换不少钱,再不济留着自己吃也行。” 虽然她不太爱吃,但保不齐尔尔会喜欢。 “那我去。”阿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跟在她后头,跳到小船上。 许一一握着船橹,划破海面的平静,朝着峭壁的方向移动。 不远处的峭壁高耸入云,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燕子窝,远远看上去,像是一片黑褐色的蜂巢。 许一一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她最害怕的就是蜂,不管什么蜂都怕。 单单是听到它发出的那个声音,就已经吓破胆了。 “这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阿月仰头,眯起眼睛:“赤鲨帮的人以前肯定没有来摘过。” 许一一站在船上,抬头往上看去:“你吃过这东西没?” 阿月则是坐在小船上,沉思片刻:“好像没吃过。” 阿月反问,“你呢?吃过没有,这是什么味道?好不好吃?” 许一一摇摇头,在这里是没吃过。 她从船尾取出绳索和钩爪,三两下系在腰间,试了一下绳子的牢固程度,随后猛地一甩钩爪,精准地卡在岩缝中。 “我先上去看看。” 她攀着绳索,灵巧地往上爬。 靠下的岩壁因为海水的冲刷,稍微有些湿滑,但她的动作却稳而快,活脱脱像是一只熟练的猴子。 阿月站在船头,仰着脖子看许一一像只壁虎似的牢牢贴在峭壁上,手中的钩爪更是一甩一个准,忍不住喊道:“你以前是不是特意练过啊?动作也太熟练了吧!” 许一一闻言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扯:“我这叫天赋异禀。” 阿月听到她自恋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等等我。” 阿月将船尾的绳索跟钩爪绑在身上,靴底蹬着岩壁就开始往上爬。 许一一回头看了一眼,轻哼一声:“小心一点,别踩松的石头。” “用你说。”阿月喘着气,指尖抠住一道岩缝。 接近眼前的燕窝时,许一一稍稍放缓动作,从腰间抽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动燕窝的边缘。 “咔嚓”一声。 燕窝被完整地取了下来,她一个顺手塞到了腰间的袋子里。 “阿月,左边第三窝可别动!” 她将小刀咬在嘴上,转过头去刚准备继续往上,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突然就朝下喊:“这里面还有雏鸟。” 阿月谨慎地跟在其身后:“你说什么?” 她抬头往上看去,许一一连忙将嘴里的小刀塞回到腰上重复刚才的话。 阿月哼哼一声:“知道了。” 远处的官船上,林恪正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头清晰地映出了峭壁上两人灵巧的身影。 只见许一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钩爪一抛便能稳稳扣住岩缝,身子轻盈得好似没有重量一般。 相比之下,阿月的动作虽然不慢,却要比许一一多了几分谨慎。 “她这动作……未免也太熟练了一点吧?” 林恪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是我看错了吗?怎么瞧着阿月的动作都不如她这般熟练。她以前是不是练过?” 老路蹲在船舷边,正喝着酒,闻言头也不抬:“你这是问我?我咋会知道?” 峭壁上,许一一再一次精准地撬下一窝燕窝。 她的肌肉记忆可不是盖的。 毕竟没穿来之前,攀岩是她周末雷打不动的消遣。 “这窝还挺不错。”许一一嘀咕了一嘴。 反手将燕窝丢进腰间的布袋,余光扫过下方深蓝的海面,太阳一寸寸地往下移,碎金一般的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大。 两人一边摘一边闲聊,估摸着时间,没一会儿便下去了。 一人摘了一袋,倒也不算少。 阿月乐淘淘地往下爬:“回去咱也尝尝这好东西是啥味道。” 第350章 燕窝当海带煮 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许一一跟阿月面对面坐着,迫不及待地将摘来的燕窝尽数倒在船板中间的麻布上。 晚霞的光透过燕窝半透明的纹理,在木板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 “这种东西应该怎么吃?” 阿月随手将燕窝上的羽毛给取下来。 将燕窝拿在手上比划着。 “这只好看。” 阿月捏起一盏完整的船形燕窝,对着霞光端详。 那燕窝形如半月,丝丝缕缕的燕丝交织得密实均匀,呈现出天然的米金色,根部还粘着些许青苔,应该是岩壁上的新鲜货。 “你该不会是把人家还要的家给端了吧?” 许一一语气惊讶。 “我不知道啊!我看这挺好看的,我就撬下来了。” 许一一翻腾出几只更小巧的燕窝,形如铃铛,颜色雪白,只在底部带着淡淡的粉晕。 拿起来递到阿月跟前,“看这厚度,至少被弃用两年了。” 阿月突然啧了一声,“要不然我现在给放回去?拿鱼鳔胶粘上去应该不能掉吧?” “估计不行,说不定人家不乐意要了。” 许一一挑挑拣拣将发黑的燕窝给扔了出来,将品质上好的装回到袋子里。 “走吧!该回去了。” 等两人回到船上时,酬劳已经分好了。 实际上,他们谁都知道这金子不好拿。 按律当充公。 尤其是那沉船里的金子,全烙着户部的火印,动了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他们拿的是海贼窝里搜出来的战利品。 林恪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老路也不算贪心。 这出来的一趟的酬劳刚好抵了许一一那艘楼船的钱。 …… 晨雾未散时,官船已悄然靠岸。 老路这还是第一次踏上这座小岛,踩着湿润的泥土左顾右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 “你怎么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阿月吐槽一句,从船上跳下来。 岛上河道纵横,两岸芦苇丛生,偶有早起的白鹭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 “你这地方不错啊!” 老头没理会阿月的话,弯腰摘了朵野姜花,别在破烂的衣襟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阿月也懒得理他,径直沿着河岸的石板路往前走。 三人爬了一个大坡回到家门口。 她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呜哇——” 里屋传来五渊撕心裂肺的哭声。 “哟!这小子还挺敞亮,嗓门真够大的。” 老路将沉甸甸的两个包袱递给许一一。 “你不要?” 她有些疑惑,从昨晚就嚷嚷着要拿了钱买酒的人,居然将所有银钱都给她了。 “说好的,给你跟尔尔攒嫁妆,我要来干嘛?” 老路摆摆手满不在意,他要喝酒自己会进酒窖里“偷”的。 “你就拿着吧!” 老路不喜欢扭捏,直接将包袱扔到她怀里。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尔尔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闭着眼睛摸到摇篮边,习惯性地将五渊搂进怀里轻拍。 许一一将包袱扔回到屋子里,赶紧来到尔尔的房间。 “大姐.....” 尔尔突然一个激灵,揉着眼睛看清站在床前的人影,“你回来了!” 许一一摸摸她的小脑袋,伸手接过哭得满脸通红的五渊,小家伙闻到熟悉的味道,顿时止了哭声,湿漉漉的小手揪住她的衣领不放。 “大姐,五渊昨日都没怎么吃,一直到晚上饿得不行了,才喂得进去的。” 小姑娘顿时清醒过来,靠在大姐的腰上告状。 说着,还伸手捏了捏五渊的胖脚丫。 隔壁房门砰地被撞开,三川穿好衣服冲出来,后面跟着睡眼惺忪的光着脚丫的四海。 “大姐回来了?” 三川兴奋地嚷嚷,突然看到院子里多了个邋遢老头,吓得一个急刹。 “老路阿公,你也不收拾收拾自己,怪邋遢的,好吓人。” 四海的瞌睡虫都让三川的惊叫给吓跑了。 迈着小脚走到老路跟前。 老头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蜜饯,吃不吃?” 俩小孩儿,眼前一亮接了过去。 “老路阿公,你身上怎么全是血腥味啊?” 四海嘴里吃着蜜饯,嘟嘟囔囔地说着。 三川一听跟小狗似的,凑上来闻了闻。 “真是血腥味,老路阿公你跟大姐昨天去哪里了?” 小孩儿板着一张小脸,十分严肃。 语气里带着担忧。 “鱼的血,我们昨日去捞大鱼了……不过已经卖了。” 老路看着俩小孩儿眼神里闪过好奇,话锋一转。 许一一颠了颠怀里开始打哈欠的五渊,“去烧水,让他洗个澡。” 尔尔已经彻底清醒,利落地系上围裙往厨房走:“灶上温着粥,我再炒个笋干......” 等进了灶房,便看到阿月已经在忙活了。 她一踏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将布袋里的燕窝倒进灶台上的陶锅里,舀了两瓢水咕咚咕咚往里灌。 尔尔看到她认真模样,赶紧凑过来,好奇地捏起一片半透明的燕窝看:“这什么东西?像猪皮冻似的。” “什么猪皮冻,这是燕子的口水。” 阿月故意逗她。 小姑娘嫌弃地手一抖,燕窝掉到地上,“呸呸呸!那能吃吗?” “贵着呢!” 阿月麻利地往灶中塞一把柴火,“听说那些达官贵人们天天吃这个养颜。” 此话一出,尔尔不免也跟着好奇起来。 灶火渐旺,锅里很快咕嘟起来。 两人眼巴巴守着,待煮够时辰,阿月舀出两碗黏糊糊的汤水。 尔尔鼓起勇气抿了一口,眉头顿时皱成小山:“怎么跟煮过头的粉条似的,还没鱼汤鲜……” 阿月咂咂嘴,也一脸失望:“莫非这些个达官贵人们舌头都有问题?” “你们当煮海带呢?” 许一一抱着五渊踱进厨房,见状嗤笑。 从灶台上把煮好的肉粥给端出来。 “赶紧吃早饭,吃完早饭去镇上,赶明我给你们煮燕窝。“ 许一一叮嘱着,两人嫌弃地将燕窝给放了下来。 一前一后地端着菜跟粥出来。 洗干净身子的老路也当起了大爷,让四海给他擦着头发。 三川则是在一旁儿拿梳子慢慢地顺着。 这劲儿别提有多舒服了。 第351章 家里比剿匪还热闹 孩子一多起来,干什么都像是在打仗。 三川坐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温粥,吹了吹才递到五渊嘴边。 “啊——五渊张嘴。” 他夸张地张大嘴示范。 五渊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乖乖咽下,米糊糊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 “到我了,到我了。” 四海急得直跳脚一把抢过木勺,学着三川的样子舀了个满勺,却因动作太急,粥直接蹭到五渊的鼻尖上。 小孩儿嘴一瘪,哇地哭出声,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拍打,差点掀翻粥碗。 “你笨死了!” 三川去夺勺子。 “我才不笨!” 四海把勺子藏到背后。 尔尔手里还抓着半把谷子,见状直接把谷粒撒了一地:“大清早的闹什么!” 鸡扑棱着翅膀冲进来,顿时米粒与鸡毛齐飞。 “一个比一个要不省心。” 小姑娘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看着院子里的闹剧。 许一一靠在门框上喝粥,笑眯眯看着这场混战。 老路蹲在墙角啃鱿鱼干,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家一天天的,比剿匪还热闹。” 俩小孩儿不痛不痒地吵了两句,又立马和好。 等五渊吃饱,家里收拾妥当后天光大亮。 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河道上只剩下零星船只。 “一一姐?你这就回来了?” 许安阳站在小船上看到她的身影有些惊诧。 她应了一声。 随后摇橹,小船轻巧地穿过蜿蜒的水道。 三川贪凉趴在船头,手指划过清凉的河水。 尔尔跟四海坐在许安阳船上,笑嘻嘻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刚才干嘛去了?” 老路坐在船中,旁边坐着吃小手的胖五渊,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景色。 老头好奇的看向许一一。 “还能干嘛?当时把东西给藏起来。” 虽然阿银阿奶跟叔太奶帮看家,但是那么一大笔钱随意放在家里,总归还是不太妥当。 她寻思着,还得找个靠谱点的钱庄给存起来才行。 老头心中了然,没再说话。 阿月虽然不傻了,但孩子心性没变,坐在船中,小心护着装有燕窝的竹篓。 “一一这个还能卖啊?我以为你要丢掉呢。” 这一堆燕窝是昨日挑出来,品质不太好的。 上面杂毛很多,瞧着也挺脏。 “能换钱的,这堆燕窝也不差,就是毛多了点。” 像镇上一般有钱的人家就会买。 “挑毛也麻烦。” “有钱人家里有专门挑毛的小厮,手脚麻利的很,那都不是事。” 许一一随口说着。 船靠岸时,镇上已热闹起来。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安阳还有老路领着小孩儿回食馆。 她跟阿月则是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家挂着四海货栈匾额的老店前。 这家店,四海这小子每路过一次都要说一次。 就因为店名跟他名字相同。 店内光线明亮,货架上摆着各式山珍海味。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老头,两撇小胡须挂在嘴边,眼睛更是精明,正用秤杆称着石斛。 见许一一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哟,稀客。” 许一一将竹篓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盖布:“看看货。” 掌柜的慢悠悠地拣出一盏燕窝,对着光仔细端详,半晌才道:“岩燕的窝,杂质多了些,品相一般。” 他瞥了眼许一一跟身后好奇张望的阿月,又补了句,“不过胜在新鲜。” “多少钱?” 许一一直截了当。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这些......统共五两银子。” 阿月闻言,眼睛一亮,悄悄扯了扯许一一的衣角。 这可比预想的多了不少。 许一一刚将银两收入怀中,店门出现俩人,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先飘了进来。 “哎哟,这不是一一吗?” 尖细的嗓音刺入耳中,许一一抬眼,只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被一个仆妇搀着迈进门槛。 正是她钟从云的老娘马荣娟。 马荣娟眯着吊梢眼,将许一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腰间鼓囊的荷包上停了停。 “听说你那食馆近来红火?到底是商贾贱籍,挣几个铜板就抖起来了。” 马荣娟将视线转回到她的脸上,“可怜你们姐弟几人,爹娘没的早,如今连基本的礼貌都不识。” 马荣娟说着,抬手扶了扶发髻,“连人都不会叫了。” 阿月拳头一紧,许一一却按住她手腕,径直朝门外走。 擦肩而过时,马荣娟突然抬高嗓门:“见了长辈不行礼,果然是有娘生没娘教!” 许一一脚步一顿。 可她只是侧了侧头,唇角勾起个冷笑:“钟夫人若闲得慌,不如去管管您那考了三年童生试不中最后花钱在公廨买了个官职的宝贝儿子?” 说罢带着阿月头也不回的离开。 马荣娟脸色铁青,扭头就朝掌柜的发作:“那小贱人来作甚?” 掌柜的慢悠悠指了指柜台上的燕窝:“卖货呗。” 马荣娟盯着那些燕窝,突然想起前几个月还没退亲,偶尔得了什么稀罕东西,总第一时间往钟家送。 什么鲍鱼海参,吃起来都不用花钱, “现在倒目中无人了……” 马荣娟绞着帕子喃喃,忽觉喉头哽得生疼。 “夫人不是要买燕窝?” 掌柜的在身后喊,“新到的雪燕,可要看看?” 马荣娟猛地冲出店门,撞得铃铛疯狂乱响。 看着远处许一一的身影,心里更是怄气。 一路上气鼓鼓地回到家里。 一脚踹开房门,珠钗乱颤地冲进内室,将手中的帕子狠狠掷在桌上。 正在榻上假寐的钟响被惊醒,皱眉撑起身子:“这又是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贱丫头!” 马荣娟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脂粉被怒气蒸得有些斑驳,“方才在四海货栈遇见,她竟敢当众羞辱从云,说他科场不第,官职是买来的!” 钟响脸色一沉,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 “我不是让你与人和善些吗?难道她说的不对吗?从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我呸!” 马荣娟尖声嚷道,“一个被我们退了亲的商户女,也配——” 钟响满是不耐,这两日剿匪已经是身心疲惫,回来还要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第352章 王胖子自荐 “你当那许一一还是从前任你拿捏的小丫头?如今连林都尉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她有本事有能力……” 钟响语气顿了顿,“我看从云真配不上现在的许一一。” 马荣娟听到此话,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你还是不是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我家从云千好万好,她许一一再怎么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商户女……她不配!” 马荣娟歇斯底里的喊着。 窗外传来脚步声探头进来,钟从云刚下值,熬了一整晚,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跑过来了。 身上的衙役服皱巴巴的,帽檐还沾着街上的尘土:“父亲,母亲,你们吵什么呢?” 钟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没事儿,我跟你母亲在商讨事情,你刚下值先去休息吧。” 马荣娟瞪了他一眼,“怎么没事儿?” 她说完,扭过头冲着钟从云阴阳怪气地笑。 “有事的很,你知道那个许一一怎么说的吗?他说你是个废物,话里话外都瞧不上你。” 钟从云顿了一下。 “这难道不是吗?跟一一比起来我确实是个废物。” 他叹了一口气,换成几个月前是他遇到这样的事情,他并不觉得自己能那么快走出来。 “你还赞同?” 马荣娟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家的宝贝儿子。 “熬了一晚,脑子坏掉了?” 马荣娟手拍桌子,那力气大得跟个泼妇没区别了。 “我管你是怎么想的,你们父子俩都觉得许一一好,我没眼光。” 她说着话,声音跟着颤抖起来。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了,只要我活着一天,许一一就甭想踏进这个家一步。” 钟从云顿时涨红了脸,摔门而去。 屋内只剩下马荣娟低低的啜泣声,和钟响沉重的叹息。 …… 许一一和阿月刚踏进食馆后院,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几个工匠正忙着挖地基,碎土堆得小山般高。 “一一姐,忘记跟你说了昨日建冰窖的工匠已经上门了。” 许安阳袖子卷到手肘,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张草图。 “按照工匠商讨出来的,底下铺三层青砖,夹层填锯末,这是这取冰的滑槽……” 他指着图纸某处皱眉,“工匠说还得加个排水暗沟。” 许一一扫了一眼图纸。 许安阳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一一姐可是将这件事情全权交付给他的,要是办砸了,他真就没脸当这个大总管了。 “按照你想的来,大胆的去做。” 许一一拍了拍他肩膀。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隔壁如意居的王胖子又腆着肚子挤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许老板回来了?” 老路翻了个白眼。 “我前几日说的您考虑的怎么样?” 王胖子搓搓手,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这手艺可是祖传的!” 王胖子拍着胸脯,肥肉在绸衫下乱颤,“各种海鲜做法、烩三鲜……哎你别走啊!” 许一一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 “缺个倒馊水的,你来不来?” 老路呛声道,王胖子叹了一口气。 “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我是诚心想来你这干活的,你家生意好,偏只有一个厨娘是真不顶事。” 他说着,自顾自地坐到老路旁边。 让老头一把推开。 “边儿去,别挡着我看徒弟练武。” 老路没好气地说着,王胖子也不恼。 挪开身子,露出四海舞着长枪的身影。 “许老板手艺那是顶好……” 虽然没人搭理他,但王胖子却能自顾自地说起来。 “但终归是个老板,像平日有什么事情要出远门,一下子又少一个人,真的忙过来。” 就好比昨日,许一一不在。 正饭点的那个时段,芸娘忙得晕头转向的。 晚上食馆关门后,连澡都没洗直接上床睡觉了。 王胖子喋喋不休,许一一转过头去看了眼芸娘的脸色。 确实疲惫。 再找一个厨子是许一一之前就计划好的,但牙行那边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人。 “废话,你说这事我一一姐能不知道吗?都去牙行好几次了。” 许安阳语气不善,王胖子要是跟洪刚没什么关系,说不定就收了。 偏生王胖子是从隔壁如意居跑出来的,临走前还跟洪刚大吵了一架。 关系闹得挺僵。 再加上两家食馆关系一直不好,她们再把王胖子招进来。 说不定洪刚小动作更多。 他们倒是不怕,但也疲于应对。 “你要是真进了我们五福食馆,洪刚真要发癫了。” 许安阳无奈地说着。 王胖子听罢,连忙站起身来。 “既如此,许老板再考虑考虑,我明日再来。” 第353章 王胖子试菜 就在王胖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许一一突然开口。 “站住。” 他猛地刹住脚步,肥硕的身躯晃了晃,差点被门槛绊倒。 “试试菜吧!” 话音刚落,王胖子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 “不是想当膳夫吗?” 许一一头也不抬,手中的长勺在汤锅里缓缓搅动,“灶台在那,试一道你最拿手的。” 王胖子绿豆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堆出谄笑。 “许老板真有眼光!” 他搓着手快步钻进后厨,围裙一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利落。 许安阳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冷眼瞧着。 阿福跟福婶也好奇地凑过来,连老路都顾不上盯着四海练武,走过来扒着窗台的传菜口往里瞧。 “他手艺挺好。” 老路随口说着,将手伸进传菜口里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塞嘴里。 “你没开食馆之前,洪刚生意是真不错。” 老路虽然看不过隔壁如意居的人,但这王胖子是真有本事的。 “就算后面你开了食馆,洪刚的生意还能做下去,全靠王胖子支撑着。” 老路撇了撇嘴,到底没说出昧良心的话。 许一一没应声,站在一旁儿看着。 芸娘直接将案板的位置给让出来。 王胖子从案板上挑了块五花肉,刀光闪动间,肥瘦相间的肉片已整齐码好。 热锅凉油,葱姜蒜爆香,肉片滑入锅中时“刺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炒五花肉?” 阿月挑眉。 “错!” 王胖子得意地颠勺,“是‘金玉满堂’!” 只见他手腕一翻,肉片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回锅中。 酒沿锅边淋下,火焰轰地窜起半人高,引得阿福惊呼。 最后勾芡收汁,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色香俱全的一盘菜便出了锅。 “许老板点评点评?” 王胖子将这金玉满堂端出来,脸上是自信满满。 许一一先动了筷子。 肉片入口,肥而不腻,嫩滑爽口,竟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抬眼看向王胖子,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如何?” 王胖子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 她放下筷子,淡淡道:“你们试试。” 说罢,将碟子推出去。 阿月看了一眼她的神情狐疑地夹了一片肉,入口后眉毛高高挑起。 许安阳倒是直接更是连扒三口肉,含糊道。 “确实好吃,上次你搞那个烧烤,弄着那个鬼样子,我还以为你就是花架子呢。” 王胖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那会儿跟洪刚斗法呢,自然不乐意好好做。” 老路不说话,但他直接将碟子巴拉走,就证明王胖子手艺过关了。 毕竟这老头,嘴最刁了。 “前三个月工钱每月七两银子,包吃住,等你做满三个月工钱自动升到十两银子每月。” 许一一让四海拿纸笔过来,开始拟契约,“逢年过节另有赏钱。” 王胖子绿豆眼瞪得溜圆,这可比如意居的多了一倍。 都说五福食馆的人工钱高,但具体是多高也没人知道。 现如今,他也是长了见识。 他迫不及待蘸了印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许老板,这包吃的可以,住就不必了,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后面巷子里。” 许一一将墨迹未干的契书往石桌子一拍,王胖子迫不及待就伸手要去拿。 却让她拦住了。 “急什么?” 她两指夹起契书抖了抖,“还得去牙行戳个印。” 王胖子脸上的喜色一滞,讪讪道:“咱们街坊邻居的,还要经牙行?” 第354章 又出新菜 许一一斜睨他一眼。 “我要是猜得不错的话,你跟洪刚签的契就是没有经过官牙行的吧?” 王胖子讪笑着。 的确如此。 两人签的是私人之间的契约,因为没有经过官牙行,他那天才敢说走就走。 没想到这许老板还挺有意识的。 …… 官牙行的朱砂印在契书上还未干透。 许一一将文书折好纳入袖中,王胖子跟在身后,手里捏着牙行给的契尾凭条,粗糙的桑皮纸在他汗湿的掌心里微微发软。 “明日直接来上工……”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街道上,许一一随口说着。 王胖子摆手,“哪用得着呀?我今日就能干活。” 都歇了好几天了,再歇下去,他的手艺都要生疏了。 而且成日在家看孩子,搞得他心烦意乱的。 平日里他都是下工了空闲时间,喜欢逗逗孩子。 但时间一长,就不太搞得定了。 毕竟家里俩小孩都是男娃,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身子胖稍微跑动一下就喘得不行。 追着两小孩儿跑了几天,楞是瘦了几斤。 还得是他婆娘好,把家里照顾的井井有条,两个小孙孙也是白胖白胖的。 许一一看他一眼,“随你。” 转过街角,食馆后院已是一片忙碌。 许安阳正蹲在青石台边,指尖拨弄着今早刚送来的时鲜。 新鲜猪肋排跟鸡鸭肉堆积成山。 各类海鲜也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往里面搬。 但是让许安阳有些疑惑的,今日送来的青菜品种未免也太多了些。 还有方才,卖豆腐的那个小摊上,竟然送来了几筐豆腐,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一一姐,今日蔬菜怎么送来那么多?” 许安阳举起一捆带着露水的小青菜,这新鲜程度看着就不太便宜。 “今天要出新菜,先把这些蔬菜搬进去,时不时泼点水,别给晒蔫儿了……” 许一一嘱咐道。 随后走到一旁的屋檐下,将各种工具给拎了起来。 老路一看不满的啧了一声。 “你主要是想在水里面呆了那么久,今天又跑出去,身体还要不要了?” 许一一将匕首别在腰间。 阿月从灶房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新焙的胡麻饼,还热着。” “我有分寸,下水不会带太久的。” 许一一淡淡道。 老路无奈地摇摇头。 王胖子伸长脖子张望:“掌柜的这是要......” “少打听。” 阿月横他一眼,转头压低声音对许一一道,“潮水时辰不对,再等两个时辰更稳当。” 许一一摇头,指了指天边隐约的乌云:“午后再有风雨。” 随后叮叮咣当地拖着一堆东西走到码头。 她利落地解开缆绳,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四海不知何时溜到岸边,小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大姐带我!” “等你游得过礁石湾再说。” 许一一屈指弹他脑门,顺势将一枚铜钱塞进他手心,“去买饴糖,别让哥哥知道。” 浪花推着小船离岸,渐行渐远。 “看什么看?” 阿月把菜刀剁进案板,“剥蒜!” 第355章 海底捞货 王胖子讪讪一笑,走上去将围裙给围上。 “老板真是亲自下海捞鱼?” 他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话音刚落,来修建冰窖的工匠也忍不住探头来看。 从这家食馆开起来,就听说许一一经常下海捕捞食材。 好些东西还是没见过的,可稀奇了。 可也没谁真的亲眼见过呀。 倒是让她凭着一手好厨艺,跟她亲自下海捞食材的噱头,五福食馆的生意迅速做了起来。 没多久,就远超了他的老东家。 多少人都在感慨,许一一要是个男儿身,肯定能有大作为。 “咋这么八卦呢?干你的活去……” 老路喝了他一声,眼神不太和善。 王胖子撇嘴,看来这所言非虚。 如此,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老老实实干活去了。 …… 船桨破开平静的海面,划出两道悠长的水痕。 许一一的小船轻巧地穿过几处礁石,海龟早已在不远处浮出水面,黑豆般的眼睛望向她。 “你个小东西,倒是挺准时。” 她低笑一声,从腰间取下鱼叉,在船边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海龟像是听懂了一般,慢悠悠地调转方向,领着她朝一处熟悉的暗礁区游去。 那里的海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水下暗影交错,是鱼群和贝类最喜欢的栖息地。 许一一脱去外衫,只留贴身的水靠,将鱼叉和网兜系在腰间。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船沿,整个人如鱼鹰般扎入水中。 整个身子都被海水淹没,海面上瞬间恢复平静,只剩下些许小气泡残留。 许一一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片刻,便看到海龟在前头引路。 一人一鬼目标明确,直接下潜到四五米的深处。 鱼群环绕,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海水碧蓝透彻。 梦幻极了。 馋嘴海龟看她停下来,立马回头跟在她身侧慢悠悠地游动,时不时用手拨弄戏耍着小鱼。 许一一随手从腰间取下来手套套上,就好比捡垃圾,游到哪儿就捡到哪儿。 “这个不要!太小了……” 许一一语气有些嫌弃,抬手将海龟顶过来的螃蟹给拂开。 这个水深的螃蟹遍地都是,自然是那只最大,那只最好就要那个。 深度再下去一些,礁石堆里龙虾海参也跟着多了起来。 一眨眼便看到,几只暗青色的龙虾正伏在洞边,触须如天线般轻轻摆动。 最大的那只足有小臂长,甲壳上布满尖锐的凸起,螯足粗壮如铁钳,一看便是这片水域的霸主。 许一一放缓动作,从腰间取下特制的双齿钩。 这种工具专撬龙虾,既不会伤及嫩肉,又能避免被螯足夹住。 她瞄准时机,钩尖突然探出—— “咔!” 铁钩精准卡进龙虾头胸甲的缝隙。 那龙虾猛地弹尾,溅起一片沙雾,却被她手腕一翻,直接甩进背后的网笼。 另外两只受惊的龙虾慌忙倒退,却被守在一旁的海龟用龟壳堵住了退路。 龙虾到手,一转头便看到一大片红参。 怕是长了有七八年,黑黑乎乎的跟鼓了水的袜子似的。 她挑挑拣拣,最后直接捡了满满一鱼篓。 这一大片珊瑚礁里边儿,光线不太好,随便那个犄角旮旯里都是鱼。 鱼刺拿出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暗影如蛇般从礁石缝隙中窜出。 是条成年海鳗,足有小儿臂粗,青灰色的身躯上布满不规则的暗纹,张开的巨口中利齿森然。 这东西狡猾又凶猛,被咬住能撕下块肉来。 她手腕一翻,鱼叉已调转方向。 海鳗却比她更快,长尾一甩,猛地朝她面门扑来! “嗖——!” 鱼叉破水而出,精准刺穿海鳗七寸,将它钉在身后的礁石上。 鳗鱼疯狂扭动,搅起一片浑浊,尾鳍拍打在岩壁上发出闷响。 海龟迅速游近,用龟壳挡住可能扫到许一一的鳗尾。 许一一趁机拔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直接切断鳗鱼脊柱。 肥硕的鳗身渐渐停止挣扎,她拔出鱼叉,将战利品塞进网兜。 这玩意儿虽然难抓,但炖汤极鲜,四海那小子能连喝三碗。 处理好后一烤,刷上甜甜的蜜水,三川跟尔尔一次能吃一小蝶。 许一一满意地看着鱼篓里肥糯糯的大海鳗,刚准备继续往前。 便看到一对美丽毒物。 狮子鱼。 两条狮子鱼为一公一母,正舒展着华丽的鳍条,如水中绽放的毒玫瑰,橙红相间的条纹在幽蓝海水中妖异得刺目。 鳍棘根根竖起,尖端看起来像泛着幽蓝的毒光。 她瞬间缩手,双腿一蹬迅速后退。 上一次的教训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玩意儿有毒,以前看科普的时候看过,一下子没回想起来,便给抓了回去。 就用手碰了下,转眼间整只手掌肿成馒头,疼得她半夜咬碎了帕子。 累得尔尔连夜熬药。 狮子鱼慢悠悠地游过,毒棘擦着她的小腿划过,隔着水靠都能感到一阵寒意。 海龟突然从侧面撞来,用坚硬的龟壳挡在她与毒鱼之间。 许一一趁机抓起网兜,果断转向另一片礁石。 有些美丽,还是远观为妙,沾上了准没好事。 …… “先回去。” 许一一伸手拍了拍海龟的龟壳。 它那绿豆大小的眼珠子正盯着呢。 许一一腰上绑着四五个鱼篓。 都是满满当当的。 拽得她已经游不动了,还真得先上去一趟。 海龟游到她身侧,咬住绳索,和她一起拖着战利品往上游。 一人一龟破水而出时,海面溅起大片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扒住船沿,将鱼篓一个个挂上滑轨。 绳索一拉,鱼篓顺着倾斜的铁轨滑入船舱,哗啦一声倒出满舱活蹦乱跳的海货 一堆螃蟹挥舞着钳子,龙虾弹尾乱跳,肥美的海参蜷缩成团,那条大海鳗更是扭动着想往船缝里钻。 许一一浑身湿透地坐在船头喘气。 海龟浮在水面,黑豆眼直勾勾盯着她,一副讨赏的模样。 “馋鬼。” 她笑骂一句,抽出匕首,利落地撬开一只龙虾尾,剔出雪白的嫩肉抛过去。 海龟精准接住,嚼得津津有味。 她又处理了几只螃蟹,将膏黄最多的部分喂给这只馋海龟。 它吃得正欢快,尾巴在水里拍出朵朵浪花。 第356章 龙虾被偷 直到肩膀上的水分快被日头晒干,人歇好了,龟也吃饱了。 再次入水之后,许一一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龙虾多的地方游去,海龟跟在后头 一人一龟忙活了近乎两刻钟。 等再次浮出水面时,腰间的鱼篓已经沉甸甸地坠着她。 两篓龙虾、一篓肥海参、一篓海螺还有一篓活蹦乱跳的海鱼,都是好货。 哗啦啦一声,海水争前恐后地从许一一身上掉落下来。 她拽着缆绳扒住船沿,湿漉漉地翻上了船板,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甲板上,很快便在身下聚成水窝。 许一一侧目看向水里的海龟:“你还上来吗?” 海龟伸长了脖子,轻轻撞了一下小船。 “来吧!我先拽你上来。”许一一弯下腰去,双手握着海龟的龟壳两边,哼哧哼哧地抱着龟上来。 许一一忍不住白了一眼:“你说说你,比咱俩刚认识的时候重了不少啊!” 许一一笑着调侃,可就在她起身将鱼篓里的海货倒进船舱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鱼获少了。 明明刚才第一趟上来时,船舱里的龙虾还堆得冒尖,可这会儿明显浅了一层下去。 她眯起眼睛,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此时的海面平静,附近连条渔船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 身后海龟的四肢在船上摩擦发出沙沙地声音。 她低声嘀咕着,眼神带着几分疑惑:“这是见鬼了?怎么少了这么多。” 许一一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龙虾确实是少了。 除了龙虾,还少了两条燕尾斑。 最大的两条,足足有六七斤重呢。 她垂眸想了一瞬,在前后看了一眼,最后目光才落在船尾的水痕上。 上头留下好几道不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一般。 许一一冷笑一声,没再追究。 她利落地甩了甩发梢上的海水,将新捞的海货倒进舱里,随后抄起船桨,准备返航。 …… 船快靠岸的时候,海龟便已经麻溜地从船上下去了。 扑通一声溅起水花。 许安阳已经拉着木板车在码头边上等着了。 少年踮着脚张望,一看到船影就用力地挥手,活像只兴奋的雏鸟。 连忙将小推车放下,飞快跑了过来。 老路倒是悠闲,蹲在拴船的柱子上面大口大口地啃着从食馆里拿出来烤鱼,鱼刺吐得老远,差点扎到路过渔夫的脚。 那渔夫刚要骂,抬头看见是这尊煞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诶呦!今日收入不错啊!”老路跳下来,探头往船舱里瞧,顺手就拎起最肥的那篓龙虾。 许一一一脚踩住缆绳,甩手将缆圈套上木桩:“这个不用搬,这个是福满斋跟我订的。” 今日福满斋应该是有重要客人,宋大头昨晚特地过来跟她订了些食材。 全是平日里码头买不到的靓货。 许安阳将手转到一旁儿的螃蟹,福满斋的人就来了。 “还得是你的啊,许老板。” 宋大头顶着大肚子气喘吁吁的走下来,将小厮扛下来的那个袋子打开。 “这要是别人,估计都捞不到这么多好东西。”宋大头一顿夸赞,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袋子里的鱼获。 一大条金带拟羊鱼,漂亮的很。 “这个又是什么鱼?” 宋大头捂着鼻子,冲鼻的腥气熏得倒退两步:“这个又是什么鱼?好像没见过?” 篓子里十几条黄褐色的胖鱼正鼓着肚皮,鱼鳍根根竖起,活像炸毛的刺猬。 “臭肚鱼。” 许一一用木棍戳了戳鱼腹,抬眸看了一眼他:“你也不用退这么后面吧?这鱼虽然叫这么一个名字,但也不臭啊!腥味是重了点。” 说罢,她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一闪直接剖开了鱼腹:“这鱼去皮取肉,用米醋浸泡半个时辰,热油爆香蒜末,鱼肉裹上薯粉油炸,最后浇酸果子汁……” 她刀尖挑起雪白的鱼肉,“酸香开胃,好吃。” 她做的时候,还喜欢多加一点糖,酸酸甜甜的,家里小孩儿最爱吃了。 听到她这么一说,宋大头赶紧将做法给记了下来。 “剩下的都是些海参,螃蟹。” 许一一说着,随后将船舱里没装起来的几只龙虾扔到小厮的手中的鱼篓。 “给个十两银子差不多了。” 许一一随口开价,因为都是些罕见的海鲜,所以价格贵了些。 偏生宋大头看到龙虾的时候瞪大了眼。 第357章 小偷 “这……这么大的龙虾?” 许一一挑了挑眉,对宋大头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他又不是第一次在她这里买龙虾料了,不至于这样大惊小怪的。 “怎么?宋老板好像很惊讶啊。” 宋大头搓着手,指了指码头上面:“这也是巧了,码头上面也有人卖龙虾,说是刚下海捞的……” 他这样惊讶,完全是没想到小小的平安镇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如同许一一这样有能耐,可以下水捞海鲜。 许一一手中动作一顿,龙虾啪地丢回篓里,溅起的水花激得宋大头连连后退。 “搞什么?你又发什么脾气?” 老路走上前来将最后一篓龙虾给扛到推车上,恰好看到她冷着一张脸。 宋大头听到这话,好奇地看了一眼许一一。 眼神带着疑惑。 【生气了吗?我怎么看着她的脸没变化呀!】 他心里头想着,但也没说出声来。 许一一一字一顿地说着:“出海的时候,被人拿了点龙虾。” 老路就是个暴脾气,顿时就开始骂骂咧咧:“这是遭贼了?” 宋大头立马皱眉:“我说那小子胆子那么大,当着众人的面敢用海神娘娘发誓说是从海里捞起来的。” 感情从海里捞起来是真,但不是本人捞的。 “你告诉我那人在哪儿?看老子不收拾他。” 老路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宋大头赶紧给他指了一个位置。 许一一跟老路对视一眼,拎着鱼篓大步走去。 远远就瞧见个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湿漉漉的渔网,上面还摆着五六只青黑色龙虾。 好巧不巧的是,龙虾的螯足上还沾着许一一船上的特制蓝漆。 那人心里头美滋滋,正低着头数铜板,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立马挤出一抹笑来,抬头便看见两道阴影笼罩过来,等看清楚来人时候,斗笠下的脸瞬间变的煞白。 “你个小贼!胆子还挺大,偷了东西还敢在这里摆卖……” 老路刚阴阳怪气开口,这小贼动作极快直接将渔网四角一兜,抱起龙虾转身就往人群里窜! 这是不打自招,连问都不用问了。 “嘿!还敢跑,给我站住。” 老路刚要追。 那小贼瘦得跟猴似的,三两下的功夫钻进了人群里,眨眼就没了影儿。 “行了,这小贼的胆子比猫还小。” 许一一说着,慢悠悠地从地上捡起一个荷包,用手掂量了一下。 打开一看,全是铜钱。 “倒也没吃亏。” 那小子卖龙虾的钱全回到她手里了。 ……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院子,就被扑面而来的腥气撞了个满怀。 几个阿婶围坐在青石台边上,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海鲜。 赵阿婶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开蟹脐,黄澄澄的蟹膏堆了满碗。 张阿婶手中的刮鳞刀忙得飞起,鱼鳞如银币一般溅进水盆。 最彪悍的李阿婶直接徒手拧海鳗头,血水滋了旁边看热闹的四海一脸。 小院顿时鸡飞狗跳。 许一一打了桶热水让阿福帮着拎进淋浴房里,三两下将身上的腥气给冲洗干净。 随后闪身钻进灶房,木架上瓶瓶罐罐整齐排列。 她踮脚取下最上层两个陶瓮。 一个是装花椒油的,一个是装辣椒油的,前几天还是满满登登的,这会儿都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老路看他在检查调料,耍脾气将福婶,芸娘还有王胖子给叫出去处理食材。 “这两天忙忘了,忘记在家里做好了送来。” 许一一说着。 铁锅烧得泛青时,油哗啦倒下。 葱段白,姜片各五钱,炸到金黄色捞出。 随后花椒入锅,瞬间炸出一股霸道麻香,白烟顺着窗缝往外窜。 正在刮鱼鳞的张阿婶最是敏感突然阿嚏一声,手里的鹦嘴鱼直接滑进水沟。 另一个到底辣椒碎紧随其后。 暗红的粉末在滚油里翻腾,化作一片骇人的红云。 浓烈的辛气席卷全院,连路过的人都连打三个喷嚏,骂骂咧咧加快脚步。 “要死啊!每次一一做这个油都遭老罪了……” 赵阿婶泪流满面的,抬手抹抹眼泪,又拿刷子刷着龙虾。 一众人都有些受不住,只王胖子有些好奇往里看。 尽管啥也没看到。 四海最是机灵,听到大姐要做花椒油跟辣椒油,拉着许安阳带上五渊出门去了。 第358章 对海神娘娘起誓 “你没感觉的吗?” 阿月站在屋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眸眯起,看着王胖子的反应。 说话声冷不丁响起,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王胖子身上。 “啊?哦……” 王胖子被一众人的目光看得都不太敢说话了。 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肉实的手挠挠头。 “这不是之前在如意居的时候经常能闻到这股味道实在是好奇嘛!” 王胖子解释了一句,干活的阿婶们听到这话后继续干活。 只有阿月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你可能不知道,像咱们这做厨子的,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琢磨这些吃的喝的……还有各种调料,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王胖子眼神小心翼翼的,这会儿已经察觉到自己好像犯了大忌。 【完了完了,这该不会是触碰到什么禁忌了吧?】 王胖子心里直冒冷汗,这好不容易才进到这里做厨子的。 才第一天上工就犯错,想想都害怕。 “要是不能看,我就不好奇了。” 王胖子抿着嘴,丢下一句走到几个婶子中央坐下。 好似这样能给他安全感一般。 阿月目光随着他移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花椒油跟辣椒油熬好,许一一从灶房里出来,她立马走上前去。 “那王胖子刚才一直盯着灶房看,你得注意点,我怕是来偷你的调料的秘方的。” 阿月站在许一一耳边儿笑声呢喃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被阿婶们包围住的王胖子的。 许一一嘴角噙着一抹笑,顺着阿月的目光看过去。 王胖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掌柜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的,纯好奇,绝对没有想偷秘方的想法。” 只见他哭丧着一张脸走过来,尽力解释着。 “哼!说的好听。” 阿月持有怀疑的态度。 “我对海神娘娘发誓……” 王胖子扑通一声跪在灶房门口,油腻的胖手指天,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我王大有对海神娘娘起誓——若存了偷方子的心思,就叫龙王爷收了我去当龟丞相!” 好巧不巧的是。 院子里刮过一阵咸腥的海风,晾在竹竿上的渔网突然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几个阿婶顿时变了脸色。 在沿海讨生活的人都觉得,这是海神娘娘显灵的征兆。 许一一正在滤辣椒油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王胖子那张涨红的脸,这赌咒发得够狠。 海边人不是所有人都重誓言,但若是是以海神娘娘名义起的誓,若违了誓,那是要遭风浪吞没的。 “行了,下不为例。” 她将滚烫的辣油浇进陶罐,“去把处理好的食材扛进来。” 王胖子如蒙大赦,爬起来时膝盖上还沾着两片鱼鳞。 他偷瞄了眼许一一的侧脸,心里暗叹。 这丫头好像信海神娘娘,要比信官府律法认真多了。 …… 王胖子拎着所有处理好的青菜进到灶房。 刚站稳脚步,又被老路白了一眼。 心里那叫一个苦!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藏好自己那点好奇心。 这下子好了,每个人脸上对他都挂着敌意。 “王?” 许一一走到案桌前,突然在思考该怎么称呼人。 “您叫我王胖子就行,二十多年了都这也叫过来了。” 王胖子笑呵呵地说道。 正所谓心宽体胖,在大多数人都还是瘦条条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的因为吃太好而胖起来的胖子。 所以被人一直胖子胖子的叫着。 他一点都不介意。 这叫有福! “王胖子你先把莲藕片在热油里炸一炸。” 许一一指挥着。 芸娘也不甘示弱,将嫩豆腐摆上锅煎。 这该炸的炸好,该煎的煎好。 两人退到一旁儿,这才轮到许一一上场。 第359章 麻辣香锅 许一一挽起袖子,冲灶房里正收拾菜板的芸娘和一旁摩拳擦掌的王胖子扬了扬下巴。 “可瞧好了。” 灶上的铁锅先烧得冒烟,她舀了勺宽油倒进去,油温刚冒热气,便把提前切好的猪肉片倒进去。 手握着铲子翻得飞快,肉片在油里滋滋作响,边缘焦香时盛出来,控油备用。 接着是龙虾肉片,鱼肉片,她特意多煎了会儿,让海鲜的鲜甜裹着焦香锁在肉里。 等盛到盘里时,王胖子已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一步是最关键的。” 她说着,另起一锅,倒上薄薄的一层秘制的辣椒油,红亮的油面刚泛起波纹,蒜片、姜片和一把花椒扔进去,瞬间香气就冲得人直打喷嚏。 “香死人了。”老路坐在下面烧着火,抬头盯着看。 她手不停,将煎到两面金黄的豆腐块倒进去,再把剁成块螃蟹扔进去,翻炒到蟹壳变红。 香味更是浓郁。 紧接着就是海螺肉片、鲍鱼肉片,海鲜的鲜气混着辣油的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蔬菜最后放,脆劲儿才足,要不然软趴趴的不好吃。” 她一边说,一边把过了一遍热水的鱼丸、虾丸、鱼肠倒进去,用铲子压得滚来滚去,让每颗丸子都裹上红油。 最后才是笋片、藕片、海带还有马尾藻这一类素的菜,大火快炒几下。 “这个是什么酱?” 王胖子站在后边看着她从瓦陶罐子里挖了一勺东西。 鼻子一耸,绿豆小眼瞪得溜圆。 “我试菜时尝过,愣是没琢磨出来!” 酱色如琥珀,质地浓稠,在勺尖缓缓滑落时拉出细长的金丝。 “这个叫耗油,自家熬的。” 她手腕一翻,将酱汁淋入锅中,“格外费时辰。” 鲜蚝取肉,三蒸三晒,再以文火慢熬,中途还要瑶柱和虾头油提味。 因为食馆用量大,隔三两天她就得熬一次。 后面食馆忙不过来,这活儿也就交给了红莲姐。 正巧她在家待嫁,不让出门,帮着干点事情打发时间,还能有钱拿。 许一一没跟他细说,只把之前煎好的肉片、海鲜全倒回锅里,撒上一把辣椒面和白芝麻,翻炒得匀匀实实。 出锅时,她特意用了个大盆,满满一盆红亮油润。 龙虾肉的弹、鲍鱼的嫩、螃蟹的鲜混着猪肉的香,鱼丸虾丸在里面滚得油光锃亮,蔬菜的清爽又中和了油腻,辣椒油在盆底晃出细碎的光。 “成了,端出去,大家一块儿尝尝。” 老路着急忙慌地将火给灭了,端着大盆就到院子里。 她把铲子一放,冲两人笑,“出去尝尝?照着这火候和顺序来,保准错不了。” 调料也是现成的,两人又是专业做菜的。 不算难。 王胖子没说话。 已经捏起筷子夹了块龙虾肉,烫得直呼气,却含糊着喊:“香!太香了!” 芸娘倒是斯文,细嚼慢咽的,虽然还没说话。 但许一一已经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这回的新菜很受欢迎。 这浓郁的香辣味就像长了腿似的,顺着海风往外面钻去。 五渊鼻子最灵了,闻到味,口水啪嗒啪嗒的流,小手拽着四海的衣领要回去。 “安阳哥,你也闻到味了?” 四海坐在医馆里,猛地坐直了身子。 许安阳点头,尔尔都跟着咽口水。 “这回的菜真香,我都馋了。” 尔尔在医馆里炮制药材,手上动作没停,但心已经跟着这股香味飘走了。 “走走走……快回去,要不然好吃的都要被老路阿公给吃完了。” 四海一琢磨也待不住了,扛起五渊就往食馆跑去。 “欸!等等我!” 许安阳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五渊被四海顶在头上跑走了。 别看这小孩儿小,但力气大,跑的也快。 等许安阳到食馆的时候,四海已经拿上筷子了。 “让我!”小孩儿着急忙慌地钻进人群里。 许安阳抽着鼻子往这边望:“这啥味儿啊,勾得人嗓子眼直冒火?” 阿月颠颠儿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盆里红亮的食材。 “都别忙了,过来尝尝新做的麻辣香锅。” 许一一刚吆喝,七八个人就围了上来。 赵阿婶先夹了块豆腐,外皮焦脆,咬开时辣汁儿在嘴里爆开,她咂咂嘴:“这豆腐煎得绝了,裹着这辣油,比肉还香!” 老路手快,夹了只龙虾肉,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刚在灶房可磨死人了,这海鲜嫩得很,还带着点焦香,配着这辣,越吃越想吃!” 福婶夹了片藕,脆生生的,中和了辣味。 她笑着说:“这菜也好吃,吸了汤汁,一点不寡淡。” 几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许一一笑眯眯地将坐在地上生气的五渊给抱起来。 “我们家小五还小呢,等长大了,大姐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五渊是真馋呀! 吃不到好吃的也是真生气。 但好哄,被大姐抱在怀里小屁股一耸一耸的,巴巴地看着那盆麻辣香锅。 话音刚落,小孩儿就被逗笑了。 第360章 四海憨吃 “怎么样?味道够不够?” 许一一看着几人嘴巴不停,一群人围着一大盆麻辣香锅大快朵颐。 王胖子吃得满头大汗,嘴唇被辣得通红,却还不停往嘴里塞鲍鱼片。 芸娘细细咀嚼着鱼肠卷,眉头微蹙似在琢磨什么。 老路跟许安阳已经辣得直吐舌头,却还争抢最后一块龙虾肉。 “不够辣!” 老路灌了口酒水,大着舌头嚷道,“再狠些多谢辣子才够劲!” 这是个吃惯了辣椒的。 芸娘却摇头:“辣味完全压了海货的鲜,我觉着应该减三分辣,添些紫苏,更好吃。” 这是个还没吃惯辣椒的。 许一一听完,指尖点了点五渊软乎乎的脸蛋。 “我打算弄三个口味的,一个是酱香锅底,不加麻油微微微微辣的;一个麻辣锅底,辣度由客人定。” 许一一说着,众人停下了筷子。 “辣度就搞个微辣,中辣,特辣。” 她想了想,应该大部分客人吃到中辣就差不多了。 “再搞个蒜香锅底,不麻也不辣,蒜香蒜香的适合小孩子还有吃不了辣的客人吃。” 话音刚落,阿月趁机偷走最后一只虾丸,从人群里挤了出去,溜得比窗外的野猫还快。 “这样挺好,毕竟菜品的辣度是众口难调,让客人自己选辣度,或轻或重各随心意。” 许安阳应了一声,随后从胸前取出手帕。 将吃成小花猫的四海给擦干净。 “大姐,我还想吃,想吃大米饭配这个麻辣香锅。” 小孩儿眼巴巴地看着,许一一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小肚子。 可真圆润,鼓鼓囊囊的分明是吃饱了。 “再吃你肚子都要炸开了。” 许一一无奈地说着。 四海刚跟她说完话,就走到椅子上躺下了。 小手不自觉地将腰带给解开来。 “憨货!吃不下还吃。” 许安阳叹了一口气,结果老路也跟着转过脑袋来看了他一眼。 “别告诉我,你也吃撑了?” 老路清了清嗓子却没说话,同四海一般松了松腰带。 “刚才吃的时候,谁也抢不过这老头。” 王胖子用舌头挑着牙齿,有些口齿不清。 主要是大家也不像他那样护食。 许安阳再次叹气,“我去给你俩泡点山楂水,可别再憨吃了。” 这话是对着四海说的,转过身看向老路的时候。 那眼神就差没直接说他是个傻子了。 “芸娘,王胖子你俩进灶房,试着做几次,我尝尝味道。” 许一一瞧着两人没啥事,也放下心来。 念着两人学新菜去了。 …… 一盆麻辣香锅连盆底都被蹭了个干净,味儿却久久不散。 隔壁的洪刚坐在柜台里阴沉着一张脸。 “东家?冰窖里没冰块了,今日送来的食材都不大新鲜,还有是不是得换一换厨子……您看要不……” 小厮壮着胆子想提醒洪刚去买冰块回来。 还有就是,新来的厨子手脚不太干净。 经常将食肆里的食材带出去。 他好心好意,可惜触霉头了。 “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连你也看不起我?” 洪刚突然暴起,小厮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小厮那叫一个后悔啊! 他干嘛非得多一嘴呢。 两家都是热火朝天。 五福食馆灶房里,铁锅烧得发红,油星子滋滋地跳着。 许一一站在灶台边,素白的袖口挽到手肘,声音清亮地指挥着:“芸娘,蒜香的这锅多备些蒜末,一半炸至金黄出香就停,别焦了。” 这个是需要特别注意,蒜末焦了吃起来就带着苦味。 芸娘手不停歇,蒜香锅很快起了味。 金灿灿的蒜末紧紧裹着热油,香得那叫一个霸道,混着处理好的食材翻炒,烟火气里带着股子清爽的辛香。 酱香锅则是另一番光景。 酱汁浓稠地挂在大虾、螃蟹一类菜上面,咕嘟声里飘出醇厚的咸甜。 最后出锅的是麻辣口味,王胖子手起勺落,将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爆香,味道是呛得人直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凑上前去。 再一次对做菜产生兴趣,可没有之前那般应付式的敷衍。 麻辣口味的香锅那股子又麻又辣的劲儿混着五花肉跟各类海鲜的鲜味传了出去。 再一次将吃撑了的老路跟四海肚子里的馋虫给勾醒。 三种口味的香锅端了出来,福婶连忙拿来筷子跟碗递给许一一。 “东家你来试试味。” 许一一依次夹了三个口味的菜入口。 她眯眼喟叹:“不错,正是这个味道,蒜香清口,酱香醇厚,麻辣够劲,都妥了。” 王胖子跟芸娘听到她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 日头再上一寸,已经陆陆续续地有客人进来吃饭了。 许一一抓紧时间将今日特色的招牌写好给摆了出去。 “麻辣香锅?” 招牌刚摆好没多久,立马有个五大三粗的渔民站在招牌跟前。 “许老板,今日又上新菜了?” 第361章 门前揽客 许一一笑着点头,食馆门口的木架上,另挂着块小些的竹牌,墨迹新鲜,写着今日上新的食材。 她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写着。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也算是熟客,知晓是新菜色赶紧走进来坐定。 “是这吧?” 一个绸衫客商驻足在招牌前。 身后三四人抬头看向招牌,随即点头。 这都是下了码头,经码头上的渔民介绍来的。 绸衫客商捻着胡须细看:“这‘麻辣香锅’是何物?” 四海本来趴在柜台上啃糖瓜,闻言噌地站起来,小胸脯一挺捏了捏五渊的小脚小跑到门口。 耳边响起四海稚声稚气的声音:“客官是看香锅吗?” 低头一瞧,是个扎着总角的小童,也就四岁光景,却学着大人的模样背着手,仰着小脸一本正经的。 看着甚是可爱。 “这香锅呀,是把鲜货、菜蔬搁一块儿,用秘料炒得喷香!” 他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数,“里头有龙虾肉片,鱼丸、虾丸、豆腐、螃蟹、海螺肉片,鲍鱼片也有呢!” 四海嫩生生的声音传来,“好多哟!还有好多。” 周围有人被这稚声吸引,渐渐围拢过来。 四海见状,声音更亮了些。 “一份八十文,能加菜!加龙虾肉片三十文,鱼面十文,鲍鱼片四十文,小竹牌上都写着的。” 四海的肉乎乎的手指到木架上。 食馆门前的柏木架上,悬着一排小竹牌,海风掠过时叮咚相撞,价码一目了然。 主锅底:酱香, 蒜香,麻辣(自选辣度) 加菜海味(每份): 龙虾肉片 —— 三十文 鲍鱼片 —— 四十文 海螺片 —— 十五文 鱼面 —— 十文 …… 加菜荤素: 五花肉片 —— 十二文 鱼丸/虾丸 —— 五文(三颗) 煎豆腐 —— 三文 时蔬(藕片、海带、海藻、木耳等) —— 四文 …… 众人一路看下来,顿时有些眼花缭乱的。 四海顿了顿,脑子回想了一下方才大姐跟他说的话,继续说道。 “有三种味儿——酱香的浓,蒜香的鲜,麻辣的最够劲!辣度还能挑,微辣像沾了点姜汁,中辣能让你冒汗,特辣......” 他咂咂嘴,仿佛尝到了那滋味,“保管你吃完喊痛快!” 说罢小孩儿摇摇头,“不过我建议你们吃微辣或者中辣,小孩子吃酱香口味或者蒜香口味的,太辣了明日如厕肯定要辛苦的。” 一番话口若悬河,说得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有个络腮胡的客人被逗乐了,故意问:“小掌柜的,你说这么好,骗我们进去咋办?” 四海立刻梗着脖子,拍着胸脯:“我跟你们保证,不好吃不要钱!客官进来试试嘛,刚出锅的,更香呢!” 说着还伸手,拉了拉那人的衣角,眼神清亮亮的,满是真诚。 檐下的风卷着香气又飘过,刚才还犹豫的客人相视一笑,当真跟着四海往里走。 一时间,原本清静的食馆门口,竟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阿福!安阳哥给客人上茶点菜!” 四海扯着嗓子喊道。 日头再挪一寸,越发多的客人走进来,鼻尖先被那股又麻又鲜的味道勾着,脚就不由自主地往里头迈。 “这小孩儿口舌真麻溜啊!” 阿月将柜台前的茶壶添满水,倚靠在一旁儿看着四海在揽客。 “你阿娘虽不是个东西。” 阿月碰了碰许一一的肩,“倒把四海生得灵醒。” 许一一正擦着匕首的手一顿,刀面映出她微挑的眉峰:“你当他天生这般?” 她朝四海努努嘴,“三岁前,他连打雷都要钻我怀里哭。” 记忆里那个缩在墙角后的小团子,如今已会揪着客人衣角卖乖。 詹吉兰对这个孩子可是最讨厌的。 又打又骂,把孩子打得胆小怕事,又爱哭。 “现在么……” 许一一瞥见四海把多赚的铜钱塞进小布袋,那袋子还是她特地给小孩儿缝的。 专门用来装客人给的赏钱。 “不过是晓得,有人给他兜底。” 第362章 年纪大了岂不是更年期? 看着四海这鬼灵精的样子,阿月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许一一口中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孩儿是什么样。 沉思了一会儿。 “我明日就得回府城了。” 阿月清了清嗓子开口,“先前说好的,沉船打捞起来后就得回去了。” 许一一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你得跟尔尔跟四海好好说说。” 这两个小孩儿是家里跟阿月感情最深厚的。 尔尔从阿月来到家里后一直尽心照顾着,四海又是阿月的武师父,虽然后面认识老路之后也没教什么东西。 但关系是在的,感情也是在的。 若是一声不吭地就走,说不定这俩小孩儿要哭的。 “我又不打算不告而别,再说了每个月休沐日我还要回来的。” 阿月故作轻松地说着。 将心中那点不舍给掩饰住。 “说起打捞沉船,我越想越纳闷,你说那块鱼符到底去哪儿了?” 阿月岔开话题,语气里满是好奇。 可惜当年的事情早已没有了知情人,就算是好奇,也无人解答。 “这谁能知道呢?” 许一一不在意,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人多眼杂的,难免会被旁的什么人给听到了。 正说着,钟响身着长袍出现在食馆门口。 “四海!今儿个那么勤快呢?还知道帮大姐干活。” 钟响笑呵呵地走进来,想去摸四海的小脑袋。 却被小孩儿给躲闪开了。 钟响没想到四海这么不给面子,脸上划过一丝尴尬。 食馆里人声鼎沸,麻辣香锅的香气混着酒气蒸腾。 许一一看到他的第一眼没上去说话,反而是拎着壶去给一桌客人添汤。 “生意不错啊。” 他干笑着迈进来,靴底蹭了蹭地上的鱼鳞,“这是又上新菜式……倒是别致,还别说你天生就适合做生意。” 这句话倒是实心实意的。 许一一拎着汤勺没抬眼:“钟大人是来用饭的?” “倒是来的不巧,可能得等一下,暂时没位置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对钟响说着。 钟响也是没想到,前两天剿匪一战,他还觉得两人算是比以往交情深了不少。 哪曾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受待见。 许一一回到柜台上,只看一眼便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古人重丧,不管许印礼是真死假死,到下葬前一刻他钟家都没有派一个人来。 说明两家已经撕破脸面了。 钟响被噎得脸色发青,又强挤出个笑:“早上的事……你阿婶年纪大了脾气越发的不好,也不听劝,说话不过脑子。” 他摸出个锦囊放在柜上,“这点心意,当赔罪。” 囊中碎银硌手,许一一突然想起来。 【年纪大了岂不是更年期?】 “这算什么,您也知道我不爱说话,但嘴皮子还算利索,倒是将钟夫人气得不行吧?” 许一一将锦囊推了回去。 “您若是来吃饭的,可先排队等着。” 许一一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外边儿,哪怕快到十一月了,日头还是那么盛。 “安阳快去将外头等着的那几位客人叫进来歇歇脚,我看看再添几个小桌子。” 这大太阳的,有些客人排队等着真是怪辛苦的。 钟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捏着锦囊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许一一已经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连个眼风都没再扫过来。 店里的喧闹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渔夫挤在他旁边,身上还带着海腥味,粗声大气地点着菜。 跑堂的阿福端着红油油的香锅从他面前掠过,差点蹭脏他的绸缎衣袖。 …… “你说他图什么?每回来你这都没能得个好脸。” 等人走了阿月才冒头的。 两人是同僚,这样尴尬的场景,她也不方便在场。 免得日后见面更尴尬。 第363章 阿月离开 阿月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困惑。 她一直都是这么直来直往的,很多时候不愿意去思考。 “当然是有利可图!” 许一一轻描淡写的说着。 阿月瞬间就明白了。 “怪不得,你跟林大人关系好,那钟响看到了,肯定也想拉近关系呀!” 偏生林恪不给他这个机会。 无奈,只能一直缠着许一一。 午后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客人慢慢离去,许一一将睡着的五渊抱起来。 帘子掀开,刚准备抱着熟睡的小孩儿正要回屋,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嗷的一嗓子。 四海像只炸毛的小兽,死死抱住阿月的腿:“不准走!” 他仰着的小脸上雨水泥水混成一片,分不清是泪是雨。 看起来真像个小可怜。 “你是我的武师傅,就得在家里边陪着我!” 小孩撒泼打滚,颇不讲理。 见到许一一,阿月立马投来求救的目光。 尔尔咬着嘴唇不说话,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吃着麻辣香锅。 嘴边的芝麻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这会儿听到阿月说要离开的事情,胃口都没有了。 手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偏生还说不出让人留下的话。 毕竟阿月可不像之前一般,是个傻子。 三人的动静不小,雪球儿在屋檐下舔舐着身上的毛。 圆滚滚的眼睛满是疑惑。 喵喵的叫了几声。 阿月蹲下身,“小傻子,府城离这儿就半日船程。” 她说着捏了捏四海的鼻子,“等休沐日,我给你带糖画。” “谁稀罕!”四海嘴硬,手却抓得更紧了。 许一一站在檐下,五渊在她怀里咂了咂嘴。 定定的站在门口看着对面。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许一一开口说着。 四海更委屈了,走过来抱着大姐的腿。 许一一突然开口,“水师的船最晚申时出发。” 这会儿都未时了,阿月明日回水师复命,今天就得走了。 四海哇地哭出声,却被雷声盖了过去。 阿月哄了又哄,劝了又劝,四海的眼泪才止住。 三川急冲冲回来,给阿月送了一对护腕。 跟四海比起来,这小孩可成熟太多了。 临到分别的时候。 雨势渐收,云层间漏下一缕缕细碎的天光,将未干的雨珠映得晶亮。 阿月站在食馆门口,斗笠下的眼睛微微发红。 “就送到这儿吧。” 她回头对追出来的尔尔和四海笑了笑,手指轻轻弹了下四海的脑门,“再跟过来,下次可不给你带糖画了。” 四海瘪着嘴,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再哭出声。 尔尔悄悄把攥了一路的平安符塞进阿月的行囊,低声道:“绣得丑……你别嫌弃。” 阿月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水师的战船已经升起了帆,黑底金字的旗帜在湿润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是催促归队的信号。 钟家人也正好从这里路过。 钟从云还是刚被人从床上给拉起来。 眼睛浮肿,瞧见许一一那一刻笑了笑。 最后被马荣娟拉走了。 阿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码头。 她的身影在雨后的石板路上渐渐拉长,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檐下,眯眼望着那缕阳光。 怀里的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光斑。 “走了也好。” 她轻声说,“省得整天闹得鸡飞狗跳。” 四海突然挣脱尔尔的手,冲到巷子口,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师父——!早点回来——!” 声音穿透雨后清新的空气,远远的。 阿月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许一一看着两人情绪低落,突然就想起了以往许印礼休沐日结束回府城时的场景。 “以前阿爹走的时候也没见你俩那么伤心呀?” 许一一歪头,眉心微皱。 “我跟阿爹呆在一块儿的时间算起来都没有跟阿月的多。” 尔尔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的说着。 四海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我忘了……” 小孩儿挠挠头,“阿爹长什么样?” 第364章 尔尔出远门 小孩儿天真的话语让两个阿姐顿时卡壳了。 “咱爹你都不记得了?” 尔尔简直感到不可置信,这才过去几个月啊! “他不是好久没回来?” 四海思索一番,反驳道。 “这倒是。” 以往每月休沐日阿爹都会回来的,但今年年初开始,就没回来过了。 再有消息,他已经身故了。 尔尔叹了一口气,“不记得就算了,咱阿爹应该能原谅你的。” 小姑娘语气带着几分不在意,许一一顿时为许印礼难过一秒。 太难了。 长年不在家,几个孩子跟他感情都不算深厚。 尔尔跟三川还好,年长些还记得这个阿爹长啥样。 轮到四海直接给忘了,更别提她怀中的老小五渊了。 连见都没见过。 “走了,先回去了。” 许一一拍了拍四海的脑瓜子,尔尔突然有些为难的看着大姐。 随后将差点吐出口话语给咽了回去。 …… 药碾子在青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尔尔低着头,将晒干的黄连一点点碾成细粉。 药香苦涩,却掩不住她心头的烦乱。 “跟你大姐说了没有?” 吴允之从药柜后探出头,手里还抓着一把晒干的艾草。 小姑娘的手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去了。” “什么?” 吴允之眉毛一挑,手里的艾草啪地拍在案上,“昨儿你不是还说要跟我去见识岭南道的瘴气症?” 尔尔有天赋,所以吴允之不想让她每日在医馆里死背医书。 所谓干中学,从平安镇出发,一路南下,也让小徒弟长长见识。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尔尔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迅速低下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吴允之眯起眼,绕过药柜走到她跟前。 老头儿虽佝偻着背,目光却犀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是不是怕给你大姐添麻烦?” 小姑娘低垂着脑袋,没说话。 暮色漫进食馆时,尔尔也已经从医馆回来。 正蹲在灶房外择菜,见大姐从前头回来,手里的菜梗子都攥皱了。 她抿着唇站起身,青布裙角沾着点泥,垂着眼不敢看人。 许一一从小姑娘跟前路过,只瞧见了她毛茸茸的头顶。 伸手摸了摸,便进了灶房。 听着大姐的话音,尔尔还是没开口。 “二姐!你怎么了?” 四海迈着小短腿走过来,没等尔尔反应过来。 直接往她嘴里塞了块果子。 也不知道捂了多久,果肉都变得温热,还带着汗味。 尔尔眉头猛地拧成个疙瘩,“你这都捂了多久了?” 小姑娘脸皱成一团,语气有些嫌弃。 但还是没吐出来。 “不久!刚才拿过来的。” 四海笑眯眯地说着,“你不是难受了?” 小孩儿汗津津的小手摸了摸尔尔的脸蛋。 “好烫!” 四海夸张地甩手,眼睛瞪得溜圆。 “你肯定发热了!” 尔尔肩膀一塌,无奈开口,“是你的手热。” “呵呵呵——好像是啊!” 四海反应过来,既然二姐没发热肯定就没生病。 屁颠屁颠地又跑开了。 …… “二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三川搬着小凳子定定地坐在尔尔身旁,医馆还有几个学徒呢。 只她一个小姑娘,还是允之阿公的亲传弟子,天赋又高。 莫不是被人排挤了? 三川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没等他想明白,脑袋被敲了一下。 “就不能是因为,我想阿月了?” 尔尔没好气地说着,三川恍然大悟。 “没事儿,阿月很快就回来了。” 三川语气真诚地说着,随后跟四海一样,又屁颠屁颠地离开。 没等小姑娘松口气,头顶的光再一次被挡住。 她抬起头来,是许安阳。 “我啥事儿都没有……” 许安阳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啊! 门口的炉子已经点上炭火了,来帮忙。” 少年挠挠头,没等尔尔回话,也跑开了。 …… 食馆大门关上,打烊的木牌刚挂上,许一一便解了围裙,将最后几枚铜板塞进钱袋。 三川拎着油布包好的麻辣香锅,四海拽着她的衣角,尔尔走在后面踩着月色往码头去。 岸边泊着两艘乌篷船,船板被夜露浸得泛潮。 许安阳熟练地解开两艘船的缆绳,几个小孩儿已熟门熟路跳上船,抄起木桨往水里一划,船身便轻轻晃着离岸。 四海趴在船舷边,伸手去够水里的月影,被尔尔拍了下手才缩回手。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便回到了岛上。 “太奶!” 四海刚跨进门就喊。 灶房里传来叔太奶的声音:“回来啦?热水在灶上温着呢。” 三川四海早跑得没影,估摸着是抢着去舀水洗澡了,木盆碰撞的声响混着嬉笑声从耳房传出来。 许安阳接过油布包扶着太奶回去。 “尔尔,过来。” 小姑娘脚步一顿,转过身时,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望着她的眼神里,还带着点白日里没散去的犹豫。 “大姐……” 她细声细气开口,指尖绞着衣裙带子。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许一一声音温润,目光定定地看着小姑娘。 “师父说要南下行医,走三个月……我想跟着去看看。” 许一一闻言抬眸笑了:“这是好事啊,你师父肯带你去?” 尔尔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丝光亮,又飞快暗下去。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可我要是走了,后晌夜里客多,食馆的生意哪里顾得过来?” 她声音越来越低,“我吃住都靠你,本该在馆里搭把手,这时候却要跟着师父出去……”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第365章 要竖着长,不要横着长 头也疼着低了下去,鬓角的碎发遮住半张脸。 许一一将怀中的小孩儿给放到地上。 “去啊!干嘛不去?食馆离了谁不能转?之前不是说过了?大姐养着你们不是为了求回报的。” 随即笑出声来,见小姑娘还抿着唇。 她又补充道:“你师父肯带你出去,是多大的机缘?当初求着人家收你为徒时多不容易,现在倒要为这点事犹豫?你学好了本事,将来能自己立住脚,才是真的帮大姐了。” 她轻轻捏了捏尔尔嫩生生的脸颊。 “再说了,等你回来,说不定能给大姐带些南边的新奇调料呢?到时候咱们给食馆添几道新菜,生意更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尔尔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慢慢亮了些,攥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小声道:“那……我去了?” “去!” 许一一拍了拍她的背,“明日跟吴老商量好来,我只要求一点,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全头全尾的回来。” 尔尔蹭地一下激动跳了起来。 “谢谢大姐!” 扑通一声,洗澡水被四海的脚给压了出来。 “大姐你又给二姐买啥好吃的了?” 四海跟三川一块儿坐在木盆里玩水,听到尔尔欢呼雀跃的声音,顿时就机灵起来了。 “洗你的澡去!” 许一一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句。 “哦。” 三川看着四海叠成几层的小肚子只觉得好笑,“吃那么多,要竖着长才行啊!” …… 一夜好梦。 十月底的海边,天刚蒙蒙亮。 风从海面上掠过,带着咸腥与凉意,从木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屋内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许一一掀开薄被,冷风一激,手臂上立刻浮起细小的疙瘩。 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床榻上早已醒来玩着小手五渊。 小孩儿看到她的动静,眼睛亮晶晶的。 “真乖,醒了自己玩。” 许一一侧过身去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五渊脸上的肉肉。 隔壁房中,三川跟四海还裹在被窝里,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四海的一条腿压在被子上,脚丫子冻得微微发红。 “四海该起床了。” 三川披散着头发,伸出手来拍了拍四海的脑袋。 四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脸皱成一团,奶声奶气地嘟囔:“三哥……冷……” 三川倒是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可刚坐直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睡意顿时消了大半,揉着眼睛。 从衣柜里给弟弟掏出件稍厚点的衣裳。 “今早吃什么呀?” 四海窝在被子里好奇地问。 三川忍不住笑了:“馋猫,先去穿衣裳,别冻着。” 许一一冷着一张脸给五渊套上衣服。 转身走向灶间,尔尔已经蹲在灶台前,正往炉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在她认真的小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许一一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 尔尔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睡不着了,正好肚子饿,索性就起床了。” 许一一挽起袖子,从墙角的米缸里舀出一大碗粟米,又掀开木盆上的湿布,捞出昨夜腌好的几条小黄鱼。 “待会儿煮点粟米粥,再蒸几条小鱼。” 她边淘米,边跟小姑娘说这话,“晚点儿带你去办路引……对了,你跟吴老要走那条道?得先从这里出发去府城吧?” 许一一猛地想起来。 青山的商号是有几支商队是南下的,若是能顺路的话,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第366章 坏脾气的五渊 “啊!我……不太知道。” 昨日师父说这事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在想怎么跟大姐说这件事情,别的什么愣是一点儿都没有记住。 “没事儿,待会儿去镇上了跟吴老好好说一下。” 许一一说着将小鱼放上蒸屉。 外头三川跟四海在漱口,脸上的水渍都没擦干净呢。 便把五渊从凳子里给抱了出来。 “来,哥哥喂你喝水。” 四海温声细语地哄着,却被五渊一把将头发给拽住了。 三川刚给他扎好的小揪揪给扯散不说,头发也跟着掉了几根。 许一一从灶房出来接水刚好看到这一幕。 丝毫没有犹豫。 啪的一声,走上去拿着五渊的小手打了一下。 疼倒是不疼,就是委屈。 小孩儿立马就哭了。 “大姐!你干嘛呀?” 四海护犊子的很,抱着弟弟转过身去。 三川端着一碗温水出来,也有些不明所以。 “谁让这小子手欠!你掉这头发不疼啊?” 许一一语气有些无奈,四海却狂摇头。 五渊瘪着小嘴,伸出手来想她抱。 “才不疼呢,五渊那么小,能有多大力气?” 四海嘴硬说着,许一一嗤笑一声,甭看小孩子小只,力气是真大。 之前尔尔跟阿月带五渊睡的时候,就被这小子一蹬脚把肚子给踹青了。 可想而知,力气有多大了。 “少惯着他,回头真养出个小霸王来。” 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垂眸看着窝在四海怀里的小孩儿。 光打雷不下雨。 眼窝窝一点泪水都没有。 这六个月以前乖乖巧巧的。 六个月后怎么就那么霸道呢? “大姐,水干了。” 尔尔扯着嗓子喊,许一一这才没空搭理几个小孩儿的弯弯绕绕。 院子里,五渊看大姐走了,嗷了两声也不嗷的。 啪嗒啪嗒的闭上小嘴。 随即被三川捏了捏脸上的嫩肉。 “脾气真大!得亏你现在还小,再大一点,看你四哥打不打你?” 四海一听三川这么说,顿时就有些不服气。 “三哥,我才不会打弟弟呢。” 三川:“那我可等着了。” …… 四海语塞。 许一一将水添到锅里,从桶里捞了一把米线起来。 昨晚睡前泡的,这会儿吸足了水汽,条条莹白饱满,摸上去滑溜溜的还带着些韧劲。 她将桶里的米粉全给捞起来过了一遍水。 随后将砂锅给架到灶台上去,加入昨晚熬透了的小黄鱼汤。 汤汁奶白奶白的,小火一煨,咕嘟咕嘟沸起来时,鲜浓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饿了一晚上的馋虫也就活跃起来了。 等汤沸得冒起细泡,许安阳的大嗓门也在院子里响起。 “一一姐,早饭吃啥好吃的?” 许安阳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伸手将泡好的米粉滑入汤中,米粉在沸水里打了几个转,渐渐变得愈发透亮。 “有粥有米粉。” 许一一说着,又从竹篮里拣了一大把圆润的鱼丸,这是昨日食馆用豆腐鱼做成的鱼丸,加了葱姜水和薯粉揉成的,白胖得像团小云朵。 因为天气冷,放上一夜不成问题。 “太好了!我也要在你这吃。” 许安阳嘴角微扬,他阿娘做的早饭就是红薯稀饭,配上几条小杂鱼。 普普通通不算出彩。 偏生今早上没看好火,糊底了,红薯稀饭吃起来有一股糊味。 怪怪的。 “先帮我把鸡还有猫给喂了。” 许安阳一听,赶紧去干活。 许一一站在灶台跟前用汤勺舀着,一个个轻轻放进锅里,鱼丸遇热,慢慢在汤里浮了起来,表皮也变得微微发亮。 不多时,米粉煮得透了,鱼丸也滚得熟透。 尔尔熄了火,粥了也好了。 先舀出米粉,再摆上圆滚滚的鱼丸,最后浇上滚烫的小黄鱼汤,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霎时,白的粉、胖的丸、绿的葱、奶白的汤,那股子鲜气直往人鼻尖里钻。 早饭过后,早起的凉气褪去。 四海忙不迭将身上的褂子给脱了下来。 “你给我带着,晚上回来的时候冷。” 三川双手叉腰,站在屋檐下语气不善。 四海认怂,乖乖地将褂子塞到自己的小布包里。 随后这转转,那摸摸,整理着要去食馆的要带的东西。 许安阳杵在那里一看,全是吃的。 第367章 许阿公再现 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往河道上走去,因着天气变化,雾气久久没有散去。 路上走过好几户人家,都在修补工具。 “今日是大潮。“” 许安阳松开两艘小船的缆绳,“今晚都别想睡囫囵觉喽!” 许一一把最小的五渊抱上船,这小家伙坐在篮子里兴奋地直蹦,船身跟着晃悠。 尔尔细心地将雪球儿放到船中间,生怕它调皮跳到水里面。 “坐稳了。” 许一一船橹一点,小船轻巧地滑出河道。 许安阳撑着另一艘船紧随其后,船头四海正稳稳坐着啃饼子。 三川抱着本书在看,向先生最是严厉了。 在他的学业上是费了心思的。 小孩儿自然也要加倍用功。 海水因潮汐而湍急,船行得比平日快。 四海突然指着水面喊:“鱼!鱼跳出来了!” 果然有几尾银鳞鲻鱼跃出水面,在晨光中划出亮闪闪的弧线。 许安阳在另一条船上笑:“今晚且等着,肯定有不少好货!”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停靠在码头上。 热闹非凡。 “一一,今早的食材已经送到食馆了,你回去好好点点。” 阿大叔在码头上卖货,船是昨日凌晨回来的,这会儿太阳刚升起,船就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许一一带着几个小孩儿,免不了要跟码头上的阿叔阿伯们说说话。 她的视线转移到旁边儿的那艘大渔船。 船身结实,桅杆高耸,在一众中小型渔船里格外显眼。 许阿公的船。 族里虽也有几艘这样的大渔船,却都是十几户人家凑钱合买的,像这般独自拥有一艘的,几乎没有。 原本还要疑惑许阿公哪里来的钱去买船。 那天看到他的身影,再看到赤鲨帮里的钱财也就不奇怪了。 赤鲨的老当家,买艘大船而已。 区区小钱。 许一一抬头往上看去。 许正辞在上面忙活着。 “一一?又要去食馆了?” 许正辞嘴巴不太会说话,看到几个小孩儿笑笑。 随后弯下腰去,再直起身子时扔下来一袋东西。 四海大开一看,里边儿全是虾跟鱼。 都是价格比较高的。 看上去应该是留着自家吃的。 “拿回去吃。” 许正辞摆摆手笑眯眯的,却不想许明在从后头冒出头来。 “假好心,人家压根就不稀罕你这点东西。” 许明在翻了个白眼,暗骂了一嘴。 船舷边倚着个身影,背对着她,穿着件藏青色的旧褂子,身形微驼,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朗。 她正怔着,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许阿公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情形。 真的是他。 “谢谢大伯,我们不用。” 尔尔板着一张脸拒绝。 需要的时候,他们不给。 等到不需要的时候,又来这里假好心。 “你瞧见没有,人家不稀罕!” 许明在嗤笑一声,许正辞有些不高兴。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许一一直截了当,许阿公垂眸看向她。 “好人才不长命,我是坏人自然要长命百岁的。” 许阿公笑眯眯的,这模样是真气人。 第368章 办路引 许正辞更不高兴了。 “他是你阿公,你就是这么一个态度?” 许一一斜睨他一眼,“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许阿公笑得阴恻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许一一。 “你敢吗?我倒是不怕,可你敢吗?” 许阿公是拿捏了许一一不敢揭发他,正有恃无恐呢。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四海的小肉手挠了挠她。 “坏蛋!” 吵吵嚷嚷的声音扑面而来,小屁孩嗷嗷叫。 “等窝长大干死你!” 四海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瞄着船上的许阿公,话音刚落瞬间就被打嘴了。 “四海,有些话咱心里边儿说就行了,不用让所有人都听到的。” 三川装模作样的教训着弟弟。 四海板着一张小脸继续说:“好吧好吧!我在心里说。” “哼哼~” 许一一嘴角扬起一抹笑,带着几个小孩儿上码头。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孩子,都是一样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许明在冷哼一声。 “阿爹,按说您这脾气怎么能容忍屁大点小孩在你跟前张牙舞爪的,您要是不想自己动手,尽管吩咐我呀,看我这个当阿伯的不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许明在真的是无时无刻都在看不惯这几个小孩。 “我倒是觉得,这个小孩比你有骨性。” 许阿公虽然也不喜欢这几个孩子,但是四海这小子确实不错。 “阿爹,你怎么这么说我呢?” 许明在哼哼一声,憋屈的很。 尤其是在听到许阿公夸那几个小孩心里头那点不高兴,瞬间又涌了上来。 戒备心一再增强。 万一那几个孩子讨了他的欢心,回头把家里的大船全给那家了。 他接受不了。 …… “四海刚才那些话,你可别当着族里的阿叔阿伯讲,回头他们是要说大姐没把你教好的。” 尔尔捏了捏四海的脸蛋子。 医馆里弥漫着艾草和甘菊的苦涩香气。 许一一抱着五渊迈进门槛时,尔尔紧随其后。 吴允之枯瘦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拉,这是在思考行走的线路。 “岭南道这鬼地方,瘴气重是不打紧,要紧的是土匪多。” 正嘀咕着,听到身后的动静。 吴允之挑眉,“这是跟你大姐商量好了?” 尔尔笑眯眯的,有些不好意思点头。 毕竟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去的。 许一一走上前去看着羊皮纸。 “走漕运。” 她突然出声,指尖点在水路图上,“先坐船到府城从昌盛码头上官船南下,到沛县换车马,这一路上除了海上风浪大些,会比走陆路安全不少。” 许一一经常琢磨路线路,还跟青山商讨过。 所以这些路虽然没走过,但多少了解一点。 “青山阿叔有商队是南下的,我看能不能拜托青山阿叔让你们跟着商队一起南下,这样更安全。” 吴允之瞪大眼:“这样再好不过了,毕竟我晕船,有人一块儿相互照应,你也更放心。” 说罢,许一一转头看了一眼尔尔。 十二岁的小姑娘,长这么大就没出过远门。 尔尔悄悄拽大姐衣袖:“办路引要户籍册子,在大姐箱底......” “早拿好了。” 许一一从怀里抽出户籍册子。 “咱现在就去找周书办办路引。” 第369章 无齿之徒马上就变成有齿的 两人穿过大半个平安镇来到公廨门口。 恰逢方大人提着官袍下轿,一见姐妹二人便笑了。 “方大人!” 许一一跟尔尔异口同声,窝在她怀里的五渊恰好叫了一声。 “咿呀呀……哈哈哈~” 无齿之徒马上就变成有齿的了。 下边儿的小米粒已经冒出头来了,这才导致小孩儿最近脾气那么暴躁。 老哭还爱咬人。 一想到这里,许一一就多了几分愧疚。 早上在家里她才打了这小孩儿一掌,出门遇到叔太奶看了一眼,她才知道的。 原来小孩子长牙齿的时候是这样难受的。 “你们来这?所为何事……” 方志义眼神带着一丝疑惑,林大人之前还特别嘱咐要关照她们来着。 原以为许一一会经常来找他,没想到一次都没来过。 “回方大人,过来办路引的。” 方志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带着两人进了公廨。 “来办手续?随我来。” 穿过两道回廊,最外头的厢房帘子垂着,里头鼾声隐约。 方大人屈指叩门,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嘟囔:“催命呢!午时再来——” 帘子猛地被掀开。 周书办散着衣领,嘴角还沾着糕饼渣,一见方志义顿时僵住,手忙脚乱地系扣子。 “大大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只见方志义板着一张脸,周书办腿都软了。 偷懒也就算了,还让方大人给抓了个现行。 看来这个月的月俸要少了。 他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给许家二姑娘办路引。” 方志义负手而立,“快些。” 周书办点头哈腰地请人入座,看着许一一跟尔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恭敬。 不过是个食馆老板,但能让大人亲自带来的,还是不能轻视。 摊开文书时手指都在抖。 墨汁蘸得太满,差点污了尔尔二字。 待按完朱砂印,他几乎是捧着路引递还:“办、办好了......” 待方志义跟姐妹俩消失在照壁后,周书办这才瘫坐在条凳上,用袖口猛擦额头。 “吓死人了,下次真不敢偷懒了。” 晨光透过格窗,照见他官袍后背洇湿的一大片汗迹。 不过几息的功夫,人已经被吓傻了。 …… “你先回医馆。” 许一一摸摸尔尔的小脑瓜,等人进了医馆后抱着五渊到集市去了。 小孩儿动了动,小脑袋在她锁骨处蹭了蹭,七个月大的娃娃还不会说话,只发出软糯的呜呜声。 肉摊前的王屠户正挥着刀剁骨头,见她过来便扬声问:“许老板,今儿的猪肉不是送到食馆门口了?” 王屠户还以为她是没收到货呢。 许一一摇头,跟他要了一大块猪里脊肉。 趁着尔尔跟吴老还没出发,做点干粮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烤成肉干最是耐嚼,赶路时撕一块能顶半晌。 转去豆腐摊时,张婆正把刚出锅的嫩豆腐码进木盘里。 许一一挑了几块结实的老豆腐:“张婆,要十块老豆腐,帮我多裹两张油纸。” 走走停停,在干货铺子里,筐里的杏仁个个饱满。 她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大爷,称十斤杏仁,再给我来五斤果脯。” 许一一看着大爷在给她装杏仁,突然想到了吴老晕船。 买点酸酸甜甜的果脯,压一压想吐的难受。 烤得焦香的杏仁最是顶饿,装在小布袋里,尔尔赶路时随手抓一把,既能解乏又能填肚子。 她抱着五渊往里挪了挪,只见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瓮与竹筐,红的是山楂脯,黄的是杏干,琥珀色的是桃肉,连墙角的小坛子里都码着亮晶晶的蜜饯枣,真真称得上琳琅满目。 “想要那种?” 大爷说着,手里还捏着把竹夹子。 他先从一个细口坛里夹出块半透明的梨脯,用油纸托着递过来。 “尝尝这个?去年秋梨晒的,没搁糖,润喉得很。” 许一一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里带着点梨香,递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果肉软糯却不粘牙,甜丝丝的回味里还留着点果酸。 五渊在她怀里好奇地睁着眼,小手扒着她的胳膊要够,口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这边是杏脯,晒得瓷实,耐嚼。” 大爷又转向另一个筐子,夹了块黄橙橙的果脯。 【芒果干!】 许一一有些惊讶。 第370章 制作干粮 她立即放入口中,芒果干的表面没裹糖霜,晒制的时候应该是没有加糖。 所以吃起来也是够酸的。 许一一吸溜一声,将芒果干酸出来的口水给咽下去。 大爷看到她的反应连忙解释道:“这个是酸了点,但越吃越香,还开胃。” 随后又从旁边的筐子里夹了块桃脯。 “这个跟杏脯一样,甜滋滋的,口感软糯,你尝尝。” 许一一接过来塞进嘴里,滋味尝出来了,点点头。 “梅脯,生津止渴,甜润口的,开胃。” …… “蜜枣,甜糯饱腹。” …… “山楂脯,助消化,防积食的。” 大爷也是真大方,先不管许一一买不买的。 每一样都夹给她尝了。 “怎么样?都是自家晒的,手艺好着呢。” 大爷满脸自豪,许一一笑着开口。 “每种都给我称一点吧,凑够五斤就成。” 除却给尔尔带的,三川跟四海这俩小屁孩儿肯定也爱吃。 大爷应着好,取下来十来张油纸,用小秤子仔细称了,一样样包成小纸包,最后摞起来用绳子绑到一块儿去了。 “好吃再来啊!给你便宜点。” 大爷摆摆手,逗了一下五渊,看小孩儿笑了也就心满意足了。 等从干货铺子出来,许一一深吸一口气,左手夹着五渊,右手将买来的大包小包拎到一块儿。 等回到食馆的时候,手都白了。 这是被勒出来的。 “一一姐,今日的食材已经送来了呀!怎么又买猪肉了?” 许安阳连忙走过来将她手里的东西给接过去。 好家伙,猪肉、豆腐,小银鱼,还有沉甸甸的纸包。 “尔尔要出远门,我想给她做些吃的带在路上吃。” 许一一将五渊放到地面的竹席上,小孩儿坐在上面直蹬脚。 “尔尔要出远门?她去哪儿?” 许安阳手上动作一顿,脸上带着惊讶。 四海听到动静连忙凑过来,“大姐,二姐要去哪儿?要去找我师父了吗?” 小孩儿圆丢丢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吴老要游方行医,尔尔跟着去历练。” 许一一解释道。 许安阳顿时坐不住了。 “尔尔跟我一般大吧,巴掌大小的个子,你就放心她出远门?” 两人不止同一年出生,许安阳还比她大了四个月。 许安阳长这么大连府城都没去过呢,尔尔就要去悬壶济世了。 “这也是尔尔想去的,拘于医馆被再多的医术,不如亲手救治病人。” 老路眉头拧得死紧,听着两人的谈话。 “吴老三岁就能辨百草,九岁就开始跟着师傅行医了,尔尔还比他那会儿大了三岁呢。” 许安阳涨红了脸,“那……那也不一样,尔尔是女娃娃,再说了外头世道乱的很。” 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这一老一小的,如何能保全自己? “吴老精通医理和毒理,擅长用毒制毒,还会武功,一般人奈何不了他们的。” 除了晕船以外。 许一一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四海板着小脸走到老路跟前。 “老路阿公,趁着二姐还没出门,你再教教二姐一些防身的本事吧。” 小孩儿长叹了一口气,老路挑眉。 “尔尔什么时候出发?” …… “三日后出发。” 老路摸了摸胡子,“那就让我来好好训练训练这小丫头。” 老头一脸得意,觉得自己是派上大用场了。 第371章 炒米炒面 许安阳一看,都开始琢磨着给尔尔出行要带的东西,也就没在啰嗦了。 “那这些要怎么弄?” 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杏仁洗干净用盐水泡着,拿点贝柱跟小银鱼分别焯水,待会儿我来做。” 许一一思索片刻,吩咐道。 “东家,要不做点炒面?炒米?” 芸娘从传菜口探出头来继续说着,“将米或者面粉在锅里小火慢炒到焦黄酥香,吃的时候用水一冲,搅成糊糊就能吃。” 赶路的时候带点这个最是方便了。 她老家那边都这样做。 “再加点炒熟的芝麻跟干果碎,岂不是更好吃?” 许一一灵机一动,这样做既能增加香味,还能增添营养。 “好主意,那我就做了?” 芸娘话音刚落,手就已经准备去拿米跟面粉了。 许一一点头。 王胖子一看,东家颇为满意。 顿时觉得不能让芸娘一人出了风头,绞尽脑汁也开始琢磨着做点什么东西让东家另眼相看。 “东家要不我再做点饼子?耐饥扛饿,这出门在外带硬饼子能放得久些,一两月都不会坏的。” 就是硬了些,但管饱。 许一一表情木木的,她在想两人是在打擂台吗? “要不先做点?也不用多,十来张就够了。” 回头尔尔不喜欢吃,就留在食馆给老路配酒。 如此一想,也不算浪费。 “得嘞!” 王胖子得意洋洋,凑到芸娘跟前,一人端着一个盆,抢那舀面粉的勺。 “福婶,你吃完早饭帮我把这块猪肉处理掉。” 许一一扬声喊道。 “你要给尔尔带猪肉?” 老路眼神里带着疑惑,“那不得做的齁咸?要不然留不住的。” 老头不赞同地摇摇头。 “我用烤的,应该能放一两月。” 许一一也不太确定,“将猪肉剁成糜状,带点颗粒感的程度就行。”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许安阳细胳膊细腿的要把这个处理完下来,手恐怕要抬不起来。 但福婶就不一样了,膀大腰粗,胳膊有力的。 刚吃完早饭,就拿着双刀,手腕沉稳起落,刀刃与砧板碰撞出急促而富有韵律的“咄咄”声,将猪肉细细剁成糜状。 “东家,猪肉处理好了。” 许一一正将焯过水的贝柱跟小银鱼端出来,福婶就开始喊了。 小银鱼放在小锅里跟麦芽糖一块儿小火熬煮着。 她进灶房将肉糜收入宽口陶盆,开始调味。 粗盐、饴糖、清酱是底味。 接着,她探身从檐下悬挂的一串干椒中捻下几枚,用手指搓碎,深红的辣椒片纷纷落下。 这还不够,她又从一只小陶罐里舀出小半勺秘制的辣酱。 这个是用海边特有的某种小尖椒和家里种的小米椒混合了蒜蓉、豆豉一同发酵而成的。 艳红浓稠,鲜辣里裹着醇厚的咸香,煮面吃的时候配上一勺,十分过瘾。 “东家,我来。” 调料配好,福婶就将陶盆给接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将调料与肉糜用力搅打均匀,直至上劲,肉糜呈现出诱人的红褐色,辛辣的香气已隐隐透出。 取一方干净油纸,将调好的肉馅铺上,再用擀面杖细细碾开,碾成薄薄一层,几乎透光。 “你又搞什么东西?” 老路眼巴巴地看着,坐在烤炉跟前烧着火。 那边儿小银鱼已经收干汁水,四海趁着大家伙不注意,悄咪咪夹了一小条起来。 眼睛瞬间眯成缝,“好吃吗?” 许一一俯视着跟前的小屁孩。 “好吃好吃,甜咸口,可好吃了。” 第372章 猪肉脯 许一一淡淡地笑着,将小锅里面煮好的小银鱼,给摊在筛子上面。 许安阳抱着一堆柴路过,伸手又是一拿。 “真的好好吃啊!一一姐,以前你怎么不做?” 许一一无奈,“以前也没这个机会做呀。” 随即让阿福拿了个碟子出来给她。 “呐呐呐……这个是给你们吃的,筛子上面的别碰。” 许一一将小锅里面还剩下的一点小银鱼盛放到碟子上。 四海闻着味儿,巴巴的就跟着坐到石桌上面。 “我也想去……” 她刚走到烤炉跟前,便看到老陆委屈巴巴的抬起头来看着她。 “诶呀!走走走,就不能指望你能干活……” 许一一不耐烦的摆摆手,让阿福过来帮她烧火了。 老路一听,美滋滋的将凳子让给阿福。 “筛子上的不能吃啊!” 许一一没忘记提醒一句。 没办法,她的食馆里全是馋猫。 福婶将已经擀薄的猪肉端出来,烤炉被烧得火热。 她小心地托起一张张的“肉饼”,送入烤炉内侧。 炉底只剩一层将熄未熄的荔枝木炭火,散发着持久而温和的热力,正是烘烤肉脯的最佳火候。 关上炉门,只留一丝缝隙排湿。 等猪肉脯的功夫,糖渍贝柱也收干了汁水。 许安阳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还成……还成……” 他回应着四海的眼神,感觉到十足的韧劲,不得不用后槽牙用力地咀嚼。 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像松鼠。 四海将信将疑地将贝柱送入嘴里。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练着牙口。 “真好吃,越嚼越香。” 渐渐地,一股更为霸道浓烈的香气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弥散在整个后院里。 不是生肉的腥气,而是焦糖、肉焦、辣椒与香料被热力催发出的焦香,辛辣中带着勾人的甜,极其诱人。 雪球儿瞬间被引得在烤炉旁边徘徊,呜呜地叫着。 估摸着时辰,许一一揭开炉盖。 好几人凑了过来。 只见肉脯收缩,颜色变成了深浓的、诱人的酱红色,边缘微卷,表面沁出亮晶晶的油光,滋滋啦啦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这个更香。” 王胖子眼睛都放亮了,心想来五福食馆上工是真的来对了。 许安阳用铁钳夹了出来,许一一趁热用剪刀剪成方正的小块。 瞧见四海眼巴巴的,忍不住拈起一块边角料吹了吹,放入他口中。 “嘶——” “我我我……” 老路也指了指自己,没等许一一动手,自己先伸手到篮子里。 先是蜜的甜润包裹了舌尖,紧接着,猪肉的焦香和嚼劲猛地涌现,最后,那股迟来的辣意窜了上来。 “这个更有嚼劲。” 老路牙口不算太好,吃了一小块儿便觉得牙齿疼,但眼睛还巴巴地往烤炉里看着。 尔尔出门应当带不了那么多东西,所以这里边儿肯定有他们的份。 一想到这,老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猪肉脯取出来后,许一一马不停蹄地将煮好的小银鱼跟贝柱放到烤炉里。 此时尚存余温,放在里边儿慢慢地烘着,慢慢的香味一出来,比晒出来的要好吃些。 一直忙活到晌午吃午饭了。 她要给尔尔做的干粮才备齐。 猪肉脯、各种果脯、盐焗杏仁、糖渍小银鱼跟贝柱、五香豆干、芸娘做的炒米跟炒面、王胖子的硬面饼。 晚上回去再拿点往日晒的虾干跟鱿鱼干。 差不多就齐活了。 许一一满意的看着筛子上的吃食,恰逢吴老带着尔尔回来吃饭。 “我说,带不了这么多东西吧?” 吴允之站在筛子跟前,随后拿了块猪肉脯塞进嘴里。 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但还是觉得没必要带那么多吃的,看着都快堆成小山的吃食,哭笑不得。 “船队沿途都会停靠补给,岭南道下船之后也不会找不到吃的,饿不着你妹妹。” 吴允之眯着眼摇头,“我以前出门都只带药箱。” 连衣服都懒得带。 一说到坐船,许一一还打算去船把头那里买灌腌梅子回来。 回头吴老坐船晕了,含一颗在嘴里,多少能缓解缓解。 第373章 你懂什么叫做大姐的疼爱吗 吴允之在一旁儿嘀嘀咕咕的,许一一自顾自的在收拾着东西。 “我说你懂什么叫做大姐的疼爱吗?” 老路不屑地摇头,呲牙咧嘴的啃着一块排骨。 吴允之见许一一没搭理他,迈步走到桂花树底下的石桌。 “你个糙老头孤家寡人的怎么样都行,人家小姑娘有姐姐有弟弟,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年纪还小,不放心也是有的……” 老路嘟嘟囔囔地说着,随后将骨头给吐了出来。 “老老实实带上吧,祖宗从早上忙到现在的。” 吴允之一听,也不敢再说不带这些东西的话了。 “你小子?要不教你两手?” 老路斜睨一眼,笑着打趣。 “滚一边儿去,我跟着师傅外出行医的时候,你还黏着老娘吃奶呢。” 吴允之嗤笑一声。 老路看着老,还糙,跟个乞丐一般,但比吴允之小了近八岁。 所以说,吴允之跟师傅游方行医的那一年,他真有可能还在吃奶。 “老路阿公还有允之阿公你们是在吵架吗?” 四海头顶着两撮软乎乎的头发,圆滚滚的身子歪着。 他左手攥着半块啃剩的排骨,短粗的右手食指使劲往牙缝里抠,小脸皱成一团,还不忘抬着圆眼睛往两人身上瞟。 他含糊不清地喊:“怎么不继续吵了?” 指尖还沾着点肉丝,随着说话的动作晃了晃。 “臭小子,你很乐意听我俩吵架吗?” 老路哼一声,四海不客气地点头。 “喜欢!叨叨叨的跟小鸡似的,你们继续吵吧,我还没看够呢。” 吴允之听到这话差点没将嘴里的米饭给喷出来。 “好好吃饭,要不然你大姐做的排骨我可吃完去了。” 老路状似威胁,四海眼睛一转,将脸上的油渍给擦掉,“早知道我不问了。” “哈哈哈哈,鬼灵精!我跟你老路阿公可没吵架,只是意见相左罢了。” 吴允之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我不吃了,我吃不下了。” 四海呼噜噜地将贝柱白果粥给灌进肚子里,蹬的一下从椅子上下来。 小短腿一迈,往前头去了。 没一会儿就看到许安阳的身影出现在跟前。 这是被换下来吃饭了。 “老路,你赶紧吃,等着上菜呢。” 许安阳刚坐下来就开始催,小眼神不停地往老路身上瞟。 老路不为所动,许安阳一看就知道他啥心思。 “再慢悠悠的我叫一一姐来了。” 许安阳阴恻恻的声音从老路耳边传来,老头瞪了一眼,没好气地站起身去到传菜口。 “一物降一物!” 吴允之笑眯眯地说着,“吃!这排骨好吃,裹着咸蛋黄吃起来香。” …… 食馆里人声鼎沸,麻辣香锅的辛香混着海风在堂间缭绕。 许一一刚拎着一罐腌梅子跨进门,就被满座的热浪扑了个满怀。 很显然,昨日的新菜勾住了食客的魂。 她闪身钻进柜台,腌梅子罐还没搁稳,四海已经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算盘挪过来。 “第三桌加一份鱼面!” 阿福的喊声从人堆里钻出。 忙活几天,阿福的胆子可不像刚来那一天似的。 不忙的时候,还能跟客人打趣。 四海站在小凳子上,半边身子都趴在柜台上。 五渊坐在下面,咿咿呀呀的叫着。 小孩儿胖手指噼里啪啦拨起算珠。 一个渔汉凑到柜台前结账,故意逗他:“小掌柜,我这份多少钱?” 四海眼都不眨,不慌不忙地给客人会账 渔汉咋舌,乖乖掏出铜钱。 绸缎客商坐在桌子上指着四海笑道:“掌柜的,这小崽子算账比我家账房还利索!你是怎么教的?” 四海得意地一昂头,顺带将算盘珠子上的糖渣给甩走。 第374章 冒烤鸭 “这可不是我教的,小孩儿聪明看别人算过。” 许一一还真没教过四海算账,就连她自己都是四海给教的怎么去打算盘。 这小孩儿纯粹就是脑瓜子聪明。 “小掌柜,你大姐这是给你开多少工钱啊?我开个价您到我哪儿去干活,保准不亏待了呢。” 绸缎客商笑眯眯地说着。 四海挺直了腰杆,小嘴叭叭叭的瞎说起来。 “这是我家的食馆,我干活是应该的,才不要钱。” 小孩儿瑶瑶头,“我还是小孩子呢,不能出去干活的。” 他记性好着呢,知道绸缎客商是外边儿来的人,也怕被人拐走,再也回不了家。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嘴皮子够利索。” 话音刚落,便看到老路掀开帘子,竹帘掠过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你可说对了,四海嘴里是真能说。” 族里面跟四海同岁的小孩儿,现在说话都说得不清楚呢。 四海两岁多时说话就特别利索了。 到现在跟人吵架都不输阵仗。 老路得意洋洋的说着,四海被夸得脸都红了。 听着就很开心,他果然是最最棒的小孩! 晌午的日头晒得院中青石板发烫,食馆里的客人渐渐稀疏。 后院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工匠们赤着膊挖土砌砖,冰窖已初具雏形。 许一一从烤炉里拎出一只焦黄油亮的烤鸭,鸭皮脆得咔嚓作响,滚烫的肉汁滴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馋人的香气。 工匠们的眼睛顿时直了,抻着脖子咽口水。 突然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擦着汗凑过来,咧嘴笑道。 “许老板,这鸭子瞧着不够肥啊,我一个人就能啃完!” 说罢就伸手过来要拿。 许一一嘴角抽了抽,将烤鸭给移了过去。 开始是说好了的,来这里干活包两顿饭。 约莫是许安阳脾气太好,也太善良。 包了两顿饭后还不够,下午还时不时给他们送吃的送喝的,导致这些人胃口都养大了。 许安阳在一旁讪笑,“老实干活,这烤鸭是用来卖的。” 言下之意,想吃可以。 拿钱来买。 那汉子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想说些什么。 就被他老爹给拽了回去。 “刚吃完饭,馋不死你,给我老实干活。” 汉子的老爹是个老实人,看到儿子直接伸手问人要吃的也有些不好意思。 又担心惹人不高兴,将活给丢了。 这就得不偿失了。 许一一看还有人懂事,也就没插手这边的官司。 拎着烤鸭进了灶房,焦糖色的鸭皮还滋滋冒着油星。福婶立马迎上来接过。 香味一下子迸发出来。 王胖子心里头那叫一个美滋滋,心里再一次庆幸从如意居里跑出来。 手起刀落间,鸭子已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灶台跟前,王胖子正和芸娘忙着其他配菜。 大骨熬的高汤在锅里翻滚成奶白色,旁边食材料堆成小山。 各种虾滑、鱼丸、鱼面啥的。 都是今早上配好用来做麻辣香锅的。 眼看着高汤沸腾起来,两人将位置让出来给许一一。 “瞧好了,这道菜名叫冒烤鸭。” 许一一说着,从架子上提了一个罐子出来,灶火生得火旺。 她舀了一大勺自制的豆瓣酱下锅,花椒干辣椒跟葱姜一块儿炒出香味。 第375章 试新菜 “好多没见过的酱料。” 王胖子站在一旁儿跟芸娘感慨道。 芸娘虽不喜欢跟他讲话,但对此话是认同的。 她做饭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调料。 火候保持中沸,许一一将熬好的油辣子倒进锅里,再添入熬好的高汤,香味愈发的浓郁。 随后加上粗盐跟蚝油调味。 汤再次滚烫起来,这才将藕片、芋头、海带一类的蔬菜放进去烫,随后就是鱼丸虾丸一类的食材。 到这一步,香味更是变得复杂起来。 接着,她将一大半斩好的烤鸭块倒入翻滚的红汤中。 热汤瞬间包裹住鸭肉,发出“滋啦”悦耳的轻响。 “冒,便是将已经烤熟的鸭子,倒进特制的底汤里快速烫煮,让它吸饱汤汁滋味,却又不能久煮,否则烤鸭的酥皮便失了口感。” 她一边用长筷轻轻拨动锅中的鸭肉,一边向两人解释,“时机把握,至关重要。” 两人认同的点头。 红亮亮的汤汁不断冲刷着焦脆的鸭皮,原本干爽的烤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油润饱满,深深吸入了汤汁的麻辣鲜香。 那复合的香气层次分明。 先是烤鸭的焦香,紧接着是汤底的霸道辛香。 老路瞬间被这味道给香醒了。 外头在忙活着冰窖的工匠闻到这味道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约莫片刻,许一一手腕一抬,迅速将烫煮好的鸭肉捞起,盛入一个垫着烫好其他食材的大海碗中。 她动作未停,舀起一大勺滚烫的汤汁,浇在碗中鸭肉上,直至将近淹没。 随后利落地撒上一把切好的蒜末、葱花,又捏了一小撮炒香的白芝麻点缀在上边。 “许一一!你背着我吃独食!” 老路站在门口气得眼睛鼓鼓的,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试新菜!” 许一一无奈的说着,“快过来尝尝吧。” 几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围拢。 只见海碗中,红亮汤汁微微荡漾,油光锃亮,焦枣色的鸭肉半浸其中,皮略微软化却仍依稀可见酥脆纹理,吸饱了汤汁的鸭肉肌理分明。 翠绿的葱花、洁白的蒜末芝麻点缀其间,单单是色彩上就已经是极其优秀了。 “肯定好吃。” 福婶笑眯眯地拿来筷子跟碗递给众人。 许一一转身又拿了个汤勺放到大海碗里。 麻辣鲜香的热气直扑人脸,那香味钻入鼻孔。 许一一唇角微扬,“先尝尝味道。” 她话音落下,老路率先拿起汤勺,舀了一大勺菜到碗里。 第一口鸭肉入口,先是感受到那微脆又软韧的独特皮感,继而麻辣鲜香的汤汁在口中爆开,紧随其后的是烤鸭本身醇厚的肉香。 好几种极致的味道层层叠加在一起,堪称完美。 吃得一众人眼睛发亮,啧啧称奇。 “怎么样?” 许一一搁下筷子询问几人。 “好吃的,这种吃法很新鲜,相比又是一道能跟麻辣香锅相媲美的菜,就是这味道咸了些。” 说罢,许一一又赶紧尝了一口烤鸭跟其他菜对比。 “烤鸭咸了点,其他菜倒是够味。” 芸娘赞同地点点头。 “鸭子进炉子前用调料腌制过,再烫一遍,味道是要重一点。” 许一一愣了愣,继续说道,“回头腌制鸭子的时候盐再少点。” “但是麻辣香锅才上两天,客人们正是新鲜的时候,这么快就要上新菜,是不是太急了点?” 老路站在案板旁边,吧嗒吧嗒地吃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辣椒油的辛香在空气里打转。 许一一正用长筷翻检锅里沸腾的鸭血,头也不抬:“谁说要现在上了?” “下个月天气再冷些,热腾腾的冒烤鸭配上米酒,你说客人来不来?” 许一一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试菜,再把王胖子跟芸娘两人给教会了。 等菜一上新,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老路点点头,知道许一一心里有成算。 …… 紧挨着五福食馆的如意居是最先闻到这个味道,洪刚坐在里边儿面无表情。 但小厮就是知道,这人心里正火大呢。 一点都不想靠近。 偏生洪刚叫他了。 “你过来!” 第376章 洪刚再耍坏 小厮有些不安。 “啧,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赶紧给我过来。” 洪刚目瞪,他哑着嗓子低吼一声,小厮这才赶紧跑过来。 “你这样……” 小厮贴耳凑到洪刚跟前,还以为是又挨骂。 谁曾想,随着洪刚的低语,小厮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 洪刚居然让他去做这么阴险的事情。 只是面上却不敢得罪,“这不太好吧……许老板她……” 背地里耍阴招,要折寿的。 小厮犹豫着,洪刚却不以为然。 “嗯?” 洪刚鼻腔里挤出危险的一声哼,一只肥腻的大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在小厮脸颊上拍打着,发出令人不适的“啪啪”声。 “是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懂了吗?” 洪刚眼神阴恻恻的,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明……明白了。” 小厮瑟缩了一下,不敢再争辩,低低应了声,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跨出门槛时,他转过头去看了看隔壁食馆里阿福在打瞌睡的模样。 心里默念:许老板,你们……自求多福吧。 …… 日头西斜,申时末的钟声刚敲过,食馆光线正充足着,灯笼就已经逐一亮起。 “老路阿公你小心点,别摔了。” 四海站在堂内,仰头看着老路枯瘦的身形突然拔地而起。 足尖在廊柱轻点,借力翻上屋檐,破布衫在暮色里猎猎作响。 “你小子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老路哼哼一声,“你摔了我都不会摔。” 人如夜枭般倒挂在飞檐下,指尖捻着火折子啪地一亮。 第一盏灯笼倏然染暖,映得他脸上皱纹都跟着变得柔和起来。 身影再晃,竟踩着不足寸宽的斗拱连跃三丈,袖风扫过之处,连绵的灯笼次第亮起,宛如一条赤龙苏醒。 底下给茶壶添水的赵阿婶跟张阿婶顿时张大了嘴,阿福也是兴奋地直拍手。 最后一盏悬在旗杆顶的灯笼亮起时,老头翻身落地,衣角都没乱。 “这谁家点点灯笼是这样花里胡哨的。” 赵阿婶笑着打趣道。 “怎么样?” 老路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你师父我一身的本领呢!” 老头引诱道,四海双手叉着小肥腰稚声稚气地说着,“师父是阿月,你是师公啊!” 小孩纠正道,老路眉头瞬间就吊起来。 “阿月个笨丫头,才不是我徒弟呢。” 老头嘟嘟囔囔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帮大姐这样点灯笼。” 话音刚落,许一一掀开帘子进来,抛出块炙肉:“挂歪了,重挂。” 手指点了点。 老头跳脚骂骂咧咧,却还是叼着肉重新跃上屋檐。 有盏灯的确往右偏了三寸。 “得亏食馆一直在挣钱,要不然你这每日天还没黑就点灯笼了,每个月买灯油的钱都快要付不起了。” 老路下来后笑着打趣。 许一一两手拎着茶壶摆到桌子上,“待会儿忙起来就顾不上了,早点晚点也不差什么。” 海风裹着炊烟漫过码头,下工的渔夫、卸完货的船工三三两两踱进门来,熟稔地扯着凳子坐下。 “老样子,来份麻辣香锅” 黑脸膛的渔把头赵四明大手一盖将铜钱拍在桌上,“今日的再多加勺辣油!” 昨日是的微辣,甚是好吃,就是觉得不太过瘾。 这不,今日的赶紧多要辣油了。 跑堂的阿福应声如飞,转手便将茶壶摆到桌子上。 “客官先用茶,您稍等片刻,菜马上就好。” 灶房内灶火熊熊,王胖子抡勺的动静震得传菜口都彭彭作响,麻辣鲜香的味道很是霸道,不仅食馆内的客人迫不及待,就连路过的行人都被勾得直咽口水。 隔壁如意居却十分冷清,只有三两个客人坐在里边儿喝着酒。 洪刚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迎客,十分眼红地盯着隔壁满座的大堂,指甲掐在手心,硬是攥出血印来。 牙关咬得咯咯响。 【许一一,我让你再得意几天,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笑得起来】 “大姐!我回来了。” 脆生生的童声打破喧嚣。 三川跨过门槛,斜挎着沉甸甸的书袋,像只小泥鳅似的从食客群中穿过,书袋的一角还沾着墨渍。 许一一正端着盘葱烧海参出来,见三川探头探脑,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炸鱼骨。 “下学了?今日过得怎么样?” 许一一将手上的菜递给许安阳,帮三川将书袋给取了下来。 好家伙,这是越来越沉了。 “开心!今日先生还夸我了。” 三川絮絮叨叨的跟大姐说着今日在学堂里事情,被大姐牵着小手带回到后院。 “哇!好多吃的。” 三川的猫猫眼瞪得溜圆,看着一摞筛子上全是吃的。 “去洗手。” 许一一说着,去灶房里拿了个木碗出来,抓了点小银鱼、贝柱跟猪肉脯还有点盐焗杏仁进去。 “先吃点垫垫肚子。” 许一一将木碗放到石桌子上,三川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她刚转身离开,老路便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 “三川,给我吃一口。” 老头佝偻着腰,两只眼睛也是够厉害的。 左眼盯着许一一的背影,右眼却黏在三川手中的碗挪不开。 喉咙上下滚动着。 三川眨巴眼,突然抓起最大的一块猪肉脯,站起身来塞到老头嘴里。 油润的肉香瞬间在齿尖炸开,老路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油的老鼠一样蹿回到传菜口。 三川捂着嘴笑看着这一幕。 等尔尔从医馆回来,这才知道这么多吃食全是为了她出远门准备的。 “二姐你好勇敢啊!” 三川扶着小脸,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 尔尔嘴角扬起一抹笑,“真要说勇敢,咱家最勇敢的人其实是大姐。” 小姑娘看着在灶房里做菜的大姐,心中一顿感激。 想当初,若没有大姐立起来,恐怕他们这几个小孩儿也过不上如今的日子。 她跟着师父学医,三川跟着向先生念书,四海更是有两个师父争着要收为徒弟。 美好得跟做梦似的。 “这一趟出门,我希望能再多学一点,更多一点。” 想到这里,尔尔自然顾不上害怕出远门了。 “你两个赶紧洗干净手过来吃饭。” 许一一两手端着菜,面向尔尔跟三川念叨着。 食馆生意好,所以晚饭会提早吃。 俩小孩儿回来的时候已经赶不上了。 “今天吃什么?” 三川甩着手上的水,啪嗒啪嗒地走过来。 “紫苏豆豉煎焗鸡、香煎豆腐、炖猪蹄还有清炒萝卜。” 虽然住海边,许一一也不是每顿都让小孩儿吃海鲜的。 饮食太单一,对身体也不好。 “有粥吗?” 尔尔端着碗过来,不太想吃米饭。 “中午煮的粥还剩点。” 许一一让三川去拿,她则是抱上五渊到前边儿去了。 等天黑下来,食馆也提早关了门。 第377章 凌晨赶海 “快点快点,要不然不赶趟了。” 许安阳匆匆忙地将四海给抱了起来,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急吼吼地从后门探出头。 “安阳哥你应该抱三哥。” 四海长叹一口气,小胖手指了指院子里正慢悠悠收拾着书袋的三川,“三哥是蜗牛,慢吞吞的。” 三川听到这句话脸色一红。 “四海你瞎说!我才不是蜗牛呢。” 说罢,稍稍加快了动作。 许一一将账本塞回到抽屉里,嘱咐留在食馆里的几人,老路挤眉弄眼的可不高兴了。 “你们都去玩,又把我留在这里。” 许一一白了他一眼,“也就你一个把赶海当成去玩了。” 就好比一个农民在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只为秋收的粮食,这是他的工作和生命线。 赶海也是渔民的工作。 来食馆里上工的几个阿婶,已经先一步回去了。 “别想着又跑出去瞎逛喝酒。” 许一一警告一声,转身从摇篮里抱起五渊。 这个时辰,小孩儿正精神着,小胖手拽着她衣领咿咿呀呀叫,口水蹭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衫上。 尔尔和三川倒是淡定,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三川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面饼。 “赶紧走!” 许安阳着急忙慌地,四海都被他抱得有些难受。 码头此刻仍热闹,渔船归航的号子声、鱼贩的叫卖声混杂着咸腥的海风。 他们那两艘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身上新补的桐油在微弱的烛火中泛着微光。 “上船!” 许一一率先跨进船里,将五渊安置在铺了软布的箩筐中。 雪球儿趴在旁边喵喵地叫,瞬间被五渊的小手给拽住了毛发。 尔尔兴奋地抢过船桨,被三川拍了下手背:“二姐,你可别乱晃,小心翻船。” 小船离岸后,立马又有别的船靠岸。 回到岛上时,夜,更是黑得彻底。 月亮若隐若现的,只有几颗疏冷的星子钉在墨黑的天幕上,微弱的光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 他们的船就是在这样的黑暗中,靠着前后的两盏灯笼,靠向了更显漆黑的岛岸。 退潮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白天被海水完全淹没的礁石群此刻露出了黝黑湿滑的顶部,像巨兽的脊背。 沙滩的范围变宽了,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暗哑光泽,上面散落着潮水来不及带走的贝壳和小蟹,偶尔反射一点零星的光。 “太爷!我们回来了。” 四海坐在船头上招手,叔太爷一如既往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 听到四海的叫喊声,下意识的扯起一抹笑。 “太爷,阿爹阿娘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许安阳连忙将缆绳扔到河道岸上,两艘小船停稳后,一堆小孩儿走了下来。 “太爷给你们带了排骨粥跟冒烤鸭,我瞧这架势,今日是凌晨的潮位,估计还得等丑时才能出发。” 许一一抱着五渊下来,热情地说道。 这才戌时,回去再睡一觉的时间都够。 “晚点再说,这才刚吃完饭没多久。” 叔太爷摆摆手,早些时候还十分枯瘦的身体,让她们这样每日投喂下,又长了些肉。 看起来,身体都硬朗了不少。 “赶紧带小孩儿回去洗澡睡觉。” 待会儿许一一也要去赶海,五渊势必要有人带着。 而这带孩子的人,也只能是他跟家里的老婆子。 思及此,叔太爷顿感如临大敌。 十分警惕地看了一眼十分无辜地窝在大姐怀中吃小手的五渊,“赶紧将这小屁孩给哄睡去。” 睡着就不会闹了。 …… 渔民们的影子在昏暗的光亮下晃动,像皮影戏里的人物。 回到家里的时候,鸡跟羊都还没睡。 见到人的时候,叫得十分欢快。 “大姐,我去挤奶,待会儿五渊洗完澡可以喝。” 三川兴冲冲的,将书袋给放回到房间里。 拿着挤奶的小盆盆出来。 叔太奶跟阿寺伯娘刚好来到家里。 “今日回来的倒是早,还没烧水呢。” 阿寺伯娘说着,快步走到水井旁儿准备打水上来。 “伯娘,我们已经回来了,就不能麻烦您了。” 许一一连忙上前去将木桶给接了过去,叔太奶慢慢悠悠地走到摇椅上坐下,尔尔则是将五渊这个小胖娃放到叔太奶的腿上。 “一一待会儿你自己去赶海,还是带着妹妹?” 夜色如墨,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勉强照亮石桌周围的一小片天地。 叔太奶就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身子微微摇晃,哼着一段含糊的歌谣。 五渊被逗得哈哈笑,露出一张红扑扑、圆鼓鼓的小脸,眼睛像黑葡萄似的。 叔太奶粗糙的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小孩儿的背。 声音沙哑而温柔。 许一一正好把肩上扛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火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在灶房里烧水的尔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抢着喊道:“我去!我要跟着大姐一块儿去!” 她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颗石子,扑通一声,泛起涟漪。 紧跟着,在煮着羊奶的三川也开口,“我也要去!” 四海蹲着马步也不忘应声,“我也要跟着大姐去。”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许一一无奈地撇撇嘴,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也没说让不让去。 昏黄的灯光将她瘦长的影子投在泥地上,灶房里传来水倒入铁锅的哗啦声,紧接着是木柴燃起的轻微爆裂声。 灶房里的水汽氤氲上来,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弥漫在微凉的夜空气里。 许一一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出来,将热水兑进盥洗室里那只半人高的大木盆中,用手试了试水温。 “三川还有四海赶紧过来洗澡!” 她扬声喊道。 三川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四海的长棍也舞不动了,一听这话,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不洗!” 三川梗着脖子,脚底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洗完澡身上香香的,去赶海又要弄脏了。” 四海这小子也是有样学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香!不去!要赶海!” 许一一冷哼一声,压根没理会他们的抗议,湿漉漉的手直接揪住三川的耳朵,力道倒是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脏兮兮的最是容易招虫子咬,赶紧的,别磨蹭。” 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捞起试图逃跑的四海,三两下就剥掉了小孩儿那身沾着泥点和沙土的小褂子。 刹那间,四海就变得光秃秃的。 一身软肉看着是真好捏。 四海嗷嗷叫着,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的力气,被半推半就地塞进了木盆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不情不愿地搓洗起来。 “三川?这是也要大姐帮脱衣服?” 许一一笑眯眯的,伸手就要去解开三川的身上的衣物。 小孩儿脸一红,“不用了大姐,我自己来。” 说罢,赶紧将门给带上。 开玩笑,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不能让大姐帮着脱衣服。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们?】 许一一双手叉腰,走到院子里将五渊也脱了个精光。 小娃娃坐在木盆中,立马兴奋起来,白嫩得像节藕似的胖胳膊胖腿在盆里扑腾着,拍打得水花四溅,咧着刚冒出两颗小米牙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快乐得不得了。 这会儿天气稍凉,许一一可不敢让他像夏天那样玩水,大手给小孩儿搓洗了一遍,迅速换上干净的汗衫短裤。 尔尔又端来一小碗温好的羊奶。 小五渊就这样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专属小凳上,让大姐一勺一勺地喂他。 “慢慢来,不着急。” 许一一哄着。 小孩儿喝得急,嘴角溢出一圈奶白的沫子,眼睛却已经慢慢眯缝起来,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已经陷入了半睡眠状态。 她赶紧将小孩儿抱起来,准备送回屋里,小人儿脑袋一歪,立刻沉沉地枕在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脖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三川跟四海的脑袋上各自包着头巾。 让阿寺伯娘拽过去擦头发了。 彼时正是亥时,被热水一泡,疲乏也涌了上来。 四海早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三川强撑着打架的眼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抱着五渊准备进屋的大姐。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扯了扯快要睡着的四海:“走,我们也去床上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声音里也充满了困意,却还强打着精神对大姐说。 “大姐,你出发去赶海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叫我们!不许偷偷溜走哦。” 话音刚落,他便牵着迷迷糊糊的四海,趿拉着布拖鞋,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屋里,几乎是挨着枕头就能睡着的模样。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木盆里轻微晃动着的水面,映衬着夜幕中疏朗的星子。 “你要不要也去洗澡?” 许一一将院子里的工具收拢起来,转过头去逗着尔尔。 “我才不洗呢,我肯定要跟大姐去赶海的。” 尔尔哼哼一嘴,大姐就是故意的。 方才三川跟四海也说着要去,是一点儿都不带拒绝的。 俩小孩儿还以为真能跟着去赶海呢。 这会儿刚洗完澡就困得不行了,她若是也被大姐哄着去睡觉,大姐肯定是自己偷偷跑去赶海,不带他们了。 …… 夜色浓得化不开,咸湿的海风变得沁凉,吹得人皮肤起栗。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许一一进房看了眼三个小孩儿,跟尔尔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尔尔手里两盏鲸油灯已然点亮,昏黄温暖的光晕在浓重的夜雾里艰难地破开一小团黑暗。 灯油是极其珍贵的,在大风里都吹不灭,平日是一点都舍不得用。 她检查了一下竹篓,里面铁钳、耙子、各种网具、麻绳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轻响。 尔尔则是去杂物房将翘板给拿出来,这可是极好的工具。 在泥滩上行走不便,人就可以坐在上面或者跪在这上面前进,防止身子陷入泥里。 院子里,叔太奶依旧坐在那张摇椅上,仿佛自她们回屋后便未曾移动过。 一件旧夹袄裹着她佝偻的身躯,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微光。 “太奶。” 许一一边说话便将手套脚套穿上,随即走上前去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黑夜里的沉静。 “潮退到底了,我们这就要出发了,夜里露水重,凉气侵骨头,您别在这儿硬撑了,去我屋里床上躺着,暖和。” 这个时辰出发,估摸着要到天明她们才能回来。 若是叔太奶在这坐一晚上,第二日肯定会生病的。 叔太奶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干枯的手稍稍举起随意摆动着:“甭操心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不怕凉。你们快去,仔细看着路跟好伯娘他们,注意潮信……” 毕竟赶海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的。 寻常也有人没注意潮水变化,对慢慢涨起的潮水失了戒备。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游不回来了。 不过一一这丫头倒是水性好,她又放心了些许。 叔太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许一一不再多言,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手中。 这才走出院子,融入更深的夜色。 没一会儿,叔太爷便来到她家里,两人才一同进了里屋。 小小的渔村沉睡在巨大的黑暗里,风声鼓鼓,几乎要听不见人声。 只瞧见零星几点同样昏黄的灯光在不同的院落里闪烁、移动。 是同样准备出发的人家。 整个小岛中,只要是能下海的壮年还有像她们一般大孩子几乎都动了起来,留下的,只有真正走不动的老人和还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孩。 “大姐,咱这是要走多久啊?” 尔尔跟在后面举着灯好奇问道。 夜里出来赶海不是没有过,但搞这么多准备工作的,却是少有的。 “远着呢。” 两人没走多远,前方黑暗里传来压低的咳嗽声和脚步声。 平海阿伯高大伟岸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嘴里叼着酸梅子醒神。 他身边跟着的是阿寺伯娘,正低头系紧腰间的麻绳。 许安阳兴奋地举着灯,红莲姐紧随其后,看到她们,立刻雀跃地小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一一,还以为你们不去呢,又能一起了。” “快走吧。” 许一一应道。 一行人汇合,说说笑笑地朝着大海的方向行进。 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可见其他晃动的烛光,耳边不时响起模糊的低语和脚步声。 身后,也有新的烛火从岔路口汇入这条沉默的河流。 走了许久许久,村庄的轮廓早已被夜幕吞噬。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湿沙,最后变成冰凉粘稠的淤泥。 咸腥的海风变得猛烈而冰冷,带着深海区域才有的、凛冽的气息。 这个时候,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沾满了淤泥。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刚刚脱离海水的黑色沃土。 平时隐藏在水下的海沟、洞穴彻底暴露出来。 潮水退到了极致,前方是一片无比辽阔、在星光和烛火下泛着湿光的黑色滩涂,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大姐!快看!好东西。” 一行人一边捡着挖着一边行走着。 等摸到潮水退至极致的方位,部分网兜已经满了。 小姑娘欢喜的嗓门亮起,许一一看过去,只见她举起一大条东星斑,约莫有六斤重。 估计是困在水窝里没来得及游走的,一动不动的,要粗心点,根本就不能发现。 只可惜它遇到了尔尔。 第378章 赶海趣事 灯笼所及的淤泥里,一只硕大无比的东西正惊慌地舞动着身躯。 试图去躲藏,可惜运气不太好,被许安阳一眼瞅见。 “龙虾!” 许安阳惊呼,兴奋得几乎忘了形,低呼一声:“好大的家伙!” 说罢,扔开手中的小耙子,猛地扑上去,双手并用,死死摁住了那只还在挣扎的龙虾背壳。 脸上的雀跃刚浮现,下一瞬就转变成痛苦。 “嗷!好痛……” 许安阳尖叫着,凄厉痛苦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盖过了风声和海潮的余响。 附近的人看过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是许安阳捡到龙虾太高兴,凑得太近去看,一时不防被龙虾夹到嘴巴了。 “快别笑了,帮我。” 这小子像是被火红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猛地弹跳起来,双脚在淤泥里胡乱蹬踏。 那只大龙虾还死死地挂在他的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龙虾巨大的、布满锯齿的螯钳,正牢牢地夹住了他的上嘴唇! “唔!唔唔!疼!疼死我了!” 他含糊不清地惨叫着,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双手想去拽又不敢使劲,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挥舞着。 “噗嗤……” 再一次笑出声来。 紧接着,压抑的低笑声、放声的哈哈大笑顿时此起彼伏地响彻在这片海滩上。 阿寺伯娘最不道德,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铁钳差点掉进泥里。 许一一看着他那副倒霉模样,也扭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你这是傻的呀?多大个人都能被虾给夹住嘴。” 许红莲笑着打趣。 “哎哟喂!我的傻小子哎!你怎么让龙虾亲了嘴啊!” 阿寺伯娘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哈哈哈!这龙虾够凶!挑最嫩的地方下钳子!” 许安阳疼得钻心,又听见周围一片哄笑,又羞又恼,踩着脚在冰冷的淤泥里蹦跶,含糊不清地哭嚎。 “别笑了!疼!快救救我!把它弄下去!阿爹!阿娘!阿姐!救命啊!” 这小子着急,却不知蹦一下,那龙虾就得跟着晃荡一下,钳子夹得更紧,疼得他嗷嗷叫唤。 最后还是许一一看不过,滑到他跟前去帮他把龙虾给取下来。 “嘶——啊——” 许安阳微微弯着腰,大口地抽气。 “看我回去不把你吃掉。” 许安阳放下狠话,猛地将龙虾摔到篓子里。 “都出血了,明日肯定要肿起来,你回去给我开点药。” 许安阳委屈地跟旁边儿的尔尔吐槽起来。 “没问题,不过明日食馆休息,你也能跟着红莲姐在家里窝着。” 尔尔十分不厚道地笑起来。 今夜是大潮日,浪不像平日那样平缓,他们也不敢走得太远。 许平海经验老道,专门挑平时被海水淹没的礁石洞穴和裂缝。 时不时能捡到来不及随潮水退走的大鱼。 “大姐你看海参。” 尔尔从人群里冲出来,所到之处到处都是小鱼在乱跳。 “我今夜运气真好呀。” 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带过来的鱼篓已经满了两个了。 听到她说,许一一顿时想起来。 出门前,因为五渊睡着的样子太可爱了,尔尔没忍住亲了好几口。 小姑娘看见大姐笑了,满意的点头。 小心翼翼地将腰间的灯给取下来,又兴冲冲的跑去刚才捡到海参的地方,继续摸起来。 “我这全是皮皮虾。” 这玩意儿好吃,就是不太好剥开。 许一一直起身子,缓了一下。 许红莲用脚踹了一下气口,“一一借你的小铲子我。” 许一一将铲子递过来,许红莲连忙蹲下挖了起来。 “海豆芽!好大。” 许红莲刚高兴一下,转身又看到一个。 第379章 捕捉海豆芽 “这玩意儿好吃。” 许红莲笑哈哈,弯着腰,几乎匍匐在一片特别湿润、沙质细腻的泥滩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专用小铲,眼神专注地搜寻着沙面上那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孔。 “这东西好多。” 许安阳也发现了,跟他阿姐一般蹲在地上开始挖。 “你给我小心点。” 许红莲瞪了他一眼,用小铲子敲在许安阳头上。 “我脸上都是泥。” 这两人的动作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一个轻狂,一个温柔。 许安阳蹲下去就是猛猛干,而许红莲一旦发现目标,她的动作立刻变得极其轻柔而精准。 不跟许安阳那样粗暴挖掘,而是先用小铲小心翼翼地刮开表层薄沙,确认孔洞的走向,然后屏住呼吸,沿着孔洞倾斜的角度,极有耐心地、一层层地将旁边的沙泥剔开。 许安阳委屈的点头,随后远离阿姐又开始猛猛干。 而另一边的许一一,则沉浸在一片狼藉却又极其丰饶的礁石区。 潮水退去,留下了无数好东西。 扑通一下,她探身下去捡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因为速度太快,导致踩到水坑,猛地溅起泥水。 她没太在意,随后抹了一下。 目光跟随着灯笼的光亮,细细地扫过布满藤壶和牡蛎的岩石,专注于那些散落在沙泥和碎石间的东西。 动作快而有效率,带着一种日常劳作练就的利落。 她弯腰,捡起一个花纹斑斓、比巴掌还大的扇贝,掂量一下,便丢进背篓。 又发现几个紧紧簇拥在一起的猫眼螺,用手指一抠,便将它们从石头上剥离。 沙地里半埋着一群颜色暗淡却个头不小的蛤蜊,她用小耙子一掘就出来了。 一些颜色艳丽的小海螺,一抓就是一大把虽然肉不多,但攒起来熬汤极鲜。 她的背篓里,各种贝壳和海螺相互碰撞,发出叮咚清脆的响声,渐渐堆积起来。 “大姐这里有鱼。” 尔尔喊了一声,踩在翘板上蹬着走过来。 刚拿到鱼叉,转头一看气就上来了。 “这是我先发现的,你干嘛要去?” 尔尔大声喊着,李秀英在黑夜里白了一眼,没理会小姑娘的喊叫,自顾自的弯下腰去抓。 “李婶!你看她。” 尔尔想也不想就冲着李婶告状,李秀英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先看到又怎么样?我凭本事先抓到的。” 尔尔一听,立马蹬着翘板回到那处。 立马拽着那条还在拼命扭动的大鲻鱼的尾巴,鱼鳃还被另一只手牢牢抓着。 “什么你的我的!这鱼从那边水坑跳过来的,我正好按住,就是我的!” 李秀英嗓门更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尔尔脸上,手下用力,想把鱼完全夺过去。 “你胡说!明明是我先看见,我刚要抓你就冲过来抢!” 尔尔气得脸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整个身子都被那李秀英拖得踉跄。 她的小桶翻倒在一边,里面几只小螃蟹正慌忙逃窜。 “你放不放?” 尔尔喊道,许一一在远处听到动静,连忙蹬着翘板过来。 “松手!没大没小的小丫头片子!” 李秀英见众人看来,只怕要被拉偏架,于是越发地用力,险些要鱼抢了过去。 比力气是比不过了,眼看着鱼要脱手,尔尔彻底生气。 直接将力气卸下,没她挣扯着,李秀英被自己的大力气害惨了。 猛地往后栽,半边身子都趴在泥滩上。 看起来,好不可怜。 没等她起来,尔尔直接压在她肚子上,两手扯着李秀英的头发。 “啊——放开我!” 李秀英尖叫着,这声音很快盖过了风浪的吼叫。 “这谁叫啊?” …… “发生啥事了?” …… “抢东西呗!快过去看看。” 这黑灯瞎火的,众人也摸不清是谁跟谁打起来,连忙凑了上来。 第380章 尔尔打架 就在李秀英要扭转局势的时候,许一一率先到达。 砰的一声,又将人给踹回泥滩上。 她可小心,没往肚子上踹。 “许一一!许尔尔你们不要脸,以多欺少。” 风声都要压不住李秀英的嘶喊声,众人姗姗来迟。 “哟!这不是秀英吗?还有你们两个,这是在干嘛?” 一个婶子借着灯笼的光亮,总算看清了是何人在打架。 地上一条大鱼扑腾得正起劲,仿佛是要趁她们不注意逃出生天。 “曾阿嫂,你来评评理,这条鱼是我先抓到的,她非要跟我抢,抢不过就开始打人……” 李秀英委屈地说着,曾阿嫂贼八卦,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顿时堆起笑脸,“要这么说,那就是尔尔的不对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能干出抢人东西的事情来……” 曾阿嫂说罢,面露嫌弃。 “看来没爹没娘的孩子是要没有教养的。” 许一一的眼神瞬间就变得狠厉起来,只一瞬又缓和了下来。 “照你这么说,有爹娘的孩子才有教养,那怎么许天东会成天去偷鸡摸狗呢?是你教不好?还是他从根上就不是个好的。” 许一一状似困惑。 话刚说完,曾阿嫂立马拉下脸来。 他儿子那么小,哪懂得这些东西。 “天冬是小孩子,就是有些好奇,再说了都是一个宗族里的人,拿了就拿了,怎么叫偷呢?” 曾阿嫂下意识地为孩子开脱。 许一一跟尔尔不约而同地白了她一眼。 “许天冬就比我小四个月!” 尔尔气鼓鼓地说着,“他是孩子,我就不是?” 那胖小子,族里就没人不烦的。 …… 三人争执的时候,李秀英暗搓搓地将地上的鱼捡起来,就准备跑。 下一瞬,已经收入囊中的鱼就被人直接拿了起来。 李秀英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去,“阿娘!你干嘛?这是我的鱼。” 李婶没理会她,将鱼塞到尔尔的小木桶里去了。 顺道还将跑掉的小螃蟹捡了回去。 “别以为我没听到,分明就是你抢了尔尔的鱼,好歹你也是做姐姐的人,跟妹妹抢东西?你也好意思。” 李婶厉声道,下意识地就开始指责女儿。 “我跟她抢?我凭自己本事抓到的,是她跟我抢才对,再说了我哪来的妹妹?成天护着别人家的孩子,你还是我阿娘吗?还是说他们其实是你跟许印礼生的?” 李秀英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妇人看,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瞬间被风声掩盖。 果然,她在阿娘面前永远得不到偏爱。 谁家长辈不护犊子,她可倒好,偏帮外人的孩子。 李秀英脸上闪过一丝委屈,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明显不善。 “是我先看到的,然后去大姐那里拿了鱼叉,再回来抓鱼的时候,鱼不小心跳到了你跟前而已。” 尔尔当着众人的面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若这鱼一开始就是李秀英先找到的,她才不会过来抢呢。 小姑娘哼了一声,回想方才李秀英闪过的那一丝委屈,弯腰将鱼扔回到她的鱼篓里。 随后,没等她反应过来,拉着大姐离开。 身后李婶的埋怨声,再一次絮絮叨叨的响起。 下一瞬,李秀英当着她的面将鱼给扔了出来。 “我不稀罕了。” 方才还被人争抢的鱼,变成臭狗屎一样。 两人一个都不想要。 “你真是脑子有病啊!尔尔都给你了你还不要?” 李婶追在她身后念叨着。 那条大鱼最后被看热闹的族人给捡了回去。 等人都散了,许平海跟许红莲才急匆匆地跑到这边来。 “秀英真跟你打起来了?” 许红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尔尔,在她的记忆里,李秀英不是这样的人。 “啊!我先扯她头发,她也扯我了。” 尔尔拿着灯笼在自己身上照着,“瞧见没,全是泥。” 话音刚落,小姑娘的脸蛋子就被手帕给盖住了。 “唔唔……” 尔尔哼哼着,许一一快速地用手帕搓着。 …… 小小的插曲过去,众人再一次沉迷在忙碌中。 彼时已然到达寅时。 李秀英摆脱掉她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阿娘,拎着鱼篓扭着腰往礁石区走去。 李秀英的小姐妹,叫秋莲的,八卦的小眼神怎么都掩饰不住,立即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 一到礁石后面,秋莲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秀英你好端端的怎么跟她打起来了?看你也不是稀罕一条鱼的人。” 谁家里也不缺这点。 “哼!看她不顺眼呗。” 李秀英将鱼篓重重地往地上一放,随口说着,弯腰拿衣服摆子将头发上跟脸上的淤泥给擦擦。 “我就知道,我也看她们姐妹俩不顺眼好久了,得意什么呀!” 这话简直说到秋莲心坎里去了,仿佛找到了同盟。 她立刻撇撇嘴附和着。 “何止是她!那个许一一才是最惹人厌!” 言语上掩饰不住的对许一一的厌烦。 “不就是在镇上开了家破食馆吗?生意稍微好了点,瞧把她家得意的!族里面那些老家伙也是,天天许一一多能干,许一一又是多伶俐,我呸!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说得好像我们有多差劲一样。” 秋莲挤眉弄眼,心里呕着气。 “要我说,她就是拎不清,学人家去开食馆,最后还不是要关门回家嫁人。” 李秀英垂眸像是在认真听着秋莲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笑,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 她一边附和着,“就是,得意什么呀!”。 一边状似无意地背过身,在黑夜的遮掩下,悄悄摸摸的从袖中摸出一样冷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小小的、有些旧却打磨得光滑的黄铜钥匙。 正是刚才扭打纠缠时,她趁乱从尔尔腰间拽下来的。 她仔细地用衣摆将钥匙沾上的泥污给擦拭干净,指尖在钥匙的齿痕上摩擦着。 秋莲还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族里的老人对许一一姐妹俩的偏爱以及她对这俩姐妹的厌恶,完全没有注意到李秀英这个小动作。 李秀英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看着手心上的钥匙。 一条鱼算什么? 招惹那丫头打架,本就是为了这顺手牵羊的混乱。 不枉她掉了这么多头发。 一想到这,李秀英的头皮又开始疼了。 弯腰将鱼篓给拎起来,越过秋莲走开。 “别说了,咱可不像人家似的,开了家食馆挣钱,老老实实捡多点东西换钱吧!” 听到李秀英这么一说,秋莲更气了。 第381章 钓跳跳鱼 时间在众人专注的劳作中无声流走,夜里早已退到天边,只剩下一道喧嚣白线的潮水,已然变了模样。 海水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声,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些,也更响亮了一些。 原先裸露出来的、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的黑色滩涂,此刻在极远处,已经被一道缓缓移动着、闪着幽暗微光的白边所取代。 “潮水开始动了!得往回拉了。” 许一一跟尔尔说着,周遭的渔民也发现了这个变化。 她站在原地注视着,确认那潮信的确已经开始回返。 渔民开始一边往回拉,一边继续手上的活计。 照这样的速度,回到岸上的时候,应当要天明了。 许安阳举着灯笼直起腰,瞅见泥滩上浅水洼里跳跳鱼正在敏捷地蹦跶,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阿姐,一一姐还有尔尔你们快看我这边。” 许安阳兴冲冲的叫喊着,几人的顿时直起腰看过去,只见许安阳左脚跪在翘板上,右脚猛地一蹬,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此时的天幕已经没这么黑,泛着蓝调的光。 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海风嗖嗖的,刮着许安阳的脸颊而过,只觉得畅快极了。 他目光专注,盯着泥洼里的跳跳鱼,手腕转动甩着鱼竿。 令人惊奇的是,鱼钩竟然真的勾住了跳跳鱼的鳃部。 “中了!中了!” 许安阳眼睛瞬间就亮了,语气十分激动。 顿时将之前被龙虾咬破的嘴唇再一次撕扯开裂。 血珠沁了出来,他没在意。 刚想威风一下。 他压根就没注意到前方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大黑石! “小心!” …… “前面有石头。” 许一一跟许红莲不约而同地开口。 “砰!” 一声响动! 他脚下的翘板前端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撞上了那块坚硬的大黑石头!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脚下的翘板后半截因为惯性瞬间高高扬起,几乎竖了起来! “哇啊啊啊——!” 三人定定地站在原地,便看到许安阳刚来得及发出那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后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直接从翘板上抛飞了出去! 手中的鱼竿被松开,刚钓到的跳跳鱼也顺势溜走了。 许安阳整个人就像是大玩具,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脸颊朝下重重地摔进了前面冰凉粘稠的淤泥水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和黑泥。 翘板则是在空中转了半圈,啪地一下砸落在他身旁的水洼里,甚至有一小部分陷入了泥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弟啊!今晚真是丢了好大一张脸。” 许红莲笑得直不起腰,他先是被龙虾钳伤了嘴唇,现在更是直接摔泥滩里了。 许一一含蓄点,嘴角也扬起一抹笑。 恰好这个时候,阿寺伯娘蹬着翘板从他旁边儿经过。 手里拿着五米长的钓竿,六米长的鱼线,边移动着,边捕捉着十米开外的钓钓鱼。 许一一的注意力顿时从许安阳身上转移,这抓一条跳跳鱼,从发力到捕捉,前后也就几秒的时间。 又是在昏暗的光线下,脚下翘板的移动速度也不慢。 阿寺伯娘居然还一钓一个准。 不得不说,视力是真的好。 两相对比之下,阿寺伯娘真的超级帅! “是不是觉得很厉害?我阿娘钓跳跳鱼特别厉害。” 许红莲瞬间变成小迷妹,眼睛放光。 “我也想学!” 尔尔站在旁边儿,看着阿寺伯娘的动作,满眼都是羡慕。 “这很难练的!我都不敢尝试,阿娘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钓,刚开始就跟安阳那样,到这个年龄了才变得游刃有余。” 许红莲解释道,不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还嫌丢脸依旧趴在地上的许安阳。 许一一跟尔尔沉默了一瞬。 “不过也没事!反正不疼。” 许红莲耸耸肩,“回头你去跟阿娘说,让她教你们。” 因为这个本事,她从小到大都能吃到很多的跳跳鱼。 要是一一她们学会了就不用蹲在泥滩上费力地去抓了。 这鱼很补,滋阴壮阳、补肾补腰、活血舒筋,小孩儿吃了对脑子也好。 她们都是从小吃到大的。 今晚来赶海的人里边儿,除了那些价高的海鲜,最想抓的就是这跳跳鱼。 但这鱼又难抓的很。 …… 半晌许安阳这才从泥滩上爬起来。 许一一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片特别活跃的浅水洼。 好几条肥美的跳跳鱼,借着薄薄的水层在泥地上敏捷地弹射、扭动,留下细微的涟漪和足迹。 她放下背篓,走到许安阳跟前去将钓竿捡了起来。 回想着方才阿寺伯娘的动作,手上蠢蠢欲动。 “哪有那么简单。” 许安阳也是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湿透了,索性就坐在地上歇歇,正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泥渣子。 他伸手将脸上的泥给刮下来,目光直视着许一一。 “那跳跳鱼都精得很,我练了好久才……你第一次甩竿,能甩到一丈远就算你厉害,还想钓到?别把我钩子挂石头缝里了。” 话音刚落,许一一将鱼竿甩了出去。 钓线出乎意料地划出了一道十分流畅的弧线,末端的鱼钩带着一点点坠力,落在泥滩上时发出轻微的响动,轻巧地落在约莫一丈开外的一小片水洼边缘。 “你看!我就说不行吧!这要论水性你当然是顶厉害的,钓跳跳鱼可不简……” 单字还没说完,他的嘴还张着。 许一一手腕一扬,顺势一带,只见水洼里猛地窜起一道黑影! 一条肥硕的跳跳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甩了出来。 啪嗒一声,正好摔落在许安阳脚前的泥地上,还在活蹦乱跳地拍打着尾巴。 许安阳:“!!!”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脚下那条还在蹦跶的鱼。 下意识地往前扑,双手死死地拽住了跳跳鱼。 抬头看向面无表情收起钓竿的许一一,肿痛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样?” 许一一微微挑眉,许安阳将跳跳鱼扔到鱼篓里,默默地竖起大拇指。 “真绝了,你怎么做到的?该不会是我礼叔教的吧?” 小的时候就听说,许印礼赶海是一把好手。 许一一哼了一声,“我天赋异禀。” 许安阳瞬间折服,“不愧是我姐,你是真厉害。” 许安阳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许一一暗笑,又让她装到了。 不远处的尔尔也是极好运,刚蹲下来。 好巧不巧的,跳跳鱼就跳到了她跟前。 轻轻一抓便抓了起来。 许红莲一看,也忍不住尝试了一把。 “尔尔,快帮我拿着灯笼。” 许红莲轻声地叫着。 尔尔拿灯笼照准,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双手微微张开。 海水冰冰凉,早已经浸湿了她的脚套。 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条肥大的跳跳鱼。 那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弹,但她更快! 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拢,猛地插入水中。 “啪!”地一声。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充满掌心! “我抓到了!” 许红莲笑出声来,瞬间吸引了不远处两人的目光。 跳跳鱼在她合拢的掌心里疯狂地挣扎扭动,许红莲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抓起来就要塞到鱼篓里,跳跳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个拧身甩尾! 瞬间从她手心里挤了出去。 “啪嗒”一声落回水洼里,尾巴急速一摆,从浑浊的水洼里跳了出去,又被回头的阿寺伯娘给钓了起来。 “哈哈哈!大姐你这也不怎么样。” 许安阳笑得开心,终于有人跟他一样了。 “安阳,拿个空的鱼篓给我。” 阿寺伯娘边说边将腰间的鱼篓给解下来。 几人凑上去看。 好家伙,满满登登都是跳跳鱼。 “一一这鱼篓待会儿你记得拿回去啊!” 阿寺将鱼篓丢到许一一脚前,没等她回应。 迅速将空的鱼篓带上,歘的一下又消失在几人跟前。 第382章 赶海惊险 很快,东方的海平线先是渗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灰白便被渲染上浅浅的金粉和橘红。 夜色就要好似被稀释的墨水,天幕一点一点地褪下黑袍。 光线不再是夜里那团昏黄脆弱的孤勇,逐渐变得光亮均匀,铺在浩瀚无垠的滩涂上。 显得十分壮丽美观。 而此时的他们,已经回到离小岛很近的位置。 虽然天光渐亮,但滩涂上的热闹却并未停歇,反而因视野的开阔变得更加清晰和忙碌。 渔民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格外分明。 每一个弯腰、挖掘、行走的动作都拖着长长的影子。 经过近乎一整夜的劳作,每个人的脸上的疲惫早已掩饰不住。 眼窝泛着青黑,动作因酸疼而变得有些迟缓,额发被汗水和海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尔尔更是眼睛半眯起来,走都走不动了。 “让你别来,你非要跟着来,困的不行了吧?” 许一一站在尔尔旁边,看着小姑娘困的都快要哭了。 一直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困,我就是有点累。” 尔尔听到这话顿时清醒了一下,弯腰将许安阳带出来的老虎蟹捡起来。 小姑娘羡慕的看着许安阳。 这都一晚上过去,他还这么精神。 简直跟头牛一样能干。 这会儿正拿着耙子,在泥滩上面耙螺。 从跟前走过,许红莲在后头弯腰捡着。 没一会儿功夫鱼篓就满了。 “先回去吧,这会儿太阳都起来了,再待下去也捡不了多少东西了。” 许一一提议道,弯腰整理着所有的鱼篓。 这收获是真不错,带过来的所有麻袋都是满满当当的。 就连鱼篓也挤不下。 看到这里,她更是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 尔尔一听,眼睛都亮了,瞬间精神起来。 两人费劲巴拉的拖着麻袋往回走。 恰好李秀英从她们跟前经过,尔尔立马得意起来。 李秀英白了她一眼,像是在看傻子。 手下意识的摸了摸那把钥匙。 “走了走了……” 许平海弯腰将将鱼篓里的东西倒进麻袋里面,抬头看自家的傻儿子还在扛着钉耙移动着。 “海水都涨上来了,浪头越来越大,你再不走,待会儿走不了……” 许平海皱眉怒声道,海浪不停翻涌着。 晨光熹微,清楚地看到了许安阳肿着一张嘴的傻笑戛然而止。 “赶紧回来把东西运回去。” 说罢,许平海将腰间的海螺取下来吹响。 远处的渔民听到这声响,也纷纷开始整理鱼获。 “回去啦!” 大家不约而同的提醒着,许一一姐妹俩率先回到岸上。 叔太爷站在前面,虽然他没有去赶海,但好像也是累得不行。 眼底乌黑一片。 “太爷,你这是?” 像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 叔太爷也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赶紧回家去。” 早上昨天晚上就不跑她家里去了。 他老头子一个,都多少年没带过孩子了。 让五渊这臭小子折腾的一晚上没睡好,脸色自然不好。 “好嘞!马上马上。” 许一一脸上顿时挤满了笑容,她也心虚。 毕竟跑出来一晚上,让两个老人帮带孩子,多少有些不地道。 就在她往滩涂上赶回去时,人群里发出一道道惊呼。 “快快快……在这里。” …… “小君……小君……” 一妇人嘶喊着,许一一加快了步伐。 许平海一马当先,跳到海水里。 海浪翻涌,很快许平海的脑袋也瞧不见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汉子下水,浪水飞溅起来。 那个叫小君的姑娘早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尔尔飞快地站在礁石上看,海浪翻涌下,就只瞧见了几个汉子的身影。 “平海阿伯——” 许一一蹿地跑进水里。 第383章 再生意外 “大姐小心!” 尔尔站在礁石上,看着大姐的动作麻利,就跟鱼似的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小眼神扫视着海面上,浪花四起。 恰好看到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浅蓝色的浪涛间无力地浮沉了一下,随即一个更高的浪头打来,那身影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是小君! “大姐在东南方向。” 尔尔大声喊着。 原先有序的撤退瞬间被打乱。 妇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小君啊!你在哪儿?快救救我的小君……” 阿寺心里也是万分焦急,但还是弯腰将人给拽了起来。 “好端端的,她为什么往回走?” 身后有人念叨着,妇人一听哭得更伤心。 这都怪她! 要不是她把耙子落下了,非让小君回去拿。 也不会被浪给冲走了。 心中不断自责,妇人像是得了失心疯,不停地在自己脸上抽打着。 潮水不再温柔,泛着白沫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垒砌起来,越卷越高。 族里另外几个水性好的汉子见状,也咬咬牙,试图接应。 许红莲急中生智,解下拖拽收获用的粗绳,飞快地将绳子绑在翘板上,用尽全力将翘板扔到水里。 “抓住木板!” 可那翘板刚飞出去,就被一个凶猛的回头浪狠狠打了回来。 摆在泥地上,根本无法接近水中挣扎的人。 几乎同时,站在稍高处一块礁石上的尔尔继续在搜寻着,忽然,她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在确认,随后突然指着远处一个翻滚的浪花尖。 “那里!花布!我看到的小君花布衫了!” 岸上的人群乱作一团。 一个苍老却极其嘶哑、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破锣般敲响了混乱。 “都慌什么!快!去河道里把船推出来!划船过去!快!!” 是叔太爷! 不知什么时候,叔太爷已经从岸上走到泥滩上来了。 这声音就好似一道闪电劈开了混乱,众人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 “对对对!船!快去推船!” 许安阳瞬间反应过来,就跟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转身,赤着脚丫子疯了一样朝着停泊小船的河道岔口狂奔而去,边跑边嘶声大喊:“快跟我去推船,再来几个人。” 在场的人瞬间被调动起来, 好几个跟许安阳一般大的孩子冲向河道,女人们则快速收集绳索、长竿,跑到更靠近水边的地方准备接应。 许红莲跑过去将阿娘的手给拉了起来。 “阿娘!阿爹……” 许红莲嘴唇微微颤抖着,话音未落便被阿娘紧紧握住了小手。 “不怕!你阿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阿寺心里打鼓,面上却还是装作淡定。 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场营救在惊涛骇浪中展开。 而此时的许一一也不敢耽误,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视线在水下虽然模糊,却远比水上清晰。 她奋力划动,避开汹涌的暗流,目光焦急地搜寻。 明显地感觉到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下一瞬,便在远处的水里看到一道灰黑色的身影,是平海阿伯。 许平海还在努力稳住身形,奋力地抬起头呼吸,又很快被浪头打了下去。 紧接着,穿着花布衫的小君也出现在两人眼前。 “小君!先救小君。” 妇人瘫软在地上,看着被许安阳他们推过来的小船。 顿时有了力气,直接冲过去将许安阳的衣领给扯住。 “放开!我这是去救人……” 许安阳怒吼道,伸手就要将妇人的手给扯下来,可惜十二岁的少年郎力气到底不如常年干体力活的妇人强。 愣是没扯下来。 “你疯了不成?再耽误下去,都要没命了……” 许安阳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么拎不清的人。 “你答应我,先救小君。” 妇人嘶吼着,下一瞬直接被阿寺给甩到了泥滩上。 “别管她,赶紧下水。” 话音刚落,阿寺一块儿将小船给推下水。 “你们给我下来!” 好几个汉子从水里爬上来,将去推小船的几个小子给拉开。 “毛都没长齐!老实在岸上待着。” 声音很凶,许安阳却不予理会。 率先爬上船,其他几个小子有样学样,摇着小船出去。 风浪太大,坐在小船上一点也不稳。 一个浪头打下来,屁股浮现在半空中,随后又重重地砸下去。 “安阳!小君在东南方。” 许一一在水里面看到船底,飞快冒出头来喊。 没办法。 实在是浪太大,她根本游不动。 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力竭了。 许平海已经顺着小君的身影游过去。 水下的阻力远远地超出了许一一的想象。 就在她几乎要脱力沉下的瞬间,一个巨大而沉稳的身形出现在眼前。 “你终于来了。” 许一一伸出双手,海龟对上了她焦急的目光。 加快了速度到她跟前,许一一半边身子都攀在海龟身上。 有了这沉稳的借力,她瞬间轻松了许多。 “走走走!快去前面。” 许一一焦急的说着。 海龟带着她,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坚定地速度,破开混乱的水流,朝着前头稳稳地游过去。 突然,意外再次发生。 最先游到那边区域的平海阿伯,眼看着就要抓到了在水中沉浮着的小君。 巨浪再次袭来,许平海猝不及防,被那浪头裹挟着,头部重重撞在一旁隐藏在水下的尖锐礁石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身体软了下去,随着水流漂浮,额角渗出的鲜血很快稀释在海水里。 而小君,早就已经没有了挣扎。 他们动作极快,可耐不住这海水骇人。 她小小的身体喝饱了水,肚子鼓胀,眼睛紧闭,脸色和裸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骇人的青黑紫色,随着波浪无力地起伏,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察觉到许一一焦急的心情,海龟加快了速度。 她一眼看到昏迷的阿伯和毫无生气的小君,心猛地揪紧。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一艘小木船艰难地破浪而来。 许安阳跟几个小子划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族里的叔伯的船。 小船靠近,船上的人顿时看到水中的情形,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捞上来!快!” 许安阳大喊着,几个少年人七手八脚地用长钩和网兜去够漂浮的小君,小心翼翼地将那软绵绵、毫无反应的小身体拖上了船。 许安阳趴在船沿,脸色变得煞白,目光焦急万分地海面上搜寻,先是看到了被拖上船的小君那可怕的脸色,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着急的在水中搜寻着,声音带着哭腔,“阿爹!一一姐!你们在哪儿?” 许一一听到了他的喊叫,迅速将许平海拖到背上,往水面上游。 “在这里!快!” 许一一喊道,许平海的脑门还在流血,血水不断地往她身上涌。 族里叔伯的小船连忙靠过来,将许平海给拖了上去。 随后,好几个大人跳到许安阳所在的小船上。 阿大叔伸手在小君的鼻子下试探着,对上众人的目光,无奈地摇头。 “没气了……” 第384章 人工呼吸 小船上更是乱作一团。 阿大不死心,将人倒背起来吐水。 这边昏迷的许平海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死白。 听到这句话,许安阳颤抖着手飞快地伸到阿爹鼻子前。 身子瞬间瘫软在地。 “阿爹!你别吓我……阿爹你快醒醒……” 许安阳哭嚎着,将许平海的脑袋抱在怀中。 船上的人神色凝重,许一一将许安阳推开。 “快将人放平。” 许一一整个身子都在往下掉水,顾不得喘息,立刻扑到许平海身边。 她跪在颠簸的船板上,迅速检查起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船上几个小孩儿惊疑的目光。 “一、二、三、四……” 她心中默数着,动作标准而急促。 这稀奇古怪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在慌乱无措的众人,包括旁边船上的人,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一一!你这是做什么?!” 人都没气了…… 还要折腾? 有人惊呼。 许一一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敢停,对着旁边吓得手足无措的许安阳吼了一句。 “别傻愣着!给我过来!我让你吹气你就往平海阿伯嘴里吹气!快快快快!” 许安阳被她的疾言厉色吓住,又因为关乎阿爹的性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了回来。 看着许一一有些奇怪的动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顿时想到尔尔的师父是吴老,肯定教了他们一些救人的技巧。 此时此刻,许安阳所有的希望都搭在许一一身上了。 眼看着她按压了三十下,猛地抬头:“吹气!抬起下巴,捏住他的鼻子,往里吹!” 许安阳手忙脚乱,几乎是闭着眼,颤抖着捏住阿爹的鼻子,对着冷冰冰的嘴唇用力吹了一口气。 许一一看着许平海的的胸膛随着吹气微微隆起。 “继续吹!” 她命令道,手下再次开始按压。 “这是在干啥?” 身后毛毛好奇的看着,手上动作不用,奋力地将船穿过海浪划回到岸边。 众人纷纷围过来。 阿大连忙抓着小君的双脚,在泥滩上跑起来。 小君嘴里吐了点水,就再没动静。 “这是在干啥?” …… “天呐!都没气了……” 一妇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些于心不忍。 “平海……” 阿寺原本在孩子面前强装出来的淡定,顿时消失殆尽。 “阿爹!” 许红莲顿时崩溃,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碰!” 在阿寺跟许红莲要压到许平海身上的时候,许一一猛然凶了起来。 两人错愕,叔太爷眼底闪着泪花,看着躺在小船上孙子,心中痛苦撕扯着。 “别靠过来。” 许一一继续说着。 叔太爷看到她的动作也在疑惑。 “我大姐在救人!这个法子可以救溺水的人。” 尔尔赶紧解释,连忙将靠近的人给挤了出去。 小君的阿娘一听,连忙扑了过来。 “你救我的小君,你快去救我的小君!” 小君的阿娘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扯许一一。 让尔尔一脚给踹开了。 要不是,场景不对,许一一都得给她竖个大拇指。 “许一一你没良心,小君往日见到你都是姐姐长姐姐短的,你对得起她吗?你为什么不救她……” 妇人坐在地上闹,许一一充耳不闻。 继续手上的动作,等到许安阳再一次吹气的时候。 一众人都震惊了。 “父子俩在亲嘴子……” …… “一一的手还一直摸许平海的胸口呢,还往嘴里吹气?这……这成何体统啊!”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懂什么!这是在救人,我师父说的,这方法有用。” 听到尔尔这么一说,众人这才想起来小姑娘拜了镇上医馆的老医师为师。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能救人的……” 李秀英猫在人群里,继续说着。 “少见多怪!你没见识,不代表没有这样的方法。” 尔尔站在前面,瞪着她。 别以为她没听出来李秀英在这里拱火。 妇人还在闹着,泥滩上看着小君束手无策的阿大叔,已经看清楚了许一一的每一个动作,眼神从惊疑不定再变成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学着她的样子,跪倒在毫无生气的小君身边。 粗粝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按在了小君单薄冰冷的胸膛上。 “你干什么?非礼啊!阿大这个色鬼!连小姑娘都不肯放过……” 妇人怒火中烧,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捶打在阿大的脑袋上。 “他娘的,我该你的!” 阿大不过是于心不忍,这才出手相救。 可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我不救了,我告诉你的,小君有你这么一个阿娘,死了也好。” 假模假样,是不是真的疼爱这个孩子还两说。 阿大顿感晦气,站到一旁儿。 其他人也不敢靠近。 妇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大声了,“没天理啊!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欺负我们是外族人。” 众人许是被妇人寒了心,想帮忙却不敢上前了。 “你不是在医馆当学徒吗?怎么?见死不救……” 李秀英审视着尔尔。 妇人一听,“你去替你大姐,让你大姐来救我的小君……” 妇人推搡着,伸手又想要去扯许一一。 让阿寺给推开了。 尔尔看了一眼小船上的小姑娘,跟三川一样的年纪,此时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面色铁青,看起来有些吓人。 她刚要上前去,就被妇人推开了。 “我要你大姐。” 许一一抽空瞟了一眼,继续按压着。 平海阿伯于她们而言更重要,她也是有私心的。 小君落水太久了,从落水到上岸足足过去了有一刻钟。 神仙也难救她。 海浪摇晃着小船,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额角上汗珠混着海水不断滴落,手臂因持续用力已经开始剧烈酸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许安阳的希望开始落空。 却还是机械地执行着吹气的命令,脸色苍白,每一次吹气都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期盼。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早已消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突然。 “呃……咳!”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呛咳声从许平海喉咙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的海水,身子也随着剧烈的痉挛咳嗽起来,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有气了。 许一一猛地瘫软在地上,顿时泄了力气。 手直接抬不起来了。 “活了!活了!” …… 阿寺跟许红莲上船,一家子抱在一起痛哭。 “我的乖乖!这真救活了!” “法子有用!有用啊!” 周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狂喜的喊声! 许安阳喜极而泣,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扑上去抱住许平海还在咳嗽的身体,语无伦次地喊着。 “爹!阿爹!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刚嚎起来,许安阳的脑袋就被敲了。 “呸呸呸!小孩子不懂得说话。” 许一一拍了三下船板,在这种关头。 饶是从来不迷信的她,也不得不迷信起来。 第385章 阴婚 “先别嚎了,赶紧将人送回家里去。” 叔太爷看着孙子醒来,魂也跟着回来了。 “尔尔你去镇上请吴老过来,给平海阿伯灌些汤药,跑快些……” 许一一话音刚落,毛毛眼睛一转。 “一一姐,我跑的快,力气也大,我去帮尔尔划船。” 许一一点头,两人飞快地从泥滩上跑上岸。 族里几个汉子帮着将人抬回去,人一下子散了大半。 小君的阿娘还不死心,让许一一去救人。 “一一你小心点,早先我救,他不稀罕,将人从我背上拽下来也就算了,我想学你一样救人,还被她污蔑。” 阿大气愤不已,要是她真的担心女儿,怎么会拦他呢。 “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人都死透了。 阿大白了一眼。 妇人不做理会,拽着许一一来到小君跟前。 她叹了一口气。 弯腰持续着方才手上的动作,等让她往小君嘴里吹气的时候。 却是将许一一给气笑了。 “那怎么行?” 妇人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后退。 “这人都没气了,你还要我嘴对嘴给她吹气,万一过了死气给我怎么办?” 许一一今日是真的开了眼了。 要不是看到眼前妇人的眼眶还是红的,她都要以为连刚才的哭都是假的。 “再说了,你说的那什么吹气我也不懂,就是没做好,再添乱了就不好了……” 妇人察觉到许一一的脸色不对,连忙解释了一句。 “这法子还是你懂,你来吹气……” 妇人劝说着。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好心当成驴肝肺,叫我说,小君走了也好。” 摊上这么一个阿娘,再大些肯定还会发生更多离谱的事情。 “你胡说八道什么?” 妇人恶狠狠的盯着阿大。 许一一无奈站起来,“节哀吧!” 说罢,抬腿就往岸上走去。 回到自家鱼获的位置,已经是空空荡荡的。 想来是哪位叔伯帮着搬回去了。 妇人的嚎叫在身后响起,许一一刚到岸上,便看到她男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 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困意,瞧这样子怕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 “你个蠢货,我都说了,别再带小君出来,你可倒好,非跟着我反着干……” 男人臭骂着,许一一好奇地回头看去。 那妇人刚好被男人踹了一脚。 “那也怨不得我,小君她非要跟着我出来,我想着以前也出来过,不会出什么事什么。” 妇人都觉得冤。 “现在怎么着?钱都收了,再过几天林家就来接人了,你让我怎么再找个这么大的闺女来……” 男人只觉得有些头疼,看着地上的小君,不死心的伸脚踹了踹。 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把钱还回去?” 妇人提议道。 此话一出,男人顿时冷笑出声。 “还钱?哪来的钱还?那二十两银子早就被你儿子花光了……” 男人气急败坏,忍不住伸手又是一巴掌。 妇人许是被打习惯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一一在岸边审视着,却听不清他们讲话的内容,也看不清他们说话的嘴型。 但心里多少是有些疑惑。 那妇人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 言行举止变得激动起来。 “我听说有人专门是配阴婚,肯定有人家里有没成亲就死了的孩子,需要这个。” 男人听到这话,神色有些怪异。 好歹也是养了十一二年的闺女,为了钱拉孩子去给人配阴婚。 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得劲,这样太缺德了。 “好歹是咱的闺女……” 男人有些犹豫,妇人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因为是咱的闺女,她就应该为这个家里做贡献,反正都已经死了,最后再为她哥哥做着一件事情。” 妇人已经说服了自己,男人不再犹豫。 两人一合计,这法子可行。 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地了。 “你先把她抱回去,好好清洗。” 男人垂眸看着小君,命令道。 “我?我……” 妇人有些嫌弃。 “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吗?赶紧送回去。” 说罢,男人抬脚就离开了。 许一一目视着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带着些许疑惑往家里走。 第386章 三川跟四海的委屈 这刚放松下来,彻骨的寒意立刻席卷全身。 许一一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粗布衣紧紧贴在皮肤上,海水混着身上的淤泥变成泥水往下滴落,整个人都变得狼狈不堪。 衣襟和袖口上,还沾着刺眼的暗红色血渍,是刚才救人的时候碰到的。 清晨的海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像刀子似的,一寸寸的刮着她的身子。 “阿嚏!” 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裸露在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带着一股力竭后的酸软和冰冷。 刚路过宗祠的时候,身后的男人也跟了上来。 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是,许一一提起精神去听。 也就是听到他不断在骂妇人。 到路口后,两人便分开了。 她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几个阿婶给拦了下来。 “诶!是一一!!” 阿婶坐在院子里处理鱼获,看到许一一立马跑了出来。 “一一啊!你等等我!” 一个阿婶连忙跑了出来,急切地抓住她冰凉的手。 “一一啊!你刚才那是什么法子?怎么在胸口摸几下,往嘴里吹几口气,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能不能教教婶子!” 许一一冷得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阿婶说的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对对对!” 旁边儿又有一个阿叔也凑过来,脸上满是惊奇。 “这法子是真的神了,要是那天咱们不走运,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能还有一线生机。” …… “就是说,刚才要不是你在,平海哥恐怕……” 另一位阿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着。 阿叔阿婶们接二连三的说着话,许一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好奇方才救人的法子。 “一一,你放心,咱也不用你白教,只要你愿意教我们,我们给钱……” 最开始拦住她的阿婶语气有些着急,以为许一一这是不乐意。 “对对对,咱不白让你教,给钱。” 阿叔立即附和道。 许一一挤出一抹笑容,“教教教……这都不是事儿,但是能不能让我先缓缓?好歹也回去换个衣服,我现在冷得紧……” 话音刚落,围在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啊——对对对,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要不然得着凉了。” 阿婶赶紧松开她的手,看到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弯腰还想将她背回去呢。 “没事没事,我能走回头歇好了,一定好好教你们。” 许一一摆摆手,拒绝了阿婶的好意,步子迈得极大离开。 拖着冰冷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眼神带着疑惑,实在是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家里的小孩儿早该像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吵吵嚷嚷的了,热闹得跟个小集市一样。 可这会儿,院门虚掩着,里边儿静悄悄的,只隐隐地听到远处的海浪声。 她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 目光一扫,却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坐在正屋的门槛上。 两小孩儿都耷拉着脑袋,小嘴撅得老高,都快能挂住油壶了。 三川双手托着腮,四海也是有样学样,胖乎乎的小手捧着自己的圆脸。 兄弟俩像是两棵被霜打了的小蔫白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高兴。 听到推门声,三川跟四海同时抬起头来。 看到是大姐,眼睛瞬间就亮了。 很快那点亮光就被委屈给掩饰住。 许一一疑惑地问道:“你俩坐在这儿干什么?吃早饭没有?” 这话像是一下子戳破了装满委屈的气囊。 三川猛地站起来,小脸气得通红,大声控诉着。 “还好意思说呢!说好的一起去赶海的!大姐你不厚道!说话不算话!” 四海也跟着站起来,跺着小脚,稚声稚气地学舌。 “就是,一点都不厚道!偷偷跑掉!说好的要叫我们的。” 第387章 许一一忽悠小孩儿 三川跟四海站在一起双手叉腰,都是板着一张小脸,看起来是真生气了。 脸上的小肉肉都鼓了起来。 “我叫了呀,谁说我没叫你们?出门前特地去你们屋里叫了的,还推了你们好几下呢。” 许一一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慢悠悠的走到水井旁打水洗手。 “不可能!” 四海脑子没有转过弯来,听到大姐说的立马就相信了。 脸上刚高兴了一下。 可惜三川念书了,没有那么好糊弄,狐疑的皱起小眉头,逻辑十分清晰地开口质疑:“不可能,要是叫了的话,为什么我们俩都没听到呢?四海可能叫不起,但我不应该睡得那么死的……” 三川是知道自己,稍微有一点动静他都能醒来的。 四海一听,顿时反应过来了,顿时觉得三哥说的很有道理,小嘴一瘪。 连忙开口附和道:“就是就是,要是叫了我们为什么没听到?” 许一一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睁眼说瞎话。 语气比方才还要肯定。 “真的真的叫了,待会儿你们二姐回来了去问问她,声音还不小呢,连五渊都被吵醒。” 许一一语气顿了顿:“我觉着呀,肯定是你们昨天太累了,晚上又等的太晚,这才睡得沉,没听到我的叫声。” 两小孩满脸的不相信。 “你看五渊,白天就是因为睡得多,我一叫他就听见了。” 许一一边说,便将手上的沫子给冲掉。 随后抬水进了灶房。 两小孩步步紧跟。 她刚掀开锅盖,白气裹着滚烫的暖意骤然腾起。 “这是你们烧的?” 许一一身上的寒意都要被这热气给驱散开了。 “那肯定的呀,你都不叫我们去赶海,我们还给你们烧水呢。” 三川小眼神一撇,意思是我们都对你们那么好了,赶海的时候还不叫他们一块儿去,真是太不地道了! 许一一顿时被这眼神给逗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懵懵懂懂的四海。 “昨晚上我叫的时候,还看见四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呢,怎么?就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三川一听,立马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小孩。 “真的吗?” 小孩被大姐如此具体用肯定的描述彻底给绕晕了。 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试图从昨晚的记忆里挖掘出那么一星半点的痕迹。 可是真的没有呀。 四海摸摸头,又抬头看到大姐笃定的眼神。 犹豫着不太确定的点了点头。 双手捏在一起,小声嘟囔。 “大姐好像真的叫我们了耶……” 三川一听,四海都已经承认了。 拧着眉头纠结了好一会儿,这才半信半疑,不太乐意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好嘛!下次要是再去赶海的话,我们肯定不会睡觉了……” 三川语气十分认真。 “那要是我们再困了怎么办?” 四海眼神带着几分疑惑:“要是休息不好的话,去赶海肯定挖不到好东西……” 因为你都犯困了,没精神了,做事也就不麻利了。 “那要是我们再睡着的话,大姐,你要多叫我们几遍,使劲摇醒我们……” 三川嘟着嘴说着。 许一一暗笑。 【小孩子还是好哄的!】 “好好好,下次一定使劲摇醒你们。” 许一一脸上保持着认真的表情。 听到大姐的承诺,两小孩这才开心起来。 …… “大姐!你跟二姐昨天晚上捡了多少东西呀?在哪呢?是不是还没拿回来……” 四海在院子里蹲着马步。 三川则是坐在灶房里熬着粥给他们做早饭。 哗啦一声,许一一舀起半瓢热水到桶里:“我也没瞧见是谁拿的,待会儿洗完澡去找阿大叔问问看。” 四海听到这话瞪大了双眼。 “是不是潮水涨起来给带到海里去了。” 许一一摇了摇头,意识到四海看不到,继续开口道。 “没呢,放鱼货的地方离海水远着呢,应该是哪个叔叔伯伯,看到了帮着带上岸了……” 许一一单手提着满满一桶热水出来,每走一步都是稳稳当当,一滴水都没撒。 “我就是冷的有点受不了,得赶紧回来洗澡换衣服。” 还有几天就到十一月了,天气也跟着变成凉飕飕。 这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下水,真的冷的有点受不了。 “那我去找阿大叔。” 四海嘟嘟囔囔的说着,小腿一迈,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许一一来来回回打了几趟水,这才将浴桶给装满了。 最后一趟要出灶房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将三川地垂着的脑袋给抬起来。 “看书的时候别凑太近,要不然得近视……” 许一一随口说着,三川疑惑的看过去。 “大姐近视是什么东西……是金色的屎吗?” 三川这话一出,瞬间把许一一给逗笑。 “哈哈哈哈哈,不是金色的屎,我的意思是说,你看书的时候别靠得太近,对眼睛不好。” 许一一揉了揉三川的脑袋。 就在准备要去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五渊怎么没有动静? 她连忙走到房间里看,空无一人。 “三川,五渊哪去了?” 许一一语气有些着急。 “太奶抱回家去了,弟弟不跟我们。” 三川无奈地说着,刚才给他喂了一碗羊奶。 吃饱了就不认他们了。 只好让叔太奶先带着。 听到这话,许一一这才放下心来。 …… 浴桶里蒸腾着的热气瞬间漫过她的肩头,将她半湿的乌发染的油亮。 许一一仰头靠在木桶里,长叹了一口气。 得亏许平海没有什么大碍,当时真出事了。 那就是中年丧子,老来又丧孙,都不敢想两个老人怎么能承受得住。 思绪回笼,许一一立马听到院子里热闹闹的声音。 “好多啊!” 三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阿大叔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这才将她们的东西全送回来。 “当然多了,你们二姐昨天晚上运气是真好,开门红就是遇到大东星斑,都要把你婶婶羡慕死。” 阿大笑呵呵地说着,四海蹲在地上将鱼篓里的东西倒出来。 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 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一会儿,等人走了许一一才出来。 “别弄了,先吃早饭。” 许一一喊了一嘴,看这俩小孩儿笑眯眯地不知愁。 应该是还不知道,今天赶海的时候出了意外。 她端着一碗热粥坐在门槛上,大口喝了起来。 热粥下肚,身体里的寒气这才全部被逼了出来。 “走,去太爷家。” 许一一将走到院门的螃蟹给踹了回去,顺势锁上门。 从坡上下去的时候,四海真叫一个皮呀。 张大嘴巴从坡上面飞快的跑下来, 冷气瞬间被吃进嘴里。 没等小孩高兴, 啪的一下。 三川的手就已经摸到了四海的屁股上。 “你再这样子呢!你晚上再喊肚子疼,我可不帮你揉了……” 三川说话语气凶凶的,四海听了以后怂怂的,像是对小冤家。 姐弟三人走到叔太爷家里的时候,院子里吵吵闹闹。 尔尔刚把许平海包扎完。 吴允之站在一旁儿盯着看。 五渊看到她,嗷的一声又委屈起来了。 许一一连忙走过去抱进怀里。 “平海阿伯,你这是怎么了?” 四海看到许平海脑门被包了起来,脸色也是惨白的。 眼眶瞬间就红了。 也是个性情中人。 第388章 毛毛有所图 许平海本来就虚弱半靠着软枕,面色苍白,看到小孩眼眶微红神色焦急的模样,激动得立马坐了起来。 可惜动作幅度太大,两眼冒星星,头晕都不行。 “阿爹……” 许红莲连忙上前去,将靠枕放在他的腰后。 许一一觉得这是脑震荡了。 “平海阿伯,你是不是很难受?” 四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肉嘟嘟的小手攀在他的手臂上。 许平海欣慰不已,反握住他的手,“没事儿,阿伯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头有点晕。” 许一一听到他说这话,又转头问了旁边儿的吴老。 心中猜测,估计是脑袋撞在礁石上,有些脑震荡了。 “是不是跟阿允阿公一样,晕船了?” 四海有些天真,之前去府城的时候就见识过。 吴允之晕船那是从上船开始就吐,手软脚软,脸色苍白。 就跟他现在这样子差不多。 许平海仔细想了一下,这感觉好像真跟晕船差不多似的。 许一一轻松许多,脑震荡头晕目眩很正常,这种情况过个几天应该就能好。 “您还是躺着吧,这样子坐着头晕的更厉害,腰也不舒服……” 许一一建议道,上前去将他腰后的软枕给撤了下来。 “我倒是忘记了,你之前也磕过,倒是磕出经验来了。” 许平海还有心思打趣,被人搀着小心翼翼的给躺下了。 别说,过了一会儿发现头真的不太晕了。 激动得一扭头,刚想把这个好消息跟他们说一嘴。 这一动就感觉天旋地转的跌了下来。 “诶呀,老实躺着别动。” 许一一抽了把椅子坐下来。 尔尔将药箱里的东西整理好,拿了包药出来刚准备去煎药。 立马被角落里的毛毛给抢了过去。 “我来煎药!我可会了。” 小孩拍拍胸脯,拿着药包就要出去。 “诶!你知道要放多少水?要熬多久?” 尔尔追着跑出去,看他拿着药包不肯撒手,连忙熬汤药的注意事项告知他。 许一一看着他急于表现的样子,若有所思。 “别看,我的医馆马上就要关门了,也收不了那么多徒弟 。” 吴允之多精的人呀。 怎么会看不出来毛毛心中所想。 这话声音不小,毛毛一听眼神划过一丝失落,但也很快调整好。 蹲在小泥炉跟前,认真看着火。 只是情绪不佳。 吴允之话是这么说,但眼神一直院子里的两小孩看。 “您这是故意说的吧。” 许一一说着,将带回来的背带拿出来,绑在五渊身上背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吴允之插科打诨跟她说起了游医的事情。 …… 等汤药一好,许平海一碗汤药灌下去。 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不少。 当然也可能是缓过来了。 “红莲,去给吴老还有尔尔拿汤药费。” 叔太奶坐在院子里吩咐道。 “好嘞。” 许红莲应声,却被尔尔拉住了。 “太奶,红莲姐咱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哪能收钱呀。” 尔尔连连摆手,“平海阿伯平日那么照顾我们,我要是收钱,可就没脸了。” 小姑娘不要,吴老自然也是不肯要的。 他开医馆本就不是为了挣钱,何况许平海还是亲亲徒弟的阿伯呢。 那就更不能收钱了。 第389章 小君 钱不肯收也就算了,还立马就要走。 叔太奶顿时就着急了。 “那可不行,吴老救了平海,既然不肯收钱,那好歹留在家里吃顿饭再走。” 叔太奶说着,让许安阳上去劝劝。 吴允之哈哈大笑,“说起这个我是顿顿都在食馆里吃饭,一一不也没收我钱。” 叔太奶连忙摇头。 “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尔尔的师父,师父到徒弟家吃饭当然不能收钱。我们又不一样了……” 小老太太脾气特好也有耐心,让许安阳拉着吴允之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 吓得他赶紧答应下来。 “行行行……吃吃吃。” 老路这浑老头也拿老太太没辙,他自然也不指望能他能说服人。 听到他说的话,小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笑了。 “对了,安阳你去镇上把小路给接上,大家一块儿吃顿饭。” 许安阳一听下意识挑眉,还别说,这么多人当中,老路也就在他太奶跟前有个好脾气。 难怪太奶有什么事情都念着他。 “顺道去看一下你太爷那边儿完事没有。” 小君没了,他们一家子虽然同一宗族的人,但在岛上也住了那么多年。 知道许平海没大碍之后,他就带着族人去人家家里帮忙了。 方才趁乱的时候,阿寺给自家掉了那一篓跳跳鱼让人给摸走了。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不作计较。 偏生这次许平海溺水又撞了脑袋,这鱼她非去要回来给他补身子才行。 气势汹汹,方才许一一带着两个弟弟进门恰好看到。 三川也跟着去了。 …… 说话间,日头热了起来。 五渊趴在她后背一直哼唧,她只能将人放下来把外面那层褂子给解下来。 “来来来,放地上坐着。” 叔太奶将家里的草席给拿出来摆到院子里,这都是许安阳小时候用的了。 老人家念旧一直不舍得扔,正好拿出来让五渊用。 “前些时候洗干净的,不脏。” 叔太奶慢悠悠的弯腰下来,连忙给许一一给接了过去。 草席铺好,五渊坐在这上面笑。 叔太奶一时没忍住,撇下吴允之去跟五渊玩起来。 …… “你说什么?” 许一一将水递到许平海手边,语气有些震惊。 他脑子没好,撑着手臂起来喝了碗水又立马躺好。 许一一心头一紧。 许平海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小君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许一一面上带着疑惑,“不是意外?” “嗯……” 许平海闭了闭眼,回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 “我下水的第一时间就捞到她了,可是她挣扎得十分厉害。” 他大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以为是孩子吓坏了,赶紧往回游去,谁知道小君挣扎得更厉害了,一直用胳膊肘撞我,到后面挣脱不开,甚至开始用手敲我的脑袋……” 许平海的声音带着无奈。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这不是害怕,是不想被我救上去啊!” 十一岁的小丫头,竟不知何时起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许一一听着,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比刚才冰冷的海水更刺骨。 她想起小君那沉默寡言、总是带着怯意的模样,想起回来时在滩涂上看到她阿爹阿娘的态度。 “阿伯。” 许一一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小君……她是会水的。” 虽然技术算不得顶好,但在浅滩扑腾自保绝对没有问题。 两人对视着,眼神里带着深意。 一个会水的孩子,在溺水时不是本能地抓住救命者,而是拼命挣扎、攻击施救者,将自己推向深渊…… “她这是……给自己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啊!” 许平海满是震惊,这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情,让一个小孩子不想活了。 溺水是多痛苦的一种死法啊! 胸腔会被冰冷咸涩的海水灌满,窒息的感觉一寸寸地煎熬着。 而她,清醒地、决绝地、承受着这巨大的痛苦,为自己选择了结局。 “她肯定是遇到事了。” 许一一猛地站起身来,再一次觉得她阿爹阿娘不对劲。 “这事我已经跟你太爷说过了,他会留心的。” 只是他们不是一个宗族的人,就算真有什么事情,恐怕也管不到。 第390章 后事 叔太爷这会儿拄着拐杖,带着几个族里有头脸的汉子,走了大半个海岛。 一行人十分沉默地来到了赵家那间石头屋子门口。 这会儿赵家院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围满了听到消息来的邻居。 小君的阿爹赵明正蹲坐在门槛上,低垂着脑袋,也不跟人说话,看不清楚情绪。 小君的阿娘杜荷花倒是表现得明显,屋里屋外地走着,眼睛肿得厉害,看上去哭了挺久。 阿大走在最后头看到这副场景,只觉得有些讽刺。 要是一开始她没拦着人,小君说不定就不会死。 门外的动静传进去,赵明抬起头看到是叔太爷一行人,不甚热情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杜荷花也停下脚步,搓着手,眼神带着闪烁。 “节哀顺变。” 叔太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孩子没了,大家心里都难受。要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们尽管开口,族里能搭把手的,绝无二话。” …… “是了,有啥要跑腿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 隔壁家的狗蛋婶子也连忙开口,小君这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眼看着就能嫁人了,突然就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令人唏嘘。 赵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抗拒。 他连连摆手拒绝,声音干巴巴的。 “可不敢劳烦各位,就是个孩子,没什么好操办的,简单弄弄就行了。” “这怎么能行?” 狗蛋婶子十分不赞同地开口,“好歹也是一条性命,就算是孩子,后事也不能太委屈了。需要人手、需要东西,我们都能帮衬帮衬……实在是没钱我借给你们总行了吧?” 狗蛋婶子语气顿了顿,难得大方了一回。 “用不着!” 杜荷花没等人说完,语气很生硬地打断了狗蛋婶子的话,满脸的不耐烦。 “我们自己能处理好,就不麻烦大家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有句话说的好,上赶着不是买卖。 阿大撇了撇嘴,人家不领情啊! 赵明见众人脸色不对劲,赶紧出来打圆场,“主要是我们一家子都不是这里人,想把小君带回老家安葬。” 赵明说着,大家也都理解。 夫妻俩也没个好脸,众人待了一会儿就被赶走了。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阿大摸了摸胡子,“怎么一脸心虚样?” 阿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谁知道呢?” …… 人一走,杜荷花立马就收拾包袱出来。 “待会儿要是耀邦回来了,你别让他进家门,给点钱让孩子去镇上住着先,我得赶紧回娘家一趟!得去问问,有哪家需要办那种事的……得赶紧把这事情定下来!孩子不能一直留在家里,不吉利!太晦气!” 杜荷花说完,呸了一声,整个人都嫌弃地不行。 “哪还有钱?家里的钱全让他拿走了。” 赵明讽刺了一句,但也知道她说的对。 确实不能让儿子住家里。 她这话一出,外头叔太爷和几位族人的脸色瞬间都沉了下去。 “这还是人吗?” 哪有嫌弃自己闺女晦气的。 “我说干嘛不让咱来帮忙呢,这两人还对得起孩子吗?” 赵明的邻居董浩然啐了一口。 “话说,杜荷花嘴里说的那事是什么事?” 阿大提出疑问,众人也开始琢磨起来。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 杜荷花看到杵在门口的一堆壮汉,吓得心跳都加速了。 “你们……你们干嘛呀?不是让你们走了吗?还赖在我家干嘛?就缺那一顿饭?” 杜荷一句比一句说得大声,用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正常红白喜事,来家里帮忙的肯定要包饭的。 众人让杜荷花这么一说,气得甩开袖子就走。 第391章 童养媳 叔太爷杵着拐杖盯着她看,一下子就把杜荷花给盯得心虚起来。 “你……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杜荷花哼了一声,转身带上院门。 “假好心,我们家的事情用不着你们管。” 阿大怒目铮铮,手指着她。 “我怎么样?我怎么样?难道我说错了吗?假惺惺!虚伪!你要真是好人,今早就应该让许一一先救小君!见死不救,假仁假义。” 杜荷花白了他们一眼,叔太爷沉默了两瞬。 今日之事,他确实说不出让许一一先救小君的话。 阿大一眼就看出来叔太爷心中的愧疚。 杜荷花自觉占理,这是越说越激动,眼泪混合着愤恨不由自主的往下流。 没走的几人顿时被气笑了。 “现在知道跑过来充好人了?我告诉你们,晚了!小君没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家跟李家那边早就说好了的!过几天交不出人,你让我们怎么跟李家人交代?!你们赔我女儿!赔我的摇钱树!” 这赤裸裸的、将女儿当成交易筹码的嘶喊声,让在场地人脸色铁青。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小君要寻死?” 叔太爷低哑的声音传遍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平海跟我说,他下水之后第一时间就将人捞到了,是小君不愿意上来,极力挣脱开。” 叔太爷目光直视着她,这才没有错过她眼里闪过的心虚。 “你就为了那点钱,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卖到别人家去当童养媳,她是你亲女儿,你这样做丧不丧良心?” 杜荷花一听,傻眼了。 下一瞬又反应过来,“纯放屁,小君去到李家那是享福去了,那李家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有钱!我家小君也就是是运道不好,命里该有这么一劫。” 杜荷花冷哼一声,“别说是你,就连许一一也是个假好人,小君平日里见到她,那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的倒是亲热,可惜这个好姐姐到了紧要关头,没救她!” 阿大踏步上前,扫视了一眼杜荷花。 “轮关系亲疏,当时那样危机的情况,水里泡着的可是我们族里顶梁柱的男人!是我们未来的族长!是看着她许一一长大的阿伯!你家小君是可怜没错,但天塌下来,也没有放着自家至亲骨肉不救,先去救外姓人的道理!一一先救她阿伯,天经地义!” …… “就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家阿伯淹死不成?” …… “你自己看管不住孩子,倒怪起救人的了?脸比城墙还厚。” 其他族人也纷纷出声,语气里带着鄙夷。 阿大这个亲自参与救人的是真生气。 “我当时要按照一一的法子去救小君,是你拦着不错吧?” 阿大双手环抱在胸前,就在争吵进入到火热化时。 赵明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各位,小君如何那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你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真不需要任何帮忙。” 赵明铁青着脸将人得罪完了。 这要是再吵下去,这蠢货真的要把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全秃噜出去。 到时候,才是真的丢光了脸面。 第392章 青天白日见鬼 杜荷花不依不饶,还想追上去继续骂。 紧接着就被赵明给甩了一巴掌。 “差不多行了啊,你这张破嘴简直漏得跟筛子似的,再说下去把给小君结阴婚的事情透露了出来……” 赵明斜睨她一眼,顿时更加来气,伸手又是一巴掌。 “哼!你就跟小君一块去算了!” 杜荷花委屈的捂着脸:“我也是一时激动,不小心的。” 她辩解道:“再说了,就算说漏嘴又怎么样?这事儿连官府都管不着,他们又能耐我们如何。” 杜荷花得意洋洋的,完全不在意。 可赵明脸色黑得跟滴墨似的,没忍住又给了她一巴掌。 “蠢货!这难道很光彩吗?” 门口的争执声不断,刚从外面游荡回来的杜耀邦嘴里还叼着根鱿鱼干,吊儿郎当地踢踢踏踏回到家门口。 刚好看到他阿爹阿娘都站在门口处,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他阿娘,眼睛红肿,脸也肿得跟个猪头似的。 一看就知道,他阿爹又打人了。 杜耀邦皱了皱眉,眼神里有点疑惑。 【难不成是阿娘又给我钱的事情被发现了?】 杜耀邦暗暗想着,眼神打量着阿爹的深情。 但他素来被宠惯了,这会儿也懒得理会阿爹阿娘的脸色,更是不耐烦听他俩在耳边唠叨。 他踱步上前,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堵在门口干嘛呢……” 说罢,便伸手想要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进去。 “哎呀!耀邦,你先别进去……” 杜荷花的反应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顾不上被打得发烫的双脸,转身想要拦住他,神色慌张地想要将他拉出来。 “干嘛呢?有毛病啊?” 她这一拦,反而让耀邦语气有些不耐烦,心中也更加好奇。 于是仗着年轻力气大,侧身从她胳膊下挤了进去,目光下意识地往院子里一扫。 院子当中,一块破旧的草席下,盖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又是什么?你们捡了什么好东西?” 杜耀邦的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丝毫没有没多想,三两步就跨了过去,在杜荷花惊慌的声中,一把掀开了那草席! 草席之下,小君那张青黑浮肿、毫无生气的脸猛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双死寂的、半睁着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在看。 “啊——有鬼!阿娘救我!有鬼啊!” 杜耀邦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殆尽,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随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赵明连忙上前去将草席给盖了回去。 转身便看到他们的好大儿,手脚并用地向后惊恐地爬,边爬裤裆边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一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赵明顿时嫌弃的不行。 一个大男人却是一副脓包样子。 他视线转移到杜耀邦裤裆上的尿渍,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合着眼前的糟心事涌上心头,气得他脑门子发疼。 他恶心的转过头去,连骂都懒得骂了。 当初算命的说他命里本无子,机缘巧合下得了个儿子。 为了让他能健康长大,听了算命的话,让他随母姓。 虽然还是他的儿子,但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如今更是厌烦起来。 杜荷花不是他心中所想,正心疼儿子,连忙慌忙冲上去想把杜耀邦给拉起来。 “哎哟我的儿啊!受累了。快起来!快起来!别怕别怕!不是鬼!是你妹妹!她……她运气不好,被淹死了。” 杜荷花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随后又立马切换成对儿子的关心。 “不是鬼?” 杜耀邦胆战心惊,怯生生的看过去。 草席已经盖上,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不是!这光天化日的怎么可能会有鬼呢?” 杜荷花解释道,费劲将他搀扶出院子。 到了外边儿,杜耀邦身子依旧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魂倒是回来了。 杜荷花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儿啊,你这几日先别回家住了,去你朋友家或者镇上找个客栈先凑合几天,等……等把你妹妹的事情办完了再回来,别又把你给吓到了……” 杜耀邦听到这话,惊魂未定的脑子倒是转得快了点。 不能回家住?那岂不是…… 他猛地抓住杜荷花的胳膊,也顾不上害怕了,脱口而出:“那给我钱!我没钱住哪儿吃哪儿?” 第393章 母子俩都是蠢货 杜荷花听到宝贝儿子说的,下意识地要翻包袱。 结果就掏出了几个铜板。 她一脸为难地看着杜耀邦,将摸出来的几个铜板一把塞进他手里:“省着点花,家里没钱了……” 杜耀邦一把抓过钱,掂量了一下,嫌少! “这点钱够干嘛的?还住客栈,睡大街还差不多,吃两个虾饼就花完了。” 杜耀邦语气不善,继续伸手要钱。 杜荷花听到儿子的话,心生愧疚。 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看去,赵明坐在门槛上脸色铁青,好似没有听到他们的动静一般。 “当家的,要不……” 杜荷花打着商量的语气,又想帮着儿子从赵明手里拿钱。 “嫌弃?嫌弃就我老老实实住家里,有吃的有睡的地方,不用你掏钱。” 赵明抬起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一个渔民家的孩子,居然还开始嫌弃几个铜板不是钱。 简直是被惯坏了。 “阿娘!” 杜耀邦语气着急,“这点钱真不够!” 他开始示弱,这是他一贯的戏码,杜荷花立马就受不住了。 跑回屋里好一会儿,这才出来。 杜耀邦眼神里带着期盼,谁曾想,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阿娘?问你要点钱都推三阻四的,小气的很。” 杜耀邦一肚子火,将杜荷花手里的那点钱抢过去。 随后瞥了一眼那令人心悸的院子,生怕小君的的鬼魂追了出来。 头也不回地、脚步踉跄地朝着河道上跑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杜荷花还是没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你脑子注水了?又哭什么?” 赵明厌恶的看着门口捂脸哭泣的女人,不耐烦地开口。 “你脑子才注水!我就是心疼,心疼我儿子要经历这样的事情,问你要点钱都不肯给!” 因为方才的事情,杜荷花难得有胆子敢呛嘴。 家里大头的钱都是赵明管着的,要不是她平日偷偷地攒钱,方才儿子要钱都掏不出。 “得!脑子真进水了,赶紧去办你的事!” 赵明看她一脸白痴像,心里正怄气呢。 “正好跟人家要个一百两!要不然以后你儿子没钱花。” 赵明语气明显是在嘲讽,可惜杜荷花听不出。 “你说得对,必须得多要点。” 杜荷花一下子就开心了,美滋滋地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飞快地往河道的方向走去。 “母子俩都是蠢货!蠢得没边了。” 赵明骂了一句,忽然一阵风吹过。 他下意识地往草席上看去,长叹了一口气。 “小君啊!你也别怪我,要当初你没跟着我姓,说不准今日就不会丢了这条小命。” 赵明心中到底还是信了算命的说的话。 话音刚落,又是一股风吹过。 赵明以为小君真能听到,继续解释道。 “早些时候,你阿娘被钱财迷了心智,背着我收了李家的二十两银子,如今这钱都花完了,也快到了李家上门的日子,家里还不起啊!” 赵明絮絮叨叨的,话锋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反正你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生前无福消受,死后就当你阿娘疼惜你,给你找个当家人,两人和和美美的,好好过日子。” 话音刚落,墙头立马冒出几个脑袋。 “好啊!赵明你脸皮子是真够厚的,为了钱让小君去结阴婚,这事儿你们夫妻俩都能做得出来。” …… “真够恶心人的,小君摊上你们这么一对父母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赵明原以为没人了,这才没忍住说出这些。 这会儿看到墙头上冒出来的四五个人头,觉着丢脸。 气急败坏地拿着鱼叉赶人。 那几个妇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过多纠缠。 前前后后地从隔壁房子跑出去。 一看就知道,是跑去跟人八卦。 赵明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如死灰,“这回真的完了,脸丢大了。” 第394章 拿杜耀邦做文章 正午刚过,炽热的阳光也没能驱散渔村上空的压抑和议论。 赵明跟杜荷花要将小君卖去结阴婚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岛上每一个角落。 有看热闹的,也有惋惜的。 许一一姐弟五人在叔太爷家里的偏屋里吃着饭。 几个小孩儿还小,四海还小没理会到大人说的结阴婚是什么意思。 五渊坐在许一一腿上看着大家在吃饭,连话都还不会说。 尔尔跟三川是懂的,但是大人在说话,他们也插不上嘴,只好安安静静的吃饭。 许一一觉得自己是受了凉,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刚抱着五渊走到院子里,讨论声停顿了一下,又很快响起。 院子里或坐着或站着,叔太爷、叔太奶坐在中间,许平海靠躺在房间里,脸色依旧苍白,也没想着好好休息。 房门开着,就差让许安阳扶他出来。 阿寺伯娘蹲在地上处理着鱼篓里的跳跳鱼, 许红莲跟尔尔靠在一块儿,许一一抱着小孩儿走了过去。 三川跟吴允之坐在他们边上,老路不走寻常路,吃饱了饭躺在墙头上。 他脚晃悠着,不停地踢着石头墙。 上面的泥尘簌簌地往下掉。 刚好落在许一一眼睛里。 “诶哟!” 老路蹭的一下坐起来,眼神里正好奇许一一为什么要掐他呢。 “给我老实下来坐着,你踢下来的灰都落我眼睛里了。” 许一一的右眼发红,泪水忍不住冒了出来。 老路自然是看到了,心虚地从墙上跳了下来。 两人的小插曲丝毫没能打断院子里的讨论。 “这一家子简直是作孽啊!” 许红莲靠在她身上说着,红着眼圈。 “小君才多大?活着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死了还要被爹娘当成货品卖出去!心肠比石头还硬。” 尔尔点头,“小君比我小两三个月,马上也到十二岁了。” “谁说不是呢!” 许安阳叹了一口气,“回来的时候我还特地去那边一趟,连口薄棺都舍不得备,就用草席裹着摆在院子里!估计就等着那边来人抬走换钱!” “这事儿……难办。” 吴允之无奈地摇头,他外出游医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官府历来不管这等阴婚嫁娶,视为民间习俗。就算你们要告到县衙,老爷们最多斥责她爹娘贪财寡义,管是不会管的。” 叔太奶心软,听到这话忍不住落泪。 叔太爷重重咳了一声,拐杖顿地。 “最麻烦的是,他们家不是同宗族里的人!若是族中子弟,族里的老家伙还能以族规压一压,开祠堂说道理,他们不敢不听!可赵家一家子外姓人……强行去管,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落个欺压外姓的话柄!” 许安阳坐在门槛上,听到阿爹气得猛咳嗽,连忙进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卖去配阴婚?” 吴允之声音低沉,“活着没能自主,死了也不得安宁!” 众人一时沉默,脸上都浮现出愤懑又无力的神色。 许安阳到底是年轻气盛,从房中出来:“要不然我们去把她抢过来偷偷埋了吧?人都下葬了,他们也交不出人来。” 老路没说话,给他竖了根大拇指。 “胡闹!” 叔太爷呵斥道,“然后呢?让她爹娘闹上门来?再打起来?” 许安阳哼了一声,“这不行,那不行,我出钱将她买过来总行了吧?” 从开食馆开始,他的荷包就是鼓鼓囊囊地没瘪下来过。 “你有多少钱都不够他们坑的。” 人家摆明了是要钱,知道许安阳此举是不忍心,更会狮子大开口。 “行,你们说吧!我是没招了。” 他甩开衣摆,又坐回到门槛上。 “杜耀邦也在上蒙学,说不定他爹娘想让他考取功名呢?他在镇上经常跟着人去赌,能不能在这上面做文章?” 三川冷不丁开口,众人看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也去了?” 尔尔眼神犀利,盯得三川脸红。 “我才没有呢,书肆对面就是赌坊,经常遇到的。” 杜耀邦还威胁他,不让他将这些事情说出去呢。 又不是他的哥哥,他才懒得管呢。 三川每次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一样,杜耀邦也不再避着他。 第395章 买家上门 “我怎么听着你说的这下子我像是见过一样。” 老路眼神里带着疑惑,“是不是镇子东头那条小巷子……” 三川点点头,他常去的那家书肆就在那里。 一旁的老路叔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东头那条巷子?我应该真撞见过几回!那小子鬼鬼祟祟的,钻进去的地方……不就是个半地下的赌坊吗?好些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这小子可以啊……” 尔尔瞬间瞪大了双眼,猛地扭过头去看向老路,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嗖嗖地往他身上扎去。 “老路,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有赌坊?你是不是又背着人偷偷摸摸去赌了?” 老路被小丫头这么一瞪,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连阿公都不叫了,可见这回是真生气了。 “是不是?” 老头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我早戒了!自从你们开了这食馆之后,我哪里还敢去赌呀?” 老路无奈地说着。 他之前吃喝嫖赌,那是占了三样。 后面被这小丫头压着,硬是不敢去赌了。 “我就是有时候路过,瞄了几眼,那好巧不巧的就看到了。” 老路解释道,有时候手痒还是忍不住。 走到那边也没敢进去。 尔尔半信半疑。 他连忙转移话题,语气却兴奋起来。 “要是那小子真沾了赌,事情就好办多了!照三川说的,那小子经常出现在赌坊,瘾肯定大。嗜赌的人,屁股底下哪有干净的?要不然吓唬吓唬他们?” 叔太爷沉吟片刻,眼睛突然闪过一抹精光。 “这也是个法子,只要让那俩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去赌,咱们再以这个威胁,说不定就能成了……” 许安阳轻笑一声。 “威胁哪够?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保管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老路拍着胸脯保证。 事情出现一丝转机,原以为能顺利的。 可惜啊,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还没等老路将这“冷灶”烧热。第二日清早,糟糕的消息就传来了。 那边接阴亲的人家,动作快得惊人,这会儿已经找上门来了。 小君家那低矮的石头屋里面,来了好几个人在跟赵明杜荷花两人交谈着。 就是两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估摸着价钱还没有谈妥。 “快点上来,这里能看到……” 赵家的邻居狗蛋婶子看到他们的身影,连忙招手示意。 许一一站在墙头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屋里面的人影。 但是说话声音被刻意地压低了下来。 “大姐,小君的阿娘居然要一百两银子诶,他怎么敢要的?” 三川冷不丁地开口,把许一一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不是去学堂了吗?” 许一一可是看着小孩儿背着书袋出门。 “本来是去了的,但是到河道的时候听到这边有热闹看,就跟着过来了……” 三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屋里面的动静。 “一百两银子,这个杜荷花也是真敢要。” 狗蛋婶子撇撇嘴,“真是黑了心肝烂了肠子,小君到现在都还摆在外头呢,他们就开始跟人讨价还价,卖猪肉都没有这样的……” 听到狗蛋婶子的话,许一一下意识的看向院子里的草席。 …… “一百两银子,少一个字都不行……” 杜荷花脾气急,尖利又虚张声势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们家小君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长相也不差,值钱着呢。” 第396章 赌债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冷漠的、属于外乡男人的声音响起。 “清白!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 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鄙夷。 话音刚落,男人好似要走,被杜荷花给堵住了。 “你!你怎么说话呢!” 杜荷花似乎有些恼怒,但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带着商量的口气。 “九十两……九十两总行了吧?好歹给她置办身像样的衣裳……” 杜荷花可不愿意放走这个男人。 她大姐可都跟她说了,这户人家是做粮食生意的,家里面有好几家商铺,不缺钱。 巧的是,他儿子前几天玩水,被溺死了。 正好就被她碰上。 这钱合该让她赚。 到时候拿到钱把李家的钱给还了,剩下的给儿子添置几身新衣裳。 一想到这,杜荷花心里头美滋滋的。 男人一听到她这话都气笑了。 “像样的衣服?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男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过了,他儿子虽然长得一般,但要找的媳妇儿可不能跟着一般了。 小君长相过得去,虽然这会儿面目变得有些狰狞,却还是能看出些许好看来的。 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愿意跟这话人好好谈谈。 谁知道,杜荷花狮子大开口。 赵明一直坐在里屋没吭声,听到这话也坐不住了。 “二十两!你要是能接受就带走。” 他一抬手,压根没理会杜荷花的意思。 “不行!” 杜荷花神色急切,“我不同意。” 二十两银子,也就刚够把李家的钱还了,要是李家因此生气,说不定还得再赔点,这多出来的钱,可就需要他们自己掏钱了。 杜荷花是咬了牙,声音带着不甘却又迫不及待。 “我再退一步,八十两银子,我只要现银,直接交割,人你立马带走。” 男人冷哼一声,推开杜荷花往外走。 “你以为你生的是天仙?” 男人嘲讽了一句,不顾杜荷花的挽留离开。 许一一还没反应过来,头就被一只大手给压住。 等杜荷花进屋这才松开的。 “还好这买卖没成做成功。” 狗蛋婶子长叹一口气,从高凳上跳了下去。 隔壁屋里适时传来杜荷花骂骂咧咧的声音。 “行了,没你事儿了,赶紧去学堂,要不然得迟到了。” 许一一摸了摸三川的小脑袋,小孩儿点头。 “大姐,今日食馆不开门吗?” 三川好奇地问道。 “开!我晚点就去。” 姐弟俩出门就分开,她顺着小道回到岛的另一面。 …… 日头升高,约莫巳时。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赵家的吵闹声已经停歇,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一头撞开院门。 杜荷花坐在房中生着气,顿时被这动静吓着,急忙走了出来。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杜耀邦此刻的模样比昨天被吓尿时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这几天在镇上住着吗?” 杜荷花关切地问道,上前去搀着他。 杜耀邦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冲进屋里。 杜荷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着跑进屋。 只见杜耀邦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翻箱倒柜,掀开炕席,扒开米缸,甚至去抠墙角松动的砖块。 这都是之前藏过钱的地方。 赵明被这动静给吵醒,从房中出来看到是这臭小子。 一股气涌上心头。 “儿啊!我的祖宗哎!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你说话啊!别吓唬阿娘!” 杜荷花急得直跺脚,上去想拉住他。 杜耀邦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布满血丝,一把抓住杜荷花的胳膊。 “钱!阿娘!给我钱!快给我钱!” 第397章 印子钱 杜耀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要钱?你要钱干嘛?昨天才从你阿娘手里拿了钱。” 赵明怒气冲冲的,恨不得走上去给他一巴掌。 “废物!除了知道要钱你还能做些什么?” 赵明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了,生怕看多一眼会伤眼。 杜荷花听到儿子被骂,都敢瞪人了。 看着宝贝这副癫狂的模样和突如其来的要钱弄得心慌意乱。 她上前去抓住杜耀邦的手,“儿啊!你跟阿娘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杜荷花语气关切,杜耀邦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你倒是说啊!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杜耀邦拼命摇摇头眼神躲闪着,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 “你别管了!给我钱!赶紧给我钱!有多少拿多少!不然……不然就来不及了!” 杜耀邦急得跳脚,额头上冷汗直出,已经将头发洇湿。 “什么叫别管!你要钱是为什么你又不说……” 杜荷花又急又气,声音不由得拔高,本来家里就没什么钱,这会儿也是被他的态度惹毛了。 “你不说就没有!” 杜荷花甩手走回屋里,赵明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只觉得杜耀邦的反应不太对劲。 要死不死的,一定是遇到麻烦事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赶紧说!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被阿爹这么一吼,杜耀邦吓得一哆嗦,积压在心里的恐惧在一瞬间冲垮了防线。 “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崩溃地哭嚎起来。 “我说!我说!我欠了赌坊的钱!欠了好多!他们……他们的人追到学堂里去了!说再不还钱,就要剁了我的手!还要告到学官那里去!阿爹!阿娘!求你们救救我吧!快给我钱啊!” 杜耀邦说着,跪着走到赵明跟前去。 被赵明一脚踹开。 “赌……赌坊?!” 杜荷花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踉踉跄跄地从屋里走出来。 满脸的不可置信。 就在隔壁听到动静刚想要站到墙头上时。 赵明沉着脸拽起地上的杜耀邦扔回到屋里。 “你去赌钱?!你怎么敢去那种地方?啊?你不是一直在学堂吗?哪来的钱去赌?你骗我的是不是?” 杜荷花猛地扑上去抓住杜耀邦的肩膀疯狂摇晃。 似乎想将这谎言摇散。 赵明两眼一黑,“你还有脸问,每一次他要钱你就给,不管不问,现在好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出来。” 赵明咬牙切齿道,声音压得极低。 生怕再被外人听去。 “是真的……之前……之前偷了家里攒来买船的钱……” 话音未落,杜耀邦又被踹了一脚。 “好啊!原来是你偷的。” 赵明气不打一处来,家里的去年收成好,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打算今年底去买艘小船。 结果钱还没捂热,就不见了。 还以为是小君偷拿的,愣是将她打了个半死。 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个畜生啊! 赵明冷笑出声,想起去年小君被打的时候,他还一副替妹妹着想的模样,一个劲儿的劝说。 却原来是心虚啊。 “你打他干嘛?早都过去了……” 杜荷花护着,看她神情不太自然。 赵明顿时了然,“蠢货,你就护着这个废物吧!” 赵明冷哼一声,坐到床上一副不愿再管的样子。 “你说这次又要钱干嘛?” 杜荷花强装镇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后来……后来赢了点……我想着多赌几次就能多赚点,你跟我阿爹就不用再这么辛苦……结果越输越多……就……就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我没想到……” “印子钱?” 杜荷花听到这三个字,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上。 第398章 逃跑 赵明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地上的杜耀邦。 “为了我们?” 屋里死寂的空气被赵明打破。 “为了我们?”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荒谬。 “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所以才去赌坊挣大钱?真是好孝顺啊!我是不是应该夸你啊?” 赵明突然伸手鼓掌,跟发了疯病一般。 杜耀邦被他阿爹这反应弄得头皮发麻,心虚到了极点,下意识地开始狡辩。 “我当然是……是为了家里,儿子看着阿爹阿娘每日起早贪黑的出海赚钱,回到家里累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心疼不已,这才……才想着赚点钱改善改善家里的生活,也让阿爹阿娘不用那么辛苦。” 杜耀邦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说着:“刚开始是赚钱了的,但是后面亏掉了……” 声音越来越小,在赵明的注视下杜耀邦简直快要崩溃了。 “纯属在放屁!” 赵明猛地暴喝一声,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混账东西!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扯谎?分明是你自己烂赌成性!还敢拿家里当借口!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跟你阿娘更不应该去赌……” “哎呀你吼他做什么!” 杜荷花此时此刻像是被儿子的孝心蒙了心,又或者单纯地是溺爱过了头,猛地扑上去护住杜耀邦,冲着赵明哭喊。 “耀邦也是一片孝心!他年纪小,没人引导,走了歪路,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你快点把钱拿出来啊!先把债还上!难道真的要看着儿子的手被剁掉吗?” “拿钱?拿什么钱?家里哪里还有钱?” 赵明气得眼睛血红,恨不得给这个蠢货再来一巴掌。 “哪来的钱填他那无底洞!别忘了你女儿还没卖出去呢!” 杜荷花被噎了一下,杜耀邦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 “怎么?没想到?” 赵明注意到他的目光,眼神冰冷,“你阿娘为了你这个废物,连你死去的妹妹都不肯放过,还打算卖出价钱,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呢,倒是不枉你的孝心。” 杜耀邦没敢顶嘴,只沉默地垂下头去。 杜荷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厉。 发疯似滚到床底下,又挪开角落里一个沉重的破瓦罐,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竟然真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你给我出来!” 赵明怒喝道,杜荷花将布包伸进胸前护着,小心翼翼地褪了出去。 刚从床底出来,赵明伸手就是抢。 却被杜耀邦给猛地推开,腰直接撞到床边。 “啊——” 惨叫声震耳欲聋,两人却无暇顾及。 杜荷花快速抖开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一些银角和几块小银锭,加起来约莫有三十多两。 “这不是钱吗?这种紧要关头你就知道藏着掖着!儿子都要没命了!要不是我之前无意看到你钻进来,这钱恐怕你也不舍得拿出来吧。” 杜荷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股脑将这些银子全都塞进杜耀邦手里。 “儿啊,快!先拿去还了,不能让那些人将你的手给剁了。” 耀邦手里攥着银子,惶恐涌上心头。 “不够!这点钱根本不够啊!” “什么?” 赵明刚缓过来就听到这话与杜荷花一般脸上血色尽褪。 杜荷花声音发颤:“……不够?你……你到底借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借了多少?” 杜耀邦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死寂的屋里:“连本带利……五百两。” 他报出了一个数目。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别说是三十两,就是顺利地能把小君卖了也凑不齐五百两的零头。 杜荷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瘫软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走吧!收拾东西去外边避避风头。” 好一会儿,赵明这才回过神来。 杜耀邦眼神死灰,听到这话只是摇摇头。 “不行!走不了的!阿爹我走不了的!” “放印子钱的那个田大发他姐夫就是在县衙户房当差的!所有要坐船离开镇上的人,都要出示户籍路引登记……我一去,他们立马就能知道!到时候……到时候就不是剁手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把我抓回去,扔进私牢里活活打死的!阿爹!不能走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丧钟,狠狠敲在赵明跟杜荷花心头。 第399章 尸体变银子 赵明沉思半晌,“那就不经过平安镇,我送你去荒岛上躲些日子?” 此话一出,母子俩反应剧烈。 “不行!那些荒岛没人在,吃的喝的都没有,白天晒脱皮,晚上冻死人,万一到了晚上出现毒蛇什么的把耀邦给咬了怎么办?” 杜荷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尖叫道,杜耀邦也跟着摇头。 “就是!荒岛上荒无人烟,我不去!我一个人在岛上……我害怕,万一晚上有鬼怎么办?我会被吃掉的!我不去!” 杜耀邦缩着脖子,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缝里躲起来。 赵明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模样,一股极致的失望感和厌弃感顿时涌上心头。 他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已经十三岁,个头快赶上自己的儿子,眼神带着冰冷跟嘲讽。 “呵……” 赵明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笑声里带着鄙夷。 “危险?你现在知道要怕了?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借印子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赵明强忍着腰部的疼痛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两个蠢货。 “好。不去。那你就留在家里等着。” “手被人剁了也好,腿被人打折了也罢。” “总之,从此以后,你休想再从老子这里拿到一个铜板去填你窟窿。”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受着!” 说罢不再看眼前的母子,扶着腰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隔壁狗蛋婶子听见动静连忙将头低下去,赵明抬眸看着石头墙上,冷笑一声。 到底没阻拦着狗蛋婶子的行为。 眼见赵明摔门而出,她就像只灵巧的耗子,立刻溜出家门,马不停蹄地扎进了村里妇人常聚集的地方。 “哎呦喂!了不得了!你们猜猜我刚才听着啥了?” 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绘声绘色地将杜耀邦欠下印子钱的事情传播开来。 “我就跟你们说说,你们别传出去了,要不然杜荷花那人又来跟我闹。” 狗蛋婶子状似苦恼,实际巴不得将消息传出去呢,其他几个妇人纷纷附和。 “行了,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嘴吗?把着门呢,不会传出去的。” 狗蛋婶子满意地笑笑。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一会儿功夫,岛上好一部分人都知道了杜耀邦闯下的弥天大祸。 正准备出门的许一一听到这消息,挑了一下眉头。 【老路动作可真够快的。】 这风声,放得正是时候,既点了火,又没直接烧到眼前,给了对方压力。 …… 杜耀邦家里,赵明出去后,杜荷花失神地瘫坐在地上。 赵明方才的话都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掠过那草席下已然冰冷僵硬的女儿小君。 目光突然就定住了。 她猛地爬起来,掐住杜耀邦的肩膀。 “儿啊!别怕!阿娘有办法!阿娘有办法弄到钱!” 杜荷花语气突然就激动起来。 “你安心等着不用怕!阿娘继续去找人,赶紧把你妹妹送出去!拿了钱,就能还债了!就能救你了!” 耀邦被他阿娘这副模样吓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杜荷花松开儿子,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猛地冲出门去,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对!找李家!不行就找别家!总有要的!得赶紧去才行……” 她甚至顾不上整理散乱的头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将院子里那具尸体变成银子,救她的宝贝儿子。 可刚踏出院子,就嚎啕大哭起来。 转身跑回到院子里,手不断拍打着草席。 “都怨你!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这个时候死……” 李家那傻小子喜欢小君,要是小君没死的话,她说不定能从李家那里拿到这笔钱。 就在母子俩惊慌失措中,许一一带着五渊划上小船往镇上去。 刚一进食馆的门,就看到一副傲娇的姿态。 “怎么样?这事办得漂亮吧?” 老路凑过来求夸,许一一点点头。 将五渊放到竹席上。 “这事儿是怎么办的?杜耀邦真欠这么多钱了?” 许一一好奇地问道。 老路一摆手,“我跟王大发是老相识了,设的一个局而已。” 老路转身坐到许一一的专属摇椅上。 “那小子嗜赌成性,昨晚又去赌坊了,我让王大发手下的人故意输他几局,这小子也赚了不少,可惜不知道收手,又给输出去了,输红了钱,想着要翻身,在别人的劝说下借了一大笔钱。” 老路差点没笑出来,跟他一块来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得亏有人劝,要不然这小子都不会想到去借印子钱。 第400章 吴老的心软 “那这个钱?”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当然是真的。” 老路耸肩,“王大发这狗崽子精的很,怎么可能会放过赚钱的机会?估摸着这件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 许一一沉默了一会儿,食馆内的阿婶们已经将准备工作做好了。 她起身将晒架上的干粮全给收起来。 随后抱着五渊往码头走去。 码头上青山的货船正在卸货,他站在客船上往下看。 五渊凑见眼熟的人,眼睛变得更圆了。 “青山阿叔!” 许一一站在船下喊了一句,远远在码头北面的许明在听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哼!叫外人叫得那么亲热。” 许明在语气有些冷嘲热讽的,许正辞下意识看一眼许阿公的脸色。 “行了,赶紧将货清下去,再耽误一会儿鱼死得更多。” 许正辞拍了拍他的肩膀,俯下身去继续干活。 等两人低下去后,许阿公才将视线转移到声音方向,只是一艘艘船的桅杆挡住了,看不清楚。 许一一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抱着五渊上了客船。 “待会儿就得走了?” 船在陆陆续续上人,她探头看了一下二楼船舱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了。 “差不多,再等一刻钟。” 青山伸手捏了捏五渊的肉脸蛋,“怎么?有事找我?” 青山将视线转移到许一一身上。 “要说还钱的事情就不必了,我不着急。” 青山没等她开口便拒绝了,这几个月许一一是稍微攒下来点钱就要还他。 一点都不愿意拖的。 “不是还钱的事情,不过您倒是提醒我了,过几天盘好账,我把钱给您送来。” 青山:“……” 青山嘴角挤出一抹笑,他眨眨眼睛,“你到底啥事?” 青山引着两人上三楼。 许一一直接说明来意:“我是想来请问一下您的商行是不是有南下到达岭南地界的商船?尔尔要跟着师父南下游医,要是有的话,能不能拜托您的商队,如果能成行的话,带上尔尔跟她师父。” “尔尔?那个小不点?” 青山语气带着惊讶,几乎有些失笑,“一一啊,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岭南道啊!千里迢迢,这一路上多少艰难险阻?她这么小个丫头跟一个老头,你就敢让她出这么远的门?我可提醒你一句,这可不是赶海捞点鱼虾那么简单。” “她有必须去的理由。而且,有她师父陪着,我也能放心些。” 青山见她说得如此认真,不像是玩笑,也收敛了笑容,皱着眉头沉吟片刻。 “南下的商队……倒是有一支,好像是明晚出发。但是——” 他话锋一转,“他们穿过琼州海峡,到达对面的合浦郡港口交易之后就返航了,不到岭南腹地。” 他看向许一一,目光里带着提醒和一丝无奈。 “合浦港口就是终点了。你们要是想去更深的岭南地界,到了那里,还得自己再想办法。那边悍匪多,一路过去,可不太平啊。” 许一一沉思了一会儿,“我得跟尔尔他师父商量商量,您待会儿跟船回去吗?” 青山虽然有家大商行,但家里生意都是交给妻子九芽,他闲不住,经常在府城跟平安镇之间来往的船上做舵手。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回吗?” 青山无奈地笑笑,“走吧!我跟你走一趟。” 青山从三楼上下来,许一一紧随其后,本来五渊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下到甲板上的时候突然叫了起来。 “啊——” 许一一垂眸看着怀里肉嘟嘟的小孩儿,他伸手肉手指了指三楼上面。 “干嘛?不舍得走了?” 许一一笑着调侃道,空出一只手点了点他的双下巴。 “别叫了,咱有事呢。” 她刚说完,五渊眼神委屈了一下,嘴巴像是下意识撅起。 而后乖乖地趴在她的怀里又没动静了。 …… 跨入医馆的时候,许一一眼神划过一丝意外。 “毛毛?你怎么在这里?” 说罢,许一一将视线转移到吴允之身上。 尔尔正在药斗子跟前教他辨识药材。 “本来想介绍他去正和医馆的,但是那老小子回老家了,我想着来都来了,先让他在这里学点东西。” 主要是他心软,看到毛毛失落的眼神有些受不住。 一开口,便让他先在这里待着了。 “对了,你来干嘛?” 许一一将五渊放到胡床上,“还不是你跟尔尔去游医的事情。” 青山也走上前来,“南下的商队是有的,但是不到岭南腹地,前半段可以同行,到了后半段可就没人护着你们了。” 吴允之点点头,摸了一把山羊须。 “没事儿,我是这样想的,每一站都下船,看情况待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样才有助于尔尔学习,再一个我实在是坐不来船,一路南下都在船上度过,我这身子迟早要折腾坏了。” 吴允之昨晚仔细想了一下,商队停靠最多也就是半天的时间。 时间上太赶,人也累。 还是慢点好。 “可这样的话,你们更危险了。” 一老一小,怎么看都是好欺负的对象。 “没事儿,我有分寸。” 许一一沉思着,“尔尔到时候你别一副小姑娘打扮了,我现在去布庄给你做几身男人的行头,这样更安全。” “嗯!这样也行。” 吴允之赞同道。 青山劝说不动,只能妥协。 第401章 买新衣裳 从医馆出来,许一一直奔布庄。 “许老板来了?这是来做冬衣?” 掌柜娘子经绣娘的提醒,赶忙从二楼冒出头来。 许一一本来是板着一张脸,在抬头的那一刻都忍不住笑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掌柜娘子的时候,她还是清瘦的。 这会儿倒圆润了些,看着很有福气。 低头笑起来的瞬间,软乎乎地堆成两层。 “冬衣不急,能不能拜托您按照尔尔的身量做几身男子的衣裳?要加急。明早就得拿了。” 许一一收回思绪,抱着五渊上二楼。 掌柜娘子眼神带着疑惑,“尔尔的尺寸这里还有的,就是要的太急了些。” 她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段时间单子多了些,要不你看一下成衣?不合适的我立马给你改。” 许一一了然,“那行。” 话音刚落,掌柜娘子立马引着许一一到一楼。 【一去就是几个月,马上就要冷了,得买厚一点的衣服才行。】 掌柜娘子将她引到一侧,“你看看,这都是新上的秋款,用的都是扎实的料子。” 衣裳都是按照颜色深浅排列着。 许一一打量了一番,走上前去拂过,细细查看这些针脚和用料。 五渊窝在她怀里,有样学样的,伸出小手来摸着。 她将五渊的手给压下来,略过那些过于鲜亮的宝蓝、绛红色,也略过沉闷的玄黑。 最后在一件天青色的直裰和一件深松烟色的夹袍前停下来。 直裰是细棉,夹袍则是厚实的缎子面,里头絮了更厚实的棉花,穿上保暖却不显臃肿,颜色是松柏绿调和了墨色,看上去很稳重。 “这两件……” 许一一沉吟着,“劳烦掌柜娘子取下来给我看看。” 掌柜娘子依言取下。 许一一仔细检查了内衬的做工、盘扣的结实度,又比量了一下大小。 “这个袖子长了些,您给改改。” 许一一也是会做衣裳的,一眼就看出来尺寸不太合适。 “行,我让人改。” 话音刚落,二楼就有绣娘下来将衣裳拿上去了。 许一一转移视线回到成衣架子上,又挑了四五身衣裳才肯罢休。 “许老板,要不要看看其他的?我这新来了一批布料,不再看看其他?都是江宁府的厚缎子和松江的棉布,做中衣、做外袍都是极好的。” 掌柜娘子和善地笑笑,“你看看你,食馆生意那么好,肯定挣不少钱,怎么穿的还跟以前一样?” 就好比她现在上身的这套,都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食馆老板。 “布料回头再说,过几天空下来我带孩子来好好挑挑呢。” 许一一笑笑,将改好的衣服拎在手上。 从布庄出来是一条很热闹的街道,五渊直接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在看。 小眼神圆丢丢的,满眼好奇。 回去路上还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 可惜她没听懂。 “还真个小话痨,回头跟你四哥有得聊。” 许一一笑着调侃道,一想到那个时候,家里肯定更热闹了。 “聊什么呀?大姐!” 四海黏黏糊糊的声音传了出来,小孩儿啪嗒啪嗒的将长枪放回到架子上。 跑过来拽五渊的小腿。 “大姐,我来抱弟弟。” 四海刚说完,许一一顺势泄了力气将五渊塞他怀里。 “你这一大包的是什么东西?” 老路靠在传菜口偷拿王胖子炸好的鱼皮酥来吃,看到许一一又拎着一大袋东西进来,语气带着好奇。 “给尔尔买的新衣服。” 许一一说着,将衣服扔到木盆里,抬脚就进屋里。 “老路!我新买的胰子呢?” 许一一从屋里头出来看着老路。 “我拿去用了呗。” 老路将手上的油渍擦到衣摆上,走到木盆跟前去看。 没敢直接动手拿,怕许一一又凶他。 “我也想要新衣服!我这衣服都穿旧了。” 老路委屈地说着。 许一一上下打量着他的衣裳,冷哼一声。 “我要没记错的话,你这身衣裳是上个月才做的。” 阿婶他们都是每季才两身衣服,老路几乎是每个月都得买新的。 “我不管!我就要。” 老路傲娇地说着,许一一无奈地摇头。 “行吧!过几日给你买。” 看在他不要工钱的份上。 “东家,我那里有皂角?您要不?” 福婶从灶房里冒出脑袋说着,“就是味道没有胰子好闻。” “没事儿!皂角洗得干净。” 听到许一一这么说,福婶跑回自己屋里将新的皂角拿出来递给她。 “得把皂荚敲开再洗。” 福婶提醒了一句。 日头一上来,天气又跟着热起来。 青石井沿沁着凉意,边缘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光滑凹痕,一靠近就凉快得不行。 许一一熟练地打水上来倒进大木盆里。 随后将皂荚放在青石板上,用小木锤给锤开,直到荚壳破裂,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瓤,散发出一种略带辛涩的草木清气。 砸碎的皂荚被投入水中,一用手搅动,水面上便浮起一层细密柔白的泡沫。 这衣服里面都絮了棉,她没敢用力搓,过了好几遍水将里面的尘气给浆洗干净。 就连拧都没拧,直接将衣服从木盆里拎起来搭在架子上。 水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像是在下雨。 “五渊你看我新买的小风车。” 四海抱着弟弟坐在竹席上面,红色的小风车被握在手里,风一来立马就转动起来。 直接把五渊给看愣了。 …… 暮色四合,天空变得漆黑。 许安阳送走最后一位醉醺醺的食客,仔细闩上店门。 许一一站在柜台里面会账,四海抱着小碗站在旁边儿看着。 “大姐今天赚了多少钱啊?” 小孩儿说着,舀了一大口肉汤进嘴里。 “三十多……” 许一一低声说着,将钱箱子锁好,账本放好。 “吃好没有?吃饱就回去了。” 许一一弯腰将篮子里的五渊抱起来,“对了!衣裳没收。” 三川听到,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衣裳给收回屋里。 回到岛上的时候,巡逻的阿叔刚过去。 许一一抱着五渊往叔太爷家里走去。 第402章 排骨米线 这个时辰,许平海因为头不舒服已经睡着了。 许一一跟叔太爷说了会儿话,便抱着五渊回去了。 进门后立马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 “大姐我的钥匙不见了。” 尔尔长叹一口气,“到处都没找到,估摸着是赶海那天给搞丢了。” “丢了就丢了吧,回头我再给你拿一把。” “好吧。” 尔尔努着嘴,绑钥匙的绳子还是阿月给她编的。 如今丢了,多少还是有点不高兴。 只是那点小失落很快就消失殆尽。 “大姐,你说岭南那边有咱们这边冷吗?” 尔尔在屋里头收拾包袱,语气里满是对这趟出行的憧憬。 “说不准,可能一样冷。” 许一一有些摸不准这里在现代的那个区域。但琼州海峡那一带就已经属于岭南地带了。 听青山说,离这里不算太远,一天半的时间就到了。 大概率温度不会相差太大。 “就带我今日给你买的那几套衣服就够了,到地方冷了直接去布庄里买,轻便些。” 许一一想了想,回自己屋里将许红莲给她缝的月事带掏出来。她一直没用上,刚好拿给尔尔。 “拿着,这个不好买。” 她将东西放到尔尔床上,小姑娘好奇的打开一看,脸瞬间就红了。 “大姐这个我还用不上吧?” 尔尔有些忸怩地说着。 “以防万一,出去两三个月呢。” 姐妹俩低声说着什么,五渊坐在两人中间好奇的看。 许一一的嘴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听得尔尔都有些震惊了。 大姐比平日里多了好多话。 “行了,待会儿洗完澡赶紧睡觉,明早就得出发了。” 从这到府城得大半天,夜里又得从府城出发。 中间空出来的时间,吴老能休息休息。 “知道啦~” 尔尔拉长声音,等大姐抱着五渊出去了才悄咪咪地笑起来。 大姐变得好啰嗦。 …… 翌日一早,家里的鸡刚叫,许一一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五渊很早就能睡整觉了,她晚上起夜的次数也跟着少,早上起床精气十足。 院子里只有三川咬着柳树枝,眼神懵懵的。 “大姐!” “诶!” 许一一应了一声,拿起柳树枝蹲在他旁边。 “大姐我去挤羊奶。”三川涂掉刷牙用的柳树枝,进灶房端着专门装羊奶的盆盆,走到奶羊跟前。 小孩儿十分熟练地给母羊扔了一把吃的,随即蹲下来挤奶。 许一一抓紧时间在水井里打了捅水上来。 “大姐,早饭吃啥?” 尔尔迷迷瞪瞪地走进来,正准备帮忙烧火。让三川给推出去了。 “二姐你洗脸去,我来烧火。” 灶房里光线微暗,只有灶膛口跳跃着明灭的光。 三川坐在泥砖砌成的灶台前,身子显得格外的小。 他熟练地抓起一把干草引火,又添上几根细柴,橙红的火苗便听话地舔舐起来。 逼走了他脸上的寒意。 他一边照看着左边的小陶罐,里面温着的羊奶正渐渐泛起细密的泡沫,散发出浓郁的奶腥气。 一边伸脚轻轻拨弄了一下旁边大灶的柴火,让将熄未熄的余烬重新燃起,煨着上头那锅昨晚熬好的排骨汤。 不一会儿,汤锅边便咕嘟咕嘟的地冒出细微的热气。 汤一热起来,许一一立马将昨夜里泡好的米线扔进锅里。 三两下的功夫,早饭就做好了。 “四海!你再不起来,我打你了啊……” 三川站在床前,双手叉腰语气冲的很。 许一一在外头听着都觉得有些好笑,三川上了学堂之后温顺了不少,几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但四海总有办法将他惹毛。 “嗯嗯~” 应是应了,可这个小屁孩却蜷成个粉面团子,藕节似的小腿夹着薄锦被,嘟囔着翻了个身。 又睡了过去。 “许四海!” 三川第三次来催,指尖刚掀开帐子一角,四海立马哼哼唧唧往被窝里边儿钻,头顶翘起的细软发丝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看着特别可乐。 “四海快起来,米线要冷了。” 放太久就坨了,那样不好吃。 许一一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四海跟着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口气,伸出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乱摆。 “昨晚睡得不晚呀!怎么这么困?” 许一一上前去将这小肉团子连人带被抱起来,小孩儿立马变成根软面条,脑袋歪在大姐肩头假寐,睫毛却颤得似蝶翅。 “昨晚他一直在玩,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的。” 三川没好气地说着,昨夜里他给四海念三字经,才念了没一会儿这小孩儿就说困了要睡觉。 谁曾想,等他睡着了,小屁孩偷偷爬起来玩。 说罢,三川伸手在四海的屁股上拍了一掌。 “五渊都没你能赖。” 四海哼哼唧唧的不服气。 许一一将他身上的被子扔开,小孩儿猛抽一口冷气。 “冷!冷啊!” …… “冷就快点穿衣服。” 三川从衣柜里将拿出衣服扔到他身上,四海赖赖唧唧的看着他。 “我再帮你穿一次,下次你自己穿。” 许一一身后传来三川无奈的声音,嘴硬心软的很。 “尔尔快吃,别顾着喂鸡喂羊了。” “知道啦!” 尔尔将手上的灰尘拍干净,走到饭桌前。 晨光初透,雾气还未散去。 小院里飘着排骨汤混着米线的香气,鸡叫得更欢了。 许一一最先放下筷子。 碗底叩在石面上清脆一响,利落地起身,走路生风来到摇篮前俯身。 五渊正啃着拳头,见大姐来,立即张开藕节似的胳膊。 许一一熟练地将他捞起,五渊胖嘟嘟的小身子陷进她怀里,立刻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馋了还是饿了?” 许一一坐定,左手稳当地环住小胖娃,右手取过温在木盆里的白瓷碗。 方才喂的时候不肯吃,这会儿倒是狼吞虎咽的。 四海则是坐在旁边长凳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悬空晃荡着。 他碗里的排骨早就已经啃完了,此时捏着筷子在米线里头划拉,忽然又盯着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出神。 许一一瞥见他撅起嘴,朝着碗里呼呼吹气,油花便散成金圈圈荡开。 他看得入迷,连鼻尖沾了葱花也没察觉,只顾用筷子去搅那些晃动着的光斑。 四海夹起一根米线摆到桌子上。 【得,又饱了。】 许一一笑了笑刚准备说话,便看见三川毫不犹豫的伸手打了一下四海的小手。 “吃饱了就给我放下,谁教的你这样玩的?” 三川板着一张脸极为严肃,四海脖子一缩怂兮兮的从凳子上跳下来。 …… “走吧!要不然不赶趟了。” 许一一将手上的水甩干净,弯腰抱起五渊,将装满尿戒子的包袱让四海背着,姐弟五人一块儿出门去。 到河道的时候,许安阳已经在等着了。 “四海,你们早饭吃的什么?” 许安阳缆绳解开,抱着四海上了他的船。 “排骨米线呀!” 四海跟个大爷似的,敞开双腿坐在船舱里面。 许安阳吸溜着口水,语气里满是羡慕。 “早知道我就不在家里吃了,我吃的红薯稀饭。” 他每月的工钱都上交了大半的家用,就是想让家里人吃的好些。 没想到,钱是收了,吃的还跟以前一样。 要不是午饭跟晚饭是在食馆里吃的,说不定他现在还是以前那个瘦猴子的模样。 第403章 老路的关心 海面上晨雾将散未散,浪涛轻摇着小船。 许安阳坐在船尾,古铜色的胳膊抡起船桨,船头便破开碧蓝色的浪花。 四海裹紧了衣服坐在舱底,小手紧紧抓着船舷,因为浪太大,屁股来回地在空中飞。 “看!飞鱼!” 许安阳忽然指向左舷。 几道银光唰地跃出水面,在朝阳下划出晶亮的弧线。 四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尽管看过无数次,眼睛还是一样瞪得溜圆。 连海水溅到脸上都不顾上擦。 不过一炷香功夫,对岸码头的青石台阶就已经在晨雾中显现出来。 身后传来规律的摇橹声。 许安阳回头望去,许一一的船正破浪而来。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入港湾时,朝阳正好跃出海平面,直接把船身染成暖色。 碧潮湾码头里桅杆如林,上百艘渔船挤挤挨挨地停靠在码头边上,船帮相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正值渔汛,黑压压的人影在船只间流动,喧闹声混在一起比海浪的声音还要大。 不少渔民跟码头搬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淌着油汗,正从船上扛着货物下来。 “让让!让让!” 尖锐的声音响起,两个少年抬着满篓螃蟹横冲直撞的挤进人群,螃蟹的钳子还咔咔地钳住篓边。 卖蛎黄的婆子坐在矮凳上,铁锥撬壳声清脆,雪白的蛎肉扔进碗中还微微颤动。 时不时有小孩儿钻进人群,偷偷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杂鱼。 许一一收起船桨,船头轻巧地撞上码头防撞桩。 “许老板?今日可要出海?” 宋大头带着食馆的小厮在收鱼获,看到许一一的船,忙从人群中挤过来。 许一一从船上跳下去,拽着缆绳绑好。 “今日不出。” 前两日赶海下水着了凉,这两天身子是有些不大舒服。 “好吧。” 宋大头语气有些失落,他还想着许一一下海再给他带点好的鱼获回来。 “尔尔快点,青山阿叔的船在等着了。” 许一一将一直伸手要她抱的五渊接了过来,一行人着急忙慌地上码头。 三川飞快地跑回食馆内,将身上的书袋扔下,从屋里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 四海抱着雪球儿紧随其后,从老路跟前经过。 “风风火火,两个臭小子。” 老路被吓了一跳,蹲在屋檐下随意咬着柳树枝。 看到俩小孩儿分别扛着个大包袱,这才想起来。 “尔尔要出发了?” 老路连忙将刚塞入口的柳树枝给吐出来,跟在俩小子后头出门。 清晨的医馆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 吴允之着一袭青衫立在堂前,身旁只放着一个紫檀医箱。 尔尔已然扮做男儿装背着个小包袱,正低头整理衣襟。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门口看外头的动静。 不多一会儿,门外脚步杂乱,三川跟四海各扛着个比人还大的包袱踉跄进门。 两个大包袱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允之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知道要带的东西多,没想到那么多。 他目光扫向身后捻须微笑的老路,直接将话咽了回去。 “走吧。” 他转身时青衫扬起风,“码头的客船不等人。” 才到渡口,青山便将人引上去了。 带着他们一行人绕过排队的人群,径直登上三楼客舱。 两个临窗的舱房早已备好,舱板上还留着刚擦拭过的水痕。 “这房间里面的被褥都是今早新换的,您老晕船,趁着没开船之前躺下歇歇,有什么需要叫人便是。” 说罢,青山将尔尔带到旁边儿的小房间里。 等人出去了,许一一将五渊放下来,从怀里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许一一捏了捏她脸上的肉肉,心里不免感慨。 等回来时,小姑娘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肉怕是要掉了。 码头上响起三声海螺声时,四海突然扑了上去,将一条盘得整整齐齐的乌梢蛇皮鞭塞进尔尔手里。 “二姐你带着。” 他憋着哭腔,小拳头攥得发白,“谁欺负你就抽他!” 鞭梢坠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晃出碎金般的光点。 “二姐你要注意安全知道吗?夜里睡觉灵醒一点,在外边儿的时候千万别喝生水……” 三川一本正经地说着。 姐弟五人依依不舍的。 老路站在隔壁吴允之的房间,嘴角挤出一抹笑。 “诶呀!是不是羡慕了?” 房间不隔音,隔壁几个小孩儿关切的声音传了过来,老路都觉得羡慕。 偏生吴允之白了他一眼。 “滚犊子!” …… “别生气啊!我来关心关心你……” 老路依靠在门上,语气轻佻,“夜里睡觉要机灵点,别喝生水……嗯?吃好喝好吧!” 老路语气停顿了一下,摆摆手撇下一句。 吴允之懒得搭理他,将被褥摊开躺在床上。 心里正紧张着呢。 许一一带着小孩儿下船挤在码头青石阶上仰着头,船工开始抽跳板。 尔尔站在上面看,三川四海不停地在招手。 “二姐!你记得要抽坏人……” 四海扯着嗓子在喊,尔尔的眼泪不争气一下子就跑了出来。 船身推开碧波,渐渐驶离码头。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最后面,忽然举起胖娃娃的小手朝大船挥了挥。 直到看不清人影了,尔尔这才心情沉闷地回到屋内。 只是那一点点不高兴很快便消失殆尽。 今日风浪大,船身摇晃得厉害。 这才驶出去没多久,尔尔便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 “呃——” “师父?” 尔尔站在门口轻唤,没听到吴允之的回应便直接开门进去。 只瞧见师父瘫软在窄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床沿,青筋凸起。 她利落地回到自己屋里,解开最大的包袱,从里面翻找出大姐给准备的青布囊。 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盐渍梅子、薄荷膏、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生姜饴糖。 尔尔拿了东西就往隔壁走去。 “师父先喝点水压一压。” 她先倒了温水递到吴允之唇边,随后取出梅子递过去。 见师父别开脸抗拒,小姑娘想了想,将小罐的薄荷膏打开塞到师父手中,抓着他的手送到鼻子跟前。 “您闻闻这个,大姐说对晕船有点用。” 清冽的香气瞬间在舱内散开。 看到师父脸色好了些,尔尔立马将梅子塞到师父嘴里。 缓了好一会儿,吴允之这才没有那么难受。 “还别说,你大姐让你带那么多东西是带对了……” 吴允之长叹一口气,躺在床上眼睛四处转。 脖子僵硬却不敢扭头,生怕又难受起来。 尔尔听到师父说的话,小声笑了笑:“师父您好好休息,要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第404章 触礁 “瞧着这天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啊?” 许一一站在院子里抬头往上看去,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就让云给盖住了。 老路听到她的话抬头看去,无所谓地说道:“可能要下雨呗。” “你别站在这了,去看看今日的鱼获怎么还没有送来?往常这个时候都开始处理食材了。” 老路皱着眉头,许一一这才意识到,许安阳出去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呢。 “四海看着弟弟,大姐得出去一趟。” 四海圆滚滚的小脑袋刚抬起来便只看到大姐的衣角。 许一一快步走到码头上面,人头攒动。 依旧是那么热闹。 “怎么回事?” 许一一从大步梯上走下来,到许安阳旁边儿。 “不知道,我刚去问渔把头,说往日给咱送鱼获的阿伯他们的船没有归港!” 许安阳脸上带着担忧,“就看到叔公他们的船。” 许一一听到这,立马站到大石头上去看。 上百艘船,居然只看到了许阿公的船,其他族人的船都没影。 “不会出事了吧?” “别着急,去问问。” 许一一从石头上下来,快步走到许阿公的船上。 这会儿许正辞跟许明在还有其他几位跟船的族人在处理鱼获,许阿公拿着烟杆靠在桅杆下面。 看到她跟许安阳的身影有些意外。 “哟!稀客!” 许明在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嘲讽。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包括你。” 许明在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儿,许安阳这小子以前看着还算顺眼,如今他跟许一一关系密切。 只觉得讨人厌的很。 “我们又不是来找你的!” 许安阳冷哼一声:“正辞叔你们归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族里其他叔伯的船?” 许正辞没想到是来找他的,忙站起身来。 “船倒是遇到了,但不是族里的船。” 许正辞看着两人神色有些凝重:“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许一一听到这话眉头紧皱,这两天浪是大了点,但没下雨,族里的叔伯都算是老渔民了,不应该出事的。 “海生叔他们一直给食馆送鱼获,往日这个时候鱼货已经送到了,但今日连个影子都没见。” 许正辞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码头会有不少族人的,今日除了我们船上的这几个,其他人一个都没见到。” 许明在听到这话也觉得不对劲了。 “是不是夜里出了什么事情了?” 天黑光线不好,一不小心就容易触礁沉船。 “别着急,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遇到点小事情,没及时赶回来,再等等吧。” 许正辞宽慰道。 但许安阳跟许一一却觉得等不了。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先回岛上。” 许一一快步走到小船跟前,将缆绳松开,奋力将船推出去。 两人的船急匆匆地滑进岛内河道。 船底擦过水草的声音惊起了飞鸟,扑棱棱的翅影掠过水面飞到树枝上去了。 正在河边捶洗衣物的妇人停住木杵,看到两人还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本该在镇上食馆忙活的两人却出现在这里,不免瞪大了眼睛。 船刚靠岸都没来得及停稳,许一一就跳上去了。 “慢点!做事怎么那么急躁。” 叔太爷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直接看到许一一蹬着船上岸的动作。 因为没停好,船直接滑了出去。 “太爷!海生叔他们昨夜出海的路线是哪里?” 许一一语气有些着急,看的老头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都是固定的。” “固定的……” 许一一喃喃自语。 “对,是固定的,走老鹰礁东侧水道过青龙汊,绕过白蛤滩再回来。” 许一一皱起眉头,那一片确实礁石比较多。 叔太爷杖尖突然停住,抬起眼深深看向许一一,只瞧见她满脸的愁绪。 “问这干嘛?” 叔太爷话音刚落,许安阳便已经将她的船给拽了回来。 “太爷,海生叔他们没回来。” 许安阳此话一出,顿时就炸开锅了。 “什么?” 岸边捣衣声不知何时都歇了,只是剩下河水拍岸时发出的轻响。 阿凡听到这话差点栽到水里,湿淋淋的衣衫滑回水里都忘了捞。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回来?” 阿凡脚都软了,猛地站起来冲到许安阳跟前。 “把话说清楚。” 叔太爷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拐杖抬起又放下。 “往常这个时候海生叔他们已经将食馆的鱼获送到了,但是今日没有,我们去码头上问了,他们的船没归港。” 许一一不敢直视阿凡的眼神,简单地将事情说清楚。 听到这话,阿凡一时接受不了,直接昏死了过去。 “快来人!” …… “阿凡婶……” 许安阳用肩膀顶着阿凡的后腰,许一一直接上手在她人中上掐了起来。 痛感来袭,人才缓缓醒来。 “阿凡婶婶你先别着急,我们这就顺着路线找去,说不准海生叔他们是捞到什么大货了,回来的慢些。” 许一一安慰着,让其他妇人将人扶好。 “安阳你快回族里叫人,有一个叫一个,顺着路线找去。” 许一一话音刚落,许安阳直接将海螺吹响。 岛上巡逻的小子纷纷赶来,直接将铜哨吹响。 不到半刻钟,族里的男丁立马到齐。 “族长出啥事了?” …… “是不是有海贼?” …… 人群聚集起来,说话声不断。 许安阳作为代言人,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们赶紧的,上船去寻一寻……” 叔太爷刚吩咐下来,一众男丁争先恐后的上了河道上的小船。 “安阳你就别去了,船先借我用。” 一个阿叔没等许安阳上船,便直接摇着船桨滑出河道。 动作之快,看得人惊呼不已。 “阿凡婶,海生叔会没事的,你先回去休息,等我们回来。” 许一一说罢,扯了扯许安阳的衣摆。 两人摇着小船追了出去。 “一一姐,不会真触礁吧?这都一晚上过去了会不会真没了……” 许安阳话音刚落,便被许一一敲了脑袋。 “乌鸦嘴!” 第405章 委屈的熊 许安阳被训,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今日这浪也太大了些。”他低声说了一句,眉头紧锁着。 许一一没说话,船行至老鹰礁附近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 “去东侧。” 她刚说完,许安阳立马调整方向,紧赶慢赶终是赶上了其他族人。 “看着也没什么东西啊!” 许安阳握着右侧船桨往海面上看去,其他族人亦是散开来查看着。 “从岛上到老鹰礁这一片海域平缓,基本没有出意外的可能。” 许一一虽比不得族中常年出海的叔伯们,但也算是将望海岛周遭的海域摸了个清楚。 知晓这里没东西,一行人准备绕过去往青龙汊方向走。 突然就听到后面来的动静。 只见许正辞跟许明在两人划着小船往他们这边赶来。 “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许正辞看见他们的人影便加快了速度赶上来,到底是同一个宗族的人,自然做不到坐视不管。 所以在许阿公的示意下,两人这才从镇上赶回来。 “暂时没发现,先往青龙汊去……” 许一一跟许安阳离得最近,却都没吭声,其他族人这才开口。 “一点礼貌都没有!” 许明在瞥了两人一眼,将船摇到他们前面去。 两人再一次落在了后面。 …… 一行人过青龙汊又来到白蛤滩,总算看到东西了。 “这是渔网吧?” 许一一猛地站起身来,“是渔网!” 听到她的话,许安阳连忙将船摇上去,许一一俯下身去将渔网给捞了起来。 “还是好的。” 说明不是扔掉的。 “这片海域也没礁石啊!” 许安阳眼神里带着疑惑,其他族人也发现水里散落了不少东西。 白蛤滩离鼓岭村很近,这片海极其温顺,一眼望去,只见一片坦荡的蔚蓝。 水波也是懒洋洋的,一起一伏,没有半澎湃之意。 海面平静得像是块玻璃。 “要不下水看看?” 许安阳刚开口,前面就有阿叔利索的从船上跳下去了。 一行人在船上等候着,不到半刻钟那位阿叔便冒出头来。 “下面太浑浊了,我看不清。” 阿叔无奈地说着,往日天气好的时候,海水清得很,日光直射下去,能直接透进深远处。 海底的细沙,黄澄澄、软净净的,就跟新磨的粟米粉,平铺得极为平整。 阿叔的憋气功夫支撑不了他继续往下潜。 “我来。” 许一一举起手臂,众人这才想起来许一一跟许安阳这两个小屁孩也跟着一块来了。 “绑上绳子,有什么事情赶紧摇绳。” 许一一水性好,族中人都知道,但这防护措施还是得做好。 她乖乖地听着阿叔的话将他身上的绳子绑在自己腰上来,扑通一下直接跳到水中。 许安阳好奇,趴在船上将脸埋进水里。 发现还真的是很浑浊啊! 他以前来过这里,天气好的时候在船上都看到水里的鱼,这会儿啥都看不到。 “你小子给我坐好来。” 就在他继续往下探去的时候,被人揪着衣领拽了上去。 “早就说让你在岛上好好待着,非要跟来。” 许安阳撇了撇嘴,乖乖坐在船上。 水下的许一一在睁开眼睛的瞬间下意识地皱眉,目光难以穿透丈许。 “这里的水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一一喃喃道,奋力往下潜。 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巨大,沉默的黑影。 她心猛地一紧,熟练地摸到甲板上,纤瘦的身体一缩,便潜进了船舱里面。 乌漆嘛黑的啥也看不到。 她不耐地吐槽了一句,摸到底舱的时候,发现还有一部分鱼获。 上面几把鱼叉、砍刀零落在地。 就是没有人的身影。 她心中了然,从船中出来朝着朦胧的光亮往上游去。 “上来了,上来了。” …… “先上来。” 小船上的阿叔伸手将许一一给拽了上去,“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 “对啊!是不是在……在下面……” 许一一猛咳了好几声:“船在下面,但没人。” “鼓岭村不是在附近?去那边看看。” 看下面的情况,人应该没大碍。 “走走走!去鼓岭村。”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鼓岭村去。 “快披上,冷不冷啊?” 许安阳关切地说着,将许一一放在船上备用的衣服递了过去。 “没事儿,这两日怕冷没下水,方才在水里游了一遭,反倒觉得没那么冷了。” 许安阳瞥了她一眼,“但凡你的嘴唇没那么白我都信了。” 话音刚落,他的大扁头又被敲了一下。 “干嘛呀?”许安阳摸着脑袋委屈地说着:“本来就是,你没下水之前的肤色还没那么白,一上来惨白惨白的。” 说罢,他还不忘拉个同盟。 “阿叔,我说得对不对?” “这倒是真的。” 许一一清了清嗓子,将身上的衣物拢紧。 “海生?是不是海生?” 突然一声呐喊,许一一跟许安阳连忙站起来看去。 临靠近鼓岭村的山崖下发现了十多个身影。 “在这!我们在这里……” 海生像是在梦中惊醒,从卯正时分船进水到他们游到这里,一群人都好似魇着了。 山崖下的怪石滩里,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抱团取暖。 “是海生!真是海生,还活着呢。” 为首的船只发出一声欢呼,七八艘小船靠上去。 只见躺在地上的人嘴唇都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皮肤被海水泡得起皱发白,冰冷得不像活人。 恍惚之间被他们接到船上。 “呜呜呜……你们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要死在哪了。” 海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坐在船上嚎啕大哭。 许一一忙将她身上的衣服披到他身上去。 许安阳坐在船尾等人哭声听了,便好奇的探出脑袋来问:“海生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还不是在老鹰礁那边触礁了。” 海生愤愤不已,他话刚说完便被人给怼了。 握着船桨的阿叔没好气地说着:“触礁了你们不知道回来?还好意思说。” 看他们实在冷得不行,连忙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脱了下来。 “这不是检查了之后发现没什么事情,就怕耽误挣钱才继续的。” 海生都后悔了,“我要早知道是这样,当时就应该返航,可怜了我的船!我的船啊!” 这艘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船,十几户人家一块儿凑钱买的。 如今钱没挣到,还把船给折进去了。 “你还说呢,要不是一一还有安阳她们发现不对劲回岛上叫人,再耽误一会儿你们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海生听到这没忍住又哭了。 “一一啊!海生叔实在是对不住你,又耽误你做生意了。” 许一一跟许安阳对视一眼:“没事儿,你们没事就行。待会儿回镇上,我在码头上现买一些。” 听到她这话,海生哭得更大声了。 哭声来得响亮,像一头受尽了委屈的熊,黑黢黢的,又高又壮。 船进入河道的时候,岸上的人听到这动静两眼一黑。 一时之间,哭声此起彼伏,惊得飞鸟离开。 “海生叔,你别哭了,阿凡婶婶又晕了……” 许一一眼尖,一眼便看到阿凡晕厥。 谁曾想,听到这话的海生叫的更大声,宽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 “你个龟孙子,哭成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 叔太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一个个的看着狼狈,好歹捡回来一条命。 一艘船十多个男人,就海生哭了。 还是一路哭回家的。 许一一跟许安阳对视一眼,随即抿紧了嘴唇,用力往下弯,想把那往上翘的嘴角给强行摁回去。 “海生叔感情也太充沛了点吧!” 她不禁感慨, 坠在人群后头,到岔路口的时候才分开往家里走去。 第406章 家里遭贼了 许一一开门的时候,觉得有些疑惑。 【我今早锁门的时候锁头不是向右的吗?】 她垂眸看了一眼,“记错了吗?” 嘎吱一声,她推开院门进去。 院子里的的摆设物件一点没变,尔尔的宝贝鸡也是一只没少。 羊就拴在旁边儿也没问题。 “疑神疑鬼的。” 许一一轻哼一声,拍了拍脑袋,打了桶井水进灶房里。 等水烧热了进房间这才发现是真不对劲。 一切物件的摆放都还在原位。 矮木桌靠着东墙,桌上的花瓶摆得端端正正。 墙角的衣柜关得严丝合缝,铜锁安然挂在原处。 床上的被子枕头更是折得整齐,一条褶皱都没有。 太整齐了。 …… 整齐得都不像是她的房间了。 因为跟五渊一个房间,她的房间虽干净,整齐称不上。 尤其是今早上出门前五渊还坐在床上乱蹬着,乱着呢。 这会儿却叠好了。 许一一的脚停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海风吹进院子拂过她的后颈,莫名的凉。 她歪着头,目光筛子一样,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有人进来过。” 这个人很小心,没有移动大件物品,没有留下明显的翻动痕迹,走的时候甚至还原了屋子里的东西。 许一一冷笑一声,走进去将衣柜打开,里面的东西还是整整齐齐的。 她弯腰摸进衣柜的暗格,取出里面的盒子。 早上才数过的,除去给尔尔拿的钱,里面就剩下十多两银子。 现在也是一分没少。 “不要钱吗?” 许一一将盒子盖上塞回暗格里,转身走到其他的几个屋子。 一样的,被人翻过又复原了。 “啧!” 许一一突然想起昨夜尔尔说她不见了钥匙,估摸着那贼就是拿她的钥匙。 她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像。 “一一?站这干嘛呢?” 阿银阿奶拎着木盆出来刚好看到她的身影:“诶呦!这怎么还是湿的?赶紧把衣服给换下来,回头再着凉了。” 阿银阿奶没了牙齿,说话不太清楚。 许一一仔细听了才听懂她说的啥。 “阿奶,您在家里瞧没瞧见我家进来人了?” …… “你家?我没看见啊!” 阿银阿奶一跺脚,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进小偷了?天杀的!死贱骨头,断手断脚的腌臜货! 有手有脚不去谋生,来做这钻穴逾墙的勾当!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岛上的人。 因为望海岛压根就不让外人进来。 “告诉阿奶丢什么东西没有?走……咱去找你太爷,非得把这狗崽子找出来打断他的腿……” 阿银阿奶骂骂咧咧的,拉着许一一的手就要走。 “没事儿阿奶,没进小偷,刚回来的时候院门没锁我以为是进小偷了,刚才想起来,我早上出门太着急,忘锁了……” 许一一连忙解释道。 “真不是小偷?” 阿银阿奶疑惑地说着。 “早上送尔尔出门着急,一时没顾上。” 许一一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阿银阿奶看到她这副模样自然是信了。 “你啊你!平日做事稳重跟个大人似的,这会儿反倒有个孩子样了。” 阿银阿奶伸手在她鼻子上点了点,笑得格外地慈祥。 “既然没啥事就赶紧将衣服给换下来,别真着凉了啊。” 阿银阿奶拍了拍她手,弯腰将木盆给捡了起来。 “行了,我先忙去了,待会儿出门别又忘了锁门啊!” 许一一笑着点点头,目送着阿银阿奶出去。 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即沉默地回屋里拿换洗衣服,跟个没事人一样洗澡换衣服。 …… “怎么了?你在干嘛?” 许安阳看着许一一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还拿着捕兽夹子。 “没干嘛!防贼的。” 许一一腔调平和地说着。 蹲下去将捕兽夹布置好:“你去跟太奶还有伯娘说一声,今晚不用来烧水,也不用来喂鸡喂羊。” 许安阳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鸡笼里看去,槽中满是吃的跟喝的。 “不是!这是为什么呀?家里遭贼了吗?” 许安阳不解道。 “你说对了,我非得将这个贼找出来不可,偷到老娘头上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许一一肯定憋不下这口气,除了捕兽夹,还布置了好几个陷阱。 只等着小偷送上门来。 “族里人吧?胆子也忒大了,要不我跟太爷说一声?” 许安阳神情略显感慨,心中开始思索着平日里行为不着调的几个小孩儿。 “是不是许天冬那臭小子?整日偷鸡摸狗的,还以为他改好了呢,没想到还是一个样……” 许安阳说完后,在院子里踱步几下,然后看着在布置陷阱的许一一:“不对!” “许天冬上学堂了,没在岛上。”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撞见了。 虽然这小子不干人事,但他阿爹阿娘宠着的,是岛上为数不多去学堂的孩子。 自顾自说完后,许安阳的表情一凝,“还能是谁呢?” 许一一站起身来掀开单薄的眼皮,凝视着许安阳,腔调平淡地说着:“别猜了,等他再来不就知道了?” 许安阳赶紧上前,看着屋内屋外到处都是布置好的陷阱:“这么多,不会将人弄死吧?” 他语气里带着不安。 许一一不甚在意地说道:“死不了,最多瘸条腿。” 许安阳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下去。 “你够狠!” 许安阳佩服地点点头,看来他太爷看不上他是应该的。 “走吧!” 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出了门,随即将所有的陷阱掩饰好,这才锁上门出去。 走到河道上的时候,许安阳已经在等着了。 “都跟我太奶还有阿娘说好了,今日她们不会进去的。” 除了家里三个孩子,也就剩下太奶她们有家里的钥匙,只要她们不进去,随便伤着谁都是应该的。 毕竟没有钥匙偷摸进去的,可不就是贼吗? 许安阳如是说,弯腰将缆绳解开上小船。 那一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许一一:“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阿奶?” 许一一平静地往前看:“别瞎猜了,赶紧走吧。” 小船一前一后的往镇上方向驶去,好巧不巧地碰到了杜荷花。 许一一的船坠在她后面靠在码头上。 许安阳歪头看着她急匆匆上码头的身影,凝望须臾这才开口:“她这是去搬救兵了。” 许一一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去,大步梯上杜荷花跑得十分着急。 “你应该不知道,赵家祖上是大贪官流放到咱们这的,到小君的阿爹已经是第四代的,说不准手里还有点好东西?” 许安阳一脸八卦地看着。 五百两银子,明日若还不上,还真有可能将杜耀邦的手给砍下来。 “四代?应该没有了,要有的话他们也不会留在岛上了。” 何至于到现在都买不起小船。 “也对!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凑够这个钱了……” 许安阳叹了一口气,跟在许一一后面当搬工。 看着她穿梭在码头上挑拣着鱼获。 “诶!那谁?” 许阿公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两人疑惑地往后看去。 “你要鱼获船上还有些,想要的话自己上去搬。” 许阿公表情淡淡的,看着他们两个像是陌生人一样。 许安阳听到这话,脸上带着疑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许一一,发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用不着!” 许一一转过身去将隔壁摊子的海鱼给包圆了。 许阿公看到她的反应,耸耸肩满是不在意地说着:“随便,不要我还能拿去卖掉。” 回食馆的路上,许安阳一直看着许一一的脸色。 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一一姐,你阿公是不是看你出息了想跟你缓和一下关系?要不然也不会主动跟你搭话,还愿意免费给你鱼获。” 越想越是这么个道理,许印礼没了。 剩下的三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的,女儿也嫁去县城,半年都回不去一次娘家。 家里边儿最有出息的就属许印礼的五个孩子。 “免费?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打算高价卖给我?” 许一一腔调温和地询问。 “不可能,好歹是你亲阿公吧?” 许安阳笑了笑,突然又停住了,因为还真有这个可能。 一想到这,他嫌弃的撇了撇嘴,“你这阿公我也是八辈子没见过。” 许一一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 “八辈子?你才十二岁。” 开食馆的这几个月以来,长高了也长胖了。 但瞧着还是一团孩子气。 许一一拎着东西进了食馆后门,院子里候着的阿婶连忙将鱼获给接过去。 “一一!怎么去那么久?” 赵阿婶疑惑地看着许一一。 “对啊!鱼获没送来,你俩也不见人影,还以为今日生意做不了了。” “海生叔他们船触礁在白蛤滩沉了,所以早上才没来送鱼获。” 许一一别过头去简单的说了一句。 哐当一声,张阿婶跟李阿婶手里的工具掉落在地上。 她俩的丈夫昨夜是跟着海生一艘船出海的。 “没事没事!船是沉了,但人没事,他们自己游上岸的,没受伤,回去之后立马灌汤药了。” 许一一看到两个阿婶的神态连忙解释道。 听到这,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张阿婶、李阿婶要不你俩先回去看看?总归是亲眼看过了才能放心的,要不然光听我说,你们心里总想着这事。” 许一一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干活都没精神。 张阿婶有些忐忑:“这……这能行吗?” “是啊!食馆生意忙,一下子少了我们两个怕忙不过来。” 李阿婶确实想回去看看,但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忙得过来,还有这么多人呢。” 她说着,将两人手上的工具拿走,叫上许安阳来帮着处理食材。 “你要这么说,那我们就回去看看,要没什么事情,待会儿就回来了。” 张阿婶连忙将围裙给解下来,拉上李阿婶赶回去。 等人走了,老路才吭声。 “哼!你对她们就那么好,对我就是颐指气使的,成天把我当牛使,你好意思吗?” 老路双手叉腰站在她跟前,气鼓鼓的。 许一一微抬眼眸,挤出一抹假笑。 “怎么不好意思?你好好算算花了我多少钱?” 三天两头要吃烧鸡,天天摸进酒窖里偷酒喝。 鸡多贵啊?许一一都舍不得天天吃。 “哼!狡辩,果然上赶着不是买卖。不要钱得到的就是不珍重。” 老路傲娇地撇下一句,随后蹲下来杀鱼。 许安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 第407章 被吃豆腐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海风吹过,五福食馆卸下最后一块门板的时候,天际那轮已经升起的日头正巧被流云吞没。 许安阳抬头看上去,撇了撇嘴:“一一姐,我看着怎么像是台风又要来了。这云层移动的也太快了。” 许一一站在柜台里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淡下:“估计是了,这几天的风浪都挺大。” 说罢,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台风一到,尔尔他们出行可能就有些困难了。” 许一一脸上带着担忧,巳时更梆声从码头传来,霎时被人潮声揉碎。 后院檐下一串串风干的鲞鱼在忽起的海风里打着转,银鳞时不时闪烁着亮光。 “拍拍手!” 许一一跟许安阳抬着一大壶烧好的水到前面,路过后院的时候,四海正坐在竹席上面逗五渊玩。 五渊板着一张小肉脸,像是信号不良一般,停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伸手两只小手拍了拍。 四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抬头看向许一一:“大姐!五渊听得懂人话诶!” 老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是人当然能听懂人话。” “哦!” 四海缩了缩脖子,勒着五渊圆嘟嘟的肚子将他抱了起来。 “不得不说,四海的力气是真的大。” 许安阳看着从门槛抱着弟弟迈进来的四海感慨:“哪家四岁小孩儿能轻轻松松抱起十几斤的人?” 许一一抬眸看去,四海抱着五渊走得稳稳当当的。 马步扎得也好。 她心里如是想着。 如意居里洪刚坐在桌子前发呆,小厮趴在二楼栏杆上都快将上面的漆给擦掉了也不敢下去。 生怕又触了他的霉头。 突然洪刚脑袋开始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小厮心里慌张,刚想将脑袋缩回去,便被抬起来头的洪刚给看到了。 “你给我下来!” 洪刚板着一张脸看着他,小厮吓得手一抖,直接将手上的抹布给弄掉了。 “东家……您有什么吩咐?” 小厮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打量着他的脸色。 “吩咐你办的事情你办好没有?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洪刚现在已经到了听到隔壁的动静就开始厌烦的地步了。 小厮怂兮兮地站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可能……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洪刚长叹一口气,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废物!” 小厮像只锯嘴葫芦,沉默着没说话。 …… 饭点一到,五福食馆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热。 因为俩个阿婶还没回来,多少是有点忙的。 许一一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烧海鱼撩开帘子进来。 食馆里坐着的基本都是熟客,带着熟悉的乡音,时不时跟许一一开个玩笑话。 唯独角落那一桌,穿着绸衫、指戴硕大扳指的外地客商,自打她从后院进来,一双泛着油光的眼睛便不停地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忙碌的手腕上来回缠绕,目光中的下流与算计几乎不加掩饰。 许一一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忍下心中的不适将菜稳妥地放在那客商的桌上,低声道:“客官,您的鱼,请慢用。” 就在她转身刚要走的瞬间。 那狗东西肥厚的手掌,极其猥琐地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 许一一歪着头,冷笑出声。 “小娘子,这鱼香,到底还是不及你……” 客商下作的笑语未落。 “啪!” 一声脆响!直接扇到客商肥腻的大脸。 给了一巴掌还不算完,许一一快步走到柜台上将原本用来垫盘的湿抹布拿到手上。 再回到客商跟前,反手用尽全力,直接将抹布抽到这狗东西脸上去了。 “啊——” 客商尖叫出声,抹布带着油水和鱼腥,直接他脸上炸开。 “我要报官!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客商捂着脸,恶狠狠地盯着许一一看。 期待从她脸上看到害怕的神情。 许安阳本来在二楼收拾包间的,听到这动静便马不停蹄地跑了下来:“怎么了?一一姐!是不是他闹事?” 许安阳瞪着一双牛眼,双手叉腰站在许一一跟前。 “怎么了?怎么了?” 邻桌一位正端起酒碗的老渔民,动作僵在半空,浑浊的双眼突然就瞪大了:“许老板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堂里所有的食客好奇的看过来。 许一一没说话,当着众人的面又在那客商的脸上抽了一下。 “嗷——!” 客商立马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嚎叫,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当众受辱的怒火让他五官开始扭曲起来:“小贱人!你敢打老子!” 说罢,他抡起粗壮的胳膊就要扇向许一一。 许安阳刚要制止,但许一一动作更快。 趁他起身不稳,猛地一脚踹在他面前的条凳腿上。 条凳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客商一个趔趄,肥猪一样地身子直接趴到地上去了。 “这狗东西捏我屁股。” 许一一神色平淡地说着,仿佛被吃了豆腐的人不是她一样。 洪刚听到这边有动静,连忙扒到门口上,眼睛顿时放光:“你找的人?” 小厮瞧了他一眼,探着脑袋往五福食馆里看去。 “是我的找到人吗?” 小厮低喃了一句。 可他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散布五福食馆里的食材不好,吃了身体有害的流言。 至于别的,他真的没做要求啊! 小厮心里忐忑不安地看着,总觉得自己做了坏事。 “你小子够懂事,上次我给你的钱还剩不少吧?都给你了。” 洪刚哈哈大笑,迫切地想从许一一脸上看到她的窘态。 小厮勉强挤出一抹笑,在心里骂着。 【真他娘的够抠,还剩钱?这狗东西给的那点钱还差点不够用呢。】 …… “放屁!谁看见我摸你了?” 客商眼看着情势不妙,知晓食馆里的人应该大半都支持向着眼前的死丫头,硬碰硬肯定要吃亏。 随即他眼珠贼溜溜一转,脸上立马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神情。 客商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声音带着夸张的委屈:“真是反了,还有没有王法?你还讲不讲理?” 第408章 客商寻事 客商指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和水渍,立马开始嚷嚷起来:“诸位都来评评理,我一个人好好地在这里吃饭,她可倒好,端菜毛手毛脚的,将菜汁弄到我这身衣服上。我这人好脾气没计较,只说让她小心一点,谁成想她恼羞成怒,直接上手打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怀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许一一。 “我容易吗我?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儿污蔑我,这不是在毁我名声吗?” 说罢,客商开始嚎啕大哭。 洪刚站在门外看得实在是不够过瘾,趾高气昂地迈入门槛走了大堂内。 “许老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洪刚顶着个大肚子走进来,脸上带着得意,声音油腔滑调的:“许老板你年纪小,说话做事都都欠缺妥当,这开门做生意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最重要的要把客人“伺候”好……” 洪刚特地将“伺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随后继续说道。 “客人就我们的衣食父母,有点小误会、小埋怨那都是是正常的,遇到这种时候就得多担待,多赔笑脸。 哪有像你这样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这要是被传了出去,说咱们这平安镇上的食馆,老板带头都敢打客人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条街上吃饭?这不是砸大家的招牌嘛!” 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面相,许安阳就来气。 “你放屁!我一一姐从来不撒谎,来这的客人都知道我一一姐的为人如何,犯不着为难客人,肯定是这狗东西先欺负人了……” 许安阳气鼓鼓地,忍不住骂道。 “就是!洪刚你少在这里放歪屁!这货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目光黏黏腻腻的,从他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一直打量着许老板,肯定是这腌臜货先动手的。” 隔壁桌的老渔民骂了一嘴。 洪刚顿时拉下脸,“话不能这么说吧?摸没摸的,谁又看见了?口说无凭!可这打在这位客人脸上的印子,那是实实在在的!咱们这做开门生意,得讲证据,不能光凭意气用事啊。” 洪刚上前一步,绕着许一一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许老板,这要是真摸了,你可得拿出证据来。” 许一一斜睨他一眼,直接翻了个白眼。 “怎么?拿不出证据来?那你纯属就是在污蔑!该不会是看到这位客人穿着华贵,起了什么歪心思了吧?” 那客商也是懵了,这人一上来就在替他讲话。 听到这的时候,瞬间就反应过来,立即挺直了腰杆:“还是这老板明事理,看来我穿的还是太打眼了,什么人都想扒上来!” 客商无奈地摇摇头,大堂里有好几个男人看许一一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 “我看谁敢欺负我大姐!” 四海听到动静冒出头看到大姐被众人围着,毫不犹豫地将院子里的红缨枪给扛了进来。 小孩儿气势足,扛着红缨枪站到柜台上,一下子成了全场最高的“存在”。 “不许你们欺负我大姐!” 洪刚看着他矮墩墩的样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刚想笑出来,四海直接提枪挑起一只小凳子到空中,啪的一声,凳子顿时四分五裂,木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别以为我开玩笑!” 客商看到这场景顿时就愣住了,张着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却拿着“长武器”的小娃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了?怎么了?” 老路手上端着一碟菜进来,看到这场景顿时就愣住了。 “我就偷懒一小会儿,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路将手上的菜给放下,驼着背走到人群中间。 “狗东西!来我们这干嘛?” 老路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抬手就给了洪刚一巴掌。 力气之大,直接将洪刚这头肥猪给扇倒了。 “你敢打我?报官!给我报官!” 洪刚冲着小厮大喊了一句,气得手都发抖了。 “啊?哦……” 小厮还一直处于看戏的状态,听到他喊了这才反应过来。 老路冷笑一声,“赶紧去!不去你就是孙子……” “我怕你不成?” 说完,老路将视线转移到另一头肥猪身上。 那客商被他眼神里的狠厉给吓着了,心想这不像是简单人啊。 “老路阿公,他腌臜货吃我一一姐豆腐。” 许安阳立马告状,老路听到这舔了一下嘴唇。 “你小子胆子够大的!” 老路看了眼客商,再看了眼许一一。 只见她垂着眸没有看他。 “你就不怕她将你的手砍了?” 老路沉声道,伸手又是一巴掌。 “反了天了,我才是受害者,你们不道歉也就算了,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手,真当我好是好惹的?” 客商紧紧咬着下唇,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刚想有点别的动作,衙役就来了。 “都散开!” 钟丛云别着长刀,穿着官服走在最前头,气势倒是足。 “一一没事儿吧?” 那客商一见到官差,尤其是听到他熟稔地叫着许一一,脸一下子就白了。 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旁人不知,他心里却叫苦不迭。 他那一船紧俏货正因为手续问题被官府扣押在码头,他这两日正焦头烂额地四处托人打点,花了不少钱出去,到现在也没个准信,生怕得罪了衙门里的人。 这会儿见到官差来,就好比老鼠见了猫,哪里还敢有半点嚣张? “没……没事儿!官爷,这都是误会!一点点小误会!” 客商心虚地比了比手势,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身后的洪刚冷笑一声,那小厮被搀扶起来。 “误会?我怎么听说有人在这闹事?还动了手?” 钟从云目光如炬,盯着他。 “不敢不敢!是在下的错,都是在下的错。” 客商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许老板是吧?我跟您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一时糊涂,多喝了几杯,手脚不稳,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着,客商连抽自己两个耳光。 许一一微眯双眸,还想着将他的手给卸了呢。 可惜官府的人在这,还有那么食客在场,太过分的事情不太好做啊! 第409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客商承认得干脆利落,认错态度极快,与之前的狡辩判若两人。 许一一垂眸凝望着他:“手脚不稳?我看你是心思不正吧?” “就是!当众调戏妇女,可是要打板子的。” 许安阳双手叉腰看着客商那张肥腻腻的大脸只觉得恶心。 相比之下,王胖子虽然胖,但看着和善不少。 客商听到这话清了清嗓子,不自觉地打量着许一一。 看到她平铺而过的胸前,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妇人?她不算吧?” “她是女的吧?” 许安阳翻了个白眼,直接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嗯?” 钟丛云凝视着客商,吓得他一哆嗦,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客商带着哭腔道:“官爷开恩!许老板开恩啊!我愿意赔罪的,我愿意给许老板赔偿!” 说罢,他连忙将钱袋子取出来想要递给许一一。 可惜她没接。 客商一怂,将钱袋子放到桌子上:“许老板,这个钱是给您的赔偿,请您务必高抬贵手啊!” “你用不着害怕!你要真没摸,她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总不能威胁你吧?” 洪刚捂着脸站在旁边儿宽慰道。 “你少说两句吧!我跟你认识吗?” 许一一平静地看了一眼衣摆,随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你可想清楚,上面的油污还在。” 客商一看,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方才吃虾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料汁,好死不死的直接蹭到许一一的衣物上去了。 这下可好,证据是实打实的。 “一一,你是怎么想的?” 钟丛云看了眼桌子上的钱袋子:“要非让他挨板子,我这就抓他回去。” 客商一听到,面露苦涩。 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跪下磕头了。 “行了!赶紧滚,看着就烦。” 许一一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钟丛云会意,对客商厉声道:“听见没有?赶紧滚!再让我知道你在在这里生事,你那船货就别想提走了!” 客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准备离开食馆。 “等等!” 客商脸一拉,差点哭出来。 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又有什么吩咐呢?” “想吃霸王餐?饭钱还没给呢。” 许一一腔调冰冷地说着。 “可……我的钱都在哪了,饭钱能不能从里面扣?” 客商浑身摸了个遍,愣是没掏出来一个字,为难地指了指桌子上的钱袋子。 “那不是你给我的赔偿吗?” 许一一凝视着客商挤出一抹笑。 “是是是……是赔偿,可我没钱了……” 客商欲哭无泪,看得一众食客叫好。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老路吊儿郎当地倚靠在墙壁上,看着这里,老路便想起了许一一杀谢玉书时所表现出来的那股狠劲,得亏这会儿人多,要不然这狗东西肯定被许一一收拾了。 咔嚓一下,不留情的那种。 “赶紧的,没钱也行,跟官差回去先打板子再说。” 许一一十分善解人意道。 “有钱!我有钱!” 听到挨板子这话,客商也不敢再讨价还价,麻溜地手上的扳指给取下来。 这可是羊脂玉扳指,玉质润如凝脂,是顶好的籽料制成的。 很贵! 极其贵! 客商看着那扳指被许安阳随意拿在手上,心痛得像是在滴血。 “许老板这扳指先压在你这儿,回头拿钱换回来如何?” 客商实在是舍不得,打着商量说道。 这羊脂玉扳指他可打算传给儿子的,如今给了出去,怎么能不难过。 察觉到客商依依不舍的眼神,许一一不甚在意又道:“好了,你可以滚了。” 客商瘪了瘪嘴,灰溜溜地窜出食馆,连头都不敢回。 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等人一走,洪刚又开始发难了。 “他是先动手了,我可没有!” 洪刚指了指脸上的巴掌印,看向钟从云道:“看到没有?我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 老路冷哼一声,从人群后走上前山。 “这是我打的,来……” 老路毫不在意地将双手伸了出去:“抓我!该打板子打板子,老子怕你不成?” 洪刚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放你一马!” 洪刚气鼓鼓地跑回到隔壁。 五福食馆大堂内,食客们爆发出畅快的笑声和议论。 “四海赶紧下来。” 许一一上前去将小孩儿抱了下来,吓傻了的阿福也回过神来,忙从后边儿拿来扫帚将地上的碎木屑清扫干净。 钟从云走过来,温和地说:“没事了,以后有事,直接让人去公廨找我。” 许一一点点头:“谢谢你。” 得到回应的钟丛云,目光寸步不挪地黏在许一一脸上。 半晌才开口。 “一一,我会保护你的。” 许一一看向面前的男人,冷静地问:“你没事儿干吗?” 钟从云哑然,脸上的表情淡下。 “那行,我就不打扰你了。” …… “废物!你找的是什么人?一点都看不懂我的眼神。” 洪刚回到如意居之后,气不过给了小厮一脚。 “东家!您觉得您给的那点钱能请到穿着这么华贵的有钱人吗?” 小厮无奈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不论那玉扳指,先说说那一身衣服,早已经超过了洪刚给的那十两银子。 “既然如此,我给你的钱还剩多少?赶紧拿回来。” 洪刚后悔了。 剩下的钱才不要赏给他呢。 “没了。” 洪刚听到这话更气了:“没了?” 小厮点点头。 “十两银子啊!你直接就给我花完了?” 洪刚憋着一肚子气,看到客人进来下意识地扬起一抹笑。 “你最好保证找来的人能给隔壁造成大麻烦,要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洪刚笑眯眯地上前去招待客人。 “我勒个乖乖!那孙子没说错,这扳指值钱!非常值钱。” 后院里,老路捏着玉扳指对着顶光不停地看。 “真值钱?” 许安阳看到老路这么财迷的样子,不免也起了好奇心。 “废话!这扳指能将这里跟隔壁买下来都还绰绰有余。” 第410章 宋观画逃课 许安阳眼巴巴地看着被老路捏在手里的玉扳指,值不值钱他没看出来,但好看是真的。 “一一姐,明儿那客商真拿着钱来换回去,你给换吗?”趴在桌子上的许安阳突然开口。 老路也好奇这个问题。 “你说呢?赶紧给客人上菜。” 许一一瞪了两人一眼,将传菜口上的菜给取出来。 “前头发生啥事了?我喊好几声没人来。” 王胖子光着臂膀在抡勺,那传菜口都摆满了碟子。 “没事儿!” 许一一腔调平淡地撇下一句。 “哦!” 许安阳没听懂许一一的话,努着嘴看向老路:“你说我一一姐这是什么意思?给还是不给啊?” 老路眉心皱起,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手上的玉扳指:“你问我?” 许安阳点头。 “我怎么知道。” 他又不是许一一肚子里的蛔虫,哪可能将她的心思猜准。 “哼!老路赶紧干活。” 许安阳冷哼一声,屁颠屁颠地回到大堂内。 老路嗤笑:“有事的时候叫阿公,没事的时候叫老路,真是够可以的。” 老路起身将玉扳指塞进五渊的摇篮上,懒懒散散地走上去将传菜口上的菜品端出去。 …… 晌午过后,尔尔脸上带着担忧将师父从房间内搀扶出来。 “没事儿吧?能走吗?要不我背您下去?” 客船停靠后,青山连忙从二楼跑上来。 房间内气味难闻,估摸着是吐了不少。 面对青山一连串的提问,吴允之已经没力气回答了,费劲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师父咱们要不在府城歇一晚上,换驴车走陆路吧!” 尔尔看着师父都吐成这狗样了。 也不忍心再让他老人家继续难受下去。 “别!还是走水路。” 走陆路绕来绕去的要十多天才能靠近琼州海峡,到时候还不是一样得坐船上去。 但坐船去的话,约莫明日上晌午就能到。 速度上快了不少。 “那您得歇歇吧,一直这么坐船我真怕您撑不住。” 尔尔担忧地说着。 “先到我家去歇歇,晚上我再送你们出来。” 青山说罢,拽着吴允之的两只手臂将人拽到背上。 “呕……” 一压上去,吴允之不可避免的又想吐了。 尔尔跟在后面提着药箱跟行李下船。 等官兵检查完户籍上岸后,青山本来想将他放到自己的驴车上去的。 却不想,被吴允之极力地拒绝。 “不坐,上去了我还得吐。” 尔尔倒吸一口凉气:“师父您别告诉我,驴车你都坐不来?” “你还真说对了,坐上之后一样头晕。” 吴允之苦笑道。 哐当一声,尔尔将身上挂着的包袱与药箱放到驴车上。 看着师父有些无奈道:“那您以前外出的时候都是怎么扛下去的?” 按照师父说的每一年都会外出游医,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外头。 总不能每次都这样吐吧? 吐这么多,应该早都习惯了不会再晕才对啊! 吴允之弱弱地来了一句:“我以前都是走路的。” 青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尔尔不可思议地看向趴在青山阿叔背上的师父。 “你别不信,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船去游医,真是糟老大罪了……” 吴允之长叹一口气,看着旁边儿乖乖巧巧牵着驴车的小徒弟。 三人慢悠悠地从昌盛码头走到宋府。 “你九芽婶婶这会儿应该在商行,家里头没人,见谅啊!” 青山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门,尔尔摇摇头。 “青山阿叔,这驴也是从这里拽进去吗?” 尔尔看着面前有膝盖高的门槛,好奇地问道。 “驴从侧门进,你先放门口,待会儿我拉进来。” 青山将大门推开,吴允之赶紧从他身上下来,等青山将驴车停好,带着人来到厢房。 “你们俩先歇歇,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 一路都在船上,错过了午饭,这个点儿早都饿了。 等青山一出去,吴允之最终还是没忍住趴在床沿又吐了一次。 他长叹一口气:“命苦啊!” 尔尔眨眨眼,垂眸,跟着小木偶一样出去找扫把跟土进来将他刚吐出来的东西处理干净。 …… “青山阿叔?是你吗?” 尔尔正埋头处理着包袱,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人回应。 尔尔眉头一皱。 “师父我出去看看。” 说罢,尔尔推开门出去,站在廊下。 宋观画猫到紫檀多宝架后,从博古架的菱形格隙里偷看。后面看到个陌生小子,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宋观画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看着那陌生小子四处张望着,心想这一定是进来偷东西的贼。 小屁孩左右瞧瞧,顺势爬过去抄起桌子上倚着的鸡毛掸子,又把案几上晾凉的茯苓饼整个塞进嘴里,两腮鼓得像藏食的松鼠。 尔尔听到这动静,抬脚走了进去。 “呔!” 宋观画双手举着鸡毛掸子跳了出去,糕屑从嘴角簌簌往下掉:“小毛贼居然敢偷我家偷东西。” 尔尔低头一看,无奈一笑。 “宋观画!你不记得我了?” 小孩儿听到尔尔叫出他的名字,眼神带着疑惑,将手中的鸡毛掸子往前送了送。 “你是……你是谁?” 尔尔抬头看了看宋观画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你吃什么东西了?搞得脸上都是。”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手帕扔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 宋观画将她的手帕甩开,生怕上面有迷药。 “我是……” 尔尔刚要解释,便被一声暴喝给打断了。 “宋观画!你个臭小子,又逃学!” 青山忙将手上的食盒放下。 “啊——” 青山脸色阴沉,闲了很久的手,忽然就痒了。 宋观画手里的鸡毛掸子被抽走,紧接着院子里多了两道一大一小追赶的身影。 宋观画嗓门特大,边跑边叫。 尔尔一下子就被这画面给搞懵了。 吴允之瞬间被这惨叫惊醒,忙从床上爬起来出门。 “杀人了!宋青山你不仁义,我是你儿子你还敢打我……” 宋观画叫嚷着,从亭子里跳进了池子里。 “有本事你下来!” 扑通一声,宋观画泡在了池子里,一脸得意的看着岸上的青山。 “你给我上来!反了天了,老子花那么多钱送你上蒙学不是让你三天两头逃课的。” 宋观画在池子下面比了个鬼脸:“先生让我出去罚跪,不让我进去,那就不说明不用上课了?” “这才不是逃课,先生让我回来的。” 青山双手攥紧,肺都快要气炸了:“你个蠢货,又做了什么惹先生生气了?” 宋观画一脸无辜的反驳。 青山左看看右看看,跑小花园里边儿拎了一条棍子走过来。 却发现,池子里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臭小子?宋观画?” 青山突然一慌,扔下棍子就准备跳到池子里。 “哈哈哈哈……被我骗了吧!” 宋观画突然冒出头来,捂着肚子大笑。 青山突然就笑了,“你没事儿就好!吓死阿爹了……” 笑着笑着脸就耷拉下来,像是要哭一般。 宋观画站在原地十分无措,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啪啪啪……” “毫无人性!你还是我爹吗?” 宋观画小脸蛋上全是泪水,哭得一抽一抽的,看着青山的眼神满是委屈。 “我要不是你爹,才懒得管你呢。” 青山说罢,将宋观画给放了下来。 这小子捂着屁股,抹着眼泪继续嚎:“我要跟阿娘说你打我!” 宋观画委屈哒哒的伸出手来指着他。 “那你就去,看你阿娘打得更疼还是我?” 青山冷哼一声,将食盒给拿起来穿过长廊,来到厢房门口。 尔尔看着他身后的宋观画笑得合不拢嘴。 “见笑了啊!这臭小子太皮了,不收拾不行。” 青山无奈地说着,吴允之恰好看到宋观画在后面挤眉弄眼的,正不服气呢。 青山脸色微青:“赶紧去把衣服给换了回学堂去,这像什么样子?” 宋观画冷哼一声,抹眼泪的手一停。 从三人中间穿了过去。 走了一半,这才想起来,小脸高深莫测。 “你到底是谁?” 尔尔甜甜一笑,“我是许尔尔啊!四海的二姐。” 这小子的性子跟四海格外合得来,托着青山给四海送了不少东西呢。 听到她说的话,宋观画走到她面前,仰脸瞅着她。 “你怎么这样打扮?我都没认出来。对不住啊!我以为是小偷。” 仔细一看,还真是四海的二姐。 “没事儿,你又没打着我。” 尔尔大气摆手,丝毫不介意。 只觉着这小孩儿跟四海一般有趣。 “诶!你来我家怎么没把四海带上?我可想他了……” 宋观画得了兴趣,也想不起来要去换衣服了,站在尔尔旁边儿叨叨个不停。 “四海上蒙学没有?” 宋观画贴着墙壁一蹭一蹭的,站到尔尔旁边。 看到她摇头,满眼都是羡慕。 “你大姐太好了,居然都不逼着他去学堂。” 小孩儿低声蛐蛐着,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厢房里面的阿爹。 “不像我阿爹阿娘,老逼着我去学堂……” 宋观画嘟嘟囔囔的,心里头老大不高兴了。 青山双手环抱在胸前:“嗯?我看你意见很大呀?” 宋观画吓得一哆嗦,小短腿倒腾得比狗都快。 第411章 宋观画出逃 月上梢头,街上依旧喧嚣不断。 青山将两人的行李取出来放到驴车上。 “尔尔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九芽婶婶也没什么能帮你的,这点钱你拿着,该花的花……” 九芽说着将钱袋子塞到尔尔的手里,她可听说了,小姑娘这个师父糙的很,外出游医时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 这要是有钱的话,多少在吃的跟住的上面改善改善。 “谢谢九芽婶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确实不能要您的钱。” 尔尔连忙将钱袋子给推回去。 平日里已经很麻烦青山阿叔了,这会儿再要九芽婶婶的钱多少有钱说不过了。 “诶呀!给我拿着,扭扭妮妮的。” 九芽直接拽着尔尔的手将钱袋子塞到她手里,随即将人给推到驴车上。 “走走走!” 九芽闭上眼摆摆手,青山赶紧拽着驴车就走。 等人走了,九芽瞥了一眼身旁排排站地小孩儿,琴棋书画只有三人站在门口送人。 九芽皱眉:“宋观画那小子呢?” 三小孩儿齐刷刷摇头。 “画画说去找候磊玩儿,这会儿不在家里。” 宋观琴也有些纳闷呢,画画平日里最喜欢缠着他们了,居然主动去找别的小孩儿玩,多少有些不解。 …… 码头风大,吹得石阶上晃动着灯笼左右摇摆,疏落着灯笼的光,将人影拉得细长。 尔尔背着药箱小脸仰起,望着眼前这艘巨大的货船。 黑黢黢地停靠在岸边,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青山阿叔,你这艘货船要多少钱啊?” 尔尔好奇地问了一嘴。 青山空出一只手来比划了一下:“这个是官府的旧船,我有熟人花了比较低的价格买回来的。” 最后又重新翻修了一下。 尔尔面露惊讶,两千两银子。 这辈子她都赚不到这么多钱,青山阿叔太有实力了。 小姑娘脸上带着佩服,将符籍递给眼前的官兵,任由他在脸上打量。 只看他耷拉着脸,好似脾气不太好。 “好了没有?” 青山突然开口,那官兵透着灯笼的光看到是他,脸上连忙堆起笑。 “原来是宋老板!怎么着?你家亲戚啊?” 官兵说着忙将户籍还给尔尔。 “家里小辈!” 青山不欲多说,等吴允之的户籍查完便走在前头:“回头下值了到福昌楼吃酒。” 他撇下一句,便带着尔尔跟吴允之来到船下。 船正在上货,跳板有些陡,尔尔下意识地回头。 临海出生的人儿多是一辈子都离开不了大海,就好比她长到八岁一直在平安镇里打转。 如今托了师父的福,也算是有机会出去走一遭。 “冷着干嘛?赶紧上来!” 吴允之听到身后停顿下来的脚步,急忙回头看去。 歇了一下午,吴允之这会儿生龙活虎的,精神的很。 登上甲板,景象与岸上又有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跟各式各样的干海货混合的气味。 十多个赤着上身的精壮船员,正借着桅杆上挂着防风油灯的光将箱子通过滑索缓缓坠入下舱。 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尔尔下意识的看过去,发现除了干海货,还有不少山货。 “这边走。” 青山引着师徒二人,避开忙碌的船员和堆积如山的货垛,沿着狭窄的舷梯,小心翼翼地向长舱顶层走去。 这上舱顶层,显然比下面清静许多。 青山直接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边儿跟尔尔的家里的屋子差不多大小,但收拾得还挺干净。 一股淡淡的、属于木头和干燥空气的味道,驱散了甲板上的混杂气息。 一扇圆形的舷窗开着,尔尔将药箱放下走到跟前望出去,恰好能看见对岸点点渔火,就像是散落在黑绸布上的碎金。 “怎么样?条件还成吧?” 这艘船是青山商行里最大的货船了,能容纳四五百人呢。 “上舱平日里没人住,味道可能没那么好闻。已经开窗通风过了。” 青山说着将手上的包袱放到桌子上。 刚准备将吴允之引到旁边儿的舱室,林管事就立马上来了。 “东家!” 青山微微颔首:“林管事,传令下去这二位务必悉心照料,不可怠慢。饮食起居,一应所需,都要安排得妥帖周全。” 林管事微抬眸看了两人一眼,青山边说边将吴允之带到旁边。 “吴老海上夜里风大,记得关好窗。” 他对着吴允之哑声嘱咐了这么一句,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青山阿叔这钱……” 尔尔听到动静忙从舱室出来。 “拿着好好花。” 青山撇下一句,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舷梯下方。 尔尔扑到舷窗边,只见青山跟林管事在说着些什么。 等货船装好之后,青山准备下船。 “东家放心,我一定将上舱的二位照顾好。” 林管家说完,青山往跳板走去。 忽觉旁边儿闪过一道黑影往舷梯上去,他侧目看去什么都没发现。 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货船就在这时,微微震动了一下,缆绳解开,起锚的铁链声哗啦啦响起。 船开始缓缓移动,渐渐将码头抛在身后。 舱室里,只剩下尔尔和师父。 小姑娘将窗子关上,从包袱里掏出医书来,随即在床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着。 刚翻开医书,立马听到咚咚咚地脚步声。 尔尔侧耳倾听,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舱室内固有的宁静。 小姑娘刚打开门,脑子空白一瞬。 她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在船上?” …… 码头上青山百无聊赖地在等着鸡汤馄饨,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时候打了宋观画那小子一顿。 这臭小子晚饭都没吃几口,便跑了。 青山想着无奈笑笑,将煮好的馄饨接了过去。 “还真是大爷!这就回去给你认错……” 青山低声呢喃着,右手端着碗,左手忙从胸前掏出铜钱。 “老李,这碗我就先带回去了,明儿个还回来。” 青山走在青石板路上,脑海里还在盘算着宋观画这小子看到鸡汤馄饨的的馋样。 却不想,下一瞬猛地冲出几道熟悉的身影,险些撞翻他手中的碗。 九芽跟琴棋书画当中的琴棋书跑得满头大汗。 一个个气喘吁吁,满脸慌张,身后像是有什么追赶一样。 青山连忙稳住手中的碗,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家里走水了不成?” 九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带着颤音,劈头就问:“青山,你……你方才送尔尔他们上船的时候看没看到画画在船上?” “宋观画?” 青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摇头:“他不是在家里吗?怎会去船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观琴急得跺脚,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打开给青山看:“阿爹!你看看吧!画画这臭小子……他说要跟尔尔一块儿去闯荡,学本事去了!” “什么?” 青山心中一沉,低头就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阿爹,阿娘,大哥,二哥,三哥我跟着尔尔去长见识,不去上蒙学了哦,勿念。画画留。” 长见识! 宋观画才七岁! “这混账小子!” 青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心头,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本能地转身,捧着那碗滚烫的鸡汤馄饨,跑回不远处的馄饨摊,匆匆忙忙将碗给放下。 “快!去码头!” 青山吼了一句,带着九芽跟三个儿子往码头跑去。 “船呢?” 九芽站在石头阶上往下看,黑黢黢的一片,压根就看不清东西。 “走了,船已经走了。” 青山气得猛踹一脚身旁儿的杆子。 彼时,上层舱室内,宋观画好奇的在打开对面的舱门。 他听见响动,猛地回过头来,眼睛亮得惊人。 “原来你在这啊!我还以为你在这间呢。” 宋观画说着将小小的胸膛一挺,下巴扬得高高的,嘴角咧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随即脆生生的,语气带着自豪的说着:“我可是自己上的船!” “谁问的怎么上的船!我是问你怎么会到船上!” 尔尔傻眼了,不敢想青山阿叔还有九芽婶婶找不到他该有多着急。 没等尔尔反应过来,宋观画就像一条泥鳅,侧身就从尔尔跟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哧溜一下钻了过去。 动作快得惊人。 目标明确地走到小床边,麻溜地坐下。 又手脚麻利地脱下沾着泥点布鞋,用力一蹬,两只鞋子“啪嗒”两声,先后掉落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木地板上。 宋观画舒服的叹了一口气,两只光着的小脚丫就那么在床沿边晃荡起来。 借着烛火的光,尔尔才察觉到宋观画脸上好似很红,头发尽湿,像逃难来的一般。 “老实交代清楚。” 尔尔双手叉腰站在宋观画跟前,怒气冲冲。 宋观画努着小嘴:“吃了晚饭我就躲在下舱了呀!” 那里空气不太流通,又需要躲着人,他可是一动不动地躲在打扫仆人的小床里。 可不容易了。 第412章 货船返航 话音刚落,宋观画就已经将外面弄脏了的那层衣服脱下来,躺到了小床上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真的、理直气壮的无礼。 “等等!你先别躺啊!” 尔尔尖叫一声,吴允之艰难爬起身来走到隔壁。 看到宋观画那一瞬也傻眼了。 “你小子怎么上的船?” 宋观画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等等!也就是说你阿爹阿娘不知情?你背着他们跑出来的?” 吴允之的声音越来越大,在上舱一层的查看账本的林管事也听到了。 想到东家说顶层的两位客人中有一位客人坐不了船,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事情往舷梯走去。 看到宋观画的那一刻瞬间发出尖锐爆鸣。 “四郎君!你这是在干嘛?” 宋观画的耐心也算是消失殆尽,看着林管事敷衍地笑了笑。 “啊啊啊……” 林管事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当场栽倒。 “天爷啊!我的小祖宗,你这样跑到船上来被东家知道了,不单单你挨训,我也得跟着吃瓜落……” 林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偏生宋观画没当回事,满不在乎地转过身去,甚至还带着点兴奋劲儿。 小脸蛋上洋溢着他们大惊小怪的神情:“林管事你就别担心了,我都跟阿爹阿娘说了的,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这是跟着尔尔一块儿出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 尔尔冷哼一声:“屁大点小孩儿见什么世面?我们出去不是为着玩的。” 看着宋观画不知天高地厚地样子,恨不得上手打去。 “师父您先坐好。” 尔尔余光察觉到师父脸色不太对劲,担心他又要吐,也就顾不上宋观画这臭小子,连忙将师父扶到凳子上坐下。 随后从包袱里掏出薄荷膏来。 一瞬间清冽的香气充满了舱室。 “林管事,让舵手掉头吧!将这小屁孩送回去。” 尔尔转眼看到宋观画眼巴巴的眼神,毫不留情地说着。 林管事立即回过神来,几乎是嘶吼着下令:“掉头!快!立刻掉头回码头!” 察觉到船在转向,最崩溃的无异于是吴允之跟宋观画。 前一个是晕船难受的,后一个是不肯回去的。 “不行!我不回去。” 这小屁孩傻眼了,船都开出去了还要回头,不怕耽误时辰的吗?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等什么时候你家里人同意你出来闯荡,谁也不会拦着你。” 尔尔眼光犀利,看到这小孩儿嘴都干巴了。 一时心软,给倒了杯水递过去。 “可是我给他们留纸条了,我真的告诉他们了。” 宋观画再也笑不起来了。 尔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你没跟他们商量啊!冷不丁地扔下一张纸条就出走,他们会担心的。你也不想你阿娘整日以泪洗面吧?” 宋观画抿着小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出来也跟家里人商量了吗?” 宋观画平躺在小船上,不服气地看着站在跟前的尔尔。 “那是自然,看到那几个包袱没有?我大姐为了我这趟出行准备的。” 尔尔伸手一指,宋观画早就注意到了。 “你还没长大,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做主的,像你这样的年纪身无长处还没有自保能力,出去一趟不被人拐了当乞丐都算是命好。” 宋观画皱了一下鼻子:“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尔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阿爹船会回来吗?要不咱们直接追上去吧。” 宋观棋站在中间看着海面,脸上带着担忧。 青山皱着眉头,语气却带着轻松:“你弟弟这个傻小子憋不住的,船一开动肯定就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林管事若是发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返航了。” 青山了解这臭小子的秉性,但心里的担忧却丝毫不减。 船,终于再次靠岸,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舷梯刚刚放下,林管事几乎是半请半抱地将宋观画给护送下来。 “画画……” 宋观书连忙跑上前去将弟弟拢在怀里:“你吓死阿娘了知道吗?” 宋观书打量了一番怀中的弟弟,随即拽着他来到九芽跟前。 宋观画扭扭捏捏地仰头看着阿娘,只觉得她眼睛肿得像桃儿,显然哭了不知多久。 第413章 酸菜鱼 “阿娘我知道错了……” 宋观画这会儿乖得跟小猫似的,窝在九芽怀里认错。 青山立在一旁儿跟林管事说着话,九芽抱着儿子强忍着泪水,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目送着林管事回到船上,船开出的那一刻尔尔趴在窗户上招了招手,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 “回去!看我回家不扒了你的皮。” 青山长吐一口浊气,只咬牙切齿地撇下一句后往码头上走去。 宋观画听着哥哥们七嘴八舌的责备,偷眼瞧着阿爹余怒未消的脸,阿娘的担忧,似乎才慢慢明白自己好像真的闯了大祸。 他瘪了瘪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害怕,垂头丧脸地挤在三个哥哥中间往家里走去。 …… 戌时初至,街面上的灯光渐次亮起。 五福食馆真是最热闹的辰光,二楼的窗扇尽数支开,昏黄烛火映衬下的一楼大堂更是满座宾客。 许一一刚从水池里捞出来一条海鲈鱼,许安阳的说话声便传到了耳边。 “一一姐这鱼你放着待会儿我上完菜来帮你处理。” 许安阳嗖的一下从传菜口接过菜品,走路生风, 连喝口水的空当都寻不着。 许一一摆摆手,回头跟许安阳说道:“你忙你的,这鱼我能处理得了。” “三川,你吃过饭没有?” 许安阳端着菜来到二楼楼梯口,三川又接力送到包房里面。 收拾空盘子的缝隙,许安阳问了一嘴。 “要没吃的话,你先到后边儿吃点东西,可不能饿着肚子。” 许安阳说着,将桌子上的空盘子放到篮子里准备搬回到后院。 “吃过了的。” 三川认真道:“从学堂回来就吃了。” 小孩儿说着,迅速将茶壶倒满茶水送到包房里。 “张阿婶,碟子不够用了,你先把这一摞洗出来。” 许安阳说着,将篮子放下走到许一一跟前:“一一姐我来吧。” 她刚把鱼的鱼鳞给去完。 “切鱼片还是鱼块?” 许一一看他接手也没继续争:“要鱼片,鱼头跟鱼骨待会儿送进去给芸娘做汤底。” 许安阳应声,将鱼冲洗了一遍,搬着砧板跟菜刀出来,蹲在井边处理起鱼来。 等他将鱼杀完,骨肉分离得干净,鱼片晶莹剔透的,厚度处理的恰到好处。 老路这才面色惨白地从茅房里出来。 看他走路的样子,两腿软得像是煮过了头的面条,跟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老路艰难地走到石桌跟前坐下,长长地,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虚弱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你这是吃错什么东西了?今日都跑了七八趟茅房了吧?” 许一一皱起眉头看他还想喝酒,直接气不打一处来。 上前去将他的酒壶给没收了。 “我没吃什么东西啊!” 老路将脸搁在石桌上,生无可恋地说着:“我吃的跟你们吃的一样。” 许一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屋里躺着,我去给你开几副药来。” 话音刚落,老路瞬间就炸锅了。 老头犟兮兮的,嘴硬的很:“开什么药?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喝药。” “你说了不算,医官看过说你不用喝药才算。” 许一一冷哼一声,径直往外头走去。 等她把医官请到食馆的时候,这老头再一次往茅房跑去。 “都这样了,他还要撑着?” 许安阳惊讶,将处理好的鱼放到灶房里面。 “跟小孩儿似的,怕喝药呗。” 许一一无奈地说着,吩咐芸娘将鱼头还有鱼骨煮上。 等老路的药开好,锅里的鱼骨也熬煮的差不多了。 戌时将尽,街面的灯笼又添了新烛,光焰却不如先前那般亮得炽热。 食馆里的喧嚣慢慢散去,猜拳的声音弱了下来,催菜的吆喝声也稀了,只剩下三两桌客人还在慢酌,杯盏相碰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清晰。 二楼的已经开始收拾,阿婶们也在后院清洗碗筷。 许一一在灶房里左翻右翻,愣是没找到自己早上买回来的那棵腌菜。 “东家?你这是在找什么?” 王胖子跟芸娘一整日都窝在灶房里面,脸被熏得通红,这会儿正靠在门口吹风。 看到许一一的动作不免有些疑惑。 “我早上买的那棵腌菜你们给丢了?” 许一一语气重了几分。 “你找那个啊?害!也不早说,我嫌味道大,放树底下去了。” 王胖子笑着说道。 三川听到这话,往身后看去。 还真有一棵腌菜,忙将手上的笔给搁下,将腌菜给大姐送去。 “福婶帮我洗干净切好。” 许一一拿着腌菜在闻,心想这味道也不叫臭的啊! 她不解的摇头。 将其他配菜给切好,随即开始了一个人的忙碌。 灶火一起,锅中放油,姜蒜、辣椒炒出香气,再放入酸菜丝翻炒出酸香,便将一旁儿的鱼骨汤倒进锅里。 “四海,要小火。” 许一一说着加入适量的盐跟蚝油调味,四海立马将灶里的柴火取出来两根。 等小火闷煮出酸味来,她连忙将一旁码好的配菜放进去煮。 “四海,大火。” 小孩儿认真烧起火来,连脸上的肉都跟着一块儿用劲,许一一余光往下看的时候,都快看不清他的鼻子了。 全被肉给包围了。 片刻过后,配菜在锅中煮熟。便将腌制好的鱼片放到酸汤里,大火煮沸后转小火。 酸汤再次滚起来,鲜气便裹着热意四处窜。 她忙将锅里的食材捞到两个大海碗里,再撒上蒜末、野葱花、花椒,热油一泼。 油花瞬间在酸汤表面炸开,溅起稀碎的气泡。 老路躺在屋里头闻到这个味道,瞬间爬了起来。 “许一一你可真不仁义啊!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要做这么香的菜出来。” 喝过药的老路精神不少,眼巴巴地看着端出来的酸菜鱼,魂都快要丢了。 “别看了,这个你不能吃。” 许一一无情拒绝:“福婶里边儿还有一碗,你去端出来。” 老路那叫一个不高兴啊! 坠在后头,跟着香味来到大堂里。 此时,最后一桌客人也起身往外走去。 “关门!轮到我们吃了。” 许一一说着,从四海怀里接过干净的碗筷,一转身便看到乖乖坐在长椅上的老路。 第414章 小贼的目的 “我给你煮了粥。” 许一一审视着他,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粥?那玩意儿你应该留给五渊!” 此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小孩儿将含在嘴里的手给拿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圆滚滚的小脑袋贴在摇篮顶上,眨巴下眼睛:“啊啊。” 小眼神不停地往老路脸上瞟,像是在好奇老路为什么要叫他。 “吃你的手,我又没叫你。” 被五渊干净透亮的眼睛看着,老路心头一软。 一时没忍住挤挤眼,伸出枯瘦的手指冲着他做了个小兔子手势,五渊咯咯笑起来,露出刚冒头的两颗乳牙。 等反应过来时,摆在跟前的只有一碗米粥。 倒是粘稠,一点水都没有。 隔壁桌几个帮工的阿婶,还有灶房的几个,而他这桌,三川跟四海,个个都埋首在酸菜鱼盆前,吸溜吸溜地吃着,没人抬头。 “我说!你们真不管我啊?” 老路委屈地说着,许安阳刚好端着盆米饭进来。 听到他这话,嘴角扬起一抹笑。 “我说老路,你都拉几次了?还敢吃这么刺激的东西?” “你……” 四海小嘴巴嚼着酸菜,抬起脑袋望着许安阳:“安阳哥!大家都吃着东西呢,你就别说这些了……” “好嘞!” 许安阳欢快地回了一句,将三川跟四海的碗盛上饭。 “我要少一点饭,要不然吃不下鱼了。” 四海盯着他的手上的动作,发现他还想再打一勺米饭,连忙开口阻止。 老路无奈地摇摇头,端起粥碗,就跟喝药似的,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连个滋味都没留下。 “一一姐要米饭吗?” 许安阳站在旁边儿,看她碗里还有些汤。 “你吃吧,我先喝点汤。” 很奇怪,做之前很饿的,但做完之后反倒没什么胃口了。 三川听到后停了下来:“大姐?你怎么不吃菜?” 许一一眉头一挑,还没开口说话,三川跟四海的筷子就已经伸了过来。 两小孩儿不约而同地给她夹了鱼肉。 “你也真是好命啊!不像我……”老路看到这样的场景阴阳怪气地说着,瞥了一眼许一一,随后站起身来将五渊给抱了起来。 许一一:“差不多行了啊!”顿了顿,“过两天你好了给你做好吃的。” 老路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逗五渊玩。 汤汁是清爽的酸,她洗的时候多投了几遍水,煮出来也只是微酸,刚好符合她的口味。 一入口,瞬间就打开了她的味蕾。喝完之后,她忍不住咂咂嘴。 许一一没忍住打了一大碗米饭,夹起一筷鱼肉,入口是嫩滑无刺的细腻,牙齿轻轻一抿便鲜汁四溢。酸菜吃起来又咯吱咯吱地响,很好的中和了油脂感。 “东家!这个又是新菜吗?” 王胖子意犹未尽地搁下碗筷,厚重的大手摸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跟许一一说着话,眼神却还是定在酸菜鱼碗中迟迟不肯挪开。 他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做厨子那么多年早就胖得不行了。 这段时间换了个做饭好吃的新东家,吃着吃着,又胖了不少。 为避免以后站着都吃力,他只能稍稍控制一下食量了。 “下个月把之前的一部分菜撤掉,换上新的菜品。” 天气一冷,适合天热时候的菜就不适合再上了。 说话间,三两下的功夫,许一一就把碗里大半的米饭给吃完了。 “四海你吃太多了。” 三川看四海还想加饭连忙提醒道:“傍晚的时候不是吃过饭了?吃完碗里的就可以了,不能吃太多。” 这胖小子吃起东西来不知道克制的,已经好几次积食了。 所以三川盯得紧。 “可是我还想吃。” 四海眼巴巴地看着,可惜三川不吃这一套。 “乖不乖?” 四海努着小嘴点点头。 “乖那就把碗里的米饭吃干净,放下碗哈!” 听到这话,小孩儿期待的眼神瞬间就消失殆尽。 “就剩一小口。”四海看了看小碗,“早知道刚才就让安阳哥给我打满去了。” 小孩儿叹了一口气,拿勺子舀了酸汤浇到那一小口米饭上,塞进肚子里。 …… 许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看着同桌的三姐弟都放下了碗筷。 “你们还吃不吃?” 许安阳手扶在海碗上看了一眼,鱼肉是没有了,但是底下的配菜还在,酸汤也剩不少。 瞧见他们摇头,许安阳直接将剩下来的米饭盖到海碗里面。 捧着碗吃了起来。 跟鱼肉完全不一样的口感,配菜的口感层次特别丰富,各有千秋。 黄豆芽是脆嫩爽口,豆腐是软嫩,苦菜吃进嘴里先苦后甘,配上那一点点辣味,吃得许安阳直冒热汗。 一顿夜宵下来,众人吃得懒懒散散,都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半晌才回过神来。 “怎么着?歇好了就干活吧!” 许安阳摸了摸肚子,感觉刚才吃的东西都顶到嗓子眼了。 稍稍弯腰就要吐了一般,他只能将擦地的活儿交给阿福了。 刚过亥时,食馆里最后一盏油灯还亮着微光。 几大盆碗筷被洗干净,三个阿婶率先一步往码头走去。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后院门口,街上的梆子刚好敲了两下。 随后带着俩小孩儿往码头走去。 “大姐!为啥要在食馆洗澡啊?” 四海嘟嘟囔囔的,“感觉洗了澡还要出来,又不干净了。” 听到四海的嘟囔,许安阳这才想起来。 “你说抓到小贼了吗?” 他走上前去跟许一一并在一起。 往日这个时辰已经到家了,可他们还在街道上游荡。 巡逻的官差看到他们还特地提醒了一嘴,来到码头上时,所有的摊子都已经没有了亮光。 许一一琢磨了一天,她突然觉得那小贼是奔着她从鬼牙礁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袱来的。 那日回到岛上还算早,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看见的。 她本来想着将那笔钱存到钱庄里去的,但老路说镇上的钱庄都不太靠谱。 思来想去,她直接将那笔钱放到食馆里了,由老路盯着。 “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一一撇下一句,推着小船出去。 四海抱着雪球儿被许安阳拎到船上,三川本来想帮大姐抱着五渊的。 可惜这小孩儿睡着了,离开大姐的怀里就醒。 最后只能让张阿婶过来帮忙摇船。 回去路上,许一一借着油灯看到张阿婶脸上的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开口问。 第415章 证据在手 直至船行到一半,张阿婶这才开始扭扭妮妮地开口:“一一啊!这眼瞅着食馆的生意越发地好了,你觉没觉着人手好似有些忙不来了……” 察觉到许一一的目光,张阿婶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的几个字含在嘴里,她都差点没听清。 “害!我也不瞒着你了,是阿容。” 张阿婶脸上带着为难,前几天赶海,她跟阿容凑一块去了。 阿容在她耳朵旁絮絮叨叨的,诉说着这段时间的不容易。 她一时心软,收了阿容的东西,要求是就帮阿容在许一一跟前说说好话,让阿容回食馆里上工。 张阿婶长叹一口气:“阿容想要回食馆里干活,你看看要还是不要,给我个准话,我好回去跟她说。” 许一一眼神微微眯了起来:“怎么?阿容阿婶不去做媒人啊?” 她语气里带着调侃,张阿婶却无奈地笑笑。 “你就别拿你阿容阿婶打趣了,那做媒人的你还不知道?嘴皮子最是麻利了,能把死人说话,能把活人说死,你阿容阿婶?” 张阿婶陪着笑脸儿,嗔怪的言道:“她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许一一面无表情,目无斜视:“那要这么说的话,我哪儿也不适合她呀!你看看阿福再看看安阳,就连三川四海都能说会道的,还有眼力见,阿容阿婶真不适合。” 张阿婶笑容一僵,立刻:“这说的哪的话,之前不都能做的了吗?” 许一一似笑非笑地看向张阿婶,缓缓开口道:“之前是之前,且不说别的,让阿容阿婶回去的话,你心里能接受得了吗?” 此话一出,张阿婶神情一僵。 这阿容经常仗着跟许一一家关系亲近,在食馆里头干活不算太积极的那种。 这般想着,张阿婶认真又严肃:“一一啊!这话就当阿婶没说,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船恰好停靠到河道上。 赵阿婶跟李阿婶刚好听到这句话,等所有人都上了岸。 她们三人立马凑到一块去了。 赵阿婶好奇地问道:“刚跟一一说啥了?” 张阿婶喝了一声,嘴角都耷拉下来了:“还不是阿容那件事。” 话音刚落,赵阿婶跟李阿婶对视一眼。 “她也找你了啊?” “也?”张阿婶面露疑惑,随即冷笑“合着不单单找了我一个人,我就不应该心软答应,害得我在一一跟前都跟着没脸。” …… 院门紧闭着,许一一侧耳听着院内的动静。 只隐约听到鸡咯咯叫的声音。 她站定了,将三川跟四海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 十三岁的年纪,身量已见山峦起伏的轮廓,肩是肩腰是腰的,束着的绛色腰带勒出饱满的弧度,像座小山一般堵在两个小孩儿跟前。 单手抱着睡着了的五渊,神情冷峻。 四海忍不住探出脑袋,被她用手轻轻按了回去。 “大姐怎么了呀?” 四海好奇地问道,抱着雪球儿,葡萄一般水灵的眼睛睁得老大了。 “你俩在这儿站着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随即目光转向旁边的许安阳,他立即心领神会,眼神在门口巡视片刻,弯腰从柴火垛旁捡起一根半旧的棍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棍子不长不短,刚好趁手。 许安阳深吸一口气,用棍子那头缓缓抵住院门,刚要推开。 下一瞬,许一一从他身侧伸出手来,直接将门给推开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划破了黑夜里过分的寂静。 “一一姐!你给我小点声。” 许安阳跟做贼似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眼睛迅速扫过熟悉的院落。 屋檐下,墙角边,早上刚装上的捕兽夹却都空空地张着。 绳索、套子也都原样布置着,并无触动过的痕迹。 院子里静得可怕,院门打开之后,海风顺着门口灌进院子,发出呼呼的叫声。 许安阳紧绷着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但仍不敢大意,回头望向门口。 许一一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正牢牢盯着他。 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一一姐,没人。夹子都好好的,看不出有人来过。” 许一一十分认真地点头,扬了扬下巴:“让开。” 许安阳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从门口退了出去。 三川跟四海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往里瞧。 “先别进去!” 许安阳看到三川举着油灯,半边身子都探了进去,语气里带着紧张。 许一一走进去,五渊沉甸甸地压在她纤细的臂弯里,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她肩头。 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熟练地绕所有陷阱,利落地用火折子依次点亮了廊下和院中的灯笼。 一瞬间的功夫,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 “这不是有了吗?” 许安阳听到这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愣是没看出名堂来。 许安阳语气里带着好奇:“哪里呢?” 突然,三川的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哪里啊!水缸后面。” 许一一也抱着五渊,步履沉稳地走过去,俯身细看。 “我没看出来。” 许安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用手上的棍子将捕兽夹给挑了起来。 夹齿上带着斑驳的血迹,还有撕扯下来的布料。 “这人不在这啊!有什么用?抓不到现行。” 许一一看着上面残存下来的布料,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颜色鲜亮,染着醒目的红绿缠枝花纹。 她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布料从夹子上取了下来。 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的质地,光滑却单薄,经纬织得不算密实。 “这不是有证据了吗?” 许一一胸有成竹地说着,许安阳顺着她的动作将布料拿过手上仔细查看。 “我也没看出来啊!顶多看出来这个布料的主人可能是个女子。” 许安阳嘟嘟囔囔。 身后四海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安阳哥!你怎么那么笨呐?” “我笨?来!你聪明你来告诉我是谁?”许安阳气笑了,将布料塞到四海手里。 第416章 人情世故这一方面拿捏得死死的 四海只看了一眼:“这么明显!” 小孩儿哼哼一声,将布料递给三川看。 看着俩小孩儿脸上的神情,许安阳迟钝了一下:“不是,你们看完这个布料就知道了?” 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三川跟四海却只是点点头。 “就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许安阳迫切地想要知道点什么,语气都变得有些冲。 “这个布料是绸缎的,再看看这个花纹,你不觉得眼熟吗?” 四海将怀里的雪球儿给放了下来,伸出布料到许安阳眼前,随即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所以呢?” 半晌,许安阳才吐出这么一句。 三川无奈地笑笑:“所以就是,岛上只有一个人有这个布料,那就是李秀英,他夫家送来的聘礼,你给忘了?” 听到三川这么一说,许安阳总算是回忆起来。 李秀英的夫家跟他大姐许红莲的夫家算是前后脚来送聘礼的。 偏生李秀英得了匹较好的布料,三天两头地在他大姐跟前炫耀。 连着好几日,都穿着用新布料裁成的衣裙在岛上晃悠,跟只花蝴蝶似的。 岛上不少女娃子看了羡慕。 许安阳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因为这事儿,许安阳赚到钱后给大姐买了不少好布料。 “那怎么着?小偷都知道是谁了,去把她抓出来好好教训教训……” 许安阳提议道,趁他们几个小孩儿说话的功夫,许一一已经将院子里布置好的陷阱清理掉。 顺势还检查了一遍屋子,发现仍然没少东西。 估摸着,李秀英进来后被捕兽夹夹住已经慌了神,自然不敢继续她的行为。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儿就别管了。”许一一说道。 许安阳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傻眼了:“回去?折腾这么久,好不容易知道小偷是谁,你反倒不抓了?” 三川认认真真地拍了拍许安阳的手:“安阳哥你不懂,这件事情不太好说,人情世故这一方面你不太懂。” 许安阳:“……” 他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怎么就不好说了?我不懂难不成你懂?” “因为她是李婶跟李叔的孩子啊!李叔跟阿爹关系好得都能穿同一条裤衩子了,自打阿爹去世之后李叔一家子帮助我们很多,尤其是李婶经常给我们送鱼获诶,现在找上门去揭穿了,李秀英挨顿打骂事小,最主要的是会让李叔李婶为难。” 三川认真地说着。 “那就这么算了?” 许安阳到底是不甘心。 “怎么可能,你乐意大姐都不乐意。” 别看三川年纪小,但他对大姐了解是最多的。 这件事情,肯定绕过李婶跟李叔悄默地解决了。 听到这话,许安阳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还别说,你小小年纪还挺通透的,人情世故这一方面拿捏得死死的。” 许安阳将手上的棍子丢进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没忍住摸了摸三川的小脑瓜。 “我这都是跟太爷学的,当然了……在书里也学了点。” 三川傲娇地说着,督促四海赶紧将衣服给换下来。 “麻烦!我都洗过澡了。” 四海斜睨着三川,小表情一看就是不服。 “你是洗过澡的,但雪球儿没洗啊!你一路抱着他回来,衣服不脏也给它蹭脏了。” 三川冷哼一声,将布巾浸到水里面,随即又拧干。 啪的一声甩到四海脸上,攥着布巾就开始搓了起来。 许安阳便是在这两小孩儿的斗嘴声中往家中走去。 回到家中时,院子里还点着灯笼,家里人一个都没睡,正等着他回来。 “今夜怎么那么晚?是不是太忙了?” 阿寺冲着许安阳絮絮叨叨的:“你在食馆里没偷懒吧?多干活!别给你一一姐添乱……” 许安阳无奈地看了眼阿娘。 “对了,一一今天怎么没让我们去家里烧水啊?鸡跟羊也没让去喂,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阿寺将许安阳手上的食盒给打开,里头正是许一一做好的酸菜鱼。 她自己吃了还不算,趁着几个阿婶她们洗碗的功夫,又做了一份专门带回来给他们的。 “诶呦!还挺香。”许红莲闻到味道立马从窗户冒出头来。 “一一姐琢磨的新菜,准备下个月上新的,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也给提提意见。” 许安阳洗了把手,从灶房里拿出碗筷来放到桌子上。 “你还没说呢,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阿寺穷追不舍地问道,许安阳本来想搪塞过去的。 他叹了一口气:“还能是啥,家里遭贼了,一一姐将印礼叔在世时倒腾的十多个捕兽夹都翻出来了,在院子里布满了陷阱抓贼呢。” 许安阳语气顿了顿:“不让你们去,是担心误伤了你们。” “贼?” 叔太爷拄着拐杖冷不丁地从院门冒出头来,明明灭灭地烛火落在他身上,看着是真吓人。 “太爷!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许安阳拍了拍胸膛,大喘着气。 “别叫了,赶紧说是怎么回事?” 阿寺怒气冲冲的,像是要吃人一般。 连带着向来和善的叔太奶表情都不太对劲。 “害!我估摸着是招人眼了,小偷也已经查是谁了,但是一一姐没让我继续管这件事情。” 许安阳努着嘴说着。 “小偷是谁?” 叔太爷阴沉着脸,想不到岛上白天黑夜不间断地巡逻。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秀英!” 许安阳有些为难地说着:“一一姐碍于顺安叔的面子没直接找上门去。” “秀英?不能吧。” 许红莲第一感觉是不可能,但又想到今年定亲之后她性情大变。 又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真的,她的脚应该被捕兽夹夹到了,上面留有她衣服的布料,连三川四海都一眼认出来了,错不了。” 许安阳说着,将海碗里的鱼片夹到太奶的碗里。 “我就跟你们说说,这事儿谁都别管啊!让一一姐自己解决。” 叔太爷冷哼一声,半晌都没有说话。 第417章 小小的教训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许一一盯着三川四海洗漱完,给俩小孩儿做好了早饭,算准了时辰。 李叔的船这会儿应该已经出海,李婶也必定端着木盆去了河道洗衣服。 “三川帮大姐看着弟弟啊!我出去一会儿。” 许一一随后拿起一块饼子塞到嘴里,步履轻快地往外边儿走去。 四海抱着海碗小口地吸着米线,看到大姐出门,眼睛睁得溜圆。 “大姐这是要去李婶家里?我也想去。”四海好奇地问道。 三川斜睨他一眼,起身将吃着小手的五渊抱进怀里:“吃你的吧!怎么那么好奇呢?” 四海哼了一声,乖乖埋头吃着米线。 许一一来到李家院子的时候果然是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只小鸟在啄食散落的谷粒。 她跨过门槛进去,恰在此时,东边那间厢房里传出一阵不耐烦的叫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元宝?你死哪儿去了?耳朵聋了吗?给我倒碗水来!渴死了!” 李秀英躺在床上骂骂咧咧的。 院子里依旧空荡,无人回应。 许一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走到房门口。 她斜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向里面。 屋内,躺在床上的人正拧着眉头,一脸怒气无处发泄,还想要骂的时候,眼风突然扫到了门口的身影。 脸上的怒气顿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心虚。 李秀英下意识地从床上坐直身体。 这一动,直接牵扯到了小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李秀英眼神躲闪着,连忙拿被子将小腿给裹住。 许一一站在门口将她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维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来干嘛?”李秀英终是忍受不了这份沉默,率先开口。 许一一直勾勾地盯着她:“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干嘛,连想要喝口水都使唤不动人了?” 她对上李秀英的目光,慢悠悠地走进去来到床前。 视线在李秀英手上的那条腿上打转。 “还没问你呢,腿怎么了?”许一一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可细看之下,眼底冷漠无一丝笑意。 她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许一一,嘴里嘟囔着:“啊?没事,就是昨天不小心摔了。” “摔了?真的是摔的吗?” 许一一挑眉,似笑非笑的垂眸看着她的。 李秀英被她的反应刺激到,猛地提高了声调:“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 话音未落,许一一从胸前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瞬间,李秀英的眼神只剩下惊恐。 晨光初露,就好似被打翻了的淡金色薄纱,透过窗棂铺满整个房间。 空气中跃动着无数纤细的尘埃,若是李秀英脸上没有显露出那份惊恐的话,这该是多么宁静温馨的画面啊! 只可惜李秀英破坏了整幅画面的祥和。 许一一立在床边,一根红绿缠枝花纹布条被她修长的手指捏着,垂落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着。 李秀英刚要往墙壁靠去,下一瞬就被许一一的动作给吓得定在床上不敢动弹。 她捏住布条的一端,轻轻贴上李秀英裸露出来的脖颈,若有似无的痒让皮肤瞬间激起细小的栗粒。 许一一比划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丈量一件易碎的瓷器。 布条沿着李秀英那清晰的锁骨曲线滑行着,随即绕过肩头,在胸口上方流连。 “这个颜色真的好衬你啊!”许一一垂眸,声音轻得好像一声叹息,“别说,你未婚夫还挺会买的。” 她顿了顿,将布条放在她的喉间,不轻不重地压在上面。 却足以让李秀英害怕了。 她想挪开视线,眼球却像被钉死在布条鲜艳的色彩上。 半晌,李秀英才回过神来,将喉间的布条给扯了下来,勉强挤出一抹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许一一突然侧身坐到了床上,声音像蒙着晨雾,轻柔,却冰冷彻骨。 “不对吧!你可太知道了,都怕得出这么多汗了。” 许一一摇摇头调侃地说着,李秀英这才发现短短几息的功夫,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钥匙呢?” 许一一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伸出手摆到李秀英眼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秀英扭过头,那枚钥匙被她贴身放在了衣物里面,早已沾上了她的体温,可这会儿她只觉得冰冷。 “我告诉你,碍于李叔李婶的面子,我没有当着岛上众人的面揭发了你。”许一一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一下,“你就偷着乐吧!” 说着,许一一随后掀开了裹在李秀英小腿上的薄被。 上面的伤口已经开始沁血,看着她的小腿,许一一毫不犹豫地摁了下去,伤口瞬间洇出鲜红,一声压抑的痛呼被死死锁在喉咙里。 “哇喔!你还挺能忍的。” 许一一夸了一嘴,然后加大了力度。 直到李秀英忍不住将钥匙递了出来。 “直接拿出来不就好了吗?非要嘴硬。”许一一冷哼一声,将那把钥匙夺了回去。 “既然钥匙拿回来了,那就说说吧!去我家想拿点什么呀?” 许一一的手在李秀英的伤口上轻抚着,动作瞧着着实是有点暧昧。 “我什么都没拿!真的,我可以发誓。” 李秀英语气里带着崩溃,很显然是被许一一的动作给吓得不轻。 “我是问你想拿点什么?嗯?” 许一一脾气很好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李秀英突然就感觉到腿上的力度不对:“我是好奇!我好奇那天你带着个老头回来的时候带的包袱里头装了什么东西,真的只是好奇。” 李秀英瑟缩着将小腿挪开,看着许一一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一样。 “果真如此。” 许一一心中了然,手再次把到了李秀英的小腿上:“这次就算了,下一次我真的不会客气的哦。” 说罢,许一一慢条斯理站起身来,垂眸看了一眼李秀英的小腿。 “小小的教训,希望你能吸取教训,别老来招惹我。”许一一拿出手帕将手上的血尽数擦去。 第418章 沉船打捞 “诶?一一,怎么来家里了?有事吗?” 李婶端着木盆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准备出去的许一一。 “没事儿,我就是来给你送点果子。” 许一一指了指屋檐下的菜篮子,里面全是橘子。 “这玩意儿你留着给弟弟们吃就好了!还拿来干啥?”李婶絮絮叨叨地,走上前去想将篮子给回许一一。 却在她转身的瞬间,许一一直接溜了出去。 等李婶回过头来的时候,人早都跑没影了。 “阿娘……阿娘……” 李秀英面露痛苦,听到李婶的声音顿时忍不住了,躺在床上不断嚎叫。 “大清早的叫魂呢?” 李婶将柑橘放下,走到东边厢房。 “啊……这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乱动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李婶嘴里唠叨着,一进房门浓郁得都快要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目光定在床上,刺目的猩红几乎浸透了整个褥垫。 “天呐!你是不是下床扯到伤口了?” 李婶着急忙慌地上前去拿帕子将伤口捂住。 “你等着啊!我去镇上请医官来。” 李婶说着,急忙往外头跑去。 李秀英捂着伤口,脸色一片惨白,心想许一一真够狠的。 居然徒手将她的伤口给扯开了。 一想到这么大片的伤口今后很有可能会留疤,李秀英顿时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回到大坡的时候,许一一远远地就能听到家里的热闹。 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往坡上爬去。 “一一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许一一抬头看过去,院子里来了好几位叔伯。 “海生叔?” 许一一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刚开口海生便抢着说:“一一知道你水性好,待会儿我们准备去打捞昨日沉没的船,能不能请你一块儿跟着去啊?” 她愣了一下,昨日那沉船的位置在鼓岭村附近的水域,水流平缓,没什么危险。 “行啊!正好我今日要下海。” 许一一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语气里带着平静。 “就知道你这丫头仗义,三川得去私塾吧?你先送孩子去镇上,迟一点儿出发。” 海生眼神里带着感激,昨日沉船的位置深了些,一般人憋气憋不了那么久。 还真就需要许一一帮忙潜下去系缆绳。 “大姐,安阳哥送我们去就好了,五渊我们也带去食馆。” 三川将书袋收拾好从屋里走出来,许安阳恰好在此时来到院门口。 看到这大清早的,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还有些惊讶。 随即眼神里带着八卦看向许一一,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发什么癫?” 许一一眼神里带着嫌弃瞥了他一眼。 没想到许安阳又冲着她竖起大拇指。 “一一就这么说好了啊!我们先回去做准备。” 海生适时开口打断她跟许安阳的眼神官司,许一一下意识地扬起一抹笑,目送几位叔伯出门。 “可以啊!我的一一姐!” 许安阳冷不丁地开口,双手鼓掌,吓得趴在三川怀里的五渊一哆嗦。 “又怎么了?” 许一一坐到石凳上,将四海剩下来的那半碗米粉挪过来吃了起来。 “你还装呢?知道我刚才在河道上看到谁了吗?” 许安阳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神含笑。 “谁啊?” 许一一啧了一声,眼神有些不耐地抬眸看向许安阳。 许安阳道:“李婶啊!” “你还不知道?李婶给李秀英去医馆请医官了。” 许安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没问你呢,你把她怎么了?” 许一一冷笑一声:“也没怎么,就是给她那小小的伤口撒了把盐,多少要吃点苦头。” 她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米线吃饭去冲碗。 随即从屋里头掏出一沓五渊的尿戒子:“四海帮大姐拿着。” 说罢,她将五渊给抱了过去。 这小肉墩刚吃饱肚子,正精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走吧!去河道。” 许安阳弯腰一捞,直接将雪球儿给抓到怀里,几个小屁孩儿呱唧呱唧地往河道走去。 “对了,我干什么你千万别跟太爷说。” 许一一解开小船缆绳的时候冷不丁开口,她从小便知道自己脾性不太好,也并不打算改。 但就怕这些个关系亲近的长辈平白添了担忧。 “嘿!你还怕人知道呢?” 被她瞥了一眼之后,许安阳干笑:“呵,呵呵……” “知道了,我肯定不说。” 许安阳也不敢嬉皮笑脸的,拍着胸脯保证。 许一一这才将目光收回,拎着五渊上船。 等将这三个小孩儿安全送到镇上,许一一这才急匆匆地拿着捕捞的工具出去。 “话说,我在我一一姐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吗?” 许安阳看着被福婶抱在怀里哄的五渊,长叹了一口气。 “这不废话吗?尔尔跟你一样大吧?人小姑娘心细,不像你似的,带着小孩儿跟带一娃娃似的。” 老路不留情面地吐槽,他到现在都还记着呢。 这臭小子背五渊,随手就往背上一甩,直接把小孩儿的手给拽脱臼了。 只凭这一点,那必然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带几个小孩子过来的。 许安阳自然也是想到之前的事情,心虚的垂下头。 …… 这边许一一从码头出发,刚好在过青龙汊的时候碰上了海生叔他们的船。 一行人直奔白蛤滩。 许一一赤脚踩在船帮上,咸湿的海风吹乱了她的鬓角。 隔壁船还有阿叔也在做着下潜准备,古铜色的脊背在朝阳下泛着水光。 双手拍打着肌肉,发出响亮的声音。 “一一把绳子系好。” 许一一抿嘴一笑,把腰上的绳结又勒紧三分。 随后接过海生递来的缆绳,几人一并跳了下去。 “嘿!今日天真好。” 海生趴在船上往下看去,都不用将脑袋探进水里,沉船的身影便清晰可见。 许一一速度最快,拽着缆绳游到了沉船位置。 最难的活计也被她主动揽了过去,潜至船底将主缆穿过铁环。 几息的功夫,十多根缆绳绑到了船身的每一个铁环上。 其中一个阿叔抬手示意。 海面上等候着的人直接开始往上拉。 第419章 楚家老疙瘩 海面上十多个汉子手上都拽着碗口粗的缆绳,因为用力,缆绳绷得像满弓的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众人用尽了力气,可水下的沉船却丝毫未动。 “再加把劲儿……” 海生站在船头吆喝着,额上青筋暴起。 许一一趴在船帮上往下看,这船像是嵌在海底了一般,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再次一跃而下。 这船就跟倔强的老牛一样,怎么拽都不肯动。 许一一趴在海底伸手进船底探了一下,几乎一半的出船底陷到了淤泥里面,被吸附住了。 她知道情况后,立即掉头往上:“卡死了,动不了。” 海生啐了一口:“我下去看看。” 说罢,他松开缆绳下去,再上来的时候神情有些无奈。 “麻烦大了,得赶紧将船拉上来,要不然潮水一变,船身很容易被礁石咬住,到时船坏得更彻底。” 修补又是一大笔钱,搞不好连这几个月的收成都添进去。 “鼓岭村不是在这附近吗?要不去村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能来帮帮忙?” 旁边儿船的阿叔提议道,立马有人附和。 “那我回岛上把那些阿婶都叫来。” 哗啦一声,许一一水里爬了上去,摇着小船就往小岛的方向去。 等再次出来的时候,三艘小船上都站满了人,呜呜喳喳的可真是太热闹了。 许一一这会儿像只鹌鹑似的,老实坐在船尾。 回到白蛤滩的时候,鼓岭村的人也已经到了。 许一一背着一大捆粗如婴儿手臂的缆绳,扑通一声跳到水里。 “快看!那就是我跟你说的姑娘。” 海面上一少年语气激动地拍了拍身旁儿人的肩膀,俯下身去,透过碧蓝色的海水看到她在水下的身姿。 水下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但于许一一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 “她好像鱼啊!动作未免也太灵动了点吧?” 江昊林满眼都是惊艳,随口应了一声:“对对对……没错……” 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许一一在水下将所有缆绳绑了上去。 下一刻,她破水而出,猛地将臂膀上挂着的缆绳分给众人。 “接住!” 她声音清亮,一个用力便扔了两条缆绳给到江昊林他们所在的小船上。 没等江昊林反应过来,她便已经游走了。 “别傻站着了,用力啊!” 曾阿源拍了拍江昊林的脑袋,将缆绳拽到手里。 刹那间,早已蓄势待发的上百号人齐声呐喊。 “起……” 声浪滔天,竟直接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才勉强将船拖到对面的崖壁下。 至于要怎么运回去,那就得海生叔他们自己想法子了。 许一一边走边歪头将头发上多余的水给挤了一部分出来,冲着人群里的海生喊道:“海生叔,我先走了。” “行!你忙你的,回头我让你阿凡婶婶回娘家摘点菌子给你。” 海生蹲在船体旁边儿跟其他人检查着船的破损情况,听到许一一的话,连忙回头看去。 只看到了她划水蹬腿的背影,三两下的功夫便回到了她自己的小船上。 “这……这就走了啊!还没来得及跟她搭上话。” 江昊林的视线紧紧黏在许一一的身上,情绪一下子变得有些低落。 曾阿源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促狭:“诶诶……回神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江昊林眼神一片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手背去擦。 霎那间,他眼风如刀,狠狠地剜了一眼过去,磨后槽牙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滚!” 曾阿源得意地挑挑眉:“真要这么喜欢,回去跟你娘说啊!” 江昊林下意识地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什么性子?” 曾阿源听到这话,也顿了一下,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这帮人都是从内陆来到这边的,那时正值天气转热,刚下船便被眼前的景象攥住了目光。 码头上十多个当地的渔家女子从海里上来,浑身都湿透了,薄薄的衣物紧紧贴着身子,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就那样从容自若地站在日光下,有说有笑的。 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 这样的举动,要是在他们老家怕是要被乡里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的。 可在这里随处可见。 来这那么久了,还有一部分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行为。 恰好,江昊林他娘便是这一部分人当中的一个。 若是知道自己的好儿子看上个渔家女,那不得气死。 “你就那么怂?连争取一下都不敢吗?” 曾阿源看着兄弟这般畏缩,眼神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嫌弃。 “先这样吧!” 江昊林恋恋不舍地将眼神从海面上收回,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看不见许一一的人影了。 …… 彼时的许一一摇着船来到青龙汊附近,漫不经心的将渔网兜绑在腰上,跳船入了海底。 “你还真是闻着味就来了。” 许一一状似嫌弃地说着,捡了个大海胆撬开,金橙色的海胆黄如碎星般溢了出来。 海龟那绿豆大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四肢划得也挺欢快。 珊瑚群里,鱼群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 许一一抓准时机,又开了两只海胆。 趁着鱼群在吃海胆的功夫,将渔网给拉开了。 “好家伙!久不来这里,这帮鱼又跟之前一样傻了。” 许一一笑呵呵的,将网口收紧。 扑通一声,海面上传来破水声,许一一将蒙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把渔网的绳子绕到滑轨上拽着绳子爬上床。 “一一?是你啊!”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后边儿传来,许一一回头看去。 许红莲的未婚夫楚松云摇着小船靠了上来。 “松云哥?你怎么在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对他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 楚松云是楚家的老疙瘩,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如今明德私塾上学,这会儿出现在渔船上,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还拿着渔网。 怎么看都让人疑惑。 第420章 肇事船只 楚松云垂眸一笑:“马上就是红莲的生辰了,我想赚点钱给她买礼物。” “那你捞到啥好东西了?”许一一爬到船尾往他那边看去,发现船上除了一些工具,只有三两条蹦跶的小鱼。 “我这刚开始呢。” 楚松云是会捕鱼的,只是没有这么熟练罢了。 “你忙你的,我就在那边,还能帮你看看船。”楚松云理好手上的渔网,摇着小船退到稍远一点的海面。 晨光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麟,看着有些晃眼。 许一一甩了把脸上的水渍,懒散地坐在小船上看着楚松云的动作。 平日看着俊朗的少年,这会儿看着像傻子。 许一一抿了抿嘴,将渔网上的鱼倒了出来,熟练地拿出银针扎破鱼鳔。 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楚松云的网已经抛了出去,不甚圆满地落在水里。 许一一朗声说道:“手腕下沉,不要往上提。” 楚松云听罢,连忙将渔网给拉回来,倒还算运气好,网到了四五条。 “倒是太久没出来捕鱼,动作都生疏了。” 楚松云不好意思地笑笑,弯腰将渔网上的几条鱼给拆出来。 五条鱼有三条都是小鱼。 他无奈地摇摇头,将网到的小鱼给扔了回去。 “渔网抛出去的时候靠的是腰转的力量,不是手臂。”说话间,海龟游了上来撞了一下小船。 许一一缓缓站起身,虚虚一比:“顺势而为,不能光靠蛮力。” 她刚说完,扑通一声又跳进水里了。 这里的水不深不浅,虾蟹一类的随处可见,许一一握着钳子在螃蟹后面追。 海龟亦步亦趋的,撵着她在游。 “嘿嘿嘿嘿……你可别把我的雨兜给撞开了。”许一一警告道。 五六兜螃蟹、海胆、虾跟海螺被她放在礁石堆的边缘,刚准备去抓点稀罕的海鱼,一转头便看到海龟的动作。 “你给我过来。” 许一一调转方向将海龟给推了过去,随后捡起一个海胆撬开。 “老实待着,别动那边的东西。” 她哼哼一声,握着鱼叉钻到珊瑚礁里面去了。 白日的珊瑚礁没有夜晚的热闹,但也能捡到不少好东西了。 这不,刚游进去便看到窝在坑坑里的东星斑,一刺过去,鱼瞬间轻松到手。 撵着撵着,海草丛里发现两条漂亮得不得了的花面星斑。 海龟吃饱了也来干活,游到上面扇起一片泥沙,许一一趁着混乱将两条鱼收入囊中。 直到带下来的网兜都装满了才拽着东西往上游去。 哗啦啦的一声,许一一刚抬头便看到了楚松云带着担忧的眼神。 “吓我一跳!” 许一一大喊了一声,一个人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吓得她差点将手里的网兜给松开。 楚松云憨憨一笑:“我看你那么久没上来,担心你要出事这才过来看看。” 她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拽着绳子爬到船上,七八兜鱼获看得楚松云眼睛都亮了。 “还是你有能耐,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直接把船舱给堆满了。” 楚松云羡慕地看着许一一将网兜放到船舱里,咣咣作响。 许一一这会儿有些傲娇,不想跟他讲话。 抬头看了眼太阳的方位,弯腰将海龟给扒拉上来,调整风帆准备转移地方。 “我先走了,忙着呢。”许一一说完,想了想往他船上扔了两条四五斤重的红绸鱼。 “这是我孝敬阿叔阿婶的。” 许一一敷衍地摆摆手,摇着小船离开。 速度之快,仿佛后面有人在追一样。 到达地方之后,许一一坐在船上理了一下网兜,带出来十多个网兜,只剩下四个网兜还空着。 “走吧!咱快去快回。” 许一一说着,哼哧哼哧地将海龟推下去。 今日运气也真是够好的,捅了石斑窝了。 刚下去便看到三条东星斑,乐得她嘎嘎叫:“臭龟!你去帮我撵一下,我把渔网张开。” 许一一连忙张开渔网,海龟则是撵着鱼往这边蹿,顺势还吓得一条臭肚鱼跟着钻了进去。 “干得好!” 许一一将网口拢紧还不忘给夸海龟一嘴。 “走吧!去找海鳗。” 许一一趴在海龟身上往礁石堆里游去,腌制好的海鳗架在火上一烤,别提有多好吃了。 她带着海龟将带下来的几个渔网兜给装满,才依依不舍的往上游去。 越靠近码头,船只越多。 许一一正留神着前面进码头的船,哐当一声,船身猛地一震。 她冷不防被这突然的撞击晃得向前一倾,手急急扶住船舷才稳住了身子。 回头看去,一艘破旧的渔船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她的船尾,船头上立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脸上挂着毫不走心的笑。 “对不住啊!许老板,我一时没留心。” 汉子嘴上是这么说着,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往她船上扫,目光中带着三分挑衅七分恶意,哪里有半分歉意。 许一一心头一沉,冷眼看着眼前的狗东西,站起身走到船尾。 方才的撞击力道很重,她俯下身去伸手拉起方才系在船尾的网兜。 待那网子完全脱离水面,赫然露出了里面儿装着的两条三斤多重的东星斑。 因为是留着卖给宋大头的,她没将鱼鳔扎破。 这会儿看着鱼都死得差不多了。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许一一盯着这两条僵硬的鱼,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 那汉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仍强撑着嗤笑一声:“哟!这鱼是有点不经撞啊!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对不……” 话音未落,这狗东西便大声叫了起来。 原来是许一一将船桨给解开,直接敲了过去。 “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许一一无辜地看着眼前捂着脑袋大喊大叫的人。 “胡说!你他娘的就是故意的。” 汉子被她的动作惹怒,扑棱一下刚准备还手,又让许一一给推下水了。 “你他爹的!你他爹的!狗东西,敢欺负你姑奶奶?你算哪根葱?居然在姑奶奶面前耍横!” 许一一恶狠狠地说着,抡圆了胳膊往水里扑腾的男人砸去。 哐哐几声,木头结结实实撞击在人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突然她又看了一眼肇事船只,趁着男人没注意,握着船桨就砸了上去。 第421章 洪刚的古怪 “诶!住手!”码头上的官兵闻讯而来,大老远地就伸出胳膊来:“给我住手,听到没有?” 许一一冷哼一声:“姑奶奶不发火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罢,她动作粗鲁地将船桨绑了回去,任由他自己在水里扑腾。 而她则是循着空位进了码头。 刹那间,许安阳便从码头上冲了下来。 “一一姐!是那个?那个敢欺负你?” 许安阳手里拿着扁担,气鼓鼓地像是小牛犊,小眼神在码头上扫视了一圈儿。 恰好这个时候,撞她的船的人已经被官府的人给捞上来了。 “给老子站住!” 那人甩开官差的手,捂着脑袋走了过去。 “你打我了就想这么走了?”男人状似要讨个说法。 “谁打你了?我都说我是不小心的,也跟你道歉了。”许一一不耐烦地说着,将船上的鱼获给抬出来。 那男人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胡说八道!你就是故意的。” 男人立刻变了脸色,“你……” 他想骂人,只是在看到许一一的脸色,到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等回过神来,又看到冲着他怪笑的老路。 顿了一下,尴尬地挤出一抹笑容,“也许……也许是我误会了……” 许一一嗤笑一声,真是一秒怂。 身后的官差听到他这样说,自然不会再管。 毕竟两个当事人都说是误会了,他还懒得管这种小事儿呢。 “误会解释清楚就行啊!下不为例。” 许一一站在船上,客气地点点头:“赶明儿您来我那儿吃饭。” 言下之意,不收钱! 官差笑着点头。 …… “让开!别挡道。” 许安阳两手拎着网兜站在男人面前,男人扫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走开。 “你可以啊!本事没见长,力气却不小。” 一身蛮力。 老路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是阴阳怪气的。 “干活!”许一一站在船头将上面的鱼获给清理出来,瞧着两人来来回回的搬了好几趟这才将鱼获给搬到码头上。 “这玩意儿?还卖吗?” 老路挑了两大桶鱼,转身看着还挂在船尾的两条东星斑,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还卖啥呀?带回去自己吃。” 许一一说着,解开网兜扔过去给他。 她则是拿着小桶将小船冲洗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回食馆。 刚回到街上,便看到了洪刚冲着她阴阳怪气的笑。 “神经病。” 许一一暗骂了一嘴,拐个弯儿回到了后门。 “我看你这次还能不能得意起来。” 洪刚长舒了一口气,哼着小曲儿回到食肆里边儿。 许一一蹲在水井旁儿洗着手,一想到洪刚方才那个怪笑,忍住向王胖子问道:“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也是巧了,他婆娘是镇上有名的媒人,知道不少事情。 “我也没听说啊!” 王胖子单手叉腰,站在油锅跟前炸着鱼片。 “你说说是哪方面的事情?” 他边说,边皱着眉头将炸好的鱼片给捞起来控油。 “如意居!” 许一一斩钉截铁地说着:“洪刚不太对劲啊!这两日跟疯子似的,又盯着这边不放。” 偏生他也没做什么实质的动作,她便是想发难都找不到由头。 之前她私底下找过牙人,想将他那边给买下来。 只可惜,那牙人刚上门说这件事情就被赶了出来。 这件事情也就暂且搁置了下来。 “洪刚啊?”王胖子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都下意识地带着嫌弃。 “那胖小子我倒是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在意了……” 王胖子扫了她一眼:“要是想知道点什么,我回头打听打听。” 许一一扬了扬下巴:“那成!你留意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第六感。 她总觉着要出问题。 …… 过了好几日,五福食馆一下子上新了好几道菜。 生意依旧红红火火,但坊间突然多了些风言风语。 “什么玩意儿啊!居然说我们这吃死过人。” 王胖子气愤不已,昨晚上刚从自家婆娘那里知道这件事情。 仔细一问才知道,这样的谣言已经传了好些天了。 只是他们生意一直这么忙,客流量也没不见减少,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晚上一回到家没说几句话便睡着了。 他婆娘心疼他,也有好几天没跟他扯东扯西的了。 许一一眉头一皱:“所以这是上个月底王胖子冲着我怪笑的原因吗?” 芸娘跟王胖子是最生气的,毕竟他俩是掌勺的。 五福食馆的菜吃死了人,那不就间接说明是她俩的手艺有问题呗。 “真是够讨厌的!”四海努着小嘴,老大不乐意了。 “咿呀!”五渊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吓得许一一眼睛都瞪大了,好在下一瞬他便又摔了个屁股墩,坐了回去。 大清早的,灶房的烟火气刚升起,便听到了这消息。 老路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等知道发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天杀的烂心肝!也是黑得没边儿了,肯定是洪刚那狗东西。” 五渊被他洪亮的声音给吓着了,一个劲儿往许一一怀里爬。 “说的跟真的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有这事儿呢。”许安阳蹲坐在门槛下面,脸上带着担忧。 “一一姐,这事儿可不能放任不管,眼下生意是没受影响,但时间一长,就算不是真的,也得被说成真的了。” 众口铄金,到时哪怕你身再正,影子该斜还得斜。 听到这话,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阿婶跟阿福坐在一块儿,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是生气的。 许一一将五渊拢在怀里:“胖子,还得拜托您家里那位帮忙打听打听,外头是怎么传的,话头最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跟人起冲突,先打听好了。” “打听出来直接报官吧!” 没有什么比官府更适合管这件事情的人了。 老路突然直起了身子:“不行!我非得找洪刚那狗东西打一顿才行,要不然一肚子火。” 第422章 流言四起 王胖子也是真把这个当成事儿来办,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回家找他婆娘打听去了。 隔天下午,她们刚准备午歇的时候。 王胖子的婆娘苏兰娘打扮利索地摇着团扇就扭着腰来到食馆来了。 看到她的第一眼,许一一的第一反应是——效率!! 这要是让她们自己去查清楚谣言的源头,着实有些困难,说不定等查出眉目来的时候,这谣言已经被坐实了。 做媒人的,一张巧嘴能说会道的,堪称市井里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每日里走街串巷的,不是去东家说媒,就是去西家探口风,出入各家各户如同回自己家似的。 由她出面帮忙去打听,旁人也只会当做是是闲话家常,绝不会起疑。 “可是查清楚了?” 王胖子看到她的那一瞬,像是动作敏捷的大熊上前去搀扶。 “也就是你开口了,要不然我可懒得管!出去一趟儿差点没累坏我。” 苏兰娘哼了一声,前些时候她抱孙子把腰给闪了。 这段时间都是在家里休息,几乎不怎么出门。 但耐不住她消息广,就算不出门照样有人将这谣言传到她耳边。 苏兰娘笑容灿烂,但手上动作力度丝毫不减,扭着王胖子的耳朵说道:“之前说好的,我帮你们打听消息,你回去老老实实地给我减肥。” “要不然……” 苏兰娘握了一下拳头:“别想再上我的床。” 王胖子低服做小,“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减!” 他说着,连忙给她递了杯水。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众人则是对他们的相处模式感到惊讶。 看他们还有继续往下说的势头,老路连忙清了清嗓子。 “让你们见笑了……” 苏兰娘搁下茶杯,对着众人笑了一下,那娇俏的模样,所有人看了之后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许老板,我打听出来了。”苏兰娘一脸傲娇地说着。 许一一正抱着五渊慢慢地悠着,因为阳光太刺眼,她没敢走出去。 “啊?到底是那个狗东西给我们造谣?”许安阳的瞌睡瞬间被惊跑了,瞪大了两只眼睛看过去。 “要不你们来猜猜?” 苏兰娘慢慢悠悠地摇着团扇,一点都不着急。 “你就别卖关子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王胖子蹲在她脚边嘀咕了一声,下一瞬便直接叫出声来。 “就是如意居搞的鬼,我托人问了一圈儿,一开始是如意居的小厮阿成拿钱雇买的人去散布谣言,但那个阿成只吩咐说,散播五福食馆的菜吃了让人会拉肚子一类的话,是那些人觉着拿了钱得帮他们把事情办好,这才往夸张了去说的。” 苏兰娘话音刚落,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果然是隔壁搞的鬼。”许安阳一脸愤怒地说着。 “一一姐,这一次真不能这么放过他们了,一定要严惩他们才行。” 许安阳站起身来往外跑去。一溜烟的功夫直接就跑到了公廨,险些迎面而来的官差撞上。 “安阳?” 许安阳抬头一看,正好看到钟从云脸上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拉下,看着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 看到他的瞬间,眼神带着惊讶。 …… “这小子也太冲动了点。” 老路哼哼一声,这刚说完呢,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说风就是雨的。 “那得请代书先生写好辞牒吧?”她语气里带着询问。 许一一将睡着了的五渊放到床上,立马走了出来。 这辞牒就是起诉状,里边儿包含了原告、被告的信息,具体的事实陈述,必须由本人亲自画押,在规定的放牒日递交辞牒才行。 要是投了匿名书,不但不会受理,你这投辞牒的人还得被判流二千里。 许一一第一次听说这事儿的时候都傻眼了。 “是得写辞牒,但是今日不是放牒日,明日才是。” 苏兰娘慢条斯理地握着茶杯起来喝了一口:“而且方县令初一的时候就已经回到县衙了,到十五才会过来,你写好辞牒之后,还得去到县衙呢。” 王胖子蹲在她腿边跟着点点头:“这种事情她可门儿清了,你得先去请代书先生写好辞牒。” 果不其然,她们说着话的功夫,许安阳便垂头丧脸地走回来了。 “要找代书先生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啊,西街的吴代书。原本就是衙门里的书吏,如今在家里设馆,最是公道了。写婚书,辞牒都在行的很。” 苏兰娘刚说完一句,王胖子就跟着点头。 “你说的那个是不是吴达开?” 赵阿婶她们几人一直沉默着在听,冷不丁开口,许一一还有些疑惑呢。 苏兰娘点头:“是他?你认识?你要是认识的肯定也听说了,他写辞牒是一把好手。” 赵阿婶苦笑一声,转过头去看着许一一:“一一,我听说这个吴达开收费很高,是按字收钱的。不过她说得确实对,吴达开写的比较好。” 许一一淡淡挑眉:“赵阿婶,如今代书费高倒不是要紧的,若是随便找个代书动笔,辞牒写得不合理,咱们也看不出来,官府不批,白跑一趟不说,平白又浪费了几日功夫,你要知道几日,这谣言恐怕传得整个镇都知道了。” “就是就是,那些街边的代书,几个铜板就敢动笔,字写得歪斜不说,若漏写要紧处,官府不批,你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苏兰娘赞同地说道。 “你要去的话,我带你去,那吴代书我熟,给他家儿子说过亲。” 苏兰娘一时间觉得豪气冲天。 “如此,那就拜托您了。” 许一一点点头,让福婶帮忙看着孩子,随即跟着王胖子还有苏兰娘一块儿往西街走去。 四海正是好奇的年纪,赶跑了瞌睡虫一块儿跟了出来。 这会儿正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 苏兰娘侧目看了好几眼许一一笑得合不拢嘴,被王胖子用手拍了好几下这才收回直白的目光。 第423章 吴家往事 “你这是在干嘛?稍微收敛一点啊!哈喇子都掉地上了……” 王胖子跟在旁边儿小声蛐蛐着,苏兰娘直接白了他一眼。 “大姐快点嘛!” 四海站在前头又一次回过头,看到大姐被自己拉下一大段距离,连忙迈着小短腿跑回去拽着大姐的手往前走。 等俩小孩儿走远了,苏兰娘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诶!你的东家定亲事没有?” 王胖子一怔,目光转向她:“你这是又琢磨上了?” 苏兰娘白了他一眼:“怎么?难道不行?她是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子有个子,要能力有能力,怕是家门槛都没人踩烂了吧?” 王胖子啧了一声,下意识看向前方。 明知道许一一听不到,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说反了,就我了解到的,还真没有什么人上她家门。” 苏兰娘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王胖子。 “不是!你开玩笑的吧?这么好的条件没人看得上,那些人都眼瞎的吗?”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吓得王胖子上手捂她的嘴。 “嘘……嘘……小声一点。” 王胖子急得热汗直飚,眼神不免有些心虚。 “父母双亡,还要养四个弟妹,也没几个人家愿意蹚这个浑水。” 王胖子小声嘀咕着,苏兰娘一听就来劲儿了。 “一个个的都是眼瞎心盲,那么好的姑娘都看不上,脑子简直是进水了。” 苏兰娘冷哼一声,心想看不上也好,若是有人看上了,免不了还要去骚扰人家,平白给人家增添了苦恼。 偌大个平安镇,也没人能配得上许一一。 “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老路说的,好像还因为东家脾气不太好,所以就算有人喜欢,也不敢有所表示。” 王胖子撇了撇嘴,“方才的话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千万别在东家面提起,她性子很直,脾气确实也有些不太好,说翻脸就翻脸的。” 苏兰娘可不信,她看着前头拉着小孩儿垂眸微笑的人儿。 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瞎说!她一个小姑娘上无父母帮衬,可就不强硬点,难不成被人欺负了去?” 王胖子听到她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么一个道理。 “不过她不笑的时候,脸确实臭。” 苏兰娘目光直视前方,回想起方才在食馆里时,许一一脸上的神情。 几乎没什么起伏。 也看不出她是生气还是高兴。 王胖子冷不丁想起老路说她的那句话。 【别看她脸臭,性子更是他娘的恶劣。】 他看了一眼苏兰娘,到底还是没将那句话说出来。 …… 前头许一一看着四海走的歪七扭八的像只小鸭子,耳朵边更是直接传来身后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她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已经走到吴代书家门口,两人也收起话头没再继续聊下去。 “吴代书?在家吗?” 苏兰娘甩开王胖子快步走上前来,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吴达开因为吃了饭,正犯困着呢。 听到她那一把尖声,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苏娘子啊!吓死我了,还以为起火了……” 吴达开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坐了回去,大喘着气。 王胖子听到这话,下意识笑起来。 这不明摆着说她嗓门大吗? “着啥火呀!你睡懵了吧。”苏兰娘轻哼一声,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将来意讲明。 吴达开刚摊开纸,听到被告人眼睛都瞪大了。 “你们说的洪刚可是如意居的洪刚?” 许一一微微颔首,“正是。” “怎么?你认识?” 苏兰娘瞥了他一眼,若是两人认识,可就不大适合让吴达开来写这份辞牒了。 吴达开咬牙切齿地说着:“认识!怎么不认识?” “这是有仇?” 苏兰娘眉毛一挑,八卦的眼神看向了吴达开。 他冷哼一声,自然是有仇。 当时大儿媳进门没多久,恰逢端午,他提议一家人到如意居吃饭热闹热闹,却没想到发生了意外。 洪刚那会儿吃了酒,神志不太清楚。 差点……差点非礼了他大儿媳。 虽然事后,很爽快地道歉并给了补偿。 但这件事情还是在大儿子跟大儿媳之间留下了疙瘩,一时之后有了孩子,感情才缓和的。 这种事情说出去丢人,不大好向外人说道。 吴达开握着毛笔将纸抚平:“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我来帮你写辞牒。” 许一一站在一旁儿将整件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吴达开提笔,半晌才放下手中笔。 她接过辞牒看去,上面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看着像是投入了真情实感。 洋洋洒洒一大片字,看得旁边儿的王胖子不禁潸然泪下,真是好性情。 许一一嘴角抽搐了一下,旁边儿坐着的苏兰娘手快,力气也大。 直接将他给拽开了。 “丢人现眼。” 王胖子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厚实的大手抹了一把眼泪,尴尬的笑了笑。 许一一将辞牒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用食指蘸了红泥,重重按下一个指印。 “大姐这个是什么?” 四海身量还没桌子高,站在旁边儿特费劲。 偏生又好奇,不肯去坐着。 小脑袋仰得居高,看着上面红红的一片:“这个是胭脂吗?” 许一一瑶瑶头:“这个是印泥,可不是胭脂。” 说罢她将钱袋子从腰间解了下来,准备付钱。 门口的幌子都写了价格的,她也没多问。 “拿走!我不收你的钱。” 吴达开将手上的墨渍洗掉,一回头便看到了桌子上的铜钱。 “你要告洪刚我不收你的钱。” 吴达开将铜钱推了回去,许一一看都不看一眼,将墨迹已干的辞牒收好。 抱着四海就往外头走去。 “诶诶!拿走你的钱……” 吴达开伸手一抚,将铜钱拨到另一只手上准备追出去。 “拿着吧!我们东家最不喜欢的欠人情。” 王胖子将人拦在了屋里头,转身扶着苏兰娘走了出去。 “大姐!你怎么不用胭脂?” 四海窝在许一一怀里语气里带着好奇,扭过头看着许一一的脸。 第424章 漂亮首饰 “大姐不喜欢那些东西。” 整日下水,再加上在灶房里待着,脸上就算是上了胭脂也挂不住。 小孩儿努着小嘴,像是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她有没有在撒谎。 可惜许一一目光清明,不带一点躲闪的。 她伸手将四海的脑袋给拨了回去。 “好吧!那大姐你喜欢什么?” 四海目光转向街道上的各类铺子,心里头琢磨着其他东西。 许一一挑眉:“问这个干嘛?” 小孩儿没说,但许一一还是答了:“大姐喜欢钱,大把的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枕金睡银的好日子。 她长叹了一口气,下一瞬脸蛋便被四海软乎乎的小手给摸了上去。 “不算的,要说你最喜欢的一样东西。” 四海打破砂锅问到底,像是听不到许一一的回答不肯罢休一般。 “嗯……” 许一一听到他这么问,也下意识地开始在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她想来想去,突然想到,还有几个月便到她的生辰了。 她看向四海圆丢丢的眼睛,突然就笑了。 “大姐喜欢首饰,漂亮的首饰。” 话音刚落,四海下意识看向大姐高高束起的头发,只用一根红绳绑住。 “好啊!我知道了。” 四海说着,将她的脖子抱住,姐弟俩黏黏腻腻地往食馆走去。 …… “啧啧啧……真是姐弟情深啊!” 苏兰娘站在街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要是你跟你阿妹关系能这么好,我也不用两头劝了。” 苏兰娘冷哼一声,白了王胖子一眼,往家里走去。 徒留王胖子还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许一一刚抱着四海踏进后门,后脚屋内就响起了五渊的大嗓门。 四海蹭的一下从她身上跳了下去跟雪球儿一块儿往里跑,雪球儿还快一步,三两下的功夫从窗户跳了进去。 站在床上喵喵叫。 “跑得快可没用,五渊听不懂你的猫叫。” 四海哼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小短腿向上一跨爬到床上去将五渊抱在怀里。 “哇哦!大姐,五渊哭起来都没有眼泪诶!”四海对走进屋里的许一一说道。 她上前去将小孩儿抱进怀里,嚎了好几声眼睛下面都还是干的。 她嘴角扬起一抹笑:“你弟弟这是在装呢。” 五渊听到大姐这么一说,啊的叫出声来。 “一一姐,五渊是不是饿了?” 许安阳从窗户冒出头来,“我阿娘挤羊奶送来了,已经煮开了。” 每日下午睡醒,五渊都要吃一顿的。 往常会将奶羊牵到食馆来,但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多。 羊听到动静就吓得不肯吃,不吃东西,自然也不肯下奶了。 后面一直都是养在岛上的,阿寺伯娘一天来往好几趟给五渊送吃的。 她垂眸看着怀里的五渊吧唧嘴,对旁边儿逗他笑的哥哥看都不看一眼。 便知道,这是真饿了。 许安阳将煮好的奶倒进他的专属小碗里,端了进去。 小眼神看着,一个激动差点将碗给掀飞。 “你可真有劲儿!” 许一一伸手在他肉墩墩的屁股上拍了一掌,一勺接着一勺。 “晌午的时候不肯吃,这会儿直接变身为饿狼了……” 许一一将五渊蜷在腿间,拿着勺子慢上一点,五渊这臭小子就啊啊叫。 吃顿奶,能把两人折腾得满身大汗。 “洗澡洗澡。”许一一摸了摸五渊的屁股,润了一大片,头上那一小撮毛发也因为吃奶太急被头发浸湿。 “大姐给我抱抱。” 四海张开手臂,眼巴巴地看着。 她一松手,五渊便被四海困在怀里了。 小鼻子定在五渊脸蛋上使劲儿地嗅着,奶腥腥的味道闻着可太让人上头了。 许一一搬出大木盆摆到院子里,拿着木桶进灶房舀热水。 这里头白日都是不歇火的,打开盖子便是盈满水汽的热水。 等把五渊伺候干净,午歇也就结束了。 日头再偏上一寸,三川乖乖坐在向家的学塾,小身子陷在宽大木椅里,捧着线装《蒙学》歪着头。 阳光透过木窗棂洒在泛黄书页上,他伸出小手指,一字一字的点着念,声音糯糯的。 “诶!听说了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边儿几个学子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三川在看。 “能不听说吗?这事情都传遍了,偏生他还跟个没事人儿一样。” 同窗米苏用白眼看人。 文再思眼神微闪:“还能是为什么?没良心呗!他家食馆吃死了人,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坐在这里。我要是他,我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就是就是,他们家好几个孩子呢,就他一个上学堂了,可见他大姐有多偏心,可惜啊!偏心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薛时雨伸手点了点鬓角,满眼讥诮地看着前头坐着的小孩儿。 三人看他没反应,说话越发地不客气。 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黑影倾轧下来,三人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大力直接将他们三个扫了下去。 下一瞬,三人齐刷刷地趴到了木地板上。 三人傻眼了。 穿着天青色衣物的三川站在三人跟前,原本温润的眼神这会儿变得严肃。 小孩儿腰杆子挺得笔直:“想打架是吗?乐意奉陪!” 米苏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从来没看到三川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直接哇的一声哭了。 阿远听见动静瞌睡都没了。 “先生!学塾里有人哭了。” 他看了眼坐在宽大木椅里的向彧。 “你过去看看,我听着像是米苏,别是又跟人闹起来了。” 向彧习以为常,米苏这小子性子怂,屁大点小事儿都能哭出来。 “你哭什么呀?怂成这狗样!” 薛时雨从地上站起来,嫌弃地看了一眼捂着肚子嚎叫的米苏。 “我才不怂呢,我是疼的……呜呜呜……” 米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巴巴地站起来。 文再思刚想还手,余光便瞧见外头阿远的身影,立马话锋一转,委屈巴巴地说着。 “三川我知道你这几日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大好,我们也是想安慰安慰你,可你不能因为旁的事情迁怒到我们身上呀!” 说着,他还扯了扯薛时雨的衣角。 薛时雨瞬间反应过来:“对啊!我们真的是想安慰你,可你……” 欲言又止的,阿远刚进来便听到两人在讨伐三川。 “这是怎么回事?” 第425章 三川领罚 阿远站在门口往里边儿看去,一片狼藉。 米苏是最狼狈的一个,鼻涕眼泪都跟着一块儿出来了。 糯米团子一般的小孩儿,这会儿看上去特好笑。 阿远强忍住脸上的笑意,抬脚走了进去。 “阿远哥哥!我不是故意要打人的,是他们先在背后说坏话了。”三川哼了一声,目光直视着眼前三人。 “是不是这样?” 薛时雨斜他一眼:“没有。” “我跟米苏还有文再思是在讨论问题,许是他这些日子因为家里的事情变得太敏感了吧,听到一点动静就疑神疑鬼的。” 文再思嘟嘟囔囔地说着:“就是就是,我们还安慰他了呢,一点都不领情。” “是这样吗?” 阿远的眼神在四人之间来回转悠,随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还在哭的米苏身上。 神色一冷,将米苏给叫了出去。 学塾外面。 桂花树下。 阿远拿出手帕将米苏脸上的鼻涕给蹭干净,淡淡的说:“米苏,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在讨论问题?” 米苏刚缓过来,一下就被问懵了。 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学塾里薛时雨跟文再思,便看到两人都在摇头。 “你不必看他们,只许如实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讨论问题。” 话音刚落,向彧书房的窗户突然便打开了。 米苏不敢回头,学塾里的三人却都看到了。 向彧冷着脸站在窗户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在看。 “不是!不是在讨论问题。” 米苏脆生生地说道。 薛时雨听到他这话,差点没咬碎后槽牙。 “蠢货!” …… “怎么办?他肯定会说出去的。” 文再思突然就慌了,若是先生责罚下来被他阿爹知道,他肯定落不着好。 这个月的月例已经因为他跟堂兄打架被扣了下来。 原是说好的,只要在学塾表现好了,会把月例还给他。 可瞧着眼前的情景,别说还月例了,不挨家法已经不错了。 思及此,文再思苦着一张脸,都快要哭了。 “哦!那你们在干嘛?是不是在背后议论三川的是非?”阿远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米苏。 小孩儿一怂,脖子一缩张嘴就要否定。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毕竟现在是我在问你,待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此话一出,米苏的冷汗唰唰地往下流。 要说学塾里的学生最怕的人,当属向彧。 整日板着一张脸,除了三川几乎没有人得过他的笑脸。 “我说。”米苏抹了一把冷汗甩出去。 薛时雨跟文再思心生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米苏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吐了个干净。 “我们在说许三川的坏话,我们三个都说了。” 向彧眉毛一挑,看向学塾里的薛时雨跟文再思,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文再思腿当场就软了:“阿远兄!你先听我解释。” 蹬蹬地跑了出来。 “是薛时雨先带头的,他平日里就经常跟我说许三川的坏话,我是被他影响的到了,方才脑子一热说了几句。” 薛时雨抿着嘴死死地盯着文再思。 “三川,我跟你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文再思说着,上前去拉着三川的手,眼神十分真切。 三川直视他的眼神,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 说道歉就道歉,甚至看上去一点不乐意都没有。 若不是三川了解他的为人,恐怕真相信了文再思的话。 他垂眸挣扎开了文再思的手。 …… “先生!” 阿远看到眼前来人,立刻趋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揖,姿态极为恭谨。 他看了一眼吓破胆的米苏,再看向一脸不服的薛时雨,以及满脸歉意的文再思。 而三川站在其中,神色平平。 向彧笑了:“既如此,阿远你去拿粗竹板来!一人十臀杖。” 话音刚落,米苏吓得跟更傻了,嗷的一声喊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从鼻子里吹了个泡泡出来。 “先生!别啊!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罚抄书啊?” 文再思一股脑地跪倒在地上,过去抱着向彧的大腿。 向彧冲着文再思和善一笑:“放心吧!抄书也少不了,打了再说。” 阿远听从向彧吩咐,进学塾里拿了粗竹板出来。 “先生!先生!别打!” 文再思大喊大叫着,学塾里的薛时雨一脸不忿。 “打你们一顿算好的了,长点心吧!下次再犯,可就得逐出学塾了。” 阿远将条凳摆好,眼神示意了一下:“来吧!谁先啊?” 向彧看了一眼学塾里站着的三川跟薛时雨。 三川淡定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 随即走到面色平淡的向彧跟前,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学生有错。”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无论缘由为何,同窗相殴,玷辱斯文,是学生德行有亏。请先生重罚。” 说着,三川自觉地趴到条凳上。 阿远的动作一顿:“这……先生?” 他脸上带着犹豫,将目光看向一旁儿的向彧,看到他眼底显露出满意,顿时明白。 “啪!”的一声,猛然落在几个小孩儿的心头上。 米苏捂着眼睛不敢看过去。 竹板重重地落在三川的臀腿之上,甚至还能感受到长凳在微微震动。 三川身体瞬间绷紧,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他咬紧的牙关中挤出。 “啪!啪!啪!” 竹板一下接着一下。 等三川的十板打完,整个人就跟虚脱了一下。 臀部的衣服尽湿,额头上也全是汗水。 “来吧!下一位。” 阿远抬手扶了一下三川,看他还能走得动,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天天吃许一一做的饭菜,这要是把三川打坏了。 他也没脸去再见许一一了。 薛时雨抿着嘴,依旧是一脸不服地趴到了条凳上。 一下下地打着,这小子跟三川一样都硬气。 一声不吭的受完了十板。 到文再思跟米苏的时候,差点没将他耳朵给吵聋了。 “天杀的!三川我以后再说你坏话我就是狗!” 第一板打下,文再思猛地抬起头嚎叫。 惹得在场的人都跟着笑出声。 第426章 菜园子再被罚 四人挨完体罚还不算,向彧给他们派了抄书的任务。 随后让阿远带着他们去挑粪,将后山的菜园子给浇了时,都不约而同的蒙圈了。 “先生!我才刚被打完,这事儿就一点商量都没有吗?” 文再思这会儿也顾不上捂屁股了,毫不犹豫地再次跪下去求饶。 “没有!在背后讲人是非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该有此罚。” 向彧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干燥的大手在文再思脸上捏了捏,笑眯眯地往书房走去。 路过三川的时候还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 “走吧!快别嚎了,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阿远乐淘淘地引着四人往后山走去。 向府在平安镇边缘靠近村子的地方,后面就靠了一座小山,之后被向彧给买了下来。 弯弯绕绕的,走了一段又一段路。 日头悬挂上空,单单是从学塾走到后山的菜园子便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再加上几人刚被打了板子,多多少少都虚了。 除了三川,文再思跟薛时雨以及米苏都是穿着绸布衫子,平日只知握笔诵书的半大孩子,看到这番场景,顿时两眼一黑。 浮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人两只沉甸甸的粪桶还有一根光溜溜的扁担。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毫不客气地钻进鼻孔,熏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文再思伸着脖子,朝菜园子里望过去。 这一望,只觉得眼前更黑了。 天仿佛轰隆一声,直挺挺地塌了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哪里是菜园? 这分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汪洋绿海! 文再思清了清嗓子看向阿远:“阿远兄!咱们只用浇完这两桶就行吗?” 阿远笑眯眯的对上他的视线:“你觉得呢?” 说话间,他舀粪的动作不停。 “我觉得……我觉得浇完两桶就差不多了。”米苏弱弱地开口,越说越委屈。 阿远笑得越发灿烂,就在文再思以为他要点头的时候。 “我觉得不行!整个菜园子都要浇完,先生已经吩咐过了,下午不用上课!什么时候浇完,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阿远说着,将跟前的六只木桶装满。 “太多了!能不能少一点。” 薛时雨皱着眉头看着阿远在装粪,打着商量说道。 “差不多行了啊!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停,你们都多大了?这么点东西都挑不动吗?” 阿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来吧!挑上。” 阿远十分贴心地将三根扁担递到他们手中。 “诶!等一下!我们三个都有份,那怎么三川没有?” 文再思看着米苏傻乎乎地准备挑起来,连忙阻止道。 “谁说没有!这不就是吗?” 阿远耸耸肩,从旁边儿的杂房里拿出两个崭新的小木桶。 重点不是新,是小!!! 比他们的小了整整一圈儿。 “阿远兄!!我没惹你吧?我跟你没仇吧?你看看你手里的桶,再看看我们的……来……看看!看看!大了多少?” 文再思一跳脚,气得直接上嘴去咬阿远。 三川担心他发疯,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来!你们站成一排。” 阿远将小木桶放下,让四人由高到低排成一列,三川是最矮的。 阿远指着年纪最大的薛时雨:“你!十三岁!” 又指向旁边儿的文再思:“你!是不是十二?” 再看向旁边儿的米苏:“你跟文再思这臭小子同一年的!”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向排在末端的三川。 “你多少岁?” 文再思眼睛提溜一圈儿,开口问道。 “我刚满八岁。” 三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尤其是薛时雨眼神都不对劲了。 想起三川方才腿一扫,直接就将他们三个弄趴下去了,顿时觉得有些丢脸。 第427章 先生是最聪明的 文再思满脸的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 等到三川挑着扁担走到田垄上时,才好奇地开口:“等我一下!” 文再思渐渐弯下腰去将扁担从肩膀上挪到背上,吭哧吭哧地走着,看着特别狼狈。 “我一直没问你,你是怎么进到学塾拜先生为师的?” 话音刚落,薛时雨跟米苏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你们家是渔民出身吧?就算你大姐开了家食馆也不够格进来吧?” 文再思的语气里带着疑惑,之前一直都没有机会问。 这次打架却是将四个人凑到一块儿去了。 三川垂眸,挑着被他用麻绳巧妙地缩短了担子的粪桶,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 步子不大,却极稳,脚趾像钉耙一样牢牢抓着地面。 刚走出来便分开了,三川将最前头种着的菜田浇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阿爹曾经也是水师的人。” 薛时雨眉毛一挑:“曾经?现在不是了吗?” 三川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说道:“我阿爹阿娘都没了。” 米苏坐在田埂上,看着三川熟练地浇粪,却觉得有些奇怪。 “你阿爹是多大的官啊?家里没有仆人吗?为什么你干活这么熟练?” 米苏天真的话语,让三川嘴角下意识扬起,眼神带着一丝嘲讽。 “诶呀!你可真笨,我不是说过了?他家是渔民,哪有钱用得上仆人,我估计他每天回家都要干活。” 文再思哼哼一声,学塾里一共七个学生。 排除掉三川,都有书童。 每日都是马车接送的,不像他还得自己腿着走回去。 米苏肩膀一怂,“原来你家这么穷。” 三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继续说话。 起身将两只空桶挑上,走回到阿远身旁儿。 几个小孩儿来来回回地忙活了两个时辰,眼看着就要天黑了,才将所有的菜田浇完。 “诶呦!累死爷了。可算是干完了。” 文再思长叹了一口气,肩膀完全耷拉下来,像蔫了的茄子。 米苏更是夸张,半边身子都沾上了粪汁,味道贼大。 薛时雨跟三川较着劲,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歇过,他不动声色的动了动肩膀。 只觉着火辣辣地疼,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磨破了。 四人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挪成了一串。 阿远站在上面看着,几人也算是有说有笑的。 可见,他们一定和好了。 【果然,先生是最聪明的。】 …… “三川,你大姐在门口等着。” 阿远舀了一桶清水放到几个小孩儿跟前,让他们清洗。 三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带着惊讶:“大姐等很久了?果然还是耽误太久了。” 他语气里带着懊悔。 四个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干活熟练。 但为避免活都被他一个人干了,阿远早就划好了范围,每个人要浇的地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干完了才能走。 三川干完活之后,在下面等了好一会儿。 话刚说完,三川便飞快地往前院跑去,着急忙慌地将书袋背上。 果不其然,出了大门便看到大姐抱着五渊在门口等着了。 小孩儿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看到三川那一瞬眼睛都亮了。 “大姐!” 三川小跑着过去。 许是身上味道大,刚凑过去,五渊的小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许一一伸手将他身上的书袋给取了下来:“没事儿吧?累不累?” 三川支支吾吾地不吭声,哑然许久:“对不起大姐,我在学塾里跟同窗打架了,让你担心了。” 说完三川抬眸看了一眼许一一的脸色。 “大姐你生气了吗?”三川惴惴不安道,大姐每日那么辛苦赚钱养他们,他还不乖! “别瞎想!生气没有。” 许一一不用猜都知道三川心里头想的啥,连忙伸手在他的小脑袋上摸摸以示安慰。 第428章 台风来袭 “大姐就是觉得得赶紧处理好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你继续被同窗非议了。” 在门口等着的时候,向彧就已经跟她将事情解释清楚了。 三川的那几个同窗平日里跟他没什么交际,这一次打起来便是因为食馆的谣言,在他背后议论惹得三川不快了。 听到许一一的话,三川努着小嘴强忍着情绪。 许一一伸手撸撸他的脑袋,随后将五渊的小脚从他嘴里解救出来握在手里。 等回到食馆的时候,许安阳满脸惊奇地看向三川。 看得他脸红一片。 “真是没想到,咱的三川都学会跟人打架了。”许安阳忍不住感慨,毕竟他们家五个孩子,看上去最乖的小孩儿就是三川。 四海轻哼一声:“三哥你应该叫上我一块儿去的。” 三川抱着干净的衣服出来一听到这话就笑了。 “叫你干嘛?要是把你叫上把人打伤了,大姐要不要赔钱?再说了,你去了难不成跟我一块儿挑粪吗?” 三川回来的之后一身的味道,大家伙都知道了。 知道这是被向彧给罚了。 四海“嘁”了一声,撇嘴正不服气呢。 “不能无缘无故打人!” 老路鬼鬼祟祟地走到四海跟前,眼神还在四处张望,生怕许一一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要是被你大姐知道了,你挨骂,我挨打!这个不是闹着玩的。” 因为许一一不允许四海玩冷兵器的,担心小孩儿年纪小小就生了滋生出好勇斗狠的情绪。 但老路私底下给四海送了把匕首。 所以才看到他方才的表现,生怕被许一一看到。 这要是被她知道,他恐怕要被扫地出门了。 “我又没干嘛!” 四海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我才不会随便打人呢,别人又没招我,我干嘛要打人家?难道我很有空吗?” 小孩儿说了一长串话,带着点汤汤水水的。 看到老路哑口无言,小脑袋得意一仰,端着碗鸡汤米线回到大堂里头。 等三川洗干净身子出来,天已经完全黑起来。 月亮高高挂起,灯笼的暖光在街道上淌成河。 骤雨忽从檐角下砸落,先是惊得挂在食馆门口的灯笼晃了晃,接着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倾盆而下。 老路连忙扛着三川拎着五渊往檐下跑,溅起的水花直接打湿了布衫下摆。 “老路阿公,菜还没端回来呢。” 三川一脸疼惜地看着石桌上的菜,才吃了几口就被雨水给打湿了。 “还管菜干啥呀!夜里凉,要是再被雨淋了身子,最怕着凉。” 老路连忙将五渊的小床扛出来,将他放了进去。 小孩儿坐在小床上,乐淘淘地看着倾泻而下的雨。 “我就说有雨。” 许一一皱着眉头从大堂走了进来,看到俩小孩儿没被淋到,这才放心下来。 许安阳从帘子里头冒出头来:“不会又是台风吧?最近风真的挺大的,我早上起来差点冷成孙子。” 一听到这,许一一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什么呢?食馆的屋顶不是才翻了吗?我昨个儿下午特地按你说的,用渔网罩住了,瓦片掉不下来的。” 老路看她眼神怔怔的,伸手在她面前摆了摆。 “我就是担心尔尔。” 许一一淡淡地撇下一口,转过身回到大堂干活。 彼时的尔尔师徒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给搞懵了。 第429章 破庙躲雨 一老一小站在破庙里,这里头呛人的尘土味混着十分浓重的水气,径直往两人的鼻子里钻。 “阿——嚏!” 清脆的打喷嚏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尔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半晌才揉了揉鼻子,强忍着不适。 她侧着身子,刻意不去看破庙里半塌下来的神像。 这庙也不知道破败多久了,神像脸上的彩漆早已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黑黄黑黄的泥胎,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这样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一股股海风从墙缝、破窗棂子里灌了进来,像野鬼在嚎叫一般,卷着雨的凉意,不停地往他们的脖颈里灌。 尔尔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师父,我带了火折子,这会儿能生火吗?” 她进来的时候借着闪电的光看了一圈儿,殿前还有点木柴。 吴允之闻言,走上去看了一眼摇头:“柴火都湿了,先将就一下,说不准待会儿雨就停了。” 话音刚落,一道雷顺势劈了下来。 吴允之打了个寒噤,下雨之前尔尔说是闻到了水汽。 两人当时在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好继续赶路。 好在雨下来之前,看到了这破庙。 还以为能避避雨,没想到雨下来没多久,另一边塌下来的屋顶就猛地灌水下来,地板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他俩现在只能委屈巴巴地挤在角落里。 听着头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好像撒豆一般的雨声,雨水还不甘心地从屋檐破漏处一股股流下来,在身前不远处汇成一小洼昏黑的水潭。 “师父你是不是冷?我这有干净衣服。” 尔尔坐在包袱上,抬眸看了一眼吴允之被雨水淋湿的衣角。 “还行!衣角湿了点不碍事,就是这鬼天气也忒让人难受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停!” 吴允之长叹了一口气,商队到了琼州海峡之后,两人便下了船。 这会儿还停留在舍诚县内。 “咕噜……” 吴允之话音刚落,尔尔耳边便响起了一阵鸣叫。 即使在这么大的雨声中依旧能听清。 尔尔十分无辜的眼神看向他:“师父您是不是饿了?” 没等他嘴硬摇头,尔尔便手快地将旁边儿的包袱给拆开了。 “饼子!果脯、猪肉干、还有小鱼仔,师父您要吃点啥?” 尔尔翻了一下,炒米炒面也能吃,但是这会儿没水冲。 只能吃点别的简单点的。 吴允之吞了一下口水,没忍住将她递过来的饼子接住。 “还得是你大姐,要不然咱们今晚肯定得饿肚子。” 他都不知道多少次发出这样的感慨了,虽然游医多年,但还是第一次准备这么充分出门。 可太齐全了,齐全到即使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会饿着肚子。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饼子咬下塞进嘴里。 “吃慢点,还有呢。” 尔尔拍了拍他的后背,随手将小鱼干塞到他手里。 “大姐说您肯定就是以前外出游医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胃才会总是不舒服。” 尔尔小口咬着饼子,刚准备再说点什么。 门口突然就冲进来人了。 “格老子的,这雨也太大了……” …… “快快快,进破庙躲躲。” 尔尔跟吴允之对视了一眼,破庙入口顿时闯进来几个浑身湿透、煞气腾腾的壮汉。 为首的人环顾四周,突然就看到了窝在墙角里,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徒二人。 他嘿嘿一笑:“哟!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两只落汤鸡呢!老头识相点,把值钱的玩意儿交出来……” 他很清楚的看到了尔尔身边的几个大包袱。 一看就有点东西。 他话音未落,吴允之动作极快地站起身,抬脚直接将人给踹飞了。 砰的一声闷响! 壮汉只感觉到了胸腹间剧痛,壮硕的身躯竟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的摔在神像脚下,顿时溅起一片泥水。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夜幕,刹那间将庙内照得如同白昼,那残破的神像、蛛网、倾颓的梁柱,都在这一瞬显出狰狞的原形。 “鬼啊!娘哎!” 壮汉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惨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爬。 “还要吗?” 吴允之淡淡地开口,看着眼前人跟看蝼蚁一般。 “对不住!对不住!这小子就是迷了心智,我一定多加管教,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一回。” 看吴允之还有动手的意图,一个瘦小的老头赶紧站了出来。 吴允之斜睨一眼,冷哼一声:“给他一次机会,滚!” 话音刚落,一行人怎么进来的,立即怎么跑了出去。 “睡吧!看这雨肯定走不了,你好好睡一觉!有师父守着呢。” 吴允之转过身揉了揉尔尔的小脑瓜,温柔地说道。 尔尔伸直了双腿,小手在小腿肚上捏了捏:“师父这夜里会不会有野兽啊?” 这还是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脑子里想得比较多。 “人也好,野兽也罢,只要是来了,有一个算一个的,师父都能他撂倒了。” 吴允之不在意地说着,抬脚将殿前的那一小堆柴火给踹到还算干爽的地方,自己则是蹲坐在尔尔的不远处守着。 到了后半夜,风雨声依旧不断,但要比起之前的狂躁,这会儿显得平和不少。 吴允之看了眼柴火,这会儿也干得差不多。 从胸前掏出火折子,费了些功夫才引燃起来。 他将柴火堆挪到尔尔跟前,拨得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了一小圈黑暗,也带了暖意。 尔尔身上裹着许一一给她买来的衣袍,只露出了小半张脸,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却不时颤动一下,很显然是睡得不沉。 “大姐……师父……” 她含糊地梦呓般唤了一声。 “嗯,师父在呢。” 吴允之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而安稳:“踏实睡吧!雨快停了,天亮就好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听没听到,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渐渐地沉睡了过去。 眼看着天明的时候,雨势果然渐渐歇了下去,只剩下屋檐边上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不停地敲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 …… 次日一早。 先是几缕熹微的晨光,从破庙顶的漏洞和窗棂的缝隙间探了进来,很快便是天光大亮,鸟鸣声清脆地响起。 尔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师父?”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破庙里头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连忙掀开盖在身上的衣袍,慌慌忙忙跑出去。 “睡醒了?” 吴允之回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怎么吓成这样?” 尔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以为师父出事儿了。” “睡醒了就收拾收拾东西走吧!我方才看了一下,七八年前我走过这道,虽然变化挺大的,但没记错的话这里离舍诚县县城不远,咱们赶赶路,去吃顿热乎的早饭。” 话音刚落,尔尔便飞快地跑回去将几个包袱收拾起来。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踏出了破庙低矮的门槛。 外头一片狼藉,浑浊的泥水还没完全退去。 道路十分泥泞,特别不好下脚。 第430章 递交辞牒 彼时,许一一摇着小船在浑浊的海面上,不紧不慢地往镇上去。 “大姐,待会儿你去县城能不能带上我一块儿去啊?” 四海盘坐在船上,白嫩的小手撑着肉乎乎的脸蛋。 一个浪头掀了过来,许一一手快地用脚勾住了他的腰带,小孩儿这才免了掉下水。 许一一淡淡地说道:“坐进来一点,要不然真掉进水里去了。” 四海肉墩墩的屁股挪了挪,啪嗒啪嗒地坐回到船舱里。 五渊坐在叔太爷特地给他编的篮子里吃着小手,上头铺了软软的一层棉布,摸着特别舒服。 四海努着小嘴,眼神里满是期待:“大姐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县城?我还没去过呢。” 许一一无情地摇头。 “你要去玩,回头休息日大姐带你们一块儿去,但今日大姐是去办正事,没空照顾你。” 说着,许一一循着码头的空位将船停了进去。 随后拎着篮子下了船,四海踢着小脚跟在后头,满脸的不高兴。 “怎么了四海?” 三川将书袋斜跨到肩上,抬眸便看到了四海脸上的闷闷不乐。 “大姐不带我去县城。”小孩儿语气里像是带着一丝丝告状的意味。 三川无奈地笑笑,走上前去捏了捏四海鼓鼓囊囊地脸蛋肉:“大姐是去办正事!你就别跟着去捣乱了。” 四海听到他这话顿时就不服了。 小孩儿梗着脖子跟三川狡辩:“谁说我是去捣乱的,说不定我还能帮大姐的忙呢。” 三川撇了撇嘴,拉着四海的小肉手上码头。 许一一将几个小孩儿送到食馆后,嘀嘀咕咕地嘱咐了好一会儿。 这才拿着辞牒风风火火的出门。 从这去到县城有些距离,坐船的话到了县城的码头,还要继续走路或者坐车才能到县城里面。 许一一第一次去灵汐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堵墙。 她那时候以为是县城的围墙,后面了解过了才知道。 那地方是方家人的别院。 她去到的地方,可以说是个比平安镇还要小一点的小镇。 到县城之后,许一一换乘了驴车,慢慢悠悠地来到了县衙。 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时间久了点。 许一一没直接去找方志义,而是按照放牒日,递交了辞牒。 这事儿做完之后,便得回去等消息。 她不着急,回去路上没继续坐车,慢慢悠悠地走着。 正是惬意之时,冷不丁有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许一一疑惑地回过头去看。 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妇人。 “还真是你啊!” 妇人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许一一。 “呵!还真是跟二哥说得一般,你如今竟是一点礼貌都不讲,看见长辈都不知道要叫人吗?” 许一一眼神睥睨,嘴角不屑地扬起:“你?”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此话一出,顿时将眼前的妇人给惹怒了,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脚来。 “你眼瞎啊!我是你姑姑!你亲姑姑!你居然连我都不认得了?” 许一一闻言,再次细细打量她。 妇人的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纹路,倒是跟许明在长得有几分相似之处。 “姑姑?” 许一一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第431章 解决谣言 许姣姣被许一一的眼神刺激到了,心里头一股火涌了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 下一瞬许一一便被许一一给打断了。 “你有什么脸面在我跟前吆五喝六?我阿爹下葬的时候你到场了吗?” 此话一出,许姣姣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外人也就算了,许姣姣可是许印礼的亲妹妹啊。 “我……”许姣姣顿了顿,像是想说些什么。 紧接着,翁福生就走了上前来。 “不是让你别乱走吗?让我一顿好找。” 翁福生语气里的带着几分抱怨,手上抱着好几匹布匹。 刚说完便转过头来看向许一一,“这谁啊?你认识?” 瓮福生一来,许姣姣的底气好像一下子就上来了。 “还能是谁!我娘家大侄女呗。”许姣姣语气里带着嫌弃,看着许一一的眼神也就不顺眼。 翁福生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一一?” “可不就是吗?” 许姣姣点了点头。 许一一眼神有些不耐,实在不知道这人叫停她下来干嘛。 抬脚刚打算走,便被她拽住了。 “真是一一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长高了,也……黑了不少。” 翁福生笑呵呵,语气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他没说,就是许一一看起来比以前冷漠,眼神也更狠厉。 倒是有几分他老丈人的风采。 许一一动了动手臂,语气十分不耐:“你们有事吗?没事儿就给我撒开!” “你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 许一一眉头都没皱一下,被抓住的那只手手腕巧妙一翻,反而扣住了许姣姣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抬起。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清脆,但声音并不响亮,直接落在许姣姣保养得较好的脸上。 力道控制得极其有分寸,与其说是打她,倒不如说是羞辱。 许姣姣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看起来懵住了。 事实上,确实也是这样。 许姣姣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个年仅十三岁、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是娇娇怯怯的侄女,居然……居然敢动手打她? 别说是许姣姣了,就连翁福生也不敢相信。 许一一甩了甩刚刚打过人的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眼神冷冽如冰,看向许姣姣的眼神如同看着垃圾一般。 “撒开!”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或者说,你还想再试试?” 许姣姣被许一一带着寒意的眼神震慑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那只手。 “我要没记错的话,你跟许明在关系还挺好?难道他没跟你说过吗?我这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着长辈的名头来教训我!” 许一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着:“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说罢,转身就走。 许姣姣的骂声喋喋不休,许一一却完全无视自顾自地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翁福生沉默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许姣姣跟他对视一眼,咬牙切齿说道:“也许是吧。” “好端端的,你找她干嘛?” 翁福生看了眼她,语气有些不解。 许姣姣眼神浮现一抹心虚,很快又压了下去,“刚好看到了。” …… 从县城回去,没过几日便开始受理了。 不仅仅是许一一被传去问话,就连隔壁的洪刚还有小厮阿成以及被他收买来传话的几人都被一块儿叫了去。 不同于许一一神色平淡,洪刚此时的脸色铁青。 完全没有料到许一一做得这么绝。 直接报官,让官府的人介入了。 堂上,方志义正襟危坐,面色威重。 听罢双方的陈词,又查验了人证,当场就宣判了。 洪刚这个主谋杖六十,责令在东市连续十日张贴悔过文书,为五福食馆澄清事实,恢复名誉,赔偿铜钱五贯。 至于小厮阿成还有被买通去传话的五人,杖五十。 “威——武——” 方志义的惊堂木一拍,衙役齐声喊了出来。 许一一眉毛微挑,以前只在电视剧看过的场景,居然真的存在啊。 她愣神的功夫,洪刚面如死灰,直接被拖下去行刑。 人群中,江昊林看着许一一的眼神有些难堪。 他不知道,阿娘居然收了别人的钱造谣许一一的食馆。 察觉到目光,许一一转过头去一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熟悉的人。 经过这件事情,洪刚元气大伤,一连关门了好几日。 镇上其他家食肆都暗自发觉,许一一这人实在是不好惹。 一般遇到这种事情,都是带着人去闹一闹,大吵一架要点赔偿也就完事了。 偏生许一一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闹到官府面前。 这下可好,洪刚是面子里子都伤了。 看到悔过文书之后,三川的三个同窗再一次跑来跟他道歉。 三川也没记仇,毕竟他也打他们了,索性便大方的原谅了。 第432章 稀客上门 事情解决后的第二天,食馆的生意再一次爆火,跟火上浇油一般的热闹。 “四海老板?再来一份冒烤鸭!” 男人将二楼的窗户打开,冲着一楼大堂忙得晕头转向的四海喊道。 “来了来了……” 小孩儿擦了一把通红的脸蛋,将单子写好送回到后院。 阿福肩膀上搭了三条汗巾,都还是不够用。 他端着一托盘的辣酒花螺还有蚬子在挤挤挨挨的食客跟桌凳之间穿梭着。 “借过借过!刚出锅的葱油蚬子还有辣酒花螺。” 后院灶房里更是热闹非凡。 七八个灶眼同时喷着通红的火舌,舔舐着黑沉沉的锅底。 王胖子忙得汗水汇成小溪往下淌,若不是顾忌着芸娘也在里面,恨不得将衣服给脱了去。 赵阿婶跟张阿婶手脚麻利地刮着鱼鳞,处理着新送上来的鱼获。 福婶握着砍刀将案板砍得阵阵响。 后院放厨余剩菜的大木桶里堆着小山似的贝壳残骸,很快又被新的淹没。 门口人影晃动,又有新的客人被这热闹吸引,探头探脑 许一一这会儿正站在烤炉跟前,将一只只烤好的鸭子取出来。 老路忙得眼神都麻木了,长叹了一口气将传菜口的菜放到托盘上端出去。 “东家!有人找你。” 阿福喊了一嘴,许一一扭过头去看。 林恪握着长刀站在屋檐下。 “稀奇!林大人,您怎么有空来我这?”许一一随口说着,将五六只烤好的鸭子送进灶房。 又马不停蹄地将新的鸭子放进烤炉里去烤。 “昨天刚见了方志义。”林恪言简意赅。 许一一微微垂眸看着烤炉下面的火,听出了林恪的言外之意。 “屁大点事儿怎么还把您给惊动了?就是同行之间的竞争,很正常,我也没损失什么。” 许一一轻描淡写地说着,至少在没澄清谣言之前,她的生意一样没受影响。 “而且因为这事儿,生意更好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停过。 “东家这点鱼获不够。” 赵阿婶将处理好的鱼冲洗干净,送进去给福婶片好。 “我看了一下单子,酸菜鱼还有一大半没上呢。这些食材到晌午就不够了,那时候才是高峰期。” 王胖子突然探出脑袋说了一句,转头又忙活起来。 “生意这么好?” 饶是林恪已经亲眼看到,但这会儿听到他们的说的话,还是有些震惊。 “我倒是希望少来点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老路长叹了一口气,手里拿着托盘走了回来。 除了许一一他们姐弟几个,食馆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没吃早饭。 林恪好奇地看向许一一问道:“那怎么不聘多几个人回来?我看你这人手也太少了点,连四海这个小屁孩儿都要干活。” “原先是够忙活的。”许一一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捶了捶后腰。 也是因为贴了那张悔过文书,这才不断地有人来。 她将烤炉里的火候处理好,让人帮忙看一眼五渊便赶紧跑到码头去找族里的阿叔了。 彼时,许平海已经休养好,出来干活了。 小君那事儿在许一一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已经解决了。 杜荷花回娘家借了一部分钱,剩下的部分是跟族里借的,要求就是将小君好生安葬。 欠条也写下了。 赵家可谓是元气大伤,不仅将年底买船的钱折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 就这样,杜荷花还妄想着借钱给杜耀邦交下个月的束修,让他继续上学塾。 最后让赵明一口拦下了。 都这样了还念个屁的书,赶紧出来干活赚钱还债才是要紧的。 许一一到码头的时候,刚好看到杜耀邦捏着鼻子,动作有些矫情地处理着鱼获。 下一瞬,赵明就给了他一巴掌。 噗呲一声,许一一笑了出来。 林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没发现有什么稀奇的。 正准备开口说话,许一一便走了下去。 “平海阿伯,你船上还有多少鱼获啊?” 许一一说着,立马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这会儿已经有阿叔蹲下来擦着船舱里的木地板,甲板上还有一小部分渔网兜兜着鱼获。 “不剩什么了,今日凌晨进码头,已经卖出去一批了。” 底舱还剩一小部分半生不死的鱼虾,准备带回去自己吃的。 许平海指了指甲板上的鱼获说道:“就剩那点了,你看一下能不能要,能的话我帮你扛上去。” 许一一走过去打开网兜,挑了一小会儿。 许平海看她挑得艰难,直接走上前去将所有网兜里的鱼获重新倒了出来。 “拿着,你看那些能要的就装进去。” 说着,递了好几个渔网兜给她。 最后挑挑拣拣,凑了三网兜出来。 她又下船去旁儿的族叔那里买了两网兜,估摸着够今天用的便收手了。 “买好了?” 许平海站在码头上面,脚边是他从船上扛下来的三个渔网兜,手上拿着只虾饼大口大口地吃着。 渔船进港之后,他们便一直忙活着。 到现在就喝了几口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差不多了,要是不够的话,今晚就收工早一些。” 许一一说着,准备将钱袋子里的钱递过去给他。 许平海啧了一声,语气有些凶:“拿走拿走!你再给我掏钱我就真生气了。” 许一一没理会他的话,执意要将钱往他手里塞。 指尖刚触到他粗糙的掌心,就被他猛地往后一躲。 “说了不要的,都是一家人你给我搞这种东西?”许平海瞪了她一眼弯腰将三个渔网兜给拎了起来。 率先走了出去。 “给我吧!” 林恪说着皱着鼻子将她手里的两兜鱼拿了过去。 “您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许一一走在他旁边儿好奇地问道,要是她没猜错的话,林恪应该是有事找她。 林恪嘴角扬起一抹笑:“你能不能让老路帮我个忙?” 话音刚落,他手上拎着的两雨兜瞬间就被许一一拽了回去。 看着手上的勒痕,林恪有些愕然。 许一一尴尬笑笑:“你要找老路帮忙的话,得先跟他说吧!找我没用。” 第433章 林恪来意 林恪叹了一口气。 他便是看出来老路脾性不好,还不爱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这才先来找许一一的。 “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在老路面前说道说道。” 林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许一一思索片刻,“我可以帮您跟老路说,但是他能不能答应我不能保证。” 听到这话,林恪赶紧将她手上的渔网兜给接了过去。 “有你这话就行。” 老路看着混不吝,但是他发现了,许一一说的话老路是会听的。 “您还没说呢,找老路去帮什么忙?” 许一一扭过头去看向林恪。 “这个月有八艘官造漕船北上,出了我管辖的地界之后有一群不次于赤鲨帮的海贼,此番北上漕粮还有盐,事关开春之后北疆安危,不能出半点差池。” 林恪挑着要紧的说了。 许一一垂眸,“可老路一人再厉害也护不住八艘漕船吧!” 这是把他当成三头六臂的人来使唤了吗? “除了他自然还有旁的人。” 林恪摇摇头,他只需要老路帮他护住两艘船即可。 说话间,两人回到了食馆里。 许平海刚放下鱼获便赶紧来去帮忙了。 “一一今日生意可真好,要不回族里叫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子过来帮帮忙?在大堂跑腿收拾桌子,灶房里再来两个帮工,要不然得累死。” 许平海蹲在地上边杀鱼边跟她说着。 “那这样可太好了,我还愁现在去请人来不及呢。” 她说着,连忙将林恪手上的渔网兜给接过放到池子里。 “你现在就去码头跟阿伦说,叫他回岛上叫人,顺便不用等我了,我留在这给你帮忙。” 许平海说着,将手上处理好的鱼扔到桶里。 紧接着又捞起一条鱼到手上。 他处理鱼的动作比赵阿婶快了不少,一刻钟能处理十来条鱼呢。 又快又干净。 林恪想着自己在这里干站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看灶房里忙不过来,便自告奋勇进去帮忙烧火。 结果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被轰了出去。 噗嗤一声。 刚从码头回来的许一一看到他脸上的灰,差点没大笑出来。 “您就好生坐着吧!我看您也不是能干活的人。” 许一一说着,洗干净手将烤炉里的鸭子取了出来。 林恪刚洗干净脸坐下,便看到老路拎着个空托盘从前头走了回来,下意识笑了笑。 “德行!” 老路撇了撇嘴,眼神警惕地走到许一一旁边儿。 “他这是不是有点儿问题啊?笑得我头皮发麻。” 说着,老路用手指了指脑袋。 许一一无奈摇头,“他这是在讨好你?” 随即,她便解释了林恪的来意。 刚说完,老路便拒绝了。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跟这些个穿官皮的人打交道了,居然还来当他说客!”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看向林恪的眼神顿时就不那么和善了。 “若老路先生肯出手,酬金任你提。” 林恪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察觉到老路不善的目光,立马走上前来行一礼。 老头嘴角抽抽,像是没料想到林恪态度这么谦卑。 有些不太适应地躲开了他的行礼。 “你说就说,动不动就行礼算是怎么回事?” 老路可受不了这个。 “那你去不去?”许一一眼神滴溜溜地看着老路。 老路摇摇头,“我难不成没脑子?” 他反问一句。 这种事情完全就是在吃力不讨好。 许一一完全不劝,给了老路一个眼神,便立马抓着五六只鸭子放血拔毛去了。 独留老路自己一人面对着林恪。 不多一会儿,岛上来的小帮工就已经到了食馆。 老路不欲与林恪多谈,便借着传菜的借口溜之大吉。 “一一姐!我们要干点啥?” 许安树最后一个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后院的一切。 看着众人在忙碌着,自然也不好意思傻愣愣地站在一旁儿。 “灶房去三人,剩下的三个就去大堂帮忙,上上菜收拾收拾桌子。” 话音刚落,许安树性子外向,便自告奋勇地去了前头大堂帮忙上菜。 一直忙碌到半下午,天气一变。 客流量才渐渐减少下去。 …… 街道上。 许一一又去逛了一趟粮店,订了麦子四石、糯米两石,日常堂食的粳米五石还有二楼包厢食客常吃的香稻米以及面粉米线等等。 粮店的王掌柜拨得算盘劈啪作响,许一一将钱袋子系回腰间。 领着送粮的伙计回到食馆后院。 彼时,一大帮小子坐着等吃。 看到这堆成小山的粮食,连忙上前来扛到专门存放粮食的屋子里。 “是不是又准备酿酒了?” 老路一看到他买这么多麦子回来顿时美滋滋的。 腰也不疼了,也不喊累了。 许一一拨开他探过来的脑袋,将买回来的糯米绿豆放上锅蒸熟。 芸娘跟王胖子在煮着众人的午饭。 “肉多放点,都是能吃的小子。” 忙了两个多时辰,怕是要更能吃。 “就剩下五只鸭子了全做完去吧!能吃了。” 许一一也不是小气的人,边说边系了围裙挽袖将案板上的鸭子递过去让福婶处理了。 芸娘正在做酸菜鱼。 许一一用处理好的青蟹做了一大盘辣炒蟹,清蒸一屉虾。 素菜就有凉拌海带,醋浸鹿角菜。 主食简单,吃的米饭。 菜齐上桌,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 许平海跟着老路进酒窖里沽了两壶酒出来。 与老路不同的是,许平海偏爱梅子酒。 入口是蜜甜,入喉却是火辣。 梅子微酸的甘甜迅速化开与白酒的醇烈混杂在一起,甜中有烈,酸中带醇,一口下肚,身体上的疲惫像是被驱离出去,许平海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四海端着小碗坐到族里的几个哥哥旁边儿,小脸蛋上的红迟迟没有散去。 忙活了一早上,这会儿吃饭都香了不少。 “大姐!要不然下午我跟先生告假不去学塾了。” 三川拎着茶壶从二楼下来,午时他会从学塾回来吃饭,稍稍午歇一会儿又要回学塾。 以往这个时候,小孩儿已经睡着了。 但因为今日太忙,他也不管午歇了,吃过午饭便开始忙活。 “你只管念书!没看见族里的几个哥哥都来帮忙吗?” 许平海说着,端着碗灌了一口酒。 第434章 绿豆饼 三川闷闷地应了一声,将靠窗的那个桌子收拾干净。 吃过午饭之后,许一一吩咐许安阳收拾了间干净的屋子出来,让来帮忙的几个小子进去休息。 她刚准备将蒸熟的糯米绿豆碾碎,就听到了五渊哼唧唧的声音。 “醒了?是不是饿了?” 许一一笑眯眯地走进屋里将五渊抱起来,熟练地摸了摸他的肚子。 雪球儿喜欢这个小娃娃,每次五渊睡觉的时候都会趴在旁边儿看着,稍微有点动静立马就跑出来叫她,看娃可六了。 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奶娘。” “来吧!吃点香蕉泥。” 许一一将香蕉碾碎成泥放到五渊的小碗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喂进去。 这小孩儿就是见风长,能吃别的东西之后,更是长得肉墩墩的。 饶是许一一手臂上全是肌肉,抱着他也觉得沉手。 许平海坐在院子里帮许一一补渔网,看到她抱着五渊出来,瞟了一眼大眼睛骨碌转的小胖娃。 “大姐我要去学塾了。” 三川突然推开门跑了出来,“平海阿伯我要去学塾了。” 小孩儿乖乖地跟长辈打了声招呼,屁颠屁颠地走了出去。 四海则是趴在五渊的小床上呼呼大睡,五渊被许一一放进去的时候,他还好奇地用小手掰了掰四海的眼皮。 看到他的反应,随即哼哼地笑出声来,像头小猪。 许平海笑眯眯地说着:“带孩子累不累?” 许一一摇头,“五渊还小的时候累些,但尔尔跟三川已经懂事了,能帮我一块儿带他,再大些,五渊也听话了,不觉得累。” 真正累的是忙活着食馆的生意。 许平海点点头,看了一眼许一一思索片刻这才试探性地开口:“你太爷让我探探你的口风,再有两月你也得十四了,你红莲姐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定的亲事,他想知道你现在是咋想的?” 许一一垂眸,对这番话倒也没觉得反感。 认真思考过后才回答。 “说实话,我并不是指着感情来支撑生活的人,当然了这个感情是指男女之情,眼下食馆生意越来越好,我希望自己能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如果就此定亲我不仅需要抽出时间去维系他与他家人之间的关系,还要照顾弟弟妹妹,更要忙活食馆的生意,那需要耗费我大量的精力,我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许一一很是真切地说着。 许平海手上动作不停,听到她的话皱起了眉头。 但也没有说反对的话。 “你打小就有主意,这事儿我不多管,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情就成。但是有一点,别跟你太爷实话实说。” 听到这话,许一一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对于许平海来说,这话确实不太中听。 他能对许一一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很难得了。 “晓得了。” 许一一撇下一句,走进灶房里将蒸熟的糯米绿豆碾碎,随后将熏干的猪肉切成丁。 滤干净绿豆皮之后将面粉混了进去揉成团。 芸娘站在旁边儿看着她的动作。 “还得是年轻,精力充沛,都忙成这样了还能继续干别的。” 芸娘笑着打趣道。 许一一转过头去看到她一脸的疲意。 “给你们一人招俩学徒吧!照眼下看,生意越来越红火,单靠你跟王胖子迟早要累坏身子,招几个机灵、肯干的学徒进来,就让学徒给你们打下手,你们也能多些精神,琢磨琢磨新的菜式。” 话音刚落,芸娘的眼睛瞬间放亮。 “那感情好啊!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情的。” 这家食馆不算大,以往生意再好也能忙得过来。 但看如今这架势,恐怕是不行了。 “胖子……胖子?你进来,东家同意了。” 芸娘朝着外面喊了几嘴,王胖子立即顶着个大肚子跑了进来。 许一一嘴角微扬:“这事儿你自己怎么不说?” 王胖子耸耸肩,谁让许一一总板着张脸。 甭看他长得壮,胆子可小呢。 对许一一这个东家可谓是又敬又怕。 “这人选,我得先跟二位通个气。一是要你们看得顺眼,手脚勤快;二是要你们觉得能教,有点灵性。你们二位来掌眼,你们点头了,我才要。” 话音刚落,芸娘便笑了。 “实不相瞒,我这里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许一一摆好东西回过身,“啊?” “就是方才给我烧火的那小子。”芸娘哈哈笑着拍她的肩膀,“那小子合我眼缘,手脚快,脑子也得上,是个能听懂话、能跟上趟儿的。” 许一一想了一下:“你说的是安远吧?” 芸娘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么个名字,你看能不能行?要可以的话我去跟他说。” 许一一倒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许安远他娘能不能同意了。 “随你!我只管开工钱。” 毕竟是他们的徒弟,得合他们的心意才行。 “那你呢?你有人选没有?”许一一转过头去看着王胖子,以为他也在来帮忙的几个小子当中挑中了。 “我的徒弟急不得。” 王胖子要求高,可不想随随便便就选一个。 第435章 掀飞屋顶 许一一点点头,“你们自己抓主意就成。” 说罢,她将切成珊瑚米大小的咸肉稍稍调了一下味道。 用薄盐跟面粉还有热油搅了一碗油酥出来。 随即从盖子拿出揉好的绿豆面团,分成大小均等的小剂子,摊平抹上油酥反复折叠起来。 “你这是做啥?”芸娘看痴了。 她在前一任主家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就是各种点心,所以一眼便看出来许一一要做点心。 但像她这样的做法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有些好奇。 “做咸肉绿豆饼。” 许一一说着把揉好的酥油面团塞上咸肉,包起来的时候动作飞快。 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等所有的饼子包好,她给刷上油直接放到烤炉里边儿。 借着烤鸭子的剩下来的那点零星炭火烤了起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烤炉烤出来的绿豆饼金黄酥脆。 捏开一看,一层层的一抿就化了。 壳子酥而不硬,咬开时热气扑鼻,咸肉的醇厚、绿豆的清甜、糯米的软糯在口中依次绽放。 五渊坐在小床上,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绿豆饼的冲击。 鼻子一皱一皱的,看着可馋了。 “试试味。” 许一一说着,拿长柄铲将绿豆饼铲了出来放到木盘上。 芸娘尝了一个,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王胖子嘴巴倒是大,一口一个,连着吃了好几个。 许一一将烤炉里所有的饼子铲了出来,端回到灶房里,找了个盒子出来,捡了七八个盖上拎着出门去了。 …… 出去的时候还是晴好的天,等回来天色一下就变了。 刚进屋,豆大的雨滴瞬间滴落下来。 “这都什么鬼天气啊,昨晚才下了一场大雨还没缓过来呢,今日又下……” 许平海暗骂道,起身将五渊的小床搬回到屋子里面。 “风很大,比昨天还要大。” 许一一抬眸看了一眼吹到空中的衣服。 外头还传来衣服的主人在骂骂咧咧的声音。 雨横风狂,霎那间的功夫就已经听不到旁边人在讲话了。 许一一带着四海跟五渊窝在屋子里,窗棂被撼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散架一般。 突然哗啦一声清脆。 她连忙走出屋子去看,好几片黑色的残瓦混着碎屑从檐角直直坠落。 “老路,你没给灶房的屋顶盖网吗?” 许一一愣神片刻开口。 老路撅着嘴思考,“我没盖吗?” 话音刚落,老路尴尬地笑笑。 “那会好像灶房里一直冒烟来着,我盖了一半觉得太呛就下来了。” 许一一无奈地摇头,从檐下避着雨往灶房走去。 进去看了之后,好在只有一小部分。 她叫上老路跟许平海把漏水的那一块儿地方的架子挪开挪开。 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许安阳又叫唤起来了。 “一一姐你快出来看。” 许安阳立在一旁儿盯着桂花树看。 往日风平浪静的时候,这桂花树是何等的端庄雍容。 到这会儿却像是被束缚住的人一般,在风中挣扎。 茂密如云的树冠,被海风拧着绞着,疯狂的左右摇摆。 “这树是要倒了吧?” 第436章 临阵磨枪 老路冷不丁开口,雨下得突然,他们也没来得及做防护。 其实何止是防护,平日里的养护也没做好。 任凭它自由生长。 “老桂花树了吧?要是真倒了也可惜。”许平海觉得有些可惜,一棵树长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没等他感慨完,许一一已经从杂物房里的抱着一堆东西出来了。 “老路你帮我把左边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树冠给砍掉。”话刚说完,还没等许一一把砍刀递过去。 老路嗖的一下就爬到树上了。 大风带着桂花树不停摇摆,连带着老路也跟着舞动起来。 刚站稳身子便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只一下就将多出来的树冠给砍了下来。 “诶呦!这老路跟你阿公一样大吧?身子灵活得不像老头。” 许平海瞪大了双眼,完全不可置信。 许一一嘴一歪,嗤笑一声。 许阿公不也灵活得不像老头吗? 这般想着她将早已备好的物什分了出去。 三根比她手臂还粗的竹竿,一捆浸过桐油韧性极佳的麻绳,还有几块废弃的麻袋。 “临阵磨枪还能有用吗?我看树都倒得差不多了……” 屋檐下许安树双手叉腰看着。 “又没死,怎么没用?” …… “赶紧的,傻站在这干嘛?不觉得冷啊?” 雨打在身上不单单是冷,更多的是疼。 许一一的脸一下就红了,被雨点打红的。 老路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将砍下来的树枝给拖走,生怕风一吹直接撞到许一一身上。 随即走上前去找好角度将竹竿给定住。 三根竹竿的一端用麻绳松散地捆拢在一块儿,另一端则呈放射状分开,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脚支架。 顶端刚好卡在主要分枝点的下方,竹竿与地面约莫形成四十五度的斜角,深深插入土中,正对着风向来的东南方。 这个角度最是稳妥。 许安阳刚想将麻绳绑好,却被许一一拦住了。 “等一下!直接绑怕是要磨破了树皮,伤了元气,来年就不开花了……” 许一一说着,拿起那几块麻袋,仔细地包裹在竹竿顶端与树皮能够接触到的地方,又用细绳轻轻固定。 最后才让许安阳将浸过桐油的麻绳包裹到缓冲物的接触点上方,将竹竿与树干牢牢系在一起。 “别捆得太死。” 话音刚落,许安阳还来得及疑惑便立马将劲儿给松了。 “为啥?不绑紧一点它不就倒了吗?” 许一一接过绳子继续绑着,打出来的绳结既结实又巧妙,并不是死力勒紧,而是留出了一指宽的余地,容得桂花树在风中有些许自然的晃动。 “捆死了,反而更容易折。”她看向许安阳解释,“得让它能卸力。” 做完这一切,几人身子已经湿透了。 许安阳本来还戴着帽子的,一下子被风给吹走了。 许一一后退几步,看了一眼老桂花树,瞧着已经没有不妥的地方。 三根竹竿将树干稳稳护住,这会儿风再来,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摇摇欲坠。 雨水在她轮廓上砸出细碎水花,顺着下颌线淌成一道银线。 许一一跑回到屋檐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顿时响起一片叫声。 她疑惑地看向旁边,许安树这几个小子傻愣愣的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癫。 “你瞧见没?”许安树看向身旁儿离得最近的许安远,“一一真挺有范。” “是帅啦~” 四海突然从窗户冒出头来,说完之后还故意地甩了甩头发,冲着她们得意笑笑。 …… 牙行的书房里。 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管事将许一一送来的食盒打开,绿豆饼的香气便倏地弥散出来,顷刻间浸润了满室沉郁的墨味。 他小心地将那一碟子金灿灿的绿豆饼取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男人手边的桌角。 男人便是这间牙行的主人文世琛,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手中的书卷上。 他这会儿只穿了件家常的靛蓝直缀,身姿懒散地依靠在椅子上,眼眸微垂,十分漫不经心。 李管事屏息退到一旁,垂手侍立,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文世琛的视线虽然还在书上,神思却有一瞬的飘忽。 方才许一一的话语,言犹在耳,清晰得令人有些烦躁。 但不得不说,许一一说的那番话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道理。 洪刚如今脸丢尽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照这样的趋势,如意居肯定撑不了多久。 还不如早做打算。 就是不知许一一会不会是第二个洪刚。 心中思索着,他的目光可算是从书卷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落在那碟绿豆饼上。 许一一送来的饼子做得不算特别精致,烤得金灿灿的,随处透着一股家常气息,像是给自己家人烤的。 顺道给了他几块儿一般, 文世琛随手捏了一块儿起来。 指尖上传来的触感是酥松的,好像稍稍一用力就能将这饼子捏得粉碎。 他嗤笑一声,就凭这么点不入流的小食和几句自以为是的话,妄想从他手里盘下如意居这栋楼子? 他猛然松手,将手中的绿豆饼扔回到碟子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脸上带着不屑。 真是不知所谓。 这个念头刚落下,书房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吱呀一声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文世琛眉头突然皱起,一丝显而易见的愠怒浮上眼底。 未经通传,牙行里居然有人敢如此放肆直接推门进来? 他抬眸,冰冷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门口,却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霎那立马融化了。 “你怎么过来了?雨这么大没被淋到吧?” 文世琛语气带着关切,动作有些急迫地站起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傅婉莹。 “我一觉睡醒实在是闷得慌,便想着来找你。” 傅婉莹将双手搭在他的手上,语气里满是娇俏。 “你身子重,该当心些才是。” 他的声音低沉,稳稳地扶着她的双手,仿佛手上捧着的是稀世珍宝一般。 傅婉莹就着他的力道,缓缓走向旁边的紫檀木圈椅坐下。 “哪有那么娇贵。”她轻嗔道。 待坐稳之后突然吸了吸鼻子。 “咦?” 她微微侧头,目光在书房里巡视一圈,“你这书房里藏什么好吃的了?好香啊……我闻着竟有些饿了。” 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馋意,手下意识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文世琛闻言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当是绿豆饼的香气。 方才李管家拿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厌烦,这会儿经妻子一提,突然就觉得这绿豆饼香的很。 “是绿豆饼。” 他连忙示意站立一旁儿的李管事,“李管事,把绿豆饼端过来……” “一个食馆老板过来谈了点生意上的事情时送过来,卖相不大好。” 说罢,李管事将装有绿豆饼的小碟子放到了桌案上。 第437章 也就他的哥姐们当成宝 傅婉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一小碟烤得酥脆的绿豆饼吸引。 自从怀孕之后,她是吃什么吐什么,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吃一样东西了。 于是她情难自控地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拿起一块绿豆饼塞进嘴里。 顿时间眼睛就亮了。 连着吃完了香喷喷的小饼,直接把文世琛给吓到了。 他语气有些紧张,“吃这么多会不会难受?别把自己给吃撑了……” 说罢,他的手摸到傅婉莹的肚子上。 却被她不耐烦地推开,“我还想吃!” 傅婉莹眼巴巴地看着他,没吃之前馋,吃完之后更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的吃一样食物了。 “真的没事吗?”文世琛看着妻子这般模样,眼神里有些复杂。 傅婉莹摇头。 他松了一口气,“这会儿雨太大,晚点看看雨小一点了,我差人去她那儿买点回来。” 文世琛生怕她耍小性子冒着大雨就要出门。 连连哄道。 雨已经接连不断地下了两个时辰,天色阴沉得可怕。 食馆里里外外都已经点上了灯笼。 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溅起一片水花,又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食馆里,许一一跟四海站在门口望着门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大姐!今晚是不是没人来吃饭了?” 四海单脚立着,倚靠在柜台边上。 小脸带着愁绪。 “没人来吃饭也不打紧,正好早点收工回去休息。” 许一一单手抱着五渊,空出一只手来撸了撸他圆滚滚的小脑袋。 随即转身回到后院,几个阿婶正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阿婶,”许一一轻声开口,“今天少准备些吧。看这天气,怕是没什么客人了。” 赵阿婶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望了望外头连绵的雨丝,又看了看许一一微蹙的眉头,点了点头:“晓得了,这雨下得确实让人心烦。” 说罢,许一一抱着五渊进入灶房。 芸娘正带着许安远在煮海鲜粥。 因为这场雨,几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她吩咐王胖子先把他们的晚饭给煮了,随即将五渊塞到许平海怀里。 “阿伯我得去学塾接三川回来,您先帮我带一下五渊。” 说着,她抽出两把油纸伞走了出去。 五渊傻愣愣的,小脚还放在嘴里啃着,等她的人影消失不见,这才叫了起来。 “啊!咿呀~” 五渊仰头准备看上去,许平海猛地将脑袋后仰,愣是没敢让五渊看到他的脸。 毕竟这小子是真能嚎。 哭起来没完没了的。 也就他的哥姐们当成宝。 …… 说会儿话的功夫,街道已经完全在雨幕中失了清晰的轮廓,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褐色,两侧瓦檐垂下水帘,在风中微微飘摇。 许一一步履匆匆,往向家走去。 路过牙行的时候,恰好与文世琛的轿子擦肩而过。 他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疑惑许一一的去向。 “怎么了?你又想反悔是不是?” 傅婉莹刚坐下便看到他紧皱的眉头,下意识以为他又反悔不让她出去了。 “哪能啊!现在就去五福食馆。” 文世琛说罢,连忙钻进了轿子里将帘子放下,生怕雨飘进来淋到她。 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五福食馆门口时,许一一也已经走到了向家。 彼时向家的大门虚掩着,檐下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剧烈晃动,却不闻声响。 她收起伞,站在檐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才推门进去。 “大姐?你来了?” 三川的几个同窗已经回去,徒留下他还在学塾里。 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向彧的旁边儿听他讲些什么,看到她那一瞬眼睛倏地亮了。 “向先生。”许一一毕恭毕敬地行礼。 无他,从第一次见到向彧时她便是这般紧张。 在他面前,那是一点都不敢放肆的。 向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三川,“方才我所教的《尚书·尧典》中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你已知其中深意,这段时间的课业,便仰观苍穹。其一,在于辨星宿,识四象,其二,察月相,推历法,细细看来,须作短论一篇,不拘长短,待我回来之后告知于我。” 三川应声,乖乖收拾笔墨书本跟向彧道别。 等出了向彧的书房许一一才松了一口气。 太严肃了,使得她都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等回过神来她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等一下!你现在上的是蒙学,不应该学的是千字文、百家姓一类的吗?怎么就到观天象还要作短论了?” 这进度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三川背着书袋,抱着雨伞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旁边儿。 “那些我已经学完了呀!观天象是因为我好奇先生就教我了,而且作短论又不难。” 小孩儿随口说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许一一垂眸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 仅仅花费一秒钟的时间便接受了自己的弟弟在某一方面可能是个天才的事实。 “那你学起来会觉得吃力吗?”许一一伸手将三川的书袋接过去,帮他打开了雨伞。 姐弟俩一前一后地走出向家大门,踏进雨幕里。 三川乖巧地摇摇头,“不会啊!可有趣了。” 许一一再次被三川的话雷到。 怎么会有人觉得学习是有趣的,太不可思议了。 “大姐,先生明日要启程回长安,这段时间我都不用去学塾了。” 三川美滋滋地说着,正好他可以留在食馆里帮忙。 可太好了。 小孩儿脸上洋溢着笑容,让许一一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爱学习。 但下一瞬三川便会扫清她的误会。 去接孩子的时候脚步是急的,等接完孩子后又慢了下来。 她的绣鞋边缘已经洇湿了一圈,裙裾下摆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就这,她还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期间还带着三川去了一趟书肆。 很是爽快地给小孩儿一笔钱让他去挑自己喜欢的书。 等回到食馆的时候发现此刻竟已坐满了七七八八。 靠窗的位置,几个穿着体面的行商正围坐一桌,低声交谈着,面前摆着热气腾腾冒烤鸭还有几碟招牌菜。 “许老板?这是偷懒了?” 其中一位行商笑着打趣道。 许一一忙将雨伞收回,“哪能啊?接小孩儿去了。” 她下巴一扬,看着三川抱着书袋握着雨伞回到后院。 “倒是阮老板说好的今日离港的呢?” 话音刚落,阮晋安无奈地摇头,“还不是这雨忒烦人,想走也走不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她这才发现,这会儿食馆坐着的无一不是外头来的行商。 第438章 被凉拌海带征服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五福食馆的东家?看着年纪好小。” 傅婉莹倚靠在窗边可以看清楚大堂的位置,俯看着许一一在下面跟客人们打趣。 “嗯!好像是小……” 文世琛敷衍了一嘴,看着包房里的环境。 一般! 真的挺一般的。 文世琛还从来没到这么穷酸地食肆吃过饭,若不是傅婉莹非要闹着来。 他还不一定会踏入这种地方呢。 正思索着,许安阳啪嗒啪嗒地端着一碟免费的凉拌海带上去。 文世琛顿时又挑剔上了。 【没规矩!】 他心里如是说,嘴巴微微张开,刚准备说话就被傅婉莹堵住了。 “好好吃!” 傅婉莹捂着嘴巴,眼神顿时放亮了。 文世琛眼神带着挑剔看向桌上的小菜,海带被切成细丝,蜷曲着,拌着些许切得极细的红椒末与蒜蓉,清亮的酱汁浅浅地浸着,看着倒有几分爽利。 他持有怀疑的态度。 傅婉莹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这会儿已经完全被凉拌海带给征服了。 一口接着一口,到最后剩下的那点辣椒都不肯浪费。 几粒辣椒末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酸辣的汁水顺着喉咙一路滑下,所过之处,将完全将怀孕这段时间那股淤塞的、沉闷的、不快的感觉,涤荡开来。 若不是文世琛拦着,她恨不得将碟子上的那点汁水也喝进肚。 傅婉莹依依不舍地搁下筷子,抬眸眼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好好吃,你再去叫一份。” 看着她的馋样,文世琛更是喜得眉眼弯弯。 “点了不少菜呢,这个月新上了两个招牌菜我可都点了,留着肚子吃点别的。” 听到文世琛说的,傅婉莹这才带着一丝丝的不情愿答应了。 好在没让她久等。 许安阳便麻溜地端着一大海碗的酸菜鱼上来,紧随其后的是许一一端着的冒烤鸭。 三川最后面,端着一份鱼丸银丝干贝汤。 “文老板?” 许安阳推开门那一霎那,许一一便看到了端坐在里面的文世琛,眼神带着一丝惊讶。 “倒是不知您与夫人到来,失了礼数。” 许一一走上前去将冒烤鸭放下,垂眸便看到傅婉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瞧着甚是可爱。 衬得一旁儿冷冰冰的文世琛像块石头。 “酸菜鱼跟冒烤鸭得趁热吃。” 许一一笑着说道。 “我看你们没要米饭?要不我让人给送一份上来?” 要知道,这几道菜最是下饭了。 听到这话,文世琛看了一眼已经拿起筷子的傅婉莹。 她有一段时间吃不下米饭了,所以方才他直接没要米饭。 “好啊好啊!谢谢你。” 傅婉莹率先开口,笑眯眯地看着许一一。 “不谢,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许一一说着,将空的碟子撤下,带上门走了出去。 “唔!好好吃。” 傅婉莹端着碗米饭都快要哭了,一口接着一口夹尝起了酸菜鱼。 文世琛都被她这反应给逗笑了。 从吃第一口海带开始就一直在说好吃。 “有这么好吃吗?”他无奈摇摇头,拿起筷子带上来一长串丝网一般的豆芽跟海藻。 入口那一瞬间,直接被这味道给征服了。 第439章 化身饕餮 烫的时间刚刚好,吃起来脆生生的。 尤其是海藻,韧劲十足,吸满了酸菜鱼的汤汁,清新不腻。 “婉莹你尝尝下面的菜,这个也好吃。”文世琛提醒了一嘴。 没等傅婉莹有所动作,他立马夹了满满一筷子的配菜放到她碗中。 傅碗莹嘴里塞满了食物,完全顾不上说话。 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 这配菜里面,酸萝卜跟豆腐最合她的胃口了。 尤其是酸萝卜,清脆爽口,汁水还特别丰富,一咬爆汁。 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烤鸭也不错。”文世琛微微喘着气,嘴巴已经肿起来。 烤鸭已经被浸满了红油,酥脆的鸭皮变得软韧,像一张吸饱了精华的薄绸,带着些许胶质的口感,同时鸭肉还吸满了汤汁,麻辣鲜香。 傅碗莹都快要吃上头了,一口接着一口。 孕中三月以来,她闻不了半点油腥,本来就是一人吃两人用,结果因为她吃不下东西,是越来越瘦。 恰逢许一一送去的绿豆饼打开了他的味蕾。 这才闹着要来食馆的,原先只打算请许一一再做些绿豆饼带回去。 结果进到食馆之后就走不动道了。 酸菜鱼的醇厚中带着刺激的酸香,而冒烤鸭深红色的脆皮上,点点芝麻散发着焦香,非但没有引起她的反胃,反而勾得舌底生津。 “慢些吃,不跟你抢。” 文世琛看她吃得着急,连连劝说。 谁曾想,傅婉莹的动作却快了起来。 又是一片鱼,接着是一筷子清爽可口的配菜。 随后又是一块裹满酱汁、皮脆肉嫩的烤鸭。 吃得越来越急,仿佛要将怀孕这些日子以来亏空的气力都吃回来一样。 眼见着两道菜都下去了大半,她还觉不过瘾,直接端起装着酸菜鱼浓汤的海碗,将酸汤汁浇在白米饭上。 一瞬间,米饭被染上诱人的色泽。 她手捧着碗,大口扒饭,吃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微微泛红。 直到最后一粒米饭落肚,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满足地长长吁了口气。 可这口气中途打了个转,变成了一个响亮的嗝。 她一愣,下意识地捂住嘴,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饱嗝接连涌了上来。 文世琛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担忧,到中间的笑意,此刻终是忍不住摇头轻笑出声。 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你呀……这下可好,总算舒坦了?” 傅婉莹点点头。 “还没吃完呢。” 说罢,她舔了舔嘴唇,即使吃饱了还是一脸馋意。 “我吃。” 文世琛给她打了一小碗鱼丸银丝干贝汤,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才低头动筷子吃自己的。 “再给我吃一口。” 傅婉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只觉得嘴里寡淡无味。 要知她口味一向清淡,文世琛点菜的时候是按照她的口味来点的菜。 而酸菜鱼跟冒烤鸭这两份新上的招牌菜是四海极力推荐下,这才勉为其难点上的。 结果,傅婉莹吃过了两道招牌菜之后,反倒上瘾了。 文世琛无奈摇头,给她喂了一筷子海藻。 后面不管她再怎么撒娇都不肯再让她吃了。 “乖,听话!吃太饱肚子难受,你要是还想吃明日我再带你来。” 再一次被拒绝后,傅婉莹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小眼神嗖嗖的。 净盯着剩下的菜。 看着他吃了一碗又一碗米饭,仿佛化身饕餮。 只恨自己胃口太小。 “诶!许老板找你谈什么生意啊?” 傅婉莹透过窗户看到楼下许一一在给客人会账,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面拨动着都快要飞起了。 【可真好看啊!】 文世琛一抬头便是看到了她笑得一脸花痴样。 他清了清嗓子,“她想让我将隔壁如意居那栋楼卖给她。” “那谈好了没有?”傅婉莹笑眯眯地看着许一一,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我没答应。” 话音刚落,傅婉莹猛地回头。 “为什么不卖?” 文世琛躲开了她的目光,【还能是为啥?不划算呗。】 而且许一一给的价格也没达到他的心里预期。 文世琛摇了摇头,将筷子轻轻放回桌上:“这事儿还有得谈呢。” 傅婉莹有些不解:“前些日子你不是还说,现银周转正紧?” 文世琛微微一笑,是缺现银,但真不划算。 这楼若是卖了,看似得了现钱,实则断了活水。 文世琛在心里头继续盘算着,许一一仅仅出价六百两银钱就想把他那栋楼买去,放在那里,只会越用越少。 可若是留着继续收租,六年光景就能收回这个数,往后便是净赚。 再加上这楼的位置,再过些年也只会更金贵。 但这些话,他是不会对傅婉莹明说的。 倒不是信不过,而是有些算计,说出来便失了分量。 怕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文世琛连忙扯开了话题。 “我看雨好像小了,要不咱回去?要不然雨又下大了不好走。” 傅婉莹一想也是。 吃饱了继续坐在这也没意思,还不如回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呢。 如此,两人蹬蹬蹬地从二楼走下来。 傅婉莹端立在柜台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许一一的脸看,时不时露出一抹痴汉笑。 许一一挑眉,看向身旁儿站着的文世琛,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 “许老板,算一算我们那一桌多少钱?”文世琛笑笑,没阻止傅婉莹的行为。 她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看到好看的人或事物便挪不开眼了。 许一一翻开簿子到他们那一桌,将三道菜的价格说与他听。 “你们点了三样菜,共计四百六十文钱,您给四百五十文钱就好。” 文世琛抿了抿嘴,怪不得许一一能那么快赚到钱呢。 她家的菜好吃,但普遍要比其他食肆贵些。 “剩下的不用找了。”文世琛从钱袋子里取出五贯钱拍到柜台上。 扶着傅婉莹便要出去。 转头便看到四海抱着弟弟过来,五渊穿个青绿色的小褂子,下面一条同色的裤子,裸露在外面的肌肤,白白嫩嫩,肉肉的,干干净净的。 看到许一一便歪头咧开嘴,圆眸弯弯。 “真可爱,这是你弟弟?”傅婉莹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摸摸五渊的小手。 却被小孩儿给避开了。 第440章 科学喂养 “是我弟弟。不好意思啊!他不习惯被生人触碰。”许一一弯腰将五渊从四海怀里抱了起来。 小孩儿皱了皱鼻子,显然是对傅婉莹方才的行为感到不高兴了。 “没事没事,是我太突然了。” 傅婉莹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五渊看。 眼神里满是羡慕。 视线突然又转移到一旁儿的四海身上。 身高刚及桌沿,头顶用红绳扎着两个小小的总角。 一身靛蓝布衣洗得发白,袖口被仔细挽起,露出藕节般白嫩的手臂。 方才她们进来吃饭就是他给介绍菜品点菜的,声音还带着奶气的糯,吐字却意外清晰,小嘴巴巴的,溜得飞起。 看得傅婉莹手痒痒。 “你家几个孩子呀?” 傅婉莹好奇地问道。 许一一抱着五渊慢慢悠着,“五个。” 话音刚落,傅婉莹便露出有些夸张的神情。 随后立马被文世琛提醒了。 “我能不能抱抱你弟弟啊?” 傅婉莹看着五渊水晶晶的眼神,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许一一摇头,“他不喜欢被生人抱,而且五渊很重,你不一定抱得动。” 她看了一眼傅婉莹,目光从她柔弱无骨的手腕,滑到她依旧束得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回对方妆容精致的脸上,一看就是金尊玉贵的人儿。 再加上现在是双身子,还真不一定能抱得动五渊。 “有那么夸张吗?”傅婉莹语气有些低落,在四海不注意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小肉手。 五渊身子看着沉实,但她好歹也是个大人。 不至于抱不动一个孩子。 而且方才四海不也抱了? “他都重二十斤了。” 四海说罢,拎着灌好茶的茶壶送到客人桌上。 “天呐,你给他吃了什么?”傅婉莹语气里满是震惊。 要知道她大姐家的小子七个月大也才十二斤,看着瘦瘦小小的,远不如五渊这么机灵。 “稠米糊,蔬菜烂面,鱼肉泥,豆腐泥……水果也会给吃点。” 下午睡醒那一顿都会给他吃点水果。 一天要吃五六顿呢。 傅婉莹大为震惊,“他满一岁了吗?” “八个月。” 许一一说着将五渊的小手从他嘴里拔了出来。 “这么小就不喝奶了?” “也喝,不过喝的羊奶,早晚喝。” 许一一看她是真好奇,仔细地跟她说了一遍。 “他都八个月大了,光喝奶吃不饱的。” 再说了,七八个月大的小孩儿,已经开始认人、学坐、学爬,精神和体力的消耗巨大。如果只给他喝奶。小孩儿就容易身软无力、神情呆滞,要不然就是虚胖不结实,会导致精气不足的。 听着许一一的一通话,傅婉莹走出门上了轿子都还处于懵圈状态。 “五渊那么小就开始吃别的食物了,好可怜啊!” 傅婉莹听了那么多最后只觉得五渊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说,许老板也挣不少钱,怎么不给五渊请个奶娘呢?” 文世琛欲言又止,他的小侄儿便是喝奶到一岁半才戒掉的,算是早的了。 但身量却是比不过五渊。 若不是许一一说五渊只有八个月大,他都要以为这小孩儿已经满周岁了。 方才趁着许一一没注意的时候,他轻轻捏了一下五渊的小腿。 那叫一个结实。 别的不说,单看五渊的状态就已经很不一样了。 精气十足,脸色红润。 “照我看啊!许老板不是请不起奶娘。”文世琛压低了声音,“听说她跟吴神医关系甚好,说不准是按照吴神医的嘱咐喂养孩子的,你也看到了五渊养得极好,要不然……” 文世琛说着,将手探到了傅婉莹的肚子上。 “再看看嘛!离咱们孩子出生还有几个月呢。” 小夫妻两人嘀嘀咕咕地,轿子就这么晃呀晃的,晃回到家里。 …… “大姐,要给安树哥他们多少钱合适啊?” 四海站在小凳子上面拨着算盘的。 今日来帮忙的加上许平海一共来了七个人帮忙,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呀。 “码头上的挑工一日也就挣九十文钱,你凑个整,你整个吉利点的数,一人六十六文钱就差不多了。” 毕竟今晚的生意因为下雨没那么忙。 又包了两顿饭。 四海听到老路说着,看向许一一。 等她点头了,这才开始数钱。 “三哥你在看什么呢?快来一起数钱呀!”四海嚷了一声,发现三川站在门口仰面朝天看。 也不怕脖子累着。 “下雨,没月亮也没星星。” 许一一冷不丁开口,小孩儿这是在好奇呢。 三川轻哼了一声,这才屁颠屁颠地回到柜台里跟四海一块儿数钱。 “这是安树哥的。” …… “这是安远哥的。” …… “平海阿伯的。” 小孩儿小嘴巴巴地,划出七堆铜钱出来。 最后三川还十分贴心地用钱袋子给装了起来,一人拿一半,跑回到后院去。 “安树哥快来,给你们发工钱呢。” 小孩儿嗷了一嗓子,许安树正拿着筷子夹菜吃呢,听到这话还有些疑惑。 “什么工钱啊?” 许安树搁下筷子走出去,四海头上的两只小揪揪随着他一蹦一跳,将第一份工钱塞到许安树手里。 许安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看向阿团:“这……四海,这是做什么?” “发工钱呀!” 三川抢着回答,眼睛亮晶晶的,“你们来干活了,肯定要给工钱的。” 四海一本正经地跟着点头。 少年们面面相觑。 许安树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们是来帮忙的,都是一家人,哪有收钱的道理?” “要收的!” 四海急得跺脚,小手举得更高了些,“大姐都说了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才好相处!” 许安远蹲下身,平视着四海:“四海,哥哥们不要钱。给你们家帮忙是应该的。” “再说了,来这干活还免费吃了两顿饭呢,再收钱就不合适了。” 许安树连连摆手,不肯收。 “那能一样吗?包俩顿饭是应该的,你们也辛苦了呀。” 三川可不管,按照大姐的吩咐,硬是将钱袋子塞到他们每个人手中。 第441章 被自己的话给堵死了 “都拿着吧!推来推去的不像样。” 许平海嘴里叼着只虾,怀里捧着一摞碟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听到他的话,几个少年这才肯将钱收下。 “走!去把碗给洗了。” 许安树虽是拿了钱,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吆喝着其他几人继续干活去了。 “你们不吃了?还有呢。”王胖子从传菜口里冒出头来。 刚煮好的夜宵呢。 “不着急,咱干完活再继续吃……” 许安树几人直接将赵阿婶她们的活儿给抢了,几个人挤在一块儿。 洗碗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凉了就不好吃了啊!” 王胖子提醒了一嘴。 “不碍事,能填饱肚子就行。”许安树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他们不吃,我来吃。” 老路悄咪咪的又从酒窖里面沽了一壶酒上来,眼神十分警惕,生怕许一一又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面冒出来。 随后冲着王胖子撩了一下衣摆。 两人相视一笑。 “我再做点菜……” 王胖子蹑手蹑脚的,准备有所动作。 老路将酒壶掩了回去,“不用起火了,一一昨日卤的猪耳朵不是还剩半拉吗?吃起来脆生生的,配酒吃正好,划拉两刀出来,撒点香葱,能香迷糊了……” 话音刚落,王胖子已经从案板底下摸出来好几样小菜。 倒在砧板上,响起一阵嘟嘟声。 末了,两人将两碟油亮亮香喷喷的小菜往外面一端。 目光撞在一起,都忍不住离开了嘴。 “还得是你有这个胆子!” 王胖子忍不住感慨道。 在这一家食馆里面,除了老路也没有别人敢这样去偷酒喝了。 “有个啥呀?还不是一样得挨骂。” 老路神气地说着,用手捏了颗花生米进嘴里。 那边许平海刚准备洗干净手,进灶房里吃点夜宵。 四海跟三川这两小子立马窜了过来。 直接将属于他那一份工钱塞到他手里。 “干嘛呀,你俩?我是你们大伯,给自家侄儿侄女干点活还要收钱?我还是人吗?” 许平海说着,就要将钱塞回到四海手里。 “拿着吧!平海阿伯,推来推去的像什么样……” 三川语气带着几分调皮,一字一顿地说着。 这是在拿他方才的话来堵他的嘴呢。 许平海佯装生气,手指在两小孩的脑门上点来点去。 最后还是他败下阵来,被自己的话给堵死了。 三川还有四海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大摇大摆地走回大堂里面。 许一一正好将账本理清楚,钱数好。 更深漏静,眼角悬挂着的铃铛,被雨滴敲出叮咛的声响。 时而及时而慢,像是谁在拨弄着算珠。 …… “现在走吗?” 许安阳抱着扫帚站在门口往外面看去。 青石板上的积水映衬出临街纸窗里昏黄的烛光窗内,人影被水纹揉碎又拼凑了起来。 因为大雨,这会儿食馆里面已经没有客人了。 这要是按照以往的情况,这时候还得继续忙。 “得走,我看着雨也停不了,这会儿不走,说不定雨又大了。” 得亏小镇跟望海岛离得不远。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往码头上赶去。 “明日要是下雨的话就休息吧,反正也没什么客人。” 许一一握着雨伞跟旁边儿的许安阳说道。 担心他又起个大早去河道上等着。 “下完这场雨,怕是真的要冷起来了。” 许安阳抱着双臂唏嘘,饶是强壮如他,这会儿也开始加衣服了。 许安阳絮絮叨叨地说着:“冬天生意最不好做了,菜刚上桌没多久就冻住了,客人吃了也没兴致。” 许一一却咂出了新的门道来。 第442章 生意哪有好做的 “我感觉都不好做。” 四海抱着雨伞走在许一一旁边儿,“生意哪有好做的呀!” 小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随后被许平海给抱上了船。 墨海翻腾,夜雨泼天。 三川这样好脾气的小孩儿都被气笑了。 小船在浪尖与波谷之间被反复抛掷,一下一下的,哪怕手已经紧紧把在了船上,身子还是被反复抛起又落下。 屁股被砸得生疼。 “哈哈哈哈哈,三哥你看我,你看我!” 在昏暗的灯光下,四海像只胖八爪鱼,牢牢地扒拉在许安阳身上。 任凭风浪再大,也觉得好玩极了。 就是苦了许安阳,本来屁股就在空中来回飞,再加上四海的重量,屁股只会被砸的更疼。 好在没疼多久,小船就停靠到了河道上。 “这什么鬼天气啊?”许安阳小心翼翼地将四海放回到地面上,假装不经意地揉了好几下屁股。 四海抱着伞炳,像朵小蘑菇慢腾腾地移动着。 “一一你先上去,我来停船。” 许平海看她抱着五渊连忙张开雨伞递过去,“别淋到五渊了。” 听到这话,许一一下意识看被她用背带向绑在怀中的五渊。 出发回来前,特地用小被子包住了,即使在这样的雨夜里,也只觉得暖烘烘的。 小孩儿趴在她怀中,睁着圆丢丢的眼睛在吃小手。 对上了许一一的目光顿时挤出了一抹笑容来。 “回家了。” 许一一捏了捏他的小脸,轻声轻语地说着。 三川跟在后面一脸的生无可恋,手不停地揉着屁股。 “真冷啊!感觉明早起来路边的野草都要长霜了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等雨停了就没那么冷了。” 许安阳缩着脖子将装有绿豆饼的盒子拿出来,一行人将船停好,才各自回家。 …… “三川帮大姐看一会儿五渊,我去洗澡。” 许一一在房间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嘴。 没到小孩儿睡觉的点儿,怎么哄都不肯睡,反倒给自己惹出一身汗来。 她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精神十足的五渊,也是服气了。 “大姐你要快点啊!”三川正跟四海在床上抱着枕头互相玩闹呢,忽然被叫过来看这大胖小子。 看着大姐出了屋子后,三川跟五渊对视了一眼。 随即爬上床去将小孩儿给扛走了。 “四海快来。” 三川嘿咻嘿咻地扛着五渊回到自己跟四海的屋子里。 “啊哈哈哈……” 四海蹦地一下跳起来,“三哥你怎么将五渊扛过来了?” “你快陪五渊玩儿,要不然他又要哭了。” 三川踢掉鞋子爬上床去托着五渊的衣服来到床中间。 “哦!布老虎,我去拿。” 四海生怕五渊哭起来一般,飞快地跳下床,又以极快的速度跑到五渊跟大姐的屋子里将他的布老虎拿了过来。 小小的五渊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没一会儿功夫,布老虎就没了作用。 见不到大姐的五渊开始哼哼唧唧地哭,圆丢丢的眼睛泪汪汪的,看着可真漂亮。 “诶哟!大姐去洗澡呢,你再撒娇我打你啊!”四海小手摸在五渊肉墩墩的屁股上佯装威胁、 谁曾想,这话刚说完,五渊便嚎了出来。 三川如临大敌,瞪了一眼四海便抱着五渊出门。 外头狂风大雨,乌黑一片,看着更吓人。 出了屋子反倒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 五渊整个人都笔直笔直地竖在三川怀里,挣扎着大哭。 “雪球儿~雪球儿来了……” 三川急得满头大汗,抱着五渊走来走去的。 雪球儿这个“奶娘”更急,绕着三川的小腿走来走去的,不停地喵喵叫。 四海发现他一直扭着头不敢看院子那头,连忙举着蜡烛走了出来。 许一一便是知道这样子,刚冲干净身子便立马跑出来了。 五渊听到动静连连张开双手过去。 “小气鬼!跟哥哥们玩一会儿都不行?” 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明明这几个月以来,五渊已经从超级粘人的小哭包变成不那么粘人的小哭包了。 还以为洗个澡的功夫,哭不了的呢。 夜雨敲窗,五渊蜷在她怀里,只被轻声说了句便垂下嘴角,眼圈红润,看着好委屈啊! 许一一好笑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就在这时,狂风猛地掀起屋瓦,檐下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两三片青瓦从高处坠落,在院中石板上迸溅开来。 小孩儿小嘴还委屈地扁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定住了。 “三川快进去。” 许一一当下反应过来,拽着三川回到屋子里。 “大姐?” 三川歪了歪脑袋,嘴巴因为惊讶变得溜圆。 “阿大叔不是说做好防护了?” 因为他们白日基本都是在食馆,岛上这边要是有什么事情都是族里人帮忙照料的。 就好比,阿大昨日来帮他们做好了屋顶的防护。 “风太大了呗,掉个几块下来不是正常?” 许一一不是很在意地说着。 但还是在将俩小孩儿屋子里的门窗关好后,仔细地检查了一圈儿,进杂物房看了一眼鸡笼里的那几只鸡还有奶羊,才带着五渊回到自己屋子。 烛火在屋子里轻轻摇曳,将姐弟俩的身影投在墙上。 “躺下!” 许一一说了一嘴,便径直往床上躺去,五渊立马像条小肉虫一般爬到她身上。 她一边伸手在五渊圆丢丢的脑袋摸着,一边在发呆。 等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一低头,才发现怀里的小孩儿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方才还委屈的小脸在这会儿恬静如画,长长的睫毛在柔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小孩儿真好,说睡就能睡着。” 真令人羡慕啊! 许一一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极慢、极小心地将身上躺着的这团小娃娃安放回床榻上。 指尖轻轻抽出时,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被惊扰的迹象,才为他掖好那床绣着小虎头的专属软被。 五渊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无意识地咂了咂嘴,随即扬起嘴角,最后裹着熟悉的暖意,睡得更沉了。 第443章 鱼符现身 夜深人静时,雨突然就停了。 第二日清早,许一一起床的时候发现只有些许风在吹动着。 天还是有些阴沉的,就好似蒙着灰纱的旧瓷,东边没有泛起往日那片鱼肚白,只有一团团青灰色的云絮缓慢地推移,像是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飞檐。 空气里浮动着土腥气,看起来没什么,却是台风来临的前兆。 她揉着惺忪睡眼倚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院子里四处散落着的碎瓦上。 心想着待会儿用完早饭之后还得修补屋顶才行。 “吱呀”一声。 西厢房门被推开,四海迷迷瞪瞪的探出身子来,中衣带子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腰间,其中一只袖子还耷拉着。 刚跨过门槛,一股海风便肆无忌惮地钻进他敞开的领口,小孩儿猛地打了个寒噤,缩起脖子嘶了一声,残留的睡意瞬间被凉意惊走。 “叫你不好好穿衣服。” 三川哼了一嘴,走上前去帮他把衣服穿好。 “大姐今日还去食馆吗?” 三川给四海嘴里塞了根柳树枝拉着他一块儿蹲到许一一旁边儿,姐弟三人排排蹲。 看着有些滑稽。 “不去了,天不太对劲。” 许一一漱了漱口,起身往灶房走去。 她站在灶房里边儿,皱起了眉头。 “你俩想吃什么?” 许一一选不出来,最终还是将决定权给两个小屁孩儿。 “大姐……”三川站在门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想吃热乎乎的。” 四海从身后探出小脑袋,“不想吃米线。” 她望着两个睡痕未消的小脸,“那就吃海鲜粥吧。” 许一一冷着一张脸将平日里养在水池的海鲜捞起来处理干净,期间还不忘让四海跑去跟许安阳说,今日不去食馆开工的事情。 灶火哔剥作响间,米香渐渐缠上海潮的鲜气。 她将蛤蜊银鱼倾入翻滚的粥锅,最后撒一把翠绿葱花。 姐弟三人一人捧着一只碗坐回里屋小口小口地吃着。 等喂完五渊,许一一这才扛着架子搭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准备修补屋顶。 “大姐你要小心啊!” 三川语气里带着担忧,许一一往下看去,三个小孩儿在架子下面眼巴巴地看着。 “大姐会小心的。” 风开始紧了,院里的老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天边压过来的云,沉得像要坠到屋檐上。 她利索地挽好裙角,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底下半旧的裤子。 许一一爬得小心,却不慢。 这屋顶她上过不止一回了。 骑在屋脊上时,风猛地灌了她满怀,衣衫瞬间就鼓胀起来。 放眼望去海平线已经模糊,浪头应该开始发了性子。 她眯着眼,把松动的瓦片一片片掀开,重新排紧。 补到西北角时,却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刚将最后一片碎瓦取下,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件硬物。 那东西半埋在陈年的落叶与尘土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不是瓦片,也不是寻常的压石。 许一一心猛然一跳,探着身子伸长了手臂去将那东西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上面浮土,物件的轮廓在手中逐渐清晰起来,是半块令牌。 这不该出现在这里。 指尖传来阵阵凉意,她眉头紧皱着,眼底对这块令牌的出现感到十分疑惑。 “大姐?” 上面突然没了动静,三川立马害怕起来。 “没事儿,就忙完了。” 许一一下意识应声,随即将令牌放到胸前。 俯下身,几乎贴在斜斜的瓦面上,用石块把砖缝敲实,最后将屋顶地每一寸盖上渔网后顺着梯子下去。 第444章 乌龙事件 许一一下来之后,拿着将那块令牌冲洗干净。 污泥顺着水流离去,令牌的轮廓越发清晰。 是一尾雕刻精美的鱼,鱼鳞细密,活灵活现。 只是鱼身从中间被粗暴地撕裂,只剩下尾部。 许一一的心猛地一沉,本来还心存侥幸。 这会儿却是完全确定了,虽然她没看到过另外半块鱼符。 但图纸却是从林恪那里见过的。 这可是朝廷调兵遣将的信物,被一分为二,勘合才能生效。 许一一皱起眉头,死死攥住这半块鱼符,冰冷的令牌几乎要嵌进肉里。 “怎么会在这儿?” 许一一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这块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的房顶上,一时之间脑子乱糟糟的。 “大姐你在干吗呀?” 四海扯了扯她的衣角,随即将手放到她的头发上。 许一一猛地回神,下意识想将手藏到身后。 可四海已经看向她握紧的拳头。 当目光触及那半块鱼符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语气里满是孩童的天真。 “大姐,你怎么把这个东西给捡下来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开。 “捡下来,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 许一一脸色一沉,声音变得又尖又锐,像瓦片刮过石头,语气没有往日的和善。 四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一哆嗦。 小嘴抿,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 完全不知道大姐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凶? 看到他这副模样,许一一心头一紧,立刻醒悟自己失态了。 随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弯起嘴角蹲下来,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哄问。 “是大姐不好,吓着你了。” 许一一将四海拉到怀里,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告诉大姐,你是不是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还是说你从哪里捡来的?” 许一一下意识觉得,这应该是家里面孩子觉得好奇随手捡回来的。 毕竟在海边总能遇到不同被浪送上来的东西。 四海摇摇头,三川在屋子里面听到动静,连忙走出来看。 三川害了一声,“这不是你给四海的吗?” 许一一眼神瞬间变得疑惑起来,“我?” 她怎么不记得她给四海这个东西? “是啊,是大姐给我的。” 四海说着,屁颠屁颠地跑回屋子里面取出来一个盒子。 看到这个盒子,许一一瞬间就傻眼了。 这个是之前她在海底遇到的那艘沉船上的东西,当时还带回来不少首饰。 这盒子看着十分精美,但打开里面却是空的。 她也没当回事儿回事,随手捡了回来。 本来是想留给尔尔的,但是四海一眼就相中了。 于是这盒子便给了他。 可她明明记得,里面是空的呀。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四海便当着她的面将盒子里打开来。 原来这盒子里面还有一个暗层,她将鱼符塞进去,刚好对上了。 她傻傻地看了眼四海跟三川,被自己气笑了。 “这层是四海无意中打开的,本来还想着拿这个东西去问问你呢。” 三川解释道,随后转头看向四海,“你不是说要拿这个东西去问大姐的吗?” 四海尴尬地挠挠头,“我给忘了……” “那又怎么会出现在咱家的房顶?” 许一一伸手将盒子里的鱼符给拿了出来,只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药。 四海眼睛转了一圈儿,“那时候家里不是还晒着鱼干吗?有海鸟来吃,我拿这个东西扔它们,扔了好几下最后扔到屋顶上去了。” “好啊你,原来是你。” 三川恍然大悟,“我说那个时候无风又不下雨的,为什么瓦片会从上面掉下来?” 四海脖子一缩,心虚地躲到了许一一怀里。 第445章 让催命符,彻底消失 “四海你拿这个东西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许一一伸手将窝在她怀里的小孩儿扯了出来,很是严肃地问道。 四海下意识地摇头。 “你仔细想想,真的真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别说是四海了,就连三川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嘴抿得紧紧的,跟四海一块儿想了想,“大姐那天都没人来咱家。” 三川立在旁边儿认真地说道。 然后四海用力地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却格外肯定:“当时二姐也不在家,只有三哥看到过。” 听到这,许一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孩儿。 “听好,”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两个小孩儿脸上来回扫过,“大姐手中的这个东西,还有你们以前见过它的事,从此往后,绝对绝对不可以跟任何外人提起。”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安阳、太爷太奶他们都不准说。” 见两个小孩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伸手将他们揽到怀里,语气缓了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记住大姐的话,这是咱们家最重要的秘密。说出去……会有祸事。” 无数人争抢的东西,突然落在了她手里,任谁都会觉得心慌的。 许一一将俩小孩儿哄回房间之后,旁边儿就只剩下个八个月大的奶娃娃。 坐在椅子上,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嘴里还一直吃着小手。 “怎么那么喜欢吃小手啊?”许一一皱着眉头将五渊的手给拿下来,“不是吃饱了?” 说罢她伸手去摸了摸小孩儿的肚子,还是鼓鼓囊囊的。 她坐到五渊旁边儿矮凳上,姐弟俩一同看着院子里被风带起来的尘絮。 半晌,她垂眸看着手中那半块冰冷的鱼符。 令牌的断口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着她其中蕴藏的凶险。 五渊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两只小手去抓空中漂浮着的飞絮。 她的目光从鱼符移到五渊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又回到鱼符上面。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念头,随即骤然清晰、坚定了起来。 既然那么多人都在争抢这东西,为了它不惜掀起腥风血雨。 无论是交给哪一方,都不过是助长新的纷争,将如今这难得的平静生活再次卷入漩涡里面。 一想到多年前实行的海禁,导致渔民生活困苦。 倒不如……谁都不给。 就让这催命符,彻底消失。 这般想着,许一一突然笑了起来。 “五渊,你说大姐这么做该不该?” 她将鱼符塞到布袋里的放了起来,将脑袋埋在五渊的胸前。 以往她做任何决定从来不会征求别人的意见,想做便做了。 这会儿却是有些犹豫的。 小孩儿懵懂地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似乎有些困惑。 但他没有推开,顿了顿,然后伸出那双莲藕般短胖的小手臂,努力地、笨拙地环住了她的脑袋,小手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就好像在哄她一般。 一下子就把她给逗乐了。 “干嘛?哭了?” 叔太爷声音冷不丁响起,惊得许一一连忙从五渊怀里探出头来。 “我有啥好哭的?” 许一一站起来捋了捋头发,走上前去将叔太爷扶到椅子上坐下。 “哦!我还以为你哭了呢。”叔太爷慢慢悠悠地整理好衣服,将拐放到一旁儿。 转过头对上五渊的目光,他调皮的吓了一下。 看着五渊瘪了小嘴,顿时感到心满意足。 “您都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 许一一无奈地说着,将屋檐下的五渊给抱了起来。 叔太爷耸了耸肩,“我听你阿伯说你暂时不打算说亲事,这个暂时是多久,你总得给我个期限吧?总不能是十好几年吧?” 她一猜就知道叔太爷是为啥来的。 “我才十三。” 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叔太爷苦口婆心地说着:“又没让你现在就成亲,得先定下来嘛!” “再过两年。”她有些心虚地丢下一句。 好说歹说,总算是将老人给搪塞回去。 …… “一一姐,我阿爹让我跟你去把船带回来,说是天气不太对劲。” 老远便听到许安阳的大嗓门,许一一连忙从灶房里跑出来。 抬头看去,云层又发生新变化了。 这会儿太阳都出来了。 “别看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但族里会看天象的老人说了,肯定有台风的,还是赶紧去将船带回来吧。” 许安阳一通解释,她也顾不上做午饭了。 “三川看好弟弟啊!” 随口撇下一句,便跟许安阳往河道上赶去。 彼时风平浪静,空气干净得像是被过滤过一样。 但当他们赶到河道上的时候,已经有大半的船都被清走了。 “来得正好,我再叫几个人帮你把船运回去。” 犹还记得,许一一刚穿来没多久遇到的那一场台风的。 族里人都只是将船给运到岸上反扣摆放而已。 这一次却要将船运回去存放。 看来这一次的台风不容小觑啊! 只拖了一会儿,和岛上的小船全都不见了,都被人拖回家藏了起来。 “大姐!三哥欺负我……” 午觉起来,便听到四海哼哼唧唧的声音。 三川站在四海身后听到他这么说,嘴一歪,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许一一无奈地看着四海爬上她的床。 “怎么欺负你了?” 她满是不在意地问道,要说谁欺负他都有可能。 偏偏最不可能的是三川。 “我在床上翻跟斗,他把我轰下来了。” 话音刚落,许一一眉角突突,“这不是应该的?说了多少次不能再床上翻个跟斗?还没摔够是吧?” 许一一喟叹一声。 这小子刚跟阿月学武的时候就喜欢在床上翻跟斗。 那段时间,简直是头角峥嵘。 脑门上的包就没消下来过。 这边没了,另一边立马又起。 全是在床上翻跟斗给翻出来的。 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这小屁孩儿跟泥鳅似的,歘的一下就跑了。 没一会儿隔壁屋子就传来三川的嘲笑声。 “我都说了大姐在这件事情上不可能向着你的,偏不信。” 第446章 银河 太阳下山了。 落日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滩涂上偶尔还有几个人在忙碌着。 看上去风平浪静。 许一一拿出了家里能够用来装水的所有桶,来来回回地打水进灶房。 “大姐,元宝叫我出去玩儿。” 四海站在院子里征求许一一的意见,她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来看。 元宝也眼巴巴地盯着她的看,小孩儿兴奋得直跺脚,像只急着出门的小狗。 “不能靠近海边!” “知道啦!”四海脆生生应着,转身就要跑。 两小孩儿这会儿像撒欢的麻雀,一前一后冲向外面的小路。 四海这小子的裤脚还是一只高一只低,跑起来像两只扑棱的翅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四海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根树枝,边跑边挥舞着。 三川还窝在屋子里看书,十分入迷。 许一一拿着小板凳坐到井边刮鱼鳞,水珠溅在脸上凉丝丝的。 砧板旁的木盆里,蛤蜊正吐着细密的水泡。 五渊咿咿呀呀地在院子里到处爬,看上去脏兮兮的。 海风突然大了些,院门轻轻晃了晃。 一直到晚饭过后洗完澡天气都没有变化。 “大姐,你说二姐走到哪了?” “按照计划应该还在琼州海峡。” 前几日尔尔刚收到尔尔的来信,上面全写的她遇到的新鲜事物。 可把三川给羡慕坏了。 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过去呢。 …… 戌时三刻,天早已黑透,院子里却漾开一小圈暖黄的光。 三川半蹲着身子,两只小手牢牢箍在五渊的腋下,像只小心翼翼的小螃蟹,一步一步往后挪。 “小五乖,抬脚,对,抬脚……” 小孩儿被裹成棉团,像个圆滚滚的布球,被哥哥架着,一双小脚丫软绵绵地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许是晃晃悠悠的感觉新奇极了,五渊咧开没牙的小嘴,流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咿咿呀地叫着。一直冲着许一一这边在笑。 “大姐你还不洗澡吗?水快凉了。” 四海从屋里跳出来,头上还是热气腾腾的。 这是刚洗完澡出来。 “不急,晚点儿等五渊睡了我再洗。” 还是怕这小胖子又哭。 “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四海一听屁颠屁颠地走过去,枕在她膝上,身子蜷得像只乖猫。 许一一用细棉布裹住他湿漉漉的短发,轻轻按压着。 水汽氤氲升起,混着皂角的清香。 五渊一转身便看到这样的场景,眼睛都瞪大了,气鼓鼓地咿咿呀呀叫。 “差不多行了啊!我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姐。” 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晚风吹过廊下,烛光微晃。 等把三个小孩儿都哄睡着,她这才慢悠悠地去泡澡。 亥时初,许一一发丝还滴着水,刚从盥洗室出来,便发现夜空发生了变化。 天幕洞开,银河泼洒如碎玉倾泻。 她轻呼一声,转身跑去屋子里将两小孩儿给叫了起来。 “快醒醒,有银河。” “什么银河?”三川迷迷瞪瞪地赤脚奔出屋槛,仰头啊地吸了口气。 夜空中银河清晰可见,星星像萤火虫一般镶嵌在天幕之上。 四海揉着眼趴在门框,奶声问:“大姐,好像你早上撒给鸡吃的米。” 许一一正感性着呢。 突然听到四海这样的形容,嘎巴一下对银河失去了美好幻想。 她无奈地说着:“你这什么形容啊?读点书吧。” 四海尴尬地笑笑,走出来叫她给抱了起来。 除了她们家,岛上还有许多人家被这银河吸引了出来。 夜风拂过三人微扬的脸,银河倾泻的光华温柔笼罩着这座小院。 谁也没想到,这样璀璨的星空之后,一场风暴即将登场。 许一一醒来的时候,屋门被吹得哐哐作响。 屋子里黑得可怕的,伸手不见五指,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她从床上爬起来点亮了油烛,橘黄色的火光点亮了整间屋子。 五渊还在沉睡中。 第447章 翻修屋顶 还没下雨,风越来越大。 许一一艰难地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发现院子的门已经不见了。 黑黢黢地空了一块儿,像是深渊大口,仿佛下一瞬就要吃人似的。 她缩了缩脖子,跑进茅房。 “大姐?” 三川嘟嘟囔囔地声音传了出来,很快被风掩下。 “是大姐!你睡吧。” 许一一应了一声,小孩儿这才安心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灰布,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许一一检查完最后一道窗栓,便听到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骂声。 她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看见阿银阿奶正站在院里跺脚。 她那边的屋子缺了角,瓦片七零八落散在泥地里,露出底下发黄的竹椽。 “这杀千刀的台风...” 阿银阿奶的骂声混着咳嗽,“连屋顶都要揭了去!” “阿银阿奶?阿大叔还有阿兰婶他们呢?” 许一一连忙将骂骂咧咧地老太太扶稳。 这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听到这话,阿银便再也止不住眼泪:“多宝昨日夜里魇着了,早上起来都烧糊涂了,阿大跟阿兰两口子带着他在镇上医馆。” 许一一听罢皱起眉头。 “您歇着,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从自家檐下挑两捆青瓦。 这些瓦片都是平日里备用的,只要屋顶那里有缺立马就能补上。 “诶呦!你要干嘛?” 阿银见许一一搭着架子语气有些惊慌。 “趁现在风不算太大,给您把屋顶给补好,要不然下雨就遭了。” 她说着,就准备踩上架子,海风立刻灌满了她的麻布衣衫。 “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上去。” 许一一刚踩到架子上就被她拽住了衣服,小老太太这会儿也顾不上哭了,神情很是严肃。 “我去叫几个人来帮忙可以吗?” 许一一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台风还没有登陆,完全可以趁着这个间隙将屋顶给补好。 “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叫人。” 说罢,许一一没等阿银反应过来便已经跑出去叫人来了。 没一会儿功夫,便叫来了几个阿叔阿伯。 许安阳这臭小子也跟在许平海后面凑热闹。 “怎么裤脚都是湿的?” 许一一的目光在许安阳的裤脚扫了一圈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还不是涨潮了,已经淹到宗祠下面了,刚去把里面的牌位搬了上来。” 许安阳说着,将下面的瓦片递上去。 而许一一刚准备上架子,便被一股力气给拽了下来。 “给我老实待着,哪都有你。” 许平海没好气地说着,手指虚空点了一下。 害得许一一莫名感到心虚。 “我可会换瓦片了。” 她嘟嘟囔囔撇下一句,反倒让许平海更生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一开始是不是告诉你了,换瓦片这么危险的事情跟我说,跟族里的阿叔阿伯说,你硬是听不进去是吧?” 许平海一肚子火,阿大也是不靠谱。 自家屋顶的瓦片换得不好也就算了,给许一一家换的也就那样。 看来等台风过去,得抓这小子重新学一下才行。 许平海心里如是说,越过许一一踩着架子上去。 就在最后几片瓦扣紧,正准备抹上最后一把泥浆固定时。 阿大跟阿兰带着多宝回来了。 许一一循声望去,只见阿大叔用被子将多宝裹得严严实实地走了进来。 阿兰脸上的担忧还有疲惫仍未散去。 “阿叔阿婶,你们回来了?多宝怎么样了?” 阿银听见动静连忙从屋子跑出来的,阿大连忙将娃塞进她怀里。 但手上并没有卸力,许一一看了过去。 多宝露出小小的脸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儿的小苗,蔫蔫地靠在阿银怀里。 阿兰仰起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着沙哑:“劳一一你惦记了,刚从医馆那儿看了回来,抓了剂药。医官说是海风呛了肺,受了寒,得仔细将养着。”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多宝微微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许一一。 小嘴扁了扁,却没没有像往常一样脆生生地喊着一一姐姐,只是看过之后又恹恹地闭上了眼,往阿银怀里缩了缩。 阿大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儿子滚烫的额头,心疼地叹了口气:“这烧还没退净,看着真叫人心里揪得慌。” 许一一看着多宝那副难受的小模样,心里也跟着一紧。 说真的,她是真怕小孩儿生病。 尤其是在古代,随随便便一场病就能把人的小命给带走。 “先别杵着了,把多宝带回屋里去,别在受了风。” 许一一连忙将被子盖上的,等阿大跟阿兰把多宝安顿好这才察觉到家里多了那么多人。 “风把瓦片带下来了,一一非要上去补,我没让,倒是劳烦平海他们过来了。” 阿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会儿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不能吧!我昨天才补好的。” 阿大也没感觉现在的风有多大啊! “还得是已经补完了,不然我非得拽着你小子上来看看,你补的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许平海笑着调侃道。 上面的人陆陆续续地下来。 阿大沉默片刻,突然看向许一一,“你家屋顶没事吧?” 她摇摇头。 “没事儿。” 许平海嘴角扯出一抹平缓地笑容,“当然没事儿,这丫头自己跑上去将瓦片重新翻修了一遍。” 许一一撇了撇嘴,对许平海这一众长辈的关爱是又喜又觉得有点负担的。 她都多大的人了,怎么总把她当小孩子看。 “我是跟你说的呀!是不是你没认真教我?” 阿大冲着许平海哼了一句。 最后得了一白眼。 “自己脑子笨还赖我?我可告诉你,等多宝身子好转,你给我老老实实重新学。” 三十好几的人了,连翻修屋顶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阿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被许平海这么一训,担忧的情绪反倒缓了不少。 第448章 海鲜雨 午时过后,天色骤变。 原本就已经灰白的天幕被生生撕开一道墨色口子,海平面尽头掀起一道移动的黑墙。 “三川四海,快过来。” 她猛然想起,不能让这俩小孩儿自己待在一间屋子里。 连忙拽他们回到自己屋子。 五渊坐在床上,咧开嘴笑。 风来了。 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带着浪沫拍碎在礁石上的声音都消失了。 杂物房中,母鸡们挤作一团,发出尖锐急促的“咯咯”声,翅膀胡乱扑腾,扬起细碎的草屑和羽毛。 惊叫一声高过一声,在风啸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凄惨。 拴在鸡笼旁边的奶羊不停地绕着圈,蹄子慌乱地踏在泥地上,一层层的土被踹了起来。 “咩咩”的叫声又长又颤,脖子使劲往后仰,一点都不比旁边儿的鸡叫得差。 “哦?大姐你听到没有?鸡跟羊都被吓到了。” 三川竖起耳朵,很明显地听到了它们的惨叫。 许一一正拖着桌子跟椅子压到门上,“没办法,总不能将它们拉到屋子里来。” 本来空气就不流通了,再加上它们拉的粪便,许一一怕在这样的环境待久了,小孩儿会生病。 “可是,羊被吓到,没有奶水了怎么办?这一只可是好不容易买回来的诶!” 要是奶水又没了,五渊又没的喝了。 “没了就再买一只回来。” 许一一完全不当一回事儿,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几个小孩儿跟牲畜待在密闭的环境中。 正说这话,风又被吹得哐哐响,门闩晃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断。 吓得她赶紧又将衣柜给拖了过去压上。 海天之间,飓风墙正缓缓向海岸压来。 紧接着,便是一道道如山岭一般高大的巨浪轰然撞上礁石,发出震天巨响。 浪头粉碎的瞬间,无数银亮的大鱼小鱼、青黑的虾,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抛洒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嶙峋的礁石滩上,像是在下海鲜雨。 一个大浪退去,滩涂上便铺开了一层半死不活的海鲜。 又一个更高的浪头卷来,再一次带来更多数不清的螃蟹、海贝和许许多多叫不清名字的海鲜。 转眼之间,礁石滩就已经变成了海鲜市场。 就这么一小会儿,外头的风声已经大得吓人,把什么声音都盖过去了。 三川跟四海俩小孩儿脸贴着脸,用最大的力气互相朝对方耳朵喊话,可根本听不见什么,一开口铺就被风撕得粉碎。 一时之间就剩下轰隆隆的怪响直往脑子里钻,震得人耳朵眼儿里针扎似的疼。 许一一连忙拿被子将五渊给团抱起来。 小孩儿被吓得扯开嗓子嚎啕大哭,旁边儿的三川跟四海也紧紧抱在了一块儿。 她心一紧,眼神里带着慌张。 这风太恐怖了。 比之前遇到的都要恐怖。 姐弟四人蜷在床角,不知捱了多久,那吞没天地的咆哮声,终于像潮水般退去了。 四下里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大姐?” 许一一挪开柜子时发出吱呀的尖锐声,把不知不觉地在台风中睡着了的四海给吓醒了。 “风小了,应该没事儿了。” 三川拍了拍四海的肩膀以作安慰,随即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跟大姐一块儿将压在门窗上的东西尽数搬开。 许一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湿冷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刚出屋门一看,顿时怔在原地。 东边的石头墙塌了一半,碎砖烂泥摊了一地。 院门又一次不翼而飞,空留一个破洞。 目光所及,院子里尽是断枝残瓦,混着泥水,十分狼藉。 “一一?你家没事儿吧?” 阿大穿着蓑衣冒着大雨跑过来看。 “没事儿,墙少了一半。” 屋顶没塌,就是掉了不少瓦片下来。 等雨停了还能再修补。 “阿大叔你家里没事儿吧?” 许一一边说边打开尔尔的屋子来看,她屋子的上空掉的瓦片最多。 这会儿下起雨来,雨水猛地灌进来,地板上全都是水。 刚问完,便听到隔壁阿银阿奶跟阿兰婶子骂骂咧咧地声音。 “贼老天,今年都来了多少次飓风了,到底让不让人活了……” 许一一动作一顿,阿银阿奶连老天爷都骂上了,可见损失惨重啊! 顺着阿娘的骂声,阿大无奈地挤出一抹苦笑。 这回是真的损失惨重。 屋子基本都塌了,好巧不巧的是,吹起来的时候将藏在石头屋子里的船给砸穿了。 院子的地皮也全部被掀开。 更要紧的是的,很快又要到了交秋税的日子。 这么一大笔钱,他都不知道怎么掏得出来。 他嘴巴蠕动了一下,再一次挤出一抹笑来。 “没事儿就好,我先回去家里忙,有什么需要尽管吆喝。” 说罢,阿大踩着到脚踝的雨水回去。 “大姐,阿大叔看起来好难过啊!” 三川抱着木盆站在檐下,眼神里满是疼惜。 眼睛水润润的,好似忍不住要哭一般。 许一一将家里能盛水的物事都寻了来。 木盆、陶瓮、瓦罐,甚至还有几个海碗。 她一趟趟地在屋里穿梭着,麻利地将它们摆在漏雨的地方。 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答落下,起初是三两处,后来竟成了七八条细线。 “没事儿,都会没事儿的。” 许一一揉了揉三川的脑袋,想出去看看,但看着家里这三个小孩儿又十分不放心。 想了想还是穿上了蓑衣。 可惜,没等出门便被喝住了。 “又干嘛去?就知道你不老实。” 话音刚落,许平海便穿着蓑衣出现在院子里。 裤脚拉得老高,踩在水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阿伯?家里没事儿吧?太爷太奶怎么样?” 许一一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迫,连忙将人拉了上来。 “知道你不放心,风刚小一点,你太爷就叫我来看看了。” 许平海四处打量着,好在许一一家是在大坡上面。 遭受的损失算是小的了。 “太爷太奶都没事儿,就是家里情况比你这严重点,红莲的屋子的屋顶全给掀飞了。” 许平海无奈叹气,说了没两句话便匆匆离去。 来这里的一路上,看到不少户人家忙活着抢修屋子。 尤其是在大坡下面的十多户人家,全都被海水给淹了。 第449章 酸菜炖五花肉 “饿不饿?给你们做饭吃?” 天依旧是黑沉沉,根本就分不清楚是什么时辰。 台风是午时过后开始上岸的,到现在肯定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 三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许一一抓紧时间,直接淘米下锅,将泡了水的酸菜拿了出来。 三川疑惑地问道:“酸菜鱼?” “酸菜炖五花肉。” 前两日风大的时候,她特地割了五斤五花肉回来,腌制好之后一直挂在檐下吹。 第二日,水分就已经急速蒸发。 肥肉部分从莹润的乳白变得微微泛黄,质地也从丰腴转为紧实。 而瘦肉部分颜色也已经加深。 在许一一看来,这个时候吃口感是最好的。 肉不会因为长时间风干导致难嚼。 就是存不久,天气稍稍一潮,就容易发霉。 正说着,雨开始淅淅沥沥地变小。 四海抱着睡醒的五渊从昏黑的屋子里来。 看到她那一瞬,小孩儿下意识露出一抹笑容。 “真的好可怜啊!” 许一一连忙将手中的酸菜扔回盆里,走上前去将五渊给抱了起来。 伸手将他耳朵里的棉花给取了出来。 台风登陆前,她就往三个小孩儿耳朵里塞了棉花。 可惜还是不管用,风太过于恐怖,依旧把小孩儿给吓坏了。 这会儿顶着张惨白的小脸还在笑,看得她心疼。 于是,许一一便不舍得放下了。 取出背带来将五渊背到背上,就这么开始做起了晚饭。 “诶呀!三哥这里的柴火都湿了呀!你怎么没踹开。” 四海皱着小脸看向头顶,原先放柴火的地方上面破了个洞。 雨就顺着洞溜进来,砸在木盆里愣是把旁边儿的柴火给淋湿了。 三川听到这话,忙探头进来看。 “我踢上去了呀!谁知道这柴火又掉下来了。” 四海不高兴地看着地面湿哒哒地柴火。 “你等着,我去抱点干的柴火回来。” 三川下意识地摸摸弟弟的脑袋哄道。 等他的干柴火回来,许一一的酸菜早已洗干净,五花肉也切好了。 五渊乖乖地趴在她背上,一声不吭的,不像往日那样多话。 “四海看一眼弟弟是不是睡了?” 许一一不放心,侧着身子让四海看了一眼。 五渊圆丢丢的的眼神刚好对了上去。 “没睡呢。” 【还是被吓到了。】 许一一无奈地说着。 灶房里只点了一截短烛,昏黄的光晕在四周的黑暗里艰难地撑开一小圈暖意。 四海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熟练地引燃灶膛里的柴火,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额角的细汗。 铁锅里,早已切好的腊肉正滋滋渗出油光,浓郁的咸香弥漫开来。 她将洗净切段的酸菜刺啦一声倒进去,热气猛地蒸腾而上。 锅铲不断翻炒着,香气溢出来。 五渊总算有了点动静。 小鼻子使劲地嗅着的,下一瞬立马将小手吃进嘴里。 酸菜炖五花肉的香味,混着柴火气,成了这湿冷雨幕里唯一的热乎劲儿。 咸鲜醇厚的暖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窗隙间钻了出去,竟把风雨的腥气也冲淡了几分。 许一一望着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的白汽,背上五渊的呼吸均匀绵长。 她那颗一直揪着的心,在此时此刻总算稍稍落定,得了片刻的安稳。 “大姐今晚还洗澡吗?” 三川擦了擦脑门上因为吃饭冒出来的汗的。 任凭外头风再是阴凉,屋里头依旧是暖烘烘的。 “不洗!将就一晚,我怕你们洗了着凉的。” 许一一说着搁下手中碗筷,进灶房端了五渊的羊奶出来。 五渊本来坐在小凳子上,巴巴地盯着他们在看。 羊奶端出来总算有了点反应的,小手摇得起劲,两条肉嘟嘟的小腿也蹬了起来。 “大姐,五渊今晚不吃粥了吗?” 四海满脸油光,小肉手拿着一块儿五花肉正在啃。 发现五渊的专属小碗里只有羊奶,顿时有些不满。 “他中午吃过肉了,晚上又吃的话,不消化。” 许一一已经隔三岔五地开始在中午那一顿给五渊吃点没味道的肉,吃肉当晚那顿都只是喝奶。 要不然她是真怕小孩儿积食,把脾胃给养坏了。 她用一只小木勺,舀起浅浅一勺温热的羊奶,轻轻送到五渊嘴边。 小家伙闻到奶香,急切地张开小嘴啜吸起来,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四海看得弟弟吃的欢,没忍住又吃了两大口米饭。 “你个憨货,是不是又给吃撑了?” 三川摸了一把四海的肚子,发现是真圆。 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起来走走,别一直坐着。” 许一一说着,将最后一勺奶喂了出去。 四海认怂,挺着小肚子在屋子里绕圈圈。 半晌,才好奇地看向许一一。 “大姐,今晚我们要跟你一块儿睡吗?” 许一一抱着碗甩水,“是,你们那屋子漏水,今晚肯定是睡不了了。” 赶明要是天晴了,她还得把屋顶给修补好。 院墙也要重新砌。 四海听到这话,乐得眼睛眯成缝。 一直到许一一洗完澡之后都还美滋滋的。 “大姐,五渊今日好安静啊!” 三川愁眉苦脸地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她,眼神里是止不住地担忧。 往常他抱着五渊给他念书的时候,五渊都特别调皮,不是抓他的书就是啃他的书。 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但今晚一点动静没有就算了,这会儿居然没有等到大姐来哄他就已经睡着了。 许一一皱紧了眉头,“还是被吓到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上前去将五渊拢在怀里。 “要不然叫叫魂?” 三川歪着头,试探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吓到了,太爷就一直拿着鞋子在门槛拍着,太奶则是一直在叫我名字。” 约莫是五六岁的时候,那会儿他是发了高热脑子一直都不清醒。 吃了好几日汤药都不见好。 反倒是叫了魂之后就清醒了。 “明日要还是这样的话就试试?” 许一一从不信鬼神,但她都能从借尸还魂活过来了。 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试试!” 三川肯定地点点头。 第450章 说不出话来了 台风过后第二日早晨,天光大亮。 天上的黑云散了大半,露出了淡淡的蓝天,风也变成了轻轻的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得亏已经走了。 要不然按照这风的恐怖程度,再多吹半日都会造成更巨大的损失。 “唔……大姐……” 三川迷迷瞪瞪地伸手将四海拦在他脖子上的肉腿给拿了下来。 “吓死我了,梦见有鬼在掐我,怎么都喘不上来气。” 三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的。 鬼倒是没有。 四海这小胖子倒是有一个。 许一一坐在床上,揉了揉发沉的眼皮,低头一看,五渊跟四海还在被子里睡得安稳,小脸蛋蹭在她的胳膊上,呼吸均匀。 她轻轻挪开身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 “起床吗?” 许一一轻声问道。 三川缓了好一会儿,发现还是困。 咚的一声,又躺了回去。 许一一痴痴地笑了一声,将他身上的被子盖好。 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出去。 院子里依旧一片狼藉。 昨日风小下来之后,便下了好大一场雨。 冲了不少东西下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甚至还有别人家的衣服。 院子里树断了一根粗枝,叶子散得满地都是,但院外的那棵却被连根拔起。 外头泥土被雨水泡得泥泞,还夹杂着被吹落的茅草和碎木头。 她走出院门看去,海水上涨得厉害,住在下面的人家里基本都被泡着。 站在外面往下看去,不少人家的屋顶都被掀了,露出了里面的木梁。 许一一愣了好一会儿,任凭海风往脸上打去。 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挽起袖子开始清理院子。 她把散落的断枝、碎瓦和污泥拢成一堆,用竹筐一趟趟地搬到外头。 等院子里的东西被清走,又打起井里尚算清澈的井水,一桶接一桶地泼在狼藉的地面上。 混着泥污的水流沿着坡道汩汩淌走,反复冲刷之下,被淤泥深深覆盖的青石板,终于一点点露出了原本的干净面目。 “大姐!五渊醒了。” 许一一刚直起腰,三川的嗓门便响起。 她连忙走进屋子。 发现三川急得满头大汗,看到她那一瞬直接哭了出来。 “大姐!你去写信叫允之阿公回来好不好?五渊他说不出话了……” 此话一出,许一一动作一僵。 随即爬上床去。 “以前五渊睡醒都会发出往日咿咿呀呀的声音,但是他现在连最细微的哼唧都没有。” 许一一不敢置信,将五渊给抱出来。 那小人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臂弯里,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五渊,看看大姐……”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又用手指逗弄他的下巴。 小孩儿也只是眨了眨眼,张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心一横,在他软嫩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五渊的小脸瞬间憋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胸口剧烈起伏。 本应该爆发出响亮的啼哭,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许一一的手猛地一颤,整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道。 下一瞬,直接拿出他的小被子罩上,没来得及吩咐别的,便跑了出去。 “唔……” 三川看着大姐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四海原本蜷缩在床角睡得正沉,被三川那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啕猛地惊醒。 胖嘟嘟的身子惊得一颤,迷迷糊糊坐起来,一双惺忪的睡眼里全是茫然与惊恐。 “三哥?” 小孩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三川哭声有些悲伤。 “三哥你怎么了?” 四海瘪着小嘴,凑上去一把抱住了三川,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眼看也要跟着哭出声来。 “四海,五渊他发不出声音来了,哭都没声了,就张着一张嘴。” 三川泪眼婆娑,四海听到这消息更是傻眼了。 “你胡说,五渊昨天还哭得那么大声呢,是不是哭哑了喉咙而已?” 四海觉得哥哥在撒谎的,从床上跳了下去。 “五渊呢?我要去找五渊。” 小孩儿急匆匆地穿上鞋子,走出屋子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就摔了。 三川看到此番情形,也顾不上哭了。 抱着他的衣服出去。 “你可得好好的,要是着凉了,大姐更担心了。” 三川吸了吸鼻子,帮四海将衣服给穿好。 “大姐是不是带着五渊去镇上了?” 四海哭哭唧唧的,用小手使劲拽他的衣角。 “你也带我去,我们快去找他们,快去呀!” 三川心疼地将四海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咱家的船还在屋子里,大姐可能去不了,咱们快去找太爷还有平海阿伯他们。” 缓过来之后的三川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都是小孩儿,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 还是得赶紧去叫大人来。 于是乎,四海在听完他说的话之后,嗖地一下就跑出了院子。 许平海一家是建在另一条岔路的半坡上的,下面一点便是许阿公许阿奶家。 要说他们也是不够走运,海水刚好淹到他们家。 大风将家里所有的门都给吹飞了,墙也全倒了。 水面上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过了一晚上水都没能排出去。 三川踩着水过去的时候,许明在手随便一扬,扑通一声,一条死鱼就这么水灵灵地砸到跟前的水中。 “瞎溜达什么?不知道现在外面不安全?” 许明在也没想到在这会儿遇到这俩臭小子,语气十分不善。 三川抿了抿嘴,将那条鱼踢开,背着四海继续往上走去。 “谁啊?” 许阿奶拿着簸箕从屋子里出来的,“你在跟谁说话?” 许明在愣了一下,“没谁!” “那就赶紧过来干活。” 许阿奶没好气地说着。 她刚才刚跟许阿公吵了一架,现在是一肚子火,没人想去触她的霉头,平白给自己增添不痛快。 三川将许明在的话抛之脑后,一步一步地背着弟弟来到叔太爷家里。 正好看到许安阳在卖力地冲洗着院子。 “你俩怎么来了?外面可到处都是水诶!” 许安阳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将四海从三川的背上抱了下来。 凑近一看才发现四海的眼睛都哭肿了。 第451章 叫魂 “干嘛?被大姐训了离家出走?” 许安阳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一一姐就没冲家里的几个小孩儿生过气。 “不是的。” 三川委屈地摇摇头,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 四海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叔太爷,哭唧唧地抱了上去。 “太爷你带我去找大姐。” 四海扯着嗓门就开始喊,一下一下的都快哭得抽过去了。 在场的人还从来没见过四海哭成这样。 “今日海面不太平静,平海你别愣着了,赶紧拖着船去找人。” 说着,叔太奶走过去将四海给抱了起来。 许平海跟许安阳连忙从石头屋子里将船给抬出来。 “我也要去。” 三川说着就跟了上去,到门口的时候让阿寺给拉了回去。 “外边儿到处都是水,出去不安全,乖乖在家等消息。” 八岁的男孩看着四岁弟弟那双满是依赖和泪水的眼睛,又扭头望向门外—— 屋外,许平海跟许安阳正奋力将渔船推向浑浊的水中。 他攥紧了拳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也想去”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四海脸上的泪水。 “乖啊!肯定没事的。” 许红莲打了盆热水出来给两个小孩儿擦了擦脸,又洗干净手。 顺势将三川的衣服给拢好。 “三川过来洗脚。” 正在三川发愣的时候,许红莲再一次端出一盆热水。 这小孩儿看着让人心疼,明明自己都还是孩子呢,却能将弟弟照顾得很好。 出来的时候给四海穿好了衣服,遇到水之后便一直将他背在背上,自己却淌在水里,脚都冻得青紫了。 叔太爷坐在院子里有些沉默,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照我看,五渊这是被吓着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阿寺絮絮叨叨地说着,从灶房里端了两碗鱼粥出来递给两个孩子。 “昨晚我还跟大姐说给五渊叫叫魂呢,说不定昨晚叫了,五渊就不会这样了。” 三川嘴里含着一口粥,呜呜地哭着。 “是该叫叫魂,要不然等一一带着五渊回来了试试?” 阿寺赞同地说道,“我可会这个了。” 许红莲摇摇头,“还是得先听听看大夫是怎么说的。” “那也行。” 阿寺赞同地点点头。 …… 另一边,许一一已经抱着五渊来到镇上了。 她也是出了门才想起来自家的船还放在屋子里,但这是在岛上。 她一开口要借船,立马就有阿叔将自家完好的船抬了出来。 甚至于不放心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亲自送她来到镇上。 在后面追来的许平海听到消息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许一一现在不是一个人。 于是乎,两人又赶着去到了镇上。 吴允之如今不在平安镇上,许一一肯定是去的仁安堂找刘大夫。 刘大夫跟吴允之关系甚好,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治疗小儿的各种疑难杂症。 所以两人想也没想就朝着仁安堂跑去。 到那儿的时候刚好看到许一一抱着五渊出来。 看着她神色有些难看,许平海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许安阳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看了眼被小被子包裹着的五渊。 小孩儿看到他挤出一抹笑,但不管他怎么逗,都不像往日那样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许一一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开了点甘桔汤,刘大夫说,可能……真是被吓着了,别的也看不出来。” 许一一不死心,抱着五渊看完了另外三家医馆。 得到的结果都大差不差。 “先回吧!五渊也饿了。” 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到现在意志消沉。 许安阳看着她这样实在是难受。 许平海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一一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过两天突然就好了呢。” 许一一没吭声点点头,抱着五渊往码头方向走去。 小船在浑浊的海面上轻轻摇晃着。 许一一抱着五渊坐在船头,心如这海水一般沉重。 忽然,臂弯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她低头看去,五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粉嫩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冲她露出了一个无声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小孩儿的笑容纯净得像是破开乌云的阳光,猛地撞进她心里。 让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许一一嘴巴死死地抿成一条直线,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五渊柔软的脸颊上。 坐在她对面的许安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看着许一一无声的崩溃,又看着五渊无知无觉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他猛地别过头去,望向茫茫的海面,偷偷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 “一一姐,写信叫允之阿公回来吧!说不定……说不定他有办法能治呢?” 小船靠岸的时候,许安阳冷不丁开口。 吴允之的医术如何大家都心中了然。 如今这样,他反倒成为了唯一的希望。 可惜,她现在也联系不上了。 许一一心中无奈,沉默地抱着五渊回家。 没过一会儿,叔太爷跟叔太奶都来了。 还将三川四海一块儿送了回来。 许红莲看着许一一红润的的眼眶,走上前去将她抱住。 “没事儿!真的,我没事儿。” 许一一笑着说道。 当天晚上,叔太爷用鞋底拍了一夜的门槛,叔太奶也叫了一晚上五渊的名字。 直到天明才停了下来。 “这法子肯定有用,说不定待会儿五渊醒了又能继续说话了。” 阿寺坐在屋檐下说着。 这天晚上,除了三川跟四海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许一一将累得已经没有力气的叔太爷扶到旁边儿坐下。 心里也在暗暗期待着。 直至天光大亮,她无奈笑笑,抱着睡醒的五渊出来。 叔太奶在旁边儿抹着眼泪,许平海跟阿寺两口子不断地叹气。 反倒是许一一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给五渊洗脸,挤奶,热奶。 第452章 讨厌飓风 “怎么样?有用吗?” 许安阳起了个大早跑过来,刚好看到许一一端着温好的羊奶出来。 许一一还没来得及回答,许安阳一抬头,瞥见了站在旁边儿紧锁着眉头和沉重脸色的阿爹阿娘,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脸上的欣喜。 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紧随其后的是许红莲。 她挎着一小篮刚摘的青菜,满心期待地迈进院子。 许安阳看见她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许红莲的心猛地一沉,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瞬间消散。 她放下篮子,快步走到许安阳身边,轻声问:“叫魂没有用吗?” 许安阳摇摇头,“可能真是被吓到了,我看五渊的脸色比昨日好看不少,只能过几天再看看了……” 许安阳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许一一脸上是那种异常的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叔太奶已经缓过来了,反倒是阿寺一直在抹着眼泪。 “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阿寺狠狠地说道,“多好的孩子,怎么就非得让他经历这些。” “你跟我回去,我得去海神庙拜拜。” 阿寺哭够了,命令许平海跟着她一块儿出去。 许红莲再也忍不住,一把子将许一一揽入怀中,还没开口呢。 自己的眼泪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在喉咙里:“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 小小年纪,阿爹没了,阿娘也跑了。 好不容易这个家好起来了,五渊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可不就是老天不开眼嘛! 许一一安静地靠在许红莲怀里,仿佛那汹涌的泪水与她无关,只是轻轻拍着许红莲的背,像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确认着自己还未垮掉。 …… “听说了吗?” 如兰鬼鬼祟祟地从外面走回来,朝着正在用柳树枝刷牙的许明在挤眉弄眼。 两人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回到屋子里。 “五渊哑了!” 许明在咬柳树枝的动作顿了一下,“真的哑了?昨日不去找大夫了?” 如兰觑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你当大夫是万能的?真的哑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是没看到,阿寺回来的时候眼都肿了,垂头丧气的,我估计许一一更不好受。” 许明在嗤笑一声:“真是没有想到啊!” “是吧!没想到,是真没想到,要我说你弟弟一家也是真够倒霉的,不是出这事儿就是出那事儿。” 如兰啧啧一声,美滋滋地出了屋子去晒衣服。 隔壁屋子,许阿公听着两人的窃窃私语,沉默地含了一口烟杆。 日头刚爬上屋檐,风一吹,将阴沉沉的乌云吹散开来。 鸡笼里那只芦花鸡正抻着脖子咯咯叫。 阿寺扶着篱笆站着,目光在几只鸡之间来来回回地逡巡着。 晨光把鸡羽染成淡金,她看得十分专注,连许平海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愣着做什么?”许平海拍了拍她的肩。 阿寺回过头看向他,眼角细纹里还盛着思索:“我在想抓哪只鸡比较好。” 她顿了顿,“还是要肥些好,杀了拜海神娘娘。” 许平海一挑眉,整理香烛的手顿了顿。 寻常日子她去拜海神不过备些香烛果品,最多添条鱼。 这样郑重,还是头一回。 “这么舍得?” 他忍不住问。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只芦花鸡最会下蛋了,能换不少钱呢。 阿寺直勾勾地盯着鸡笼的鸡,长叹了一口气。 “这次不一样。”她声音轻,却笃定,“可得好好拜拜,求海神保佑咱们的五渊能说话,没病没灾地长大。” 许平海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心里真挺不是滋味的。 笼里芦花鸡不知危厄,还在啄食着碎米。 阿寺却已经蹲下身子,手腕一探便擒住最肥的那只黄毛鸡。 鸡翅扑棱起细尘,直接在她青布裙上印了爪痕。 “就它吧。” 她站起身,鸡在手中哀哀叫着,“多备些供奉,海神娘娘才能听见。” 许平海不再多言,只默默去寻装香烛的竹篮。 而阿寺将鸡压在木桶里,转身进灶房拿着刀出来。 一通忙活之后,拎着两篮子贡品出门。 走到半道的时候,又把两个老人给接上。 一行人朝着县城的海神庙赶去。 许一一则是将昨日没有清理完的垃圾继续清走。 看着她还是那样熟练地干着活,许安阳有些欲言又止的。 “别看了,真要没事儿干帮我把三川四海的屋子清理干净。” 许一一嘴角挤出一抹笑,淡淡地说道。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许安阳语气里带着心疼。 “难不成哭吗?我不想那样。” 许一一说着,将尔尔屋子用来装水盆盆罐罐抱了出来。 许红莲扯了扯许安阳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 随即跟许一一一块儿忙活起来。 “一一姐,要不然这屋顶还是等我阿爹回来了再处理吧。” 许安阳不情不愿地扶着架子,有些不太赞同许一一上去。 “扶好。” 许一一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爬上屋顶。 三川还有四海跟五渊排排坐在院子里,心情有些郁闷。 “三哥,你说五渊真的不能说话了吗?” 四海的手在五渊肉嘟嘟的脸蛋上摸了摸,酥酥麻麻的。 使得小孩儿一直躲。 “肯定能,五渊就是吓着了,等他不害怕了就能开口了。” 虽然醒来弟弟还是发不出声音,但脸色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我讨厌飓风。” 四海瘪着小嘴生气道。 “把咱们的家吹得乱七八糟的,还把五渊吓到了。” 小孩儿列举着飓风上岸造成的罪证。 许一一将缺掉的瓦片给补上,便坐在屋顶上发呆。 海风呼啸而过,瞬间就清醒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老路走上来的身影。 许是嫌弃地上的泥泞,老头走着走着便腾空而起,踩着别人家的屋顶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就坐到她旁边儿来了。 “出事儿了也不知道跟我说说,好歹我也是五渊的半个阿公。” 老头垂眸看着院子下面,五渊跟两个哥哥打闹。 倒还算精神。 “你怎么知道?” 许一一淡淡地开口。 “这不废话吗?”老路嗤笑一声,“今日开始放晴了,你们还没来食馆,任谁都知道遇到事情了。” 所以老路便蹭了码头的船过来了。 刚到岛上就听说这事儿了。 老路说道:“收拾东西吧!” 许一一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收拾东西干嘛?” 老路随后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遂眯着眼:“自然是带你们去府城啊!我认识个医术挺好的,去看看呢?” 许一一瞬间就来了精神:“靠谱吗?可别像昨日那样,我最后去的同安堂,那大夫二话不说,直接就是拿出针来要给五渊扎呢。” 老路嘴角挤出一抹笑。 “那可太靠谱了。” 若不是为了五渊,他才不愿意回去求人呢。 一想到回去之后很有可能又被人缠上,头都大了。 许一一 持有怀疑的态度审视了他一圈儿。 “哎呦,你就放心吧,我在你眼里真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老头无奈地说着,平日里没个正形。 真到遇到事情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信度都变低了。 “那人的医术跟吴允之不相上下,除了不会用毒以外。” 毕竟医毒双修的天才还是少有的。 “吴云之这老东西带着尔尔在外联系不上,那就试试别人嘛!不亏。” 老路极力说着。 看他对那人这么有信心,许一一这才松口答应。 “诶!这就对了嘛。实在不行,去找林恪,我答应他的请求不就好了。” 老路随口说着,一点勉强都没有。 要知道之前林恪请他帮忙,他可是一口就回绝了。 “动作快点啊!” 电光石火之间,许一一只觉得眼前一花,微风拂面。 再定睛一看,老头已经背着手,稳稳当当的立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哇……” “哇!!” “哇塞塞……” 听取哇声一片,老路满意地抬起头。 “老路阿公!你可真厉害。” 四海眼睛瞬间就亮了,迈着小短腿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 “老路阿公?” 屋外的许阿公听到这个称呼莫名觉得有些不爽,格外的刺耳,歪着头眼神不屑。 许一一从屋顶上下来之后,刚好看到他进门。 “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的?” 许一一眼神带着一丝敌意。 许阿公却笑了。 “说话别那么冲,好歹我是你阿公。” 许阿公加重了后面那两个字。 谁曾想,话刚说完,许一一便眼神带上嘲讽。 “阿公?我看您年纪大了,确实挺健忘的。” 许一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几个月以前你可是说过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之间可没有关系!” 许阿公听后也不恼,径直走到五渊跟前。 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孩儿。 心想着,许一一确实会养孩子。 能把几个小孩养的白乎乎,胖嘟嘟的。 “真不能发声了?” 许阿公抽一口烟杆问道。 旁边儿的三川正死死盯着他。 他刚准备伸手去摸,啪的一声便让四海给拍开了。 许阿公看着被打红了的手,眉毛一挑。 “怎么跟你阿爹似的,一身牛劲儿?” 这话刚说完,三川便再也忍不住了。 “你到底来干嘛?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走!”三川怒气冲冲地指着门口。 看着三川发脾气,许阿公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说三川是最不像许印礼。 但其实是像的,像生起气来的许印礼。 只是三川性子向来温顺,很少生气,大家没见过罢了。 一旁儿的老路给许一一使了个眼神,伸手指了指许阿公,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有些疑惑。 许一一摇摇头。 “不用喊那么大声,我耳朵又没聋。” 许阿公状似不耐烦地掏掏耳朵,随即趁着众人不注意,将五渊给抱了起来。 大手在五渊脖子上一通摸索之后,又很快将他给放下。 老路刚准备抢回来呢。 许阿公啧了一声,“他喉咙没问题,这是心病。” “多抱抱他吧!说不准那天就好了。”许阿公转头对着许一一吩咐道。 多抱抱他,让他觉得是安全的。 保不齐就能开口了。 “有你什么事儿啊?猫哭耗子假慈悲,孩子需要你的时候不管事儿,现在看不上你了,非得扒上来惹人嫌。” 老路冷哼一声,冲着许阿公骂骂咧咧的。 “跟你更没有关系,我跟我自己的亲孙女说话,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说三道四的。” “哈!” “切!” 老路直接气笑了。 “你说这话难道不觉得臊得慌?亲孙女还有三川四海从你进来到现在叫过你一声阿公没有?没有!” 老路得意地说着,“但可叫我一声阿公,所以论亲疏远近,你才是那个外人。” 得亏老路身后没有尾巴,要不然现在肯定翘得老高了。 许阿公眯着双眼,“你很想死吗?” 话音刚落,老路直接一掌过去,却被许阿公轻易地化解了。 “论武功你不在我之上,打不过我还敢在这打嘴炮?” 许一一紧张了一下,下一瞬便看到四海跑进屋子里将他的小弓箭拿了出来。 带有箭簇的那种。 “你给我出去,要不然我射死你。” 四海龇牙咧嘴地说着,三川也跟老路站在统一战线。 “走吧!看在太爷的面子上,我不想跟你们闹得太过,但你非要给我们添堵,我也不介意跟你闹一场。” 许一一直接下逐客令。 许阿公痴痴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最后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许一一,转身离去。 “我觉得他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 老路眼睛囫囵地转了一圈儿,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都被你们嫌弃成这样了,居然还说有意思?如果不是飓风把他的脑子吹坏了,就是脑子进太多水,泡发了!” 许一一耸耸肩,她就没搞懂过许阿公的脑回路。 当初明明答应说要当陌路人的也是他。 第453章 近乡情更怯 老路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将五渊给抱到怀里。 重复着跟许阿公一样的动作。 旁边儿的三川眼神含着期待在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路眉毛一挑,跟着没事儿人一样说道。 “还不收拾行李?” 四海听到这话一头雾水,“老路阿公,收拾行李去哪里啊?” “带五渊去府城,我在哪儿认识个很厉害的医师。” 许一一察觉到老路方才的不对劲,却还是乖乖地进去去收拾了行李出来。 “三川还有四海,送你们去安阳哪里待着?” 她走出来捏了捏四海的脸蛋。 “就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吗?” 小孩儿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许一一刚想开口哄哄,下一瞬三川的手就直接捂到四海的嘴巴上。 “大姐,你放心出门,我会好好带着四海的。” 完全没有再给四海说话的机会。 等把两个小孩儿送到许安阳家里,她这才跟老路一块儿带着五渊来到码头。 “你不回去收拾点衣服啥的?” 许一一站在码头上看向旁边儿的老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着都没个正形。 老路眉毛一挑,嘴一歪,满脸的不屑:“有那个必要?” 说罢,将户籍递给了官兵上船。 许一一耸耸肩,也不再劝说,抱着五渊上了二楼舱室。 此刻的天变得特别蓝,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潮气与惊悸。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大镜子,好看极了。 五渊窝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食指,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泊在旁边儿的货船。 那船有些老旧,吃水线颇深,显然是已经载满了货物,此刻正随着轻柔的波浪起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下子就把五渊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而老路上船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货船解缆,缓缓驶离岸边。 风正好,饱满地鼓起了补丁叠补丁的灰帆,船头破开平滑如镜的海面,犁出一道道雪白的浪痕,向着府城的方向驶去。 这才看到老路扛着他们的包袱,嘴里叼着根不知道是从哪里倒腾出来的草茎,步子拖沓地从底层冒了出来,依旧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的模样。 五渊圆滚滚的小脑袋本来是窝在她的肩窝上,待船行稳之后才探出头来看,立马被船舷边追逐飞溅的浪花,以及偶尔跃出水面的银色飞鱼吸引了全部注意。 小脑袋仰得高高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风大,拿被子将他裹好。” 说着,老路打开其中一个包袱将五渊的小被子扔了上来。 准头好得很,直接将她的脑袋给盖住了。 等她将五渊拢好,老路已经自顾自地在那堆麻袋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草茎仍叼在嘴边,帽子扣在脸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因为不是专门载客的船,船上只有船员时不时响起的交谈声,航程有些平静。 半日时光,就在这片令人心安的静谧与蔚蓝中悄然滑过。 待货船缓缓靠向喧闹起来的码头。 人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与海上那片纯粹的蓝与静,恍如两个不同的世界。 老路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混浊的眼睛扫过码头攒动的人头,眼神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情绪。 他长舒了一口气,扛着包袱拿着户籍下船走到官兵面前。 等上了码头突然就有了几分紧张的情绪。 “怎么?近乡情更怯?” 许一一笑着调侃道。 “笑话!我会胆怯?” 老路冲着她翻了个白眼,顿时将五渊给逗乐了。 小孩儿张着小嘴,哈喇子不停往下掉。 “走吧!先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在船上啃了个饼子,又干又硬的根本就吃不饱。 老头在前头熟练地带路,拐来拐去的,最后进了个小食馆。 “这家老板我熟,你要不进去给五渊做点东西吃?坐了大半日船了,别说是小孩儿了,就连大人也顶不住的。” 老路说着,将包袱给放了下来。 “给我抱抱。”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五渊给抱到了怀里。 等许一一跟着老板进了灶房的,老路又叹了一口气。 “五渊啊五渊,你可快点能发出声音来吧!真是要愁死人了。” 他认识许一一这么久以来从来没见到过她这个样子。 咕咕唧唧的,五渊乌溜溜的眼睛立马盯上了老路下巴上那几根稀疏、却颇为自得的花白胡子。 随即突然就伸手拽住了他的胡子。 “臭小子!手劲儿还挺大的。” 这小屁孩手快得很,一把攥住了那撮胡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拽! “哎哟喂!疼疼疼!小祖宗,快松手!” 老路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想掰开五渊的小手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伤着他,只得歪着头,顺着小家伙的力道。 模样一时有些狼狈。 谁曾想,拽着胡子的手刚松下来,紧接着又拽到头发上。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食馆的老板从里边儿出来。 手里还拎着酒壶,看到这样的场景,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阿谨?你这胡子头发是遭了劫了?” 她边说边快步走上前,将酒壶放了下来。 动作熟练轻巧地掰开了五渊的小手,将老路从魔爪中拯救出来。 老路揉着发红的下巴,捋了好几下头发,倒吸着凉气,嘴里嘟囔着:“这小崽子,手劲儿可真不小……” 眼神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倒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孙女孙子?” 老路得意地点点头,“羡慕吧?” 方仲远眼神里满是惊讶,“你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没告诉我?” 老路嫌弃地摆摆手,“瞎说什么呢,我可没成亲的,这俩小孩儿是我认的。” 话音刚落,许一一便急匆匆地从灶房那边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小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熬得十分烂糊的鱼粥。 “给给给!” 老路故作嫌弃地说着,将五渊塞回到许一一怀中。 五渊一到了她怀里,闻到了鱼粥的香味,立刻转移了目标,朝着碗的方向伸手。 小表情委屈得仿佛方才行凶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还没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方仲远轻拍了下桌子,示意老路继续说。 第454章 沁水 许一一疑惑地看着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老路清了清嗓子,拎着酒壶跟方仲远去了后院。 “我东家!” 随即老路将事情的真相解释清楚。 方仲远一把夺过酒壶,嘲笑道:“我说呢,你这老东西长得也不怎么样,怎么可能孙女孙子会这么好看。” 此话一出,老路瞬间就不乐意了。 “你才长的不怎么样呢……不对,你长得丑,你长得比我还丑。” 许一一给五渊喂粥的手一顿,没想到这两人都已经是老菜帮子了,还在争谁更丑。 “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花美男,哪像你?” 说着,老路的目光在方仲远身上扫视一圈儿,最后得出一个重要结论,“诶!你怎么小时候长得丑,老了还是那么丑?” 方仲远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两人相互吐槽着,最后相视一笑。 “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方仲远边说边将儿子送过来的小菜挪到老路跟前。 老路嗦了一颗炒花生满意地点点头,“你小子手艺不错,比你阿爹强多了。” 方永寿羞涩地笑笑。 “怎么还是这么害羞?都当阿爹的人了。” 老路啧了一声,看到个膀大腰粗的壮汉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像姑娘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方仲远无奈地摇摇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待在灶房里,很少出来接触客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方仲远眼含期待地看着老路。 “走啊!肯定得走,我要是不走我那东家得给干死我。” 老路倒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调侃道。 方仲远深吸一口气,“不在她那儿干不就行了?以你的本事走到哪儿没人要?何必窝在一家小食馆里当小厮?” 老路淡淡地解释道:“我有什么本事?都是老头子一个……” “回来了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不是飘着?” 方仲远一听立马急了,身子往前倾:“你这话说的!难不成要在外边落地生根?那小丫头……” 他朝前堂努努嘴,“还有她带着的那个奶娃娃,你就真给他们当牛做马一辈子?” 老路咂摸了一下嘴,语气随意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什么叫做当牛做马?你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一一那丫头,还有她那几个弟弟,都是懂事乖巧的孩子,将来要给我养老送终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去带着点耍无赖的神情看向方仲远,“嘿,我说方胖子,咱俩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你总不能真看着我老了老了,最后成个没人管的孤老头子吧?也太没良心了点……” 老路本来是想用这插科打诨的话将事情给带过去,谁知道方仲远听了,脸色突然就沉了下来。 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压着怒气,最后还是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手指头差点戳到老路鼻子上。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我没良心?路谨你他娘的才叫没良心!” 方仲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沁水……沁水她可是等你几十年了!从姑娘家等到现在都成老婆子了,你当年一声不吭跑了,她差点哭瞎了眼!如今就在这府城里,一个人守着家医馆过活,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就一点都不心疼?” 沁水这个名字就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老路耳朵里。 他顿时眼神冰冷地看着面前暴怒的方仲远。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方永寿从灶房里冒出头来,许一一听到动静也抱着五渊走了过来。 眉毛一挑,用眼神对老路提问。 “没啥事儿,我们多年没见,太激动了,你先填饱肚子,待会儿带你们去找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许一一毫不犹豫转身。 而方永寿也被方仲远给打发回灶房里。 等人一走,老路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少在这嚷嚷,我可不惯着你。” 他冷哼一声,抬眸看着方仲远因为激动而憋得通红的老脸。 “谁他娘告诉你的,江沁水等了我几十年?是不是她跟你说的?”老路反问道。 “让我来告诉你吧,老子离开这里的第二年就专门托人捎了信回来,还带足了银钱!信里边儿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跟她解除婚约,让她江沁水不要等我,另寻个好人家嫁了!那笔钱,还是我给她置办的嫁妆钱!” 说着,老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后来不还是嫁了人?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是街东头那个开木器行的赵荀,她收了老子的钱,风风光光嫁了过去,她那几个小姐妹都羡慕坏了吧?这事儿当年谁不知道?怎么,如今到你嘴里,倒成了她江沁水苦等我几十年,反倒是我路谨对不起她了?” 方仲远倒是不知道江沁水的嫁妆钱还是老路给的,一时有些傻眼。 “可是……可是她对你一片痴心,成亲没几年就跟赵荀和离了呀。” 老路冷笑一声,“所以呢?是我的原因?” 方仲远也不再站着,坐在凳子上,“我问过她,她对你念念不忘,没办法整天对着赵荀的脸活一辈子。” 老路歪着头,无奈地看着他:“这是她的问题。” “方胖子,我拿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别他娘的听风就是雨,拿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来戳我心窝子!” 老路气得猛灌一大口酒。 要不是方仲远年纪大了怕给他敲坏了脑子,还真想给他一拳头。 也不知道是酒醉人,还是方仲远老了脑子不灵光。 沉默半晌,最后居然说出更气人的话来。 “你那么生气是不是还对她有感情?要不然能到这把年纪还不成家?” 方仲远跟看不懂人脸色似的,完全没注意到老路的眼神又变了。 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依我看啊!你俩现在都是孤家寡人,干脆凑成一对相互扶持到老,反正你们以前也有婚约。” 老路翻了个白眼,“我用得着跟她扶持到老?你瞎啊?看不到我现在就是一头的白发?” 越说越气人,本来想着跟老友叙叙旧的。 没想到给自己气得一肚子火。 “走了!懒得跟你说。” 老路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堂走去。 “诶!饭还没吃呢。”方仲远伸手挽留。 老路头也不回:“老子已经被你给气饱了。” “好歹把酒给带上啊……” 方仲远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失落。 两人也有好几年没见了,都没好好坐下聊聊天吃顿饭呢。 人又走了。 …… “吃饱了没有?走了!” 许一一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到老路脸色不太好看。 她下意识问道:“吵架了?” 老路无奈摇头,将摆放在椅子上的包袱给拎了起来。 “这哪叫吵架?这叫我单方面被他气死!” 许一一见他气成这样也不好多问,默默搁下了手中筷子,伸手就去摸腰间的钱袋子准备结账走人。 “用不着给钱。” 老路看穿了她的动作,没好气地出声阻止,下巴朝柜台方向扬了扬。 “他的这家小食馆能开起来还是我当年出的钱呢,吃他顿饭还用给钱?你就算给了,他也不好意思收。” 许一一闻言,动作停住。 “是咧是咧,不用给钱,以后常来啊!” 方仲远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笑脸盈盈地说道。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看老路脸色,依旧阴沉。 没再坚持,默默地将掏出一半的铜钱又塞了回去。 钱袋子稳稳挂回到腰间。 随后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五渊,站起身随着老路出门。 出了食馆之后,海风带着府城特有的混杂着烟火与海水的气息吹拂过来,稍稍驱散了老路眉宇之间的沉郁。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的憋闷都吐给出去。 许一一跟在他身侧,看着怀里熟睡的五渊,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之前来府城,都是住在南门附近那家悦来客栈,东家人很和善,价钱也公道,最重要的是收拾得干净。” 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要不然我们到那里落脚?” 老路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 反正是十分欠揍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哪用得着住客栈?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许一一疑惑地看着他。 老头瞬间喜上眉梢:“你忘记了?我可是这府城土生土长的人!在这里还能没有个窝?” 说着,老路兴高采烈地领着许一一穿过热闹的主街,身子一拐,就进了巷子里。 许一一抱着五渊跟在后面。 看着老路熟练地穿过这条巷子,遁入那条巷子。 走了好一会儿,停在了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走吧!最里面就是了。” 老路说着继续往里走去。 映入眼帘地是一扇有些年头的漆黑木门,门环上面覆着一层厚重的灰。 老路站在门前,伸手在怀中掏了好几下,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 “我给忘了,钥匙没拿。” 说着,老路直接伸手摸锁头上用蛮力拽开来。 他伸手一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许一一脚步停顿了一下,“这是你家吧?” 老路哼了一声:“嘿!如假包换!” 他无奈地看了眼许一一:“赶紧进来吧!我不是贼。” 许一一听罢,这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里边儿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怔住了。 并不是她想象中逼仄的小院,反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院子,地面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虽然缝隙间已长出了不少杂草,略显得有些荒芜,但不难看出它的格调与气派。 院子里还有个大池子,某个角落甚至还立着一座小巧的假山石,只是如今也被藤蔓缠绕覆盖住了。 宅邸坐北朝南,入门先见影壁,转过之后是待客的前厅与正堂,穿过垂花门便进入内院。 宅院最后方则是后罩楼。 等溜达一圈儿回来,她回过神来才发觉。 这绝对是一户相当殷实,甚至能称得上是富足人家的宅邸。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 她打量着四周,又看向身边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胡子拉碴、浑身透着股懒散劲儿的老路。 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她眼里有些不可思议,喃喃道:“这是你的宅子?我还真没看得出来。”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很明显了: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钱。 老路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让你看出来了还得了?” 说着老路站在院子中央。 眼神环顾四周,看着这满院荒芜最后落在那座假山上,眼神划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刻意想要抹去的什么东西。 “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子了,空了好多年了。” 他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凑合着能住人就行,别指望多舒服。” “跟上!” 他说完,拎着地上的两个包袱走进了内院。 这内院里边儿很是精致,有卧房,书房跟小巧的花园…… 如果忽略掉这上面的灰尘与蛛网,当真是够气派的。 “不是我说!你是有个窝没错,但你确定这个窝现在能住人?” 许一一刚说完,老路便熟练地推开了一间卧房。 那一瞬间,积攒了卧房里积攒了数十年的尘埃迎风而起。 蛛网毫不客气地黏连在他身上,在门口投进来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一股腐朽的,带着木头霉味和尘埃的气息猛地灌入他的鼻腔,老路下意识捂住口鼻,却还是被呛的咳嗽起来。 许一一见此情形连忙带着五渊往后退去。 老路却呆愣在原地,捂着口鼻眯着双眼努力去看清屋内的光景。 记忆中靠窗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上面的铜镜早已经昏黄不清,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完全看不清人影。 而台上曾价值连城的首饰匣子半开着,里面却已空无一物。 梳妆台的不远处,是一张曾经悬挂着藕粉色纱帐的拔步床。 只是床帐已经朽烂,变成了一片片暗黄的破布垂落下来,露出里面同样积满灰尘的床榻。 床榻边,一个绣墩歪倒在地。 老路歪着头仔细地去回想着,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一个孔雀蓝缎面的绣墩,如今却被虫蚁蛀得只剩残破的骨架,完全看不出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临窗的炕桌上本该摆放着的甜白釉茶具却散落在地上。 碎片一地都是。 多宝格上原本摆放着的玉器、瓷玩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零星几件辨不出原貌的东西,被淹没在蛛网与尘埃共同织就的灰白幕布里。 空气中,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着,本该是曼妙唯美的场景,却让人觉得心中荒凉。 老路张了张嘴,想唤声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声音。 如同这间卧房一般,被数十年的岁月中封住了口。 他怔怔地站在卧房里边儿,情绪突然就低落下来。 第455章 大宅子 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走了出来。 一抬眸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一一,老路对上她那有些担忧的眼神。 下意识笑笑。 “这是我阿姐的卧房,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倒是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老路的语气中带着悲凉。 就连他的记忆也开始消退。 好比那个绣墩,想了许久才勉强想起来它本来的模样。 许一一立在原地想要安慰几句,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老路相识这么久,几乎没有听过他提及家中的人或事。 老路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刚开口就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泛黄的旧事里,需要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他倚靠在门框上,目光虚虚地盯着积满了灰尘的梳妆台,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灰尘,看到当年那个窈窕的身影。 “我阿姐……其实命不太好……” 他絮絮叨叨地开了口,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刚出嫁还没两月呢,我那没福气的姐夫就得了急症没了。” 老路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她婆家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她的婆母,打着让我阿姐给姐夫留个后代的旗号,居然能想出来让小叔子兼祧两房的馊主意,我姐夫刚下葬啊!他们的心思就藏不住了。 我阿姐看着性子软和,但主意正,骨子里也硬气,硬是闹得婆家没脸,最后顶着外人的谩骂,带着嫁妆跟陪嫁的仆人回了娘家。” 他说着,喉咙顿感一阵苦涩。 “还以为回了娘家从此能安稳下来呢……呵……” 就在这时,老路嘴里发出一声短促却冰冷的笑。 “我阿姐当时是打定主意在娘家守寡,可谁又能想到呢,我那好爹……为了铺平自己的升迁路,竟然……他竟然盘算着,要将我阿姐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官员做妾!那人比他的年纪都要大。” 老路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有些发白。 “知道这消息的当天晚上,我就送她走了。离开的时候带足了细软跟随从,打算乘船去远在江南的姨母家避一避风头,当时她哭,我也哭……可没办法,留下就是火坑,我也护不住她……”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他拼命学武。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怅惘:“可那一晚之后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一个月之后我寻到机会从家里溜了出去的,一路坐船南下一直到姨母家,都寻不到她的踪影,她是死是活再也未可知。” 一年之后再归家,又发现他阿娘又被阿爹打得下不来床。 一怒之下动了手。 后面儿流落在外,也没忘记寻找阿姐的踪影。 却始终找寻不到。 一直到阿娘离世回来,匆匆待了几日又被官府的人发现。 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 可惜,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荒芜。 老路有些感伤地走到另一间卧房的,是他阿娘的。 一样的破败。 许一一冷不丁开口:“这么大的宅子你就没找人守着?” “怎么可能,自然是守着的。只是那人不靠谱罢了。” 若不然卧房里的珠宝首饰也不会凭空消失。 “走了!带你去客栈。” 老路回忆完像是受不住那沉甸甸的寂静,立马拎上给他挂在树上的两个包袱转身就往外走,许一一顿时有些傻眼。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溜达一圈儿?” 老路肯定地点点头。 “这宅子看着是有些破败,但修缮之后还是能住人的,送你了。” 轻飘飘地一句话,仿佛送出去的是什么小物件一般。 “送给我?你脑子没进水吧?” 明明方才还陷入了回忆中无法自拔的人也是他,怎么就能做到说送就将这宅子送人的。 老路满不在意地说着:“你脑子才进水呢,我没开玩笑。这宅子真送给你了,反正我住不上,地契房契我都已经找出来了,等在官府那边过了明路就是你的了。” 许一一紧随着老路穿过长廊回到前院,出了大门之后又被他带着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回府城,最重要的是带五渊去看病,其次就是将这宅子赠与你。” 这一事情完成后,他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要,我又不是没有房子。” 许一一轻哼一声,没答应。 老路有些意外,扭过头去皱着眉头打量着她:“干嘛不要?这宅子很值钱的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日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你别看它现在破破烂烂,瓦缝里都长满了草,地段是差了些,但格局在整个府城都是顶好的!值不少钱!你拿去修缮修缮,自己住也好,转手卖了也罢,够你们姐弟几个舒坦好些年了。” 本以为这样说完许一一就会答应来着,毕竟这小妞子是家里最财迷的那个。 只是平日装得好,旁人没看出来就是了。 没想到许一一听完还是摇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五渊。 语气十分平常,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你说得再好我也不要,我有手有脚的,又不是不能自己挣。” 老路顿时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恼,又有些急。 他凑近一步,苦口婆心地劝:“我说你这丫头怎么就那么死脑筋?有房子跟有好房子能是一样的吗?这事儿要是换做旁人早就答应下来,恨不得现在就拽着我去官府过公验了,也就是你傻成这样。” 老路气得牙痒痒的。 “你是有手有脚能挣,但在府城,这样的大宅子,你就是再能挣,也短时间内买不起,但眼看着尔尔她们慢慢长大,在府城有处产业,将来路子也宽些不是?我孤家寡人一个,留着这破房子有什么用?空着也是招老鼠招贼,给了你,你还能念我点好。” 老路在旁边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也没看到旁边儿经过了什么人。 他看着许一一平静的脸,忽然有些无力,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出来的恳求: “拿着吧,算我求你了。这东西……压在我心里太多年了,就是个负担,卖出去我更是舍不得。给你,我……我还能轻快了。” 身后也穿着素色衣裳的老婆子怔怔地盯着眼前两人渐渐离去的身影。 一时有些恍惚。 第456章 馄饨摊子夜谈 许一一冷着脸带着五渊上了客栈三楼,刚把他放到床上,小孩儿突然就被惊醒了。 抱着她的脖子不松手,眼泪珠子啪啪地往下掉。 老路将她俩的包袱放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有些心疼。 被他这么一闹,也顾不上给许一一推销那大宅子的事情了。 “你快哄哄。” 老路急得团团转。 “你先出去吧。” 许一一轻声说着,等老路掩门,立马躺到床上搂着五渊哼着小曲。 本意是想将孩子哄睡回去的。 他没睡没睡着许一一不知道,反倒是一夜没睡的她睡着了。 等她呼吸平稳了,五渊趴在她的身上盯着她看。 看了许久许久,小孩儿突然就咧开嘴笑了一下。 小手摸着她的脸,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这一大一小睡醒,天已经完全黑沉了下来。 屋子里很黑,只有一小缕街道上的光透过窗棂钻了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她的眼鼻的轮廓。 她从窒息的梦魇中惊醒,胸口如压巨石,刚想抚着心口急促地喘气。 这才发现五渊还趴在她身上酣睡着,肉乎乎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顿时失笑,原来梦里那只掐得她喘不过气的手,竟是这小子。 “醒了?” 正想着,五渊睁着圆丢丢地眼睛看向她。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将五渊从身上放下来。 坐起身擦掉了脑门上的汗珠。 “你还真是胖了不少,以前都没今天这样。” 许一一无力地吐槽着,总感觉胸口疼的厉害,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揉着。 “等你好了,还是分床睡比较好,再来几次,我都怕被你压死了。” 她哼哼地说着,五渊的小床儿很早之前就备好了。 但基本用不上,因为一躺进去他就哭。 死犟死犟的,好几次哭得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下来。 自那以后,他的小床儿也就闲置了下来。 她絮絮叨叨的,五渊则是在床上爬来爬去,时不时看着她笑。 “醒了就起来准备去吃饭。” 隔壁屋子的老路听见动静,连忙走过来敲门。 许一一收拾好抱着五渊出来的时候,刚好定更。 悦来客栈只提供住宿,却不提供餐食。 若不是这里没有宵禁,他们三个今晚都得饿着肚子度过。 “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老路吞咽着口水,整个人看着都蔫了不少。 许一一好奇地问道:“去八方食肆吗?”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老路的脸色,也看出来他还生不生气了。 八方食肆便是方仲远的。 “去个屁啊!要是他再气我一次,今晚也不用吃了。” 本来下船之后吃的那一顿就只喝了点酒,吃了几粒花生米。 这会子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跟他到底吵啥了?” 老路这人她不算了解,但也知道他不是个轻易动怒的人。 下午被八方食肆的老板气得脸都黑了,跟西洋景似的。 老路嘴角抽搐了一下,许是在宅子里推心置腹地跟许一一说了许久。 他顿时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害!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儿了,你要想听我就跟你说说。” 老路说着从馄饨摊子里扛了条干净的长凳摆到许一一跟前。 “你先坐着,我去给五渊买碗粥回来。” 说着,老路起身就挤进了人群中的热闹。 许一一抱着五渊坐在最里侧,看着人来人往的。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在她怀里好奇张望。 摊主掀开盖子,热腾腾的雾气升起,朦胧了眼前往来的人影与车马。 “我盯着人做的,特意让他没放盐。” 老路说着,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煮得十分烂糊的鱼粥放到五渊面前。 小孩儿眼睛都看圆了,伸手就要去, 还是老路手快一步挪开。 “就知道你要抓,嘿嘿。” 老路嘿嘿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随意转身将给许一一点的鸡汤馄饨端了过来。 他将腰间的酒壶扯下来打开,又把干净的勺子递过去给许一一,看着她喝了一口汤,这才开口:“你边吃边听我说。” 原来呀。 老路出身于建州府城的官商结合之家,是当地一位官员家中的小儿子。 阿娘的娘家则是琼州海峡显赫的珠商世家,掌控着沿海多个珍珠养殖场,富甲一方。 老路可谓是,自幼锦衣玉食。 尚不记事的年纪,他阿爹便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 那姑娘家门第寻常,家境一般,但姑娘的阿爹却有一手了得的医术。 恰逢他阿爹为了攀附权贵急需一味珍稀药材,偌大个府城也只有那姑娘的阿爹能够配置。 于是乎,一纸婚约,便成了交换那救急药方的筹码。 那姑娘,就是江沁水。 他阿娘也为这件事情闹过,却还是拗不过阿爹。 这门亲事也就确定下来。 那时候老路还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儿,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喜欢,只是知道自己长大是要娶江沁水为妻。 所以平日里对她也算是维护。 两人就这么懵懵懂懂地长大。 后面遇到阿姐的事情,老路心中担忧。 离家一年苦寻,却还是找不到大姐的踪迹。 回到家中,发现阿娘又被阿爹打得奄奄一息。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盛怒之下,他与阿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失手将其杀死。 犯下弑父大罪,他不得已仓皇逃离了建州府城。 逃亡途中,他自知身负重罪,前程尽毁,生死难料,绝无可能再回去履行婚约,也不愿耽误江沁水。 于是,在离开后的第二年,他托人带了封信跟一大笔银钱回来。 信中明确言明,让江沁水不必再等他。 两人的婚约也就此作罢,希望她能够另寻良人嫁了,那笔丰厚的银钱,便是他能为她准备的嫁妆,也算全了当年一场婚约的情分。 他本以为此事已了。 谁知道,那江沁水后来虽依言嫁了人,但成亲没几年,又不知是何缘故跟丈夫和离。 这在老路看来,简直是无法理解,但这是江沁水自己的事情,她若是过得不顺与人和离也实属正常。 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方仲远这夯货见他如今孑然一身,还想继续撮合他跟江沁水。 “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事儿跟他吵起来的?”许一一问。 “是。” 老路猛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喉咙而下,顿时觉得爽快。 第457章 绝对不会让你为了五渊卖身的 “我是觉得他脑子有病,还叫我跟江沁水相扶到老,他眼真够瞎的,分明我的头发已经够白了。” 老路没好气地说着,伸手将一直在闹人的五渊抱了过来。 许一一拿勺子舀着馄饨,也没问老路喜不喜欢那江沁水。 以老路的性子,如果真的喜欢。 在知道江沁水如今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着别人来撮合。 只是她有一点疑惑的。 许一一想了想:“你说要带我来找的大夫不会就是江沁水吧?” “那倒不是。”老路挑了挑眉头将稍稍凉了一点的鱼粥挪过来给小孩儿。 “不过呢,跟江沁水有关系。”老路边说边拿着勺子喂五渊吃粥,那粥特别粘稠,勺子又太大,导致那粥就这么糊在五渊脸上,跟吃了屎一样。 许一一抬眸,老路笑了笑。 “你该不会告诉我,那人是江沁水的阿爹?” 这一回,老路没敢说话。 砰的一声,许一一搁下勺子。 “你几岁?” 许一一双手环抱在胸前,疑惑地看着他。 “四十六。” 老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看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便乖乖回答。 “那这江沁水的阿爹年纪应该很大了吧?还在世?” 主要是古人寿命都不长的,再加上老路这么多年没回来了。 人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两人居然就这么莽撞地跑了过来。 “那肯定在啊!老爷子身子挺好,能吃能喝,耳清目明,正是能干的时候。” 老路肯定地点点头。 许一一这才继续拿起勺子,又问:“你跟人家闺女退了亲,关系没闹僵?我们明日上门去,不会被轰出来吧?” 老路动作一顿:“不至于,老爷子是个明事理的。” 他说着,声音也有些虚。 此话一出,许一一无奈摇头。 三两口吃完了碗里的馄饨,又将五渊给接了回来。 小孩儿砸吧砸吧地吃着鱼肉,心里头美得很。 反倒是老路没有方才的轻松,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拎了一罐子牛乳。 “这是我托人买来的,带回去等夜里五渊饿了也能喝。” 老路无精打采地说着。 许一一看了一眼,觉得他的失落有些没来由的。 思索了片刻,连忙说:“不让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去找别的大夫,再不济还有吴老呢,绝对不会让你为了五渊卖身的。” 此话一出,老路直接给了她一白眼。 “卖什么身?姑娘家家的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就我如今这般模样,人家能看得上我才怪了。” 老路无所谓地说着,为了逃脱官府的通缉,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帅气逼人的少年郎了。 活得跟个乞丐似的,人家嫌弃还来不及呢。 “那你干嘛一脸沮丧的?”许一一说。 老路叹了一口气:“我就是觉得我有些没用,兴冲冲地带着你跟五渊来到府城,结果可能不会如意。” 一想到,五渊可能会因为他的关系被江不尽拒绝治疗,就有些不是滋味。 许一一听到是这么个原因,反倒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这真不像是你。” 许一一拿出帕子将五渊脸上的粥擦干净,站起身:“想那么多干嘛?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忧也没用。” 说着,她抱着五渊走出摊子。 “再说了,五渊的精神头很好,可能再过几天又能发出声音了。” 许一一有些乐观地想着。 老路拎着罐子跟在她身后遁入人群。 …… 次日清晨,晨光才刚透过窗棂的薄纱,许一一便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脸上尚带着几分睡意,刚将五渊身上的被子盖好,小孩儿就醒了。 紧接着便听见门外传来了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小孩儿麻溜地爬了起来。 “醒了?我给五渊买了新的牛乳,还热乎着,放门口了……”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便快速远去了。 许一一有些懵,又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五渊也是傻乎乎地望着她,坐在旁边儿伸手指了好几下门口。 “老路阿公给你买了牛乳。” 许一一点点头,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道缝。 果然,一个粗陶罐子稳稳地放在门口的木地板上,盖子边缘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她弯腰将罐子拎进来,入手沉甸甸的,温热透过陶壁传到掌心,带来了一丝暖意。 看着这罐热气腾腾的牛乳,许一一心里有些暖,又有些好笑。 老路这人,平日里粗枝大叶做事不太靠谱,有时心思却细得很。 “别下来!” 许一一转身回到屋子里,刚好看到五渊跃跃欲试像要探到地上的小脚。 吓得一激灵,连忙走上去将他扔回到被褥上。 肩膀一耸一耸的,还以为他被吓哭了,等翻过身才发现,笑得正开心呢。 笑了没两下,小孩儿又将肉嘟嘟的小脚给伸到床边。 她心中了然,陪着小孩儿玩了好一会儿。 …… 许一一抱着五渊走出客栈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初升的太阳。 小家伙刚喝完一大碗热腾腾的牛乳,心满意足,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这会儿正乖巧地趴在大姐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被金红色的晨曦照得眯了起来,像两弯可爱的小月牙。 清晨的街道经过一夜的沉睡又再次热闹起来。 许一一和老路在客栈门口的小摊上胡乱喝了两口热粥,算是应付过了早饭。 “走吧。”老路撂下几个铜板,对许一一示意了一下方向。 “是去医馆?” 许一一连忙走上前去跟老路并肩靠在一起。 “江老爷子已经不在城中居住了,我们现在得往城外走。”老路摇摇头,侧目看了一眼抱肉蛋子的许一一。 眉毛顿时皱成长虫。 “要走好长一段路呢,要不租辆驴车?” 老路四下张望一眼,丢下一句话:“在这等着。” 不过片刻,他便赶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回来了,车板子上铺着些干草,看起来简陋,却也能代步。 “出城。” 老路言简意赅,自己先跳上了车辕,伸手将许一一拉了上来。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蹄声嘚嘚,不算快,却比步行轻松不少。 五渊窝在她怀里,小手颤颤巍巍伸出去。 驴叫了一声,乐得他连忙将手缩回去。 老路赶着驴车穿过逐渐熙攘的街市,穿过吆喝叫卖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第458章 看病 驴车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洞,将府城的喧嚣稍稍隔绝在后。 出了城,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 少了那份稠密的人间烟火气,多了几分田野的清新与空旷。 “还有多远啊?” 越往外走,人烟越发地稀少。 许一一皱着眉头说着,若不是跟老路认识,他肯定要怀疑他是人贩子的。 这都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她环顾四周,压根没看出来有人居住的痕迹。 “别着急呀!就快到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路才在一处看似荒芜、杂草丛生的山脚下了车,将驴子拴在一棵老树下。 “抱上娃下来。” 他招呼许一一,等她下了驴车便踏上了一条约莫只能容一人通过、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许一一拿出被子裹住五渊,生怕他被这林子中的虫子给咬到。 “这什么地方啊?江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还住在这?” 她语气里有些疑惑,在林子里住,进城一趟都不方便。 更何况这里头虫子也多。 还有别的危险存在。 “这座山已经被他给买下来了,在北面种了不少药材。”老路说着。 带头绕过一大片茂密的竹林,这林子老高了,阴沉沉的跟天黑没什么两样。 正在五渊害怕的时候,立马就到了林子的边缘。 “前面没路了!” 许一一肯定地说着。 老路却直接走上前去拨开一大片垂下来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这条路近,就是拿走了些。” 山谷深处,别有洞天。 放眼看去,好几间屋舍依山而建,白墙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却是屋舍前大片大片开垦得极好的田地,里面种着的也不是五谷蔬菜,而是各式各样、高矮不一的植物。 还是一片规模不小的药圃。 房子周围撒了白色的粉末也不知道是不是用来防虫的。 许一一四处打量着。 “老爷子?” 老路看了她一眼,率先穿过药田走了过去。 “谁啊?” 话音刚落,正中间那间屋子传出来动静。 老路脸上立马堆起一点笑意,眼神带着谄媚,正准备循着声音迎上去。 脚步却突然停住,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江老爷子。 而是一个穿着素净布裙,腰间系着块干净围布的老妪。 【这就是江沁水?】 许一一下意识走过去看老路的脸色。 很好,没直接黑脸。 她微微点头。 四目相对间。 空气好像瞬间凝滞了下来。 山谷里的虫鸣鸟叫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老路眉毛不自觉上挑,嘴角向下耷拉着,最后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明显排斥的。 站在门前的,正是多年未见的江沁水。 许一一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唯恐危及到她跟五渊,赶紧后退了好几步。 这一动直接将江沁水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老路下意识地维护许一一。 “谁啊?谁啊?沁水,是谁来了?” 江老爷子没等到回应,实在是好奇,拄着拐颤颤巍巍地从屋子里冒出头来。 他眯缝着眼睛,浑浊的眼珠不停地上下打量着院中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眉头紧紧皱着。 “啧,到底是谁啊?也不吱个声。” 江老爷子嘟囔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老路猛地回过神,挪开了与江沁水对视的目光。 江沁水连忙上前去将他扶着。 “老爷子,是我……我是路谨。” 老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对着那眯眼打量他的老爷子说道。 这名字一说出来,仿佛带着重量,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一直垂着眼睑的江沁水,此刻猛地抬起了头。 眼神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江老爷子听到这个名字瞬间一愣,很快稳住了情绪。 “阿谨啊!”江老爷子拉长了声音。 “还真是许久未见了……” 江老爷子心中瞬间多了许多感慨,睁大了双眼想要努力去看清老路的样貌。 只可惜是徒然。 察觉到阿爹的态度和善,江沁水扶着老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攥紧。 江老爷子笑笑,伸出手来拍了拍江沁水的手。 随即看向站在老路旁边儿的许一一。 “先进来吧……先进来吧!” 江老爷子招呼着他们进来,江沁水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阿爹……” 江沁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老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江沁水就赌气地扶着江老爷子进去了。 “我怎么感觉她对你的感情不一般啊?” 许一一低声说着的,不过这将江老爷子倒是和善。 老路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一副我对不起她的样子,搞得我都没好意思说话。” 老路啧了一声。 他自认为可没有对不起她江沁水的地方。 “用情至深。” 许一一撇下一句话,将愣在原地的老路扯了进屋。 “我自己晒制的茶叶,有些苦,但喝着能醒神。”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 江老爷子在一张旧木桌跟前,正拿着桌上的粗陶茶壶,想给他们倒茶。 只是年纪大了,手抖得有些厉害。 陶壶在他手中慌个不停,壶嘴磕碰着碗沿,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清亮的茶水有好几次都差点泼洒出来。 老路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江老爷子和他手中摇摇欲坠的茶壶。 “老爷子,我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由分说地接过茶壶,稳妥地将茶水注入碗中。 “先尝尝,尝尝我这的茶。” 江老爷子将面前的两碗茶水推到许一一跟老路面前。 “阿爹你当他还是以前那个风光霁月的路郎君?如今的他就是个酒蒙子,可喝不来你这点茶。”江沁水语气带着嘲讽。 在外边儿的时候还闻得不太真切。 进了屋子后,老路身上那股酒味就盖不住了。 再结合他腰间挂着的酒壶,还有他现在的状态,想猜不出都难。 第459章 恩怨 “沁水,要是不乐意在这里待着就回城里去。” 江老爷子声音猛地一沉,看向江沁水的目光带着些许严厉。 “我干嘛要走,这也是我家,您是我阿爹也不能赶我走。” 江沁水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厉害,老路背对着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碗上。 眼神却划过一丝意外,没想到江沁水年纪大了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年轻时候的江沁水,说话那叫一个温柔啊。 “不想回去就老实待着,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江老爷子说。 许一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她浑身哆嗦,脸直接皱成一团。 老路倒是爽快,喝茶跟喝酒似的,一口闷。 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哈哈哈哈……” 江老爷子看到许一一的表现,满意地笑了。 许一一眼神疑惑地看向老路。 【他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老路眉毛一挑,投过去一个探询的眼神:【干嘛?】 许一一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茶里下毒了?】 老路冷不丁开口:“你干嘛?眼睛抽了?” 听到他关切的语气,许一一差点将嘴里含着那口茶水给吐出来。 江老爷子嘴角微扬:“放心吧,没毒。” 他是医者,只会救人,不会杀生。 给他们喝确实是茶,降火。 听到她这样说,许一一这才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去。 “说说吧!你回来有什么目的?”江老爷子淡定自若地看向老路。 “前几日飓风上岸应当是把孩子吓坏了,孩子现在发不出声音。” 老路说着,许一一立马将裹着五渊的小被子松开。 “哦?” 江老爷子目光在许一一姐弟俩跟老路身上来回打转。 江沁水听到这话也坐不住了,连忙走过来。 五渊窝在许一一怀里吃着小手,裸露在外的肌肤看上去雪白透亮,眼睛大大的,肉嘟嘟的看着真可人。 江沁水不由自主地想着。 住在海边的人家都不用晒,海风一吹都会黑得不行。 看这小孩儿白净的样子,难不成路谨这些年都不在府城? 江沁水如是想着,江老爷子知道情况后已经开始查看了。 微阖着眼,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外头时不时隐约传来的虫鸣。 “乖乖的,咱不动。” 察觉到五渊的挣扎,江老爷子连忙开口。 下一瞬他将手把到了五渊的另一只手。 半晌,江老爷子缓缓收回手,眼睛也睁开了。 “如何?” 老路急切地询问。 江老爷子也没有回答,伸手在五渊的脖颈处摸了又摸。 最后等小孩儿不耐烦了,快要哭的时候这才松开。 江老爷子叹了一口气。 “诶……” 老路的心猛地一沉。 江老爷子话锋一转:“这小子是你谁啊?”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江沁水也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我孙子。” 老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 事实如此嘛! 等五渊会讲话了肯定也是要叫他阿公的。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儿的江沁水终于也藏不住情绪。 “路谨。”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刺痛的。 老路却在听到她的喊叫后,第一时间查看五渊的状态。 看小孩儿还乐悠悠地坐在大姐怀里吃小手,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沁水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没有想到自己被老路无视得彻底。 许一一看到一个奶奶辈的人哭成这样,心里头莫名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对得起我吗?” 江沁水喃喃道。 老路听到她的质问一下子被气笑了。 “你倒是说说我那点对不起你?” 他反问道。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如今连孙子都有了……当年可是你自己说的,前途尽毁,成家只会连累到我。” 江沁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继续说:“怎么现在就不怕连累别人了?” 他这样做,让她觉得自己这数十年的坚守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老路眼神不耐地看着她,看到她抹干眼泪这才开口说话。 “哭好了?那我就跟你细细掰扯掰扯。” 老路沉声道:“我在信上写的很清楚,你我之间的婚约作罢,从后面的行为也能看出来,你这是同意了。 既然你都同意了,还在这跟我扯什么?什么叫等我这么多年?我让你等了吗?” 老路极力地撇清关系。 江老爷子脸色也不大好看。 老路写的那封信他也看过。 信上的一字一言都极为诚恳,甚至为了补偿,特地给了一大笔银钱充作沁水的嫁妆。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有些羞愧。 当年他本是不愿接受这笔钱,但沁水却留了下来。 拿着这笔钱买了房屋,就连现在的这座山头也是拿着当年那笔钱买下来的。 他细细地回想着,沁水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有多么的不在意。 又或者说被钱财迷了心智。 没过多久就欢欢喜喜地嫁给了赵荀。 没几年两人和离又闹得人尽皆知,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跟他说忘不了路谨。 江老爷子当时差点被她气死。 现在看到她还一脸委屈的样子,恨不得她一脑壳,让她清醒清醒。 “阿谨,你听她胡说八道,她嫁人的时候可开心了。” 江老爷子话说得直白。 让在一旁儿看戏的许一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路却点点头:“不用想也知道。” 两人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对江沁水的性子他多少还是了解的。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男女之情。 所以他才会在听到她为自己声讨,说等了他数十年的时候有些不耐烦。 “阿爹我是你女儿。” 江沁水气得肝疼,她阿爹不顺着她也就算了,居然还替外人说话。 江老爷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沁水啊!你都一把年纪了,不适合撒娇卖萌了。” 虽然在他心里,女儿确实还是小孩子。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老路语气不善,江沁水顿时顾不得跟她阿爹生气了。 她印象中的路谨还是当年那个芝兰玉树,高大俊朗的人儿。 心里头确实还有点小心思。 但再次见到人之后,那点小心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昨日无意遇到他之后,她就开始盘算着别的了。 这不,从方仲远那儿打听到他带孩子来看病的。 她一猜就知道是要来找她阿爹。 所以呀!她今日起了个大早赶过来就是为了堵他的。 没想到还真的被她料到了。 “你耽误了我这么多年……给我点补偿也不算过分。” 江沁水冷哼一声,眼睛囫囵转了一圈儿。 与刚开始见到她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只要不开口说话看上去还是挺和善,但只要一开口,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就掩盖不住了。 许一一看戏一般稳坐在椅子上。 “我要求不高,你只要给我五百……不对!给我一千两银子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江沁水这人特不靠谱,哪怕江老爷子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也还是没敢将家里的医馆交付到她手中。 生怕她把家业给败光了。 她跟赵荀的和离是为了面子好看才这么往外说的,实际上,江沁水是被休的。 她嫁到赵家之后,不知何时跟她闺中密友染上了赌博。 因为她长相偏英气,长得也高。 扮成男子也一点都不突兀,所以经常出入赌坊。 刚刚开始还有点自制力,但没两年就不行了,将自己的嫁妆败光了之后,又将主意打到了赵荀开的木器行上去。 直至被赵荀发现,一纸休书送回了娘家。 方仲远以为她这些年都守着医馆过活,其实不然。 除了每个月能从江老爷子这里领到月钱,别的那是一点都没有。 江沁水年纪上来后,还是好赌两把。 但那点月钱都不够花的,导致她日子一直都是紧巴巴的。 如今算是让她逮到路谨这个大财主了。 江沁水刚说完要求,心里就美滋滋的,没等她笑出来,老路直接一碗茶水泼了过去。 “怎么?人老了脸皮也跟着变厚了?” 此话一出,江老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江老爷子连连摆手,随即起身进了里间。 很显然是不打算插手两人之间的事情。 “你眼睛难道瞎吗?看不出来我现在一副乞丐样。”老路不遗余力地说着。 论嘴皮子,江沁水自然是说不过老路。 只一句话就让她的脸变得像调色盘一样丰富多彩。 “我不问你要一千两银子都不错,滚一边儿去,我可不捧你的臭脚。” 两人如今又没关系,他更是不会给面子了。 “走!” 老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许一一随即站起身来。 “诶呦!等等。” 江老爷子听到老路说要走,一下子就急了。 写方子的手变的飞快,字也是越写越潦草。 “这小娃娃的症状俗称惊风!惊则气乱,神不守舍,引动肝风,确实是被吓到了。” 江老爷子说着将手中的方子递过去。 “我给开了个安神定惊饮,这方子药性平和,最适合小孩儿服用,你按照这方子回城里拿药,回去之后用洁净纱布包裹住药材,入清水一盏,浸两刻钟后,文火煎至三分,滤取清汁,每服半匙,用温汤兑服,一日三次,睡前尤宜。” 老路伸手接过方子,下一瞬江沁水立马想抢过去。 “沁水!” 江老爷子难得沉了脸色。 “阿爹我还是你亲生的吗?路谨那样说我,你不帮我也就算了,还给他写方子……” 江沁水不依不饶,江老爷子却没理会,转过头去继续跟许一一吩咐。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铃,在五渊耳边轻轻晃着,铃声细碎如春雨,“这样的清音,能引神魂归舍。” 说着,五渊笑了起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的问题不打紧,小孩儿就是被吓着了。” 许一一跟老路一同谢过江老爷子。 就在要掏钱出来的时候,一直被他们无视掉的江沁水直接上前来一把夺了过去。 江老爷子没想到她变得如此无礼。 一股气涌上心头,差点没厥过去。 老路挎着脸将许一一的钱袋子给抢了回来:“不该是你的东西少惦记。” 说着,他从钱袋子里取出一把铜钱放到江老爷子的桌子上。 “老爷子您保重身子。” 老路朝着江老爷子拱手,毫不留恋地领着许一一走出屋子。 “啊……” 身后传来江沁水大喊大叫的声音。 “得亏我没成家,要不然肯定会被气死。” 老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带着许一一跟五渊原路返回。 …… “她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啊。” 许一一坐上了驴车后恍然发觉,江沁水好似有些不太对劲。 “你发现了?”老路挑了挑眉,将绑在树上的绳子给解开。 “我听说她阿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拖太久了,憋着了……导致脑子就落了点小毛病。” 老路说着,赶着驴车回到大路上。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能吃能喝的,只要不受到什么大刺激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老路不在意地说着。 他挥了挥鞭子,声音混在车轮声中:“就是心思比一般人都要重,认死理。” 当年她出生的时候,江老爷子不在家中。 江沁水的阿娘于素欣一个人在家里,当时年纪还小,加上胎位不正,躺在床上怎么都生不出来。 等江老爷子回到家里才发现,床上地上全是血。 好不容易生下来,长到两岁后夫妻俩才发现不对劲。 又过了没几年,于素欣就生了重病离世,独剩下父女两相依为命。 江老爷子心里有愧啊!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在家的原因导致江沁水在娘胎里憋太久落下了毛病,还害得妻子身子一直虚弱。 那几年就没停过药。 所以,怀着对妻子的愧疚,平日里对这个孩子十分宠溺。 等发现养歪了再想矫正已经来不及了。 许一一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还好你阿爹没了。” 活着也是个祸害的,为了自己的前途,将儿女的婚事当做交易。 第460章 圣上赐婚 老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你还想揍他一顿不成?” 驴车吱呀吱呀。 这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许一一拿着布巾将头跟脸都盖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身旁儿不断经过的车队。 “格老子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慢些。” 老路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土路,手里的鞭子偶尔轻轻挥一下。 “这又是哪家的商队,阵仗不小啊! 本来他们的驴车在大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就有人上来赶人。 随即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以及车轴沉重的吱嘎声。 只见一队长长的马车队伍正缓慢地从后面上来,几乎占据了整条大路。 打头的是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捆扎严实的货车,两侧还有几个骑着马、穿着统一服饰面色肃然的护卫。 【看上去很不好惹啊!】 许一一心里如是想着。 车辆络绎不绝,一眼望过去竟有些看不到头。 她看着运货的车马那么多,还以为是遇到了大规模的行商队伍。 老路也眯着眼打量着,直到队伍中间那两辆马车靠了上来。 这才发现与前后运货的车马截然不同,这两辆车身明显宽敞豪华得多,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车窗上雕着精细的花纹,还悬着浅青色的丝绸帘子,拉车的马也格外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看上去不算张扬,但明眼人一看便能知道,这不是一般商队能用得起的。 “应该不是商队。” 老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瞧这架势,咱们是遇到了那个大户人家的出行,前后装货的车马应该都是辎重车辆。” 正说着,那辆最为豪华的马车恰好从他们驴车旁缓缓驶过。 一阵微风吹来,掀起了车窗的帘子一角,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穿着素雅却质地不凡衣裙的妇人侧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许一一顺着看过去,刚好对上了妇人的目光。 只一眼,妇人便转过头去。 眼神带着蔑视,像是看到了什么垃圾。 很快,帘子落下,车队继续前行,只留下车轮碾过土路的碌碌声,以及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香气。 随即立马被扬起的尘土盖了过去。 老路气愤地盯着前头的车队,拽着驴车停了下来。 “等等吧!等尘土下来了再走。” 他眯着眼睛说着,不忘看一眼五渊的情况。 驴车在原地停留了一刻钟,这才不紧不慢地进城。 “直接回去?” 老路将驴车还回车行,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摆,转身看向许一一。 许一一摇了摇头,怀里抱着在玩她头发的五渊,轻声道:“不着急,我想去折冲府看看阿月,她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老路闻言一愣,随即恍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真是上了年纪,瞧我这记性!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儿。阿月那丫头回折冲府确实有段时日了……” 这丫头傻乎乎的,不长心眼子。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抱团欺负。 “成。” 老路点头,很干脆地应道,“那就去折冲府瞧瞧。正好,我也有些惦记那丫头了。” 两人顺着主街往折冲府走去,恰好又遇到了方才的车队。 前前后后二十多辆马车就这么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叫她张扬,这下好了,动不了了吧?” 老路得意地说着,声音不算小。 那妇人突然掀开帘子,目光带着几分厌恶。 许一一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拽着老路遁入了人群中。 两人并肩前行,快要靠近折冲府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不会还被官府通缉中吧?” 老路嘴一歪,语气里带着不屑。 “我那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前朝的事情!再说了,我都从翩翩少年郎变成如今这副糟老头子的模样,谁还认得出来?” 许一一轻哼一声:“这可说不准,那江沁水不就将你认出来了?” 见到老路的第一眼江沁水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 “我该怎么说呢?这……算是她的天赋吧,她识人很厉害的。” 所以被她认出来,老路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两人刚走到门口,向守门的将士说明来意。 等候的间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重的车轮声与马蹄声。 回头望去,正是方才在街上遇见的那一列车队。 “还真是有缘啊!又遇到了。”老路双手环抱在胸前,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车队径直朝着折冲府大门而来,速度不减,气势与方才被堵在街市上时截然不同。 那些骑马的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扬,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倨傲。 …… “一一!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正打量着眼前停下来的队伍,一身利落戎装的阿月便快步从府内迎了出来,见到阿许一一跟老路,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她先跟守卫打了声招呼,才小跑着出来。 “谁是你师父?别乱叫。” 老路收回目光看向阿月,语气带着几分傲娇。 “呀!五渊也来了?”阿月有些惊喜,伸手将五渊给抱了过去。 小孩儿皱着脸,刚开始还有些生气,一直盯许一一看。 后面认出来阿月是谁,才勉为其难地笑一下。 “走!我带你们去归雁院。” 阿月抱着小孩儿逗了好几下,看他实在是不耐烦,才依依不舍地将他塞回到许一一怀里。 “归雁院?多鱼哪里?” 阿月点点头:“在平安镇住了那么久,我早就已经习惯热热闹闹的了,自己一个人住特不习惯,所以就搬进去了。” 刚好还能照看照看多鱼。 身后那列车马还停留在原地,先前见过的几个护卫和管事模样的人,正与折冲府的将士交涉着什么。 隔得有些距离,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车队之人微微抬着下巴、手势强硬的模样,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趾高气昂。 老路朝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阿月:“那帮人什么来头?架势不小啊,能在折冲府里这么横着走。”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眼神顿时涌上一股八卦。 她凑近老路和许一一,哪怕门口那帮人挺不好,声音还是压得极低, “你们绝对猜不到,那群人来头可大着呢。”阿月卖了个关子。 顿时将老路的八卦之心给勾了出来。 “什么来头?该不会是哪个官员养的外室吧?” 阿月嘿嘿一笑,立马摇头。 “不是外室,但确实是跟府内某个官员相关。” 阿月继续故作玄虚。 许一一挑眉,试探地说道:“该不会跟林大人有关吧?” 阿月立马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这还是从许一一那里学来的。 “答对了,还真是跟大人有关。” 老路听到这有些嫌弃地说着:“咱们这林太傅不是一向低调做事吗?怎么他身边人那么看不起人?” “此言差矣。” 阿月解释道:“这些人跟大人有关系,但还真不是林家人。” “咱们大人啊!前段时候不是又立功了?被圣上亲口赐婚啦!许的是长安一位了不得的贵女。这些人……” 她顿了顿,确保吊足了胃口,示意那气势凌人的车队,“就是那未来夫人家中的仆从,说是先行过来安排事宜、送些嫁妆的。瞧这架势,啧啧,还没过门呢,就先把派头摆得十足,生怕咱们折冲府不够气派,委屈了他们家小姐似的。” 阿月说着,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群人的做派很是不以为然。 “赐婚了?” 老路语气有些惊讶,下意识看向许一一。 “那是!前朝的沉船都捞起来了,这么一大笔银钱充盈了国库,圣上欢喜,直接为大人赐婚了,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阿月絮絮叨叨地说着,知道这消息后可把憋坏了。 许一一跟老路一来,总算是有了倾诉的人。 “他居然就要成亲了。” 老路对着许一一有些不满地说着。 “你这话说的,他要成亲不是很正常,二十又五了都,他大哥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两儿子了。” 若不是他前未婚妻要为亲人守孝,早成家了。 “可是……”老路欲言又止,阿月的小眼神立即在两人身上打转。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跟他吧?” 老路对她刚才那种眼神都有点应激了,立即认怂地点点头。 看到这样的反应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是我长辈!” 许一一差点被气笑了。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 阿月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俩。 “那会儿他不是请你扮成他的心上人吗?我以为你俩会有点小故事的。” 许一一恍然大悟。 “你偷听啊!” 老路别过头去,嘴硬道:“我可没用,听力向来好。” 正说着,就来到了归雁院的大门。 “这事儿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反正我是拒绝了,你也别在提。” 她跟林恪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老路耸耸肩,倒是没有继续说这事。 阿月则更是迷糊了。 “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们也不说。”她哼了一声,语气稍稍有点不满。 三人绕过长廊来到后院。 这个时辰归雁院里的小孩儿都在念书,所以十分安静。 阿月带着两人回到自己屋子坐下,这才继续方才的八卦。 “我跟你们说,咱们这位未来夫人的可大有来头,卫国公府上的嫡小姐,真正的金枝玉叶!那可是顶了天的贵女,有这样的排场也不稀奇了……” 阿月越说越兴奋,“咱们大人这回可是真长了脸面,圣上亲自做媒,许下如此显赫的姻缘。就是……” 她话锋一转。 “这婚事定下的时候,长安城那边可是闹了好大一场。卫国公哪里舍得让这般千娇百宠的贵女嫁到我们这边陲军府来受苦?但终究是圣上金口玉言,卫国公闹了一通挨了板子不说,婚事还是定了下来。” 她说着,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毕竟当爹的敢为了女儿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求圣上收回成命,绝对是豁出去了。 “于是乎,咱们这位未来夫人的阿爹,也就是卫国公就开始琢磨着要把咱们大人运作回长安去。不说别的,仅凭大人的家世想要回长安城里去当官,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要知道大人在调配来折冲府之前可是刑部郎中,位不高但权甚重,此职掌刑罚之柄,窥百官之私,非身受圣上重任,视为心腹股肱者,绝不能担任。” 许一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折冲府的上府折冲都尉官阶为正四品上,而刑部郎中的官阶是从五品上。 明升暗降啊! “但是!咱们大人他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阿月语气里带着惊叹,“说是职责在身,不愿擅离。这下可好,两边直接就僵住了。卫国公觉得大人不识抬举,大人呢,又有自己的坚持。” 她说着撇了撇嘴:“所以啊!你们也看到了,这婚事是不得不办,可这卫国公府来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架子摆得比天还大,心里头都憋着气呢!” 许一一莫名地觉得林恪的遭遇有些惨。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另嫁他人,如今还没成婚呢,就与未来老丈人闹了不愉快。 “我前两日听未来夫人的嬷嬷跟下面人说,成婚后卫国公打算寻个由头让未来夫人回长安城。” 阿月啧了一声:“这不是在胡闹吗?本来新婚夫妻就没什么感情,回了长安城内更别想培养夫妻感情了,反倒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要知道我们大人可是个香饽饽。” 阿月略带着几分得意说着。 老路嗤笑一声:“香饽饽?我看不尽然。”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少说两句。” 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聊着聊着,阿月这才知道他们来府城的目的是什么。 立马泪眼汪汪地看着五渊,小孩儿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扭过头去将小脑袋埋进了许一一怀中。 “他嫌弃我!”阿月带着哭腔喊道。 她很清楚地看到了小孩儿眼神里的嫌弃。 居然被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儿嫌弃了,太不可思议了。 第461章 平安锁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回想起了你之前做傻子的时候做的那些糟心事?” 老路笑呵呵地说着。 听到这话,阿月也回想起了之前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尴尬事件。 包括但不限于总爱追着杀猪匠家里养的那几头猪喊阿娘,又或者是直接拽着家里的奶羊喝奶…… 诸如此类的事情可太多了。 阿月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别提了,师父你给我留点面子吧!” 阿月生无可恋地说着,她都能预想到以后的自己只要一想起这些事情都得脚趾扣地。 老路哼了一声,没像方才一样反驳她的称呼。 几人正在归雁院的厢房里低声说着话,窗外原本隐约的读书声渐渐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咋咋呼呼的喧闹所取代。 呜呜泱泱的,全是小孩儿打打闹闹的声音。 “是学塾放课了。” 阿月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快到午饭的时辰了,这帮小猴子一刻也坐不住。” 她转头对许一一和老路笑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多鱼,保管吓你们一大跳。” 说着,她便引着两人穿过廊道,走向院中。 这会儿的院子里已经涌入了不少小孩儿,跟出笼的小鸟一般嬉戏打闹。 阿月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片刻,随即定在了一个身影上,朝那边指了指。 “喏,那就是多鱼。” 许一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正好看到阿月利落地一个空翻,稳稳落地,引来周围几个小孩的一阵喝彩。 小姑娘穿着一身合体的劲装,头发束成简单的髻,因刚才的动作几缕发丝飘在颊边,小脸晒成了健康的麦色。 她几乎有些不敢认。 如今的多鱼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不仅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身形也变得挺拔匀称,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自信和神采。 “多鱼!”阿月扬声喊道。 那小姑娘闻声回头,看到阿月和许一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过来,动作轻盈得像只小鹿。 “一一姐姐!阿月姐姐!” 她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雀跃,跑到近前,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旁边叼着草茎、一副看热闹模样的老路。 许一一看着她红扑扑、汗津津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你长高好多,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多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月在一旁儿与有荣焉地补充道:“何止是长个儿!这小丫头,练武跟不要命似的,这才多久,一套棍法已经打得有模有样,连教习都夸她筋骨好,肯下苦功呢!” “一一姐姐!四海来没来府城?” 多鱼说着在她身后四处观望着,没能看到四海的身影,有些失落了低下头。 “四海在家呢,回头有机会了再带他找你玩儿。” 多鱼连忙点头,笑嘻嘻地说着:“嗯嗯,我不但要跟四海玩,我还要跟四海切磋武艺呢。” 老路得意地说着:“哼!哪用得着切磋呀,四海可是我的徒弟,肯定比你厉害。” 多鱼持有怀疑地态度打量着老路。 “你别不信……”老路说着,朝着阿月勾了勾下巴,“叫声师父来听听。” 许一一无奈地摇头,这都是爷爷辈的年纪怎么还那么爱跟小孩儿计较呢。 阿月笑着说道:“师父。” “师……师父?” 多鱼喃喃低语,这两个字就好似惊雷,径直劈到了多鱼的天灵盖上。 她猛地扭过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靠在廊柱上,站没站相,嘴里还叼着根草茎,怎么看怎么都不靠谱的老路。 仿佛听到了天方月潭。 【阿月姐姐……那么厉害怎么会叫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师父呢?】 在她小小的心灵里,“师父”这个词是无比神圣的,应该属于那种仙风道骨、或者至少也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的高人形象。 可眼前这位……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跟“师父”这两个字沾边。 她捏着衣角,半晌,才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师父?” “没错没错,知道我厉害了吧?要不要我传授你几招,回头也不等四海来找你,你回平安镇跟四海切磋切磋。” 多鱼听到这话立马转头看向阿月,只见阿月肯定地点点头。 “真……真的吗?我愿意。” 可惜没高兴多久,小孩儿又有些沮丧。 “可惜我现在回不了家,前些时候姐夫来看我,说大姐给我生了个小外甥,长得特别可爱,我都还没见过呢。” 多鱼努着嘴说道。 “你大姐生了?” 许一一语气有些惊讶,这段时间虽然忙,但她算着日子郝思晴也没到产期啊! “嗯嗯!叫宋嘉年,小名叫年年,只是他现在还不能见风,姐夫说等他再大一些就带上姐姐一块儿看我。” 多鱼语气里带着期盼,在这里待着是开心,但若是能时不时回家一趟就更好了。 “你阿娘还在找你?”许一一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还不死心? 多鱼摇头:“不是阿娘,是阿奶。” 多鱼阿娘对她不喜,知道她被浪卷走后,只觉得晦气,没多久就忘了她。 倒是她阿奶不信,找了许久。 后面发现郝思晴挺着个大肚子都整日离开平安镇,便猜测多鱼肯定还在,带着人去宋家闹了好几回。 害得小夫妻俩被分了出来。 郝思晴早产也是因为她阿奶又过去闹,直接气急攻心,这才导致早产的。 “姐夫上个月底还说带我回家看看的,但这个月再来又说不行了。” 她阿奶闹着正厉害呢。 “不过不回去也没关系,姐夫每五日就会过来看看我,等大姐坐好月子也能跟着一块儿来了。” 多鱼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一一姐姐你等等我。” 说着小孩儿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开,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大屋。 没过多久,她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许一一手里。 许一一松开一只手打开了手帕,里面包裹着一块儿打造得十分精巧的银锁,上面刻着吉祥的云纹和“长命百岁”的字样,下面还缀着几个小铃铛,看起来分量不轻。 多鱼仰着小脸,眼神带着期盼,小声说道:“一一姐姐,这是我用平日里攒下的银钱,上次姐夫回家后,专门拜托了灶房采买的阿叔去银铺里打的。是……是给我大姐那个刚出生的小外甥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恳求:“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送去给我大姐?这个给小外甥戴着,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 小姑娘说得认真。 “放心吧,肯定帮你带到。” 许一一笑眯眯地揉了揉多鱼的小脑袋,刚说完话,怀中一直安安静静地五渊不乐意了。 “啊——” 五渊一喊,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偏生他还不知不觉,正气鼓鼓地抱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阿月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地指着五渊,语调都扬了起来:“这不是……能发出声音啊?我没听错吧?刚刚是不是叫了?” 老路顿时来了兴致,歪头吐掉了嘴里的草,凑了上来。 “小孩儿你再叫一叫。” 老路手点了点五渊的脸上的肉肉。 小孩儿看了他一眼,紧紧地抱住大姐的手,头一转直接埋进许一一怀中,只留给老路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 许一一愣愣地看向怀中醋意大发的五渊,又看了眼旁边儿一脸懵的多鱼,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她忍着笑,伸出手来再一次摸向多鱼的脑袋。 可惜,这一次她的手还没碰到,怀中的小孩儿就跟被点燃了的炮仗一般,在她怀中蛄蛹起来,小眼神委屈巴巴,气得嗷嗷叫。 许一一的手僵在半空。 阿月张大了嘴巴。 老路挑了挑眉。 半晌,老路才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叹服:“……好家伙,这小屁孩,气性这么大?”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滔天的醋意,阴差阳错地让他再次发出了声音。 连药都不用喝了。 许一一听到这声音,长舒了一口气。 “你看我就说了,他就是吓着了……他就是……” 她喜极而泣,哽咽地快要说不出话来。 阿月上前去抱住了许一一,“没事儿,好了就好,咱得高兴呀!” 许一一点点头,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能重新发出声音的五渊,呜呜喳喳地说个不停,还是那个小话痨。 老路美滋滋地喝着小酒:“我说真的,趁我们还没回去,赶紧将我那大宅子过户给你,要不然我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昨日去看的时候,那房子已经十分陈旧了。 若再不及时修缮,再来场台风肯定就全倒了。 许一一正高兴着呢,跟五渊你一言我一嘴的说了起来。 “再说吧,时间也不够了,现在处理这事儿还得在这多待几日,三川四海还在家里呢。” 虽说家中有长辈帮忙照顾,但始终放心不下。 老路听到这,不满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拜托阿月去请人了,等下次来的时候,这宅子应该已经修缮完毕了。” 许一一话锋一转,说起了方才嘱托阿月的事情。 老路一听,这才满意:“那就说好了,等下次来府城的时候赶紧办完过户。” 没等她回应,老头立马拎着包袱站起身。 “走吧!货船已经装好了。” 许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码头上的货船已经准备就绪。 专门载客的客船只有青山的商队有跟官府的有,一日往返一趟。 这个时辰怕是已经从离开平安镇往府城方向赶回了。 他们错过了回去那趟船,要想这个时候回去,也只能搭载行商的货船了。 两人顺着扶梯往船上走去。 船刚离港,后头便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许一一好奇地跑回后面看去。 好家伙。 江沁水不知是如何知道他们的行踪,这会儿跟个疯婆子似的骂骂咧咧。 老路惊讶地吐掉嘴里的草茎,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么多年没见她脾气见涨啊!” 印象中的江沁水虽然脾气偶尔会怪怪的,总觉得他对不起她,每当这个时候都会开始哀怨。 可哪怕是这样,她也只是哭,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泼妇骂街一般的行为。 这太可怕了。 岁月是把杀猪刀,将他们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老路只觉得唏嘘不已。 没一会儿功夫就看不清人影了。 “这船快了不少。” 许一一站在甲板上往下看,老路躺在货物上悠哉游哉的。 “那肯定得快啊!如今都十一月了,天黑得早,若不快点,天色沉了下来不好走。” 货船顺着水流,起初还行得平稳。 正如老路料想的那般,货船在离开府城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就开始发生变化。 最后一丝晚霞被吞没的时候,货船已经接近灵汐县水域。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船只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船老大和船工不再跟早前那样松散,一个个的都打起来十二分精神,紧紧盯着灯光能够勉强照亮的狭窄水道,生怕撞上暗礁或浅滩。 海风更是变的凉浸浸的,带着夜露的气息吹拂到脸上。 这时的许一一也不敢在外面停留,抱着五渊坐回船舱内,而老路依旧躺在麻袋上,嘴里不再叼着草茎,慢悠悠地喝着小酒,时不时跟船工闲聊几句。 货船在沉滞的夜色中航行了许久,直到靠近碧潮湾码头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模糊的灯火光点。 随着船只缓缓靠近,那些光点逐渐连成片,汇聚成平安镇独有的热闹的,带着烟火气息的光晕。 …… 其他晚归的渔船和货船也正陆续归港。 船工们粗声大气地互相吆喝着,抛缆绳、搭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462章 四海的委屈 码头上等待接货的人高声呼喊着相识船老大的名字,夹杂着几句笑骂。 他们乘坐的这艘船只在平安镇做短暂的停留。 所以船一靠岸,船上的船工便开始分批次下船去吃东西。 老路从麻袋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 许一一抱紧了五渊从船舱里走出来,听到老路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 “跟个大爷似的躺在人家货物上那么久你还累?” 她说着,准备下船。 老路连忙拎起包袱跟上去:“话不是这样说的呀!这麻袋能有床躺得舒服……” 两人一前一后地踩上踏板,还没下去呢,就被船工给拦了下来。 只见他伸出手递到老路跟前。 老路疑惑地看向他:“你干嘛?我们一上船就给钱了,直接给你们船老大的,不信你去问问他。” 老路嚷嚷着,就要带船工进船舱。 “你给的是你们俩坐船的钱,我们老大好心,没跟你们收这小屁孩儿的钱,但是……”船工说着,“你把我们的货物给躺坏了,这钱你得给。” 老路陡然被气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们这批货是豆腐不成?躺一下就坏了?” 船工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豆腐,是芭蕉。” 老路啧了一声。 “可我躺的那块儿是硬的,你告诉我,芭蕉是硬的?” 许一一抱着五渊回到甲板上。 “有什么好吵的,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老路一听指着船工的鼻子:“听到没有,打开!我倒是看看你这堆货是纸糊的不成!” 船工被他一吼,忙上前去将袋子打开。 里头是装好的石胚料子,硬邦邦的,还是好端端的呢。 船工见此情形有些惊讶,忙不迭打开其他几个麻袋,发现里头全部都是石胚料子。 一串芭蕉的影子都看不到。 “瞧见没?老子躺的是这堆装石料胚子的麻袋!棱角硌得老子腰背生疼,你倒好,反咬一口说我把它压坏了?它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硌散架就不错了!”老路气鼓鼓地说道。 船工一下子傻眼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可能啊!是……老大说你躺坏了他捎带的芭蕉,叫我来跟你……”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就急匆匆地从船尾舱房里头钻了出来,正是船老大刘老四。 他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几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在那船工的后脑勺上,骂道:“不会办事的玩意儿,给我滚一边儿去……” 说完,他赶紧转向老路,陪着笑脸拱手道:“路老哥,对不住,对不住!底下人不会说话,闹了误会,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几根芭蕉而已,哪能真让您赔?快请,快请下船!” 老路斜睨了刘老四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懒得再跟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家伙多费口舌。 他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袱,对身旁的许一一甩了甩头。 “咱们走!” 许一一抱着五渊,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船工和依旧赔着笑的船老大,心中了然,这明显是船老大自己想找由头讹点小钱,却碰了个钉子。 她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老路身后,踏着跳板,稳稳地走下了船。 “什么玩意儿啊!”老路啐了一口,“以后别想让我再坐他的船。” “看你以后还敢随便睡在别人的货物上。”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说道。 老路耸耸肩:“谁能想到他那么多小心思呢,果然人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作怪。 顿时将五渊逗得哈哈大笑。 “当然了,我们的小崽就算老了,满头白发也是最可爱的一个。” 老路笑眯眯地伸手碰了碰五渊的脸。 许一一四处张望着,想看看有没有哪位族人现在还在码头。 可惜人实在是太多,根本看不清。 “你不饿?赶紧上去回去吃点东西。” 老路拽着许一一的手臂往码头上挤进去,时不时跟人打声招呼。 等走过馄饨摊子才发现食馆今日居然开着门。 “四海?” 许一一刚走进去就看到四海这臭小子拿着拖把在玩儿。 食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 而这个时候,四海正颤巍巍地踩在一个湿漉漉的拖把上,把它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坐骑,在一片水渍里划船。 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兴奋变得通红,嘴里还“驾、驾”地嘟囔着。 小孩儿闻声一僵,猛地回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 他脚下那“坐骑”本来就怎么不听使唤,被吓到之后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晃,手脚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几下,眼看着就要栽到地上。 许一一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小屁孩翻了个跟斗直接站到了旁边儿空置的长椅上。 惊魂未定,他怯怯地抬起头,对上她又急又气的目光。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那小嘴先是委屈地一瘪,眼圈也跟着红了,可那乌亮的眼珠却滴溜溜地转,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一副想哭又不敢哭、试图蒙混过关的小模样。 周围的食客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引得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有人打趣道:“小掌柜你也是真够皮,跟个泥猴似的。” 四海脸皮厚,被人调侃了也不以为意。 只怯怯地看着大姐。 许一一轻哼一声,走上前去将他给抱回到后院。 “你最好能给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 四海站在院子里怂兮兮的,三川不可置信地从前堂二楼跑了回来。 “许四海你还真是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的,说了让你别玩。” 三川气鼓鼓地说着。 …… “大姐我错了。”四海连忙道歉。 许一一没吭声,将五渊放回到他专属的小凳子上坐下,随后板着一张脸去洗手。 “老路阿公……” 后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四海垂着脑袋,两根小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先是瞟向站在檐下老路。 方才许一一抱着四海跟五渊回后院的时候,他正偷溜进酒窖里沽酒呢,这会儿喝着小酒笑眯眯地看这场戏。 看到四海求助的眼神瞟过来,老路眉毛一扬,肩膀夸张地耸了耸,双手一摊。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回阿公可帮不了你喽。 四海的嘴唇瘪了瘪,眼里已泛起水光。 又扭过头去,看向端着托盘误入的许安阳。 他站在传菜口前将好几碟菜摆放到托盘上,察觉到身后的目光。 许安阳停下手中的动作,抹了把额角的汗,却只是歪嘴笑了笑。 “自——求——多——福!” 许安阳无声地丢下一句话,端着托盘往前堂走去。 这下彻底没指望了。 四海呆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看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又偷偷抬眼看看大姐沉静的侧脸,觉得这沉默比责骂要更煎熬。 终是三川不忍心,走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喃喃几句。 听罢,小孩儿怂兮兮的,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许一一跟前。 “大姐……”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像是要哭了一样:“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见她没作声,他急急地补充:“我不应该踩着拖把在前堂里边儿玩.……” 说着他连忙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发誓:“以后再也不踩了!踩了就是……就是小狗!” 这小模样别提有多认真了。 可许一一还是板着一张面孔:“还有呢?” 他眨巴着眼睛,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地板弄湿后要及时拖干净,不能让客人摔倒了。” “还有呢?” 许一一坐在小板凳上,眼神依旧冰冷,但还是有些无奈。 她才出门一天,这小屁孩儿就弄得邋里邋遢的。 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若不是脸还是白净的,走到外边儿人家都要以为是小乞丐呢。 “还有……”四海挠挠头,眉毛皱成长虫,“还有……我不知道了。” 见大姐始终板着脸,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三川伸手捂着脸,都教好他要怎么认错了,居然还能做错。 “四海真像只小猪。” 老路一针见血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赵阿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就是说四海笨嘛? 三川也是没辙了。 走到五渊跟前将他抱了起来。 “老路阿公,五渊的情况怎么样?能治吗?” 三川担忧地看着怀中一直在看戏的小孩儿。 “没啥事儿,能发声了。” 老路连忙跟三川说起了这小孩儿因为吃飞醋,把自己气得又能发出声音的事情说出来。 话音刚落,五渊恰好啊啊地叫了两声。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小五肯定没事的。”三川长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叔太爷跟叔太奶更是愁眉苦脸,脸上没个笑意,阿寺伯娘更是直接将家里的老母鸡杀了拜海神娘娘去了。 若是再不好,怕是家里的鸡又得遭殃。 等会儿回去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三川心里头美滋滋地想着。 随即高高兴兴地抱着五渊,招呼着芸娘给五渊煮吃的。 一旁儿的四海还处于水深火热中呢。 小脑瓜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都想不起来方才三哥跟他说的话。 “平日你怎么玩儿大姐都没说过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挺委屈?” 许一一突然开口。 四海是觉得有些委屈,但是他不敢吭声。 两边嘴角都往下耷拉着,看着真可怜呀。 “前堂这个时候人多,桌椅摆放得拥挤,你这样划来划去的,一个躲闪不及就要磕着碰着,更要紧的是,那桌椅的四角尖锐,磕着脑袋傻了怎么办?”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许一一看到尖锐的东西总是会联想到自己磕到脑袋的场景。 特别是以前念书的时候,在操场上跑步来到拐弯处的升旗台边上看到四周尖锐的角就感觉下一秒会磕上去。 所以每次跑步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 来到这里之后,这样的联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剧烈了。 四海呼噜噜的,确实跟只小猪崽子似的,直接扑了上去,毛绒绒臭烘烘的小脑袋就这么趴在了许一一的肩膀上。 “对不起大姐,我以后不会这样玩了。” 小孩儿抽泣着,哭的那样伤心。 听得许一一都有些于心不忍。 心一软,用帕子擦干净他花猫似的小脸:“知道错就好……” 四海刚破涕为笑,许一一又立刻板起脸:“罚你三天不许吃肉,长长记性。” 他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仿佛天塌了。 小短腿乱蹬:“不要不要!大姐最好了!给我换一个罚吧!” 许一一被他撞得往后仰,赶紧搂住这团软乎乎的小身子。 “不行!只有这样你才能记住。” 她语气决绝,不容商量。 四海跟块儿黏人的糖一般,在她颈窝里乱蹭:“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许一一笑眯眯捏他肉嘟嘟的脸蛋:“说好的三天,一天都不能少,正好减减肥,省得你跑不动。” 他哇地哭出声,这次是真伤心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肉肉那么香!大姐坏!我才不用减肥呢。” “哟!这是挨打了?” 许安阳脸上带着新奇,很少见着小孩儿哭得那么伤心。 “要是真挨打就好了。” 四海嘴都快哭成正方形的了,还不忘回话。 小手擦着眼泪还是不死心地看向许一一:“大姐,要不然你打我吧!打了我也能长记性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齐刷刷地笑了起来。 还是头一回有人上赶着讨打的。 “一一姐,你干嘛他了?” 说着,许安阳努嘴:“骂他了?” 话音刚落,四海一时气不过跑回前堂去了。 “罚他不能吃肉。” 许安阳怔了怔。 “怪不得呢,四海那么贪吃,要是不能吃肉肯定觉得天都塌了。” 可不就是贪吃吗? 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这嘴几乎就没停过,浑身上下都是圆滚滚的。 要不是她这个当姐的时不时克扣点他的口粮,现在还能更胖点。 第463章 碰瓷的登门 许一一拿着刀在剁排骨,案板阵阵作响。 “怎么今日食馆开门了?” 一下子少了两人,她还以为还得再休息两日呢。 许安阳靠在墙壁上看着她的动作:“得赚钱不是?王胖子跟芸娘能做菜,我们也做熟练了,一点都不影响。” 他还叫来了好几个族里的玩得好的小孩儿,每个人都分工合作。 “我跟你说,许明在夫妻俩完全不是人,背着太爷太奶却当着三川四海的面骂五渊是小哑巴,这俩小孩儿把他家许逸之打成猪头了。” 许安阳气鼓鼓地说着:“你也别骂三川四海啊!这一次打架也是事出有因。” 许一一冷哼一声,将剁碎的排骨肉放到煮好的粥里。 “三川四海从来不会主动惹事,许逸之被打那是他活该。” 许安阳肯定地点点头。 “就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等你回去了许明在夫妻俩肯定是要找你麻烦的。”许安阳说。 许一一端着煮好的排骨粥出去喂小孩儿。 “就怕他不来。” 收工到码头的时候七八个小孩儿挤在一艘小船上,三川这才突然想起来。 “大姐,咱家的船我借给阿大叔了,他家的船坏得厉害,还在修呢。” 晚上风特大,许一一抱着五渊坐在中央的,看四海还想去玩水,连忙扯了过来。 “收租子没有?”她问道。 三川摇头,将手上的食盒放到脚边:“阿大叔说要给,我没要。” 那就好。 阿大对她们姐弟几个没得说,要是这么点小事儿都要收人家钱的话,可就说不过去了。 小船靠岸的时候,许一一立马闻到了一股臭味儿。 这场飓风来得厉害,冲上来不少鱼获。 能吃的都捡回家了,剩下的全都当肥处理了。 导致不管走到哪儿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大姐,你快看五渊,他还会捂鼻子呢。” 四海笑嘻嘻地说着,许一一垂眸看去,五渊的小脸皱成一团,两只肉嘟嘟的手捂在鼻子上,看着特别可爱。 看他快要吐的模样,她连忙加快了脚步。 …… 回到家才发现,倒下来的墙已经修补好了。 家中干净如初,一点都看不出经历过台风。 “这是平海阿伯带着族里其他阿伯阿叔来修好。”三川说。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边儿传来的脚步声。 先她们一步回到家里的许安阳报完信,叔太爷他们便急匆匆地过来了。 “快!让我抱抱。” 叔太奶语气有些急切,五渊一看到她就伸手过去要抱。 “诶呦诶呦!我们五渊知道我是太奶呢。 叔太奶笑眯眯地说着,抱着这肉嘟嘟的小孩儿坐了下来。 “不是说又能发出声音了吗?”阿寺凑上来,看五渊嘴巴闭得紧紧。 “五渊你吱一声。” 四海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小孩儿很给面子地啊了一声。 众人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杀的那只肥鸡有用,海神娘娘肯定是听到我们俩的祈祷了,特地保佑五渊。” 阿寺头一回庆幸自己没抠门。 “也有可能是府城的大夫医术更好。”许红莲说。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叔太奶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儿眉眼之间带着笑意的老伴:“你抱抱?” 说着,叔太奶就要将五渊塞到他怀中。 “我不抱!待会儿又哭得我脑袋疼,我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叔太爷如临大敌,五渊这臭小子就知道针对他,只要到了他怀中必哭。 他没好气地说着,下巴上的胡子动来动去的。 惹得五渊好奇,趁他不注意,直接上手抓去。 “你看你看,这就是个魔童!专门针对我的。” 叔太爷顺着五渊的力道凑过去,一时间场面有些热闹。 许平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在看到门外来的人时沉了下去。 灯笼的光晕里,许明在板着一张脸走在最前头,身后的如兰攥着许逸之胳膊紧随其后。 这小子两颊肿得发亮,眼睛挤成细缝,像猪头。 许一一听到动静,从葡萄架子里走了出来。 衣摆扫过将开未开的秋菊,带起一阵涩香。 叔太爷皱着眉头看着他们一家子进门。 还没等他们开口,如兰的手在许逸之背上拍了拍,这下子瞬间嗷的一下哭了出来。 许一一挑了挑眉头,看了眼三川跟四海。 “别吵吵!”她低声呵斥着。 许逸之哭声停滞了一下,悄咪咪地看了一眼阿娘,又看到许一一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不敢嚎了。 “你们又来干嘛?”许平海语气有些不耐地说着。 许明在哼了一声,跟叔太爷叔太奶问好,随即目光看向许一一。 “我就明说了,三川跟四海把我儿子给打成这样,你这个当大姐的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夜风转了个向,满架的葡萄叶子哗啦啦地翻出银白色的背。 叔太奶唯恐五渊受了风,连忙抱着他进了里屋。 四海大声道:“明明是你们先骂五渊的,要不然我们才不稀罕打他呢。” “就是就是,明明是你们先骂五渊是哑巴!当着太爷太奶的面不敢说,在我们俩跟前嚼舌根,羞羞羞……” 三川说着冲许明在夫妻俩比了个鬼脸。 “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又没干嘛你们!但是你俩可是把我家逸之害惨了。”说着,如兰将许逸之拽到跟前来。 这小子整张脸都肿得变了形,青紫交错的淤痕从额角蔓延到下巴,活像屠夫案板上那只被捶打过的猪头。 如兰抬手推了一把许逸之:“逸之不要怕,你来说是不是这俩打的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逸之有点怂。 但是阿爹阿娘都盯着他呢,他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是……他俩打我了,三川坐在我身上压着我,四海则是一直用拳头打我。” 许逸之委屈地说着。 三川呵了一声:“那也是你嘴贱,不仅你阿爹阿娘骂我家五渊,你也骂了,还朝四海吐口说,打你也不冤。” 爹娘的嘴都是这么欠,还能指望孩子好到哪里去? “我……”许逸之被他的话激到刚想骂人。 余光瞬间就瞥见四海握紧了拳头。 一下子就怂了。 叔太爷看向许明在的眼神,明显有些不满。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能打人啊!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打我家逸之一个,是不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如兰正憋着一股气呢。 许一一挑眉:“正好,我家三川说脑袋疼,绝对是今早许逸之打到的,这打到脑袋可不是小事儿,我得带三川去医馆,这钱你先给一下吧。” 许逸之听到她煞有其事地说着,眼神顿时就疑惑了。 “我打了吗?”他喃喃道。 三川在大姐刚开口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这会儿十分机灵地抱着脑袋说疼。 “诶呦!这磕到脑袋可得重视,三川是读书人,这磕坏了脑子是一辈子的事情哦。” 阿寺不太灵醒,还以为三川是真的磕到脑袋了。 忙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摸着。 “胡说八道,真要磕到脑袋了你还能在食馆干一天活?”如兰忙说。 “三川今日一整天都不舒服,在食馆躺了一天呢。” 许安阳连忙助攻:“三川懂事,怕我们担心,一直忍着没说,等一一姐回来了才憋不住的。” 他痛心疾首地说着。 “你……”如兰噎了一下,“可他看着一点事儿都没有,但我家逸之脸上的伤可是实打实的,大家也都看到了,你不能不认吧!” 许一一轻哼一声:“我家三川现在脑袋疼得厉害,你不也看见了?” 话音刚落,三川便十分应景地诶呦诶呦的叫得更大声。 “叔公!你不管管?”许明在冷不丁开口。 叔太爷深深地看了眼许明在,随即拿着拐敲了敲青石板。 许平海立马开口:“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但我这个当哥的必须要说你一句,你们都是长辈,五渊还是你们的亲侄子,骂他是哑巴的时候你就不怕印礼在九泉之下寒心吗?” 这话可谓是真扎心。 许明在深深地看了一眼许一一,这是又恨上了。 他冷哼一声,拽着妻儿转身就走。 四海握着弓箭的手一顿:“这就走了?” “不走难道还要跟你打一架?”许一一将他手中的弓箭给夺了过来。 这小孩儿性子比较急,从许明在他们进屋之后就屁颠屁颠地跑进屋取了弓箭出来。 但凡有点苗头,肯定就已经打起来了。 “但凡你二伯还有点良心,在我提到你们阿爹的时候就不该继续找你们麻烦。”许平海冷笑一声。 毕竟这夫妻俩也理亏,欺辱的还是他们已故亲兄弟的遗孤,在宗法情理上,许明在已经先输得一败涂地。 …… “当家的,就这么算了?我还没开始闹呢。”如兰不解道,出门的时候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拿到钱的吗? 许明在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许平海都这么说了,你还有脸要钱?”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总不能他们的爹没了,就得所有人都让着他们吧?” 如兰气不过,三川四海这俩小兔崽子看上去毫发无损,可她的逸之就不一样了。 脸肿得她这个当娘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还不兴她去讨回公道? “差不多行了,你确实也骂人家是哑巴了。”许明在不耐烦地说着,率先一步走回到家里。 许阿公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他们仨进门的时候还被吓到了。 “阿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如兰心里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表面上却是十分关切。 许阿公阴沉沉地开口:“去哪了?” 许逸之委屈巴拉地走过去:“阿公您要给我做主啊!三川跟四海把我给打了,还骂我。” 许阿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今日一整日都没着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今早的事情,他俩压着我打。” 许逸之哭唧唧地说着。 许阿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废物!给老子滚一边儿去,三川四海比你年纪小,这你都打不过。” 他语气十分不满。 许明在顿时觉得不太对劲。 阿爹对那几个孩子没那么讨厌了。 “阿公你不疼我了。”许逸之不敢置信。 “到底怎么回事?三川四海总不能无缘无故打你吧?”许阿公说。 许明在下意识觉得不能说。 但还没来得及阻止,许逸之这小子就吐露干净了。 “阿爹阿娘还有我骂五渊是小哑巴,然后就被他俩打了。” 许明在两眼一黑,许阿公却冷不丁笑了起来。 “那你更废物了,自己先惹的事情,被人收拾了也是该的。” 许阿公毫不留情地说着。 许逸之作为二房唯一的宝贝疙瘩,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过也没被骂过,今晚却被阿公的态度给委屈哭了。 许阿公却乐了,可眼神不含笑意:“再哭就给老子滚出去,吵得我脑袋疼……” 话音刚落,大房这边的屋子一下就亮了起来。 许正辞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打开屋门。 “这是怎么了?” 美仪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往外看去,老二一家子方才出去的时候她也知道。 这么晚了还带着孩子去,指定是去找许一一要钱的呗。 但看这架势好像没成功。 “闭嘴,吵得我脑子疼。” 许阿公咬牙切齿地说着,还没上手呢,许阿奶便连忙走出来将这宝贝疙瘩给抱了起来。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跟一个孩子置气?” 许阿奶心疼地摸着许逸之的脑袋:“要到钱没有?” 她看向站在一旁儿一直被许明在拽着不让说话的如兰。 看到她摇头,许阿奶啐了一口。 “我看你才是这个废物,在家的时候嚷得多厉害?连个丫头片子都搞不定。” 许阿奶骂骂咧咧,抱着许逸之就要出去。 许正辞看出她的意图,连忙进屋穿好衣服。 “你疯了?这有你什么事?什么都掺一脚,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一个蠢货?” 美仪压低了声音骂道。 “这么晚了阿娘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许正辞说着就要甩开她的手,却没甩掉。 第464章 迟暮老人的渴望 美仪气的肝儿都疼了。 “她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那许逸之也还有爹呢,轮不到你这个当大伯的出头。” 她说着,从床上下来将屋门锁死了,“给我老实待着。” 许正辞被她拽回到床上,夫妻俩就这么爬到窗户上。 而外头。 许阿奶自然也没能出门。 “趁着大家伙都醒着,我就直说了,从今往后谁都不许去找许一一姐弟几个的麻烦,包括你!” 许阿公盯着许逸之说道。 “谁要是想试试的也可以,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这个后果。” 此话一出,许明在的心猛地沉下去。 等许阿公回了屋子,院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立马散了。 许阿奶抱着孙子不肯撒手,许明在干脆拽着如兰回屋里。 “今晚跟阿奶睡好不好?”许阿奶轻声哄道。 偏偏许逸之方才被许阿公吼了好几次,今晚已经怂了。 死活不肯进屋。 最后许阿奶只能抱着孙子进了许姣姣出嫁前的屋子。 “你阿爹这是怎么了?今晚这么反常,以前不都是视许一一姐弟几个为陌生人的吗?”美仪若有所思道。 许正辞欣慰道:“阿爹终于想通了,一一她们是我们的亲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 语气里满是高兴。 美仪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着丈夫傻乎乎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啥都没用。 于是乎,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另一边,死精死精的许明在阴沉着脸坐在床上。 “你说阿爹是什么意思?”如兰也觉得不对劲了。 许明在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意思,许一一姐弟几个入了他的眼呗。”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的。 这个阿爹对谁都不在乎,他们几兄弟是,还有阿娘也是。 从来都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如今却对许一一姐弟几人另眼相看,顿时让他心生忌惮。 “不能吧!许一一那丫头自从许印礼死了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阿爹的态度差的很。” 许明在将外衣给解了下来:“怎么不可能?” 夜深人静,二房的窗户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将屋内两人的剪影投得忽长忽短。 如兰正对镜拆着发髻,铜镜里映出她微蹙的眉。 银簪刚抽到一半,手就停在了半空。 “所以,你觉得阿爹对许一一这小丫头片子另眼相看了?”她转头看向许明在。 许明在穿着中衣斜倚在床上,闻言眼皮都没抬。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细想想,许一一如今这性子执拗,要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这做派,像谁?” 如兰顿时愣住了。 是了,是有几分像许阿公。 “可她终究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许明在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她如今才十三,独自在镇上把五福食馆打理得远近闻名。又跟折冲府的都尉大人还有县令大人交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若是阿爹,看到许一一,还是最不像是会有出息的许一一,继承了你最引以为傲的那股劲儿,还做得这般风光,你心里会不会觉得……骄傲?”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记重锤落在如兰心上。 更别说许尔尔如今拜了药王弟子为师,三川的老师更是上一任国子监博士,四海跟五渊年纪尚小,暂时看不出什么门道。 但从许一一的安排来看,这几个孩子的将来肯定差不了。 若这几个孩子是他的,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如果是这样,阿爹会不会将所有东西都留给许一一姐弟几个?”如兰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 “那可不行啊!全都给她们了,我们怎么办?” 如兰一下子就急了,他们夫妻俩平日里低服做小,跟个孙子似的,还不就是为了许阿公的东西。 如兰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像是才想通这其中的关窍,声音都带上了急颤。 “经你这么一说……阿爹那性子,你我最是清楚!他若真看对了眼,那是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如今,他若觉得许一一那丫头像他,又这般能干,那……” 她没敢把话说完,手死死地攥紧了。 许明在的脸色在烛光下愈发阴沉。 他敢说他绝对是最了解自己阿爹的那个人。 固执、专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一旦他认定了许一一像他,那份迟暮老人对“传承”的渴望,会驱使他做出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不行,绝对不行!” 如兰蹭地一下坐了起来,抓住许明在的胳膊:“咱们逸之可是阿娘最疼爱的孩子,这家业,怎么能让一个迟早要外嫁的姑娘占了去?当家的,咱们得想法子,必须得想法子!” 许明在被她摇得心烦意乱,猛地甩开手,低喝道:“慌什么!我难道不急?”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在他们的隔壁,许阿公淡淡地抽着烟杆。 仿佛现在被讨论的不是他一般。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逸之在阿爹面前露脸,讨他欢心!” 如兰急急地道,眼睛忽然一亮,“对了,学塾!爹肯定最看重读书人。你看许姣姣家里的那个小子,不就因为会背几句酸诗,偶尔得了爹几句夸奖么?咱们逸之也不差,就是贪玩了点……要不,咱们也把逸之送到镇上学塾去?好好拜个先生,收收心,将来若能考个功名,阿爹定然欢喜!”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眼巴巴地望着许明在。 许明在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把许逸之送去学塾,固然是个讨好老爷子的路子,可他那儿子……想起儿子那坐不住板凳,如今都九岁了,跟小他一岁的三川比起来像个傻子似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头疼。 送去学塾,只怕银子花了,却不见成效,反而惹人笑话。 可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你想什么呢?听到我说的没?”如兰拍了拍许明在的胳膊。 如兰有些不满意许明在的沉默。 他啧了一声:“你觉得就逸之那脑子能学得明白吗?不说让他跟三川一样聪明,就是有几分四海的机灵劲儿,砸锅卖铁我都得送他去学塾。” 不是他这个当爹的损儿子,许逸之但凡有几分像他也不至于那么蠢。 “哎呀!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兰一听就不乐意了。 “怎么不行?逸之可聪明了,以前那是年纪还小,贪玩,没开窍,也没遇上好先生点拨,他只要认真学,不会比许三川差的。” 如兰对自家儿子有着迷一般的自信。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往前凑了凑:“我弟弟,就我那个不成器的兄弟,以前不也是个榆木疙瘩?后来阿爹阿娘心疼他长大后每日出海会遇到危险,商量过后,咬牙凑钱送他去了东街的赵秀才那儿开蒙,你瞧现在,不也能写会算,在铺子里管账目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先生要紧!” 她扯住许明在的袖子,眼神灼灼:“要送,就得送最好的!你明儿就去打听,务必让逸之拜入赵秀才门下,有了他的教导,咱们逸之准能开窍!” 许明在听着如兰不切实际的话,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他那个小舅子是什么货色他能不清楚?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仅仅是能拨弄几下算盘而已,整日游走好闲的,到了她嘴里,倒是成了赵秀才教导有方的证明了。 更何况,那赵秀才是出了名的严格古板,束修也收得高,将许逸之送过去,怕是三天都熬不住就要哭喊着回来。 到时只怕会白白浪费了钱财。 许明在上下打量了一眼如兰,两人子嗣艰难,这么多年也就生了一个孩子。 心里头正思量着,要不趁现在还能生,再努努力? 只是这念头刚出来,就看到了如兰那副我儿子天下第一聪明,只是暂未显露的执拗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她争辩这个,纯粹是白费口舌。 再生一个,要是又来个蠢的,他直接不用活了。 想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烦躁地甩开如兰的手,语气也变得敷衍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了!赵秀才是吧?我记下了。这事明日再说,睡吧睡吧!” 说完,也不等如兰再开口,他径自吹熄了床头的烛火,扯过被子翻身上床,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如兰还兀自沉浸在儿子即将拜入明师门下的美好幻想中,被许明在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悻悻地躺下。 但她还是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你可得记在心上,东街的赵秀才,千万别找错了……” 旁边,许明在的呼吸声很快变得沉重绵长,也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 第465章 处理鱼符 次日,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许一一醒来的时候,身旁早已空了,只余下枕褥上一片冰冷的凹陷。 她伸手一摸,扑了个空,心一惊,猛地坐了起来,脸上睡意骤然消散。 在听到屋外头四海吵吵闹闹的声音,她心下才稍稍定下来。 “大姐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都要进去叫你了。” 四海握着把木刀在挥舞着:“安阳哥听说你还在睡,他已经先去食馆忙了。” “大姐你快洗漱,我给你煮米线。”三川将怀中的五渊放到小床上,进灶房生火。 许一一揉了揉眼睛,蹲在水井旁边儿咬着柳树枝。 顿时,一股极其清苦的草木气息在口腔里猛地炸开,顺着舌根直冲脑门。 那味道涩得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眉头也蹙了起来。 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吃过早饭后,她没急着去镇上,而是径直走向院角那间堆放杂物渔具的棚屋。 她熟练地弯腰,从一堆缠结的渔网和绳索旁,拎起了自己的那套家伙事儿。 “你们先在家儿玩,我先出海一趟。” 许一一说着,没有多做停留,她将雨兜背在肩上,渔网拎在手上,手中握着鱼叉,迈开步子便向河道上走去。 日头升高了些,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鬓角。 “阿大叔。” 许一一先是跟阿大打了声招呼,这才将身上扛着的东西放到小船上。 阿大看到她,连忙从兜里掏出铜钱递过去。 “阿大叔见外了啊!”许一一声音轻柔却坚定,“自家船,闲着也是闲着。” 她连连摆手:“我先用船,晚点儿去了镇上就用不上了,到时你要用船的话就用。” 说着,她将缆绳解开,推着小船出去。 潮水淹没了礁石滩,许一一顺着海水的流向飘了出去。 这个时候日头正盛,下水也不怕冷。 等远离了海岛跟平安镇,许一一从怀中掏出块东西。 令牌在指尖翻转,暗沉铁色映着初升的朝阳。 她垂眸看了这半块鱼符。 手指松开,令牌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沉向幽蓝深处。 许一一轻轻吐出一口气,就在这口气将尽未尽时,船底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她蹙眉俯身,正对上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睛。 “哈!” 海龟浮出水面,口中衔着的,正是那半块刚刚沉入深海的令牌。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捡啊!”许一一无奈地说着。 海龟伸长脖颈,一下下撞着船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许一一伸手将令牌取回:“这是不要的东西,不能捡回来。” 她说着,直接用力将鱼符扔了出去。 没想着一向机灵的海龟在这个时候反倒听不懂人话了,看了一眼许一一,随即朝着鱼符的方向游了过去。 许一一将船上的工具尽数绑到腰上。 扑通一声跳进水中。 她径直朝着底部游去,海龟也捡回了被她再次丢出去的鱼符跟了上来。 还没等她取下那鱼符,海龟就撵着三五只水母过来。 第466章 智斗小鲨 “怎么什么都玩儿。”许一一暗骂一句,侧身躲开游过来的水母。 “拿过来吧你。” 她伸手将鱼符扯了过来,随即飞快地用匕首撬开一只海胆。 肉顺着水飘了出来,趁着海龟吃东西的片刻。 许一一随手将鱼符扔进了礁石洞里。 这样子就算是海龟发现了,也捡不回来了。 “哼!看你还怎么捡。” 她说着,拿出钳子跟鱼兜在礁石上找海螺跟鲍鱼。 阿寺那天用来拜神的那只鸡到现在还不舍得吃,正好捡点海参回去一块儿炖了去。 要不然再放下去,真要坏了。 “一边儿玩去。” 海龟是个贪吃的,那只海胆根本就满足不了它的胃口。 所以刚吃完就立马来找许一一了。 她连忙将藏在海草中的海胆找出来开了。 它一时之间就只顾得上吃东西,许一一趁着这会儿的功夫捡了不少好东西。 几只青蟹隐藏在礁石的洞穴深处,只露出警惕的眼柄。 她折了一根细长的海草,在洞口轻轻晃动,一只耐不住性子的螃蟹猛地钳住海草。 她就借着这股力道,将它缓缓拖出,在它尚未松钳的瞬间,直接抓了起来。 准备上去之前,她将肩上的渔网扯了下来,一片由带鱼组成的鱼群,正像流动的镜子般在珊瑚上方闪烁。 她算准时机和流向,双臂奋力一撒,渔网在海水中如一朵巨大的花苞绽放开来,然后收拢起来。 “我走了。” 许一一轻声说着,身上挂得满满登登的,勉强能看清她的身影。 话音刚落, 就在她双腿微曲准备蹬水上升的刹那。 一道灰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视线。 “我去……我去……” 许一一连忙将身上的东西丢下,急速地摆动着双腿,在水中迅速调整身体方位,变成正面迎向那条小鲨鱼。 这鲨鱼只有成人男子手臂长短,看着倒是没那么可怕。 动作带起的水流搅动了四周的宁静,珊瑚丛中的小鱼瞬间四散逃匿。 她连忙抽出鱼叉盯着面前游过来的小鲨鱼。 在她犹豫着要怎么对付它的时候,海龟已经冲了上去。 电光火石之间,没有犹豫的时间。 “噗!”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在水下扩散。 鱼叉精准地刺入了小鲨鱼鳃盖后方的柔软部位。 剧烈的疼痛让鲨鱼疯狂地扭动起来,强劲的力量通过鱼叉杆传来,几乎让许一一脱手。 暗红色的血雾立刻从伤口处弥漫开来,它的挣扎也迅速从猛烈变得无力,最后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许一一紧紧握着鱼叉,直到确认它不再动弹,才缓缓将鱼叉连同其上的猎物收回。 周围的海水被血污染浊,她不敢继续停留,连忙捡回方才丢掉的东西。 卖力地向上游去。 小船拐进河道,许一一连忙收了风帆的。 河道上游好几个人蹲在一块儿洗着衣裳,听到动静转头过来看。 她连忙打了声招呼。 “诶呦!一一你这是又下水了?天都冷了!”李婶语气有些急切地说着。 许一一将船停了下来:“不冷。” 水是暖的,反倒是上来时候被风吹得有些瑟瑟发抖。 “你就嘴硬吧!脸都白了。” 李婶轻哼一声,走上前来想帮她将船上的鱼获给弄下来。 第467章 辣酱被偷 “不用不用,我回去洗完澡直接就去镇上了。”许一一连忙阻止。 不远处的李秀英脸色复杂地看着许一一。 心里冷嘲一声。 “一一你先回去,我帮你守着。”阿大听见动静忙从河的上游走回来。 许一一点点头,从船上跳下来。 此时的她浑身早已被海浪和汗水浸透,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利落的线条,湿透的布料沉甸甸的,带着海水的冰凉。 十一月的海风带着无尽的凉意,迎面吹过来,穿透湿衣,直刺肌肤。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关瞬间咬紧,裸露在外的胳膊顿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颈侧和脸颊,更添了几分寒意。 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那鱼叉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天光。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凉气,大摇大摆地往家走。 “大姐,快去洗澡,热水已经烧好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三川正背着五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 一看到她便连忙拎着木桶进灶房里去打热水。 四海也屁颠屁颠地托着冷水进盥洗室,等许一一拿着干净的衣服出来,洗澡水已经兑好了。 “四海帮大姐送这个东西去给阿寺伯娘。” 她用脚踢了踢用网兜装着的鲍鱼跟海参。 “就说让她把那只鸡炖了,别留着了。”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但是吃的还是不该留太久。 等小孩儿一走,许一一连忙进去洗澡。 “嗷!” 热水刚泼到身上,剧烈的温差直接化作一股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是瞬间弹跳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感觉,仿佛不是水,而是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了皮肤上。 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猛地缩回手,木瓢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地面。 被烫到的背部肌肤迅速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嘶……” “大姐怎么了?”三川着急地询问。 “没事儿。” 她应了一声,连忙兑了点凉水进去。 三两下的功夫,冲干净海水就穿上衣裳出来了。 “走!咱去镇上。” 许一一率先走在前面,三川背着五渊慢慢悠悠的坠在后头。 五渊手里拿着鱼饼在啃,糊得他背上全是渣渣。 到镇上之后,阿大忙将船上的鱼获给运下来。 四海则是跑回食馆喊人。 “怎么了?”许一一看着许安阳的脸色有些难看。 “回去再说。” 许安阳将地上的鱼获装到小推车上往食馆走去。 “说吧,发生啥事了?” 他指着灶房里面,带着哭腔道:“一一姐,我对不住你,灶房里丢了两罐辣酱。” 许一一顿了顿:“怎么丢的?” 如今的食馆可不是之前,里头住了那么多人,小贼进来只能是自讨苦吃。 “是建冰窖的匠人,昨日冰窖建好之后,他们说很想再吃一顿酸菜鱼,我就让芸娘给他们做了,结果……” 许安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自责:“早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给他们装酸菜鱼的罐子被丢在门后,他们则是拿了两罐辣酱走了。” 许安阳蹲在屋檐下,只觉得没脸看向许一一。 “也怪我,他们走的时候我发现罐子不对,没来得及问。” 阿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装酸菜鱼的那两罐子是他给拿出来的,走的时候又刚好跟他碰上了。 只一眼他就认出不是一开始的罐子,但是当时太忙了。 许一一没急着发作,只沉声问:“老路呢?” 话音未落,后门便走进来一个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陶罐,正是许一一装辣酱的那种,只是罐子看上去空了不少,封口的油纸也破损了。 “诶!我就一会儿不在,怎么就自己打自己了?” “这是什么?”许安阳问。 老路得意地说着:“还能是什么?” 他将罐子放到石桌上,许安阳连忙打开。 “是辣酱!”许安阳惊喜道。 原来啊!老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没来得及洗漱就直接循着那几个建冰窖的匠人家中找去了。 他指了指那罐子:“可惜,就剩这半罐了。另外一罐,那混账说昨晚就转手卖掉了,死活不肯说卖给了谁!” 老路气得直接上手打了一顿。 他扯着凳子坐到了许一一旁边,随即看向许安阳:“我说你小子找的都什么人呀?这里头有两个混子。” 许安阳垂着脑袋,有些难过。 “都怨我,怨我识人不清。”许安阳心里很虚,也很害怕。 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到食馆的生意。 “那几个人肯定很早就开始打这个主意了,居然憋到了冰窖建成才搞这么一出。” 老路看向许一一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那几个怂包匠人,借他们几个胆子也未必敢偷咱们的秘料,怕不是有人指示,这才盯上的?” “说实在的,从你开食馆以来,生意是越来越红火,肯定招了别人的眼珠子,这事儿啊!十有八九是同行干的。”老路说得绝对。 许一一沉默不语。 “不是我说,秘制的酱料都被偷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老路看着她的反应,气得脸都跟着黑沉下来。 他指着那仅剩的半罐辣酱,气鼓鼓地说道:“那些黑了心肝的,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着急上火也于事无补。” 当初许一一找这辣椒的种子也不容易,种出来更是艰难。 辣酱更是加了不少调料熬出来的。 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出来什么门道。 …… 与此同时,牙行里。 李管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粗陶罐子捧到文世琛面前。 “郎主!您瞧瞧这个。” 李管事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献宝的意味:“这是底下人今早收到的,说是五福食馆密不外传的辣酱,我觉得您一定感兴趣,特地收上来给您看看。” 文世琛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眼前的陶罐上:“就这玩意儿?”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语气十分倨傲:“坊间传闻,许一一手上有多种秘料,靠着这些东西,硬生生地从洪刚抢走了生意。” 李管事赔笑,腰又弯了下去。 “打开来瞧瞧吧!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金贵东西,让她要这样藏着掖着。” 李管事听到吩咐,连忙打开罐子。 随后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扑到两人脸上。 文世琛点点头,鼻子抽动了一下,“啧!闻着确实有点像那个冒烤鸭的味道。” 李管事拿起小银勺,伸进罐子里挖了一小点红得发亮的酱,送到文世琛跟前。 “郎主!您瞧。” 文世琛盯着这酱看了一眼,闻着这味道,只觉得十分馋人。 犹豫了片刻,最后直接将勺子塞进了嘴里。 “郎主……”李管事惊得一呼,紧张地盯着文世琛的反应。 下一瞬。 便看见,文世琛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嘶——哈——” 文世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又吐出一口火辣辣的热气。 “郎主……” 李管事连忙倒好茶水塞到他手中。 “您怎么样?” 文世琛无力地摆摆手,连着灌了好几杯茶水才稍稍缓下来。 “这味道又猛又窜,就跟被小刀从舌根之划到天灵盖似的,我实在没尝出来到底哪里好吃了。” 文世琛脸被辣得通红,正大口喘着气。 “这玩意儿真的不会吃坏肚子吗?”他拧紧眉头看着那罐辣酱。 李管事迟疑地看着罐子:“不应该啊!我听卖这秘料的人说,五福食馆每日生意都能排成长队,就是靠这个秘料。若真是吃了容易闹肚子,恐怕也留不住那么多食客吧?许老板如此精明,断不会做这种自砸招牌的事。” 文世琛闻言,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的罐子:“有点道理!你也来尝尝,看看这秘料是不是只有一个死辣的味道,还是有点别的味道。” 毕竟他口味向来清淡,吃不习惯也正常。 李管事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也顾不上用勺子了,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直接送进嘴里。 “嘶!” 一股强烈的辣味瞬间袭来,李管事被这味道激得缩了缩鼻子,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但这股霸道劲儿过去之后,他咂摸咂摸嘴,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满是惊奇。 “郎主!这……这辣得是真够痛快!可……可辣过去之后,嘴里不但不难受,反而觉得……特别爽利!舌根那里还有点回甘,让人还想再吃!” 特别上瘾。 “果真?”文世琛怀疑地看向他。 李管事提议着:“要不我让厨子用这秘料做道菜您尝尝?夫人不是一直都闹着吃酸菜鱼跟冒烤鸭吗?若是用这秘料能做出来,就不用跑去外头吃了,干净又卫生。” 自那日从五福食馆回来,文世琛便立马吩咐府上的厨子去五福食馆买那两道菜回来复刻。 但是一直没琢磨出来。 甚至于,配菜都是一模一样的,可味道就是对不上。 “如此,就让张厨子试试。” 若是真能复刻出来,妻子就不必整日都惦记着去那家小食馆了。 话音刚落,李管事便立马拎着罐子出了书房。 径直来到牙行的灶房,一把将那罐辣酱塞到张厨子手里。 “老张,你赶紧的!就用这个酱,给我把五福食馆那两道招牌菜,原模原样地做出来!” 张厨子接过罐子,有些茫然地打开闻了嗅,那独特的辛香让他精神一振,但脸上随即露出难色。 “李管事,这……光有酱,不知道他们具体的用料配比和做法,恐怕……” “怕什么!” 李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这什么食材没有?鱼要最新鲜的,鸭子挑最肥的!酸菜用咱们窖里最好的老坛酸菜!你就照着这辣酱的味道,给我反反复复地去试,火候、配料,一点点琢磨!今日晚饭前,我必须看到像样的成品!” 他在心里头美滋滋地想着。 这件事情若是办好,保不齐还有赏呢。 …… 这边文世琛惦记着复刻五福食馆的饭菜,那边傅婉莹已经挺着大肚子登上了五福食馆的门。 “你来的早,咱们这还没开张呢。”许安阳听到动静,连忙打开前堂的门。 傅婉莹也不想的。 飓风来的这几日都没能出门,她实在是馋的慌。 这才一大早跑来这了。 后院里,许一一正跟阿月推荐过来的厨娘说着话,厨娘姓马,原是归雁院的厨娘,大家伙都叫她慧娘,做菜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做鱼。 那日她去了一趟归雁院,也尝了尝她的手艺。 确实极好。 “这两个是?”许一一看着在帮忙处理食材的两个小伙儿不由开口询问,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瞧着十分机灵。 “这两个是我的小叔子,旭风还有旭阳,跟我学做菜已经有六年了,手艺不差的。”慧娘连忙开口。 许一一点点头,说:“食馆只做中午跟晚上的饭菜,包三餐,每季两套换洗衣物,食馆包住,但你们若是在镇上租个小院儿的话也行。” 慧娘犹豫了一下,看向小叔子。 “如此,我是想住在食馆里的。”虽说人多了些,但也能省下一笔租房的钱。 将来两个小叔子成家也能宽裕些。 “那行,工钱就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许一一点点头。 “你跟芸娘还有福婶一间屋子,旭风旭阳跟阿福一间屋子,床在杂物间里领。” 她说着拎着人打开杂物间,里头乱七八糟的,都是之前曲生楼的东西,好一点儿的全给留下来,剩下的都当柴火烧掉了。 “你们看看想要什么就自己挑。”许一一说。 旭风旭阳对视一眼,进里面儿挑了三张床出来。 紧接着,族里又来了两个专门洗碗洗碟的阿婶,端菜上水的四个长相周正的小伙子。 其中还有前两次来帮忙的许安树。 就是芸娘想收做徒弟的许安远没来。 他阿娘觉得工钱给得太低,宁愿许安远再大一些跟着阿爹出海打渔。 虽然芸娘的学徒没有了。 但灶房又添一员大将,大将手下还有两个小兵。 至此,食馆总算是满员了。 “你这地小,但生意好,确实该把隔壁买下来。” 傅婉莹冷不丁开口,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许一一疑惑地开口:“您是?文夫人?” 傅婉莹点点头,走下那两步阶梯到了后院里。 “前几日我还来你这吃过饭,你还记得吧?”傅婉莹笑脸盈盈,很是自来熟地上前挎住许一一的胳膊。 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傅婉莹却完全不在意。 “我之前听世琛说你想买下隔壁如意居的楼子,怕是还没谈妥吧?回去之后我帮你跟世琛说一嘴,我看你这地儿实在是太小,若是将隔壁一块并过来,生意保管更好。” 她天真地说着。 许一一拧紧了眉头,有些猜不透她的来意。 “别紧张,我没有坏心的,我只是喜欢吃你家的菜,想着既然你有这个需要,我就帮一把咯!” 她说着,伸手扶了一下腰。 “您先坐。” 许一一刚说完,四海便连忙将椅子抬上来了。 第468章 鱼丸汤 “如今的如意居虽还在强撑着,但看架势,早晚都是要关门大吉的,与其租给别人,倒不如卖给你。” 傅婉莹越说越激动,老路站在她身后下巴一扬对准了她,随后对着许一一在太阳穴上比划一下。 许一一耸了耸肩膀。 傅婉莹摆摆手:“你放心吧,我回去就跟世琛说。” 许一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尴尬笑笑。 “对了,你这什么时候开门啊?我实在是饿得慌,早饭没吃就过来了,能不能……给我做点吃的。”傅婉莹不好意思地笑笑。 “可以啊!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不说别的,她跟牙行也打过几次交道,不至于连这点吃的都给不了。 傅眼影眼睛一亮:“那我要吃酸菜鱼!还要……” 她掰着手指刚准备数起来,却被许一一打断。 她提议道。“这大早上的,吃得太重口恐对胃不适,正好现在在做鱼丸,要不然给你煮一碗鱼丸汤?” “鱼丸汤?鲜甜的那个?”傅婉莹眼神里带着疑惑。 那天来吃饭的时候也点了这个菜,好像就叫做鱼丸银丝干贝汤,那会儿她只顾着吃酸菜鱼跟冒烤鸭,吃到最后肚子塞不下,只喝了点汤。 “汤鲜甜,鱼丸弹牙。” 傅婉莹点头:“好啊好啊!那就先吃点鱼丸汤,等午饭时间我再来吃酸菜鱼。” 她咂吧咂吧嘴,一脸馋相。 等府上的仆人看到她留的字条去寻文世琛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添第二碗汤了。 “傅婉莹!”文世琛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 偏生傅婉莹还无知无觉,听到他的声音高高兴兴地招手。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地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很危险啊!” 听到府中下人说她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吓得他立刻丢下账本,也顾不上体面,撩起袍角就急匆匆往食馆赶。 结果她还没心没肺的在食馆捧着碗喝汤。 傅婉莹努着嘴不高兴道:“哪有一声不吭,我留了字条诶。” “留了字条也不能一个人溜出来。”文世琛无奈地说着。 傅碗莹白了他一眼,继续端着鱼汤喝了起来。 文世琛朝着许一一拱手:“让许老板见笑了,婉莹自从有了身子之后胃口一直不大好,前几日带她来你这吃过一顿饭之后就一直惦记着,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过来叨扰,真是过意不去。” 文世琛的语气里带着歉意,毕竟许一一的食馆现在不做早上的生意。 这个时候都忙着处理食材,还要抽出空来给傅碗莹做吃的。 “顺手的事。”许一一不在意地摆摆手。 两人在客气的时候,傅婉莹咕噜噜地喝完了碗中的鱼汤,咂咂嘴,有些意犹未尽。 “许老板,还能不能再给我舀一碗?”傅碗莹眼巴巴地看着,“可以不要鱼丸,我就想要喝鱼汤。” 刚说完,傅婉莹立马打了个嗝。 “不能再喝了,撑着要难受的。”文世琛说着,稍稍用了点力气将她手中的碗给夺了过去。 傅婉莹郁闷,一脸怨念地盯着他看。 文世琛好说歹说才将人带了回去。 第469章 复刻菜品 等人一走,老路立马凑到许一一跟前:“看那文老板是个疼妻子的,保不齐真能说服得了文老板将如意居卖给你。” 许一一直接推开他的脑袋。 “做生意哪有这么简单的,文世琛摆明了是不想卖,就算文夫人说情他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松口。” 果不其然,回去的路上傅婉莹刚开口。 文世琛直接就拒绝了。 “为什么呀?”傅婉莹一脸不解。 “这事儿还得慢慢谈呢,哪能一下子就决定得了的?”文世琛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圈椅上的。 看着她闷闷不乐,赶紧又哄了几句。 “你放心吧!我会跟许老板好好谈的。” 傅婉莹好哄的很,只一句话就开心了,乐悠悠地拿着话本看了起来。 一旁儿坐着的文世琛看了一眼李管事,心里头回想起了他方才说的话。 若真能复刻出五福食馆的菜品,那他何不将如意居收回来自己开一家食馆? 如意居所在那条街位置极好,离码头还近,是那些客商最喜欢去的地界。 人流量自不必说。 若是能搞定这个秘料,生意肯定能做得起来。 文世琛在心里头盘算着。 日头西沉,正是晚饭的时辰。 傅婉莹刚准备出门,下一瞬便被文世琛拉去了堂屋。 “干嘛呀?我着急出门呢,再拖一会儿再五福食馆的话要没位置了。”傅婉莹说着。 文世琛却摇摇头,一旁儿的李管事恰在这时开口:“夫人,郎主这是要带您去堂屋用膳呢,有惊喜。” 傅婉莹心下疑惑,跟着文世琛来到堂屋。 只见雕花圆桌上已摆了好几道菜,而最中间,赫然摆着一盆红油滚滚的酸菜鱼,和一盘油光发亮,冒着热气的冒烤鸭! 那股子勾人食欲的辛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傅婉莹又惊又喜,快步走到桌边,指着那两道菜看向身后的文世琛:“这是……特意去五福食馆买回来的?今日你怎么那么体贴?” 文世琛哼了一声:“我那天不体贴?” 说着他扶着傅婉莹坐在主位。 “这话说出来你也不臊得慌,昨日也不会知道是谁拦着我不让我出去吃饭的。”傅婉莹娇嗔道。 文世琛笑而不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动筷。 傅婉莹也不客气,立刻夹起一筷子沾满红油的鸭肉送入口中。 鸭肉紧实不柴,入口的那一瞬间,油脂在嘴里化开,令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嗯!没错!就是这个味儿!绝对是五福食馆的手艺。” 文世琛看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神里尽是得意。 她又赶紧尝了一块酸菜鱼:“这酸菜鱼是改了不成?没有我上次吃的好吃啊!” 傅婉莹眼神里有些疑惑。 文世琛听到这话,连忙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中。 “鲜嫩爽滑,不就是这个味道吗?”他疑惑道。 傅婉莹却摇头:“不是不是!上次吃的酸菜鱼清爽不呛,鱼肉酸香,吃起来解腻不烧胃,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她说着委屈巴巴地看向文世琛。 “你加钱,让五福食馆的厨子按照之前做的那个味道再给我做一份儿呗,我就喜欢那个味道。” 文世琛搁下筷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你猜错了,这菜都是张厨子做的。” 听到这话,傅婉莹连忙拿起筷子:“不可能吧!张厨子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 说着,她又夹了一块鸭肉进嘴。 细细品尝之后,“这绝对是五福食馆的手艺,味道一模一样。” 文世琛挑了挑眉:“你这话要是让张厨子听到了肯定要乐得找不着北了。” “夫人,这真是张厨子的手艺,郎主心疼夫人吃不下饭,特地让张厨子琢磨您喜欢吃的菜,单论这个冒烤鸭跟酸菜鱼,张厨子就从早上琢磨到了现在,您都说味道一模一样了,想必还是成功了的。” 今日一整日试做出来的菜,都快把牙行里的人给吃撑了,最后才琢磨出一样的味道来的。 只可惜了一点,酸菜鱼不符合夫人的口味。 傅婉莹心生感慨:“他这是到哪儿偷师学艺了,进步那么大。” 文世琛垂眸不语,这哪是张厨子偷师学艺,纯粹是今早买回来的那秘料的功劳。 经这么一打岔,傅婉莹也想不起来要去五福食馆再买一份酸菜鱼了。 …… 夜已深,四海笑眯眯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三川坐在一旁儿吃着大姐蒸的葱油鲈鱼,边吃边逗着五渊。 许一一站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低头拨弄着算盘。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飞快,将今日的进项一笔笔理清。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柜台边缘冒了出来,随即是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扒住了台面。 四海站到他的专属小板凳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开钱箱子。 “大姐。”四海声音奶声奶气的,“今日赚了多少钱呀?” 许一一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还在算呢。” 四海哦了一声,视线却被那些黄澄澄的铜板吸引。 他熟门熟路地拉开柜台下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截细细的麻绳,然后趴在凳子边缘,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认真地将钱箱子里的铜钱一个一个捡起来。 十个铜板为一串。 等许一一盘算完,小孩儿也数清楚了。 四海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大姐是我数错了吗?” 他说着,伸手掐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肉。 发现是真疼。 “三百贯钱诶!” 许一一笑得宠溺,反手将账本给合上。 “没数错。” 夜色渐深,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被四海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沉甸甸的,在灯下泛着踏实的光泽。 这几个月的营收,确实不同往日了。 不仅越来越高,更重要的是稳了下来。 即便不是集市日,店里也总能坐个九成满,老主顾更是隔三差五就来光顾。 节日的时候则是更高。 她抬眼,目光越过敞开的店门,投向隔壁歇业了有一段时日的如意居。 那楼比她的食馆宽敞不少,若是能买下来,打通墙壁…… 食馆大了,能容纳更多的客人。 正饭点的时候也就不用排那么久的队伍了。 许一一压下思绪将钱箱子跟账本放到一块儿搬回了后院。 “这钱得空你去钱庄换成银锭,全是铜钱太占地方了。” 老路坐在后院喝着小酒,看着她将箱子搬进屋中。 等清扫的阿婶将食馆打扫干净,碗筷也洗完时,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许一一将五渊抱起来,对着老路叮嘱道:“晚上睡觉灵醒点,别又喝死过去了。”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往码头走去。 夜里风凉,四海却是暖烘烘,一点都不怕冷。 三川穿着薄袄却还是冷得缩着脖子将手搭到他的手中暖着,小脸也变得红彤彤。 许一一将五渊的小被子拢得更紧,语气不容置疑:“眼瞅着天越来越冷了,往后啊,只要晚饭时辰一过,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你们几个就先回家去,不能再像夏天那样在店里待到打烊了。” 三川却摇摇头:“我们要留在这帮忙呢。” 她摸了摸三川有些冰凉的小脸,继续道:“这海风入了夜,跟刀子似的,你们年纪小,身子骨单薄,吹久了容易着凉生病。听话,明日开始,天擦黑就回去,食馆如今人手充足,不用你们忙活。” 就今日来说,他们基本都闲下来了。 四海仰着小脸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大姐我跟三哥还有五渊天擦黑就回家。” 许一一看着他懂事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 船回到河道上的时候,岛上已静了下来。 但远处的海岸上,还星星点点地跃动着许多暖黄的光晕,如同散落在夜幕上的碎金。 不同于陆地人家睡得早,他们这些渔家人忙活起来是昼夜不歇的。 借着这些摇曳的光亮,能清晰地看到许多模糊的身影正弯腰在潮水退去的滩涂上忙碌着。 许安阳拍了拍脑门:“都给忙忘了,今日是大潮日诶!” “一一姐,待会儿你去不去赶海?”许安阳兴冲冲的说着,恨不得现在就挽起裤脚一头扎进滩涂里。 “不去,我腰疼。” 最近这段日子有些不大爽利,腰就跟灌了湿重的铅块,酸胀感从腰椎蔓延到两侧腰肌,连带着胯骨根都跟着发沉。 “既然这样,我自己去。” 许安阳屁颠屁颠举着灯笼回家中拿工具。 她垂眸一看,三川跟四海正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四海闷闷不乐的说道:“大姐!上次说好的夜里赶海要带我们去的呢?” 许一一挑眉,没想到这俩小孩儿还记着呢。 “可是没办法,大姐不舒服,这次去不了。” 说着,她还十分应景的揉了揉腰。 “乖!大姐不舒服,让大姐好好休息。”三川拉着四海的手哄着。 小孩儿虽然想去赶海,但是更心疼大姐。 回家路上甚至将五渊从她怀中给拽了下来。 许一一顿时一身轻松。 …… 彼时,镇上。 “郎主夜深了,小心着凉。” 李管事小心翼翼地将大氅披到文世琛身上,一主一仆站在廊下。 海风一起,檐下的风铃忽然被唤醒,细碎的银铃声叮叮当当漾开,吓得文世琛攥紧了手,心脏被这突兀的声响揪了一下。 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一脸不耐地看着檐下的挂着的一串串风铃:“等婉莹生了,这玩意儿必须拆下来,吵死了。” 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怎么那么喜欢在檐下挂风铃。 不仅家中挂,就连街上的各种铺子食馆酒肆,一路走过去,或多或少都会看到这玩意儿的身影。 风一吹起来,吵得要死。 李管事看着他如此暴躁,却是垂眸一笑。 “你觉得今日张厨子做的那两道菜怎么样?”文世琛突然开口。 李管事沉思片刻:“郎主,虽说这酸菜鱼的味道跟五福食馆卖的不一致,但吃起来还是极好吃的,真要比起来的话,一点都不差。” 文世琛嘴角微微上扬。 “明日帮我约见许老板,咱们……可得好好谈谈了。”他眼神里带着势在必得。 李管事愣了一下。 “您这是……打算将如意居那栋楼卖出去了?” 文世琛啧了一声,拿着手中的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问那么多干嘛?让你去你就去!” 李管事连连作揖。 “郎主,夫人唤您。” 文世琛还想说点什么,立马被找过来的小丫鬟给打断了。 “就按刚才说的办!明日,你务必记得,先去帮我约见那许一一,就说……就说我有意与她谈谈合作!” 说完,也顾不上等李管事回应,便转身跟着小丫鬟,脚步略显匆忙地朝着正房的方向走去。 …… 许一一从盥洗室里出来时,雪球儿正在屋里走来走去。 五渊也在等她。 眼睛要闭不闭的,听见她推门的动静连忙睁开眼,瞅了她一眼才肯睡。 她低头在五渊的小脸上亲了亲,小声说了一句磨人精。 隔壁屋子三川还在给四海念书,许一一敲了敲墙壁,三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下一瞬,四海就像是只胖嘟嘟的壁虎,趴到墙壁上。 “大姐?是你吗?”四海兴冲冲地说着。 “睡觉!” 许一一故意沉声说。 紧接着,四海便被三川拽回到被子里。 天色启明,海上的迷雾席卷上来,像是一层层湿冷的床幔,笼罩在海岛的上空。 彻夜赶海的渔民陆陆续续拖着疲惫的身影,扛着渔获,从雾中模糊地显现,又渐渐融入雾气深处,走向各自的家门。 接二连三响起鸡鸣声,许一一在睡梦中感觉到身下一股凉意。 她眼皮跳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五渊尿床了? 念头还未清晰,手先摸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濡湿,随后一股带带着铁味的血腥气隐隐约约钻入鼻腔。 【不是尿臊。】 许一一的睡意瞬间消散,眼睛倏地睁开。 第470章 清早洗被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察觉到腹部隐隐传来的,陌生却又熟悉的下坠感。 原来如此。 她顿时了然,怪不得这几日腰都沉坠坠的。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随即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到了褥子上还没干涸的痕迹。 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轻快且小心,没有惊醒身旁儿熟睡的五渊。 她先是熟练地将弄脏的裤子给换下来,又从床尾的旧木箱底层,翻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柔软洁净的布条。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五院抱到他的小床上,随后卷起那床褥子,拿到水井旁用力搓洗着。 “哟!一大早洗什么被子啊?五渊又尿了?”阿寺挽着裤腿扛着鱼篓打开院门进来。 阿寺惊呼:“还用冷水!你也不嫌冻得慌。” 刚好看到许一一被冻得通红的手。 “哎哟!你这死丫头!”阿寺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把鱼篓往地上一放,几步就冲了过来,声音又急又气,“作死啊!这么大冷的天用冷水洗衣裳?懒筋抽了是不是?连点柴火都舍不得烧?” 她嘴里骂骂咧咧,转身就要往灶房方向走去:“等着!我去给你烧水,这冰碴一样的水怎么洗?” 许一一揉搓的动作没停:“别!用热水洗不干净,这得用冷水。” 阿寺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她。 愣了一下,再看向她手中的被褥,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那啥?”她试探地问了一嘴。 许一一点点头。 阿寺大喜:“诶呦!可算是来了,再不来都要愁死我了。” 她说着,连忙将许一一手上的被褥拿了过去。 “我手劲儿大,洗得干净,你赶紧回去歇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许一一蹲在旁边儿看着,三两下的功夫,被褥上的污渍就被洗干净了。 力气之大,有好几次许一一都快觉得被褥正处于被洗烂的边缘。 等阿寺将被褥洗干净搭起来的时候,三川恰好听到动静从房中冒出头来。 “大姐!伯娘!” 小孩儿迷迷瞪瞪地跟两人打了个招呼,随即蹲在水井旁洗漱。 “这是我昨晚钓的跳跳鱼,还捡了点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给养养,吐完泥就能吃了。” 说着,阿寺便将鱼篓里的东西尽数倒进池子里。 噼里啪啦地一顿响,许一一瞄了一眼这里头大多都是贝类,确实得养养。 三川刚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就自顾自地走到院角,从墙边的破陶罐里抓了一把秕谷,熟练地撒在地上。 几只早就等候多时的母鸡立刻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咯咯叫着,飞快地啄食。 三川蹲在一旁儿,小脸一派专注地看着鸡群争食,脸都快埋到地上去了, 许一一看了眼小孩儿眼角的眼屎,嘴角抽搐了一下。 早晚温差大,连一向爱干净的三川,洗脸都开始糊弄起来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打了盆热水出来,从架子上取下专属于他那块灰布毛巾,将毛巾在热水里浸透,用力拧了个半干。 随即拿着热气腾腾的毛巾,几步走到三川身后。 第471章 小猫儿洗脸 小家伙还毫无察觉,直到许一一用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热毛巾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脸。 “哎呀!大姐!”三川被烫得一缩脖子,呜哩呜噜地抗议。 许一一手下不停,力道不轻不重,用热毛巾在他脸上囫囵抹了几把,重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眼屎和嘴边沾着的不知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痕迹。 动作又快又准。 “冷水随便抹两下就算洗过了?跟小猫儿洗脸似的。” 许一一松开他,把已经变凉的毛巾塞回他手里:“眼角都没擦干净,重新洗过,用热水。” 三川顶着一张被搓得微微发红,还冒着热气的小脸,瘪了瘪嘴。 乖乖地接过毛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木盆走去。 “这天是真的冷了,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还穿着单衣呢。” 阿寺嘟囔了一句,随即叮嘱许一一:“这几日你可千万别碰凉水,要洗什么东西尽量用热水。还有!不能下水了。” 最后一句话,是捏着许一一的耳朵念叨的。 她不敢不从啊! 怂兮兮地狂点头。 “伯娘晚点天气暖和了,你跟红莲姐带着太爷还有太奶来镇上,布庄新到了一批布,我特地让掌柜娘子给我留了,给你们量一下身量,做几身冬衣。” 许一一这话说得平静自然,却让阿寺听得一愣。 “啊?给太爷太奶做新衣?”阿寺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不用不用!他们俩老人家衣服够穿呢!再说了,就算真缺了,还有你阿伯在呢,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出这个钱?”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许一一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裙:“你赚钱不容易,多给自己添置几身好看的衣服,给你弟弟他们多做两身也是好的。” 阿寺摸了摸她的袖子:“瞧瞧,这都洗得发白了。” 许一一神色未变:“我这衣裙是平日下海穿的,海水泡得多了,旧得也快,三川他们的冬衣要做,太爷太奶他们的也要做。”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正好,食馆里的帮工的冬衣也该置办了,一块儿做的话要用的布料也多,价格更划算些。给太爷太奶一并做了,不过是顺手的事,不费什么。” 这话说得妥帖周到,也让人再难拒绝。 阿寺张了张嘴:“那成,给你太爷太奶做就好。” 许一一点点头,心想着等人到了镇上,给谁做还不是她说了算。 两人刚说完话没多久,弥漫在岛上的雾气缓缓褪去,随即消散。 原本看不清轮廓的屋脊跟远处的海平线也渐渐明朗起来。 就在许一一煮馄饨的时候,金红色的光芒刺破最后一道雾障,暖洋洋的日头一跃而出,顷刻间便将整个石头屋笼罩在明亮而温暖的晨曦里。 潮湿的地面开始蒸腾起若有若无的水汽,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将包好的馄饨滑入滚水中,那透明的皮子在沸水里翻滚几下,很快便浮了上来,隐隐透出内里的馅料,鲜香的气息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暖融融地充满了整个灶间。 第472章 起床苦难的四海 “三川!把四海叫起来。” 她喊了一嗓子,随即将煮好的馄饨捞进温在灶台上的鱼骨汤底里,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馄饨的鲜香在院子里飘散,像是长了钩子。 没多会儿,院门又被推开,许安阳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迷迷瞪瞪地晃了进来。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皮耷拉着,眼底下两团明显的乌青,走路都带着飘忽劲儿,一看就是没睡醒。 他循着味儿,梦游似的直接晃荡到了灶房门口。 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馄饨,鼻子用力吸了吸。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一边往碗里盛着馄饨,一边随口问:“昨夜赶海,什么时候回去睡的?” 许安阳接过她递来的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也顾不上烫,一屁股就坐在了灶口前的小凳上。 里头儿还残留着柴火的余温,烘得人暖洋洋的。 他捧着碗,先是凑近上去深吸了一口鱼肉馄饨的鲜气,仿佛这才灵魂归位,絮絮叨叨地说着:“啥时辰?得有丑时末了吧?反正潮水开始上涨,我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我就不去了,才睡了一个时辰又起床了。” 说着,他往碗里吹了吹气,伸手捞了个勺子,迫不及待地咬开了半个馄饨。 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爆开,烫得他直抽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发出满足的喟叹。 “本来回来的就晚,又忙活了一天,再不休息好点儿,你还想不想长高了?” 许一一斜睨了他一眼,前俩月许安阳还比她高半个头呢。 没想到她先长了个。 搞得许安阳郁闷了好几天呢。 “后来者居上,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能长得比你高。”他不服气地说着。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将盛好的馄饨端到堂屋。 “四海起了没有?” 她看着敞开着的屋门,里头儿传来三川气急败坏地声音。 没过一会儿,他就苦着脸出来了:“大姐,我叫不起四海,他缩在被子里赖赖唧唧的,都不肯出来……” 许一一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径直走到水盆边,拿着他的毛巾沾上冷水拧干。 三川在一旁儿看着,冷得缩了缩脖子。 她拿着那冰凉湿润的毛巾走进里屋,只见这小屁孩果然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小虾米,紧紧裹着被子,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正发出不情愿的哼哼声。 许一一二话不说,伸手轻轻揭开被子一角,露出小家伙睡得红扑扑,热乎乎的小脸。 没等四海反应过来,就将毛巾盖上去,利落地一抹。 “嗷!” 刚才还赖赖唧唧的四海猛地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手脚并用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胖嘟嘟的小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水渍,这下子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大姐!凉啊!” “要不然你能起来?” 许一一不客气地说着。 三川见弟弟吃了瘪,笑眯眯地走进来帮他把衣服穿好。 第473章 鱼肉馄饨 “大姐,五渊尿了。” 许一一刚坐定下来,碗刚端起来呢,就听到四海在外头扯着嗓子喊。 她端碗的手顿在半空,闭了闭眼,无奈地笑笑。 这一天天的,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 “大姐?我去吧。”三川嘟嘟囔囔地说着。 她将碗轻轻放回桌上,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吃你的。” 她快步走进里屋,五渊坐在他的小船上咿咿呀呀的说着话,看到她进来还笑了起来。 “刚才不是尿了吗?” 许一一呢喃着,煮早饭前她还特地抱着小孩儿起来尿了一次。 话音刚落,五渊啊的叫了一声。 她动作麻利地将五渊的衣服给脱下来,白胖白胖的小肉腿冷不丁地出现在空气中,有些不安的动着。 换好了衣服,她这才抱着这小胖娃出去。 “一一姐,你们先吃着,我回家一趟,待会儿记得等我啊!” 家里的船待会儿阿娘要用,他得跟许一一他们一趟船去镇上。 他说着,将吃完早饭的碗拿出去洗掉。 突然就看见,四海在拽着雪球儿的尾巴在玩,嘴里还叼着跟柳树枝。 小眼神咕噜噜地转着,一看就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许安阳看了一眼堂屋里,许一一还在专属地吃着早饭,赶紧压低声音,冲着四海使眼色:“还不快些洗漱!磨蹭什么呢,待会儿早饭要凉了。” 四海正玩得起劲,闻言头也不抬。 小嘴撇了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哼,素得要死,我才不稀罕吃呢。” 他偷偷瞄了堂屋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充满了小机灵:“等会儿去了食馆,我再偷偷找点好吃的……” 许安阳一听,差点乐出声,也蹲下身来。 连忙凑到他耳边:“谁说是素的?今日的早饭是鱼肉馄饨!鲜得很!都给你盛出来了。” “果真?” 四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在看到许安阳肯定地点头后,几乎是立马涂掉了嘴里的柳树枝,两只小爪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溅起一片水花,一边忙不迭地嚷嚷:“真是鱼肉?我就知道大姐是疼我的,又能吃肉了。” 前几日在食馆玩闹,被大姐罚他不能吃荤腥,可真是要馋死他了。 此刻听到“鱼肉”两个字,什么玩猫、什么磨蹭,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鱼肉馄饨的渴望。 “慢点!洗干净来。”许安阳叮嘱了一句。 四海则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布巾在脸上胡乱一擦,迈着小短腿就心急火燎地往堂屋冲。 生怕晚了一步那馄饨就飞了似的。 “大姐!”小孩儿笑眯眯地爬到凳子上,试探性地将手伸到旁边没人碰的那碗馄饨。 在看到大姐没反应后,嗖的一下就挪到了自个儿跟前。 他深吸一口气,满是鱼肉馄饨的鲜香。 随后迫不及待地用小木勺舀起一个胖嘟嘟的馄饨,吹了两下,便啊呜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然而,预想中鱼肉那扎实鲜美的口感并未出现。 小家伙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眼睛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他“噗”地一下将嘴里的馄饨吐回勺子里,小眉头紧紧皱起,瘪着嘴,带着哭腔控诉道:“骗人!是素的!还是素的!” 他气呼呼地把勺子往碗里一扔,溅起几点汤水,扭着小身子就要从凳子上往下溜,“我不吃了!一点肉味儿都没有!” 三川看到他的反应心想要遭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大姐发话。 “给我回来!”许一一沉声道。 “坐回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早饭吃完。” 四海瘪着嘴,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儿的三川,三川却赶紧低下头去喝汤,可不敢触大姐的霉头。 一时之间,堂屋里只有五渊咿咿呀呀的讲话声。 四海看着大姐没什么表情的脸,知道这是混不过去了。 双手扣了好久,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坐回到凳子上,老老实实地在大姐的注视下,将整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坐船去镇山的时候,小孩儿委屈巴巴地坐在船头。 小眼神嗖嗖地往许安阳身上瞟。 “干嘛?我惹你了?抽的什么风啊?一大早的摆这幅臭脸。”许安阳有些不明所以。 明明方才这小孩儿还高高兴兴的呢。 四海小嘴瘪着,伸出小手指着他,控诉道:“惹了,明明不是鱼肉馄饨,还骗我。” 现在的情况是肚子鼓鼓的,嘴却还是馋馋的。 许安阳下意思反驳道:“谁说不是,我舌头又没出问题,就是鱼肉馄饨,鲜的很。” 话音刚落,在看到四海委屈的小脸时,他脑子灵光一闪,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合着你吃的还是素的啊?” 四海用力地点了点头。 许安阳抿着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这我哪知道你大姐还特地煮了份别的给你,也不嫌麻烦。” 四海大声哀嚎着。 船舱里坐着的五渊连忙探出脑袋来看,似乎是在疑惑。 第474章 鸡蛋饼 雪球儿被吓得炸了毛,刚想从四海旁边儿溜走,就被他给抱了回去。 一人一猫在船头刚忧郁起来。 船就直接靠岸了。 “差不多行啦!你大姐也是为你好,小孩子家家的吃那么多肉也不好。” 许安阳撸了撸他的脑袋,将他从船上抱下来。 许一一斜睨他一眼,看这小孩儿还是委屈巴巴地样子,心里暗暗发笑。 回到食馆后,四海正对着木桩哼哼哼地打着拳,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粮食的小仓鼠。 显然早上的素馄饨之仇还没消,浑身都散发着我很生气的气息。 三川抱着五渊在学走路,瞧见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许一一拿着海碗走到案板边上,啪的一声就打了一个鸡蛋在里头,借着加入少许细面和清水,熟练地调成均匀细腻的面糊,又撒上一把切得碎碎的翠绿葱花和适量的咸盐。 灶火重新燃起,铁锅烧热,抹上薄薄一层油。 刺啦一声,面糊锅中凝固,迅速摊成一张圆润的金黄色薄饼,鸡蛋与面粉混合的焦香、葱花的辛香立刻被热力激发出来。 正练拳的四海动作猛地一滞,小鼻子不受控制地用力吸了吸,那诱人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他偷偷咽了口口水,眼睛忍不住往灶房方向瞟,又硬生生把脑袋扭了回来,继续比划着。 可小心思早就飞到天边去了。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馋得快要坚持不住时,灶房里传来了许一一清清淡淡的声音: “四海,过来。” 许一一不止摊了鸡蛋饼,还炒了一大碟豆芽,用来鸡蛋饼卷着吃,别提有多香了。 四海刚打了一会儿拳,白白嫩嫩的脸蛋就变得脏兮兮的,站在灶房门口委屈巴巴的就是不肯过去。 老路进来的时候踹了踹他存在感极强的屁股,肉墩墩的,踹完之后还会动。 “你傻站在这干嘛?不吃啊?” 老路说着,径直走进灶房拿着鸡蛋饼卷着豆芽,直接就是一个狼吞虎咽:“嗯!香,这个饼真香。” 老头大口地吃着,看得四海一愣一愣的。 “之前你怎么不做?天天不是粥就是米线的,我都吃腻了。”老路吐槽了一嘴,平白得了她一白眼。 许安阳笑呵呵地开口:“有得吃就不错了,还好意思挑嘴?你就是那个顺带的。” “嘿!说话真难听。” 老路啐了一嘴,又重新卷了个鸡蛋饼出去。 许一一没理会两人的斗嘴,给四海卷了个饼:“过来。” 听到大姐发话,四海这才扭扭妮妮地走过去。 “吃吧!” 金黄油亮的鸡蛋饼被塞到手里,热乎乎、香喷喷的。 小孩儿也顾不上烫,啊呜就是一大口,蛋皮的焦香、内里的柔软、葱花的咸鲜和豆芽脆嫩瞬间充盈了口腔,好吃得他眯起了眼。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可吃着吃着,速度却慢了下来,小脑袋也垂了下去。 小脸蛋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一边用油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含混不清地说: “大姐……对、对不起……”他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我……我早上不该……不该嫌馄饨素……也不该……不该扔勺子……” 许一一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小推车在食馆后门停了下来,许安阳听到动静连忙跑出去。 原来是族里来送食材的阿叔。 “老路快来,搬食材。” 老路轻哼一声,将手上那点油光蹭掉:“晓得了。” 话音刚落,阿福还有旭风旭阳便手脚麻利地将鱼获往下搬。 第475章 钱庄 日头偏高一寸,食馆的帮工也到了食馆,人一进来,处理食材的,扫地的,擦桌的,食馆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许一一从屋子里将钱箱子搬了出来的。 里边儿的铜钱噼里啪啦地响着。 “老路,扛着钱箱跟我一块出去。” 砰的一声,许一一将钱箱放到石桌上。 “诶!不是,我昨晚让你去换,怎么又叫到我了?”老路皱着眉头将酒壶别回腰带上,一脸不情愿地钱箱子扛到肩膀上。 “哟呵!” 箱子在来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重得让人有些意外,他的肩膀往下一沉,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箱底,才稳住了身形。 他掂量了一下分量,咂了咂嘴,看向许一一:“还真没瞧出来,昨日一整日就赚了这么多?”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 “走着?”他歪头看向她,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已经率先迈开步伐,朝着镇上的钱庄走去。 日头正好,许一一跟扛着钱箱子的老路刚离开食馆没多久,牙行的李管事就上门了。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前堂内只有阿福在拿着抹布擦椅子。 “阿福?”李管事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堂内扫视,语气有些倨傲:“许老板可在?我有要事相商。” 阿福抬眸看到是李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回礼:“安阳!牙行的李管事来了。” 阿福扯了一嗓子,许安阳撩开帘子走进前堂。 “李管事?可是来买吃的?”许安阳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管事拱了拱手:“请问许老板可在?敝人是牙行的管事,特来拜会许老板,有要事相商!” 许安阳眼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突然想到昨日傅婉莹跟他一一姐说的事情。 “真是不巧,我一一姐刚出门办事去了,这会儿不在馆里。您若有急事,不妨告知于我,等我一一姐回来,我立刻转达。” 李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哦?出门了?不知许老板去了何处,几时能回?” 许安阳挠了挠头:“这个……一一姐没说,只交代了我看好店,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种地。要不,您晚点儿时候再来?” 李管事抿了抿嘴,决定晚点儿再来一次。 与此同时,镇上的汇通钱庄内。 许一一站在高高的柜台前,老路将沉甸甸的钱箱哐一声放在脚边。 伙计打开箱盖,里头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串,还有一些散碎的银角子。 “劳驾,将这些铜钱和散银,都兑成官银锭。”许一一声音清晰地说道。 伙计应了一声,开始熟练地清点,验看。 老路站在一旁儿看着箱子里一串串铜钱被拿进去,又换成了更容易储存的银锭。 忍不住低声对许一一道:“要不你将这钱存起来?总放在食馆也不放心。” 自从食馆里放了一大笔钱后,他晚上就没出去喝过酒。 许一一没理会他的嘀咕,将伙计换出来的银锭清点起来。 等出了钱庄才慢吞吞地开口:“这汇通钱庄看着高大上,但底子却不太靠谱。” 老路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前阵子东街的胭脂店在这存了四百两银子,到了要支取的时候钱庄迟迟拿不出来,最后钱庄拿出来钱的时候,还克扣了些许火耗,两方闹得都有些不愉快。 还有,你没发现他们柜上换伙计换得特别勤?连账房先生这半年都换了两个。内部不稳,信誉有亏,把钱存放在这里,我晚上睡得更加不踏实。” 她估摸着,钱庄的老板将别人存放进去的银子转去做了别的生意。 要不然也不至于有人要取钱的时候一直拖着。 老路听着,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有其事,不由得咂咂嘴,看向许一一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耳朵也灵光。得,那还是揣自个儿怀里最牢靠,就是……真他娘的沉啊!” 他揉了揉被钱箱压得发酸的肩膀,认命地跟上许一一的脚步。 许一一跟老路刚踏进食馆后院,许安阳就迎了上来。 “一一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语气有些急切:“就前后脚的功夫,你们刚出门,镇上牙行的李管事就找上门来了,说找你有要事相商。” 许一一闻言,脚步微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倒是一旁的老路,眼睛倏地一亮,就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他突然凑近许一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笃定:“看来这位文夫人的耳旁风奏效了啊!才说了要让她夫君将如意居那栋楼卖给你,今日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老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看向许一一:“你是等他再来呢?还是直接找上门去。” 许一一伸手将他肩膀上的钱箱子给取了下来。 老路一边儿跟着许一一进屋,一边絮絮叨叨:“我可告诉你,那文老板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他好不容易松口,必须得把握好机会,实在不行……让他多赚点也行。” 许一一将箱子里的银锭一一摆放好,随后拿着箱子出来。 “说不定他要跟我谈的“要事”是别的事情呢?”她轻哼一声。 话音刚落,李管事好巧不巧地出现在后院。 许安阳摆了摆手:“一一姐,李管事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许老板!敝人是牙行的管事,” 李管事去而复返,此时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脸上带着那副惯常且标准,让人完全跳不出错处的笑容,只是眼神比以往看到的要多几分热切,目光径直落在许一一身上。 “您倒是消息灵通,我刚回来您就到了。” 许一一神色平淡,将钱箱子递给四海,给许安阳递过去一个“看好店”的眼神,便抬步向前。 李管事呵呵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老板说笑了,实在是郎主吩咐的事情要紧,不敢耽误。” 许一一没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带路吧。” 她便跟着李管事,穿过街道,朝着镇东头牙行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李管事引领着许一一穿过牙行略显嘈杂的前厅,绕过一道雕花屏风,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雅间。 雅间内,飘着淡淡的檀香。 文世琛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他见到许一一进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十分倨傲。 “许老板来了,快请坐。”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儿的椅子,许一一闻言,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 李管事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文世琛挑了挑眉,许一一目光坦然地对上对方打量视线,既不怯懦,也不急切。 只微微颔首:“不知今日文老板约我前来,有何指教。” 她开门见山。 文世琛递了一个眼神过去,侍立一旁的李管事便心领神会,立刻将那个眼熟的粗陶罐子端了上来,轻轻放在许一一面前的桌面上。 那罐子,正是食馆里丢失的辣酱罐子。 许一一的目光触及到罐子后瞬间变得冰冷,径直看向文世琛。 文世琛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冷厉眼神看得一怔,心下莫名一突。 有些诧异许一一的眼神变得如此不善。 文世琛眼眸微转,猜测许一一可能是惊讶是他买了她的辣酱。 他让李管事将罐子打开,往许一一面前推了推。 直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扑进鼻腔,许一一更加确定这是她的辣酱。 “说来也巧,这是我手下人偶然在外头买到的,没想到竟然是五福食馆的秘料。” 说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笑,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算计:“实不相瞒,这秘料我让厨子用来做菜尝过了,味道确实还行,今日约你过来呢,就是想问问你,方子卖不卖?” 他的指尖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眼神倨傲,语气里带着施舍:“只要你肯将方子卖给我,尽管开价。” 许一一闻言,忍不住冷笑出声:“偶然?”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低沉,却掩饰不住喉间的讥诮。 许一一看向文世琛的眼神就像是把啐了毒的刀子:“文老板!这罐辣酱难道不是你特意差人到我的食馆去偷来的吗?” 话音刚落,文世琛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愠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许一一,你休要血口喷人!这分明是你自己卖出去的,而我的下人也是正正经经花钱买回来的!” “你若是不想卖我还能逼你不成?用得着找这样的借口?”他低声呵斥着。 转头看向一旁儿跟木头桩子似的李管事。 “是啊!许老板,这罐秘料是牙行的小厮在东市买到的,真金白银给了出去,您说的偷恕我们不能接受。”李管事连忙解释。 随即将买来那罐秘料的小厮叫了进来。 下一瞬,一个穿着牙行杂役短褂、面相看着有几分机灵又带着点怯懦的小厮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 李管事声音严厉:“小林子,你把昨日买到这辣酱的经过,原原本本,当着许老板的面解释清楚。” 那小厮林睢缩了缩脖子,偷瞄了文世琛一眼,得到他的默许后,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回郎主,回管事,回许老板……”林睢刚开口便情不自禁的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有点出息行不行?又没打你骂你。”文世琛不耐烦地开口。 林睢清了清嗓子,壮起胆子:“是昨日大清早,天都还没大亮透呢,小的照例去东市采买咱们牙行每日要用的食材。就听见有人在巷子口压着嗓子吆喝,说是……说是五福食馆秘不外传的秘料。”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的当时一听,就留了心。想着咱们郎主或许会感兴趣,就赶紧跑回来禀明了李管事。李管事当即拍板,让小的带了二百两银票去,好不容易,才从那人手里抢下来这半罐子……” 他说完,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与许一一对视。 文世琛听完,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许一一。 “可是听见了?这可是我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少在这污蔑我。” 许一一沉默不语。 他不耐地开口:“你就说吧!方子到底卖不卖?” 许一一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在文世琛还有李管事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罐子抱在怀里。 目光扫在两人脸上。 “二百两银子?就买了这半罐子辣酱?全是蠢蛋,被人当猴耍了还在这里得意!” 许一一的声音里带着讥诮。 “我明白告诉你们,”她眼神不善,一字一顿道,“这秘料,是我食馆失窃的东西,我从未卖过给任何人!至于方子……” 她冷笑一声,斩钉截铁:“不卖!” 说完,她抱着罐子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文世琛被她莫名其妙地斥骂给弄懵了。 眼看她就要走出门去,才猛地回过神,想到自己花了二百两银子才买回来的半罐辣酱。 “诶!你给我站住,方子不卖就不卖呗!辣酱你得给我留着,这可是真金白银花钱买回来的……” “我呸!你个冤大头。” 许一一头也没回,只从牙缝里淬出一声,加快了脚步:“想得倒挺美,我的东西还想让我留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走出了雅间。 文世琛瞪了李管事一眼,他立马追了上去。 “许老板您听我跟您捋捋啊!”李管事气喘吁吁地追到许一一身侧,一边跟着她的步伐,一边急赤白脸地试图掰扯。 “这……这……” 李管事被风呛到,话都说不顺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许一一冷声道。 “许老板,这罐辣酱是我们真金白银买来的!二百两银子啊!您就这么拿回去,这……这于理不合啊!” 他见许一一不理会,只好继续念叨着,试图去说服她。 “就算……就算这秘料来路不正,可我们也是正正经经地从东市上买回来的,您就这样拿走,我们岂不是要血本无归?” 许一一轻哼一声:“你们只会说这句话吗?真金白银?那你去找卖给你们的那个人啊?找我这个苦主干嘛?” 李管事被她呛了一嘴,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吧,您这样做我没法跟郎主交代啊!许老板……许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这秘料您可以拿走,那二百两银子就当做是我们预付的定金,咱们可以继续谈谈方子的事情……” 许一一猛然加快脚步,急得李管事满头大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一一突然停下脚步,冰冷地目光落在李管事脸上,随即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李管事,你的意思是,我丢了东西,不但要忍气吞声,还得顺便把方子也双手奉上?”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像冰碴子:“你们被人用我的东西骗了钱,是你们蠢!现在还想从我这里找补回来?天下没这样的道理,再跟着我,我就直接去县衙敲鼓,告你们牙行强买强卖,你看县太爷是信你们,还是信我这个苦主?” 第476章 大老板心就是黑 说完,她不再给李管事任何机会,抱着罐子,头也不回地汇入街上的人流。 …… 许一一脚上生风,径直穿过食馆前堂,掀开后院的帘子。 “哐当!” 一声不算轻的声响,失而复得的辣酱罐子给她重重地放到石桌上。 陶罐与石面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子打破了后院原本井然有序的忙碌节奏。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站立在石桌旁边儿的许一一。 “咋了这是?没谈妥?” 老路听到动静连忙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王胖子给他炸的花生米。 “谈个屁啊!”许一一咒骂了一句。 “诶诶诶……我得说你一句啊!当着孩子的面,说话斯文点。”老路三两步从灶房里走出来。 点了点在陪五渊玩布老虎的四海,还有在屋子里写大字的三川。 许一一看过去,四海鬼灵精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大姐你继续说。” 许一一啧了一声:“还真让我猜中了,谈的压根就不是如意居那栋楼的事情。” 她耸了耸肩膀,坐到摇椅上。 五渊一看到她就跟狗看到了骨头一样,兴冲冲地就要往她这边爬。 刚挪动两步,便被四海给拽了回去。 “四海,这天多冷啊!你居然又把夏天用的凉席找出来了?” 许安阳刚将海带拌好,一出来便看到这两小屁孩儿坐在竹席上。 “五渊非要在地上爬,那我只能将席子摆出来了呀。”四海无奈地摊开手。 许安阳走过去将石桌上的罐子打开,眼神有些疑惑:“这是?” 两人同时朝着罐子里看去。 “一一姐,这……”许安阳猛地抬头,看向坐在旁边儿的许一一。 老路也皱紧了眉头,粗声问道:“不是吧!不是吧!是我想的那样吗?” 许一一撇了撇嘴:“就是我们丢的那些。” 许安阳不可置信。 “等等!意思就是文世琛那狗东西指使人来偷的?”老路一巴掌拍到石桌上的。 差点没给震碎了。 许安阳捂着嘴,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摇头:“不不不,我觉得他一个大老板应该不至于耍这个阴招吧?他那么大的家业,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地人物,虽然在那之前我不知道……” 他总觉得这个想法太匪夷所思。 “怎么没可能?”老路在一旁直接啐了一口,瞪向许安阳:“你个臭小子懂个屁啊!越大的老板心越黑,他惦记咱们这辣酱方子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明着买不到,暗地里使点下三滥的手段,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指着那罐子,语气笃定:“不然这玩意儿怎么偏偏就到了他手里?还说什么买的,骗鬼呢!我看,八成就是他指使人来偷的,转头还想装好人来跟咱们谈买卖,我呸!” 许一一摇摇头。 “我觉得这事儿应该不是他干的。” 老路不可置信道:“你还帮他说话?你是不是傻?” “说的都啥啊?谁帮他说话了?我这是直觉。” 许一一看着犹自愤愤不平的两人,话锋一转:“你们来猜猜文世琛是花了多少银子,买下这半罐秘料的?” 第477章 订冬衣 许安阳跟老路对视一眼,注意力瞬间被这个问题吸引了过去。 许安阳挠了挠头,试探着说:“十两银钱?这辣酱成本多少偷的人也未可知,但有五福食馆的名头摆在那儿,半罐子……十两顶天了吧?” 老路嗤之以鼻:“十两?你当文世琛是打发叫花子?就算不知道辣酱的成本,也知道这辣酱的重要性!依我看啊,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够他肉疼一下了!” 许一一沉默地看着他们猜测,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 “错错错!你们都猜错了。” 她说着,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他花了二百两,白银。” “二百两?”许安阳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就这半罐子?他……他疯了不成?” 老路也倒吸一口凉气,满是胡茬的下巴都惊得抖了抖。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震惊过后,眼睛一转忽然就想到了个主意。 “一一啊!这可是二百两银子,我的老天爷诶!不是十两,也不是二十两,而是二百两!” 他突然凑近许一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这单买卖……可比咱们起早贪黑地在食馆忙活一天要赚得多了,要不然……你就受受累……” 说着,他搓了搓手指,眼神往那辣酱罐子瞟了瞟,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边儿去!尽出些馊主意,这辣酱卖出去了,咱们还有生意可做吗?”许安阳语气不善地将老路推开。 “一一姐,你说这文世琛是冤大头吗?还是说他赚的银子已经多到没地方花了?二百两银子买半罐辣酱在的蠢事也做得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罐子盖好。 “是不是冤大头我不知道。”她淡淡地说着。 随即目光扫过桌子上的罐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猜测:“但我估摸着,隔壁那栋楼,就算是他要收回去不再租给洪刚,应该也绝不会再轻易租给别人了。” 许安阳跟老路都怔住了,齐齐看向她。 “为何这么说?” 许一一的嘴角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不然,他何必如此心急火燎,花上大价钱来买我这辣酱的方子?还任凭我开价呢。”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如意居。 “他打的主意,再明显不过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买了方子,他自己就能开起一家食馆,用着我的秘方,就在我隔壁,明晃晃地来抢五福食馆的生意。” 许安阳顿时被气到了,抱着脑袋转了一圈儿。 “我就说我怎么第一眼看到这人那么烦呢,果然就是讨人厌。”他气鼓鼓地说着。 “还以为他夫人的枕边风有用呢,果然人家才是一路人。” 老路长叹了一口气将腰间的酒壶给取下来。 “也不一定,文夫人看上去挺傻的,指不定已经被文世琛哄得团团转了。” 许安阳摇摇头,持有反对意见。 老路斜睨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叫做扮猪吃老虎?” 许安阳抿着嘴,还是觉得文夫人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人。 “你不懂,她的眼神很干净,绝对不是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人。” 老路嗤笑一声。 “还是太年轻,她看着也才二十出头,眼神能不干净吗?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眼神自然会变得浑浊。” 老路不屑地说着。 坐在一旁儿的许一一无奈地摇摇头。 “诶呀!” 一声惊呼将他们的争论给打断。 “太奶?”许一一迷茫地看过去,叔太奶着急忙慌地走进来。 叔太奶喊完这一嗓子,也顾不上别的,迈着小脚就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在竹席上爬来爬去的五渊。 这小孩儿跟四海乐呵呵地趴在冰凉的席子上玩着布老虎,丝毫没觉得冷。 “这大冬天的!怎么能让小五直接趴在这凉席子上!作孽啊!要冻坏喽!” 叔太奶一边气鼓鼓地说着,一边吃力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咯咯直笑的五渊抱起来,眼神里满是心疼。 目光扫过一旁儿的许一一、许安阳还有老路。 五渊被抱起来还以为是在跟他玩呢,小腿蹬得正欢。 “我完蛋了。”许安阳生无可恋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紧接着叔太爷还有许平海阿寺以及许红莲就走了进来。 “小孩子家家的,火气旺,他又穿得那么厚实,冻不着,冻不着,你就是瞎操心。”叔太爷看着都快被包成粽子似的五渊,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你懂什么?” 叔太奶立刻扭过头去,火力全开,对着叔太爷就是一通驳斥,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五渊。 “穿得厚顶什么用?这地上的凉气,它钻人啊!顺着这席子就往孩子骨头缝里钻。现在觉不觉得有什么,等寒气入了体,发起热来,或是落下个肚子疼的毛病,哭都来不及。” 她越说越气,腾出一只手指着那竹席:“你真是老糊涂了,小孩子娇嫩,哪能跟你这老树皮一样经得起折腾?” 叔太爷被怼得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就你道理多,却没敢继续反驳。 叔太奶的火力顿时从沉默的叔太爷身上,精准地转移到等待着挨骂的许安阳身上。 “还有你个愣头青,光知道傻站着看一一忙前忙后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一撑着这么大个食馆,里外操持,容易吗?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你就不能多长只眼睛,帮着看看孩子?” 她颠了颠怀里不停蹬腿的五渊,继续数落:“你看看!这么小的娃娃,就这么丢在凉席子上,要不是我瞧见了,指不定要冻出什么毛病来!你也是当哥哥的人了,一点心都不操!” 许安阳被太奶劈头盖脸一顿训,缩着脖子,完全不反驳,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小老太太向来是好脾气的人,气过之后自己都不好意思,抱着五渊坐了下来。 许安阳松了一口气,抱着辣酱的罐子进到灶房里。 “一一姐,下回你能不能讲讲义气?好歹在我挨骂的时候你陪着我啊!”他无奈地说着。 许一一不好意思地笑笑。 叔太奶开骂的时候,她就悄咪咪地溜了。 许红莲毫不客气地损他一嘴:“一一在也不顶什么用啊!最后还不得是你背锅。” 许安阳哀嚎一声将罐子放到放调料的架子上。 “别人家里个个都是将男娃当宝贝宠着,怎么轮到我就反了过来呢?反倒成了挨训的耙子,干活的牲口……” 许红莲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许安阳这话,倒也不全是胡说。 他还小的时候,阿娘确实对他宠溺得有些过分,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恨不得事事都替他包办。 那个时候的许安阳也被惯得有些不像话,调皮捣蛋,偷奸耍滑。 时常顶撞她这个阿姐。 若不是后来太爷太奶看不过眼,态度异常强硬地将许安阳接到身边亲自管教,该打打,该骂骂,硬生生把他那些臭毛病给掰了过来…… 许红莲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若没有太爷太奶那番狠心改造,阿爹又时不时劝说阿娘。 如今的许安阳,恐怕真不会是现在这个大体上还算懂事,肯干活的模样,怕是早就被宠成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胚子了。 “等等!这个放外边儿不要了。”许一一突然开口。 手指虚点了一下那半罐辣酱。 “为啥?还有大半罐呢,扔了多可惜啊!这不是好不容易才拿回来的吗?虽然少了点,但也还能用啊,扔了多可惜……” 许安阳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将罐子从架子上拿下来。 “可惜什么?”许一一这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那陶罐,“这辣酱已经少了一半,在牙行那些人买回去前不知经过几道手,买回去开封后又不知被多少人看过、碰过。谁知道这里头还干不干净?有没有被人掺了别的东西?” 她语气平淡,却果决:“吃食进嘴的东西,最忌讳的就是来历不明。为了半罐酱,万一吃出问题,坏了食馆名声,甚至吃坏了客人,那才叫因小失大。” 他看着许安阳强调道:“听我的,扔了。咱们不缺这一口酱,但不能留半点隐患。” 许安阳听着许一一的分析,虽然还是觉得肉疼,但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再多言,乖乖地抱着那罐子,转身就往外走,准备找个地方处理掉。 许一一刚准备将处理好的鱼皮给炸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她伸着脑袋往传菜口看过去。 成衣铺子的阿秀娘子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绣娘,提着装满布样和软尺的篮子走了进来。 “许老板,我们来了!”阿秀娘子笑着招呼,“趁着这会儿空闲,给大家把冬衣的尺寸量了吧?” 许一一擦了擦手,连忙迎了出去:“有劳阿秀娘子了,这边请。” 叔太爷跟叔太奶乐呵呵地被请到前面,绣娘们熟练地为他们量着身量。 轮到阿寺的时候,她先是一愣,最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往后缩:“不用不用,我衣服够穿,不用量我的。” 许一一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推拒,直接对绣娘吩咐道:“劳烦,将我伯娘、阿伯,还有我这阿姐的尺寸,一并量了。” 阿寺还想推辞,许一一直接捂着耳朵进屋去了。 “当孩子的有孝心,您这当长辈的受着便是。”阿秀娘子笑盈盈地说着。 绣娘见状,立刻笑着走上前来,软尺不由分说地就绕上了还有些局促的阿寺的肩膀。 “这……这怎么好意思……”阿寺嘴里还在喃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配合着绣娘的动作。 轮到许平海的时候,比阿寺要自然多了。 …… “三川!” 许一一突然开口,三川这才从书中回过神来。 “阿秀娘子过来给太奶他们量尺寸,你也去量一量。”她走过去摸了摸三川的脑袋。 三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脑袋:“大姐,我的身量前两月不是才量了吗?按照之前那个做衣裳不就好了?” 许一一被他这副小书呆子的模样逗笑了,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个“爆栗”:“你呀,读书读傻了不成?”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个头,笑道:“没感觉裤子又短了一截?你这两个月蹿得快,之前量的尺寸,早就不合身了。难不成你想穿吊脚裤过年?” 三川被她一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好像确实有点短了。 他摸了摸被敲的额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放下书本:“哦,那我这就去量!”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直到她们姐弟几人都量好了尺寸,许一一这才开始挑布料。 “还别说,许老板的饭菜做得好,一个两个都长了不少。”阿秀娘子笑盈盈地说着。 其中许一一的身量变化最为明显,个头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在普遍娇小的渔村女子中,显得格外挺拔出众。 原本瘦津津、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刮走的身板,如今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几个月颠勺掌灶、搬运货物,让她的肩膀和手臂覆上了一层柔韧而结实的肌肉,腰背挺直,整个人褪去了少女的单薄,透出一种充满力量的、生机勃勃的壮实。 虽然依旧不算丰腴,但再也不是从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许一一这蹭蹭见长的个头,可把许安阳给郁闷坏了。 两人年纪相差甚近,按理说他也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可不知怎么的,这身高就是撵不上。 如今站在许一一身边,竟生生矮了大半个头。 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都得微微仰着点脸,让他颇觉憋屈。 阿秀娘子看穿了他的郁闷,连忙开口:“大总管也高了,身姿健硕,再过两年肯定能长得更高。” 许安阳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第478章 俊俏小郎君 “真的吗?我还能长?” 阿秀娘子肯定地点头:“那是自然!你如今也才十二,不愁没得长。” 此话一出,许安阳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挑了自己想要的颜色,高高兴兴地干活去了。 四海是个天生的小臭美,见大人们都开始忙着挑选布料颜色,他也过来凑了这个热闹。 小屁孩踮着脚,从阿秀娘子带来的布样里,扯出一块颜色最是粉嫩的小块儿料子,煞有介事地把它披在肩膀上,像模像样地转了个圈后,直接扑到许一一腿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大姐,大姐你看我穿这个颜色美不美?好看吗?” 正在与阿秀娘子商议款式的许一一低头一看,这小胖娃被厚重的布料裹得像个色彩斑斓的小粽子,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让人忍俊不禁。 许一一无奈笑笑,语气里带着宠溺:“美!你穿什么颜色都美的很。” 听到大姐说的,四海美滋滋地跑到屋子里跟三川臭美。 却被三川一把推开。 “三哥你看我美不美?”小孩儿眼神里带着期待。 三川眼睛牢牢地黏在手中的书,语气有些敷衍:“美!美得很。” 四海看到他的反应哼了一声。 “三哥你都没看我。” 三川啧了一声,将目光转移到四海身上。 “嗯……”三川将手中的书放下,随即摸了摸下巴,“你不觉得这个颜色太娇嫩了吗?这得大姐跟二姐穿才合适吧?” “谁规定的这个颜色只能女子穿?”小孩儿的嘴巴立刻撅了起来,带着点不服气。 “倒也没有谁规定,就是……大家都这么穿呗。”三川有些不确定地说着,“你若是想穿颜色也不是不行。” “那我就要这个颜色。” 说着,他兴冲冲地跑出去要跟大姐说。 只可惜许一一已经跟阿秀娘子定好了几个小孩儿冬衣的样式跟颜色。 四海捏着布料正跟大姐掰扯着。 阿寺看到此番热闹的场景,眼里不由地露出惋惜,她叹了一口气看向许红莲。 “只可惜了,这么齐全的时候,偏偏尔尔不在家,要是她知道家里正给大家做新冬衣,定然也是高兴的。” 许一一听到阿寺提及尔尔也是怪想的。 天越来越冷,也不知她走到哪儿了。 与此同时,远在琼州海峡某处海风凛冽的渔村小屋中,尔尔正凝神静气,指尖轻轻搭在一位老渔民枯瘦的手腕上。 海风湿冷,透过简陋的窗隙钻进来。 “阿——嚏!” 她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身子随之一抖,打断了诊脉时的专注。 旁边正在整理药箱吴允之闻声抬起头,看着她明明已经穿得十分厚实的身子,还是不免皱了皱眉头。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天开始冷了,要多穿衣服,医者先需自持,你若自己着了凉,还怎么给病人看诊?快去再加件棉袍。” 尔尔垂眸看了看自己因为穿得太厚都快抬不起来的胳膊,无奈地摇摇头。 刚准备开口,便轮到了吴允之打起了喷嚏。 “师父您先别说我了,您快点将这棉袍披上才是要紧事。”尔尔无奈地说着。 “阿——嚏!阿——嚏!” 吴允之连着打了两个更响亮的喷嚏,震得他花白的胡子都跟着一颤。 尔尔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将写好的药方吹干墨迹,一边抬眼看向师父。 她将药方递给病人,仔细交代好煎煮的注意事项后,便转身不由分说地拿起那件叠放在一旁的半旧棉袍,披到了吴允之身上。 “你这身子骨可不比徒儿的硬朗。”尔尔调侃地说着。 吴允之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将身上的衣服拢紧。 “师父咱得走了吧?在这渔村待了都七八日了,这两日前来问诊的渔民也渐渐少了。”尔尔将桌子上的笔清洗干净。 吴允之环顾这间暂居的简陋小屋,点了点头:“嗯,此间百姓的病痛大多已诊治妥当,是该动身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说着,一师一徒开始收拾行装,将银针、药杵、剩余的药材一一归置妥当。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尔尔耳尖微动,疑惑地蹙起眉,起身推开虚掩着的门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半大孩子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朝着外头跑去,脚步踉跄,很快便消失在矮屋之间。 “怎么了?”吴允之疑惑开口。 尔尔愣了一下,将门掩上。 “就是一个小孩儿,估计是来找我玩的。”她淡淡地说着。 在渔村的这几日,经常有小孩儿找上门来。 白日她不得空,但晚上经常跟他们去赶海。 “估摸这是因为你在家照顾弟弟成了习惯,面对这些小孩儿的时候也不自觉的对他们多有关照,所以他们总乐意来找你。” 吴允之笑呵呵地说着。 等他们收拾妥当,背着行囊走出小屋,准备离开渔村时,刚走到村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住来了。 只见方才还显得冷清的村道上,不知从何处涌出来二三十个渔民,男女老少都有,默默地围拢上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每个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拿了点东西。 不等尔尔跟吴允之反应过来,渔民便蜂拥上来,使劲儿地往他们的包袱里塞东西。 “小神医,拿着,留着路上吃!” …… “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晒的,别嫌弃!” …… “您治好了我阿爹的病,这点心意一定得收下!” 塞过来的,大多是用草绳串好的、晒得硬邦邦的鱼干,或是用荷叶、粗布包裹着的、颜色深红的虾干。 那些鱼干大小不一,虾干也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个个饱满。 东西虽不贵重,却是这些靠海吃海的渔民们最能拿得出手,也最实在的心意。 他们塞得急切,生怕两人就这么空着手离开。 尔尔跟吴允之怀里很快就被这些海货填满,推拒不得,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使不得,真的使不得!” 尔尔看着怀里瞬间多出来的鱼干虾干,连连摆手,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为难,“诸位乡亲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东西我们不能收,行医济世本是分内之事……” 吴允之也在一旁帮着推辞:“各位快拿回去,留给家里孩子吃!我们师徒二人云游惯了,带不了这许多东西。” 可渔民们哪里肯听,依旧固执地往他们手里塞,甚至有人直接把包裹系在了他们的行囊带子上。 “小神医你就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啊!”一个老婆婆拉着尔尔的手,泪眼婆娑地说着。 推搡间,尔尔跟吴允之的拒绝声淹没在渔民的七嘴八舌的坚持中。 眼看着拗不过,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满是无奈。 最后还是尔尔红着脸,提高了声音:“好了好了,我们收下,收下还不行吗?快别塞了!” 听到她松口,渔民们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慢慢停了手。 于是,当这一师一徒最终告别渔村,踏上新的路途时,模样变得十分狼狈。 除了原有的药箱行囊,两人手里还各自拎着、背上还背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全是晒得喷香的鱼干和虾干。 海风一吹,那浓郁的咸鲜味儿能飘出老远。 尔尔回头望了望那些依旧站在村口不断挥手的质朴面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弧度。 吴允之不禁感慨道:“这帮渔民还真是实在人啊!” “是实在,但是我快拿不动了师父!” 尔尔生无可恋地说着,本来她的行李就多,现在又加上渔民送的各种干鱼获,走得更艰难了。 吴允之听到这话,默默接过一部分她身上的行李。 两人出了村子没多久,就在林子里靠了下来。 “徒弟,先先歇会儿,实在是太累了。”吴允之气喘吁吁地放下身上大大小小的包袱。 一坐下,连忙将身上的棉袍给脱下来。 “实在是累啊!” 吴允之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珠。 以往他一人出行的时候,那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尔尔蹲下来将散落出来的东西进行规整的。 “师父,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啊?” 吴允之沉思了一下将舆图掏出来查看。 他们现在还在舍城县境内,师徒二人一边行医,一边悉心留意收集本地的医药知识,花了好些时日。 尔尔也将槟榔驱虫、益智仁健脾安神等南药的独特用法一一记录在药册之上。 这一行,还算圆满,吴允之暗自思索着。 他记得义伦县多有瘴气,若是去那儿的话,尔尔能学到更多东西。 如此就不好走海路了。 “取道陆路向西南而行,咱们去义伦县。”吴允之思索片刻后开口。 尔尔探着小脑袋到舆图上看了又看:“好的,师父。” 两人商量出了下一个地点,便靠在树干上休息。 尔尔年纪小,恢复得快,没一会儿便好奇地打开从渔村里得到的鱼获。 突然在一个小包袱里面看到一张字条。 她好奇地打开一看,瞬间红了脸,眼神有些飘忽。 吴允之看她这反应有些奇怪:“怎么了?” 尔尔害羞地摇摇头。 吴允之看了眼她跟前的小包袱,记得好像是个姑娘递过去的。 想着他侧过头去,仔细打量了一下尔尔。 小徒弟此刻穿着一身离家前,许一一特意为她准备的靛蓝色细棉布新衣袍,款式是时下年轻男子常见的直身样式,略显宽大,却很好地遮掩了她身形上的一些女性特征。 头发也如男子般束在头顶,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虽然仔细看去,眉眼间仍残留着几分属于少女的清秀与柔和,肤色也比寻常男子细腻白皙些,带着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但整体看下来,的确是一个眉目俊俏,身形挺拔的少年郎模样。 吴允之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小姑娘给你递小纸条了吧?”他笑着打趣道。 “师父!” 尔尔笑得腼腆,回想起字条上面的话语,脸更红了。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尔尔将那张小字条拿出来抚平再叠好放到手帕里放着。 “还要呢?”吴允之不解地问道。 尔尔摇摇头:“总不能扔了?这可是人家用心写的。” 说着她将帕子放到了包袱的最下面。 两人歇好之后,又立马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和那几大包渔民所赠的鱼干虾干继续出发。 “师父,按照如今的脚程,咱们今晚可能还得在野外夜宿。” 尔尔看着刚走一会儿又要停下来休息的师父,无奈地说着。 吴允之摆摆手:“我年纪大了……” 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走一整日都不不带歇的。 尔尔垂眸,摸了摸被她放到袖口里的银钱。 出门的时候大姐给了她一笔钱,到了府城之后九芽婶婶也给了她钱。 别的不说,买头驴的钱还是有的。 如此,她忍不住开口提议:“师父,咱们的行李实在是太多了,背着走在路上太耗体力。要不然……咱们去买头驴吧?既能驮行李,走累了也能代步,比起买马,还要便宜不少。” 吴允之看了眼两人身上挂满的大包小包,又想到前路漫漫,沉吟了片刻。 买驴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确实能省下不少力气,更方便他们出行。 他捋了捋胡须,终于点头:“嗯,此言有理,那便买一头吧。” 于是,师徒二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又行走了许久,终于在第二日进入到澄迈县的地界。 一入县城,也顾不上歇息,便直奔集市牲口交易的地方。 …… “徒弟你你在这看着行李,我进去挑。” 吴允之说着将身上挂着的所有东西都放了下来。 “师父你会挑吧?”尔尔不放心道。 吴允之十分傲娇地点点头:“放心吧!我有经验。” 第479章 买驴 尔尔思忖着,她眼角余光瞥见周围没人注意到她,便飞快地侧过身,借着行李的遮掩,小心翼翼地从袖袋的暗格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迅速攥在手心。 “师父,记得讲讲价。” 尔尔小心提醒着,吴允之顺势将银钱接过去,冲着她点点头。 等人进去,小姑娘便蹲在路边守着。 没一会儿,吴允之便兴高采烈地牵了头毛色灰黑、骨架匀称、眼神温顺的健壮公驴走了出来。 尔尔绕着驴转了一圈儿。 “徒弟,你来看看,师父挑的这头驴还不错吧?”吴允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尔尔没有立马开口,而是查看完它的牙口、蹄子,又摸了摸皮毛,确认是头健康有力的好驴。 她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师父,这驴……多少银子买的?” 吴允之报了个数,竟比她们预估的还要便宜些。 尔尔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意地连连点头:“值!这个价格值。” 说着,她弯腰就准备将地上的行李扛起来往驴身上绑。 “诶!先不急。” 吴允之看到她的动作连忙伸手拦了她一下,脸上带着笑意。 尔尔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师父。 只见他朝集市里面招了招手,立刻有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推着一个轻便结实的木制车架子小跑过来,利索地套在了那头驴身上。 一眨眼的功夫,一头普通的驮货毛驴,就变成了一架可以载人拉货的两轮驴车! 尔尔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升级,先是高兴,后立马又担忧起来。 “师父!这驴车你怕是坐不得吧?您晕得这么厉害,若是坐上去就吐了怎么办?” 吴允之摆摆手,完全不在意。 “你来赶驴,车上又运着行李,我一身轻松,走起来不会累的。” “但是……” 尔尔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允之打断。 他唤来伙计,让他在空地上开始教尔尔赶车。 小姑娘聪明,学了一会儿便能轻松驾驭了。 两人在澄迈县县城里待了两日,重新出发的时候,驴车上摆满了东西。 尔尔给吴允之添置了两身御寒的衣袍,又买了两床被子,防雨的油布、蓑衣、斗笠、油靴、天再冷些能用上的厚棉车帷,又重新添补了干粮,还添了口小铁锅…… 细细碎碎的小东西多得不得了。 吴允之都快要数不清尔尔买了什么东西了。 一师一徒就这么跟逃荒似的,朝着义伦县的方向出发。 …… 一连过去时日,如意居重新开张。 老路站在前堂都忍不住感慨:“你说这洪刚也算是脸皮厚,还以为他已经做好准备闭店了,谁知道又重新开张了。” “只可惜了,还以为能将隔壁那栋楼买下来呢。” 许安阳有些可惜地说着。 许一一站在柜台里听到洪刚精神抖擞的嗓音,还有些疑惑。 看来如意居关门的这些日子,洪刚休息得挺好啊! 三人心思各异,傅婉莹却又突然登门。 她在看到许一一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是对不住啊!洪刚租的这栋楼还没到期限,我原以为经过之前的事情他元气大伤,应该会做闭店的处理,没想到休息了一段时日,又重新开张了。” 傅婉莹语气有些无奈。 第480章 蛋黄酥 若早知有此变故,她就不应该打包票,让夫君将隔壁那栋楼卖给许一一。 事儿没办成,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过来吃饭了。 “那日在这里,我夸下海口要说服夫君把隔壁楼卖给你。”傅婉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四海看她的手有些红,私以为是被冻出来的。 连忙倒了杯茶水过去。 傅婉莹的指尖摩挲着茶杯,不喝,只是暖手,“如今...是我食言了。” 许一一垂下眼帘:“租期未满,自然不好做出毁约逐客的事,我明白的。” 而且她也没觉得文世琛会乐意将那栋楼卖给她。 傅婉莹摇头,“我今日来,不只是道歉。我让李管事查了租契,如意居的租约还有两年。这两年里,我会让夫君帮你留意更好的铺面。当然了,如果你愿意等的话,两年后租约到期那楼还留着给你。” 许一一刚想推辞,便被傅婉莹拦下。 “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她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将许一一给家里小孩儿做的蛋黄酥给带上。 “大姐!”四海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老路跟许安阳对视一眼,只觉得稀奇。 “她是饿死鬼投胎吗?怎么连小孩儿的吃食都拿?”老路嫌弃的说着。 许安阳也愤愤地点头,看着那空荡荡的柜台,又看着委屈巴巴的四海,突然觉得傅婉莹也不咋地。 “不过她说的物色别的铺子也不是不行,这家食馆没办法扩大,那咱就开分店呗。” 老路听到许安阳说的话,眼前突然一亮。 “对啊!既然隔壁的铺面咱们暂时盘不下来,干脆开分店算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脸上放出光来,五福食馆的名声如今在镇上可是响当当的,多亏了外地客商的口口相传。 不少外地食客莫名而来。 “要不然咱直接去县城开一家分店。” 老路凑到许一一跟前,“这小子说得有点道理,凭咱们的手艺和名声,开到哪儿火到哪儿,这主意好!” 他期待地看着许一一的神情。 然而,许一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露出他们预期的兴奋神色。 她目光扫过前堂,语气冷静而沉稳:“开分店,又不像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 她看向许安阳和老路,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起来。 “眼下咱们能动用的银钱,盘下一间像样的新铺面,再加上前期各种投入,恐怕就所剩无几了,根基不牢。” 她顿了顿,“再一个店里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除了我,安阳还差得远。新店开张,谁去坐镇?手艺若是走了样,岂不是砸了五福食馆的招牌?” 许一一看着两人道:“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就算是要开分店,也不是时候。” 她这一番话如同凉水,瞬间泼灭了两人的热情。 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吧!一步一个脚印。”许一一宽慰道。 与此同时,洪刚正紧锣密鼓地为今日的重新开张做准备。 依旧挺着大肚子站在柜台里头,指挥着小厮干活。 “都给我麻利点,桌椅擦干净不算,就连地板都得给我擦上两遍。” 看着前堂里灰尘一一被擦拭干净,洪刚的自信好似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灶房里,新来的厨子正用着洪刚带着人琢磨出来的秘料在做新菜。 他们不仅复刻了许一一的招牌菜秘制酸菜鱼和冒烤鸭,连盛菜的盆钵样式弄得都一模一样。 洪刚看着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冷笑。 “去,” 他吩咐候在一旁的小厮,“把我新定的菜牌挂出去。价格嘛,就定在五福食馆的八成!” “这……”小厮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 “磨蹭个屁啊!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不管隔壁卖得多贵,我这必须比她的便宜,我就不信了,拖不垮她!”洪刚愤懑地说着。 小厮听罢,不再犹豫,将新的菜牌挂出去。 彼时,五福食馆后院一片静谧,老路正歪在屋里打盹,鼻翼忽然翕动了几下,一股极其熟悉,勾人食欲的辛辣香气钻了进来。 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脸上睡意全无,从窗户探出脑袋朝着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胖子!你又偷偷琢磨什么好吃的呢?这味儿可真够窜的!” 话音刚落,旁边儿屋子的帘子猛然被掀开。 许安阳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一脸茫然:“老路,你在喊什么呢?王胖子晌午就家去了,芸娘还有慧娘也在屋里休息,这会儿灶房根本没人啊。” “没人?不对吧。” 老路先是一愣,随后又使劲地嗅了嗅空气里那愈发浓郁的味道,脸色渐渐变了。 这香味,他太熟悉了,分明是许一一的独家秘制的辣酱在热油里爆开的味道。 他猛地看向许安阳,眼神锐利:“小子,你仔细闻闻!这股香味……是不是有点过于熟悉了。” 许安阳没来由地被他这严肃的语气给弄得紧张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 沉思片刻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这……这好像真是一一姐独有的辣酱的味道,怎么会?” 老路顿时想到了之前丢掉的辣酱。 一共两罐,他先是追回来半罐,后许一一又从牙行那里拿回来半罐。 还有另一罐不知所踪。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缓缓转向了那堵隔开两家后院的矮墙。 空气中弥漫着霸道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从墙的另一边飘散过来。 老路低骂了一声:“娘的,该不会是洪刚这个狗东西买走的吧?” 说着,他脸色变得脸色铁青,朝着许安阳使了个眼色。 两人二话不说,急匆匆地冲到墙根下边儿。 许安阳也顾不得脏了,手脚并用地踩着凳子趴到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着隔壁望去。 老路皱着眉头说道:“越是靠近这个味道越是相似,但仔细闻过之后,又有些不相同的地方。” 紧接着,许安阳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没错,这个花椒的味道要更重些。”他肯定地说着。 两人扒在墙头,努力吸着鼻子仔细分辨。 “没错了,他这个花椒味冲得太猛了,压住了别的香气,显得有点燥。一一姐做的辣酱,虽然有各种味道,但糅杂在一起,又辣又醇厚,这个嘛……还是差了点意思。” 他话音刚落,视线便落在厨子端出来菜品上面。 这造型,这个色泽,跟他们卖的菜一模一样。 “老路,你快看!”许安阳失声喊道。 老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亲眼见到对方不仅偷学味道,连菜式都照搬不误,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欺人太甚!” 老路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找大门了,单手一撑墙头,直接就从墙上翻跳了下去。 这动静直接将隔壁的厨子吓到了。 手一抖,直接将手中的瓷盆松开,砰地一声,瓷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洪刚听到动静从前堂跑过来便是看到一脸震怒,指着厨子大骂的老路跟掉落在地上的菜品。 “你来干嘛?” 洪刚原本听到后院动静,心头直接窜起一股无名火。 任谁都不能阻止他重新开业的大计。 可他一踏进后院,看到的是老路因为暴怒而变得通红的脸,心里的那点火气反而噗呲一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得意。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老路。 语气里带着明晃晃地嘲讽。 洪刚目光扫过前堂通往后院的门,又看了看旁边儿的那堵墙:“怎么?放着好好的大门不去走,反倒翻墙跳到我的后院来,是想当贼呢?”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回老路身上,嗤笑一声,“还是说……闻着我这儿准备开业的菜香,已经馋得等不及了,想先来尝尝?” 说着,洪刚向前踱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变得刻薄。 “不过,就算你是来吃饭的,我这儿也不欢迎你。趁我今日心情还算好,识相的,自己怎么翻过来的,就怎么给我翻回去,再赖着不走,我可就喊人报官了,告你一个私闯民宅,意图不轨!到时候,看你和许一一那小娘们,吃不吃得消这官司。” 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话,就如同火上浇油。 老路的脾气本来就暴,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额头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我操你祖宗!” 随后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狠狠攥住了洪刚的前襟。 另一只拳头已经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砸下去。 “老路阿公!别动手。” 墙头上的许安阳看得胆战心惊,急忙大喊,“你快回来!别中了他的计谋!打了人咱们就理亏了!” 老路的拳头停滞在半空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洪刚被他拽着衣服也丝毫不怒,眼神嘲弄,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容。 “打啊!动手啊!你要是不敢动手,证明你就是个孬种。”洪刚轻声说着。 许安阳眼看着场面要失控,赶紧从墙上跳下来。 “走!真打了他就有理由报官了,到时候咱们就变成那没理的了。”许安阳将他的手掰开,压低声音劝说道。 老路一脸混不吝,语气里带着不屑:“报官?哼,我怕他不成?你觉得我会怕官府?官府那群废物能打得过我?” “是!你是武艺高超,你是不怕。” 许安阳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谁不知道你是我们五福食馆的人,要是今日因为打了人被拘了进去,外头人会怎么说?说不定还要连累到食馆的声誉,一一姐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我不能让你这么毁了。” 老路依旧满脸不服,但听到可能会连累到许一一跟食馆,心中那股不管不顾的蛮劲终究是泄了几分。 他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便宜这狗东西了。” 说罢,悻悻地转身,助跑两步,利落地又翻过了墙头。 徒留许安阳在原地,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墙头,直接傻眼了。 刚才他是扒着墙头上来的,现在下面没凳子垫脚,他可爬不回去啊。 他正尴尬地四处张望,想找个能垫脚的东西。 洪刚却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衫,随后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通往前堂的那扇门,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许安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想硬着头皮朝着前堂走去,就听见墙那边传来老路不耐烦的吼声:“许安阳!你小子死哪儿去了?磨蹭什么呢!” 紧接着,老路干枯如草的头发映入眼帘,脑袋又从墙头上冒了出来,瞪着还在原地打转的许安阳。 许安阳哭丧着脸,指指墙头:“老路阿公,这……这墙实在是太高,我自己一个人爬不过去啊!” 老路看着他这怂样,气得向上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随后又身手矫健地翻了回来。 二话不说,走到许安阳身后,双手猛地托住他的腰和屁股,低吼一声:“起!” 竟生生将许安阳举了起来,往墙头送去。 许安阳手忙脚乱地扒住墙头,好不容易爬了上去。 老路看他稳住了,自己再次后退、助跑、蹬墙,干净利落地翻身而过。 …… “东……东家……” 厨子怯生生地开口,洪刚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消失殆尽。 “还愣着干嘛?赶紧收拾干净,要是耽误我今晚的生意,我拿你是问。” 洪刚恶狠狠地说着。 厨子连忙唤来小厮一并将地上的东西处理掉。 回到自家食馆后院的老路是越想越气。 “许一一那丫头怎么还没回来?十万火急的大事儿,她居然不在食馆里,真是太不应该了。” 老路骂骂咧咧的,感觉肺都要气炸了。 许安阳刚准备搭话,阿福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你又干嘛?说了多少次,要稳重点。”老路现在是火大到没处撒,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你们快去看看,隔壁……隔壁太阴险了,门口摆着牌子,他们家所有的菜都比我们这儿卖的便宜……” 第481章 吴茱萸 许安阳嗖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玩意儿?”老路怒气冲冲地跟着出去。 在看到如意居门口的牌子时,老路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心头。 “简直是欺人太甚。” 明目张胆的压价,毫不掩饰的挑衅。 许安阳更是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恨不得将我们往死里逼啊!” 老路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死紧。 刚准备上前去将那牌子踹飞,又被许安阳给拦下。 老路的脸色变得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方才你不让我打人,我忍了,现在我踹个牌子你还要拦着我?” 一旁儿的阿福都看不下去了,插口道:“是啊!这姓洪的欺人太甚,咱们就非得忍着吗?” “狗日的!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一道圆滚滚地身影从他们面前掠过,是午歇回来的王胖子。 他显然也是看到了那块牌子,小眼睛里全是火气。 “等等……”许安阳伸手刚要拦。 王胖子却压根没有任何犹豫,冲到如意居门口,抬起脚来,铆足了劲儿对着木牌就是一脚。 “哐当”一声。 木牌应声而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重重地落在地上,木屑崩飞了好几片。 这一脚,可谓是干脆利落,势大力沉。 还在拦着老路的许安阳,傻眼了。 气得浑身发抖的老路,也愣住了。 就连周遭路过的行人,都瞬间停下了步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王胖子踹完之后,仍觉得不够解气,朝着地上的木牌啐了一口。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挡你王爷爷的路,看着就碍眼。”王胖子怒声道。 洪刚一出来便看到此番场景,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这帮人接二连三地惹事,真把他洪刚当成纸老虎了。 “胖子!你在我这儿当厨子也有些年头了,交情不可谓不深厚,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 洪刚语气中带着怒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事情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王胖子嗤笑一声,“我呸!你还有脸跟老子提旧情?到底是谁做得事情绝?” 他猛地上前一步,指着洪刚的鼻子大骂道:“你之前做生意的时候就以次充好,克扣食材分量,中饱私囊,干了不少腌臜事,一整个烂泥扶不上墙。 争不过我们五福食馆又开始琢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挂个牌子出来恶意压价……” 王胖子说着,又朝着地上那块裂开的木牌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我看你不是想重新开业,是想把整个镇子食肆的风气都给带坏吧?老子踹你这牌子是替天行道。” 这一通连珠似的怒骂,轰得洪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狠狠地瞪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那一番夹枪带棒、揭老底的怒骂,如同惊雷炸响在街面。 所有人都以为,被当众辱骂的洪刚定然要暴跳如雷,一场激烈的争吵在所难免。 老路和许安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上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洪刚脸上的青红交错只维持了一瞬。 他盯着王胖子发出一声冷笑,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没有反驳,没有对骂,甚至没有再看王胖子一眼。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用阴沉沉地语气吩咐旁边儿呆若木鸡的小厮:“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破烂玩意儿收拾干净啊!” 说完,他直接转身回到食馆里。 留下小厮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木牌。 …… “走吧!”文世琛淡淡地开口,将轿子的帘子放下。 “郎主您觉得他们能闹得起来吗?”李管事将目光从两家食馆跟前挪开,跟着轿子继续往前走。 “闹?这事儿说不准,许一一那人看着也不像是个好脾气的。” 文世琛哂笑着,“不过肯定有热闹瞧。” “郎主说得极是。” 李管事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听到文世琛的笑声,也跟着挤出一抹笑容。 此时,回到食馆的老路若有所思:“这狗东西肯定有憋着什么坏主意!” “会咬人的狗不叫。” 许安阳轻哼一声,他也觉得洪刚不会善罢甘休。 “他心里也慌着呢,本来他做生意就不太干净,又搞这么一出,扰乱市场价格,短时间内大家可能看热闹,时间一长,其他几家大酒楼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胡来?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他!”王胖子淡淡地说道。 “还有!你们也好好算算他的菜价,咱们家的菜价本就是薄利多销,除了一些贵重食材做出来的菜会卖得贵一些,他再打个八折,那点进项连像样食材的本钱都捞不回来!这完全就是赔本赚吆喝,纯属他自己往外掏腰包硬撑!” 许安阳一听就立马开始算起来。 但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浆糊,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却不妨碍他觉得王胖子说得对。 他重重一拍大腿:“对啊!洪刚又不是开善堂的?他能有多少家底经得住这么天天往外扔银子?时间一长,都不用别人挤兑,他自己就得先把血流干,撑不住!” 老路听着二人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点。 “可是,他不仅想在价格上压我们一头,还仿了咱们的菜。” 许安阳看到两人都稍稍放心下来,又赶紧开口。 “什么?”王胖子惊呼。 许安阳弱弱点头。 “没错,之前咱这不是丢了两罐秘料吗?最后追回来的差不多能凑成一罐,但还有另一罐不知所踪,我怀疑洪刚应该买到了。” “怪我!怎么就找了那帮人做工匠呢?现在好了,洪刚不仅准备在价格上压我们一头,又仿了咱们的菜品,更致命了。” 许安阳日日后悔,可无济于事。 “不应该啊!不是说这秘料所用的材料难寻吗?他怎么能琢磨出来呢?”王胖子有些疑惑。 “是有一味食材难寻,但也有可能他改用了别的,因为我闻着味道跟一一姐做出来的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他记得一一姐说过,有一味叫做吴茱萸的食材跟她种的辣椒很相似。 苦麻与辛辣交织,风味有些复杂。 王胖子长叹一口气,“都这个时候了,东家去哪儿了?” 许安阳摇摇头。 “五渊跟四海都不在,肯定是回岛上了呗。”老路猜测道。 许一一确实是带着两小孩儿回了望海岛。 渔船靠在河道上,她抱着五渊拽着四海上岸。 深秋的海风格外地凌冽,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 刚上岸便瞧见了岛上的热闹。 好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间挂着铁尺的官差,在许平海的陪同下,正挨家挨户地走动着。 为首的那个税吏面皮微黑,手里捧着账簿和戥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身后跟着的差役或抬着木箱,或拿着量器。 空气中压抑着紧张的氛围。 是了。 到了交秋税的日子。 “一一回来了?” 阿寺看到许一一招呼了几句。 “伯娘你家的税交了吗?”许一一好奇地问。 阿寺点点头,“刚交了。估摸着晚点儿到你家。” 许一一沉思了一下,看了眼停在河道上的船:“那这船是不是得先扛回去?” 阿寺摆摆手,“不用,待会儿你阿伯会带着差爷来丈量的。” 说着,阿寺帮着她拽上四海回家。 …… “你今年晒的鱼获够不够?不够得折纳钱币。” 许一一将五渊放下,进了家里专门储放鱼获的屋子。 里头收拾得规整,许一一估摸着家中的情况,搬了三筐晒干的鱼获下来。 “得亏飓风来的时候,这间屋子没进水,要不然这些鱼获全都要不了。” 这话刚说完,阿寺便是一阵唏嘘。 “你还别说,上次的飓风真是要人命,族里有几人因此丧命……” 一说起这个事情,两人心情都不是很好。 他们都是渔户,轻易不能改业,世世代代都要靠海吃饭。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断不了的。 “对了,阿大家里怕是有些困难,多宝的病断断续续的断不了根,一天天的咳得厉害,我听着都心疼。” 阿寺愁眉苦脸地说着。 许一一听力极好,好几日夜里都能听到多宝撕心裂肺的呛咳声,一声声的,敲得人心头发紧。 阿大家中境况,她也是晓得的。 虽不至于揭不开锅,但流水般的花用,底子再厚也见了窘态。 再加上那场飓风,阿大家中受损得严重。 房子基本都塌了,船也被砸烂。 因为家中的银钱要紧着多宝的病,到现在都没修缮好。 偏偏都难成这样了,还不肯接受族里的帮助,就连许一一的钱也是一样不肯收。 也是够犟的。 正说着,许平海便带着税吏来到了门口。 许一一看着他翻着账簿,声音没有起伏,“今岁依例,核验资产,征收户税。” “渔船的长宽跟成色都已经核验完了。”许平海紧接着说道。 随后其他差爷则仔细清点着屋里屋外晾晒的渔具数量和质量。 许平海一旁陪着,时不时补充几句许一一家中的情况。 税吏一边听,一边拨弄着算盘,根据船的大小、新旧,渔具的多寡,以及这间石屋的状况,在心里飞快地评定着户等。 渔户无田,税赋主要就压在这些谋生的家伙事上。 等全部核验完,税吏报了个数。 许一一安静地听着,心里已经飞快地计算起来,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税吏瞥了一眼,差役便开始检查干鱼获的质量。 看着官差将东西收走,在账簿上她的户名旁画上一个红圈,许一一的心里稍稍一松。 税吏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也稍稍缓和下来。 他收起戥子,转头看向正在抱着弟弟哄的许一一,脸上挤出一抹算是和缓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深刻了些。 “早就听许印礼这臭小子说家中长女聪慧能干,今日一见,所言不虚。” 许一一的嘴角下意识地挤出一抹笑。 两人寒暄了几句,税吏带着人继续前往下一户。 “这人是不是凶的很?从你阿爹没成家的时候就开始每年到岛上征税了,你阿爹那人性子极好,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所以跟他有点交情。” 许一一想了想,好像许印礼立衣冠冢那日,他也来了。 但当时两人没说上话,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走走走!到阿大家里了。” 阿寺看着许平海引着人去到阿大家门,连忙叫上许一一过去。 税吏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神划过一丝惊讶,却还是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许平海凑到阿大跟前商议道:“你今年晒的鱼获都受了潮,新晒的也没好,先用我家的交税吧。” “用我的吧的,我这离得近,待会儿核验完,差役直接就能收走了。” 许一一提议,不等阿大拒绝便屁颠屁颠地跑回家里将阿大家要交的税挪了出来。 等族里每一户家中的税都交完,岛上家家户户都像是被海风狠狠刮过一遍。 深秋的傍晚来得特别早,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海面上。 海风也变得十分狠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滩涂和低矮的石屋,吹得人脸颊生疼。 许一一给四海还有五渊简单做了点热乎吃食,看着他们吃完,身上才算是有了点暖意。 “大姐,我就不能跟着你一块儿去镇上吗?就把五渊送到太爷家里。”四海看着大姐在收拾碗筷,嘟着嘴撒娇。 “不行!说好的天冷了,晚上你们不能去食馆,这风大得离谱,要是将你们吹坏了怎么办?” 许一一语气坚决,完全不容商量。 “再说了,你让五渊一个人待着,就不怕他哭坏了嗓子?” 她说着,洗干净的碗筷放回灶房里。 等因为洗碗而变得冰冰凉的手暖和起来,才将五渊给抱起来。 另一手牵着满脸不情愿的四海,“走吧!” “哼!” 小孩儿轻哼一声,松开许一一的手,顶着风,跑进了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第482章 鸡汤炖鲍鱼 船靠近码头的时候,码头上依旧热闹。 许一一眯起被海风吹得发涩的眼睛,放缓了划桨的速度,在找合适的泊位停船。 她将小船在码头偏僻的角落停好,踏着被夜露打湿的石板路匆匆赶回食馆。 还未到门口,便听得里面人声隐隐,透着食馆里特有的热闹。 堂内依旧坐满了客人,跑堂的小伙儿穿梭其间。 她刚踏入后院,早就等得心焦的许安阳跟老路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一一姐,你可回来了!”许安阳压着嗓子,语气急切,“税都交完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事儿啊!能有什么事儿?” 许一一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不太明白他为何如此慌乱。 “你交税没出岔子,但是食馆却有问题了。” 老路一声哀嚎。 突然起来的声音,惊得许一一身子一震。 “这是……” 话音未落便被许安阳打断:“一一姐,你不在食馆都不知道,洪刚这孙子做的事情有多绝,他仿了咱家大部分的菜品,还卖得比我们便宜,抢了不少生意呢。” 许安阳一脸苦相地说道。 许一一挑眉,“怪不得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旁边儿那么多人呢。” 老路切了一声。 “还不都是他抢过去的,你赶紧想想办法,我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将他的生意搞黄去。”老路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什么玩意儿啊!” “守正出奇,扬长避短。洪刚那小子做生意不安分,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先爆雷了。” 青山撩开前堂的帘子走进来。 “我让人去买了他家菜,待会儿你试试怎么样?”青山一脸疲惫地将老路拽开,自己坐到了摇椅上。 “青山阿叔你说的什么意思啊?”许安阳一头雾水。 “首先咱们的根基得打牢,不能因为他的价格低,咱们也盲目地跟着降价,要不然品质很难保证,再一个你一一姐得推出新菜了。”青山简单地说了几句。 许安阳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记得天气刚开始冷,一一姐就开始琢磨新的菜了。” 许一一点点头,“我打算在店里推出火锅。” 眼看着就要入冬,海风一日紧似一日,门前的的石阶摸上去,透骨地凉。 菜凉得快。 尤其是爱喝酒聊天的客人,稍稍吃得慢些,菜上面就结了油花。 若是在此时推出火锅,定是火热。 “锅子?我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吃过羊肉锅子,确实不错,但问题是你买得到羊肉吗?”老路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行。 “没有羊肉我可以卖别的,这里靠海,要什么鱼获没有?” 许安阳绝对是许一一的忠实粉丝,完全相信她。 “一一姐的手艺那么好,她说的火锅肯定好吃。” 对火锅许一一还是有些自信。 “咱们这位置特殊,南来北往的客商居多,口味也不尽相同,所以我一直在想,肯定不能只推出一种锅底。 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调制火锅的锅底,这一次咱们多上几种锅底。麻辣汤底能立刻抓住嗜辣的老主顾;大骨还有老母鸡熬煮出来的清汤汤底适合不能吃辣还有喜欢原汁原味的客人;粥底汤底新奇暖胃,最能体现食材新鲜度;酸汤底开胃爽口,菌菇汤底鲜美还能滋补;海鲜锅底鲜且清润,还有……椰子鸡火锅清甜滋润。” 青山沉思一下,“所以你请我的商队帮你去采买椰子就是为了这火锅?” 许一一嘴角微扬:“没错。” 许安阳越听越馋。 “一一姐,这椰子鸡火锅又是个什么东西?椰子炖的鸡吗?”他发出疑问。 许一一见他如此困惑,不由得莞尔一笑,耐心解释道: “并不是简单的炖煮。”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取新鲜的椰青,将它清冽甘甜的汁水做汤底,再加入刮下来的洁白椰肉条,一块儿煮沸。” “然后呢,”她继续道,“选用未下过蛋的嫩母鸡,等椰汁的汤底滚沸后,直接放入其中涮煮。需要把握好火候,鸡肉一变白,刚刚断生就得捞起来,这个时候入口,鸡肉饱吸了椰汁的甜,变得十分滑嫩,鲜甜无比,别有一番风味。” 其实椰子除了这最经典的做法,还可以做成椰子猪肚鸡火锅、椰香冬阴功火锅、椰汁咖喱火锅。 尤其是椰子猪肚鸡,二者结合,既有了猪肚鸡的浓郁,又有椰子的清甜,十分滋补。 “那这锅体也得需要时间准备啊!”老路皱了皱眉头,“等把这些做好,怎么着也需要大半个月,到那个时候洪刚那边肯定已经稳定下来了。” 许一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你想到的,我早已备下了。”她声音平和,却像一颗定心丸,“推出火锅的念头,早在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所以锅体……” 她顿了顿,“在大半月前,就已经让三川帮我画好了图样,去找镇上的李铁匠定制了。算算时日,应该也能交付了。” 老路闻言,又惊又喜。 “我勒个乖乖!”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这是神机妙算啊!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洪刚会有这么一招?所以才这么淡定。” 许安阳也激动得脸都红了:“还得是我一一姐厉害,早就留了后手。” 他得意地说着。 许一一无奈地摇头,“这谁能料得到?算算日子,已经到了推新菜品的时候了。” 老路啧了一声,冷笑道,“那洪刚碰上我们也是够倒霉的。” 许安阳得意洋洋地说道:“那也是他该的,咱们可没有恶意竞争。” 青山很是意外地看着许一一。 “你阿爹若是知道你这么聪慧能干,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话音未落,三川刚好背着他的小书袋走进来。 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许一一连忙走上前去将他的书袋给取了下来。 三川摇摇头,挤出一抹笑来跟青山他们几个打了声招呼。 “饿不饿?大姐让芸娘煮了鸡汤,快洗手吃饭吧。” 她摸了摸三川的脑袋,将他的小书袋放回到屋中。 然而,小孩儿没有像往日一样乖乖跑去井边洗手,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迈开小腿,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大姐身后,也一起进了屋。 屋子里黑沉沉的,许一一随手将书袋放在靠墙的矮柜上,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回过头,发现三川也跟了进来,有些诧异:“怎么不去洗手?” 说着,她将屋中的烛火点上。 屋子一下子变得亮堂堂的。 三川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小脸,紧紧地看着她。 那双酷似许印礼的浓黑眉毛微微蹙着,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一一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紧。 拉着他的小手,在桌子边坐下,声音放得比平日还要柔和了几分。 “怎么了三川?”她仔细端详着三川的小脸,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是不是在学塾里被人欺负了?还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许一一拉着他的手轻声问,小孩儿却只是摇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小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用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的语气,小声问道:“大姐……是不是……阿爹要回来了?” 许一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三川,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三川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我方才好像听到青山阿叔……提到阿爹了……” 他抿着小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猛然抬起头,语速加快起来,带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成熟和隐忧:“大姐,我不想让阿爹回来。” 这话让许一一彻底怔住,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三川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几乎是脱口而出:“反正有爹没爹,我们也都这样过来了……我……我怕阿娘要是知道阿爹还活着的消息,又会……又会缠上我们,把我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给搅和了。” 三川的话让许一一心头一震。 她看着小孩儿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恐惧,一股混杂着心疼的保护欲情绪涌上心头。 她双手紧紧握住三川瘦小的肩膀,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三川,你听大姐说,阿爹没有要回来!青山阿叔提阿爹,是说他以前的事,不是说他现在要回来。” 她嘴角挤出一抹笑,继续道:“你记住大姐的话,就算他真的有一天回来了,大姐也绝对不会让詹吉兰那个女人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绝对不会让她再来搅和我们现在的日子。” 三川仰着小脸,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怯怯地追问:“可……可要是阿爹非要让她回来呢?阿爹是爹啊……” “爹?” 许一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眼神像是在说“他不配”。 她盯着三川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他要是敢开这个口,那就连他一块儿……” 她顿了顿,吐出后面三个字:“赶——出——去,大姐说到做到。”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昏暗的小屋里。 三川被大姐眼中从未有过的狠绝与冷厉震慑住了,小嘴微张,一时忘记了忧愁,只剩下茫然。 许一一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心又一下子软了下来,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 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依旧坚定:“三川不要怕,有大姐在。这个家,现在是大姐当家做主,谁也不能再来欺负我们,大姐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来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阿爹不行,詹吉拦更是不行。记住了吗?” 怀中的小人儿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孩儿稚嫩嗓音里充满了自信:“我听大姐的,不怕。” “不怕那就赶快洗手吃饭,今天有你喜欢吃的鸡汤炖鲍鱼。”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脑袋。 看着他乐乐呵呵地跑出去洗手,许一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要说家里的四个孩子,三川心思是最深沉的,有什么事情总喜欢憋在心里。 那叫一个愁啊! 她无奈地摇摇头,将屋中的烛火灭掉走出去。 …… 彼时,牙行书房的内,静得只闻潺潺水声。 文世琛半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桌案上的青瓷鱼缸里。 鱼缸中的几尾鲜艳的锦鲤立刻摆尾争食,搅动一池静水。 他眼皮都未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怎么样?许一一那丫头是不是从岛上回来了?闹起来没有?” 在他想来,以许一一的烈性子,看到自家招牌菜被隔壁仿制,价格又被压,岂会善罢甘休?这会儿怕是早该吵翻天了。 侍立一旁的李管事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回话:“回……回郎主,奇就奇在这里。许一一回来之后,她那五福食馆……一切如常,并未听闻与隔壁起了什么冲突。王胖子踹了牌子之后,两边也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哦?” 文世琛撒鱼食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皮,清亮地眼神划过一丝意外,“居然没闹起来?”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放下鱼食,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眉头微蹙:“按说,许一一可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这般打上门来的欺负,她竟能按捺得住?” 他还以为今晚能有热闹瞧。 这般沉默,倒是有些奇了。 “是啊!而且五福食馆的生意竟然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依旧是人满为患。” 文世琛挑了挑眉,“如意居的生意怎么样?” 李管事:“下人打听回来说,如意居的前堂坐了近九成人,生意比他之前好太多了。” 文世琛嗤笑一声。 “那看来他琢磨出来的秘料还是有点用处嘛!”说完,他哈哈大笑。 李管事赶紧赔笑。 他正琢磨着许一一准备拿什么招式应对,书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只见傅婉莹挺着已十分显怀的肚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扶着门框,脸上满是气恼和不忿,冲着他就开始嚷嚷:“凭什么不让我去五福食馆吃饭了?我偏要去!他们家的厨子手艺好,我就爱吃它家的菜,你管天管地也就算了,还要管我吃什么不成?” 文世琛一看是她,头立刻大了三圈,连忙起身陪着笑上前想去扶她:“哎哟,我的夫人呐!算我求你了,你如今身子重,哪能到处乱跑?食馆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气味也混杂,冲撞了你可怎么好?你想吃什么,让厨子在家做便是……” 他边说边伸手想去搀扶傅婉莹的胳膊,谁知傅婉莹正在气头上,猛地一甩袖子,将他的手甩开。 那淡淡的鱼腥味钻入鼻腔,傅婉莹孕期本就敏感的嗅觉被猛地一激,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脸色一白,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你离我远点!手上什么味儿!恶心死了!” 她狠狠瞪了文世琛一眼,不想跟他理论,扭身扶着肚子,气鼓鼓地就往外走,嘴里还振振有词:“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看你拦不拦得住我。” 文世琛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发作弄得有些头大。 眼看她真要走,猛然反应过来,扭过头去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李管事吼道:“还愣着干嘛?赶紧的,把这破鱼缸给我撤了,熏得满屋子都是腥气!”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和烦躁。 李管事缩了缩脖子,心想着郎主还真是善变,明明方才还欢喜得不得了,夫人一来立马就给嫌弃上了。 文世琛吩咐完,也顾不上别的,连忙快步追了出去。 靠近傅婉莹的时候,声音瞬间放软了八度,带着恳求:“莹莹,你慢点……我不拦着你,我陪你一块儿去好不好?” 傅婉莹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 到门口的时候,文世琛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连忙上前去将轿帘掀开把人扶上去。 就在他也准备上轿的时候,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看着被傅婉莹甩下来的帘子,欲言又止。 “腿着去……” 傅婉莹傲娇地说着,随后文世琛就跟个狗腿子似的跟在轿子旁边儿。 第483章 火锅宴 小轿悠悠,行至五福食馆所在的街口。 洪刚大胖子眼尖,大老远地就瞧见了这顶华贵的轿子,还以为是来了什么贵客,连忙堆起笑脸,快步走到街边,隔着轿窗就开始热情地吆喝起来。 走近一看才看清楚是文世琛。 “文老板?文夫人?小店今日新张,所有菜品一律八折,滋味绝佳,快请进来尝尝鲜呐!” 话音刚落,轿帘就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一条缝,只露出傅婉莹的半张脸。 她轻瞥了一眼如意居门口热闹的景象和满脸堆笑的洪刚,秀美的眉头立刻嫌恶地蹙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啪”地一下又将帘子甩上了。 显然对他没有任何好感。 文世琛自然是事事以夫人为先,看她如此反感,连忙吩咐随从:“不停这儿!往前,到前面五福食馆门口停!” 轿夫依言,抬着轿子稳稳越过喧闹的如意居,停在了更喧嚣的五福食馆门前。 文世琛连忙扶着傅婉莹下轿,两人进了前堂才发现。 哪怕如意居重新开张,五福食馆进出的食客依旧是络绎不绝,跑堂的小伙儿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穿梭其间,那股沉稳而兴旺的势头,蒸蒸日上。 文世琛站在那儿,看着五福食馆门庭若市的景象。 恍然发觉,许一一是当真有点本事的。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这食馆,就已经做出了口碑和根基,还有了自己稳固的客源。 哪怕隔壁把模仿和压价做到了这个份上,竟也未能真正动摇其根本。 就在他打量的时候,三川便跑到文家夫妇面前,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声音清亮:“文老板,文夫人安好。实在不巧,今日二楼的雅间都已经坐满了。”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随即侧过身,伸手精准地指向大堂内侧一个靠窗且相对来说安静些的角落: “您二位若是不介意的话,那边角落还有一张空桌,视野尚可,也还算清静。” 他慢吞吞地说着,小脸满是认真。 文世琛虽然很少拿正眼看人,但此时看着这半大孩子待人接物都如此沉稳,再对比一下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侄,心中无比复杂。 看来许一一不仅生意做得好,就连管教弟妹也一样做得好。 文世琛轻叹一口气,扫视着略显喧闹的一楼前堂,又看了一眼傅婉莹隆起的孕肚,心下实在是不愿意让她在这里用饭。 他转过头,刚想跟傅婉莹商量,语气带着试探和安抚:“莹莹,你看这儿人多口杂,气味也重,要不……咱们……” “要不”这两个字刚说出口,话音都还未落呢。 旁边儿就飞快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啪”一下拍在了他扶着傅婉莹的手背上,力道颇重,瞬间就留下了一片微红。 文世琛吃痛,稍稍缩了下手,又是错愕又是委屈地看向傅婉莹。 却见她已换上了一张笑眯眯的脸,仿佛刚才动手的人不是她一般,对着三川的时候语气和煦得能滴出水来: “不介意,不介意。角落也挺好的,清静。小掌柜,就劳烦你带我们过去吧。” 这变脸的速度,以及对三川的态度,与方才对他的粗暴形成了鲜明对比。 文世琛一时语塞,只能捂着微微发红的手背,看着傅婉莹已经撇下他跟着撒三川往角落走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好抬步跟上。 外头,洪刚脸上套近乎的笑意缓缓地消失,看着文世琛夫妇两人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五福食馆一楼角落的位置上。 眼神在一瞬间也冷了下来,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 恰在此时,又碰上几位食客踱步到如意居的店门前,正好奇地打量着菜牌。 洪刚哪还顾得生气,连忙收回视线,脸上那点不忿和阴沉如同变戏法似的在一瞬间抹去。 随即飞快地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十分洪亮。 “哎哟!几位客官快里面请!今日小店新张,所有菜品一律打八折,包您吃得满意!” 听到外头的声音,许一一盘着算盘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 眉头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挑。 许安阳拎了壶大麦茶过来,“三川你这是吃好了?” 小孩儿点点头。 “那你回屋去吧,这边有我。” 他推了推三川,上前一步给文家夫妇点菜。 …… 又过两日,许一一定的锅体尽数运了回来。 此时晌午刚过,李铁匠铺子的伙计便赶着好几辆驴车,将用草绳捆扎得结实的货物送到了五福食馆后院。 许一一闻声出来,指挥着前堂跑腿的小伙儿将东西小心卸下。 王胖子本来准备回家午歇的,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当草绳被剪开,露出里面那些锃光瓦亮、形态各异的崭新锅体时,许安阳跟老路都愣住了、 “这都啥玩意儿啊?”老路挠了挠鸡窝一般的脑袋。 他以前吃的涮羊肉也就是个普通的铜锅,还真没见过这么花里胡哨的锅体。 “一一姐,这……这些都是锅啊?” 许一一指着地上那一堆,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其中有的锅中间竖着一道弯曲的铜片,活像太极图,将锅子一分两半;有的锅体深如小鼎,中间却立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带许多小孔的铁柱;还有的锅身宽阔平坦,像是一个大烙饼铛,更有那带着高高拱盖、形如宝塔的,其中砂锅跟陶瓷也不少…… 四海好奇地蹲下身,抱起那个中间带柱子的锅,小肉手使劲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渊听到这声音,小手小脚舞得特别厉害。 四海看到他这样,敲得更来劲了。 只是还没敲几下,便被许一一夺了过去。 “边儿去,这些锅可是花了我一大笔钱的,要是弄坏了,我扣你的月钱。” 许一一伸手捏了捏四海的脸蛋,语气装得恶狠狠的。 随即她走上前,如同展示珍宝般,开始向众人介绍起这些形态各异的铜锅。 “我这些锅可不是胡乱打的,每一种锅体都能对应上我们要上的汤底,为的就是让客人吃得最舒坦。” 她先拍了拍那个中间带着弯曲铜片的锅:“这个,叫做鸳鸯锅。可以同时融合两种底汤,食客若是想同时尝两种口味,或者同桌有人吃辣有人不吃辣的时候,用这个最是方便。” 王胖子听到她的介绍,眼睛突然一亮。 “这种锅很好啊!极大地解决了众口难调的难题,东家你这想法甚好……” 听到王胖子的夸奖,许一一不好意思笑笑。 紧接着,她又指向中间立着带孔铁柱的深锅:“这个呢,是专门为椰子鸡火锅准备的。” 话音刚落,她又拿起那个宽阔平坦的锅:“这个叫干锅,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烤盘,做烙烤之用,这一次火锅还用不上。” 所以这个烤盘也是定制得最少的。 说着,她指向带有拱盖的锅体:“酸汤底还有海鲜锅底就比较适合这种锅体,密封性比较好,能更好地保持酸汤的浓郁。” “菌汤汤底还有粥底都可以用陶瓷或者砂锅。” 她目光扫过所有锅具,看向那些小格子:“至于这些小格子,是为了一些喜欢分格涮煮,避免串味的客人准备的,还可以同时容纳多种口味的锅底。 最重要的是,这些格子能够将火候分区,中心格火最旺,适合涮煮易熟的食材;四角格火最小,汤最浓,适合焖煮耐煮的食材;至于边格,火候中等,适合煮一些常规的食材。” 许一一拿起这些格子给众人介绍着。 这些锅体都有底盘、火座,可以放上炭火,用来加热铜锅。 听到她的介绍,一个两个的都好奇地摸上去。 老路笑呵呵地说着:“这玩意儿也是够新奇的,客人一来肯定会好奇。” 许一一看着面前围着锅具啧啧称奇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开口问道:“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试试这新锅?” 这句话就如同在热油里滴入了水,瞬间就炸锅了。 “试!必须试!我还没用过这么新奇的锅体吃火锅呢。” …… “东家,我来生火。” …… “一一姐,我都等不及了!”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脸上都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王胖子更是激动得搓着手,小眼睛瞬间放光:“东家!这试锅可不能马虎,您跟我说说想吃点什么菜?我这就去准备……” 老路在一旁抱着胳膊,看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调侃:“哟,胖子,这会儿精神头这么足?平日里这时辰,你不是雷打不动要溜回家挺尸午歇的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胖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但随即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嚷道:“老路你少埋汰人,这可是咱们食馆的头等大事,我可是厨子,吃火锅的时候跑回家去,那还叫试菜吗?那叫掉链子,今儿个谁让我回去我跟谁急!” 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引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后院的气氛顿时变得火热。 前堂还有零零散散地客人在喝着酒,后院却已经支起了铜锅。 后院里,几口新定制的铜锅已经架在了泥炉上,炭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 许一一亲自在灶台前忙碌,因为时间太过于仓促。 她先紧着弄了三种汤底吗,一个是众人最爱吃的麻辣锅底;还有用鱼骨、干贝熬制,汤色奶白、鲜气十足的海鲜锅底;以及粥底。 食馆里不算许一一,伙计、帮厨、跑堂加起来有十几号人。 这会儿都兴奋地围坐在临时拼起的三张桌子旁,眼巴巴地等着开动。 许一一这桌,除了她自己,就是三川、四海还有许安阳。 五渊的小床也被扛到了边上,肉嘟嘟的小孩儿扒拉着床围站起来蹦跶得厉害。 锅底虽然还没有煮开,气氛已经活络开来。 王胖子跟老路兴奋得很,一直在灶房里准备食材。 荤的,素的,海鲜类的,两人差使着三川还有四海将菜给端出来。 “差不多行了啊!你们不是都吃过午饭了吗?” 许一一看着桌子都快摆不下了,连忙叫停。 “马上马上!” 老路扯着嗓子喊了一嘴,随后又端了俩碟子王胖子片好的鱼片。 锅一煮开,那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前堂地食客喝完了酒准备要走来着,循着味道就撩开帘子看过来。 三四个脑袋趴在门框上,看着特别好笑。 “呦!这什么味道这么香?” 一个客商使劲抽了抽鼻子,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 只见几桌人围坐着,中间那几口铜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锅子?”其中一位客人手指过去。 “是不是锅子?可是吃的羊肉锅子?”客商喝得舌头有点打结,眼睛却亮得很。 “你们是……是不是准备上新菜了?这锅子……闻着也太香了!能不能……让我们哥几个也……也跟着一块儿尝尝鲜?啊?” 话音刚落,客商猛地打了个嗝 许安阳见状,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迎了上去。 脸上堆起笑容,十分巧妙地将人给挡了回去,既没有失礼又拦住了他们往后院闯的势头。 “哎哟,几位爷!您这鼻子可真够灵的,这是我们东家琢磨的新鲜玩意儿,叫做火锅。不巧,我们这是头一回试菜,也就是自己人先尝尝味道,好把把关,乱七八糟的,怕怠慢了贵客。” 他一边说,一边作揖:“几位爷要是感兴趣,晚上!就今天晚上,咱们这火锅宴正式上新,您几位赶早来,头一拨尝鲜的,味道指定最正,怎么样?” 闻到这个味道,这几位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想了想,人家自己人在吃,他们几个外人凑上去确实不太合适。 “那行吧,晚上!晚上我肯定早点来,你记得给我们留座……” 客商说完,醉醺醺地往回走。 等许安阳把人劝走,锅底也彻底煮开了。 许一一刚把鱼丸还有虾丸倒进锅里,那麻辣锅底便随着持续的加热,霸道浓烈的香气越发蒸腾弥漫开来。 这味道直接刺激到五渊,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油锅,晶莹的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滴答答。 “一一姐,你可悠着点吧,五渊又发大水了。” 许安阳调侃着坐了下来。 四海见状,连忙拿出帕子将五渊下巴处的口水擦干净。 随即十分强硬地将五渊的身子放平,捂住他的眼睛,“睡吧!五渊睡觉觉,睡着了就闻不到了。” 许安阳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这不是在掩耳盗铃吗?” 话音刚落,五渊便立马将他的手挪开,屁颠屁颠地蹦跶起来。 “啊——” 小孩儿脸蛋肉肉的,脖子短短的,手一指过去,脸上的肉便挤了起来。 “七……” 五渊嘴里嘟囔着。 三川猛地看过去,“什么气?五渊是不是说话了?” “他馋呢,说的是吃。” 许一一边说边将煮好的鱼丸跟虾丸放到三川跟四海的小碗里。 “赶紧吃,不用理他。” 许一一说着,连忙将处理好的墨鱼肉倒进海鲜锅。 热气升腾,老路连忙去沽了一股酒上来。 “咱们自己做的鱼丸还有虾丸就是好吃,每日都不够卖的。” 赵阿婶咬下一口鱼丸感慨道。 “大姐我能不能把烤鸭放进去?”四海吃得满嘴油光,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麻辣锅,心里顿有了主意。 “只能拿一点,桌子上的菜都没吃完呢。” 许一一说着,飞快地将烫好的猪腰片夹到他碗中。 一顿风卷残云般的试吃结束,几口铜锅几乎见了底,众人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尤觉意犹未尽,直到未时末才三三两两地下桌。 “我不行了……” 老路捂着肚子长叹了一口气,“吃撑了,今晚我不想吃了。” “哼,德行!”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端着碗香蕉泥从灶房里走出来。 “这要是有羊肉就好了,那麻辣锅配上羊肉绝对能好吃。” 第484章 火锅宴2 老路惬意地咂咂嘴,抹去唇边沾着的红油。 还在回味着方才的味道,带着几分憧憬开口道:“要是能涮上几片鲜嫩的羊肉,滚烫的辣油裹着羊肉的肥美,一口下去……啧,神仙来了都不带换的。” 许一一将五渊抱到腿上,接口道:“羊肉的事,我已经托了青山阿叔,请他的商队帮我留意,看看能否从北地或者西边寻个稳定的路子,长期买羊回来。” 说着,她舀了一勺香蕉泥喂到五渊嘴里。 “要是能成,不仅火锅能添上羊肉,说不定还能多一道烤羊肉或者羊肉汤的招牌。只是路途遥远,得看看成本能不能划得过来。” 老路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你让青山往岭南道打听去,我多年前去过那边儿,记得那里就有大批卖羊的,咱们这离得不算太远,应该能节省些成本。” 许一一沉思了一下,刚把五渊给喂饱,青山就来了。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老路一见是他,先是一愣。 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会儿不应该跟着客船回府城了吗?怎么还在镇上晃悠?” 青山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佯装生气:“我倒是想走啊!可你们搞这么大阵仗……” 他面部表情变得有些夸张,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安阳这臭小子带着四海还有前堂跑腿儿的四个小伙儿正在码头上扯着嗓子吆喝呢,说什么……五福食馆今晚隆重推出火锅宴,六种汤底,闻所未闻,去晚了没座儿,好家伙,码头上那些刚卸完货的、等船的,全被他们勾得心痒痒,我这还怎么走?回去了岂不是要亏大了?” 他一遍说着,一遍使劲地洗了洗鼻子,空气中还弥漫着火锅的余味。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刚熄了火没多久,还残留着油渍和香气的铜锅,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你们也太不地道了,试菜吃火锅,有这等好事儿都不叫上我,瞧瞧,这都吃完了!光闻着这味儿……啧,真是馋死个人了!” 他那副又气又馋的模样,逗得院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要不现在给您点个锅,吃点?”许一一开口提议。 青山想了想,却还是摇头拒绝。 “晚点儿晚点儿,你们都吃饱了就我一个人吃也没啥劲儿,等晚儿我叫上商队里的船工过来,热闹。” 许一一点点头,抱着五渊起身走往前头大门,将早已写好的牌子给挂了出去。 后院里其他人则是开始准备晚上火锅宴的食材,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了老路嘿嘿一笑。 众人看了过去。 只见老路随手抄起了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上面还沾了点凝结的油星。 他随意掂量了一下,没看准头,手臂一挥,将手中的碗朝着隔壁墙头扔过去。 众人的视线随着碗的移动看过去,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了墙头上,又十分灵性地回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滚落回到自家院子,最后摔了个七零八碎。 “嘿!洪老板看您如此好奇,特地给您尝尝味儿。”老路扯着嗓子朝那边喊了一句。 众人噗呲一笑。 …… 时间线回到方才,如意居里。 洪刚在外头忙完事情回到食馆。 正踱步走进后院,突然一股浓郁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洪刚立刻扭头,厉声看向旁边儿躲着偷懒的厨子:“隔壁又在煮什么东西?这个是什么味道?” 那厨子猛然被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看到洪刚一脸怒意,支支吾吾地答道:“东……东家我也不太清楚啊!按照您的吩咐,闻到味道我就留意起来了,只断断续续地听到那边说是什么……火锅?反正就是用一种特别的锅子煮来吃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火锅?” 洪刚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难不成是羊肉涮锅?” 可他们这儿也没什么人吃羊肉啊! “应该不是,我还听到老路说可惜没有羊肉呢。”厨子连忙解释。 “啧!” 洪刚不耐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废物,闻到这味道你就不知道爬上去偷看几眼?” 说着,洪刚指了指墙头。 厨子害怕地摇摇头。 他才不傻呢,要是上去偷窥保不齐要挨揍的。 不上,顶多就是挨他骂两句。 洪刚看着他这怂样,再也按捺不住,完全顾不上体面,指挥着小厮给他搬来凳子,又摞上个木箱。 这才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踮着脚尖,趴在墙头上,想要搞清楚隔壁又准备耍什么花招。 只是他刚探出个脑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哎哟!!!” 老路随手丢过去的碗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他探出的额角上。 虽然力道经过墙头缓冲已经变小,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受到了惊吓,脚下一滑,整个人摇晃了好几下。 最终还是没能稳住身子掉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哀嚎声就再也压抑不住。 “我的头……哎哟……我的腰……” 许一一正好从前面大堂挂好“火锅宴”的宣传牌子回来,一撩开帘子便听到了墙那边传来的惨叫。 “怎么回事?隔壁什么声音?” 老路得意一笑,“还能是什么?隔壁的猪叫呗!” 他不客气的说着,将桌子给收了回去。 青山给她解释道:“隔壁洪刚想偷窥被老路打回去了,吃了点苦口。” 许一一抿了抿嘴,看向那堵墙。 许安阳带着出去吆喝的小伙儿回来的时候,刚好撞上洪刚被小厮抬出去的。 “这洪刚怎么这么倒霉啊?是不是他那家食馆克他?怎么老出事儿?”许安阳疑惑地开口。 老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青山笑着调侃道:“这哪儿是食馆克他?分明是老路克他!” 许安阳听到这连忙凑上去打听。 知道洪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后,不禁感慨了一句。 “早知道那天我们就不爬墙了,让这老东西学去了。”他无奈地摇摇头。 许一一突然开口,“老路待会儿你弄些泥将这些碎贝壳弄到墙上去。” 哗啦啦一声,许一一将麻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这些确实阿月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捡回来的,不管好的坏的,只管往家里跟食馆捡。 回了府城后,这些东西就留给许一一处置了,只是生意忙,她早把这堆玩意儿抛到脚后跟了。 若不是洪刚爬墙,她还想不起来呢。 …… 老路悠悠地叹了口气,边砌墙边跟隔壁的厨子还有伙计聊天。 当然了,是他单方面在聊,隔壁没一个人搭理他的。 等洪刚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没到正的饭点,五福食馆这边就已经有客人来了。 是许安阳他们在码头吆喝来的客商的。 为了宣传,这帮小孩儿可谓是不遗余力。 “老板?我听说你这有锅子?正好天冷,给我们几个来份锅子,好暖暖身子。” 客商搓了搓手,深吸一口冷气。 其实现在的温度不算太低。 海边的日头还是斜斜地挂着,是海风将那股暖意给吹走了。 风都贴着海面滚过来,顺道还能把海水卷上来,呜地一声扑到人身上,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 衣裳被吹得翻飞不定,冷是一丝丝钻进去的。 不是冻透的,是被海风硬生生给吹木了的。 四海看到他们铁青着脸,连忙拎着驱寒暖身的姜枣茶过去。 小家伙屁颠屁颠地走过去,举起壶放到桌子上,稚声稚气地对那几个客人说:“几位阿叔,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客商们看着这还没桌子高的小豆丁一本正经地给他们送热茶过来,脸上僵硬的表情都柔和了些,笑着接过,连声道谢。 一碗热腾腾、甜丝丝的姜枣茶下肚,身上果然暖和了不少。 其中一个客商抹了把嘴,环顾四周,有些疑惑地问:“小娃娃,你家大人呢?不是说这儿有什么火锅宴吗?我们在港口远远听着,好像还提到锅子?是羊肉锅子不?” 他们几个都是长安来的客商,冬天最好的就是那口锅子。 本来打算等货船补给完后,直接出发的。 但是远远地听到这帮小孩儿在码头上面吆喝,到底还是没忍住下船打打牙祭。 四海的脑袋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羊肉锅子。” 随即,他熟门熟路地开始介绍起来,“我们家有六种一共有六种锅底,又香又辣的麻辣锅底;大骨跟老母鸡熬制出来的清汤汤底,还有粥底锅,米浆稠稠的,涮东西特别滑嫩;开胃爽口的酸锅底;鲜美养生的菌锅锅底……” 小孩儿掰着肉嘟嘟地手指头数到这儿,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还有清甜滋润的椰子鸡火锅,但是大姐说,椰子要从好远的地方运过来,船还没到,所以今天没有。” 几个客商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到不是羊肉锅子瞬间就没了兴致。 只是没想到这么个小不点,介绍起来头头是道。 这食馆竟能弄出这么多种花样。 他们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了几句。 “我想试试这个麻辣锅底……” …… “我不吃辣,我要清汤的。” 五个人分成了两派,正当他们要分开坐的时候,四海连连介绍说有鸳鸯锅。 五人顿时觉得稀奇,想知道这鸳鸯锅是为何物。 “鸳鸯!顾名思义……” 小孩儿摇晃着脑袋,“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那这锅子中间带着弯曲铜片、将锅子一分为二,一边儿一个味道,客人要是想同时吃辣的和不辣的,或者一桌人有不同的口味,用这个锅子就最方便啦!这边放麻辣汤,那边放清汤或者菌菇汤,想涮哪个涮哪个,完全不会串味儿!” 五人被四海说得一愣一愣,让他赶紧将锅子送上来。 “您几位先点菜,我让后厨将锅子准备起来。” 说着四海屁颠屁颠地往后院传去。 在二楼的许安阳跟许一一正看着四海口齿伶俐,不紧不慢地给客人点菜。 突然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 “要是三川看到了这一幕怕是要气死,明明你只跟这小孩儿说了一遍咱们要上的锅底,就连锅子都是今日才运回来的,他居然全记住了,还一个都没记错, 可三川让他背的洛神赋硬是背了八天都没背出来……” 听着许安阳吃惊的语气,许一一暖心一笑。 “四海很聪明,只是心思不在读书这件事情上,要不然你以为向先生一直让我把他送去学塾,我却不送?就是因为他还小,心性不定,又皮,要是早早送去念书,怕是要把向先生气出病来。” 正说着,下头四海接过客人点好菜品的单子。 “您几位要不要来点酒?我大姐亲自酿制的米酒,今日是火锅宴的第一天,免费送一壶。” 几人听到前头那一句,刚准备拒绝。 一听是免费的酒水,顿时来了兴致。 “诶!一一姐你说了要免费送酒水吗?咱们不是只送茶?这样下去怕是要亏死……” 他说着就要往楼下冲,却被许一一伸手轻轻拦住了。 “让他折腾。” 许一一的声音平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亏不了。” 她看着楼下那个正在客人桌间像个小陀螺般转悠的小胖娃,眼神温和:“上个月新蒸了米酒,酒窖里都是满的,这一送,既能显得我们大方,又能让客人喝得高兴。 这大冷天,围着热腾腾的锅子,再喝点温酒,岂不美哉?客人一高兴,说不定点菜更爽快,回头也来得更勤。” 听到这,许安阳便站回到许一一旁边儿。 “你说这四海胆子也忒大了,都没跟你商量就自己做起了决定。” 他不禁感慨道。 这要是他,绝对不敢这么做。 许一一耸了耸肩,满是不在意地说着:“随他去呗,只要不是胡来,我都想让他试试。” 两人多聊了几句,许安阳便回到后院将这件事情跟跑堂的小伙儿吩咐下去。 青山听着,眼睛睁开。 心想四海这小子有点做生意的头脑。 第485章 丸子大拼盘 许安阳被许一一说服,虽然心里还泛着嘀咕,但行动上却不敢怠慢。 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后,快步下到楼梯口下方酒窖里,打开那几口许一一上月新酿的米酒坛子。 清冽醇和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米粮甜味立刻逸散出来。 他用长柄竹提子小心翼翼地将米酒舀了出来,分装进一个个洗净擦干的酒壶里,不多不少,刚好每壶七分满。 既显得大方,又不会过于浪费。 他将装好的酒壶放在托盘上,送到前堂已经点好火锅,正翘首以盼的客商们的桌上。 “各位客官,小店自酿的米酒,不成敬意,请慢用。” 许安阳刚把酒壶放下,后厨就已经将他们点的菜给备好。 那几位客商正对着翻滚的麻辣锅底跃跃欲试,闻言便有人顺手倒了一小杯。 澄澈的酒液入杯,香气内敛。 酒液入口温润,米香清雅,口感柔和绵甜,几乎没有普通浊酒的酸涩或呛辣,咽下后,喉头回甘,一股暖意缓缓从胃里升腾起来,恰好驱散了方才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嗯?” 那客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忍不住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感受更加的明显,米酒恰到好处的醇甜和暖意。 “好酒!”他忍不住赞了一声,对同桌的几人道,“这酒酿得地道!清甜不燥,没想到这样的小店还有这般手艺!” 四海笑盈盈地将丸子拼盘送到桌子上。 这里头有墨鱼丸、章鱼丸、虾丸、扇贝丸、鲍鱼丸、螺肉丸还有混合类的蟹肉棒、龙虾丸、黄金鱼蛋、海胆仙桃、鱼包蛋等等。 品类极其繁多。 紧随其后的是各类素菜还有荤菜,新鲜的海鲜倒是没点。 这一个多月都在海上漂着,早就已经吃腻了。 “几位阿叔,吃火锅要蘸料才更香哦!” 他指着桌上摆着的几个小陶碟:“这个是蒜蓉香油碟,芸娘用热油泼的蒜末,香香的,蘸什么都好吃,还不怎么辣。” “这个是芝麻酱,里面调了腐乳汁和韭菜花,吃起来有些稠糊,但是裹在肉上可香啦!” “还有这个,”他指向一个颜色深红的小碗,“是大姐特制的辣酱碟,比麻辣锅底还辣一点,喜欢吃辣的阿叔可以试一下。” “要是想吃酸的,这边还有陈醋,可以自己加。” 四海介绍得条理分明,虽然声音稚嫩黏糊,却能把几种常见蘸料的特色和用途说得清清楚楚。 客商烫了一碟片得极薄的腰片,在滚烫的辣锅里微微一烫便卷曲变色,迅速捞出,蘸上那香浓的芝麻酱送入口中。 腰片脆嫩,酱香浓郁,火候恰到好处。 他忍不住啜饮了一口温润的米酒,酒香与麻辣鲜香在口中交融,忍不住赞了声:“好吃。” 其他几人也是吃得酣畅淋漓,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圆润弹牙的各种丸子,在清汤锅里煮得浮起,咬开便是满口的鲜甜,沾上辣酱又是截然不同的口味。 “这就是鸭肠?” 客商疑惑地夹起来看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放到辣锅里,七上八下便捞起,蘸点蒜蓉油碟,麻辣脆爽。 而鸭血更是滑嫩入味,吸饱了汤汁。 最后涮几片清甜的大白菜和吸味的冻豆腐,解腻又满足。 五人吃得顾不上说话。 这样的火锅吃法实在是新奇,汤底地道,食材新鲜,蘸料点睛,连送的自酿米酒都堪称一绝。 直到桌上的食材见底,他们的速度才慢慢地缓了下来。 “怎么样?”其中一个客商长舒了一口气,放下筷子喝起了小酒。 几人吃得额头冒汗,浑身舒坦。 “好吃,这个是真好吃。” …… “没错,酒也好喝。” 说着,有人动手摇晃了一下酒壶,空空如也。 有人开口提议道:“我还没吃饱,要不再点一些菜?” 众人纷纷点头,“再上一壶酒……不……还是两壶,我喝得慢,抢不过你们这帮老小子。” 话音刚落,几人便齐声笑了起来。 随后便招呼许安阳过来。 “要不然点些海鲜试试?我听那边桌子的说生蚝好吃?” 其他人附和,于是又点了两份生蚝肉,一份鱿鱼,一份鱼片。 “面食有没有?” 许安阳顿了一下,他们这里都是吃米线的多一些。 但好在王胖子做得一手好面。 “我看这汤还挺好喝,要有面的话,送份和好的面上来。” 许安阳连忙记下。 这清汤底可是用大骨跟老母鸡熬煮出来的,确实好喝。 …… 与此同时,食馆后院是与前堂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院门被猛地推开,是许一一的一位族叔海生,身上还带着浓重的海腥气,跨过门槛,大步地走了进来。 海生声音洪亮:“一一呢?在不在?这回出海运气好,捞上来一大船海蛇,肥得很,你要不要?留给你?” 老路闻声,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砌墙了,趴在墙头上就朝着下面喊:“要要要……海蛇好啊,大补!一一,你快应下!” 许一一从灶房闻声出来,顿时看到在墙上上蹿下跳的老路。 洪刚在自家食馆的三楼听到动静,砰地一声带上窗户。 将小厮给喊了进来。 “你去……跟供货的说,让他也去给我捕一船海蛇上来……” 小厮听到这话傻眼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洪刚,以为他是脑子摔坏了。 怯生生地提醒道,“东家,海蛇有毒,不太好处理,这要是一不小心,客人吃了出现问题,咱们食馆好不容易做起来了,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关门……”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茶杯掉落。 小厮捂着被砸的脑门,眼神不善地看着洪刚。 “我是东家还是你是东家?我让你做你就做,至于其他,用不着你操心。” 洪刚一个激动,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扯到了扭伤的脚。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是一个茶杯扔过去。 小厮不再劝说,沉默地从屋内走了出去。 另一边海生继续念叨着:“你这里讲究,人也多,院子不够大,不太好收拾。这样,我把船先开回岛上去,让我家那口子和几个老伙计一起,直接给你收拾干净了,该剥皮的剥皮,该取胆的取胆,该切段的切段,晚点给你送镇上来,保准干干净净。” 老路一听,更激动了,连忙补充喊道:“海生,还有蛇血!蛇血千万记得给留着,用干净的木桶装好,那可是好东西。” 海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冲出了院子,显然是急着回去给许一一将那船蛇给处理好。 第486章 先生长得就很生气 最先过来吃火锅的那五位客商,这会儿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面前的锅子几乎见了底。 连最后下的那盘面都吸饱了精华汤汁,被分食得干干净净。 几个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 ,慢悠悠地从桌边站起来,个个觉得腰带都紧了几分。 他们满足地叹着气,踱步到柜台前。 “小掌柜,劳烦把你家大人请出来,给我们那桌算算账。”一位客商对着站在柜台里啃香蕉的四海说道,语气十分和气。 几人没有想到,四海闻言,非但没有跑去找人,反而将旁边的算盘拉过来,又从一堆单子里找到他们点的菜品,小脸上满是认真。 单子上面清楚地记着他们点的锅底,菜品还有酒水。 小胖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动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麻辣,清汤锅底各一……猪腰片、五花肉……鸭肠……鸭血……丸子拼盘、冻豆腐、平菇、白菜……” 小孩儿每念一项,就拨动几下算珠,速度飞快,步骤清晰,分毫不乱。 “后面又加了……米酒两壶……生蚝肉两份……鱿鱼一份……鲜鱼片一份……还有面食一份……” 算珠在他的小手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几个客商起初还有些讶异和好笑,但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模样,渐渐都收了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小娃娃算账。 很快,四海停下了手,小脑袋凑到算盘前仔细看了看。 脆生生地报了个数:“几位阿叔,一共是……八百七十六文钱。” 说完,他还补充道:“零头给您几位抹掉,收八百七十文就好。” 几位客商面面相觑,方才这小孩儿会账的时候会把每一份菜的价目说出来,他们虽未仔细计算,但感觉这数目大抵不差。 其中一人笑着掏出钱袋,数出相应的铜钱,又额外多放了二十文银钱放到柜台上。 “小掌柜,年纪轻轻,了不得啊!账算得明白,菜介绍得好,下次要是路过平安镇还来!” 几个客商们笑着夸赞完。 这才心满意足,肚皮滚圆地离开了。 四海秀了一手,笑眯眯地将他们放到桌子上的铜钱数好放回钱箱子里边儿。 日头西斜,将暖橙色的余晖洒在五福食馆的招牌上。 前堂早已座无虚席,每张桌子中间都是热气腾腾的,笑语喧哗与锅子咕嘟声交织成一片。 门口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子下,也坐满了等待空位的客人。 跑堂的小伙儿穿梭其间,送上热茶和瓜子。 客人喝了几口,又匆匆放下,生怕喝水喝饱了,待会儿吃不下火锅。 里头刚空了一桌出来,四海就立马扯着嗓子叫号。 就在这一片繁忙热闹中,三川挎着他的小书袋,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向彧还有他的书童阿远。 再后面,则是三川的同窗文再思、薛时雨还有米苏。 这几个小孩儿上次打了一架之后关系反而变好了。 “许三川你家的食馆……” 听到文再思的声音,三川回过头去,好奇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只见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道:“……好小啊!” 三川嘿嘿一笑。 他就知道,文再思这小子的嘴尽说大实话。 “真的好香。” 米苏是个圆圆脸的小胖子,跟四海一样好吃,鼻子也灵光,站在门口外面用力吸了一大口香气,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走上前去扯了扯三川的袖子,就连声音都带上了馋意,眼巴巴地看着他:“许三川……这个是什么味道啊?真的太香了,我口水都要留了,比我家厨子做的菜香多了。” 薛时雨性子冷站在一旁儿,依旧冷着一张脸,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有些嫌弃地扫过喧闹的前堂,再看向围着锅子大快朵颐的食客。 最后看了眼不算宽敞的桌椅,眼神里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出身优渥者的疏离。 “三哥?你回来了?” 四海从二楼下来的咚咚声传了出来,小孩儿嘴角扬起一抹大大的微笑。 “向阿公,还有阿远哥哥,你们好啊!” 小孩儿屁颠屁颠地走过去,将手里的空茶壶放回柜台上,拉着向彧的袖子往后院走去。 三川还有阿远紧随其后。 只剩下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文再思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但确实看到先生宠溺的笑。 “这许三川的弟弟?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拽着先生的衣袖,先生居然还不生气。”他语气满是惊讶。 薛时雨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见过先生生气?” 米苏摇摇头,脸上的肉肉都跟着甩起来。 “先生不生气。” 因为先生的面相就长得很生气,不怒自威。 说罢,他连忙跟了上去。 小胖子急匆匆地撩开帘子进到后院,“许三川我要吃火锅,我饿死了。” 米苏嚷嚷着,将随身携带的钱袋子塞到三川手中。 “我只剩下十五两银钱了,够不够我们几个吃一顿?”小孩儿砸吧砸吧眼睛,“要是不够的话能不能先打个欠条,我这个月的又被扣月钱了……” 因为考核不及格。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觑了一眼在一边儿跟许一一说着话的向彧,特地压低了声音。 “十五两?所有的菜都点荤的,也够你们吃十多次了,哪有那么贵啊!”三川说着,将钱袋子塞回到他手里。 “这么便宜?你家的东西能吃吗?” 文再思心直口快,许一一听到这话目光看了过去。 他被许一一看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找补:“呃……我……我不是嫌弃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物美价廉,物美价廉,挺好,挺好……” 第487章 六宫格火锅 许一一的目光只在文再思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没有多做计较。 她看向三川,语气温和周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包房,特地给你留着呢,清静,景致也好。你带先生和同窗上去吧。” 三川连忙点头应道:“嗯嗯!谢谢大姐。” 话音刚落,薛时雨松了一口气。 得亏有包房,若是让他们几个在前堂里吃饭的话,他多多少少还是要考虑一下。 四海屁颠屁颠地走在最前面引路。 三川连忙走到柜台边,拎上茶壶。 “川儿,给我拎壶酒,今日天寒,又许久未喝你大姐酿的酒了,怪想的。” 向彧语气随意,带着难得的亲近与放松。 说罢,他跟上四海的步伐,鼻尖还留存着米酒的清香。 “阿远兄,先生经常来这里吃饭吗?”薛时雨听到向彧熟稔的语气感到疑惑。 “嗯!经常来,有时候不想出门,三川的大姐还会特地做好菜送过来呢。”阿远应声,“甭看这食馆不大,但手艺极好,待会儿你们尝过便知道。” 肯定会改观的。 阿远对此很有自信。 薛时雨抿了抿嘴唇,没想到先生出身高贵,也会经常来这种小馆子吃饭。 正想着,他连忙跟了上去。 文再思此刻跟在三川身后上楼,脸上都带着点不自在。 “三川,我能这样叫你吧?方才……实在是对不住。主要是……我没来过这么小的食馆吃饭,在长安家里时,跟父兄去趟酒楼,一顿饭花上几十两银子也是寻常,所以……” 他话没说完,米苏早已等不及了。 他见三川一手茶壶一手酒壶走得慢,索性伸手将沉重的茶壶接了过去,自己拎着。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楼梯旁,靠柜台最近的那一桌客人。 桌上的鸳鸯锅里,红白汤底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麻辣鲜香混合着骨汤的醇厚,随着热气直扑到他脸上。 他狠狠咽了口口水,也顾不上听文再思的解释了。 连忙用空着的手拽了拽两人的袖子,急切地小声催促:“哎呀,别说了别说了,你们闻闻这味儿吧,都快香死个人了,赶紧上楼,赶紧点菜,我都快饿扁了!” 三川嘴角扬起一抹笑,“没事儿。” …… 包房里,四海正兴冲冲地给向彧介绍着六种锅底,俨然成了最忙活的小人儿。 在薛时雨愣神的功夫,这小胖娃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向彧旁边的椅子上,甚至半个小身子都倚在了向彧的臂弯里,正伸着肉乎乎的小手指数着。 而米苏还有文再思以及阿远也忙活得紧,正头碰头挤在一块儿。 对着那张简易的菜品单子指指点点,兴奋地商量着要点什么。 只有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儿,目光落在前方那奇异却又十分和谐的一幕。 他最是清楚了,向先生平日最重规矩礼法,学塾里连衣冠不整都要训斥几句。 此刻却任由一个完全不知礼数小胖娃娃窝在自己怀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脸上不再是板着一张脸,带着笑意对小孩儿说的话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捋捋胡子,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满是纵容的温和。 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薛时雨蹙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看着向彧眉眼含笑,还有他怀中那玉雪可爱,正说得起劲的小胖娃,心中突然有了猜测。 是了。 先生如今年事已高,膝下无儿孙,又远离故土。 看着眼前乖巧又伶俐的小娃娃,难免会心生欢喜。 以至于什么规矩礼法,都随着抛之脑后了。 想通了这点,薛时雨轻轻地点了点头,自觉得自己已经猜中了真相。 “你说的这每个锅底我都想试一下……可是这桌子有点小啊!能摆六个桌子吗?要不再拼个桌子过来?”米苏吸溜了一下口水,脸上带着馋意。 三川跟四海对视一眼,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差不多行了,你要是吃不完就浪费了。” 文再思轻哼一声,将他手里的菜单子给夺了过去。 “放心好吧,除了椰子鸡火锅暂时吃不到,其他六种汤底都能上。”三川自信满满地说着。 紧接着就问,“点好菜品没有?我看也点了挺多的……待会儿不够再加吧。” 说着,他将单子拿走,出了包房。 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小伙儿回来。 小伙儿手中稳稳端着一个特制的大铜锅,锅子比下面一楼点的那些都要大一些。 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尤其是米苏,脖子伸得老长,看了眼身后,发现就这一个锅子。 “就一个?不是说能一次吃六个汤底吗?难不成要我们吃完一样,再换另一样?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说着,小伙儿就将锅子放到桌子中央。 其他几人,包括向彧,也都面露疑惑。 三川看着他们急切的模样,抿嘴笑了笑,也不卖关子,伸手轻轻揭开了那口大铜锅的盖子。 顿时,一股更加复杂而层次分明的香气升腾而起。 只见那宽大的锅身之内,竟被精巧地分割成了六个大小相同的格子,如同一个微缩的城池! 其中五个格子里,已经分别盛好了色泽各异、香气不同的汤底。 红艳油亮的麻辣汤,奶白浓郁的海鲜汤,米浆醇厚的粥底,色泽金黄的酸汤,菌菇点缀的菌菇汤,清润鲜醇的清汤。 “这是……”薛时雨看到这样奇怪的锅子都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 “这个是我大姐特别定制的锅子,叫做六宫格火锅,”三川指着锅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六种汤底一次都能尝到,想涮什么,就放到哪个格子里,不会串味儿。”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一次能吃到所有。” 众人眼中都带着新奇。 四海连忙站起身来给他们介绍着,这每一个格子分别都代表了什么味道。 小灶里的炭火熊熊燃烧着,香味瞬间扑到众人的鼻子上,弥漫在小小的包房。 米苏吞咽了好几下口水,眼巴巴地看着。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后厨总算是将他们点的食材给送了上来。 摆盘十分精致,由许一一亲自送上来的。 她刚打开门进来,热气与香气率先扑面而来。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先是对面一个格外醒目的小胖娃。 四海坐在桌子上,小脑袋也才刚刚超过桌面一点点。 两只小手紧紧捧着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绘着胖鲤鱼的小碗,肉嘟嘟的下巴搁在桌沿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眼前咕嘟冒泡的锅子。 她无奈地摇摇头。 “你不是吃过了?这么快就饿了?” 她托盘里的碟子放到桌子上,看着四海那又圆了一圈儿的小脸,语气颇为无奈。 前些时候,罚他不能吃肉还以为能减下来两斤呢。 谁曾想,拿秤砣一秤,一斤没少,最后反倒还胖了两斤。 原来是那几天这小屁孩经常趁着灶房里忙起来的时候偷溜进去拿吃的,嘴巴就没有消停过。 得亏他没有直接在给客人要上的菜里拿,要不然她非得打他一顿。 四海刚拿起筷子,又立马放下来,鼓起腮帮子,语气理直气壮,“我晌午吃的只有海鲜锅还有粥底的,别的口味还没试过呢,我想试试味道……不行嘛?” 许一一眉眼含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小孩儿看到她这样更急了,干脆使起了小性子。 他肉墩墩的小屁股在板凳上用力一扭,整个小身子都背转了过去,只留给众人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这幼稚又可爱的小模样,瞬间将众人给逗笑了。 “吃!让你吃,但是只能尝尝味道,不能吃太多。” 许一一撸了撸他的脑袋,看到他笑了才出了包房。 随即立马将专属他的高凳搬上来。 “坐在凳子上,不能爬桌子。”许一一说着,将凳子摆好抱着小孩儿放了进去。 “三川你看着他,不能让他多吃。” 许一一拍了拍三川的肩膀,随后跟向彧说了几句,这才下楼去忙活别的事情。 …… “三川,你大姐看上去怎么比薛时雨还要冷?好凶。”文再思看到许一一时心虚,等人走了才敢说话。 他凑近三川,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余悸问道:“她是不是平日里会不会对你们很严厉啊?” 他想起许一一方才平静扫过来的目光,依旧觉得有些发怵,忍不住继续追问:“你们要是……要是做得不好,或者不听话的时候,她会骂你们吗?还是……会打手心?” 这话刚落,坐在他旁边儿的四海哼了一声:“不准你这么说我大姐!” 米苏还有薛时雨也好奇地看过去。 三川连忙伸手,将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的四海轻轻按回座位上,像是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等弟弟坐回去,三川这才语气认真地开始解释道:“我大姐看着是有些冷清,但她从来不骂我们,更不会打我们。” 他看到文再思眼中明显的不信。 连忙继续道:“家里的事,无论多难,都是大姐一个人担着。她要照看食馆,要管我们吃喝穿衣,还要应付外头的各种事情。她只是……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起这个家了,所以看起来有些累,有些静,不是严厉。” 他顿了顿,想起文再思在学塾里说起父亲时难以掩饰的畏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我大姐和令尊……或许是不一样的。她罚我们,最多就是让我们多做些活计,或者像四海这样,罚他不能吃肉。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我明白,四海明白,在外游医的二姐也明白,五渊长大了也会明白的。” 文再思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看着三川认真地神情。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说了句:“哦……这样啊。” “三哥你放心吧!等我在长大一点,更能干了,大姐就不会这么累了。” 小孩儿手中的筷子插着鱼丸,咬上一口故作深沉地说道。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原身是爱笑的,但许一一本人天性冷淡,天生不爱笑。 许一一穿来的时候家里刚发生了大变故,刚缓过来,她又开始倒腾着倒腾那的。 每日都累得不行,说话都没力气了。 这才造成了如此美丽的误会。 “诶呀,快别说了,再说下去肉都被阿远兄吃完了。” 米苏这一打岔,包房里那点微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重新热闹了起来。 几人立刻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六宫格锅子,赞叹声,被辣到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向彧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啜饮着温热的米酒,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 他并不介入学生们之间的小小龃龉或讨论,只让他们自己相处,自己解决。 方才三川那番维护许一一的话,他听在耳中,并未点评,只是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小小年纪,便能体谅长姐持家的艰辛,言语间对大姐尽是维护,不卑不亢地解释,这份心性和懂事,远比死记硬背几篇文章更让他感到欣慰。 他瞧着那孩子沉稳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顺手夹了一筷子涮得恰到好处的菌菇,放进四海的小碗里。 薛时雨时刻观察着,自然发现了先生的变化。 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随后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锅子。 这顿六宫格火锅,可算是让几位小少爷彻底开了眼界。 薛时雨对辛辣之物的耐受有限。 而对吃的,他又一向谨慎,先夹了一片清汤锅里的萝卜,觉得滋味甚好。 最后耐不住旁边米苏的怂恿,又试探着从麻辣格子里捞了一片鱼片,只沾了一点点红油送入口中。 下一瞬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被这股辣意呛得连连咳嗽,连忙灌下一大口酸梅汤。 等缓过气来时,额角已经冒出冷汗,之后就也不敢碰那麻辣锅底。 而米苏,却是截然相反。 甫一入口,就被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彻底征服。 吃得眼睛都圆了,被辣得嘶嘶吸气,嘴唇也迅速红肿起来,手上动作也不肯慢下来,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过瘾!太过瘾了!三川,你家这辣锅子,真的好好吃啊,怎么你之前都不邀我来呢?” 他语气里还有几分不满。 一想到自己错过这么多美食,心都开始滴血。 “之前也没有锅子,今日才有的。” 三川一边说着,看到有格子空了,又立马将菜倒进去 文再思偏爱酸汤和菌菇汤。 酸汤开胃爽口,菌菇汤鲜美醇厚,都十分对他的脾胃,吃得也是频频点头。 一顿饭下来,几人反应各异。 但无一例外都吃得肚皮滚圆,对五福食馆这顿新奇的火锅宴,算是彻底服气了。 第488章 磨洋工的老路 日头彻底沉入了西边的海平面之下,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也被深蓝色的天幕悄然吞噬。 天色并未完全黑透,此时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水墨晕染开的灰蓝色,能依稀看见远处海岛的轮廓。 好几颗性急的星子,已经在天穹地高处冒出头来。 许一一站在柜台里,狂敲算盘。 “安阳,你去把老路叫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哦哦!马上。” 许安阳连忙拿着空托盘往后院去。 从未时末到酉时初,整整一个时辰,这老头都趴在墙上磨洋工。 许安阳走近一看才发现,墙早就砌好了。 老路却磨磨蹭蹭不肯下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摸来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丢进嘴里嚼着。 嚼完了,“噗”地一声把花生衣朝着隔壁院子吐过去,或是拿着手里的花生米越过墙头扔出去。 时不时砸到过来端菜的小厮,还有门口那几口大水缸,发出阵阵轻响。 隔壁院子里还隐隐约约地能听到抱怨声,显然是被老路烦得够呛,却又碍于他的凶名和两家正在打擂台的紧张关系,不敢多言。 许安阳站在墙下,一眼就瞧见了在墙头上悠哉悠哉地正准备往那边扔花生米的老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喊道:“老路!一一姐叫你呢!” 墙头上的老路正瞄准了隔壁的水缸,闻言手一哆嗦,花生米直接飞偏了,不知落到了哪个角落。 他连忙缩回脑袋,脸上那点得意在瞬间收起,装模作样地开始干活,声音却有点虚:“啊?一一叫我?啥事儿啊?我这墙……还没完全弄利索呢,再瞧瞧,再瞧瞧……” 许安阳走近墙根,踩着凳子上去,仰头看着他。 语气毫不留情:“得了吧老路,你这墙砌得都快比县衙大牢的墙结实了,赶紧快下来吧,别磨洋工了。外头等着吃火锅的客人,队都快排到街口了,前堂后厨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一姐正缺人手呢,您老就别在这儿偷懒了!” 老路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两声。 利落地从墙头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谁偷懒了,我这叫认真,细致,好好瞧瞧那墙……” 说着,急匆匆地往前堂走去。 …… 许安阳刚准备将传菜口上的菜放到托盘上,哐当一声。 后门被推开。 海生带着几个族人挑着担子走进来。 “阳子,这玩意儿放哪去?”海生大口喘着气。 后院没有前堂亮堂,乍一看到几人挑着的海蛇,吓得他直哆嗦。 “先……先放地上就好,我去叫一一姐……”说着,许安阳便飞快地跑向前堂。 “一一姐,海生叔挑着处理好的海蛇过来了,正在后院呢。” 话音刚落,许一一的手立马就探到了钱箱子里,将已经装好的钱袋子给拿了出来。 转过头去对着老路吩咐道:“赶紧的,将这上面的灯笼点上……” 许一一指了指头顶上空用来照明的灯笼,太阳一落下,前堂就变得有些暗沉。 她看账本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说罢,她拿着钱袋子回到后院。 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担子,里头是用干净叶子还有粗布包裹着的海蛇肉段。 已经处理干净了。 几人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腥气。 许一一上前去看了一眼,处理得十分干净,可见是用了心的。 刚准备开口说话,后门处又传来动静。 两个阿叔挑着木桶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看到许一一时挤出一抹笑,“这四桶都是蛇血……” 说罢,砰地一声,木桶被轻轻放下。 “一一,这蛇肉跟蛇血都已经在这了,我们自己留了蛇皮还有蛇胆。”海生连忙开口。 她点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掏了出来,掂了掂,直接递到海生手里。 “海生叔,辛苦你们帮忙处理了,多出来的部分是麻烦你们帮我处理海蛇的工钱……” 钱袋入手颇沉,海生捏了捏,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惊讶。 他连忙开口拒绝:“一一,这……这给得也太多了,海蛇是海里捞的,本就不值你给的这个价,我们顺手处理一下,哪能再要你这么多的工钱?快拿回去些!” 旁边两个汉子也连连摆手,觉得受之有愧。 觉得不过是出了把子力气,不该拿这么多。 “之前在蛇岛的时候还是你救了我们几个,要不然现在早就没命了,上个月又帮我将沉船给捞上来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我再多拿你的钱就说不过去,快拿回去……海生叔不能拿……” 说着,海生就要将钱袋塞回去。 许一一却坚持要给。 “海生叔,你们替我省了大事,这么短的功夫就将海蛇处理干净。这钱不多,既是货钱,也是酬劳,更是我的心意。你们若不收,我下次可不敢再麻烦你们了。快拿着,回去给婶子孩子们添点东西,也好好歇歇。” 她话说得诚恳在理。 海生推了好几下,见许一一态度实在坚决,知道她是真心想感谢他们的。 他眼眶微热,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将钱袋揣进怀里,对许一一道:“你这丫头……唉,海生叔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往后海里再有啥好货,一定先紧着你!” 许一一笑笑,突然想到什么。 “几位阿叔忙了那么久,怕是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吧?正好,我食馆今日上了火锅,热乎新鲜,阿叔们要是不嫌弃,在这吃点?也尝尝鲜。” 她指了指前堂方向,虽然隔着墙,但那热闹的人声和诱人的香气依旧隐隐传来。 几人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本是来送货的,拿了比预期多出不少的工钱已是意外之喜,再留下来吃饭就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看这架势,食馆生意正火爆,他们这一身腥气汗气的,进去也不合适。 海生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回去随便对付一口就成,不给你添乱了,你这儿正忙着呢。” “不添乱,”许一一坚持,“后院也有炉子,我让人给你们单支个小锅,很快就好。这天寒地冻的,又劳累了一日,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就当是替我试试新菜的口味了。” 她语气温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许一一骨子里就是强势的。 几人互相看了看,肚里也确实空落落的,又被前堂的香气勾得厉害,最终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那……那就厚着脸皮,再蹭你一顿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许一一微微一笑,立刻扬声叫来许安阳过来一块儿安排。 “一一姐?有什么吩咐?”许安阳将手上的托盘放下,走进了旁边儿干净宽敞的屋子。 “过来帮我把桌子支开。” 这屋子平日没有什么用处,就放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天一冷,风又大。 以后就不好在院子里吃饭了,挤一挤的话能放三张桌子。 到时候食馆的帮工就可以在这里头吃饭了。 许一一解释着,利落地搬开一些碍事的家什,腾出地方。 正好海生叔他们要留在这吃饭,她跟许安阳直接就支起了两张结实的小方桌,又搬来几条长凳。 海生抹了一把洗得通红的脸,走到门口,看着他们摆开两张桌子,有些不解。 族叔开口道:“一一,就我们几个糙汉子,一张桌子挤挤就成,哪用得着两张?别费事了。” 许一一正拿擦布将桌子擦干净,闻言抬起头解释道:“一张桌子怕是不够。待会儿太爷太奶他们要从岛上过来吃饭,索性就支两张,热闹些,也宽敞。” 海生恍然。 “那估计还得再等等,你平海阿伯还在港口。” 许一一点点头,让王胖子将锅子准备好。 桌子支好,锅子和泥炉也搬了进来,炭火生起,温着汤底。 许一一又想起一桩事,转头问几位正围着桌子好奇打量那特制铜锅的阿叔: “几位阿叔,喝不喝酒?我上个月新酿了几坛米酒,味道还算清甜,正好配这锅子,驱驱寒?” 几位阿叔自然是好酒的,听许一一这么一问,眼睛都亮了一下。 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酒……自然是能喝点的。就是……一一,你那新酒,给我们这些个粗人喝,会不会糟蹋了?” “酒酿出来就是给人喝的,哪分什么粗细。”许一一笑了笑,转身便对候在门口的许安阳道:“安阳,你去酒窖里,把那坛贴着红纸米酒搬一坛过来。” 她记得那坛酒酿得格外清冽,甜度也适中,正适合配这热闹又鲜香的火锅。 几位阿叔见她如此大方爽快,心里那点拘谨也彻底放下了,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许一一这丫头待人做事都没的说。 没一会儿,许安阳端着酒坛子过来。 桌子上已经满满登登地摆满了菜品,看他们已经吃上了。 放下酒坛子就出来了。 …… “一一姐,许逸之那小子老在门口晃悠。” 刚把大茶壶取了回来。 经过柜台的时候,刚好看到许一一正抱着五渊,用手指轻轻逗弄着小孩儿肉嘟嘟的下巴,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她脸上也难得地露出柔和的笑意。 许安阳脚步顿了顿,凑上去对着许一一说道:“这小子一直探头探脑的,好像想进来又不敢,鬼鬼祟祟的。” 许一一逗五渊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柔和瞬间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抬眼,目光朝着门口看去:“哦?他还在镇上转悠呢?” “嗯,”许安阳点头,“看着像是……闻着咱们火锅的香味,馋了,但又怕被赶。” 前些日子,许明在花了不少银子,将许逸之塞进了镇上东街赵秀才开设的学塾里念书。 如兰宝贝他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日清晨必定亲自送到学塾门口,晌午怕学塾的饭菜不合口味,时常要提着食盒去送饭,傍晚下了学,更是雷打不动地要去接。 可眼下,距离学塾下学的时辰,早已过去许久了。 天都黑了,按理说,许逸之早该被如兰接回家去了,绝不该这个时辰还在镇上闲逛。 更不会允许他在五福食馆的门口乱晃。 这般想着,许一一又 朝外面看去。 许逸之站在门口的幌子处,眼巴巴地看着。 她眉头微蹙,刚想说点什么。 许安阳就立马撩开帘子走了过来,“一一姐,太爷太奶他们到了。” 话音刚落,许一一便顾不上许逸之,抱着五渊往后头走去。 没注意到,门口的许逸之刚准备走进来,又因为许一一的离开而退缩回去。 “太爷太奶……阿伯伯娘……红莲姐……” 许一一挨个打招呼,笑眯眯地带着他们往屋里走去。 彼时海生几人正吃得起劲,背上浮出一层汗。 看到他们连忙起身打招呼。 “坐下继续吃,没那么多规矩。” 叔太爷说着,杵着筷子走到另一个空桌。 叔太奶在靠着炉火的位置坐下,暖了暖手,这才朝向五渊,慈爱地伸出双手,轻轻拍了拍,嘴里柔声唤道:“五渊,来,太奶抱抱。” 五渊原本正抓着许一一的一缕头发玩得起劲,听到叔太奶的声音,小脑袋扭了过去,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等认出了太奶便松开了大姐的头的发,两只小胳膊朝着太奶的方向张开,小身子也急切地往前探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显然是愿意让太奶抱的。 许一一见状,便小心地将五渊递了过去。 叔太奶乐呵呵地接过来,将暖烘烘,软乎乎的五渊抱了个满怀,脸颊蹭了蹭他嫩嫩的脸蛋,满足地叹道:“哎哟,我的五渊,可想死太奶喽!” 五渊熟练地在叔太奶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咯咯地笑起来。 叔太爷就坐在边上,看到这一幕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小屁孩就知道区别对待。 许一一招呼他们坐好后,跟许安阳一块走了出来。 “你去前头看看,要是许逸之还在的话,就带进来吧。”她沉声道。 许安阳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一一姐,带他进来?他之前可是……” 他想起许逸之之前欺负三川四海的恶劣行径,以及那臭小子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心里就憋着一股气。 一一姐向来护短,对欺负弟妹的人绝不客气,这会儿怎么会主动开口让他进来? 第489章 四海的兵器 许一一目光淡淡的,投向了灯火通明的前堂,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这个时候不该在这里。苏如兰看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绝不会让他独自在镇上待到这么晚。要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顾不上他,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让他留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向许安阳:“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在咱们门口一直杵着,传出去不好听。带他进来,给他口热饭吃,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外头不知会惹出什么幺蛾子,或者被什么人利用了强。总归……还挂着个堂弟的名头。” 许安阳听完恍然,心里的抵触也消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一一姐。我这就去。” 只是等许安阳到门口的时候,却不见了许逸之的踪影。 他眉头一皱,挤出人群,走到街边,又往左右街口张望了一下,确实没有许逸之的影子。 他还觉得奇怪呢。 便转身向门口几位等着排号,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火锅滋味的熟客打听起来。 “几位叔伯,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八九岁,穿着蓝绸棉袄的男孩在这附近转悠?是我家堂弟。” 其中一位客人抬起头,想了想,说道:“哦,你说那小子啊?看见了,刚才还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呢。不过没多大会儿功夫,就被一个妇人给拽走了。” “拽走了?”许安阳追问,“什么样的妇人?您可认得?” 那食客摇摇头:“不认得,瞧着面生。看着……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满朴素的,嘴角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右嘴角的位置,“有颗挺显眼的黑痣,说话挺急的,力气也不小,拽着那小子胳膊就走了,但是那小子好像还有点不情愿,嘴里嘟囔着什么。” 【嘴角有颗黑痣的妇人?】 许安阳心中思索着,这形容不正跟许逸之阿娘如兰一样吗? 嘴角有颗大黑痣。 听闻许逸之可能被阿娘接走了,他一下子就乐了。 他立刻谢过那位食客,转身匆匆回到后院。 许一一此时正在灶房里准备食材。 许安阳快步走了进去,“一一姐,那小子不见了。我问了门口排队的客人,说被一个嘴角有痣的妇人给拽走的,听着……像是他阿娘。” 许一一点点头,不甚在意,将准备好的食材递过去,“送到小屋里,顺道问一下你阿爹吃不吃蛇肉?啊……对了,还有酒……” “知道了。”许安阳说着,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的功夫,四海便拽着文再思进了后院。 “大姐!” 四海跟她打了声招呼,随后带着文再思到自己的兵器架子跟前。 “看到没有,这全都是我老路阿公给我做的兵器,我全都会耍哦……才不是你的说的花拳绣腿。” 许一一看过去,不明白四海怎么开始炫耀起自己的兵器来了。 …… 却原来啊,方才在包房里,火锅吃得酣畅,几个半大少年便开始天南海北地胡侃。 不知怎地就聊到了习武强身。 别看四海人小,听到这个话题立马挺起小胸脯,骄傲地宣布自己也在习武,还有许多兵器。 文再思大约只是觉得有趣,顺口调侃了一句:“习武?你才多大点,怕是些花拳绣腿吧?” 谁曾想,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四海顿时炸了毛,饭也不香了,非要拉着文再思来后院,亲眼看看他的兵器库,证明自己才不是花拳绣腿! 此刻,四海连忙将架子上的红缨枪取下来。 文再思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低头看着。 这红缨枪连枪头都没有,枪尖处是用厚厚的粗布层层包裹起来的布疙瘩,根本不见锋刃。 文再思轻哼一声,“嗤……你这算什么兵器?连个枪头都没有,还用破布包着,这也算枪?怕是连只鸡都扎不伤,果然还是小孩儿过家家的玩意儿。” 许一一在一旁儿带着人处理蛇肉,听到这话,轻呵了一声。 【这臭小子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她心中愤懑,本来四海就总闹着要老路给他的红缨枪续上枪头,要不然就是闹着让老路偷偷给他买一把匕首。 许一一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 如今被文再思这么一说,小孩儿肯定又有得闹。 她走上前去摸了摸四海的脑袋,看着文再思解释道:“四海年纪尚小,骨骼未坚,气力不足。初初习武,最重要的还是根基和安全,用这包裹的枪头练习招式,熟悉枪性,也是为了避免误伤,循序渐进。等他再大一些,根基扎实了,自然会用真家伙。”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谁知文再思听了,非但没有理解,脸上反而带着不屑。 他自幼所见,家中护卫和兄长习武,无不是真刀真枪,磕碰流血都是常事,哪里听过这等安全为主的说法。 如此,这简直是妇人之仁,不成气候。 他扬起下巴,反驳道:“习武哪有不受伤的?我兄长自幼随武师习练,用的便是开了刃的短刀木枪,身上青紫不断,用我父亲的话来说,这才叫真功夫!用这包着破布的玩意儿,能练出什么名堂?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哎哟!” 话音刚落,文再思便觉得额头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微微吃痛。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抬眼看去。 老路左手里拿着托盘,斜倚在后院通往前堂的门上,右手抛接着几颗花生米,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痞笑,一双眼睛却精光闪闪地瞪着他。 “小子,口气不小啊?” 老路嗤笑一声,将一颗花生米精准地弹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四海可是老子的亲传徒弟,就算他拿的是短刀木枪又怎么样?收拾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小鸡崽,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老路冷哼一声,“再说了老子教他的是杀人的本事,但不是让他现在就去杀人。” 文再思瞬间被老路呛得满脸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老路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就你?”他清哼一声,“知道我师父是谁吗?我师父,乃是致仕归乡的昭武校尉,前边军游击将军,卢定远卢将军!当年在西北戍边,是真刀真枪,斩过敌酋,立过军功的!你……你……又是何人门下?” 文再思报出师父名号后,下巴都跟着扬起,略带着几分小得意的。 “看来你小子还挺得意啊?” 老路慢悠悠地说着,随即看向四海。 “怎么着?人家师父可是将军,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样,敢不敢跟他比划比划?就现在,让大伙儿瞧瞧,是将军教出来的徒弟骨头硬,还是我这个五福食馆打杂的糟老头子,教出来的小徒弟……更胜一筹。” 四海就跟被打了鸡血似的,听到文再思话里话外都带着瞧不起人的意味,早就想打一架了。 文再思看了眼站在面前的矮墩墩,“比划?你俩脑子没坏吧?他四岁我十二岁,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回头再说我欺负他。” “是怕输了颜面扫地吧。” 许一一话音刚落,文再思立马将武器架子里摆放着的另一杆长枪取了下来。 “比就比,谁怕谁!先说好了,输了你可不能哭鼻子。” 四海脸上扬起一抹笑。 “谁哭还不一定呢。” 一个身高腿长,手持长枪的十二岁少年。 一个刚不及枪杆高的四岁小屁孩。 后院其他人,都屏神凝息地看着。 许安阳连忙跑到二楼包房把里头的人给喊了下来。 “文再思你这不是以大欺小吗?四海就是个奶娃娃,你跟他打也好意思?” 米苏手里还端着个碗,嘴里的食物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叫了下来。 他怕危及到自己,躲得最远。 文再思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句,持枪摆了个架势,想等四海先动。 两人僵持了几息,他却耐不住了,觉得这样下去更丢人,便试探性地将手中木枪往前一递,一个极简单的中平刺,速度不快,力道也收着,只想碰一下四海的枪杆,算是交手过了。 谁知,就在他枪尖递出的瞬间,一直紧绷着的四海,小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光。 “啊!” 一声闷响。 布头枪尖结结实实地捅在了文再思腰侧软肉上。 “你来真的?”文再思空出一只手捂在腰上,脸上带着诧异。 四海哼了一声,“我可不跟你开玩笑。” 米苏看到此番场景,噗呲一下直接把嘴里的食物给喷了出来。 薛时雨的脸上立马露出嫌弃的神情,站到了三川旁边儿。 “不是我说,文再思你行不行啊?说好的天天练武,最后怎么被四海先打到了?”米苏不客气地说道。 文再思立马松开捂在腰腹上的手,“这次不算,我还没准备好呢。” 四海一招得手,握着长枪,噔噔噔后退两步,摆回防御姿势,小胸脯起伏着,眼睛亮得吓人。 小孩儿自信地说着:“不算就不算,再来就是。” 四海眼神里的兴奋,直接刺痛了文再思的双眼。 向来要面子的他,顿时就顾不上别的。 一股脑地冲上去。 他力气比四海大,但小孩儿也不是面团捏的。 没一会儿后院就响起了喝彩声。 “好!劈他!”老路站在一旁儿鼓掌,眼神里满是骄傲,四海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年纪虽小,但天赋极高的。 “俯身!” 米苏激动地喊了一嘴,气得文再思的动作变得更加地没有了章法。 看到四海的长枪再一次抵到了文再思喉咙前,老路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原以为这一次文再思该要认输了,没想到他又有了新的动作。 许一一啧了一声。 看来这文再思是有点恼羞成怒了。 四海转身格挡,却还是被文再思的力气劈得后退了好几步。 文再思一击不中,更是怒火中烧,调转枪杆就要怼到四海背上。 一眨眼的功夫,长枪脱手,四海手中的红缨枪伸出去,直接将飞出去的长枪给勾了回来。 文再思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长枪。 一时间有些恍然,有些没明白四海是怎么做到。 “愿赌服输,我赢了哦!” 四海收回长枪,挺着小肚子站在院子里,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 许一一将帕子取出来,走上前去。 这小屁孩儿就知道傻乐,虎口处蹦出血来了都没察觉。 “这……” 文再思抹了把汗,“这不算,我更擅长使横刀,用长枪跟你对打本来就不占优势。” 薛时雨嫌弃地撇了撇嘴,他走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文再思通红的脸,又瞥了眼乖乖站在一旁儿让大姐包扎伤口的四海。 “被一个四岁小孩儿,用你最不熟悉的兵器,连着赢了两次,一次可以说是钻空子,第二次逼得你冲上去还把长枪给打落了,这已经够丢人的了。技不如人,就回去跟你那将军师父多练练,别在这儿找借口,徒惹人笑话。” “哈哈哈哈……” 老路仰天大笑,“这话说得在理,菜就多练。” 薛时雨转向许一一,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疏淡:“许老板,见笑了,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叨扰,火锅……甚好。” 显然,薛时雨已经不想再留在这里看同窗继续丢人现眼。 他从袖口处掏出钱袋子扔到三川手中,随后跟向彧告别。 “文再思,你连个小孩儿都打不过,我觉得你确实应该多练练。” 米苏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跟向彧告别后,随着薛时雨出去。 文再思也羞得脸通红,四海包扎好伤口屁颠屁颠地将两把长枪放了回去。 “我可告诉你,我不是花架子。” 小孩儿站到文再思跟前撇下一句,文再思刚准备开口,四海直接跑开了。 回去的路上,文再思坐在轿子里。 身体随着轿子的晃动而轻微摇摆,神情一片茫然和纠结。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流苏,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翻来覆去的都是方才的比划。 第490章 练武的好苗子 【我怎么就打不过一个小孩儿呢?】 这问题如同魔咒,萦绕不去。 论力气,他大得多;论身高臂长,他占尽优势;论师承,他师父是堂堂将军;论兵器,大家用的都是包着布的枪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衡量,他都该是碾压对方才对。 可事实却是,他两次出手,都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郎君,回到府上了。” 这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掀开轿帘。 这宅子是他跟米苏一块儿租下来的,而薛时雨爱清净,在另外一处宅子。 他们三人都是长安人士,从向彧没有辞官时就是他的学生,向彧一辞官,他们也就跟着一块儿来到了这里。 文再思进去之后,便看到米苏被武师父压着在打拳,脸上神情满是不乐意。 米苏看到他之后眼神一亮,“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么赖皮,肯定要再打一场呢。” 文再思轻哼了一声,不做理会。 “干嘛?生气了?还是觉得丢脸?”米苏看他不肯搭理,直接上去贴脸开大。 文再思推开他凑到跟前的脸,“烦不烦?” 米苏看到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不烦,怎么会烦呢?难得看到你吃瘪。” 说罢,这小胖子大笑起来。 半晌,这笑声才停了下来。 文再思有些郁闷地坐在院子里,米苏撇了撇嘴也坐了下来。 “别想了,用不着郁闷,你……你跟四海之间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 米苏说着,伸出小胖手比划了一下。 “啧!” 文再思瞪了他一眼。 米苏瞬间就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可不单单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说,连薛时雨都这么说了。”他嘟囔了一句。 文再思简直就要气炸了。 他疑惑地说道:“难不成卢将军教我的时候不尽心?或者,我资质愚钝,未曾领会其中真意?” 文再思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自己为何会输给一个小屁孩。 米苏嗤笑一声。 “非也非也。再思凶,你这可想岔了!” 他凑近了些,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卢将军的为人与本事,你我皆知,他既收你为徒,断无不认真教导之理。你的枪架子,平日里看着也是有模有样,力气也不小。” 他顿了顿,回想起后院四海比划的时候,语气变得笃定起来:“你之所以会输,或者说……感觉不对付,完全是因为四海那小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杀意!” “杀意?”文再思愕然。 “对,就是杀意!”米苏肯定地点头,“你没感觉到吗?卢将军教你的是功夫,是武艺,可那老头子教他的……我瞧着,更像是杀人的法子!” 文再思听到这话愣神了好一会儿。 “你当时就顾着吃东西了吧?还能注意到他的动作带有杀意?”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米苏立马白了他一眼。 “我是在吃东西不错,但我同时……也有很认真在看的好不好?” 他咂咂嘴,继续分析道:“你跟他打,心里想的是切磋武艺,是在比试,所以会讲规矩,留分寸。可四海呢?他眼里只有怎么打到对方,什么好看不好看,规矩不规矩,他压根不懂,也不想!你那套中平刺、横扫,在他眼里就是破绽,就是机会!这怎么比啊?” 听到他这么一分析,文再思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他肯定地说着,“四海那么小,他懂个屁啊!我看啊,带着杀意的是他那个师父才对。” 米苏边说边将护腕给解下来,“对啊!他那个师父什么来路?” 文再思摇摇头,眯着双眸:“他自称是食馆打杂的,但我觉得肯定不是。” 米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估摸着早年是跑江湖,见识多了,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他满是不在意地说着,将手里的护腕扔到小厮怀里。 “行了,别想了,赶紧睡吧。” 要是明日课上再打瞌睡,他的月钱真的就要被扣光了。 他拍了拍文再思的肩膀,径直回到自己的屋里。 文再思直觉得老路这人不简单。 但是他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与此同时,叔太爷叔太奶一行人正好吃完了火锅走出来。 几人的脸颊微红,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被外头的冷风一激,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酣畅淋漓后的舒爽。 许红莲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 “痛快!真是痛快!”许平海声音洪亮地感慨,“这大冷天的,围着这么一口热锅,辣得过瘾,鲜得掉眉毛,比灌一肚子浊酒还要痛快。” 阿寺笑眯眯地接口道:“关键是花样多啊!一个锅子能吃出五六种味儿,一一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居然能琢磨出这么好吃的食物来。” 叔太爷虽然没说话,但让他最满意的就是许一一自酿的米酒,温温的,甜丝丝的,配这锅子正好。 “一一姐的脑袋顶呱呱,一个能顶十个。” 许安阳轻哼了一声,许一一淡笑不语,将吃饱喝足的五渊送到叔太奶的怀中。 “三川,四海过来跟着太爷太奶一块儿回家去。” 话音刚落,三川便连忙将书本放好,背着他的书袋从屋里走了出来。 就是四海有些不情愿,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脑袋,将人送出去。 一直到月上中天,食馆的人才渐渐少了。 “一一姐,明日怕是要多采购食材了,今早阿叔们送来的那些,都用完了。” 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靠到柜台边上看着许一一在会账。 她手快,脑子也灵活,很快便将许安阳给看花了眼。 “诶呦……诶呦……看得我头疼。” 许安阳嚎了一声,坐到凳子上。 许一一抬眸看了他一眼,“赶明儿你得跟四海好好学学怎么算账,还有三川教识字的时候认真点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现在都还是不识几个大字。” 许安阳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我学那玩意儿干嘛?有你跟四海就够了,再说了我看到字就头疼。” 许一一皱了皱眉头,不爽地看向他,“懒成这样还说要开分店?” 许安阳听到这话顿时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这跟开分店有什么关系?” “等开了分店肯定要有人管店啊!你不学到时候难不成让外人去管另一家店?还是说我两头跑?” 许安阳听到她这话,连忙摇摇头。 “那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得好好学学,争取早日开分店。”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掌管一家食馆,许安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 听到客人要酒,兴冲冲地就走过去。 老路一进来,便看到他眼睛在发亮。 “干嘛?他这是捡到钱了?那么高兴?”老路随口说着,凑到柜台上来。 “哪有钱捡?”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帮我把这些铜钱串起来。”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大把绳子,拍到柜台上。 老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到前头来还要干活,我就不来了。” 他动作有些粗鲁地将钱箱子挪过去,嘴里嘟囔个不停。 许一一挤出一抹假笑。 “让你串钱叫什么活儿?简单,还轻松。”她说着,将账本翻过一页。 老路白了她一眼,“串的也不是我的钱啊!我就一打白工的。” 许一一嘴一歪,还了他一个白眼。 “你自己说不要工钱的。” 老路哼了一声。 一老一小就这么不对付地干完了活。 许一一雷打不动地吩咐了一句:“晚上睡觉机灵点。” 几个阿婶先走,她跟许安阳则是跟在了最后面。 “累啊!今日是真累。” 许安阳感觉自己都累瘦了,有气无力地上了船。 “一一姐,我一想到洪刚气得脸色都变了,我心里头是真舒畅啊!”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 许一一想到今日赚到的钱,不算上成本足足有两百多贯钱。 破天荒头一遭,之前生意就是再好都没有一次赚这个多钱。 心里头美得很。 原以为在一个小镇做点小生意,能糊口也差不多了。 结果生意越做越大。 这还要多亏了平安镇的特殊位置,来往的客商多,再加上手艺好,也就慢慢地做了起来。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今日,火锅宴头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等过几日,账目理清,发了工钱,我再给每人额外包一份赏钱,算是犒劳大家。” 话音刚落,许安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又给发赏钱了?” 许一一笑着点头。 “都听见没有,过几日发工钱能多领一份赏钱。” 许安阳嚎了一声,划船的小伙儿手一哆嗦,差点撞到停在港口里的渔船。 “哇!一一姐万岁!” “太好了!谢谢一一姐!” 跑腿的几个小伙儿瞬间更高兴起来。 其中一个激动得忘了这是在船上,猛地一站,小船顿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 “哎哟!小心!” “坐下!快坐下!” 许一一连忙出声喝止,手忙脚乱地去稳住船身和那几个乐昏了头的小子。 一阵小小的混乱和笑骂之后,小船终于重新恢复了平稳。 但船舱里的气氛却更加热烈了,之前的疲惫被这意外的喜讯驱散,每个人都眼睛发亮。 许一一看着他们,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的。 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潮声不止,望海岛在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现在已经卯时,雾气却依旧跟牛乳似的泼洒在海岛之上,将黛青色的礁石,苍翠的林子都晕染成了朦胧的剪影。 雾霭贴着海面缓缓流动,许一一推开院门,顿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她从衣柜里拿出来加厚里衬的褙子。 床榻上,五渊笑盈盈地坐起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不是饿了?醒那么早。” 许一一连忙上前去帮他把衣服穿好给抱出去。 三川听到动静也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四海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回去。 “大姐,待会儿是不是要把这头羊拉到食馆去?” 三川一边挤奶一边看着另一头在吃草的的母羊。 虽说五渊现在能吃别的食物了,但早晚还是要喝羊奶的,所以家里那头羊没奶之后,许一一又立马买了一头回来。 这没有羊奶的羊自然是要吃掉啦! 三川一想到之前吃过的烤羊肉串,就开始疯狂地分泌口水。 “是要吃,待会儿去镇上一块儿带上吧。” 许一一说着,提了桶水进灶房。 等水烧开了,姐弟俩才开始洗漱。 许一一先是拧了把滚烫的布巾递给三川。 看着他接过热气腾腾的布巾,整个小脸都埋了进去,用力擦了几下,再拿开时,一张小脸被熏得红扑扑,水润润的,额前的碎发也沾湿了,就这么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稳重,更添了几分稚气和可爱。 他刚把布巾递还给大姐,一股凛冽的海风便毫无预兆地卷了过来,带着咸腥的寒意,直往人领口里钻。 三川被冻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小身子也蜷了蜷。 他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望向灰蒙蒙,似乎正在酝酿雨意的天空。 又想起之前薛时雨他们闲聊的时候提及的长安景象,不由得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转头问正在拧干布巾的许一一: “大姐,我听薛时雨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过,长安的冬日会下雪啊,白茫茫的,可好看了,还能堆雪人,打雪仗。为什么咱们这儿……从来只下雨,不下雪呢?” 许一一将拧干的布巾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听着三川的疑问,目光也望向那铅灰色,仿佛浸透了水汽的天空。 她眉头微蹙,声音温和地解释道:“三川啊,咱们这儿是海岛,四面都是大海。” 随即又伸手,仿佛在虚空中划了个圈:“海水比陆地存得住热气,到了冬日,就算天再冷,海面上的暖湿气流也会不断升上来。所以咱们这儿的冬天,又湿又冷,但很难冷到能让雨水凝成雪花飘下来的地步。” 第491章 好饭不怕晚 她指了指地面和屋檐:“即便最冷的时候,也只是结一层薄薄的霜,或者下冷雨。而长安在北方内陆,离海远,大地和空气都更容易彻底冷透,水汽遇冷,便化作雪花落下来了。” 她看着三川似懂非懂,却听得十分认真的小脸,笑了笑:“我觉得各有各的好。长安有雪景可赏,咱们这儿虽不下雪,但冬日里依旧能够捕到别处没有的海货,海水也不结冰,船只照样能出海。老天爷给每个地方的禀赋,是不一样的。” 她伸手摸了摸三川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耳朵:“快把脸擦干,进屋暖和暖和。甭管下雪下雨,咱们都得把日子过暖和了,是不是?” 三川用力点了点头,裹紧了棉袄,跟着大姐快步朝冒着热气的灶房走去。 看着五渊一直躲着擦脸巾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 “大姐昨日四海又数钱了。” 灶膛里的火被三川用火钳拨弄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将整个灶间烘得暖意融融。 许一一站在灶台前,利落地往滚开的水里下着米粒和切碎的番薯块,准备煮一锅稠稠的番薯粥。 听到三川的话,她的动作突然一顿。 果然,文再思那小子说的话还是影响到了四海。 “等四海攒够了钱,他会不会自己偷偷去买把匕首或者刀?”三川有些担忧地说着。 昨日比武的时候还没什么想法,在看到四海数钱后,突然觉得文再思的嘴巴真的挺欠的。 她轻笑一声,都能想到四海数钱时候的样子。 “随他去吧,”许一一搅了一下锅里的粥,语气里带着纵容,“他喜欢数,就让他数着。知道攒钱,懂得打算,是好事。” “那要是他真的买回来怎么办?” 小孩儿不知轻重不管是伤着自己还是别人,总归是不好的。 “四海知道分寸的,如果他真的会买,事先也会问过我的意见。”许一一语气十分笃定。 “那我就放心了。”三川的笑容在灶膛的噼啪声中,缓缓地铺展开来。 灶房里粥香正浓,门帘被掀开,许安阳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钻了进来。 “啊啊啊啊!冷冷冷,冷死我了。”他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 “一一姐!做了什么好吃的呢?可饿死我了!”他一边将手夹在腋下,一边凑到灶台边,动作自然地将锅盖掀开。 白蒙蒙地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番薯特有的清甜和米香。 许安阳满怀期待地探头一看,只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的,是一锅再熟悉不过的红薯粥。 瞬间的功夫,他脸上的期待垮掉,发出哀嚎。 “诶呀!怎么又是红薯粥?” 他夸张地捂住了胸口,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我就是不想吃家里的红薯粥,才特地跑过来的!一一姐,咱们……就不能吃点别的吗?” 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把正在烧火的三川都给逗乐了。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手上搅粥的动作没停:“红薯粥怎么了?又甜又暖,还顶饱。不想吃啊?” 许安阳挤出一抹苦笑:“吃!想吃。” 说完,他认命地搬了个小凳子在三川旁边坐下取暖。 一顿简单却暖和的番薯粥早饭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海面上。 没过多久,细密冰冷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只有毛毛细雨,但湿冷的感觉却像是能穿透棉衣一般,径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好冷,我想睡觉。”四海嘟囔着,脸上睡出来的印子并没有随着早饭消散。 空气里的寒意陡然加重,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 院子里晾晒的渔网,绳索很快被淋得湿透。 “这雨一下,确实更冷了。”三川扒着门框,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小声说道。 许安阳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袄,“下雨了,生意应该不会很好吧?” 许一一站在门口,看着这场冬雨,心想下雨了可能生意会更好。 没有什么比在这阴冷的天气里吃一顿热腾腾的火锅要来得更痛快了。 来到镇上的时候,族人的船正在驶离港口。 阿大心疼的摸着修补好的船,看到许一一几人的身影,连忙站起身来打招呼。 “阿大叔,船修好了?” 她一眼就看到,阿大正蹲在渔船旁边,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那艘之前被风浪损坏的渔船已经修补妥当,船体重新变得结实。 阿大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你们来啦!船刚修好,多亏了你借的钱,请的师傅手艺也好。” 他搓着手,语气诚恳:“那钱……你放心,叔一定尽快还你,等天气放晴了,出海能多打几网好货。” 许一一将伞撑开,抱着五渊从船上下来,闻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阿大叔,钱的事不急。”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等赚了钱,先紧着给家里阿银阿奶还有多宝添点吃的穿的,老人补身子,孩子正在长身体。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些时日就到年关了,用钱的地方多,我那点钱,不着急。” 阿大听了,眼眶不由地发热,连连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哎了一声。 …… 姐弟几人撑着油纸伞,顶着斜风冷雨上了码头后,感觉雨势好像小了些,但海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四海人小,却非要自己撑一把伞。 两只小手毫不费力地举着伞柄,或许是觉得好玩,他开始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转动着伞柄。 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伞便跟着他的动作,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伞面上积聚的雨水被甩得到处都是,水珠溅到了三川的裤腿上,有些甚至飞到了更后面,正低头看着脚下湿滑路面的许安阳脸上。 许安阳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哆嗦,抹了把脸,刚想开口。 就听见身后传来许一一清清冷冷,不高不低的一声:“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示意味。 前面正玩伞玩得不亦乐乎的四海听到声音小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他立刻停止了转伞的动作,手死死地抱住了伞柄,让它稳稳定住,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放慢了。 小孩儿不敢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往后瞥。 那副瞬间从“小魔王”变回“乖宝宝”的怂样,把后头本来想抱怨的许安阳都逗得挤出了笑。 许一一没再说什么,看向三川的裤腿。 还好只是零星地沾了几滴水珠。 四海感受到大姐的威压不在,悄悄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举着伞,老老实实地往前走,再不敢乱转一下了。 “大姐我去学塾了。” 三川转过身来跟许一一打了个招呼,随即看着弟弟叮嘱道:“你乖乖的,大姐忙,别老让大姐操心。” 四海耸耸肩,“我一直都很乖。” 三川斜眼笑了一下。 “脸皮真厚,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说罢,他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到向家的时候,薛时雨几人已经在学塾里看书了,室内一片安静。 炭盆在燃着,暖意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三川连忙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解下书袋,将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摆好,也静下心来开始晨读。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书声琅琅。 待到早读课结束的钟磬声响起,学塾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文再思回过头来看了三川一眼,眼球囫囵转了一圈儿,随即起身,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三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事儿?” 文再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三川的脸上,带着探究:“三川,四海的武师父大有来头啊!昨晚我可是输了两次。” 三川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一圈儿,带着几分疑惑。 文再思的胳膊撞了他一下,语气有些揶揄:“你实话跟我说,那个叫老路的不仅是食馆打杂的这么简单吧?要不然也不会把四海教成……那样……” 三川闻言,立马搁下手中的书,抬眸盯着他看:“那样……是哪样?” 注意力一直在这边的薛时雨在第一时间听出了三川语气中暗藏着的不悦,目光清扫过去。 就在他以为三川要发怒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道突兀的鼾声。 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只见米苏双手撑着脑袋,眼睛紧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挂在空中已经准备滴落到书本上时,又被他吸溜回去。 薛时雨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米苏的桌子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哐当。” 桌子一震。 米苏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晶亮,睡眼惺忪地看向四周:“啊?怎么了?下学了?我可饿死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刚准备收拾东西回去。 却在看到刻壶那一刹那,无奈地摇摇头。 文再思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啐道:“吃吃吃,整天就就知道吃,睡糊涂了吧你,来到这儿你都胖成什么样了?年前回长安,你肯定要被你父亲骂死……” 米苏被他这样嫌弃也不恼,嘿嘿傻笑两声,抹了抹嘴角,又趴了回去,只是这次努力睁大了眼睛,不敢再睡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文再思也发现了三川的眼神不对劲,却不敢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但他心里的疑惑并未消散,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便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薛时雨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拿起了书卷,只是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三川有些平静的侧脸。 众人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窗外雨声依旧,但室内却迅速恢复了一片肃静。 炭盆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向彧挟着两卷书,踱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室内,掠过四人的脸庞。 方才还略有松散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文再思心虚地躲开目光。 …… 五福食馆后院里,冬雨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 灶房里飘出的香气,却比这雨丝更勾人。 大骨和鸡架熬煮了一整夜的浓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带着鲜美的味道弥漫开来。 案板上,海碗一排排地摆开,里头码放着刚烫好的米线。 四海跟许安阳排排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盯着冒着热气的门帘,像是两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许安阳也捂着肚子焦急地等待着,“怎么那么久?我饿得不行了肚子都开始叫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方才在岛上压根就没吃多少。 那红薯粥谁稀罕谁吃去。 他跟四海可是特地留了肚子来食馆吃早饭的。 “再等等嘛!很快就好了,好饭不怕晚。”四海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的香味,跟个小大人似的安慰了一句。 许安阳斜睨他一眼,“哟呵,你说话还挺有水平,看来念书也挺有用的。” 他调侃着。 “早饭好了。” 王胖子的一声吆喝下,俩小屁孩儿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迈开小腿蹬蹬蹬地跑进灶房。 四海人小灵活,仗着身形优势凑到了大锅边上,许安阳也紧跟其后。 王胖子一看是他们,乐了,也不拦着。 “怎么着?给你俩来个大碗的?”王胖子嘴上说着,手早已伸到了案板上。 看到他俩点头,王胖子特地给他们挑了最大的海碗,再给舀上滚烫的浓白高汤,碗中的米线漾开,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和炸得酥香的花生,最后淋上一点许一一特制的辣椒油。 香味更是一下子就激发出来。 “端稳了啊!碗很烫的, 别给烫着手了。” 王胖子赶忙提醒了一句,看着这俩小孩儿端着比脸还大的海碗,脸上笑开了花。完全顾不上烫,一边吹着气,一边就蹲在屋檐下,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第492章 你俩一点都可爱了 雨声淅淅沥沥,睡梦中的老路闻到早饭的香味,推开门就这么顶着一头睡得跟个鸡窝似的头发,迷迷瞪瞪地从自己那间小屋里晃了出来,显然刚被饭香或者旁的动静吵醒。 一抬眼,就看到阿福正卖力地在旁边儿柴房劈着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开。 老路眼珠子一转,朝着阿福的方向,极其自然地扬了扬下巴,使了个“你懂的”眼神。 阿福也是机灵,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二话不说就朝老路的屋子走去。 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帮他收拾屋子了。 “老路!” 许一一抱着五渊从前堂走回来,眼神似笑非笑。 老路觑了她一眼,怂兮兮地回屋。 一把将被子从阿福手里扯了回来,嘴里还嚷嚷着:“去去去!忙你的去!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手脚麻利地将那团被子胡乱叠了叠,塞回床上,又飞快地把散落在桌上的杂物归拢,用袖子抹了抹桌子上的灰,三两下将屋子弄得勉强能看。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出来,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对着许一一的方向。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再让我看见你使唤别人帮你干这些,有你好瞧的。” 说完,也不再看他,抱着五渊转身进屋。 老路被晾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对着许一一的那间屋子比了个鬼脸,这才灰溜溜地跟着往灶房蹭去。 “老路你不洗漱吗?” 许安阳擦了把脑门上的汗,一海碗的米线吃进肚子,顿时觉得浑身冒热,舒坦极了。 “我昨日洗过了。”老路随口说着,越过他俩就要进屋。 “老路阿公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昨日还吃了呢,为何今日还要吃?”四海抱着碗站起身来。 看到老路掀开帘子就要进去,立马就给摁住了。 四海看向他乱糟糟的头发,眼角挂着点眼屎,一身都是味道。 “让开!”老路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气鼓鼓地看着四海。 四海下巴一扬,气鼓鼓地说道:“我不让,我才不让,除非你去洗漱,收拾干净了我再让你进去。” “嘿!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呀?这大冷的天,碰一下冷水都要着凉,你还让我去洗漱。” 老路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四海这么犟呢。 “差不多行了啊!热水全天都有,你再啰嗦,我直接把一一姐叫出来了。”许安阳说着,将四海吃完的碗拿到手上,下巴点了点许一一的屋子。 老路看了眼四海又看了眼许安阳,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俩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了。” 说着,跑回屋里将他的桶还有盆抱出来。 许安阳切了一声,“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可爱?” 他垂眸左右看了一眼自己。 长得高大威猛是他的毕生所愿。 …… 就在这湿冷的天气里,成衣铺子的阿秀娘子便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撑着伞,怀里抱着大箱子的年轻绣娘,出现在后院门口。 “一一姐,阿秀娘子来了。” 许安阳看到阿秀之后,连忙跑去将许一一叫出来。 “阿秀娘子?这么大的雨天,您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阿秀笑盈盈地将伞收起,“这不是给您送冬衣吗?” 说着她点了点身后两个绣娘手里的箱子的。 “这衣裳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天放晴了再送也不迟啊,看您这衣裳都沾湿了边角。” 阿秀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绣娘怀里的箱子:“许老板客气了。我就是看着今早这雨一下,天儿陡然就冷了下来,心里头惦记着。 你们食馆上上下下,还有家里老人孩子,都等着冬衣穿呢。这才紧赶慢赶地做好,可不敢耽搁,万一冻着谁可不好,左右都是在一条街上的路,几步就到,不打紧的。” 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关切,并非客套。 说着,便招呼绣娘将箱子小心地放到廊下干燥处,准备打开给许一一验看。 许一一连忙将人请进屋里:“阿秀娘子快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真是辛苦你们了。” “喝茶就不用了,我铺子里忙,就要回去了。” 天一冷,去买衣服做衣服的人也多,又是缺人手的时候,不好出来太久。 许一一听到这话,连忙将尾款给结了。 拿到钱的阿秀娘子笑得更加灿烂了。 她们前脚刚走,一直眼巴巴等在旁边的四海,立刻像只小兔子般蹿了过去,凑到屋中。 他伸出小手,急切却又小心地翻找着,很快就从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小叠衣物里,抽出了一件颜色最鲜亮的。 正是他那日臭美时披在身上比划,后来被大姐吩咐用粉红缎子配深青比甲做成的小袍子。 小屁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紧紧抱着那件柔软厚实,针脚细密的小袍子,小脸贴在光滑冰凉的缎面上蹭了蹭,又迫不及待地去看其他的。 绛紫色的裤子,深青色夹棉半臂比甲,还有素色棉布衬里的中衣…… 这一整套,都是他自己挑的布料。 四海看着比想象中还要漂亮的衣裳的新衣服,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抱着新衣,美得心里都冒泡了。 “大姐我现在就想穿上新衣裳。” 此时,许一一正忙着将绣有食馆名字的冬衣分下去,一人两套,摸着十分厚实。 “明日再穿。” 今日穿的话,她晚上回去得多洗一套衣物呢。 四海哼了一声,将衣服摆回箱子里。 许一一则是立马招呼食馆里的帮工阿婶,跑堂的小伙儿,让他们换上新的冬衣。 衣服上身,尺寸十分合体,显然是量体时用了心。 厚实的棉花贴身,立刻驱散了这场冬雨带来的湿寒,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 李阿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靛蓝色棉袄,又伸手摸了摸袖口细密的针脚,眼圈竟有些红了。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却满是笑意:“我嫁人这十多年,除了出嫁那年阿娘给做了一身新衣裳,这还是头一回穿上全新的冬衣……真暖和呀……穿上身后连心里头都跟着暖乎乎的。” 她这话一说,旁边几位阿婶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感慨起来。 “是啊,又合身又暖和。” …… “棉花絮得也厚实。” 几人相互看着穿在身上的冬衣,这新衣裳穿上,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正说着,许安阳带着几个小伙儿还有阿福也穿好了冬衣走出来。 所有人都穿上了靛蓝色棉袄,同色夹裤,看上去干净又精神。 “嘿!还别说,看着是真精神。”老路摸着下巴,啧啧称赞。 说罢,连忙将自己的衣物拿了过去。 巳时三刻,雨脚忽收。 檐角垂落的水帘戛然而止,最后一滴雨珠坠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银光。 云层渐开,透着淡淡的光。 四海实在是睡不着了,酝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掀开被子。 “五渊啊!你刚才睡了吗?” 四海从被子钻出来爬到五渊的小床边,小孩儿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里面玩着布老虎。 听到四海跟他说话,咿咿呀呀地叫不停。 “姐……姐……” 五渊肉嘟嘟的小手指着门口,闹着要出去。 四海哼了一声,将衣服给穿好。 “五渊你戴不戴帽子?感觉外面挺冷的。” 虽然雨停了,但还是阴嗖嗖。 五渊没吭声,手一直指着门口。 “哦,你要带是吧?”四海自顾自地说话,将大姐给五渊缝制的帽子给掏出来。 看着戴好帽子的五渊,四海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个小光头,那么久都没长几根毛,要是再受冻,把仅有的几根毛给冻没了,以后长大了就讨不到媳妇了。” 四海嘟嘟囔囔地将五渊给抱出来。 雨一停,食馆好像更忙了。 族里阿叔的渔船凌晨归港的时候送了一次鱼获,这会儿又送。 冰窖里全是食材。 四海看着赵阿婶她们的手被冻得通红,脸都皱起来了。 “赵阿婶你们要热水吗?我给你们打热水!” 四海反手一扔就直接将五渊甩到了背上,小孩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反应过来后,小手摆得厉害。 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一下子受不住直接滴到四海背上去了。 恨不得再来一次。 赵阿婶听到四海的话非但不感激,恨不得将四海轰走。 “你带着五渊进屋暖和去,可别在这捣乱,我这鱼是要用来做鱼丸跟鱼饼的,必须用冷水处理,碰了热水那不费了吗?” 赵阿婶边说边拿竹刀将鱼给破开,水一冲,一条鱼就这么处理好了。 四海撇了撇嘴,背着五渊到前堂。 食馆刚卸下门板,此时大门开着。 许一一正在柜台后,就着天光仔细翻看着昨日的账本,指尖在算盘上轻快地跳跃,再次核对着昨日火锅宴的进项。 忽然,外头清冷的街道上,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吆喝: “卖……油柑嘞……霜打过的油柑,酸甜解腻,消食化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鲜活气。 许一一闻声,手中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从柜台后探出身子,透过敞开的店门朝外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厚实棉袄的老头,正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颤巍巍地从街口走来。 扁担两头挂着的两个大箩筐里,堆满了青黄相间,圆润饱满的油柑,上面还带着些许未化的霜迹和雨水,看着就十分新鲜。 油柑这种果子,刚吃进嘴里的的时候特别酸还特别涩,但回味却是清甜甘润的,生津止渴,是本地人冬日里常备的一种果子,尤其适合吃了油腻之后解腻消食。 许一一看着那些果子眼珠子微微一转,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她立刻扬声喊道:“大爷!卖油柑的大爷,请留步……” 老头正愁着雨天生意清淡,闻声连忙停下脚步。 回头看到食馆里有人在招手,连忙挑着担子快步走到了门口,将担子小心地卸在门前的台阶上。 “老板可是要买油柑?这都是自家种的,今早刚摘,正新鲜呢。” 大爷话音刚落,便动作麻利地从靠上的那层油柑里,特意挑了一颗个头最大、颜色最是青黄诱人、表皮还带着晶莹水珠的,在自己干净的棉袄袖口上蹭了蹭,然后热情地递到许一一面前: “尝尝,霜打过了,正是好时候,别看它皮青,里头滋味足着哩。” 四海跟许安阳也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凑了过来,踮着脚往箩筐里看。 四海没见过油柑,只觉得这果子圆溜溜,青黄青黄的,看着挺好吃的样子。 他伸手指了指,“大姐这个果子我吃过吗?我好像没见过。” 旁边的许安阳显然是尝过油柑滋味的,闻言立刻皱起脸抢着说道:“这个可难吃了,又酸又涩,舌头都麻了,四海你别试!” 大爷听了也不恼,反而乐呵呵的,又从筐里拣了两颗品相好的,同样用袖子擦了擦,分别递给两个小孩儿:“没吃过就尝尝,尝尝!第一口是有点冲,可后头有甜味呢,消食化痰,对身体好!” 许安阳嘴角抽搐了一下,冬日夜里烤火生得燥,又或者是吃多了上火的东西,这个时候来两颗凉津津的油柑,通身都轻快。 这是他阿娘说的,只是他从来不爱。 许安阳虽然嘴上说着难吃,但见大爷递过来,也还是接住了,只是脸上写满了“英勇就义”般的悲壮。 四海一把接过去塞到了嘴里,咬了一小口,瞬间,那张白嫩的小脸直接皱成了一团,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去了。 他被油柑的酸涩刺激得浑身一抖,“呸”地一下就把嘴里的果肉吐到了自己摊开的小手心里,舌头吐得老长,含糊地叫着:“好酸!好涩!不好吃!” 许安阳早有心理准备,但再次体验这滋味,还是被酸得龇牙咧嘴,勉勉强强地咽了下去。 整张脸都扭曲了,连连摆手:“看吧看吧,我就说难吃死了,偏不信……又酸又涩……” 他说完,连着呸了好几下。 第493章 油柑子 卖油柑的大爷看着俩小屁孩的反应,顿时满意地笑了。 对这样的反应早已见怪不怪,毕竟很少有人能吃习惯油柑这种果子。 尤其是小孩子,都爱吃甜。 “娃娃,别一口吃进去,得慢慢嚼,后头才有甜味呢!” 然而,就在这俩小屁孩被酸得怀疑人生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许一一,却面不改色地将自己手里那颗油柑吃完了。 “大爷你这担子油柑我全都要了,称一下多少钱……”许一一语气平淡地说着。 “啊?” 这话一出,不仅卖油柑的大爷愣住了,就连旁边正忙着吐舌头、揉腮帮子的四海跟许安阳,都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嘴里的酸涩。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许一一,眼睛瞪得贼大。 许安阳吞咽了一下口水,连忙劝说道:“一一姐,你是不是吃这果子吃得神志不清了吗?你要是喜欢吃的话,就买几斤自个儿吃就差不多了。” 四海则是疯狂点头表示认同:“对啊!大姐这个真不好吃,买这么多会浪费的。” 卖油柑的大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打秤呗!我全都要。” 阿大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老板爽快,您稍等啊!我这就给您称。” 他手脚麻利地将两箩筐油柑分别过秤,还特意把秤杆翘得高高的,生怕许一一觉得不够分量。 算好了钱,许一一爽快地从钱箱子里拿出钱来付了账。 大爷收了钱,心里高兴的很,还以为雨天肯定会没生意的。 没想到今日运气挺好,刚出门就有生意了。 大爷美滋滋地数着用绳子串好的统计铜钱,十文钱一串,整整十串呢。 他连着数了好几遍,确认了数目是正确的。 抬头见许一一这边没有合适的家什装这么多果子,便十分爽快地说道:“老板,这俩箩筐您拿着用,不值几个钱,我自己编的,送给您了。” 许一一眨眨眼,跟大爷道谢。 “您家里还有油柑吗?要是我还想买的话,该怎么联系您呢?”她突然开口。 大爷将筐子给了他们,但扁担绳子却是要收回的呀。 正低头收拾扁担上的绳子时,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在平安镇走街串巷那么多年,逢集日能卖完一担就不错了。 【今日运气也忒好了点吧?】大爷心里喃喃道。 这食馆老板一下子包圆儿了不说,居然还问有没有更多的? “有!有啊!” 大爷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老板您还要?我家就在镇子东头那个李家村,不不算远,顺着大路走,看见棵老槐树往右拐,头一家青砖院墙的就是。院子后头坡上,种了不少油柑树呢,管够!” 这玩意儿白让人去摘都没什么人愿意去的。 他怕许一一记不住,又连忙用手比划了几下方向,生怕错过了这门生意。 “成,我记住了。”许一一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点笑意,“那回头需要,我再去村里找您。” “哎!好嘞!您尽管来!”大爷连声应着,挑起空担子,脚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他冲着许一一憨厚地笑了笑,转身融入了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里。 许一一站在门口目送着大爷离去。 “大姐是准备买油柑送礼吗?可是这个不好吃,送人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啊?”四海眨巴眨巴眼睛,弱弱地说了一句。 余光看到一旁儿的五渊都爬出来了,连忙回去将小孩儿给抱了起来。 “不送人,我有用呢。” 说着,许一一吩咐许安阳帮忙抬一筐进后院。 看着那满满一筐青黄的果子,许安阳现在都还有酸倒牙的感觉,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将一筐油柑搬了起来跟在许一一身后蔫头耷脑地往后院走。 四海抱着五渊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脸上满是困惑,实在想不通大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难吃的果子。 到了后院,老路正将赵阿婶处理好的鱼抬去冲洗,一眼就看到许一一搬进来的那筐油柑,再看到身后的许安阳还提着一筐,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他走上前,随手从筐里捞了几颗,在衣服上蹭了蹭,就丢进嘴里嚼了起来。 顿时,他那张老脸也皱成了菊花,被酸得直眯眼:“嘶!还是这个味儿,一如既往的难吃。” 他吐掉果核,疑惑地看向许一一:“你就那么爱吃这玩意儿,还是说……是想拿去泡酒? 老路沉思了半刻:”这玩意儿倒是能泡酒,可也不大好喝,用不了两大筐啊。” 许一一嘴角扬起一抹笑,“自然是要做果汁啊!” “果汁?” 众人异口同声。 许一一点头,语气肯定:“没错啊!就是果汁,不是泡酒,我要做油柑汁。” 老路眼睛转了一圈:“那能好喝吗?本身这果子也没多少人喜欢吃,做成果汁估计也不咋地。” “就试试呗!”许一一不在意地说着,“你们也知道,咱们的火锅,味道浓郁,尤其是麻辣锅,吃多了肯定会腻的,男客来吃的时候多数会点上一壶米酒来配,但女客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还带着小孩儿,还有那些本身不善于或者说不方便喝酒的客人,除了食馆免费送的各类茶水,就剩下白开水了,选择少了很多……”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两筐油柑:“但果汁就不一样了,这油柑刚吃起来是酸涩,但回甘强啊,生津解腻,清热降火的效果极好。 我想想办法把那股子酸涩的味道去掉,只留下清润的回甘和果香,做成冰镇或温热的油柑汁,配咱们的火锅岂不是正好?还能解辣去腻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种果子本地常见,卖价不高,成本可控,就算用不完,回头还可以做成蜜饯,但这果汁要是做成了,还能多给客人一个选择。” 听完许一一说的,老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的。 “这主意……听着还有点意思。 许安阳瞬间就来了精神:“一一姐,那咱们怎么做?要现在就开始试吗?” 许一一看着那两筐油柑,眼中闪着光:“把品相好的洗干净。法子我也只是有个大概想法,得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 许安阳是个十足的行动派,只要许一一发话他就开干。 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将油柑分挑好出来,表皮光滑,颜色青黄混匀没有黑斑或是虫眼的一堆。 坏的蔫的不多,只有十多个,全都剔了出来。 “接下来要干嘛?”许安阳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分好的油柑,等待许一一发话。 她从灶房里冒出头来。 “先洗,多淘洗几遍。” “好嘞!” 许安阳二话不说,直接将选好的油柑倒进大木盆里,用清凉的井水反复淘洗,一颗颗圆润的果子在水里泛着莹润的光。 许一一正回想着以前喝过的奶茶,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做这个油柑汁才合适。 “大姐,文夫人又来了。” 四海本来跟五渊坐在柜台里面玩得正起劲呢,听到动静抬头一看。 傅婉莹又挺着大肚子进来了。 四海传完话后,疑惑地看着她的肚子。 怎么一段时日不见,又大了这么多? 傅婉莹察觉到她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要不我直接进去?不麻烦许老板直接过来一趟。”傅婉莹提议道。 话音刚落,就直接站起身来。 四海从柜台里冒出头来,好奇地问道:“您找我大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商吗?” “啊?”傅婉莹疑惑,“倒……倒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不是听说昨日你们这儿上了火锅宴,我特地过来尝尝味呢。” 从洪刚重新开业的第二日,她就回娘家里了。 今早刚回到镇上,一听到这消息便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那……直接上去就好了呀!不用找大姐,我来招呼你哦!” 话音刚落,四海便直接将五渊甩到背上,从柜台里走出来。 “啊!但是……”傅婉莹抿了抿嘴唇,手指了一下去往后院的那道门。 “大姐现在在忙哦,而且后院这会儿很忙,人也多,您怀着身孕,贸然进去要是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四海笑眯眯地说着,背着五渊往楼梯走去。 “来吧!我引您上楼。” 小孩儿刚上了两个台阶,回头发现傅婉莹没动。 “嗯?您是想在前堂吃吗?”四海表示疑问。 背上的五渊也从四海的背上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傅婉莹在看。 白嫩胖乎的小脸上满是好奇,都快把人的心给看化了。 傅婉莹下意识地笑笑。 又想抱抱他了,她在心里这般想着。 但却没敢开口,因为她知道四海这小子肯定会护着弟弟不让她碰的。 “文夫人?您这是要在一楼前堂吃吗?”四海再一次开口。 因为傅婉莹刚才没有应他,只是在笑。 一直候在傅婉莹旁边儿的丫鬟兰心有些不满。 她语气有些冲:“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们夫人屈尊来这里吃饭,老板出来接待不是应该的吗?” “还不快将老板叫出来接待……” 话音未落,傅婉莹便扯了扯她的手。 兰心看到夫人的眼神,不满地后退了一步。 四海撇着嘴,上下打量了一下兰心,对兰心方才的语气也有些不满:“我大姐很忙的诶,你们要是不想吃的话,可以出去哦。” “你……”兰心没想到四海居然敢顶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傅婉莹沉声道:“兰心!” 兰心气鼓鼓的,看着四海的眼神十分不善。 傅婉莹挤出一抹笑:“不用麻烦许老板出来,劳烦四海带路,我们上二楼吃。” 四海轻哼了一声,背着五渊往二楼走去。 上了茶,帮她们选好锅底还有菜品,四海这才屁颠屁颠地跑回到后院。 “文夫人点的?” 许一一拿起单子随意瞥了一眼,点的还挺多。 “她是跟文老板一块儿来的?” 四海摇头,“她跟着仆从一块儿来的,那个仆从一点礼貌都没有,还硬是要大姐出来接待他们呢,被我说回去了。” 小孩儿嘟嘟囔囔地说着,猛地一甩又把五渊甩到屋檐下的小床上。 老路立在一旁儿看到他这个动作都震惊了。 “哇哦哇哦!得亏五渊肉实还穿得厚,要不然被你这么一扔,肯定要哭。” 四海耸耸肩,跑过去帮许安阳抬洗好的油柑。 灶房里王胖子还有芸娘慧娘带着学徒开始忙活起来,许一一则是站在另一角盯着盆里的油柑。 “在想什么呢?”福婶在案板上片着鸡肉,一抬眸就看到许一一在发呆。 “我在想怎么把这些果子的苦味跟涩味去掉。” 福婶轻笑出声,将片好的鸡肉装盘:“那还不简单。” 说着,她洗干净手上的油污之后,将案板上干净厚实的案板和宽背刀拿过去,抓了一把果子放到案板上。 不切,只是用刀身将洗净沥干的油柑轻轻拍裂。 “这样拍开就好了,力度要掌握好,只需要让果壳微微开裂,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就行,绝对不可以拍得稀烂,否则果核和内皮破碎,果子的苦味和涩味就在煮的时候大量渗出,反而坏事。” 她示范道:“你仔细瞧瞧,就这样,裂开就行,再然后把这些拍好的果子煮一遍就能去掉大部分的涩味了。” 许一一学着样子将大盆里的油柑都拍好。 随后便与许安阳抬着木盆出去,小心翼翼地将拍裂的油柑分批放进大锅里,加入足量的清水,灶下大火烧开。 “你先看着火,水煮沸之后就转小火,让油柑在滚水中慢慢吐出涩味。” 许一一则是屁颠屁颠地将她从岛上摘来的酸果子倒腾出来,洗净切片。 期间,锅中的水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带着点黄绿的沫子,许一一用勺子仔细撇去。 “一一姐,水开了。” 许安阳抬头一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了。 第494章 冰镇油柑汁 与此同时,阴云被海风一点点揉碎再吹散,一缕接着一缕的天光挣脱出束缚,在转瞬间将天空洗得透亮。 食馆也开始不断地进来客人。 锅中的油柑也被煮好,许一一拿着大漏勺将油柑捞出来,摆在一旁儿沥干水分。 过了一遍水的油柑,已经去除了大部分的涩味,果肉也微微软化。 紧接着她另起了一口干净的大锅,放入处理过的油柑,加入新的井水,大火煮沸后,转为小火,让油柑慢慢熬煮。 直到半个时辰后,油柑变得软烂,汤汁也从一开始的清亮转变成琥珀色。 “行了,能熄火了。” 许一一兴冲冲地说着,许安阳连忙将灶口里的柴火移到旁边儿去。 油柑汁在锅中晾着。 她则是取来棉纱布,蒙在一个干净的大陶瓮口上。 拿着勺子将浓稠的汁液倒入陶瓮中时,四海又屁颠屁颠地跑进来。 “大姐,那个文夫人又想来找你啊!”小孩儿无力地说着,“吃完了还不肯走呢,在那儿我跟我东扯西扯的,她说的话我又听不明白。” 许一一用手挤压着纱布包,听到这话抬眸看了一眼四海。 没等她开口,傅婉莹便自来熟地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许老板!”傅婉莹眉眼含笑,看到许一一后十分高兴。 老路瞥了她一眼,将陶瓮给搬到屋檐下。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跟你说……你们食馆的菜品真的很好吃,实在是太合我的胃口了……” 傅婉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许一一抿了抿嘴唇,耐心地听着她单方面的输出。 等人走了,许一一连忙去拿勺子尝方才熬煮出来的油柑汁。 “你说她脑子是不是有坑?也不干啥正事,非得进来跟你说几句火锅好吃。”老路不屑地说道。 许一一轻哼一声,“回头我把门口的帘子换了,就写上闲人免进,省得她老进来。” 老路听到这话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可以有。” 说罢,他开始好奇起油柑汁的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微酸,但是涩味是几乎尝不出来了。”许一一眼中露出喜色。 老路看到她的反应顿时来了兴趣,“怎么着?直接冲水喝就行?” “嗯……我先调个味。” 说着,许一一将装糖块的罐子拿出来,把糖块敲成小块,分批加入温热的油柑汁中,用长柄木勺缓缓搅拌,直至冰糖完全融化。 她又尝了尝,觉得甜度已经差不多了,但为了更丰富的口感,又滴入了出海时偶然找到的野蜂蜜。 “给我拿两个罐子来,给你们调好喝的油柑汁。” 许一一美滋滋地说着,将调好味的油柑汁分别倒入罐子里。 一罐加入了冰块跟煮好的茶水,还有一罐特意放了方才切好的酸果子。 “来,大家都尝尝!” 老路第一个端起来,狐疑地抿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嘿!神了!这……这还是那酸掉牙的破果子吗?还挺好喝,解腻,吃火锅的时候来上一碗,肯定很多人喜欢。” 其他人纷纷品尝,无不露出惊奇赞叹的神色。 许安阳咂咂嘴,似乎是在回味。 “酸甜适中,还真的好喝,跟直接吃果子的时候不是一个味儿。” 油柑汁酸甜适中,带着独特的果香和隐约茶韵,咽下后满口生津,回味清甜,与火锅简直是绝配。 许一一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大定。 这油柑汁,看来是成了。 老路喝着酸果子油柑汁觉得有些不过瘾,又连忙打了一杯混着茶叶的油柑汁。 “这一罐更爽口,那点酸是清冽的,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起绵长的甘甜,一点都不齁。” 四海看到他的反应,小手瞬间摸到了加了冰块的那罐油柑汁。 还没干嘛呢,啪的一声,就被许一一打手了。 “是谁嚷嚷着冷的?”她板着脸说道。 四海嘴一歪,脸上露出个不高兴的表情,无赖似地看了一眼大姐,捧着手里的油柑汁继续喝起来。 “我也觉得是加了冰块的更好喝,吃完麻辣锅之后喝上一口这个,整个人都通透舒畅了。”许安阳长舒了一口气。 老路晃了晃空掉的罐子,里面只有零星几块冰块的在碰撞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想起一茬,疑惑地问许一一。 “我说你这脑子还挺灵光,这酸了吧唧的油柑都能做成饮子,可我就想不明白了,夏日里天那么热,甜瓜、葡萄、桃子码头的货船都快堆成小山了,那时候做这果子饮子卖,不是更应景,更好卖吗?你怎么偏等到这冷飕飕的冬天,折腾这酸不溜丢的油柑?” 许一一正将剩下的油柑汁倒进空碗里,语气有些平淡:“夏日?夏日里那些时鲜果子,哪个不贵?甜瓜葡萄都是稀罕价。我做的是食馆生意,又不是香饮铺子。 若是用那些金贵果子做饮子,成本高了,定价就贵,咱们这来来往往的客商是多,但寻常的食客也不在少数,未必舍得点来配饭。就算做了,利润也薄。而且那时候的生意刚起步,我也怕亏本啊!”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继续说道:“可这油柑不一样啊。冬日里本地山野田间到处都是,农家自己吃不完,卖也卖不上价,正是最便宜的时候。” 许一一看着瓮中浓稠的油柑汁,估摸着调配出来的,五十文钱买回来的油柑,至少能卖一整日的。 “我花不多的钱,就能收上来两大筐呢。虽然处理的时候是麻烦了些,但只要法子对了,味道出来了,成本就能压得很低。咱们就卖个实惠价二十文钱一壶,客人既能解腻,咱们也有赚头,两全其美。” 她嘿嘿一笑,将装满了油柑汁的陶瓮盖上。 “对了,有件事,跟你们交代一下。” 以许安树为首的四个跑堂小伙儿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看了过来。 许安阳也连忙站到末端。 许一一语气清晰,不急不缓:“从今日起,但凡是你们经手卖出去的酒水,包括咱们自酿的米酒,黄酒,还有新做的这油柑汁,以及其他日后可能会添的饮子,都按卖出的壶数算提成。” 她目光扫过几张稚嫩的小脸:“卖出去一壶,就从这壶的利钱里,抽两文钱出来,月底结工钱的时候,一并算给你们。”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几个小屁孩儿眼睛都亮了。 他们拿的都是固定工钱,食馆生意好,许一一也大方,经常有赏钱,但这样直接跟销量挂钩的提成,还是头一回呢。 许安阳瞬间就明白其中道理。 这意味着,他们招呼客人更热情些,多推荐一句酒水饮子,自己就能多得些实惠。 不为了别,只为这提成,他们干活都得更卖力些。 “一一姐,这话当真?”许安树激动地问。 “自然当真。”许一一点头,“不过,有两点我要说明一下:第一,不许强买强卖,硬推客人买,坏了食馆名声,我唯你们是问。第二,账目要清清楚楚,卖了多少壶,自己还有柜上都要记好,对得上才行。” 几个小伙儿异口同声,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干劲。 老路啧了一声,“私下可以叫姐,在食馆叫东家。” 话音刚落,几个小伙儿异口同声地喊道。 “明白!东家!” 许一一点点头,“都散了吧!开工喽。” …… 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油柑汁试做成功,提成制度也宣布完毕,便马不停蹄地找来一块干净的小木板和笔墨。 略一思忖,她提笔蘸墨,在木板上写下几行端正又醒目的字: 新荐:五福食馆·油柑饮 初品微酸,细酌回甘,解腻消食,清热生津。 冬日火锅之良配,每壶二十文。 将宣传词写好后,她亲自把这块小木牌摆在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火锅宴的招牌。 黄底黑字,在略微阴沉的天气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老路上完菜之后跳出来一看,“你还真卖这么便宜?香源饮子铺去过没有?人家一杯紫苏银子就卖十二文钱了,你这一壶才二十文钱。” 他看傻子一样看着许一一。 “一壶油柑汁,少说也能倒出四五杯吧?才卖二十文,是不是有点亏?油柑虽然便宜,可你也费了老鼻子劲将这些果子去涩,熬煮,还加了茶叶、冰糖、蜂蜜,人工柴火样样都是成本啊,这么卖,真的亏死了。” 老路语气颇有些无奈。 在他看来,这油柑汁的味道独特,效果也满好,又是独一份的新鲜玩意儿,外头的人压根就没喝过,就算是定价再高些,配着火锅一起卖,也不愁没人尝鲜。 价格定这么低,赚头就少了。 许一一听他说完,神色不变,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账不是这样算的。”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对着老路解释道:“咱们这是食馆,不是专门的饮子店。客人来这儿,首要的是吃饭填饱肚子。饮子呢只是添头,是配着吃的。” 她转过头去看向老路:“这个时候,若是我把油柑汁的价格定得太高,客人可能就不会点了,又或者他们觉得不值。我想要的是有更多的客人愿意去尝,愿意去点,用它来解腻佐餐,提升这一顿饭的整体体验和满足感,他们下次才更愿意来。” 如此,才能做到源源不断。 老路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体验?什么满足感?我怎么没听明白你说的玩意儿?”他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牌子。 一老一少跟门神似的就这么杵在门口,进来的客人还好奇地看她俩好几眼呢。 半晌老路才开口:“算了,你是东家你说了算。” 许一一看着他愁眉苦脸的,连忙宽慰道:“不会少赚的,这其中的关窍是走量呀!定价合合适的话,客人点得就多,薄利多销,加起来的利润未必会少。再说了,这不是有提成吗?” 说着,她下巴朝着前堂一扬。 里头已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得了提成的许诺,跑堂的四个小伙儿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个个脚下生风,眼明手快。 “有了提成,卖得越多他们越积极,对食馆也是好事。” …… 【这心思!!!】 老路只能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你突然提出提成这个事情,深谋远虑啊!” 许一一微笑着点头。 “不过,我也是有提成的吧?”老路话锋一转,“我跟你说我可是大忙人,整日从早忙到晚,灶上灶下,前堂后院,啥活都得干,这要是……要是我也卖出去几壶酒水饮子,是不是……也能有那么一丁点儿提成?” 他搓着手,眼神饱含期待,仿佛已经看到铜钱在朝他招手了。 许一一看到他这副样子,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笑什么?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老路被她这莫名其妙的笑搞得他也跟着莫名其妙了。 只见许一一笑容不变,在老路的期待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没有。” “啊?啊……”老路眼神里的期待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 他立刻跳脚,指着自己,又指着前堂方向,气鼓鼓地嚷道:“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凭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我也是食馆的工人,我也干活,我还干不少活呢。我……我还能招呼客人呢!许一一你这么做一点都不公平。” 许一一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更嘚瑟了。 她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哦!不要工钱呢。” 许一一左右摇晃着脑袋,嬉皮笑脸的看着就让人手痒。 老路双手叉腰,嘴里哼哼着:“你未免也太抠门了,我……我就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你还真的不给我工钱……” 许一一笑咪咪地绕过他准备进食馆,眼角的余光忽然就瞥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她迈出去的腿退了回去。 许阿奶走在最前头,苏如兰则是拉着许逸之跟在后面。 第495章 稀客登门 老路察觉到不对劲,顺着许一一的目光看到那几人的时候,顿时没有了方才嬉皮笑脸的劲儿,板着一张脸看过去。 他蹙着眉头说道:“来者不善啊。” 许一一轻哼一声,不在意地说着:“善者还不来呢。” 话音刚落,三人就走到了食馆门口。 “有事儿吗?来干嘛的?”老路吊儿郎当地靠在牌子上,语气十分不耐。 许阿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什么身份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老路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许一一。 “我还是先回去干活了,你自己留下来对付这几个大傻子吧!” 此话一出,像是点燃了炮仗一般,许阿奶跟苏如兰都快气炸了。 “你什么意思?” …… “你说谁傻呢?你才傻!你才是那个大傻子。”苏如兰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大骂。 老路听到这话刚想反驳,就被许一一给推进了堂内。 察觉到里头客人的目光,许一一更是不耐烦地拽着两人往后院走去。 “干嘛?放开我!我可是你伯娘……我告诉你……” 苏如兰挣扎着,生怕许一一这狗脾气突然抽起风来打人。 “反了天了……”许阿奶也骂骂咧咧的。 许逸之看着阿奶跟阿娘同时被拽走,愣神了一下,随后赶紧跟了上去。 察觉到许阿奶想咬她的手,许一一切了一声,将人甩到了墙壁上。 两人立即发出尖叫。 “这是什么动静?” 赵阿婶突然站起来,仔细一听:“我好像听到一一她阿奶的声音。” 张阿婶笑着说道:“你怕是干活干傻脑子了?那老太婆基本不来镇上。” 她婆婆跟许阿奶向来不对付,所以她对许阿奶也不太尊敬。 “不对啊!好像真的是她的声音。” 张阿婶的笑戛然而止,也跟着站起来,“啧啧啧……还真是啊!怎么叫得那么惨?声音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她伸手指了指后门。 几个阿婶秒变八卦脸,齐齐跑出了后门。 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个二个都傻眼了。 “一一……这……这她们怎么了?”赵阿婶突然捂着嘴,舌头开始打卷。 张阿婶看着许阿奶捂着腰躺在地上嚎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岛上将她老婆婆带过来一块儿看戏。 只是她没有翅膀,也碍于许一一在场,此时她笑得十分含蓄。 许一一目光扫过她们,语气十分平淡:“你们要是实在闲得慌,就自己找点事情做,别来烦我,我很忙。” 苏如兰气得嘴唇哆嗦,嗖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像丧尸。】 许一一心里如是说。 “丧良心,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是你阿婶,她是你阿奶。”苏如兰指了指地上嗷嗷叫的许阿奶。 随后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这一次我们就不计较你的失礼,但是……” 苏如兰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让许一一看着好笑。 所以她话都没说完,许一一就开口打断了。 “大发慈悲?你能奈我何?打我?你能打得过我?还是说又拿孝道压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许一一不屑地说着。 “从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少在我面前招眼,不然我还打你们哦……”她故作俏皮地说着。 听着是真气人啊! 几个阿婶扒在门口,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然后偷笑起来。 “呀……”苏如兰开口想骂,却被许阿奶一把按住了胳膊。 老太太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许一一,从地上爬起来,拉着许逸之到跟前。 “你也知道你弟弟……” 许一一嘴一歪,伸出手臂:“打住!我有弟弟,亲弟弟,还是三个。这个……谁啊?我不认识。” 察觉到许一一的嫌弃,许逸之心中愤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许阿奶深吸一口气,“堂弟!你堂弟他如今也上学塾了,你二伯二婶他们忙,晌午顾不上给他送饭。从今儿起,中午就让他来你这儿吃。”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许一一这里就是个午托似的,完全没考虑许一一是否愿意。 旁边的苏如兰也立刻接上话,语气软了些,“是啊一一,都是一家人,逸之是你亲堂弟,在你这儿吃口饭,还能亏了他不成?也省得我们来回跑,耽误工夫。你就多添双筷子的事儿!” 许一一听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是说话更呛人:“忙?那就饿着呗,少吃一顿也饿不死。” 她抱着双臂,“我这儿是开门做生意的食馆,不是善堂,更不是你们家的灶房。我凭什么要管他午饭?”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你们家要是真忙得连给独子送顿饭的工夫都没有,那就让他自己带饭,又或者……学塾边上难道没有卖吃食的摊子?掏钱买呗。跑来我这儿白吃白喝,算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许阿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许一一:“你……你这个不孝的……” “我不孝?”许一一打断她,“老太太,您摸摸良心吧,我阿爹死后,您这个做阿奶的可曾有过善心,可曾给过我们姐弟一口饭吃?又可曾帮衬过我们一文钱?不仅没有,甚至于还迫不及待地联系伍娘子上岛要把五渊卖走换钱……” 许一一突然停顿了一下,看着许阿奶眼神迷茫,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看热闹的几个阿婶更是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捂住的嘴巴。 她们没想到许阿奶做事这么狠,连亲孙子都能卖掉。 “怎么?这是不记得了?也是,你满脑子都是银子,满脑子都是许逸之这个废物,哪会记得这些小事儿……”许一一声音突然拔高起来。 吓得许阿奶后退一步, “如今看我这儿有点起色了,就想把人塞过来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她终是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但凡你们做事没那么绝,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僵。”许一一轻飘飘地说着。 门口那几个阿婶都肯定地点点头。 “说到底还是他们做事太绝,许老三不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的都能做到这种地步,简直丧良心。” 张阿婶附和道,“没错,偏心可以,毕竟五根手指还有长有短呢,只是过于偏心了,许老三刚走的时候,一一她们姐弟几人都是小苦瓜,一个个都瘦津津的,五渊更是直接去蹭族里其他人的奶喝,从摆摊开始再到现在开食馆,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她们立马就想过来分一杯羹,脸皮还挺厚。” 张阿婶眼神带着鄙夷,她们几个还有被辞掉的阿容是食馆最开始招进来的。 可以说是看着这家食馆一步一个脚印做起来的。 期间有多难,同行的不断打压,全靠许一一扛起来。 她们也是看在眼里。 李阿婶调侃着说道:“呀!你们难道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寻常人的脸皮是肉长的,但是她们婆媳的脸皮是铜铸铁打的,刀砍不动,水也泼不进。” 话音刚落,几人相视一笑。 许阿奶跟苏如兰被人一顿嘲讽,心里也是委屈得紧。 一旁儿的许逸之更是恨不得挖个坑埋起来,这样就不用被人嘲笑了。 许一一听到这话,嘴角却是扬起一抹笑。 她眼神讥讽地看面前的三人:“李阿婶说得极是,有些人的脸皮一向是厚,刀子都砍不动。” 苏如兰双目闪烁着:“你开那么大一家食馆呢,总不能连顿饭都舍不得吧?传出去,你也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说你为富不仁,刻薄亲人?” “我开食馆,赚的是辛苦钱,每一文都是我和安阳还有几个弟妹们起早贪黑,烟熏火燎挣回来的。所以我给谁吃饭,不给谁吃饭,是我的自由,轮不到旁人在这指手画脚。”许一一淡淡道,“至于为富不仁、刻薄亲人……” 她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随便你怎么说。” 苏如兰顿时傻眼:“你连名声都不想要了?” 许一一嗤笑一声:“什么玩意儿啊?能当饭吃吗?” 眼看着她就要回到食馆里面,一直没吭声的许逸之着急地扯了扯许阿奶的袖子。 “阿奶!”他小声嘀咕着。 许一一听到动静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感情昨日这小子一直在门口游荡是馋的。 “没出息。”她语气里带着嘲讽。 但凡他有勇气自己走进来,敢开口说要吃。 她还能不给? 怂鳖一个,屁大点小事儿还要带着阿娘跟阿娘一块儿来发话施压。 “不准走,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了,逸之以后都在你这吃午饭了。”许阿奶态度强硬,完全不给商量的机会。 当然了,许一一也不稀罕这个机会。 “那就进来呗!”她随口说着。 苏如兰跟许阿娘对视一眼,脸上刚露出了意外和一丝窃喜。 就听到许一一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怕我在菜里下点有的没的,就尽管进来吃。” 三人脸上刚挤出来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你说什么?疯了不成?”苏如兰尖声叫道,声音都劈了叉,“你敢下毒?你这是谋害亲人,我要去报官,让官老爷抓你下大牢。” 许阿奶也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天了!你这个……” 许一一看着她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觉得高兴。 “谁跟你们说我要下毒了?别污蔑我啊!要不然我先报官……” 她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点无辜:“我也就是……给菜里面多加点佐料。比如,你们不是说他肠胃金贵吗?吃不得半点不干净的?那我就不小心,多放点油,或者太忙了菜没洗干净,又或者……用了些不太常见的香料。他吃了之后,是拉肚子,还是上吐下泻,那可都是正常反应。谁能证明是我故意的?” 她看着脸色煞白的苏如兰和目瞪口呆的许阿奶,轻轻耸了耸肩: “所以啊,进不进来吃,你们自己掂量。敢进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哦。” 说罢,许一一头也不回的进了食馆。 砰地一声,几个阿婶连忙将门给关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们不会死皮赖脸地进来吧?”赵阿婶说完,连忙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三人如同避瘟疫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阿婶笑着说道:“诶!跑了!可真怂啊!” “让我看看。” 说着张阿婶直接将后门给打开,刚好看到三人出了巷子。 “他们就算进来了,也不一定会怎么样!”李阿婶肯定地说着。 随着她们的离开,后院恢复了忙碌。 几个阿婶一边处理食材一边闲聊着。 “要我说,她们就是自己心里头虚,自己做事太绝,如今看一一出息了,又想贴上来占便宜,还生怕一一也跟她们一样心黑,在饭里动手脚报复……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阿婶语气里满是认真。 赵阿婶噗嗤一声笑出来:“诶哟!你还蛮有文化的咧,这么有深度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去去去,我这也是听三川整日念叨的,多多少少听了些。” 听出赵阿婶的调侃,张阿婶沾了点水泼过去,几人瞬间闹做一团。 等笑完了,李阿婶这才开口道:“一一呢,看着是冷了些,说话也硬,可你瞧她对咱们这些帮工的,对太爷太奶,对弟弟妹妹们,哪点不是实实在在的好?新的冬衣说做就做,工钱从不拖欠,甚至还经常给赏钱,饭菜管饱也就算了,还能带回家去。甚至每个月都给族里买粮食,不多,每一户几斤米还是有的,这丫头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是再软和不过的,哪会真去做那等下作事?不过就是吓唬吓唬她们罢了!” 众人一顿感慨。 就在这时,老路端着个大大的托盘从灶房传菜口过来,准备送到前堂去。 他显然也听到了几个阿婶说的话。 经过许一一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第496章 会扮乖的许一一 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不得不感叹一句,你还挺会扮乖的。瞧把这些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族里人怕是没几个看到你的真面目吧?” 老路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些人啊,怕是不知道,你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尤其是砍谢玉书的脑袋,真狠啊!干脆利落。下毒?呵呵,那算个屁啊。” 他说完,不等许一一反应过来就端着托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吊儿郎当地往前堂去了。 许一一站在原地耸了耸肩,听着老路的调侃,满不在乎地将油柑汁给调配好。 …… 越接近饭点,人越多。 热闹声即便隔着厚厚的两堵墙,也清晰地传到了隔壁如意居三楼的休息间里。 洪刚被这持续不断的热闹声扰乱了心神,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了,开口朝门外吼:“来人!” 小厮阿智应声推开房门进来,垂手侍立在榻边,脸上带着几分胆怯。 洪刚指着墙壁的方向,没好气地问:“隔壁又在搞什么鬼?一天天的比码头都要热闹,是不是又偷偷搞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阿智偷眼觑着洪刚脸色,心想这还有偷偷吗?人家是光明正大的搞。 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哑巴了?还是谁把你的嘴巴缝上了?”洪刚正烦躁着,见阿智吞吞吐吐的模样,越发地火大。 说罢,顺手就抄起边上的枕头砸过去的。 阿智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木头做的枕子,邦邦硬,砸到脑袋上也是生疼,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阿智却在抬眸的瞬间将眼神里的怨恨掩饰得干净,低声答道:“回东家的话,隔壁今日新上了一种饮子,叫做油柑汁,说是跟火锅绝配,跑堂的伙计吆喝得十分热情,小的站在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买的人……还蛮多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跟个木头人似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油柑汁?”洪刚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死丫头是真能折腾啊!昨日火锅宴,今日油柑汁!她还让不让我活……” 洪刚心中不爽感更加强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阿智低着头,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这些人也是脑子有坑,一点破果子弄成的饮子都要追捧。”洪刚大骂一句。 随即转过头去看着阿智:“你去偷偷买点回来,还有那个火锅,也买回来。” 他就不信了,辣酱他都琢磨出来了。 一点火锅他还能做不出来? “东家,隔壁的火锅不让外带,买不回来。”阿智直愣愣地说着。 洪刚瞬间阴沉着脸:“那就先买饮子。” 火锅而已,他又不是没吃过。 只是之前没想到能在这里做起来而已。 阿智撇了撇嘴,应声说是。 洪刚顿了顿,又问:“昨日我不是让你去联系渔民买海蛇嘛?怎么样?联系到没有?” 阿智听到他提起这个,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脸上十分为难:“东家,那海蛇着实是不好捕捞,少有渔民专门捕捞这个为生,小的今早得了消息,说是有一户人家最近收到了点,但都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海蛇可能都晒干了。”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劝道:“东家,依小的看,海蛇那玩意儿就是一稀罕,价钱要的实在是太高了,风险也大还不好处理,也没什么客人愿意尝试,端看镇上除了隔壁压根就没有食馆做这个生意的就知道了,倒不如咱们……” 话音未落,洪刚阴狠的眼神在瞬间的功夫落到了阿智身上。 “不如什么?”他阴恻恻地说着。 阿智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不如咱们专注眼下,先把如今的生意稳住?虽说隔壁火锅宴一上又抢走了不少客人,咱们降价也亏了些,但只要菜品能稳住,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赚头的……” “给老子闭嘴。” 洪刚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顿时浮现出偏执的戾气,“你懂个屁?我才是这家食馆的老板!我要的是压过隔壁!是让那些客人都回来!是让许一一那个死丫头滚回码头去摆摊,不对!滚回渔村捞鱼去,最好是一个大浪打来将她淹死,大价钱怎么了?只要能捞到海蛇,就值!立马去联系,价钱好说,让人出去打捞。” 阿智被他吼得再不敢多言,只能连连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带上房门后,阿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枕头砸到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怨恨。 靠在半开的窗户上,目光望向隔壁。 那边好像一直都很忙碌,但所有人精神都是饱满的,甚至隐约还有笑声传来。 再对比一下自己这边,惨不忍睹。 洪刚急躁易怒,生意日渐冷清,氛围压抑,赏钱更是许久未见…… 若是自己不是签了死契,身不由己的奴仆该多好?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出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傻了?赶紧把伤口包扎好。”六勺连忙跑上去将人给拽下来,走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屋子。 六勺本来是在二楼擦地,听到咚的一声,连忙跑到楼梯上看。 还没听到什么呢,就听见关门的声音,吓得他连忙跑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没看到人下来,又赶紧跑上去。 这才发现阿智的血已经糊得一脸都是。 “这狗东西的手也太狠了吧?伤得那么厉害。”六勺心疼地看着他。 阿智不在意地笑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习惯了。” 说着,他拿着帕子捂住伤口从楼上下去。 在后院洗脸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多用水,只能用帕子一点点地将脸上的血擦去。 如意居的位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没办法打井,食馆用水都是买来的,每日天不亮就会有卖水的人推着车子在街上叫喊,一文钱一桶水,以前生意好的时候至少要用掉几百桶。 如今生意不好,洪刚连买水的钱都开始心疼起来的,每日用水都是他们自己去挑回来的,不要钱了,用起来应该更大方才是。 偏生洪刚是个小气的性子,除了必要的用水,他们一点儿都不能碰。 “别擦了,赶紧去医馆看看吧!这血止不住。” 六勺说着连忙拽着阿智出去。 掌柜的看到他这惨样又是一阵唏嘘。 街上行人渐多。 因为流血过多,阿智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出门没看清路,直接跟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阿智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么一撞,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怎么都爬不起来了,捂着额头的手也松开了,鲜血顿时流得更欢,一下子就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衣襟,模样凄惨。 文再思被撞得后退了半步,还是薛时雨扶住了他。 在看到阿智血次呼啦的样子,吓得又后退了半步。 三川见他满头是血唇色发白,连忙将人给扶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 六勺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将人接过去,三川顺势松手。 “先别道歉了,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赶紧送他去医馆吧。” 阿智忍着痛,勉强朝着三川点了点头,在六勺搀扶下朝着医馆走去。 三川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自家食馆里四海也看见了他。 “三哥!”清亮亮地一声。 三川闻声,立刻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来了!” 便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着自家食馆的大门走去。 文再思见三川一走,下意识地就想跟上。 “哎!许三川!等等我呀!” 米苏也赶紧跟上,一边咽口水一边嚷着:“对对!等等我们!饿死了饿死了!今天吃什么锅子好呢?” 两人一前一后,紧跟着三川的步伐进去。 薛时雨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坠在后头,轻飘飘地一眼,看向门口的牌子。 “油柑汁?” 他眉头微蹙,在思索这油柑是为何物? 还没想明白呢,先一步进去的米苏又突然跑出来将他拽上。 “赶紧的,四海说今日有好喝的饮子,配火锅正好。” 话音刚落,薛时雨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进到食馆后院的时候,袖子更是皱得不行。 老路双手端着托盘,看到他们三个后,轻哼一声,将托盘挪到肩上。 这才开口,“我说,你们几个臭小子……未免也太自来熟了点吧?这是后院知道吗?灶房就在这儿,所有的食材也都在这处理,闲人免进。” 米苏心大地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乱是乱了点,我们不嫌弃。” 老路顿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嫌不嫌弃的关我啥事?我的意思是……这里很重要,外人少进来,要吃饭去前头……”老路十分不客气地说着。 “老路阿公对不住,我带他们出去。”三川刚放下书袋便连忙跑了出来。 老路一看是三川,脸上的嫌弃瞬间消失。 “带你的傻同窗上二楼去,不好在后院晃悠的。” 说着,老路伸手拍了拍三川的小脑瓜。 文再思站在旁边儿一声不吭,一直在观察着老路,从头看到尾,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个破破烂烂的老头。 眼看着老路就要绕过他们进前堂,文再思心里突然有了鬼主意。 刚想伸出脚绊一下,就被薛时雨看穿了意图,脚没来得及抬起,就被踩住了。 老路端着托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俩的动作。 等人一走,薛时雨才松开踩在文再思脚上的脚。 “干嘛踩我?”文再思不服气说道。 薛时雨瞥了他一眼:“若不是我拦着,这个时候你已经引起怒火了。” 文再思咬着一口银牙,跟着三川往食馆二楼走去。 他觑了一眼跟米苏聊得起劲儿的三川,压低声音道:“怒火?那又如何?我又不怕。” “你不也觉得许四海的武功不对劲吗?问题肯定出在师父身上,我也只是想试探一下。” 薛时雨眯了眯眼睛:“不对劲又如何?我并不好奇。” 上到二楼后,两人站立在走廊里。 “我不管你怎么好奇那老路的来历,别影响到三川与我之间的关系。”薛时雨淡淡地说着。 文再思却因为这句话感到震惊。 “你没事儿吧?一个渔民的孩子,家里开了家小破食馆,你有必要跟他交好?怎么?在这破地方待久了,薛三郎君脑子也不清醒了?难不成你还真把他当同窗?当朋友了?还为了他警告我?”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薛时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最终没有说话,越过文再思进了包房内。 文再思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惴惴不安。 薛时雨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肯定是有所图才会与许三川交好的。 但问题是他在图些什么,文再思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 包房内,火锅再次咕嘟起来,香气四溢。 米苏左手涮肉,右手端杯,一口鲜辣滚烫的涮菜,紧接着就是一大口冰镇的油柑汁。 “好吃!好喝。” 米苏都快美哭来了,想当初被父亲打包送来的时候,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如今倒是庆幸自己跟着来了,要不然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三川你家的东西每一样都好好吃啊!”米苏呜呜叫,“我决定以后每天都要来你家吃饭。” 三川笑眼盈盈地将片好的鱼肉倒进锅里的,“可以可以,只要你给钱就行。” 话说得直接,米苏反倒觉得他真诚。 一旁儿的薛时雨依旧保持着他那副世家公子的斯文仪态,坐姿端正,夹菜涮煮的动作不急不缓,优雅得体。 完全做到食不言。 但他下筷的频率和吞咽的速度,却比平日明显快了不少,面前堆起的空碟子也悄然增加,显然对这火锅和油柑汁也颇为受用,只是吃相好看而已。 唯独文再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面前的碗碟没动多少,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在三川跟薛时雨之间来回打转。 第497章 文再思的试探 一顿火锅吃得众人是肚皮滚圆,尤其是米苏,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出来。 很明显是吃撑了。 三川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我去给你泡点山楂水消消食?” 米苏却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算啥?我好不容易吃进肚子里的,那么快就消食了,多亏啊?” 此话一出,文再思眼神有些鄙夷。 “你难道是饿死鬼投胎吗?搞得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 米苏白了他一眼,“哼,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 文再思说着,率先一步走了出来。 刚走到楼梯的时候,文再思一眼就看到了四海趴在柜台上。 身旁儿除开个只会吃手的五渊,也没别人。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文再思的脑海,老路这暂时打听不到消息,他可以从四海身上旁敲侧击出点什么啊。 毕竟小孩儿嘴不牢,说不定还真知道些什么呢。 想着他立刻从腰间扯下钱袋子,“你们先等着,今日这顿我请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转身快步跑了下去。 动静太大,还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米苏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薛时雨,小声嘀咕:“今日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文再思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蹭吃蹭喝可以,让他请客?简直难如登天!今儿这是怎么了?被火锅香迷糊了?” 薛时雨站在楼梯中段,看着文再思的背影,嘴角抿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猜也知道文再思想干些什么,这蠢货,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想着,他无奈地摇摇头。 倒是最后下来的三川乐呵呵地说道:“今日没出太阳,早上下了雨,这会儿是阴天呢。” 风一吹起来冷得人直打摆子。 这也直接影响到了食馆的生意。 天一冷,谁不想吃点热乎的?所以人越来越多。 食馆里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食客人说笑的声音,还有小伙儿们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的,听得人脑子嗡嗡的。 文再思快步走到柜台前,四海闻声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们吃好了吗?还是要继续点菜?” 小孩儿人小,但做事十分老练,面前摊着账本,小手就搭在算盘上。 “已经吃好了,你给算一下我们那个包房的费用。” 文再思说着掏出钱袋,故作随意地放在柜台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海。 四海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翻开账本看:“不用给钱,昨日你们给的钱有多的哦。” “你可识字?没有看错吧?”文再思带着猜疑的目光看向他。 四海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去学塾而已,又没说我不想学习。” 话音刚落,立马就有别的食客过来结账。 四海不再搭理他,手里拿着那桌的单子开始对起来,肉嘟嘟的小手往算盘上这么一搭,指尖翻飞着,差点把文再思看愣了。 他看四海算账认真,心思似乎全在数字上,觉得这是个机会。 便不经意地开口:“四海你可真是能干。对了,昨日比武你没受伤吧?” 他紧紧盯着四海的小脸。 四海正跟算盘珠子较着劲,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没有啊!我怎么会受伤呢?师父厉害!徒弟自然也不容小觑。” “哦!那确实是……”文再思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你师父看着也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邋里邋遢的看上去跟……” 乞丐两个字不太好出说来,文再思话锋一转:“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走过江湖?或者,在军中待过?” 第498章 真假师父 四海总算是拨对了那个珠子,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小脸给跟前的食客结账。 “阿叔,一共是四百三十一文钱,给您抹了零头,收四百三十文钱就好。” 说着,他还挪着单子给客人看,将铜钱放进钱箱子的时候,他看了文再思一眼。 “我师父才不邋遢呢。”小孩儿气鼓鼓地说着。 恰在这时,老路掀开帘子进来。 虽然穿着食馆统一的靛蓝色冬衣,但这衣服穿在他身上,领口袖口总有些松垮,沾着些星星点点的油渍,头发一如既往的乱,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散的劲儿。 与这整洁的食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文再思一见正主过来了,而且还是这么一副能够佐证自己话语的模样,顿时更有底气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老路,对四海道:“喏,你自己看,这难道不算邋遢吗?” 四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老路刚好把菜摆到门口摆菜品的桌子。 许安树又连忙上前去将菜品送到客人的桌子上。 察觉到俩小孩儿的目光,老路再一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海微蹙眉头,刚准备说话。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四海!” 小孩儿立马看向了食馆大门口,肉嘟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他雀跃地朝着门口方向大喊:“师父!师父!” 这两声师父喊得清脆响亮,显然不是朝着老路喊的。 文再思一愣,连带着薛时雨、米苏还有三川一块儿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食馆大门处,走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矫健的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便服,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眉目清朗,眼神锐利,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给人一种杀伐果决的感觉。 她手里还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正是阿月,今日恰好轮值休沐回家。 四海那声师父,喊的正是她! 文再思看着这位明显不是普通女子的人,又看看旁边依旧邋遢落魄的老路,整个人彻底傻眼了。 哐当一声,阿月的包袱放到柜台上的声音顿时把他惊醒。 文再思觉得不可思议,他伸手指了指站在通往后院那道门的老路,又指了指身旁的阿月。 “所以他不是你的师父?她才是你的师父?” 四海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般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向阿月,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声音满是亲昵:“师父!你可算是回来了。” 三川笑眯眯也走上前:“阿月你回来得正好,这两日食馆上新,有好多好吃的。” 阿月轻哼了一声。 “叫姐!我年纪可是比一一的年纪都大呢。” 三川嘿嘿一笑,“阿月姐。” 四海顾着跟阿月说话,最后还是三川回答文再思的问题。 “这个是阿月,四海的武师傅,是军中任职。” 文再思听到这这话,无奈一笑。 三人从五福食馆出来,冬日的冷风一吹,稍稍吹散了身上的火锅热气,顺带把文再思的脑子也吹清醒了些,但那股别扭劲儿却更足了。 第499章 阿月休假 走在回学塾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刚才在食馆里自己像个傻子。 他忍不住哼哼唧唧地开口道:“我就说嘛!那个老路,一看就是吊儿郎当,邋里邋遢的,跟个街边乞丐似的,哪有一点会武功的样子?肯定就是个混饭吃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薛时雨还有沉迷于美味中的米苏继续分析道: “现在总算是真相大白了!许四海那小子的功夫里之所以会带着那股子……嗯,邪门劲儿,暗藏杀意,压根就不是那个老路能教出来的!完全是因为那个叫阿月的女子!看她那样子,走路的架势,眼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军伍里出来的,跟我师父一样,手上肯定是沾过血的!由她来教,那小屁孩学得野一点,狠一点,就说得通了!” 他越说越觉得他的推理是正确的,脸上止不住的得意。 “这个老路,不过是个幌子,或者顶多是个打下手的!居然厚着脸皮说他是许四海的师父,害得我瞎琢磨那么久。” 米苏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含糊地哦了两声。 薛时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文再思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就跟看傻子一般。 他也没反驳,只是加快了脚步,仿佛不想再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话。 文再思见他这副反应,更觉得自己的分析切中要害,连一向挑剔的薛时雨都无话可说了。 心中更加得意。 却不知,人家只是懒得搭理。 早在昨日亲眼目睹了四海的功夫后他便心中生疑。 回到府中,立马进行了查探。 结果也于今早得以知晓,那个叫阿月的身份倒相对清晰,确是在水师中任职,且因其能力出众,作风果敢,在军中已有职位,并非寻常女兵。 倒是老路的身份查不出来。 也是奇了怪了。 可悲于同为世家子弟,文再思明知不对劲却丝毫想不起来要命人查探,反倒是傻乎乎的跑到人家跟前去试探。 既然蠢得无可救药,他也完全没必要点醒。 “诶!等等我们。” 米苏猛然从方才的美味中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阿月将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到后院小屋干净的桌面上,脸上带着久别归家的笑意。 她一边解着包袱结,一边扬声招呼:“一一!三川!四海!快来看!我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了。” 四海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扒着桌沿,踮起脚,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桌子上的包袱。 许一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脑袋从传菜口里探出来一看。 发现还真是阿月回来了。 “回来了?”许一一将袖子放下,走了过去。 本来窝在三川怀里的五渊一看到她,立马伸手要抱。 阿月嗯了一声,“我这几日轮值休沐,当然要回来了。” 三川听到这话眼中带着笑意:“那这么说可以在家多待几天?” 阿月比了个手指:“六日。” 第500章 海贼频犯 天一冷,海贼的食物短缺,又是商船南下的高峰季,导致海贼活动越发的频繁。 她也是好不容易能休这么多日的。 “要是二姐也在家就好了,她肯定想你了。”三川叹了口气。 要说家里谁跟阿月的关系最亲近,非尔尔莫属。 “我也想她了,不是说尔尔年前就能回来吗?还有个把月,过年那段时间我争取空出来。” 阿月说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琳琅满目,分门别类包好的东西。 “这个是给五渊的。” 阿月拿出一套柔软温暖的虎头帽和连脚棉袄,针脚细密,绣样可爱。 “三川,这是给你的。”阿月又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我不大爱看书,这个是我问赵侍卫长的,都是些适合你这个年纪读的书,希望你能喜欢。” 三川接过布包,眼睛发亮,郑重地道谢:“谢谢阿月姐,我很喜欢。” 小孩儿将布包打开,里头各种书籍都有,什么《长安风物志》、《棋经》、《山海经》…… 多是一些能够开拓眼界的读物。 三川只粗略地看了几眼,便欢喜得不得了。 “四海的!” 小孩儿一包香甜的芝麻糖和几个彩绘的陶响球,嘴角想压都压不住。 “这个是尔尔的!等她回来了自己拆。” 阿月说着,将一个用细棉布仔细包裹的包袱放到一旁儿。 “还有一一的。” 许一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匹颜色素雅但质地厚实柔软的绸缎布料,正是做冬衣里衬的好料子,还有几盒上好胭脂。 “你在外头辛苦,也别忘了顾着自己。”阿月看着许一一,语气里带着心疼。 正是爱美的年纪,整日打扮得素素的。 她看着心里不得劲。 许一一露出真切的笑:“谢谢阿月,我很喜欢。” 四海看着大姐手里的东西,眼神突然变得幽怨。 “干嘛?”许一一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四海先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继而开口:“你之前还说不喜欢这些胭脂水粉的,骗我。” 许一一伸手捏了捏他脸上的肉肉,语气带着几分柔和。 “对啊,我确实是不喜欢啊。” 她在小屁孩困惑的目光中,拿起那盒胭脂看了又看。 语气十分傲娇:“你大姐我天生丽质,貌美如花,就算不上妆,也照样美得出奇,用不着这些玩意儿。”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配上她那清冷又带着几分英气的面容,确实有说服力。 四海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也没能搞明白大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过了一会儿,三川趁着大姐与阿月说话的空隙,悄悄把还在生闷气的四海拉到一边,低声问:“四海你刚才干嘛那么生气?” 四海瘪着小嘴,满脸的不高兴。 “因为大姐骗我,之前去找代书先生写起诉状的时候,我明明问过大姐喜不喜欢胭脂,她亲口跟我说的不喜欢。” 小孩儿脸都气鼓了:“大姐说了不喜欢,我就没买……可是你看,刚才阿月拿出胭脂的时候,大姐明明笑了,看起来挺开心的!大姐骗我!” 满腔孝心无处安放,又委屈又生气。 三川听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傻不傻?有人给你送礼物当然该高兴了,难不成你还要板着张脸说不喜欢?”三川摸了摸四海的脑袋。 第501章 怕大姐受委屈 四海听到三川的解释,眼睛囫囵转了一圈儿。 “我是怕大姐为了我们省吃俭用委屈了自己。”小孩儿看了一眼许一一,靠在三川肩膀上的小声嘀咕着。 “我想让大姐不用那么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玩。” 四海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他还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三川揽住四海的肩膀,“别怕。大姐从来就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四海抬眸看了一眼三川,没再说话。 …… “你这段时间都没出海吧?” 阿月说着,挪着凳子坐下。 许一一摇了摇头:“没有。这段时间天冷,风浪也大,渔船都歇了不少。食馆里也忙,走不开。” 阿月脸上的轻松之色收敛了些,眉头微蹙:“这段日子,务必小心些,海上不太平,还是少出海为妙。”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前日,府城水师刚跟一伙规模不小的海贼经历了一场恶战,这帮人非常凶悍,船坚炮利,在府城那边没讨到太大便宜,被击退了。但我估计,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说着,握上了五渊的手晃了晃,看到小孩儿皱着眉头抽回手这才继续说道:“平安镇这里,地理位置特殊。有天然的深水良港,水域开阔,能容纳大型船只停靠补给,过往的商船,很多都直接越过沿途县城,直奔这里。对那些在府城吃了大亏,急需补给的海贼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块摆在眼前的肥肉。” 她目光转向许一一:“往年这些海贼都会来平安镇找找麻烦,虽说镇上有巡检司,还有水师的哨点,但海贼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海贼若真来了,烧杀抢掠是常事,临海的商铺和渔村往往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许一一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当心的。食馆这边,我也会提醒老路和伙计们留神。岛上……我也会跟太爷太奶他们说一声,让大家有个防备。” 阿月长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阿公所有海贼的头头就好了,让他下令这些海贼全都离我们远远的。”阿月有些天真地说着。 许一一发出一声冷笑,语气斩钉截铁:“那还不如直接祈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海贼呢。” “人心欲壑难填,父子兄弟尚且能反目,何况是毫无约束,只凭利益和暴力维系的海上匪帮?真到了利益关头,一个头头而已,挡了他们的财路,照砍不误。” 阿月耸了耸肩,像是被许一一的话语勾起了后怕,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这些海贼……实在是可恶。” 她深吸一口气,惨烈的景象历历在目。 “那场海战……你是没亲眼见到。” 阿月的声音有些发涩,“打了一天一夜,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海贼的船仗着灵活,拼死反抗,我们虽然赢了,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烧毁,击沉的官船不下二十艘,海面上到处都是碎片和焦木。水师也折损了……好几千名将士。” “海面上,浮尸……沉沉浮浮,战事结束后,打捞了三天都没捞完。海水都被染红了一片,好几日才散去。” 许一一拍了拍阿月的肩膀。 “我不是在吓唬你,这些海贼都是亡命徒来着,一定要多加小心。”阿月语气郑重。 她静静地听着,缓缓点头:“会小心的,” “不说了,说了那么多我都快饿死了,不是说食馆上了新品?我想尝尝。”阿月捂着肚子撒娇道。 许一一轻笑一声:“马上就好。” 等菜上的功夫,阿月起身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儿。 有一段时间没回来,食馆发生了不少变化。 第502章 满腔孝心无处安放 角落新搭了个一个木架,上面除了渔网,更多的是各种海鲜干,所以一走进来,最先闻到的必是这些干鱼货的味道。 井台边多了好几口大水缸,烤炉旁边儿也多了一排灶口。 就连那棵老桂花树,枝桠都修剪得更加利落了。 她停顿了一下,总感觉变了,但又感觉没变。 阿月嘀咕了一句,随即转身就来到了专门用来喂养鸡鸭棚圈里。 棚圈打扫得还算干净,除了鸡鸭,家里那头母羊居然悠闲地在里面嚼着干草。 “这是不产奶了?” 三川点点头,脸上也带着笑:“嗯,前些日子就开始没了,大姐买了头新的母羊回来,这不产奶的羊就没必要养着了。 他眼睛顿时一亮:“阿月姐你回来得可真是时候诶,今晚咱们吃羊肉锅子哦。” “羊肉锅子?” 阿月一听,顿时满心期待。 冬日里,围着热腾腾的锅子,涮着鲜嫩的羊肉,简直不要太美。 “太好了!”她忍不住拍了拍手,“那我可得留着肚子,晚上好好吃一顿!” “恐怕……不行哦!”三川拉长了语气。 转过身去,许安阳已经将锅子准备好送到屋子里。 啊?为什么?”阿月一愣。 三川指了指屋子,掰着手指细数着。 “咱们家新上的火锅宴好几种好吃的锅底呢,今早又新上了油柑汁,保管你吃了就停不下来了。” 小孩儿语气十分笃定。 阿月虽然还没吃上,但坚信不疑。 “菜来了。” 正是饭点,食馆里坐满了食客,所以阿月这边的锅底都完全煮开了,菜才慢悠悠地被送上桌。 阿月忙问:“你们吃了吗?” 许安阳笑着将菜品放到桌子上。 “自然是吃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食馆的工人一向是提前吃的,赶在饭点前填饱肚子,要不然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许安阳一离开小屋。 阿月的心思顿时被桌上的菜给吸引住了。 因为是她一个人吃的,所以只要了一份丸子拼盘,半份鸡肉半份鱼肉,还有一碟子海鲜,但凡是带点绿叶子的菜她都不要。 “师父,你先来吃午饭!我来帮你烫菜!我烫得可好了!”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解释锅子的事,小嘴叭叭的:“因为今天客人多,六宫格的锅子都在前头用着,不够啦!咱们自己家吃午饭,用的是鸳鸯锅,这一边麻辣锅底,一边是海鲜锅底,虽然比不上晚上的羊肉锅,但也很好吃哦!” 说着,四海将鸡肉还有鱼肉全都倒进锅里。 期间三川还给阿月调好了蘸料,送来了油柑汁。 四只眼睛就这么盯着阿月的反应,看她喝下油柑汁后点头,心中顿时欢喜。 随后四海又将烫好的肉夹起来放到小碗中。 “师父你一定要蘸这个麻酱吃,味道更好哦。” 阿月听罢,筷子夹起鸡肉后蘸上麻酱,放入口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鸡肉吸饱了麻辣汤汁后混上麻酱,嫩滑入味,辣得恰到好处,顿时让她胃口大开。 “好吃!四海真厉害。” 小屁孩儿嘿嘿一笑:“是大姐厉害。” 接着他将烫好鱼片,放到阿月碗中。 鱼片入口,是极致鲜嫩,带着海鲜锅底特有的,醇厚而不腻的鲜美,与麻辣锅的风味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惊艳。 四海又陆陆续续给阿月烫了弹牙的海鲜丸子、爽脆的鱿鱼花、肥美的海蛎子…… 每一样食材,在两种锅底里都呈现出不同的风味,让阿月吃得顾不上说话了。 “这海鲜汤是用啥熬出来的?真鲜呐!” 阿月擦掉鼻头上冒出的汗珠,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四海刚准备解释,却被她给拦住了。 “等等,让我来猜猜。” 说着,她拿起手边干净的汤勺舀了口汤放进嘴里。 “嗯,这个是真鲜。” 第503章 羊肉锅子 阿月闭上眼睛思索着,“是不是有鱼骨、干贝、虾头、干蟹、蛤蜊……” 话音刚落,她睁开眼睛,“大抵就是这些了,再多我就尝不出来了。” 四海点点头:“猜对了哦,用这些食材慢慢熬,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海鲜锅底其实不难,一般人吃过之后,多多少少都能尝出来, 所以许一一猜测,镇上其他食馆要是有想法的话,应该不用等多久就能琢磨出来了。 譬如,宋大头。 他来吃过一次之后,回去立马就做出了同款的海鲜锅底。 除此以外,这清汤锅底还有粥底。 那都是明晃晃的,不用猜。 难就难在,那个麻辣锅底。 一顿热腾腾的火锅下肚,阿月吃得心满意足,肚皮都微微鼓了起来。 “行了不用烫菜,再吃下去我晚上真的不用吃羊肉锅子。”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将小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这才慢悠悠地踱步来到前堂。 正值午后稍闲的时段,前堂里依旧坐满了客人在慢悠悠地吃着火锅,或喝着油柑汁聊天。 跑堂的小伙儿依旧忙碌着。 许一一站在柜台后面,就着明亮的天光,手指敲着算盘,神情专注地核对着账目,旁边还摊开着厚厚的账本。 阿月走到柜台边,倚着台面,目光扫过前堂里那些穿着统一靛蓝工衣的小伙儿。 又看了看前堂里谈笑风生的客人,最后落回许一一认真的侧脸上,忍不住感慨道: “一一,食馆里一下子招了这么多人,看着可真热闹。生意……也是真的好啊。” 她离家时,五福已经很是红火,但规模远不如现在,人手也紧凑。 如今回来,不仅食客盈门,食馆的伙计们也训练有素,井然有序,整个食馆透着一股蓬勃兴旺的势头。 许一一闻言,手上拨算盘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抬眸看了阿月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嗯,生意确实好多了,自从推出火锅宴之后更上一层楼,客人只多不少,原来的人手忙不过来,就添了些。” 她指了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不过,开销也大了。” 工钱、食材、炭火…… “辛苦你了。”阿月由衷地说。 许一一摇摇头:“这算什么?只要有钱赚,就有盼头。” 她看了一眼阿月百无聊赖的样子,开口道:“你刚回来,累了吧?要不去后院屋里歇会儿,我这儿还得把下午要备的食材单子理出来。” 阿月撇了撇嘴,不肯回去休息。 “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坐大半日船了,躺得我腰都软了。” 她环顾四周,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许一一跟前。 “你知道大人的婚事吧?” 许一一手上理着单子,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知道,林大人和卫国公府的嫡小姐。婚期原本定在六日后,我还收到大人派人送来的请柬。”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儿。 阿月长长地叹了口气:“婚事得推迟了。” 第504章 海鲜锅底的奥妙 “哦?”许一一这才抬起眼,看向阿月。 “我也是刚听赵侍卫长说的,”阿月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小姐,送嫁的队伍前两日就已经到府城了,只待吉日完婚。可偏偏……就赶上了海贼犯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据说贼船逼近码头时,箭矢都射到岸边了,火光喊杀声震天。那位小姐大笑娇生惯养的,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当场就吓坏了,到了府上后就一病不起,高烧惊悸,至今还卧床呢!大夫说,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得好好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许一一听着,眉头微蹙。 这事儿林恪也没跟她说呀。 “婚期推迟,那我这边也得做出调整。” 毕竟林恪除了请她去喝喜酒,还委托了她置办宴席上的菜肴。 “所以啊,”阿月总结道,“我猜测婚期大概率是要推迟的。” 许一一愣了愣。 “圣上钦点的婚事,日子又是司天监反复推演择选出的上上吉日……这等规格,岂是寻常人家嫁娶可比?林大人和卫国公……恐怕做不了推迟婚期这个主吧?” 阿月听到这话,顿了顿:“好像也是啊!但我听说卫国公已经写了密折递进宫里去陈情了,但圣意如何,谁也不敢揣测。” 许一一默默地听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月话锋一转,语气笑意。 “笑什么?”许一一边说边将账本盖上。 “你觉得咱们这位未来的夫人,长得怎么样?” 许一一听了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地陈述道:“长相应当十分好看。” “啊?”阿月语气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你难道见过那位小姐了?” 许一一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哼笑道:“看你反应,不就知道了?” 阿月点点头,语气十分兴奋。 “我只能说,不愧是卫国公府的大小姐,长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的,听得我的骨头都酥了……”她笑得一脸甜蜜。 半晌,她收起笑容,语气有些嫌弃:“可惜……便宜咱们大人了。我算是知道卫国公为何会冒着抗旨的重罪进宫请求圣上收回这门亲事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宝贝女儿也舍不得让她嫁那么远受苦受累。” 许一一嗯了一声点点头,理好所有的单子后抱着五渊回到后院。 午歇结束,三川拎着一罐子油柑汁带去学塾准备让先生尝尝。 而阿月正在考校四海的武功。 食馆依旧三三两两地有客人进来吃饭。 “四海,过来!”阿月招招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让师父看看,这段时间武功有没有长进?” 四海一听,立刻抱着枪噔噔噔跑了过来。 “嗯,”阿月点头,顺手从武器架子上取下来一把长枪,掂了掂,“来,攻过来试试。” 她将木棍随意地握在手中,站姿看似松散,实则下盘稳固,目光清亮地注视着四海。 四海见状,肉包子似的小脸顿时认真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小身子微微下沉,双手紧握红缨枪,眼神紧紧锁定阿月。 “哈!”小孩儿低喝一声,小脚猛地向前一踏,手中红缨枪又快又准地朝着阿月握棍的手腕点来! 速度极快。 阿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腕轻轻一抖,贴着四海的枪杆向上一撩,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一击,同时木棍顺势向前一递,点在四海的胸膛上。 “速度不错,角度也刁。” 阿月点评道,“但发力太急,下盘不稳,一被格挡就容易失去重心。再来!” 四海被击中也不馁,再次调整姿势,这一次出枪时,脚下步子扎得更稳,枪出如龙,直刺阿月腰腹,同时小身子微微侧转,防备着可能的反击。 阿月再次格开,肯定地点点头:“有进步。记住,攻守要一体,眼睛不能只盯着你要打的地方,更要留意对手全身和周围环境。” 一师一徒比划了好一会儿,直至衣衫尽湿才停了下来。 “你小子不错啊!进步还挺大。” 阿月将长枪放回到武器架子上,摸了摸四海的小脑瓜。 老路吊儿郎当地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向喂养鸡鸭的圈子里,那只母羊正懒懒地吃着菜叶子。 许是买回来时见的人多了,此刻看到老路的时候一点都不带怕的。 老路猛地扑过去把它按在身下,圈子里养的鸡鸭轰地一下跑开了。 雪球儿也被这动静惊得狂叫。 “哎哟!我的老天爷!” 灶房里跟慧娘福婶闲聊的芸娘听到这个动静,猛地一惊。 拿着锅铲就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这鸡飞羊跳的场面。 尤其是能下蛋的那几只宝贝母鸡,这会儿被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芸娘心疼得直拍大腿。 “老路,您老下手的时候好歹悠着点啊!”她冲着老路喊道。 语气中无奈与心疼掺半,“您抓羊就抓羊,别吓着这些鸡鸭呀。它们胆子小,这一吓,好几天不下蛋可咋办?” 老路正用力将挣扎的母羊往棚圈外拖,闻言,头也不回,嘿嘿一笑。 “你就是瞎操心,哪有那么容易吓坏的?明儿个保准该下蛋还下蛋。” 老路胡乱地用绳子将羊腿给捆上拖了出去。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母羊身上的毛皮油光水滑,被养的极好,很是肉实,几乎看不到什么骨头棱角。 “你们这是喂什么了?吃得那么胖乎?”老路说着,伸手摸了上去。 羊被按在地上,几乎不动弹了。 脾气倒是温顺。 “这你得问太奶,家里养的各种动物,除了雪球儿,其他的都是太奶在照料。” 许一一抱着五渊走上前来,小孩儿好奇地指着地上的母羊, “羊鱼炖好吃,晚上炖一锅出来补补身子。” 老路点点头,将围裙系上的开始杀羊。 他杀羊的手法很是干净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 放血、剥皮、开膛、肢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血腥味有些重,五渊窝在许一一怀里要吐不吐,看着真委屈。 “你先出去,别真把五渊给熏吐了。”老路摆摆手,示意许一一离开。 此时天色有些阴沉的,她只好抱着五渊回到屋里。 此时王胖子也回来,在一旁儿帮老路打下手。 不一会儿,一整头肥羊就被他按照不同部位,分门别类地摆在了旁边干净的筛子上。 第505章 婚期推迟 肥瘦相间羊肋排被单独剔出,老路掂量了一下,剁下几根最肥美的,准备晚上做一锅鲜香浓郁的羊鱼炖。 四条粗壮结实,筋肉饱满的羊腿也被卸下。 王胖子接过去立马用刀尖在厚实的肉上划出细密的花刀,方便待会儿腌制。 剩下的精肉,一部分切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码放得整整齐齐。 另一部分则是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准备用铁签穿好做烤羊肉串。 还有羊蝎子、羊头、羊内脏以及一些边角料也没浪费,炖汤的拿去炖汤,爆炒的爆炒。 一只羊身上总有能用得到的地方,无论是做火锅汤底还是直接喝,都是极好的。 “诶呦!累死老子了。”老路扶着腰站起身,嚎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清洗地面和工具,天色愈发阴沉,细密的雨丝又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 刚好把方才宰羊时弄出来的各种污渍给冲刷掉。 空气中原本浓郁的血腥气被冰冷的雨气跟袅袅升起的炊烟融合。 在雨下大之前,雪球儿突然冲了出去,舔食着地上的肉渣渣。 四海喊了好一会儿,才将猫给叫了回来。 老路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咧嘴一笑。 “嘿!老天爷都帮忙!正好省得我清洗地面了!” 此时,屋内。 许一一手里拿着厚实的旧布条和柔软的棉花,小心地将桌角、椅腿、柜子边缘等所有可能磕碰到孩子的尖角角都仔细包裹起来。 地上,又铺了张虽然看上去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质地厚实的毯子。 很好地隔开了地面的寒气。 五渊穿着一身暖和的连体棉衣,在地毯上爬得正起劲。 小家伙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手脚并用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偶尔抓到垂下的布条或毯子边缘,还会试图站起来。 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 就在这时,雪球儿突然钻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淋雨后的湿气,迈着优雅的步子就想往屋里钻。 许一一眼尖,立马上前去将雪球儿给拎了出去。 “你怎么搞得那么脏?” 她有些嫌弃地说着,之所以给猫取名雪球儿,就是因为它的毛发洁白如雪。 可现在脏兮兮,跟只流浪猫似的。 许一一凑近闻了一下,雪球儿身上的味道也大得离谱。 “这是多久没洗了?”她拿手扇了扇味儿,阿月立马上前来将雪球儿给包进怀里。 “原来你在这啊!臭雪球儿,我回来你都不知道出来迎一迎,害得我到处找。” 说着阿月直接将脸埋进雪球儿的毛毛里,猛吸一口。 “阿月!你干嘛?”许一一顿时嫌弃地撇了撇嘴,眉头都皱了起来,“它刚淋了雨,脏着呢!味道也大!” 话音刚落。 只见阿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五官猛地皱在了一起,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弯下腰…… “呕……” 许一一:“……” 她又是无语又是好笑:“让你乱闻!!” 阿月连忙用布巾擦了擦脸,这才缓过劲来,一张脸又是红又是白,眼泪都差点呛出来。 雪球儿在阿月转身要吐的时候就已经跑掉了。 这会儿趴在屋檐下,舔着爪子。 阿月嫌弃地看着它,忽然就扑了上去,撵着猫跑了好一会儿才抓到。 “来吧!让阿月姐给你洗洗澡。”说着阿月便拎着猫往外头走去。 第506章 宰羊 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加上阴雨,天色暗得格外早。 临近傍晚时分,食馆前堂的灯火已然通明,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雨也渐渐歇了下来。 趁着现在人不多,许一一立马招呼食馆的帮工开始吃饭。 “赶紧的摆桌吃饭。” 话音刚落,王胖子立马端着一大锅羊鱼炖出来。 紧接着是椒麻鸡、鱼头豆腐、清蒸虾、孜然羊肉、鱼丸烫的小白菜。 菜品不算多,但分量一点都不少。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虽不是晚上的羊肉大餐,但也足够丰盛扎实,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浑身暖和,蓄足了力气。 饭毕,不用许一一催促。 众人便自觉而迅速地各就各位,投入了晚间的准备工作。 跑堂的小伙儿们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每一张桌子,检查炭炉和锅具是否齐全完好,将干净的碗筷和蘸料碟摆放整齐。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 王胖子还有芸娘慧娘主勺,指挥着几个帮厨将下午处理好的各类食材。 灶台另一边,许一一刚把羊腿腌制起来。 边上,四海忙将羊肉粒串到铁签子上。 此时此刻,五福食馆内外都已灯火通明。 屋檐下面挂着一长串的灯笼,窗内透出的油灯的光晕,交相辉映,将门前湿漉漉的街道照得暖黄明亮。 放眼看去,街道上每一处都被灯笼的光亮照得清晰可见。 三川挎着书袋,不紧不慢地往食馆走去。 他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用纸张包裹得严实的点心。 这不是普通的点心,而是向彧特地给他的玉露酥。 据说用料讲究,工艺繁复,在本地压根就买不到,是先生家中的厨娘做的,因他课业有了进步,才特意赠予。 在小孩儿心里不可谓不贵重,他没舍得尝,准备带回去跟大姐还有四海一块儿尝尝。 他心里正高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 三川一听便知道是谁。 “三川!等等……等等我呀!” 他回头,只见米苏跑得涨红了脸,书童背着他的书袋在后面跟着。 三川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米苏你不是跟薛时雨他们一块儿回去了吗?” 米苏终于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三川,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我……我下午的时候可听见你跟先生说的了!家里宰了羊,要请先生还有阿远兄一块儿去吃羊肉。”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三川,咱们是不是好同窗?今晚……今晚那羊肉锅子,能不能……算我一个?我保证不会白吃的,我……我可以帮忙干活!也会给钱的。” 三川看着他一副馋虫上脑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以你家的条件,买头羊不难吧?今晚算是家宴,怕是不好加上你……”三川温和地说着,语气已经十分委婉了。 偏生米苏不是个能听懂话的,随意摆了摆手。 “没事儿没事儿,我不认生,你不用担心我。” 说着,他拽着三川的手回到了食馆里。 四海站在柜台里吃着三川给带回来的点心,有些无语地看着在前堂里帮忙上菜的米苏。 “三哥,他们家没钱了吗?为什么要来咱家干活啊?”小孩儿天真地问着。 三川呵呵一笑,端着鱼丸垫肚子。 “他们家有钱。” 四海听到这话,更是不解:“有钱的话,那干嘛他要来咱家干活?” 三川耸了耸肩,语气颇为无奈:“我下午邀请先生来家里吃羊肉,被他给听了去,所以一下学他就跟着过来了,我没同意来着,他说帮干活让他跟我们一块儿吃顿羊肉。” 许安阳走过来提了一壶姜枣茶,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都是馋小孩儿,得亏你跟他长得不像,要不然我还以为你跟他才是亲弟兄呢。” 四海听到这话,顿时就不高兴了。 撅着嘴反驳道:“我跟他才不像呢,我跟三哥还有五渊才是亲弟兄……他?” 小孩儿有些嫌弃地看向在桌子边打转的米苏。 “反正他不是我的弟兄。” 三川看着四海一脸较真,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507章 杀羊 凉意笼罩下,食馆内,依旧热闹非凡。 每张桌子中央都有一口热气袅袅的锅子,红油麻辣的,奶白清汤的,或是新奇的鸳鸯锅, 六宫格。 米苏在其中吆喝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捂着肚子走到柜台边上。 “三川,怎么那么晚了还不吃晚饭?我快饿得不行了……”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引得三川无奈笑笑。 “我刚才都让你先吃点鱼丸垫垫肚子,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说着,三川让米苏在这里等着,他则是走去灶房给米苏端了碗鱼丸汤出来。 想了想米苏那体格,三川怕他不够吃,三川出来前还特地拿了只肉饼。 只可惜拿到前堂的时候,米苏直接当看不见,端着碗埋头苦吃。 三川解释道:“要吃羊肉估计还得等一会儿,我们太爷太奶还没来呢。” 米苏大口大口地咬着肉丸,肚子总算舒服了点。 “我说你干嘛一回来就吃东西呢,还要叫上我一块儿吃。” 说着,他将吃空了的碗放到柜台上。 米苏以为三川是不乐意让他跟着一块儿吃晚饭,故意让他先吃东西,把肚子吃饱了,就吃不下待会儿的羊肉。 这才不肯吃。 谁曾想他们吃饭那么晚。 害得他白白饿了那么久。 米苏捂着肚子发出一声喟叹,一碗鱼丸汤下肚,饿着肚子的那种焦灼感总算是缓解了点。 彼时,许一一正站在码头上往下看去。 海风很大,鼓鼓地吹着,将码头上悬挂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摆,光影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凌乱地跳跃。 她眯起眼,迎着风,看向码头上忙碌地人群。 借着摇晃不定的灯光和远处渔船上微弱的星火,她总算是辨认出了族里阿叔的船。 紧接着,她大步往下走去。 来到船边,与正收拾渔获的阿叔说了几句。 随后从船舱角落收拾出来一小篮子小鱼小虾。 这些东西卖不上价,但喂猫狗或者做饵料却正合适。 许一一接过沉甸甸篮子,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向自家系在另一边的小船。 她利落地解缆,跳上船,抓起沉重的木桨,小船慢悠悠地出了港口。 出了港口后,风浪明显变大了,但许一一操桨的手依旧稳当。 她对这片水域极其熟悉,即便在黑夜里,也能精准地操控小船,避开那些浅滩暗流,朝着某个方向驶去。 没过多久,一片在夜色中显得骇人的礁石堆映入眼帘。 许一一特地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将船摇到相对平缓地地方停下来。 紧接着她将船头上的灯笼取下来照明,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漆黑的海水和嶙峋的礁石。 光晕所到之处,水面下,海龟突然浮现了身影。 一下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撞击着船身,空气中瞬间回荡起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许一一停下桨,将灯笼固定在船头。 “还真是你,方才有客人跟我说看到你了我还不信呢……” 说着,她转身将小篮子拎到船头,挑挑拣拣地将一条比较新鲜的小鱼拿起,朝着水里的海龟扔下去。 小鱼落在海龟面前的涟漪里。 它却只是用鼻子碰了碰,不像之前一样张开嘴就是吃,反而抬起脑袋,绿豆大小的眼睛就这么盯着许一一看。 许一一与它对视片刻,瞬间就明白了。 她无奈说道:“你这是想吃海胆?现在天这么冷,水冰得刺骨,我可不下水去给你捞。今年肯定是没有海胆。” 海龟歪了歪脖子,依旧盯着她看。 许一一语气顿了顿,看着挺大一只海龟,语气满是不解:“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绿海龟吧?按理说,长大了该多吃点海藻水草才是,怎么能一直惦记着吃肉呢?” 海龟似乎听懂了她的抱怨,不情不愿地将浮在水面上的小鱼给吃了。 许一一见状,这才又扔了几条小鱼小虾下去。 海龟来者不拒,一一吃掉,动作从容不迫。 一人一龟在礁石滩上逗留了许久,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海风都快把许一一的脸给吹木了。 “我得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许一一说着,泼了点水到海龟身上。 海龟听着她絮絮叨叨,歪着脑袋一副懵懂的样子。 许一一又一个俯身,将手伸进船边的海水里。 冬夜的海水,冰凉刺骨,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舀起一捧水,又轻轻泼了过去。 “别装傻,我知道你能听懂。”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海龟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将脑袋往水面上探了探。 许一一收回手,甩了甩指尖冰凉的水珠:“码头里人多,你这样贸然进去很危险的,万一被人抓走了怎么办?” 海龟似乎听懂了,抬起脑袋,幽深的眼睛望着她。 今夜许一一出来就是因为船把头到她那儿吃饭,告诉她海龟进港口了。 过路的商船看见海龟顿时起了歹意,都已经动手要抓了,幸好被码头上几个老渔民看见了,当场就给骂了回去。 她看着海龟,眼神里是难得的担忧:“那些人,是外来客,不懂规矩,也不在乎。他们眼里,你只是一大块值钱的肉,一副好龟壳。若是被他们得手,或者被其他见钱眼开的人盯上,很危险的。” 话音刚落,海龟轻轻撞击了一下船身似乎是在回应。 她不再停留,看了眼海龟浮浮沉沉地身影,便调转船头,朝着灯火依稀的港口方向划去。 小船刚停到泊位上,便看到许平海扶着叔太爷还有叔太奶下来。 码头上的人看到他们忙打趣道:“你家一一又请你们过去吃饭了?啧啧,您二老可真有口福!” “就是就是!许老板是真孝顺,隔三差五就请你们去吃好的,可把我们这些人给馋坏了!” 众人七嘴八舌,话语里满是善意和羡慕。 第508章 羊鱼炖 叔太爷听到众人的打趣,非但不恼,反而将有些佝偻的背脊挺得老直。 脸上带着笑意,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得意与自豪怎么都掩饰不住。 叔太奶连忙掐了下他胳膊上的软肉:“把你脸上的得意收收,尽招人眼。” 许平海笑着跟他们说着话。 许一一连忙将小船绑好,追了上去。 “太爷!太奶,等等我……” 她刚开口,两个老人回头看去,许一一三步化作两步,跑到了石头阶上。 叔太奶语气里带着关切:“慢点跑,不着急,小心摔了。” 许一一笑笑,扶着叔太奶继续往上走去。 “天这么黑,你这是又跑哪儿去了?”叔太爷拄着拐,慢吞吞地说着。 “还不是因为海龟,它突然跑进港口,差点被过路的商船给捞了去,我得出来看看。” 许红莲有些疑惑:“海龟?” 许一一点点头。 “这海龟不是在海岛附近的海域吗?咋又跑出来了?”阿寺说着。 这只海龟特别亲人,再加上跟许一一相熟。 经常在海岛附近的水域晃悠,族里人出海赶海经常遇到,她还投喂过呢。 但是海龟不肯吃她给的东西。 许红莲笑着打趣:“依我看啊!海龟是想你了,特地跑来找你。” 许一一轻哼一声。 “馋了还差不多。” 许红莲满脸笑意地走上前去挎上许一一的手,“那还是想你啊!想你给它喂的好吃的。” 许一一听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看着海龟也有灵性,要不一一你直接把海龟带回去养算了。”阿寺开口提议道。 她却是摇摇头。 “家里哪有那么大的地方。” 阿寺听到这话,却觉得不是问题:“把院子里的池子扩一扩不就行了?好歹是个伴儿。” “它本来在海里活得好好的,海里天高地阔,无限大,何必将它带回去困在小池子里,憋屈的很。” 从一开始许一一遇到这只海龟就没打算要带回去养。 但每日去给它喂点东西还是能做到的。 阿寺只觉得许一一有些死板,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害!又不是让它整日都待在池子里,那白日可以送回海里去,夜里再带回去不就行了?” “阿娘!”许红莲顿了顿,“您要不想想那海龟多重,一一家离海边又有多远?要将海龟带到家里就必须得扛着海龟来来回回的折腾,她天天累得小脸都尖了,再折腾这些何必呢?” 阿寺被闺女一顿数落,顿时也觉得有些折腾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就让那海龟在海里待着吧。” 话音刚落,阿寺率先一步进了食馆。 身后,许一一跟许红莲对视一笑。 “别理我阿娘说的,她说话不怎么过脑子,没考虑那么多。”许红莲拍拍她的手。 许一一闻言缓缓地点点头。 “对了,食馆的耗油快用完了,你明儿有空的话再熬十罐出来。”她话锋一转,突然就想到了食馆里已经见底的蚝油罐子。 许红莲轻拍一下她的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安了安了,我算着时间也知道食馆的蚝油要用完了,今日已经熬了六罐,剩下的明日能熬好。” 说着,她还伸手捶了捶后脖颈。 这熬耗油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关键在于它并不是普通的熬煮。 需要大量的新鲜的牡蛎,再那之后又是长达数小时的慢火熬煮、反复过滤,再精确调味收汁,整个过程火候与时间的掌控也是关键,稍有不慎就容易出现糊味或鲜味不足。 耐心与技术并存,是真正慢工出细活的匠艺。 自打许一一将这门手艺传授给她之后,她也是经过反反复复的琢磨,才折腾出让许一一满意的蚝油来。 也因此,哪怕是待嫁在家,她也赚了不少钱。 “还愣着干嘛呀?赶紧的,摆桌吃饭了。” 老路一声吆喝。 许一一进灶房一看,羊鱼炖已经好了,闻着特香。 三川跟四海都是好吃嘴,但三川能把持住,四海就不行了,站在灶房里馋得直流口水。 许一一直接用筷子戳下来一坨羊头肉放到碗里递过去。 “小心烫嘴。” 四海美滋滋地捧着小碗出去。 “三哥你看,大姐给我的。”小孩儿说着,埋脸往碗里吹了好几下。 也不管口水进没进去。 自己咬了一半,便连忙将另一半喂到三川嘴里。 “好吃吗??”米苏咂吧咂吧嘴,期待地看着。 忙活了一晚上,可算是闻着味了。 “好吃,刚出锅的味道最好。” 三川点点头,忙着往烧烤架子上的羊肉抹酱料。 另一边,青砖垒的烤炉也刚被撬开铁闸,热浪裹着焦香轰地一下涌了出来。 许安阳下意识用肩膀蹭蹭鼻子,只觉得鼻尖被烫得发痒。 四条抹了蜂蜜与孜然的羊腿,正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第509章 不请自来的米苏 油珠顺着焦红的皮肉往下滚,表皮烤得金黄微焦,纹路里渗着深褐色的酱汁,看着就让人喉头滚动。 炉膛深处还挂着两只肥鸭,经过炭烤,油脂已经逼得浸了出来,鸭皮烤得薄脆透亮,金黄的油汁顺着鸭翅往下淌,滴在烤盘里汇成小小的油洼。 闻到这个味道,米苏更是被勾得频频吞咽口水。 许一一手里端着一大盆羊鱼炖,指着芸娘慧娘她们:“端上菜,咱们到前堂吃,那里暖和。” 案板上摆放着片好的羊肉、还有鸡鸭鱼肉。 各种海鲜,更是应有尽有。 许一一迫不及待地提着粗陶汤勺,舀起一碗乳白的浓汤,撒上翠绿的葱花,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抿一口,鲜味儿直钻嗓子眼,从舌尖暖到了胃里。 羊骨醇厚,海鱼鲜甜。 羊肉锅子的汤底也是用这汤做的,架上炭火铜锅,烫上片好的羊肉,鲜气又翻了个倍。 五渊仰着小脸看向大姐,却只看到只碗底。 “啊……” 小孩儿喊着,伸着手就要去够许一一手中的碗,却被她躲开了。 “这是饿了?晚上没吃?” 叔太奶连忙搁下勺子,看到五渊口水直流,又心疼上了。 “哪能啊!天还没黑久吃了,一一姐可舍不得饿着这小胖娃的肚子。” 许安阳一边说着一边将片好的烤鸭跟烤羊腿摆到桌子上。 “太奶你吃,五渊这是馋呢。”许一一搁下碗将稍稍放凉了的碗端过来。 碗里装着奶白浓郁,已经撇去了浮油没有加盐和其他调料的羊鱼炖原汤。 汤里还飘着几丝炖得稀烂的鱼肉和羊肉末,最适合怀中的小屁孩吃了。 五渊被裹在暖和的棉袄里,坐在她腿上,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 这会儿正被许一一用小木勺舀起的一点点温热汤汁吸引住,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勺子。 “大姐,五渊能喝吗?”四海刚站起来夹了一筷子烤羊腿,侧目便看到了大姐准备喂五渊喝汤。 “快九个月了?能吃了。”阿寺回想了一下,“你们小时候没奶吃,早早就吃米糊来了,不也长得好好的。”阿寺说着。 许一一的勺子已经凑到五渊嘴边。 小孩儿丝毫不带犹豫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尝到了味道。 下一秒,他小小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回事?要中毒了?”四海担忧地说着。 下一瞬,五渊漂亮的眼睛直接瞪大了,反应过来后,两只肉嘟嘟的胳膊直接扑向伸向大姐手里的碗。 小嘴不停地发出急切又含糊的“啊啊”声,整个身子都伸了出去,恨不得拽着碗直接喝起来。 “哎!小心!” 许一一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抬高了碗,汤汁一点没洒。 小肉娃娃扑了个空,更着急了。 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嘴巴更是张得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碗。 许一一被他的反应给逗乐了,重新舀了汤递到五渊嘴边。 “慢点喝,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小孩儿这次学乖了,没有继续扑腾,迫不及待地含着勺子,用力吸吮起来。 “大姐,你喂五渊我给你吃。” 这只羊不重,才三十来斤。 可吃的人多,十几口人,一人两口就没了。 三川怕大姐顾着五渊,吃不上羊肉,连忙夹了一筷子烤羊腿过去。 烤羊腿外皮焦脆,撕开就是粉红的嫩肉,紧实不柴,配上她特调的酱料,更是好吃。 她嘴里的刚咽下去,四海夹的又来了。 烤鸭油光锃亮,鸭皮酥得掉渣,依旧好吃。 叔太爷看着姐弟几人和乐融融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羊肉串滋滋冒油,撒上粗粒的孜然,咬一口肉汁横流,鱿鱼须烤得微卷,扇贝裹着蒜蓉,香得人直咂嘴。 前堂坐了三张大桌,碗筷碰撞声,谈笑声混着肉香飘得到处都是。 米苏抓着剔完肉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三川你太仗义了,一一姐感谢你让我在这蹭饭,我觉得一辈子追随你……” 话音刚落,雪球儿突然叼着根骨头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 米苏看了眼雪球儿嘴里的骨头,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骨头,突然就放了下来。 “别顾着啃骨头,羊肉锅子也好吃。” 三川说着,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鞭炮笋,吃起来脆脆的,在羊汤里烫过更加好吃。 老路、许平海、向彧以及王胖子更是直接喝上了,其他人也是吃肉喝汤不停。 …… 酒足饭饱,堂内的人也渐渐落了潮。 收拾碗碟的,擦桌拖地的,大家各司其职,许一一趁着这个功夫,连忙将今日的账对完。 米苏捂着圆鼓鼓的肚子站在门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三川今日谢谢你,也谢谢一一姐……” 小胖子说着说着,又朝柜台里的许一一喊了一声。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锅子,真是太好吃了。” 书童看着自家郎君一副吃美了的样子,忍不住笑笑,向彧带着阿远从食馆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他还站在门口大夸特夸的。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咳。 米苏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他的先生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捻着胡须,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看着他。 向彧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行了行了,知道好吃。你这夸赞,留着肚子装学问的时候再用吧。天色已晚,差不多行了,赶紧回家去,莫让家人担心。” 米苏脸一红,连忙躬身:“是!先生,学生这就……” 他话还没说完呢,向彧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若是实在不吐不快,便将这满腹赞誉,写下来,工工整整地誊抄一份,明日直接送到食馆来,交给许老板便是。也好让人家知道,你这顿饭,没白吃。” “啊?” 米苏脸上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还要工工整整?他那手狗爬字和憋不出几个文采的肚子…… “先生……”他哀嚎一声,试图挣扎。 向彧却已经背着手,踱步朝着向府走去了,只留下一句:“就这么定了。赶紧回去,路上小心。” “诶呀!我这就是在自讨苦吃。” 他哼了一声,蔫头蔫脑地招呼着书童回去。 …… “这骨头真多,客人的剩菜凑一块儿也有不少,要是养两条狗保管养得油光水滑的。” 叔太奶看着洗碗的阿婶们将菜渣倒进木桶里抬了出去,有些肉疼。 “院子太小了,想养也养不了。”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刚开食馆的时候她还觉着后院挺大,结果生意做大起来后,要放的东西多了,人也多了。 一下子又觉得好小。 叔太奶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可惜。 等一众人忙碌完,食馆也安静了下来。 小船划破夜色,许一一跟叔太爷一艘船。 方才吃羊肉锅子的暖意还残留在身上,但冬夜海上的寒风依旧刺骨。 众人裹紧了衣服,围坐在船舱里。 “冷啊!”四海说着缩到了三川怀里。 许红莲看着他穿得胖鼓鼓的,宽慰道:“也就冷一段时间,咱们这的冬日冷得不够彻底,回头太阳一出来,这冬衣又穿不上了。” 每年都这样,厚实的冬衣只能穿一段时间。 第510章 储存食材 叔太爷望着黑黢黢的海面,忽然提起了正事: “一一啊,有件事得跟你提个醒。禁渔期,眼看就快到了。” 许一一闻言,坐直了身子看向他:“太爷,您说。” 许安阳在一旁接口道:“按老规矩和官府的告示,正月初一到五月底,都是禁渔期。得等到海里的鱼虾产完仔,让它们休养生息才能开渔。这前后,得有小半年呢。” 叔太爷点点头:“禁渔期一到,渔船都不能出海,码头上也就没有新鲜鱼获了。你这食馆,生意又这么好,天天都要用大量的海货。这几个月……食材来源,你可得提前想想法子,早做打算啊。” 禁渔期难熬,每年这个时候镇上都会有食馆歇业。 “冰窖里就算是存满了食材,也就只够一个月的,照咱们食馆的生意,要是歇业,肯定要亏的。” 许安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忧愁。 “真不知道为啥要搞这个禁渔期……”许红莲懒洋洋地说着。 话音刚落,她便被叔太爷打手了。 “这话儿说出来也不怕给外头人听到,说话的时候过过脑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清楚,别跟个大漏勺似的。” 叔太爷厉声说道。 许红莲看着他板着张脸,也耸。 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说实在话我也不明白,禁渔期可以有,毕竟大部分海鱼繁殖都在春末到夏季这段时候,可时间太长,一二月份完全可以继续捕捞的。” 许一一没说话,古人讲究天人合一,不竭泽而渔,顺着鱼蟹繁殖的时令安排捕捞,既满足了生计需求,也让海洋资源能够持续繁衍。 禁渔期,岛上的人还可以在河道上捕捞,还可以继续赶海。 虽然挣了不了什么钱,但吃饱饭还是没问题。 就是食馆要用的食材多,确实得早做准备。 “干货我备了不少,至于其他的鸡鸭猪一样能做出好吃的菜。至于别的……我也在联系中的,肯定不会影响到食馆生意的。” 灵汐县下辖十几个乡,并非所有地方都靠海。 有些乡地处内陆,靠山。 山里,自然有山里的出产。 李阿婶的娘家所在的乡里,有不少兔子,家家户户都有不少人养。 要是能跟那些猎户还有养兔的农户谈拢,兔子也能卖一段时间。 除了兔子,山里或许还有山鸡、野菌、笋干之类的山货。 不能盯着海里,生意一样能做下去。 …… 说话间,小船就已靠岸。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许一一抱着娃娃带着三川四海往家走去,阿月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雪球儿,手里举着灯笼。 “大姐我想洗澡。” 三川闻了闻身上,一股菜香,虽然不臭,但是习惯了每日都洗澡,要是有一日不洗,难受得慌。 “不行,天太冷了,着凉怎么办?赶忙出太阳了再洗。” 说着,许一一将三川跟四海赶回屋里。 她抱着五渊哄睡好后,便直接跑去洗澡了。 “还说天冷?”阿月轻哼一声。 许一一擦着头发走到阿月旁边儿坐下,“天是冷,但我身强体壮,所以可以洗。” 阿月笑着摇摇头。 “尔尔有联系了吗?”她开口道。 许一一下巴一扬,“屋里有她写的信,你要看的……” 话没说完,阿月飞快地跑到许一一的屋子。 砰地一声,直接把门给推开。 许一一没好气地看着阿月拿着信出来,“悠着点,我好不容易把小孩儿哄睡的。” 阿月脸上带着笑意,“安了安了,五渊睡着跟小猪似的,吵不醒。” 第511章 许一一生病 阿月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完了尔尔写回来的信。 “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给我也写一封……”她语气带着几分幽怨。 但脸上却带着笑意,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 许一一没说话,坐在院子,抬头仰望星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五渊哭声传了出来,她才急忙忙地往屋子里走去。 “怎么了?”阿月关切地问着。 许一一点上油灯一看,床又被尿湿了。 她无奈地说着:“没事儿,你睡去吧!这臭小子尿了……” 阿月一听直接开门走了进来,廊下还挂着随风晃动的灯笼。 她看许一一已经抱着五渊在哄,过去帮忙将尿湿的被褥给撤下来,重新换上。 这才回屋睡觉。 …… 许一一这一觉睡得极沉,连几个小孩儿什么起的床都不知道。 阿月抱着五渊坐在院子里看着三川在挤牛乳。 “四海还没起呢?”她问。 三川摇摇头:“还没起呢,天冷,让他多睡一会儿……” 听到外头的敲门声,他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三川?你大姐呢?”李阿婶十分着急的问。 三川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大姐还在睡觉呢,没起。” 李阿婶急得拍了拍大腿。 “怎么了?”阿月好奇地走过来。 李阿婶有些扭捏,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能不能……能不能……”李阿婶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头就跑了。 三川跟阿月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话都没说完呢,就这么跑了?”阿月摇摇头。 三川很少见李阿婶这副模样,担心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把大姐叫起来。 其实许一一也听到外头的动静了。 揉着昏昏沉沉地脑袋坐起来,眼睛都花了,想了想,最后又躺了回去。 三川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许一一闭着眼睛一脸痛苦的样子。 “大姐?”三川见她一动不动的,瞬间就慌了。 “大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孩儿猛地扑到床边,看着大姐惨白的小脸,想碰却不敢碰。 许一一刚要开口,三川就立马出去喊人了。 啪嗒啪嗒地跑到灶房里,阿月正给五渊煮羊乳,抬眸一看是三川。 小孩儿急得都快哭了。 “阿月姐,大姐生病了……”三川的嗓音里带着哭意。 哐当一声! 阿月手里的柴火从手上掉下来,火星溅得到处都是。 她顾不了其他,飞快地跑了出去。 三川生怕这些火星将灶房给点了,急忙上前去将这些火星踩灭。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跑到阿大叔家里了。 “阿大叔!” 三川见院门开着,直接就冲了进去。 “三川?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着急?”阿大上前去拍了拍三川的背部,让他缓缓。 他咽了一下口水:“大姐生病了,阿大叔能不能帮我去镇上叫个大夫到岛上?” 阿大听闻此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穿上衣服就往河道跑去。 阿银则是带着三川回到家里。 屋里,阿月正给许一一喂水。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阿银关切地问着,手顺势摸了上去,呲了一声,“怎么那么烫?高热了?” 许一一无力地摆摆手,“没啥事儿,估计睡一觉就好了……” 阿银阿奶的手摸到她脑门:“诶呦!那么烫,睡一觉起来怕是人都傻了,必须找药婆子开几服药。” 阿银语气强硬。 三川开口:“我请阿大叔去找大夫了,应该很快就来了。” 许一一不想说话,汤药苦得要命。 她宁愿熬着。 可惜,没人给她这个机会。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阿大就把大夫给找来了,动静闹得太大,就连叔太爷跟叔太奶都惊动了。 来的大夫还是熟人呢,把脉、开药一气呵成。 不等许一一反应过来,汤药就已经被灌进肚子里了。 叔太奶看着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满脸都是心疼。 “真是苦了你了,小脸都瘦了。” 许一一听到这话猛然睁开眼,看到叔太奶一脸认真。 她呵呵一笑:“太奶您一定是看错了,这才一晚上的时间,拉肚子都不可能瘦得那么快。” “大姐是不是难受?”三川小声问,唯恐声音大一点会吓晕大姐。 许一一看他一脸小心翼翼,连忙挤出一抹笑。 “大姐没事儿,现在也喝了药,很快就能好的。”她摸了摸三川的脑袋,“待会儿你跟安阳去镇上,好好上学。” 三川有些担忧。 “放心吧!有我看着你大姐,一定没事。”阿月拍着胸膛保证。 三川这才依依不舍地跟在许安阳后头去食馆。 “好端端的怎么就生病了呢?”叔太奶给她掩了一下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忧愁。 阿月直接将目光看向坐在小床上的五渊。 “是不是这臭小子睡觉不老实,蹬被子了?” 许一一只觉得一言难尽。 “我看啊!肯定是平日太忙,给忙累了。”叔太奶肯定地说着。 许一一摇摇头,“洗澡着凉了。” 话音刚落,阿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就这,你还说自己身强体壮呢?还不是病倒了!” 许一一闭上眼睛嘴硬道:“这都是意外,都怪昨晚的海风太大。” 阿月无奈地摇摇头。 “行行行,你说啥都是对的,好好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抱起五渊准备出去,“不舒服的时候叫人啊!别硬撑着。” 没等许一一应声,她就走了出去。 叔太奶跟叔太爷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刚才大夫也说了无大碍,喝两剂汤药就好了。 老人家这才放下心来。 许一一喝了药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四海正坐在她的床前,小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被角,肉嘟嘟的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抽抽噎噎地哭着。 连她睁眼了都没注意到。 许一一转了转干涩的眼珠,看向窗边的刻壶。 巳时一刻。 也没睡多久,肚子却已经饿得有些发慌了。 “四海别哭了。”她沙哑着嗓音,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正哭得投入的四海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这小屁孩也不知道是哭了多久,脸上全是泪痕。 “大姐你总算是醒了,呜呜……你吓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扑过来哭。 阿月听到动静,抱着五渊跑进来看。 第512章 监工许安阳 四海正死死地抱着许一一的手不肯撒开。 小脸哭得通红,眼睛也肿得像核桃。 阿月嘴角有些抽搐:“差不多行了啊!你大姐这不是醒了吗?这都哭多久了?消停会儿吧……”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许一一。 “怎么样?还难受不?” 许一一缓慢地摇摇头:“已经不烧了,就是饿得慌。” 闻言,阿月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哟呵,看来这何大夫还有两把刷子,才喝了一剂汤药你就好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身强体壮……”许一一语气平淡。 说着,许一一从被窝里出来。 厚实的衣服穿上,拧了一把凉毛巾直接敷到脸上。 脑子里的昏昏沉沉瞬间就消失殆尽。 “你真是个狠人。” 阿月啧了一声,眼看着许一一拿着凉毛巾擦了脸还有脖子。 她没吭声,洗漱完之后径直走向灶房。 阿月做饭的手艺不太好,早上熬的那锅粥已经糊了,干干巴巴的,搅都搅不动。 “要不直接去镇上吧?你刚生了病吃顿好的补补身子。”阿月抱着五渊有些心虚地说着。 小眼神一直觑着许一一的脸色,她也不知道煮粥的时候要放多少水呀? 而且四海烧火的时候就顾着猛猛地往灶口塞柴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糊锅底了。 许一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去镇上。” …… 话说着,既然已经到了河道上。 阿月想要解开缆绳,顺势就要将五渊递到她怀里。 许一一刚想伸手去抱,动作确实停了。 “我这病气没过,抱他不太好。”许一一犹豫着。 随即接过了阿月手里的活,缆绳解开之后,又将雪球儿给抱了上去。 四海张开双手就等着大姐抱呢,没想到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 “也不看一下自己多重?你到底生着病呢。”阿月没好气地说着。 被师父踹了一脚的四海也不恼,嘿嘿一笑。 噌的一下就跳到船上去了。 “我这也是习惯了呀,每次上船的时候安阳哥都会抱我的。”小孩儿嘟囔着。 阿月眉头皱了一下,“我看呀,是把你给惯坏了。” 话音刚落,她便准备将小船推出去。 却发现船身轻轻晃了晃,悄无声息地滑出去半尺。 她愣了愣,回头时。 便发现坐在船尾的许一一正把船桨从岸边的泥里拔出来。 “我不得不说,你确实身强体壮的。” 生着病呢,力气还这么大。 许一一嘿嘿一笑,摇着小船往镇上去。 这一次生病来得急,去的倒是快,但还是害得许安阳又被骂了一顿。 病好之后的几日,她是刚想干点活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许安阳给阻止。 仿佛化身的贴身监工,一双眼睛就这么死死的盯着她,严防死守,不让她碰任何重活累活。 “一一姐,您就好好歇着吧,多长两斤肉,算我求你了……” 许安阳说着,朝着许一一拜了拜。 吓得她立马给躲开了。 “我已经没事儿了,当天就好啦。”许一一无奈地说着。 许安阳却还是捂着耳朵,意思是不听。 “行吧,我也去干点别的活。” 说着,许一一叫上四海。 说着,许一一叫上四海,转头对许安阳说道:“看好店,我跟四海出去一趟。” 许安阳还想说些什么,许一一却已经拉着四海走远了。 阿月从屋里出来,便看到许安阳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在发的什么呆。 “傻了不成?”阿月随口说着。 手里拿着小鱼干,打算去钩雪球儿这只大肥猫出来。 “一一姐带着四海出去了。”许安阳木木地说着。 阿月不在意地说道:“出去就出去呗,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她出去也是有正事儿,粮铺昨日不是新到了一批粮食?除了要给食馆进些粮食回来,还要给族里送这个月的粮食呢。” 许安阳哦了一声,来到阿月旁边儿坐了下来。 …… 冬日午后的太阳柔得跟暖玉似的,懒洋洋地倾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们这儿的天气就是这么奇怪。 阴一阵晴一阵的,有时候早上下雨,下午又出大太阳了。 善变得很。 这会儿太阳一出来,又觉得没那么冷了。 许安阳身上只穿着单衣,就这么盘腿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木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混着他低低的嘟囔。 他眉头皱成个小山包,手指在算珠上磕磕绊绊,不是拨错了位,就是数漏了颗,算到后头自己都乱了。 许安阳长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算盘。 一旁的廊下,阿月正倚着柱子逗猫。 她指尖捏着一条油汪汪的鱼干,轻轻一抖,雪球儿立马踮着脚尖蹦起来,软乎乎的爪子挠着空气,逗得她眉眼弯弯。 斜眼瞥见许安阳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阿月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哟,这是转性了?往日里逮着空就往外跑的皮猴儿,今儿倒能耐下心来学算账了?” 许安阳闻言,垮着脸抬起头,腮帮子微微鼓着,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一一姐说了,开新店后我得自己掌管一家店面,所以让我一定要好好学学怎么算账,怎么记账,可是……” 许安阳停顿了一下,指着算盘,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玩意儿也太难了,怎么学都学不明白。” 话音刚落,小猫扑到了阿月脚边,叼走了她手里的鱼干,阿月笑着踢了踢猫屁股,又看向许安阳,眼底满是笑意。 随即她从廊下走了出来。 “真有这么难?”阿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许安阳猛地点点头:“难,特难。” 反正他是理不清楚。 阿月用手拨弄了一下,将算珠归位:“可我瞧的四海算账的时候,小手拨的挺快,像是很简单的样子……” 许安阳轻哼了一声。 “我哪能跟四海比呀,用向先生的话来说,四海这小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学什么都比旁人快上几分。” 所以呀,不管是念书习武,还是拨算盘。 样样精通。 阿月沉思了一下:“要是真这么难的话,就别学了……别为难自己。” 此话一出,记得许安阳跟打了鸡血似的。 “那可不行,我以后可是要独掌一家门面的人。” 丢下一句话后,许安阳继续埋头苦学。 第513章 善财童女许一一 与此同时。 许一一牵着四海迈步走进铺子里。 一股子混杂着新米清香,麦麸干爽和豆粒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里头满满当当的,墙角立着齐腰高的麻布大袋。 袋口扎着麻绳,隐隐约约还能瞧见里头银白的米粒,金黄的粟米,还有褐红的杂豆。 好几个伙计扛着粮袋往来穿梭着,稀稀疏疏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哪怕此刻的粮铺里没有客人进来,也是热闹非凡。 “大姐,这里面好香呀!”四海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粮铺里的每一处。 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听到四海这话,忙从柜台里面走出来。 “都是今年的新粮,哪是带着霉味的陈粮能比得上的……”他说着,脸上堆着笑。 “许老板,您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里面请,昨儿刚到的新粮,正想着您可能需要,还没来得及去告知呢……” “有劳掌柜挂心,身子已经大好。”许一一微微颔首,牵着四海的小手,走到敞开的麻袋前。 她最先看的是米。 拿斗子抓了一把新粳米,米粒饱满,色泽玉白,几乎没有碎米和杂质。 她凑近闻了闻,是清新的稻谷香。 “许老板看的这个是南方刚运来的晚稻米,出饭率高,口感软糯,最是养人了。”掌柜在一旁介绍。 许一一缓缓的点头,又看向旁边的糙米。 这个是寻常百姓买的最多的米。 这种米保留了部分的米糠和胚芽,颜色微黄,看起来不如粳米精细,但是耐放,卖的也便宜。 “糙米成色如何?可有过冬受寒的?”许一一问得仔细。 “绝对没有!”掌柜的拍着胸脯保证。“这可都是今年秋收的新米,从北边旱地运来的,一路防潮做得极好,您看这干爽的劲儿就知道了……” 而且又是刚从船上卸下来的,也还没有来得及做别的处理。 许一一再一次点头。 随即又仔细的检查了面粉,雪白细腻的精白面,自然是上品,适合做各种点心细面。 颜色稍深,颗粒略粗的标准粉则更适合做馒头面条,价格也实惠。 紧接着就是各种杂粮,黄米比大米黏,比小米大,煮熟之后软糯香甜,做糕点是正好,可以酿酒。 还有各种黄豆,绿豆,红豆的。 四海被这满屋的粮食吸引,好奇的跑到一个装有红豆的簸箕上,伸手捏了几颗去玩。 “四海不要乱动。”许一一轻声制止。 看完了粮食的成色,许一一开始跟掌柜的谈正事。 她心里也有盘算。 “掌柜的新粳米要十石,糙米要一石,标准份五石,各类杂粮各要一石……” 她报出的数字不小,掌柜的听的眼睛发亮,连忙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起来。 许一一继续说道:“刚才这些送到帮我送到食馆去,再给我来糙米十石,面粉两石……全部送到码头装船,运到望海岛上……” 掌柜手下算盘不停,闻言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眼许一一。 “到底是许老板仁义……” 这是又要给族里人分粮了。 许一一没吭声,待算盘声停,掌柜报出一个总价。 付了钱之后,许一一就这么盯着伙计们装车。 送去食馆的有许安阳查收,她不太担心。 要紧的是要送回岛上,她没有立刻回食馆。 而是带着四海这小胖娃,又跟着粮铺送货的伙计和推车,一块儿来到了熙熙攘攘的码头。 午后的码头是最繁忙的时候。 卸货的、装船的、修补渔网的、叫卖零碎物什的…… 各种声响混杂着海腥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 粮铺自己就有两条专门跑短途货运的小货船,此时正停靠在码头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上。 伙计们都是熟手,动作麻利得很。 刚来到码头边利索地将麻袋卸下,然后两人一组,喊着号子,用结实的跳板,小心翼翼地将货物搬运到船上。 糙米、面粉,按照许一一的吩咐,分门别类地在船舱里码放整齐。 许一一抱着四海,就站在不远处一个稍微高些的石阶上,静静地看着。 她神色专注,目光随着每一个麻袋移动,时不时还要出声提醒一句。 四海也学着她的样子,睁大眼睛看着,小脸上满是新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浓烈的鱼腥味。 那是港口里专门停泊大型渔船的区域。 只见一艘大渔船在埠役的指挥下缓缓停靠进来。 大船吃水极深,显然收获不小。 船刚一停稳,泊位上的数十条轻便灵活的小船,如同闻到腥味的鱼群,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去。 船工们喊着号子,麻利地调整着位置,准备接货。 大船上,粗壮的缆绳被抛下,与小船固定。 紧接着,船上穿着厚重油布衣渔民们开始忙碌起来。 上面的人用巨大的吊钩和渔网,将底舱里分门别类整理好的鱼获吊运下来,小心翼翼地转移到等候的小船上。 小鱼船被压得船身微微下沉,但船工们经验十分丰富,迅速平衡好后,摇动船桨,载着沉甸甸的收获,灵活地穿梭在其他船只之间,朝着岸上不同的收货点或鱼市码头驶去。 许一一顺着热闹看过去,这船是许阿公的。 他们今日似乎收获不错,各种新鲜的鱼获在筐里跳动,也来引来不少小贩和酒楼采买围拢议价。 许正辞正指挥着卸货,一抬眼,恰好看到了泊位上,许一一这边装船的动静。 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 脸上突然露出疑惑的神色,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跟鱼贩子讨价还价的许明在: “哎,老二,你看那边,一一那丫头在那儿干嘛呢?” 许明在闻言,不耐烦地转过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好看到许一一抱着四海上了自家的小船,身后粮铺的船只已经装货完毕,缓缓地驶出。 跟在许一一后头。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还能干啥?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了,这是粮铺的船。” 许明在咬牙切齿地说着。 许正辞闻言,也眯着双眼,自己看过去。 “还真是,老二你眼睛真尖……”许正辞笑呵呵地说着。 许明在白了他一眼,随后死死盯着许一一的背影,以及身后两艘船上堆积的粮食。 突然就生气了,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中拔高了些,引得旁边几个卸货的族人都侧目看来: “这死丫头!肯定是又拿着开食馆赚的几个糟钱,去充冤大头,给族里那些不相干的人买粮食了……你看看!看看船上的麻袋都快堆成小山了……他娘的,真当自己是散财童女了?”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想到前些时候,许一一居然拒绝让他儿子许逸之在她的食馆吃饭。 更是越骂越难听,恨不得手指戳破空气径直指向许一一:“这小贱蹄子就知道败家,咱们许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儿?有那些钱,不知道孝敬孝敬自家长辈,不知道帮衬帮衬自家兄弟,全拿去填了那些穷鬼的嘴!我呸!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怨恨,让一旁儿的许正辞听了有些不适。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正处理鱼获的族人,伸手拉了拉许明在的袖子。 “老二,说话注意点,船上人多眼杂。”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那一句又刺激到许明在。 “我难道说错了?许一一不就是白眼狼,你信不信,船上那么多粮食,还是没有咱家的份?” 许明在看着许正辞说道。 “这……”许正辞犹豫着。 突然之间,许明在发出一声冷笑。 “你看吧!其实你也清楚,许一一确实就是个白眼狼。”他沉声说着。 目光看着许一一带着两艘运粮船离开码头,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第514章 耐打的许阿奶 许一一这丫头,越来越有主意,也……越来越难拿捏了。 此刻,看着那渐渐变小的船影,许明在心里那点念头,慢慢地被海风吹得发酵,渐而膨胀起来,变成了另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他猛地想起了许姣姣上次回岛上时,在灶房油烟里扯着他的袖子,压低嗓子说的那番话: “咱们就给她指条明路。我夫家那个老三,人是老实过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家里有几亩薄田,人也十分本分。许一一那丫头要是能嫁过去,也算是她的福分,好歹有个依靠。” 看出许明在的犹豫,许姣姣又继续说着。 “咱们也是为她好不是?只要她嫁了人,就是外姓人了,食馆这块肥肉,还能让她一个出嫁女一直把着?自然是得娘家兄弟帮衬。你放心……有我在那边镇着,她翻不了天。咱们慢慢地把人手安插进去,账目、采买、灶上的关键……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再等她生了孩子,被家事缠得脱不开身,这食馆,不就顺理成章……” 当时他听着,觉得许姣姣想得太过,也有些龌龊。 再加上那段时间阿爹对许一一姐弟几人的态度很不对劲,让他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可现在,看着许一一给族里买的粮食,许明在心里头的那点犹豫,像阳光下的残雪,一点点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是一种算计。 是了,许一一再能干,也是个女人。 现在撑着食馆,养着四个拖油瓶,还得顾着岛上族人,简直是个无底洞。 等嫁了人,到了婆家,上有许姣姣这个厉害长嫂,下有自家亲人帮衬食馆,里外夹击,她还能有什么腾挪余地? 到时候,她手里那点权利,那点傲气,自然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等她手里空了,也被家里的琐事还有孩子拴住了,” 许明在望着海面上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了撇,最后扬起一抹弧度,“自然也就大方不起来了……” 海风呼啸而过,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许正辞站在旁边儿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突然觉得好似有一股阴风吹过,后背凉飕飕的。 “你在想什么?肚量大点,一一是你侄女,别老跟她过不去……”他拍拍许明在的肩膀说道。 许明在斜睨了一眼许正辞,缓缓地笑出声来。 许正辞以为他说的话已经被听进去了,这才继续去干活。 许明在却知道,是该找个时间,好好跟许姣姣商量商量这件事情了。 …… 阳光依旧苍白地照在海面上,那片她离去的水域,只余下粼粼波光,冰冷而刺眼。 “阿嚏……” 舢板破开冬日午后凝滞的海面,朝着海岛驶去。 越是靠近海岛,水流就变得越发地复杂,海水的也由墨绿转为青碧,水下是嶙峋的暗影。 海岛周围全是暗礁。 许一一突然打了个喷嚏。 船舱里,已经脱掉厚衣的四海听到动静从船舱里冒出头来。 “大姐,”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十分直接,“你又生病了?” 许一一头也没回,视线依旧紧紧地锁着眼前的水道,声音被海风吹散,听起来不太真切。 “乌鸦嘴。” 听到这话,四海猛地捂住嘴巴:“哦……” 许一一突然提高了声音,朝着后方喊道: “后头的船跟紧我的水道,看着我的船尾走,这一片暗礁多,水道弯,别跟丢了,也别自己乱闯!小心水下的石头!” 她的声音清澈有力,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后面两艘稍大的运粮船上。 船上的伙计们纷纷应声,立刻开始调整着船桨和舵,小心翼翼地缀在她的小船后面,排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们也知道这片水域的厉害,不敢大意。 一直到进入河道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一?这是咋了?突然跑回来?”阿寺刚赶海回来,正坐在河道边上洗脚呢。 许一一看了一眼她脚边的东西,全是牡蛎,估计是拿去做蚝油的。 “买了点粮食,我太爷还有平海阿伯在哪儿呢?”她说着,将船靠了上去停稳。 阿寺正拿着草擦掉鞋子上的泥,听到许一一这话立马停下了动作。 “又买粮食?”她长叹了一口气,“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顾好自己才是要紧事……” 阿寺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许一一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着:“我顾好了啊!所以才有余力来帮衬别人的嘛!” 阿寺轻哼一声,一边朝村子方向努努嘴:“算了算了,你嘴巴利索,我说不过你……你太爷这会儿估摸着在祠堂那边,你阿伯……我出门的时候好像见他在后头菜园子里捣鼓,不知道现在跑哪儿去了。” “海柱。”许一一朝他招了招手。 海柱愣了一下,见是许一一叫他,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仰着小脸:“一一姐,啥事?” “你脚程快,”许一一语速平稳,交代道,“辛苦你跑一趟,先去请叔太爷到祠堂前头等着。然后看看这会儿还有哪些叔伯阿婶阿兄们在岛上,没出海的,都招呼一声,就说祠堂前头有粮食要搬要分,请他们得空都来搭把手。” 海柱一听,眼睛顿时更亮了。 他胸膛一挺,用力点头:“晓得了,一一姐!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敏捷的狸猫,转身就窜了出去。 “大姐我也要去……”四海站在船舱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没等许一一反应过来,人就跑没影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看向粮铺的两艘船:“几位大哥,麻烦靠这边,稳着点卸。” 粮铺的伙计应着,开始解绳索,搭跳板。 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宁静的河道边显得格外清晰。 阿寺也顾不上拎她的海货篓子了,湿脚趿拉着鞋就往村里快走,嗓门不知不觉亮了起来:“哎哟,一一回来啦!还带了老些东西!” 这一声,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海面。 三三两两地有老人跟小孩儿凑过来。 好奇地张望着,全都落在正在卸货的麻袋上。 等许平海闻声赶来,河道边上已经的粮食已经堆成小山了。 “许老板粮食已经送到,我们就先回去了。” 粮铺的小厮打了声招呼摇着船离开。 “各位还愣着干嘛?搬粮食呀!”她一声吆喝,众人纷纷涌上前来。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河道上的粮食就被搬到了宗祠跟前。 祠堂前的空场上,分粮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许平海拿着旧账本和毛笔,挨家询问、记录、过秤。 领到粮食的人家,脸上漾开实实在在的笑容,对许一一说着感激的话。 “按照往年惯例,家里实在困难的,人口多的,先紧着他们,列个单子,一家一家分。别乱,别抢。”许平海出声维护秩序。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欢叫声不绝。 这热闹,如同长了翅膀的风。 “阿娘您听见没有?四海那小子刚刚嚷嚷着什么?许一一那丫头又买粮食了……” 苏如兰气鼓鼓地走进来,许阿奶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想要粮食?那你就去呗!” 苏如兰啧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许阿奶竟是这样的反应。 “这可是您孙女买回来的,从镇上拉回来两船粮食呢,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糙米,还有面!说是买来给族里分的!现在祠堂前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咣当”一声,许阿奶手里的鞋底和针线笸箩掉在了炕上。 她这会儿都快呕得吐血了,偏生苏如兰还一直在刺激她。 “阿娘,您可是她亲阿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阿奶!她有钱有粮,不想着孝敬您,倒拿去便宜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可以不要啊!但这粮食合该有您跟阿爹的一份,不对……这粮食就不应该分给那些外人……” 说着,苏如兰越靠越近,声音带着蛊惑:“阿娘,您现在就出去,直接去祠堂找叔公,找许平海闹起来,大声地去闹,这可是您的拿手好戏,当着全族人的面闹起来,让他们都听听,她许一一发了财,买了粮,却让亲阿公亲阿奶饿着肚子,看她脸往哪儿搁!看族里人还会不会夸她!这一闹,保管把你跟阿爹该得的那份闹回来。” 许阿奶被苏如兰的这番话说得血气上涌。 是啊,她可是亲阿奶!许一一这死丫头,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这般想着,她立马从床上下来。 只是在她脚要沾地的一刹那,屁股上,后背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好像要裂开,传来清晰的幻痛。 前段时间,她跟苏如兰跑去镇上那件事传到了老头子耳朵里。 当天晚上,许阿公回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打了过来。 那真是往死里打啊,她哭喊求饶,连邻居都惊动了,却没人敢来拉。 许阿公打完之后还特地警告她,不允许她再去找许一一的麻烦。 她在床上足足躺了好几日才能下地,身上的青紫淤痕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此刻,苏如兰怂恿的话语还在耳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了,明明祠堂离家里还远着呢,可她就是听到了那边的热闹声。 于是乎,许阿奶抬起的脚,又慢慢缩了回去。 苏如兰正说得起劲,眼看着婆婆被说动了准备出去闹,却又缩了回去,顿时就急了:“阿娘!您怎么了?去啊!这时候不去,粮食可就分完了!您可是她亲阿奶!” 许阿奶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要是还不知道苏如兰拿她当枪使,就是真的傻了。 明明她们是一块儿去镇上的,回来之后却只有她挨打,苏如兰却跟个没事人一般。 “你这么着急,你去呗!你是她二伯娘,她还能不给你?”许阿奶语气里带着讥诮。 苏如兰的拍了拍大腿,“那能一样嘛?我跟她可没有血缘关系,您不一样啊……” 许阿奶冷冷一笑:“你难道忘了……分家了……断绝关系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再说了,我在你眼里难道很傻吗?上一次被你怂恿去镇上,害得我挨了顿打,老头子都多久没打过我了,都是因为你……” 许阿奶语气里带着恨意。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只有她一个人挨打,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一想到这,她就想哭。 “分家了又怎样?断绝关系了又怎样?”苏如兰哄着说道,“血脉还能断了不成?您可是她爹的亲娘!她就该养着您!您不是挺耐打的吗?只要能拿到粮食,再去挨一顿又怎样?闹这一顿,说不定真能闹来粮食呢!总比现在干看着强!” “耐打……”许阿奶冷眼看着她,“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你给我滚出去……” 苏如兰还想解释,但是看着婆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把手里剩下的瓜子狠狠摔在地上,跺了跺脚,扭身出了门,把木门摔得震天响。 屋外头,美仪一直盯着。 听到苏如兰出来的动静,又立马装作在干活的样子。 苏如兰扭着身子出来,看到美仪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是在偷听我们讲话?”苏如兰直白地指出。 美仪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在这干活呢,没偷听。” 苏如兰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傲慢:“至于那么怂吗?听了就听了呗。” 她说着,慢悠悠地走到美仪跟前,吓得美仪连忙后退一步。 苏如兰蛊惑道:“说实话,你就没点想法?我刚刚可是出去看了,粮食都快要堆成小山了,就算是平均分下来也够咱们一大家子吃个好几天呢。” 美仪却是疯狂地摇头。 “咱家又不缺那一点,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不过……你要实在想要的,现在去排队应该还有呢。” 说着,美仪埋头将晒干的鱿鱼端进屋。 苏如兰当她是傻的,眼瞅着公公对许一一的态度不一样了,谁还敢上去招惹? 反正她是不敢了。 美仪长舒了一口气,好在她家舟远跟三川关系尚可,等过年回来了,让他多去找三川玩,好歹能缓和一下关系。 第515章 前往府城 分粮后的第二日,许一一收拾好各种酱料,带上家里大大小小的几个娃坐上了去往府城的客船。 这几日倒像是把时节颠了个儿。 前几日还阴雨绵绵的,海风一吹,更是贴着衣服往骨头缝里渗。 这两日却忽然放了晴,今朝更是好日头,金粉似的,满满地泼在海面上。 客船泊在岸边,二楼倒是个敞亮处。 太阳晒透了船板,暖烘烘的,直把人骨头里的寒气都蒸了出来。 许一一抱着闹腾的五渊在客舱外站着。 “哒哒……” 小屁孩在她怀里也不安分,伸出肉嘟嘟的手指,想去捞海面上跳着的光。 自然是捞不着的,只抓了一手空气。 “哒……” 五渊气急败坏地喊着。 “别哒了,叫大姐。”许一一换了个姿势,双手扶着他的胳肢窝,让他站在栏杆上。 还以为他会害怕呢,结果更来劲了。 张开双臂不断地往前探去,看到一片海鸥飞过,还会兴奋地蹦蹦跳跳,就算是踩空了也丝毫不带怕的。 嘴里不停滴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你就懒吧!”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海面上确实是好景致,往日忙起来时总无心观赏,这会儿上了船倒是被迷住了。 没了前几日北风的搅扰,海面瞬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绸布。 丝丝滑滑,起起伏伏。 阳光在上头走着,走着,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闪闪烁烁的,叫人看着有些恍惚。 “眼睛不难受啊?”老路懒懒散散地说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从船舱内出来。 看到日头的那一刹那,立即眯起了眼睛。 许一一有些感慨地说着:“很美。” 老路以为她被夺舍了一般,上下打量了她好几下。 “你到底是谁?”老头低声喝道。 许一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滚一边儿去,还我是谁?我是你姑奶奶,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欣赏一下美景?” 老路挨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非但不恼,还笑了起来。 “嗐,这才对嘛!你平时哪有这么……嗯,诗意。” 话音刚落,他就走回船舱内了。 阿月顺势站到许一一旁边儿,语气调侃:“他这是找骂呢?一天不挨你骂一顿都不舒坦了。”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 看着眼前不怕寒的海鸟,低低地掠过水面,影子在波纹里一荡,又立马冲上云霄。 “你别跑!” 三川着急的声音,脆生生的响起。 回头一看,四海正从下面一楼跑上来,身上穿得单薄。 小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咚,咚咚咚。 脸蛋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汗,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暖和,把他也变成了一只撒欢的,毛茸茸的小兽。 “这地方小呢,你要摔了掉水里就上不来了……” 三川跟在后头追,手里还拿着书本,小大人似的蹙着眉,想去捉四海的衣袖,却总被他泥鳅似的滑开。 小孩儿哪里肯听,只顾咯咯地笑,大约是觉得这追赶也是极有趣的游戏。 刚路过许一一身旁儿,便被她叫住了。 怀里的小的,也扭过身子,乌溜溜的眼珠追着两个哥哥转。 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日头又升高了些,暖意更足了。 第516章 偶遇山匪 与此同时,昌化县境内。 正是晌午时,日头蛮横得厉害,晒得土路开始发烫。 大热的天,路上少有人烟,远远看着,只有一辆驴车动着和一个老头儿走着。 车上,一个瘦削的小小少年正赶着驴车,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这会儿正穿着夏日的单薄葛布短衫,束着发,额角脖颈却早已汗湿了,粘着几缕不服帖的发丝。 她热得实在是受不住,早已将穿在外头的那身夹袄给脱了扔在车里,这会儿半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根细柳条,赶着身前那头灰扑扑的小毛驴。 车轮子“吱呀吱呀”响,碾过被晒得发烫的黄土。 吴允之倒是不紧不慢,在驴车旁边儿的树荫下走着。 跟驴车的速度比起来倒是不差多少。 他手里拎着根光溜溜的棍子,与其说是拄着,倒不如说是闲适地晃着。 看着尔尔燥热难耐的模样,他眼里藏着笑,也不说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正走着呢,突然间,哐当一声闷响,驴车猛地一颠。 车轮子结结实实地磕到了一块儿半埋在土路的石头块儿。 这一颠可不得了。 车内的东西甚多,本来就叠放得不太稳当。 只听得噗一声闷响,一卷被捆扎好的,厚墩墩的粗布棉被,就这么水灵灵地从歪斜的车里掉了下去,径直掉进路边的浮土里,瞬间扬起一小团灰尘。 “诶呀!” …… “吁……吁……” 尔尔叫停了毛驴,慌忙跳下车,跑回去捡。 吴允之看到这番场景,慢悠悠踱过来,用棍子头轻轻点了点在土路上滚了一圈儿的棉被,又抬眸看了看白晃晃的天,笑着打趣道: “早就跟你说了,压根用不着置办这些劳什子,你偏不听。瞧瞧,这岭南的冬日,哪用得着这个?跟咱们平安镇那冷起来能冻掉耳朵的天气,可不是一回事。” 尔尔抱着棉被拍了拍,顷刻间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这会儿又被师父说得耳根有些发热,嘴上依旧不服软,只咕哝道:“我打小就在望海岛上长大,连平安镇都很少去,更何况外面的世界,谁曾想……这里的冬日跟六月天一样热。” 尔尔有气无力地说着,随后将拍干净的棉被塞回到车子。 动作间,手腕上的银手镯被晃得叮当作响,这是大姐给买,家里小孩儿一人一个,保平安的。 日头正烈,直直照射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了她的手镯上。 刚准备跳上车,煮饭的锅又从窗子里被挤了出来。 小孩儿看着地上滚了一圈儿的锅,最后被气笑了。 而不远处,山坡灌木丛后边儿。 晃荡下来两个汉子,两人一边走着,一边扯着衣襟扇风。 脸上被汗水糊了一圈儿,跟抹了猪油似的。 这鬼天气,连去打劫都嫌费力气。 走在前头儿敞着怀的那个,察觉眼神有一抹白光闪过,刺得他眼眶发酸。 “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本能地弯腰缩脖,手还不忘拽一把身后的同伴。 两人踉跄着躲到树后面。 “是不是有埋伏?” 同伙一看这架势,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后的砍柴刀上,眼睛囫囵转了一圈儿。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除了风吹过干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拖拖拉拉的吱呀声,也听不到别的动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敞怀的那个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半只眼睛,朝那亮光来处仔细瞄去。 哪有什么埋伏的刀光剑影? 土路当中,只有一辆灰扑扑的破驴车,一个瘦小得像个猴儿似的小子正赶着驴车,旁边跟了个干巴老头子,手里拿着根棍子,看着就不经打。 这一次可算是看清楚了,赶着的那小子手上戴着手镯,抬起手擦汗的时候被太阳照到,便会发出刺眼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贪婪。 敞怀的那个突然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 他碰了碰同伴的手,朝着驴车的方向努了努。 “呸,吓老子一大跳,还以为是官府的人呢,结果是个毛头小子……还有个臭老头……” 他眯着眼睛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车里应该有点东西,要不过去瞧瞧?”同伴提议道。 敞怀的那个点头,“瞧瞧,总不能白出了这一身汗。” 说着他随后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放在手里掂了掂。 方才两人可是被那道白光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总要讨回来的。 第517章 反劫山匪 刹那间,那俩山匪就从树后蹿了出来。 一左一右拦在驴车前,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拿着砍柴刀,挥舞得呼呼作响。 敞着怀的那个看着驴车被他们逼停下来,梗着脖子,扯开破锣嗓子就开始吼。 “呔!此树是俺栽!此路是俺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说得十分自信,看着挤得满满登登的驴车,眼睛都放亮了。 尔尔本来懒懒散散地靠着车,看到这两人立马直起身。 秀气的眉头蹙起,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嘴角似乎微妙地撇了一下。 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哪来的傻子? 她没吱声,只偏过头,看向一旁儿看热闹的师父。 吴允之拄着棍子,笑眯眯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师父的默许,尔尔眼神倏地一厉。 反手就从那堆行李里抽出一物。 一条细细长长蛇皮鞭子,上面同样绑了铃铛,抽出来的时候混着她手腕上镯子发出的声响,越发地清脆悦耳。 这是离家时,四海给的。 专门让她在路上打坏人的,只可惜一直没用上。 尔尔伸出左手从鞭子的头部一路捋到尾端,随后一脚踏上驴车边缘的车板,就那么站了起来。 单薄的身形在骤然拔高的视角下,竟凭空多了几分凛然。 午后的热风拂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逼人的眼睛。 底下两个山匪先是一愣,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哈哈……就这?拿根赶牲口的破绳子,想吓唬谁呢?” 敞怀的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声未落。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凭空划破了空气。 于是乎,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嚎叫。 瞬间惊起林中飞鸟。 敞怀山匪只觉得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脚下不稳,“蹬蹬蹬”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放下捂着脸的手时,指缝里瞬间渗出血丝。 “臭小子……你找死……”敞怀山匪一阵暴怒,刚准备从地上爬起来。 便看到另一同伴被夺下了手中的砍柴刀。 只见那少年手腕一抖,细长的鞭影竟真的像是活过来的毒蛇,嗖地一卷,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同伴的手腕。 一股巧劲使出去,震得他虎口一麻。 砍柴刀便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了敞怀山匪的两腿之间。 离得近了些,竟直接将人给吓晕了过去。 “我的刀!”同伴不甘地喊着。 话音未落,鞭影又至。 这一次明显是冲着他的脖颈来的,吓得他抱头趴到了地上。 鞭梢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啪!啪!” 又是两声脆响,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臀部跟背部。 葛布衣衫被抽打得破破烂烂,完全遮不住肉,底下皮肉也在瞬间红肿起棱。 那鞭子使得刁钻狠辣,专门挑人肉厚实的地方打,还专门避开了要害,只把人抽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毫无还手之力。 驴车上,尔尔手腕一收,长鞭灵巧地卷回臂上。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跳下车,捡起那把掉落的柴刀,掂了掂。 还挺有分量。 尔尔心里头嘀咕着,随手扔进了自家驴车的杂物堆里。 “师父,走吧。” 她拍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刚赶走了两只嗡嗡叫的苍蝇,颇有几分大姐的风范。 吴允之这才拄着棍子,慢悠悠踱到驴车旁,给小姑娘竖了个大拇指。 经过那两个山匪时,还颇为好心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早说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嘛。” 驴车重新吱吱呀呀地上路了。 等敞怀的再次醒来时,耳边便传来同伴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的刀,我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了……” 敞怀的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发现此处哪里还有别的身影,就剩他俩了。 “别嚎了,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不丢人啊?”敞怀山匪嫌弃地说着。 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拍打几下,周身都被尘土环绕着。 “要说丢人,咱俩都丢人……两个大男人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最后还被他把刀给抢走了……”同伴委屈巴巴地说着。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劫谁啊? 第518章 椰子树 “你这还算好运的呢,早早晕死过去,免了一顿打……” 同伴委屈巴巴地说着,他一直清醒着,也是被打得最惨的那个。 身上穿的衣服本来就是补丁缝补丁的,被鞭子抽了一顿后,更是变得条条缕缕,东挂一片西垂一块,勉勉强强遮住重要部位,比叫花子还不如呢。 “你看看我身上的伤,都要憋屈死了……”同伴嘟嘟囔囔地说着。 只见他裸露出来的胳膊、胸膛、后背上,屁股上横一道竖一道,有些还皮开肉绽的。 他手一直放在屁股上捂着,要是不捂着,早就见光了。 敞怀山匪,冷笑一声,随后指了指自己脸上。 “我还破相了呢。” 那道鞭痕从颧骨斜到嘴角,肿得老高了,火辣辣地疼,连嘴都张不大。 虽然他看不见,但很肯定,这会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一眼,敞怀山匪说道。 “他娘的……这顿打不能白挨!” 同伴捂着手臂,恨恨地点头:“走……回去找……找大哥去,定要叫他们……加倍还回来!” 说着,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来时的山坡挪去,背影狼狈不堪,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 而此时,驴车依旧慢悠悠地前行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便将土路甩在身后,拐过一片矮坡后,眼前骤然开阔。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咸腥湿润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鱼虾味道。 远处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散落着,海浪敲打海岸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惹眼的,还得是一棵棵高大舒展的椰子树,羽状的长叶在海风里懒洋洋地晃着,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尔尔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树,在舍诚的时候,被一个小孩儿投喂过。 喝起来不像糖水那般齁甜,是清润的甜,清爽不腻。 驴车停在渔村最外围一片空旷的沙地上。 四下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只有海浪声远远近近。 “师父您渴不渴?我去摘点椰子?” 尔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仰头望着椰树上累累的青褐色果实,眼里闪着光。 得到吴允之的同意,她利落地跳下车,几步走到一棵树下,打量了一下,手脚并用,蹭蹭几下便攀了上去,灵活得像只猴子。 挑了个两个大的,拧断果柄,抱着椰子滑下来。 从车里取出刚才缴获的砍柴刀,刀背对准椰子顶部某处,梆梆几下,熟练地敲开一个口子,清亮微甜的汁液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先捧给已经席地而坐的吴允之。 吴允之接过,就着口子喝了一大口,惬意地眯起眼。 尔尔给自己也开了一个,捧着椰壳,背靠着驴车板坐了下来。 车轮子不知何时已微微陷进松软的沙地里,她也懒得去管。 海风随即吹拂过来。 头顶太阳晒,吴允之很是利落地挪开位置,坐到了椰子树下面。 带着远处潮水的凉意,吹散午后的燥热,拂过椰叶沙沙作响,也轻轻掀动少年单薄的衣襟和额前碎发。 她仰头灌下一口椰汁,清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顿时通体舒泰。 放眼望去,近处是沙地、驴车、师父,和自己。 稍远是绿的椰树、黄的土屋。 再远,便是那无边无际的,由浅及深的蓝。 天的蓝,海的蓝,在视线尽头融融地化在一起。 风是惬意的,汁水是甘甜的,天地是开阔的。 绿是绿,蓝是蓝。 刚才那场短暂的闹剧,随着这浩荡的海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情一下子就放宽了。 “想家没有?” 吴允之悠悠开口。 尔尔放下手中的椰子,“想了,等回去了五渊怕是都能说话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第519章 打人的是大夫 听到尔尔说起五渊这个小胖娃娃,他垂眸一笑。 海风悠悠地说着,椰子的甜味还萦绕在嘴边。 吴允之放下手中的椰子,看着面前的海天一色。 如今到了这般年纪,也算是了无牵挂。 无父无母,也无血脉延续。 孑然一身,天地为庐,四海为家,天生就是游医的命。 在平安镇开医馆更多是一时兴起。 若不是尔尔这个小徒弟家中亲人尚在,尚有灯火可亲,这一趟岭南之行,本来可以信马由缰,走到哪儿算哪儿,三五年不回头也是常事。 可现在…… 吴允之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掏出舆图,在沙地上缓缓打开。 岭南之大,他跟小徒弟连一半都没有走完。 愣神的功夫,沙地上的舆图差点被风吹走,吓得他赶紧收起来。 这才刚出门多久?又快过年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划过,没啥滋味。 尔尔坐在驴车上不知师父思绪,只用柴刀削着椰子里雪白的椰肉,正要递向吴允之:“师父,要不要再吃点?填填肚子。” 吴允之摆摆手,依旧望着海天一色出神。 她便自顾自吃起来,椰肉清甜微韧,嚼着满口生津。 “还挺好吃,等回去了带点,正好让大姐跟三川四海也尝尝……” 尔尔嘟囔着,懒懒地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厢,逍遥又自在。 就是头顶太阳晒了点。 ……呜…… 一道极其隐约的,像是被风撕碎的声音,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夹杂在风声里飘过耳际。 尔尔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海风依旧,那声音却没了。 她疑惑地看向坐在椰子树底下的师父,只见他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许是自己听岔了?】 她耸耸肩,又放松下来,靠着车厢,继续对付手里的椰肉。 “呜哇!快救人……” 这一次,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是个嘶哑的喊叫,穿透层层风浪,直刺过来。 尔尔猛地弹起身,手里的椰肉和柴刀都顾不上了,啪嗒掉在沙地上。 她极目向渔村方向望去。 方才还十分静谧得不见人影的渔村,最外口那块儿沙滩的空地上,突然聚集了十好几人, 人影幢幢。 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尔尔刚准备站到车棚上,海风再一次卷着那边的声音过来。 “捞上来没有……” …… “人还有气吗……” 尔尔心头一紧,回头急道:“师父!那边……好像是有人落水了!” 吴允之也听到了声音,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神色变得凝重。 “赶紧的,背上药箱过去看看。” 尔尔捡起柴刀插回腰间,迅速从驴车里拎出药箱,也顾不上去拽陷在沙里的车轮了,飞快地往人群中跑去。 恰在此时,被尔尔收拾过的两个山匪也领着他们老大和五六个兄弟,气喘吁吁地赶到这片椰林。 正好瞧见一老一少背着个半旧的木药箱,脚步匆匆地朝着渔村人聚集的海滩方向跑。 “老大!就是他们两个!”敞怀山匪李云指着两人的背影喊道。 跟着一块儿被打的同伴赵木生顺势看了过去。 “没错了……老大就是那小子,她还把我的刀给抢走了……呜呜呜呜……我的砍柴刀……” 赵木生委屈地说着,他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儿了。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抢走了。 被称作老大的汉子名叫曾宝月,名字取得秀气,但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看上去很是吓人的。 但身上又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布衣,不似寻常的山匪那般邋遢。 他没急着追,反而眯起眼,望向那两人奔跑的方向,又瞥了眼渔村那边的骚动:“那边闹哄哄的,干啥呢?” “管他干啥!老大,车在这儿!” 旁边儿两个性急的小喽啰,瞧见驴车孤零零停在椰树下,主人也已经离去。 两人眼睛瞬间放亮,吆喝了一声就跑了过去,猴急猴急的,掀开车厢的粗布帘子就开始翻。 其中一个小喽啰着急地扯出来一个布包,抖落开来看到里头的东西后,眼睛更是惊喜。 “嘿!这里头全是吃的。” 说着,他打开其中一个纸包,里头儿是秘制的小银鱼。 味道极佳,家里带出来的,外头买不到,所以尔尔吃起来很省。 “还挺香。”他凑近闻了一下,随即伸手捏了一把小银鱼塞进嘴里。 嚼吧嚼吧,立马发出赞叹的声音。 “这个好吃。”他肯定地点点头。 又给另一个小喽啰塞了一嘴。 于是乎,另一个小喽啰更加着急地翻找着。 看着有个包袱鼓鼓囊囊的,摸着还挺有料,扯开一看发现啥也不是。 “我呸,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居然一点值钱的都没有……” 说罢,他嫌弃地将手中的包袱扔在地上,里头儿的药材瞬间散落一地,混在沙土上。 “两个蠢货。” 曾宝月本来在观察着渔村那边的动静,听到驴车那边的声音,转头一看,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他跨步走上前,大手一伸,跟拎小鸡崽子似的,将继续探着身子往里翻的小喽啰给拽了出来,摁在沙土上。 而站在旁边儿吃着小银鱼的那个,也挨了一巴掌。 “还能不能有点规矩?就这么短目?看到点东西,就要去偷……去抢……” 被摔了个屁墩儿的小喽啰有点懵,揉着屁股看了眼自家老大,又看了看撒了一地的草药。 不明白他生的什么气,小声嘟囔:“咱们本来就是匪……不就靠偷靠抢吗?” “嗯?还敢顶嘴?” 曾宝月浓眉一挑,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小喽啰耸得缩了脖子,立马不敢吱声了。 吃小银鱼的小喽啰也被自己老大吓到,连忙将手里的包袱放回到车辕上。 曾宝月不再理会这俩人,而是弯下腰将地上的药材捡起闻了闻。 确认是药材无疑后,又撩开驴车的帘子,朝着车里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里头,除了些锅碗铺盖,还有换洗衣物,角落里、布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多是各色药材,有些还用油纸仔细包着。 混在一起儿的味道跟医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心猛地一沉,放下帘子,转过身去看向李云还有赵木生。 “还有你们两个……跟老子说被人打了,可你们没说,打你们的人是大夫啊!” 李云和赵木生对视一眼,顿感不妙。 “冤枉啊!老大。我们也不知道这俩人是大夫啊!要是知道的话那还会去招惹?早都毕恭毕敬地请到寨中去了。” 毕竟寨里的弟兄们谁不知道,老大的阿娘如今病在床上,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呢。 他们都盼着能找到个有本事的大夫去将老太太的病给医好,好让老大有心思带着他们干正事。 曾宝月冷哼一声,盯着两个小喽啰将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又把车厢里的行李给收拾好。 “走,看看去。” 说着,曾宝月带头,拎着弟兄们往渔村走去。 第520章 山匪救人 彼时尔尔脚程快,已先师父一步挤到了人群外围。 海滩上乱糟糟的,女人的尖哭,男人的吼叫混着海浪声,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她踮起脚,急忙问道:“人呢?救上来了吗?我是大夫!”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担忧且惊恐地看着海里。 尔尔顺着众人视线看去,心猛地一沉。 离岸不远的海面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海浪里沉沉浮浮,像是个破布娃娃随时被浪卷走。 要紧的是,每当有人要靠近游过去救人,又或者是小孩儿自己游回来一点,紧接着就会有一个更大的回头浪,猛地将那孩子又卷回更深,更急的海流里去。 如此反复几次,孩子扑腾的力气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小胳膊小腿渐渐不再动弹。 岸边的人是又急又怕,村里好几个会水的汉子在第一时间下水,可试了好几次都是被浪打了回来,脸色吓得发白,再不敢轻易下水。 这会儿的浪太邪性,下去怕是连自己也要搭上。 “不行了,准备后事吧!”人群中有人惋惜。 顿时间,一个妇人发出了更尖锐的哭声。 眼瞅着那小孩儿随着又一个浪头沉下去,半晌没再浮起,只有一缕黑发在浑浊的海面上漂了一下。 突然间,人群里爆发出绝望的哭喊:“没气了!完了,这下真的要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正是山匪老大曾宝月。 他来不及观察,只看了一眼面前的海浪,偏头啐了一口,二话不说,甩掉外衣,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汹涌的海水里。 “又下去人了……”村里人惊呼。 吴允之眯眼看着,这人水性应对不差,也懂些门道,避开了正面迎来的浪头,从侧面迂回,几个起伏便接近了孩子下沉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白折腾,这孩子肯定不行了。” 有个渔民无奈地摇头,让李云给踹了一脚。 “我们老大水性好着呢。” 片刻的功夫,他托着软绵绵的孩子破水而出,奋力游回岸边。 几个手下和渔村汉子赶紧七手八脚把人接了上来。 孩子被放在沙滩上,小脸青紫,嘴唇乌黑,肚腹微微鼓起,胸口不见丝毫起伏。 只有鼻翼间,还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吊着命。 小孩儿的阿娘抱着孩子险些要哭晕过去。 渔村老少围观上来,看到此番情形纷纷摇头叹息,抹着眼泪:“没救了……捞上来太迟了……” “可怜哟……” “让开!”尔尔厉喝一声,用力挤进人圈中心,“把他放平!”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惊得一怔,下意识让开些许。 尔尔跪在滚烫的沙地上,迅速清理掉孩子口鼻中的海草泥沙,随即俯下身,将小孩儿倒背起来吐水。 “啊!”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叫四起。 “他在干什么?孩子都这样了还不让人安生。” “快拉开他!这成何体统!” 几个年长的渔民又惊又怒,上前就要拽开尔尔。 旁边那曾宝月却立刻命令手下将人挡住。 几个山匪瞪着眼:“都他娘的别动!没听见他说的吗?人家是大夫!在救人呢!” 尔尔对周遭的哗然充耳不闻,全神贯注。 有节奏地吹气,然后双手交叠,按压孩子瘦小的胸膛。 一下,两下……按照大姐先前教她的,动作标准。 一时之间,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就在小孩儿阿娘要夺回孩子时。 “咳……呕……” 本老已经没有了动静的小孩儿在尔尔的按压下猛地痉挛了一下,头一偏,大口大口浑浊的海水混着胃里的东西呕了出来。 紧接着,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在呼吸了。 青紫的脸色也稍稍缓过来一丝活气。 尔尔这才停下手,累得额上见汗,却长长松了口气,随意擦了擦嘴巴。 环顾围观的村民,“快去烧烧热水冲冲寒气,师父……” 尔尔抬眸看向一旁儿一直看着她表现的吴允之,早在尔尔救人的间隙,他就将药给配好了。 “速去,三碗水煎成一碗。”他将驱寒定惊的药材递给旁边一个看得发愣的渔民。 “哦哦……我这就去。” …… “烧水去,我去烧水。” 渔民们闻言散开,各自忙碌,那刚刚缓过气来的孩子也被哭成泪人的阿娘紧紧裹进干爽的被子,踉跄着抱回了不远处的矮屋。 第521章 寨中做客 尔尔这才站起身,一脸骄傲地看着吴允之。 “我记得你大姐说过,这个法子是按压三十次左右,吹气两次,怎么你一开始没直接吹气?” 吴允之边说边递给她手帕。 尔尔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解释道:“师父,您不是常教我要因地制宜么?那渡气救人的法子,本来就十分罕见,此地村民看了怕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惊世骇俗。 我要是一上来就给那孩子嘴对着嘴吹气,怕是还没来得及救人,就先被这帮村民当成妖怪给撕了,那孩子哪里还等得到我施救?倒背控水,虽笨拙些,却是他们能看懂,或许能容忍的常法。先把场面给稳住了,留有余地,之后才能行非常之法。” 所以在发现倒背孩子不行后,尔尔又立马将孩子放平开始按压吹气。 村民虽然不能理解,但也知道她在救人。 后面便不再拦着了。 她顿了顿,擦干手,又道:“其实我之前还想到过一个法子,要是刚才有张条凳,将孩子腹部横搭在凳面上,头脚垂下,来回晃动凳子,借着凳面的起伏挤压胸腹,应该也能将水给逼出来。只是情况紧急,等人将凳子寻来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吴允之听罢,捻须点头,眼中满是对小徒弟的赞叹:“嗯,心思活络,懂得审时度势,又能举一反三。不错。” 一师一徒正说着话,却没留意身后。 曾宝月一直在旁听着呢,越听眼睛越亮。 这少年小小年纪遇事却临危不乱,救治病人时手法沉稳果决,说起医理来更是条理清晰,显然不是寻常走方郎中,应当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看一旁儿的老头,仙风道骨,浑然洒脱,一副绝世高人的模样。 他猛地想起家中老娘缠绵病榻已久,请了多少郎中都束手无策…… 【说不定,这少年郎跟他师父就能治!】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跟了上去,几个手下见状,虽不明所以,也呼啦啦簇拥在后。 尔尔正与师父并肩走着,忽觉天色一暗。 几道魁梧的身影黑压压地拢了上来,将她前后左右的去路和光亮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 直接对上了一双曾宝月的铜铃大眼。 尔尔先是一愣,紧接着立马看到了先前抢劫她们的李云还有赵木生。 手先脑子一步将别在腰间的砍柴刀给取了下来。 “我的砍柴刀……” 赵木生说着,伸手去夺。 尔尔手腕一翻,灵巧地避开了他抓来的手,将柴刀往身后一撤。 年纪不大,但气势逼人,她下巴微扬,冷笑道:“你的柴刀?证据呢?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么?还是说这把刀上刻你名儿了?” 赵木生被她泼皮无赖的模样气得脸通红,指着刀,又急又怒地嚷道:“就是我的,被你抢走的,你还打人!” “哼。”尔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待反唇相讥。 “我告诉你,识相的把刀还给我,要不然……我家老大不会放过你的……” 赵木生喊道,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嚣张样。 一直站在她侧后方的吴允之,此时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她整个儿护在了自己身形之后。 随后看向曾宝月。 吴允之沉声道:“不放过我徒弟?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第522章 山匪老大所图之事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李云肿着一张脸,怒目铮铮地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 “想清楚再说,你一个老头带着一个毛都没张齐的大男人,你觉得……有胜算吗?”李云一脸得意地说着。 尔尔听到这话,打量了好几下面前站着的人。 半晌才悠悠开口:“好像除了你们老大看上去有些能耐,你们……” 尔尔停顿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冷笑。 贼眉鼠眼,一个个都跟老鼠干似的。 “你什么意思?”赵木生指着尔尔,听这语气好像更生气了。 眼瞅着火气再一次被点着。 “两个蠢货。” 曾宝月脸色一沉,猛地抬脚,就踹到了赵木生的脚弯处,一个踉跄就摔了下去。 紧接着反手又是一巴掌,拍到了李云的后脑勺上,声音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都给老子闭嘴!” 他呵斥完手底下的两个蠢货,再转过脸时,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对着吴允之还有尔尔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又低又缓: “这位小兄弟,老先生,误会,这都是误会,都怪我管教无方,手下这些夯货不懂事,冲撞了二位。我在这儿,给二位赔不是了。” 说着,竟真的微微弯了弯腰。 吓得尔尔立马躲回师父身后去了。 挨了打骂的李云和赵木生,见自家老大对这一老一少如此低声下气,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赵木生捂着腿,忍不住又低声嘟囔:“老大,跟他们客气啥?就俩弱鸡,咱弟兄们一拥而上,还不三两下就收拾了,把刀抢回来……”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曾宝月猛地回头,眼神凶得能杀人,硬生生把赵木生剩下的话给瞪了回去。 李云还从没见自家老大气成这个样子,稍稍想一想,便知道自家老大肯定是有原因。 也就没有继续说话。 可赵木生的话已经飘了出来,坏事了。 尔尔本来就警惕,听到赵木生说的话,立马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只要他们敢动一下,这刀就送上去了。 曾宝月心里叫苦不迭,一下子没忍住又给了赵木生一脚。 再次看向尔尔跟吴允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几乎有些挂不住了。 他语气变得急迫又恳切:“二位千万别听着混账胡咧咧,他脑子让驴给踢坏了,满嘴胡言,但我绝无此意!今日之事,全是我们的错,我保证绝不再犯!还望二位……大人大量,原谅哥几个……” 他又是作揖,又是赌咒,额头上都急出了细汗。 尔尔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再吱声的手下,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但眼神里的戒备依旧。 吴允之则一直沉默地看着,不置可否。 僵持了片刻,尔尔才冷冷哼了一声,握着刀的手放了下来。 “算你们识相。” 吴允之见状,也微微侧身,示意可以离开了。 一师一徒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椰树下驴车的方向走去。 “诶!二位先别走啊……我……” 曾宝月一看这可不行,他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说呢。 于是乎,连忙拔腿跟了上去,几个手下也只好呼啦啦地簇拥在后。 只是他追得越紧,尔尔跟师傅的步伐也就越快。 三两下的功夫就回到了驴车旁。 第523章 进寨治病 只一眼,尔尔就瞧出了不对劲。 “好啊!居然敢偷东西。” 尔尔怒声说道,撩开帘子之后顿时看到里头乱糟糟。 曾宝月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娘的,老子不是让你们收拾好来吗?当耳旁风?”他边说,边给先前在驴车里乱翻的两个小喽啰敲脑壳。 “你大爷的,还给我的药材翻出来。” 吴允之顿时变得比尔尔还要生气,拽着站得最近的赵木生一顿暴打。 “找死!” 其他几个山匪见状,血气上涌,抄起棍棒就要上前。 “都给我住手。” 曾宝月眼神凌厉地扫过自己这帮不成器的手下。 那几个喽啰被他目光所慑,悻悻然停下了脚步。 曾宝月深吸一口气,转向脸色冷峻的师徒二人,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约束不力,这群混账东西手脚不干净,惊扰了二位,弄坏了药材。”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掂了掂,直接递了过去,“这些,权当是赔礼,还请老先生和小兄弟收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吴允之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钱袋子,没直接伸手去接,只对尔尔点了点头。 尔尔立即会意,上前一把接过,掂了掂分量,冷着脸塞到了怀中。 然后二话不说,走到车前,拉起缰绳就要拽动陷在沙里的驴车离开。 “二位请留步!请听我一言。” 曾宝月瞬间就急了,连忙跟了上去。 看到尔尔的车子行走得艰难,又立马上手去推。 “站住!” 尔尔猛地回头,手立即按到腰后的砍柴刀,语气不善:“还想怎样?一路跟到这儿,赔了钱还不算完?” “这位小兄弟……” 曾宝月脸上露出焦急,语气带上恳求:“实不相瞒,是我……是我家中老母亲,病了很久了,这段时日也看了不少大夫,整日汤药不断,可就是不见好,反而是一日日地沉重下去……” 他声音有些发哽:“方才见小兄弟救那落水的孩子,沉稳果决,又听老先生谈吐,绝非是普通的大夫。我是真心实意,想请二位移步,到寨子里给我老娘瞧上一瞧!请二位放心,诊金药费,绝不对短上半分。” 尔尔听罢,冷笑更甚:“去你们寨子?当我们傻的?进了你们的地盘,岂不是任你们拿捏?谁知道是不是又一个圈套呢。” “我可以对天发誓!” 曾宝月急得满头大汗:“我曾宝月虽然落草,但孝字当头,若对二位有半点加害之心,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曾宝月放下发誓的手,语气变得哽咽,眼眶更是红了起来:“实在是……实在是看着老娘受苦,我这心里难受……” 这下,身后的几个小喽啰也明白自家老大是何意图了。 纷纷暗骂自己坏了老大的事情。 赵木生本来还惦记着他那把砍柴刀呢,如今听到老大这么一说,提都不敢再提。 只盼着眼前的师徒能答应老大的请求。 见师徒二人仍旧沉默不语,曾宝月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开始述说老娘的病症: “我娘她……最开始是说心口憋闷,怎么都喘不上气来,夜里尤其厉害,坐起来才能好些。看第一个大夫的时候开了好几日的汤药,喝完之后,心口的难受非但不减,连带着脚踝和小腿也开始肿,一按一个坑,半天消不下去。 慢慢的开始吃不下东西,人一天天瘦下去,可这肚子……却又慢慢鼓胀起来,摸着发硬。小便很少,颜色很深……请来的大夫,有的说是心气不足,有的说是水湿泛滥,还有的说是鼓胀绝症……药灌了不少,人却越来越没精神……” 他这边说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吴允之,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却渐渐有了变化。 尔尔察觉到了师父气息的变化,侧目看去。 于是开口问曾宝月:“你母亲的舌苔可是厚腻?颜色如何?脉象你可曾听大夫说过,是沉是细,是滑是涩?” 面对尔尔的一连串提问,曾宝月脸上更是茫然。 尔尔叹了一口气,回想起他方才的一连串描述,眉头紧锁,这些症状环环相扣,沉重复杂,绝非寻常。 她心中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病症名称, 心悸?水肿?鼓胀?但似乎又都无法完全涵盖。 她下意识地看向吴允之,低声道:“师父,这病症听起来……有些复杂,怕是要亲眼见过病人才能辨明端倪。” 吴允之捻着胡须,眉头也未曾舒展。 他目光扫过一脸着急的曾宝月,又看了眼自家小徒弟。 这一趟,到底是顺势而为,还是多生枝节? 他心中正自权衡。 不知不觉间,驴车已经被尔尔拽出了松软的沙地,重新回到了坚实的土路上。 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碾着路面过去。 再一抬头,只见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山匪,此刻竟都亦步亦趋地跟在车后,脸上无一不带着谄媚。 曾宝月眼里更是带着期盼。 罢了。医者父母心,既然遇上了,便去瞧瞧吧。” 吴允之开口。 这般复杂症候,不亲眼见到病人,终是隔靴搔痒,正好也让小徒弟学习学习。 听到这话的曾宝月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多谢老先生!多谢小兄弟!” 他见尔尔拽动着缰绳,驴车正要起步,连忙殷勤地走上去,刚伸手要接过缰绳。 “小兄弟,山路不好走,我来帮你赶车。” 尔尔猛地一拽缰绳,侧过身,黑白分明的眸子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离我的车远点。” 她利落地一撑车辕,翻身坐了上去,握住缰绳后,又忙将自家师父的药箱挪到身侧放好的。 吴允之依旧是不紧不慢地缀在驴车旁,手里还拿着那根随手捡来的棍子。 侧首对着曾宝月说道:“还愣着干啥?前头带路吧。” “哎!好!好!” 曾宝月连忙应声,转身呼喝手下,“都听见没?让开道!回寨!” 一行人不再耽搁,山匪们在头前引路,脚步匆匆却不敢再放肆。 尔尔驾着驴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吴允之步履从容地走在车旁。 驴蹄嘚嘚,车轮辘辘。 …… “这师徒二人架子摆得真挺大的,也不是有没有那个本事……”李云对着身侧的赵木生嘀咕着。 赵木生听到这话,连忙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发现没人注意到前头,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道。 “甭管有没有那个本事,咱先敬着总该没错。” 第524章 发瘟鸡 直至半下午,日头偏西,客船缓缓驶近府城最大的码头——昌盛码头。 此时在水道中随着其他船只排队等候入港。 老路伸着懒腰,从船舱里慢悠悠踱出来。 王胖子则是收拾着从镇上带出来的各种调料。 林恪成亲的席面有专门的厨子置办,但他还另外请了许一一来添几道菜。 那许一一作为食馆老板兼林恪的好友,大婚当日,她总不能待在厨房里吧? 于是乎,这王胖子也就跟着过来了。 由他跟着其他厨子一块儿置办席面。 老路走到倚着栏杆的许一一身边,长长吐了口气:“哎哟,这一路,可真够累人。” 阿月正望着渐渐清晰的码头景致,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累?好意思说吗?从上船起就躺舱里没挪过窝,这会儿倒喊起累来了?” 老路耸耸肩,理直气壮:“坐船怎么不累?晃得人骨头酥。” 他瞥了阿月一眼,又道,“我说你如今是脾气见长啊!先前还死皮赖脸地要拜我为师,这就是你对师父的态度?得亏我没同意,要不然要被你气死了……” 阿月切了一声,“你这话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要真嫌累的话,何必跟着过来呢?” 说着,她看向一旁儿抱着五渊慢慢悠着的许一一:“再说了,大人成亲,请的是一一,又没请你,你还眼巴巴跟来凑热闹?” 老路轻哼一声,眼神带着倨傲:“他林恪算个屁啊!就算下帖子专门来请,爷也未必赏脸。我这是回自己家看看,不成么?” 他顿了顿,“你不是说,我家那老宅子,前阵子都修缮妥当了?” 正说着,船身轻轻一震,靠稳了码头。 跳板搭上,船工吆喝着。 “你不说那宅子给一一了?”阿月回怼道。 老路得意地说着:“是给了,但还有我的屋子啊。” 许一一抱着五渊率先下船。 许是水路颠簸太久,这小胖娃有些晕船了,这会儿正蔫蔫地趴在她肩头,小脸没什么精神,像棵脱了水的小白菜。 三川跟四海却早已按捺不住,两人跟在大姐身后,小脑袋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府城。 与平安镇的格局气派全然不同,这里的码头十分开阔大气。 船只密密麻麻,岸上屋宇鳞次栉比,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喧嚣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繁华的气息。 就连码头上巡逻的的官差看上去也大有不同。 衣着挺括,佩刀鲜亮,神情肃穆,那叫一个精神啊。 “好威风啊!”四海小声嘟囔着。 牵着他小手的三川也点点头,镇上有些官差跟发瘟鸡似的,他有时候都怀疑,海贼来了这些人能不能打得过。 但是府城的官差就不一样了,看上去能以一当十。 许一一带着三小孩儿下船来到官差这里查验户籍。 四海跟五渊还没单独立户,是随她一同登记的。 等核验完户籍上岸,站在人群里更让人眼花缭乱。 许一一连忙牵着三川的手,四海也被阿月给抱了起来。 老路揣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 “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 老路开口提议。 早上出发的时候吃得饱,中午那顿是在船上随便对付的,这会儿肯定是饿了的。 “去你朋友那儿?”许一一疑惑地开口。 却见老路翻了一白眼。 “我脑子有坑才去他那呢,回头再撮合我跟江沁水,我还要不要活了?” 一想到这,老路就觉得头大。 “江沁水是谁?”阿月疑惑地开口。 老路不耐地摆摆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 阿月顿时看向许一一,轻哼了一声。 “我还不想知道呢。” 说着,抱着四海走到最前头。 “既然没想好去哪儿吃,那就跟我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第525章 热汤面饼 阿月带着她们在码头附近寻了间干净的食铺,吃的很简单,就点了些热汤面饼,连肉都没有,但暖了暖被海风吹得发僵的身子。 日头依旧是暖的,但风太大。 三川跟四海吃得脑袋都不带抬的。 汤是用鱼骨熬成的,很鲜。 许一一特地跟老板要了碗没加调料的。 五渊喝了点热汤,精神总算好了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开始好奇张望。 只有老路,嘴里满是挑剔。 结果把碗吃得最干净的人也是他。 “还别说,这老板熬汤有一手。”王胖子将最后一口热汤灌进肚子,长舒了一口气。 他吃东西的时候都没放下从平安镇带过来的调料,生怕丢了,又或者是磕了碰了把调料给搞没了。 歇息片刻,一行人便朝着老路在城中的宅邸走去。 宅子位于府城偏东南的一条静巷深处,青砖灰瓦,闹中取静。 走到近前,四海跟三川都震惊了。 三川一边说着,一边绕着门口在看:“老路阿公这是你的宅子?” “老路阿公你是海贼吗?你怎么会有钱买大宅子?”四海小小的脑瓜里全是茫然。 在他看来,只有当海贼才能那么快搞到一笔钱买宅子。 “呸!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老路笑骂了一句,但还是没有解释这间宅子的来处。 小孩儿嘴不严实,万一哪天说漏嘴了,回头再把他之前干的那点事给扯出来。 恐怕老了也都不得安生。 “现在是你大姐的宅子。” 老头轻声说着,看着宅子多少有些感慨。 经过此番彻底修缮,眼前这宅院已是焕然一新,全然不见当初颓败荒芜的景象。 门楣上的黑漆是新刷的,光润沉静。 院墙整齐,瓦垄笔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推开大门进去,走过平整的青砖影壁,里面是个规整的院落。 第一次带许一一来的时候,天井里方池还是干涸见底,堆满落叶杂草的,如今已重新引入了活水,池水清浅,几尾红色锦鲤悠然摆尾,水面映着天光云影。 池边点缀着几丛应季的花草,虽不名贵,却修剪得宜,生机盎然。 屋舍的窗棂门户也都修补牢固,用的木板遮挡。 察觉到老路的目光,阿月连忙开口解释:“预算不多,钱得花在刀刃上,来修缮宅子的工匠还劝我用纸糊呢,但是我想着这边经常会有飓风,用纸糊的话,来一次飓风都吹破了,到时候又得补,也浪费钱…… 布更是贵,要把整个宅子的窗户都糊上布,可是一大笔支出,至于跟在岛上还有食馆一样磨贝壳做窗户呢,这里又没有师傅有这个手艺。” 出了望海岛后,她还真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工艺。 贝壳做的窗户,遮风遮雨还透光。 确实不错。 老路不走心地点点头,一看就知道没认真听。 他抬脚进到屋内,这里边儿的陈设不如记忆中的华丽。 没有过多的装饰,桌椅案几皆是结实耐用的榆木或杉木制成,漆色温润。 墙上挂了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素雅瓷器。 老路走过去看了几眼,都是些便宜货,不值什么钱。 他走到窗前将窗户尽数打开。 窗下矮榻铺着崭新靛蓝棉布坐褥,阳光柔柔地照了进来,将一室映得明净暖和,看上去十分简朴。 空旷,却自有一种家的温馨。 在老路回忆感慨的空隙,三川跟四海早就按捺不住了,在洒扫洁净的院子里和新铺了砖石的廊下跑来跑去。 小嘴还嘟嘟囔囔的,发出一声声惊呼。 连许一一怀里的小胖娃,也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朝着亮堂的屋子里伸手。 王胖子是最没有闲心的那个人了,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地将带来的调料给放好。 从屋里出来,老路背着手,慢悠悠地在院中踱步。 目光从焕然一新的屋顶,看到清澈的池水,再扫过窗明几净的屋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的懒散的眼眸里,悄然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暖和。 他走到廊下,伸手摸了摸一根新换的廊柱,木头干燥结实。 “怎么样?还成吧?我请的师傅可是整个府城手艺最好的。” “还成。” 老路逛了一圈儿回来,只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完全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挑剔。 阿月切了一声。 但也知道,以老路这龟毛的性子,要是真不满意,此刻怕是早已挑出一堆毛病来了。 许一一抱着五渊进屋。 这宅子,算是真正有了家的模样,能住人了。 五渊睡下没多久,许一一就带着王胖子还有阿月往林恪新买的大宅子去了。 要成家,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住在折冲府里。 可他原先买的那处宅子又太小,也怕委屈了未来妻子。 于是乎,林恪又抓紧时间重新买了一处大宅子。 这新宅呢,坐落于府城更显贵气的西城,占地颇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还未走近,便已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忙碌与喜庆气息。 府门外,匠人正踩着梯子,将最后几盏硕大的红绸灯笼悬挂上门楣,就连门口那两座石狮脖子上都系上了崭新的红绸花。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新漆和彩绸的味道。 跨过高高的门槛,里头更是忙得如同沸水滚锅。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红彤彤的一片。 廊下挂满了成串的红灯笼,贴满了精巧的剪纸窗花;梁柱间缠绕着连绵的红色锦缎;庭院里铺着崭新的红毡;就连来往穿梭的仆役丫鬟,身上也多系着红色的腰带或配着红色的饰物。 人人步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绷紧的喜气,搬运物件、擦拭摆设、悬挂彩饰、核对名录…… 忙得不可开交。 “真隆重啊!” 许一一感慨了一句,来这里那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人的婚礼。 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就是喜庆。 “我跟你说,大人本身并非讲究排场之人,对这些繁文缛节向来随意,一开始还想着跟军营里的弟兄们一块儿吃顿饭热闹热闹完事,后边儿被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毕竟与他缔结婚姻的,乃是卫国公府嫡出的千金小姐,自小千娇百宠,金尊玉贵地养大,婚礼仪程、府邸布置,自然半点马虎不得,须得依足礼数,极尽周全,方能显得郑重,不辱没双方门第。 许一一站在穿堂边稍避了避繁忙的人流,看着这满目鲜红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得被感染了几分郑重。 “走吧!先去后厨。” 定了定神,阿月领着许一一跟王胖子往后厨走去。 毕竟明日宴席能否顺当,她俩肩上的担子也不轻。 第526章 前菜 从林恪的大宅子出来时,太阳开始西沉。 天色发灰,西边还剩一团昏黄的光,贴在高高的屋脊上。 光斜斜地照过来,把青石板路照成淡金色,把人影子拉得老长。 风停了,空气凉丝丝的。 远处的屋顶开始冒出炊烟,一缕一缕的,笔直向上。 她站住脚,回头看了眼。 宅门里还隐约传出忙活的声响,门檐下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团暖光。 “我还有点紧张。” 王胖子从里头出来立马擦了一把冷汗。 怪不得东家要厨子来府城的时候,慧娘跟芸娘都不乐意来呢。 规矩忒多。 按林恪的官阶,正四品,明日这宴席得按花宴的规制来。 约二十品菜肴,合成双之吉。 他接手了四道前菜,可一点都马虎不得。 阿月说:“怕个屁啊!四道前菜对你王胖子来说不是手拿把掐?” 毕竟跟着许一一混了那么久,手艺早已不是当初的了。 “那不一样啊!我之前做菜那都是给寻常百姓吃的,明日可就不一样了,都是些达官贵人,要是搞砸了我还怕把命丢在这呢。” 王胖子有些委屈地说着,忍了忍最后对许一一说道:“东家你可不能不管我,晚上回去咱在讨论讨论,做个什么菜合适。” 许一一嘴角抽搐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王胖子平日胆子那么大的一个人,如今会慌成这样。 “放心好了,要做什么菜我早就列好单子了,你明日只要按照单子准备就好,出不了错。” 许一一淡淡地说着,绕道去食馆点了几份菜。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刚好黑沉下来。 四海还在院子里,举着根短树枝,一下一下地比划着。 三川坐在廊下的灯笼边,膝盖上摊着本书,看得很认真。 俩小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到许一一立马跑了过来。 “大姐大姐,你可回来了。” 四海立马撇开手里的棍子抱着她的腿不撒开。 “无聊的很,三哥还不让我出去。”小孩儿委屈巴巴地说着。 三川合上书本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四海的小脑瓜,“人生地不熟,你一个四岁小屁孩儿总想着跑出去干嘛?回头让人给拐了就回不来了。” “老路阿公跟我去啊!他不是府城人?” 四海努着嘴说话,嘴巴翘得老高了。 “我都老了,坐大半天船累得慌,才不跟你瞎折腾呢。” 老路没好气地说着。 屋里点着灯,五渊正在榻上爬来爬去,老路盘腿坐在榻边看着。 单单是看着小胖娃就够累的,还要让他带另一个小屁孩出去,岂不是要把他累坏了。 “行了,别吵吵了,赶紧吃饭。” 许一一跟阿月拎着食盒走去,“这可都是在你朋友的食馆里头买的。” 因为要顾及到五渊,在吃的上面要格外的注意。 除此之外,老路还特地去买了一罐牛乳回来。 对于这个最小的大家总是格外的关照。 这才养成如今这般胖乎乎的模样。 …… 几人匆匆吃完晚饭。 第527章 试菜 许一一还在琢磨着要不要给五渊洗澡呢,就直接被王胖子拉去灶房了。 他指着桌上备好的几样东西,说要练明日宴席的前四道菜。 “东家,我想了一下今晚还是得多试几遍菜,要不然我心里真发怵。” 许一一语气有些无奈,“你不用紧张,屁大点小事儿。” 王胖子瞧着她如此淡定更是焦虑了。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看了眼买回来的食材。 她定好的四道前菜,分别是生切鲈鱼脍配金橙齑、醉腌沙蟹佐青柠汁、蜜炙对虾冻、梅酒浸蛤蜊,都是用鱼获制作。 到时可以用精致的漆盒分装四品。 金齑玉鲙就是是生切的鲈鱼片,配以姜、蒜、橘、橙、芥等捣碎调和的酱汁,以橙为贵,取其金黄与香气,但因为这些达官贵人都有些逼格,所以菜名还不能取得简单。 王胖子手有点抖,切出来的鱼片厚薄不大匀。 酱汁也调得不是酸了就是淡了。 “你怎么回事?往日你也不是这样的水平啊?”许一一尝了口鱼片,眼神顿时浮现出茫然。 此话一出,王胖子更慌了,正准备重新做。 “行了行了,先把四道菜都做出来,我尝尝看。” 许一一摆摆手,示意王胖子继续。 第二道取了个更有诗意的名字叫做海月清辉,其实也就是把沙蟹用酒腌醉了,再浇上青柠汁。 沙蟹不大,都是已经腌制好的,只用斩成小块淋上青柠汁就好。 但是王胖子拆蟹脚时笨手笨脚,差点划到手。 而第三道叫琥珀明虾,是把对虾用蜜烤了,再做成冻。 汤底是清鸡汤,加入了琼脂,小火煮化后,调入少许盐、黄酒提味,离火晾至微温。 取小盅先注入薄薄一层冻汤,稍凝后放入一枚蜜炙虾仁,再缓缓注满冻汤。 冻好之后将虾冻扣出装盘,状若琥珀包裹赤玉,虾肉甜鲜弹牙,冻汤清鲜爽口,是一道工艺与美味兼备的冷盘。 第四道叫梅雨沁贝。 顾名思义,就是蛤蜊烫熟之后,将梅酒、话梅、姜片和少量煮蛤蜊的原汤混合,再根据口味加入糖或盐调整平衡,再次煮沸话梅风味释出,然后离火彻底放凉。 蛤蜊肉会饱吸梅酒的清甜与话梅的微咸果酸,冻过之后口感更是美味。 但王胖子每做一样,眉头就皱紧一分。 额头上冒汗,围裙也蹭得油乎乎的。 平日里在食馆里那种利索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紧张。 老路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见王胖子那副样子,便开口调侃:“王胖子,拿出你平日颠勺骂街的气势来。怂个屁啊。” 王胖子正烦着,扭头就瞪他:“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日可是我代表东家去帮忙!席面上要是出了差错,挨板子的是我!” 他说完,也不理老路了,埋头又继续练。 切鱼,调汁,腌蟹,烤虾…… 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许一一在旁边看着,不时提点两句。 王胖子闷声应着,手上不停。 夜渐渐深了。 灶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许一一又在旁边儿看了好一会儿,看看天色,稍晚。 而五渊已经闹觉了。 阿月哄不住,只好将他抱进灶房里。 “东家你先带孩子回去睡吧!我这再忙一会儿……” 王胖子说着,继续烫蛤蜊。 许一一没辙,只好嘱咐王胖子也早些歇着,便先回屋睡觉去了。 她躺下时,还能隐约听到灶房那边的动静。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许一一便起来了。 经过灶房,发现王胖子已经在哪儿了。 他正把最后一道“梅雨沁贝”的汁水滤出来,小心地尝了尝味道。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底下两团青黑。 “你一晚没睡?”许一一语气十分惊讶。 王胖子摇摇头,“睡了,但是心里想着事,早早就醒了。” 他又睡不着,只好起来忙活。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四道冷菜总算是能够手拿把掐了。 第528章 阿月出海 许一一嘱咐道:“待会儿吃完早饭之后你得先过林府那边准备,前菜必须在宴席开始前准备好。” 说着她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生了火做早饭。 王胖子一个劲儿的嘟囔着,这是他紧张时的表现。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时,许一一把淘好的米下了进去。 粥在锅里熬着,她又取了几个鸡蛋,在碗边磕开,黄是黄,白是白,筷子搅匀了,等粥快好时,沿着锅边细细地淋进去,蛋花便一朵朵浮起来。 她撒了把细盐,又滴了几滴麻油,香气就飘开了。 五渊的牛乳也热了起来。 小铜锅里倒进乳白的浆液,小火慢慢煨着,不叫它滚沸。 小屁孩儿这会儿也已经醒了正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里,被她放到灶房里,小肉手拍着面前的板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冒热气的锅子。 许一一试了试温度,刚刚好,便倒进个带嘴的小壶里,递过去。 这还是老路特地给五渊做的,用来喝奶方便。 五渊抱着壶,咕咚咕咚喝得起劲,嘴角漏出些白沫也不管。 四海迷迷糊糊地被叫起来后,跟着三川一块儿去洗漱。 冰冰凉的水触碰到脸上,瞬间清醒过来。 他凑到五渊跟前时,眼巴巴地看着他喝,拉了拉许一一的衣袖:“大姐,我也要喝那个。” 许一一给他也倒了一碗。 他兴冲冲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想吐又不敢吐的。 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呸呸呸,难喝!跟羊奶一样难喝。” 许一一看着他的反应失笑,拿过他的碗,往里兑了些温水,又用小勺舀了点蜂蜜搅进去。 再递给他:“再尝尝?” 小屁孩将信将疑,抿了一小口,眼睛眨了眨,又喝了一大口,点点头。 “变好喝了诶?” 说着,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起来,像只舔水的猫。 三川已经自己盛了粥,就着一点酱菜,吃得安静。 老路也晃悠进来,自己舀了碗粥,吸溜吸溜喝得响。 早饭吃罢,碗筷收进木盆里先泡着。 王胖子早就坐不住了,收拾好东西就出来了。 “东家,我先过去了?” 王胖子看着许一一,听得出他这会儿的声音都是绷着的。 “去吧,”许一一点点头,“不用慌,按昨夜练的来。时辰还早,仔细些便是。” 王胖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背挺得直直的,像是要去打仗。 老路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去?” “不急,天都还没大亮呢。” 她们作为赴宴的客人不用干活,自然还得晚些再去。 说罢,她转身回屋,还得给几个小孩儿换身能见客的整齐衣裳。 …… 到了该出门的时辰,许一一给三个弟弟都换上了干净齐整的衣裳,自己也略理了理鬓发。 抱着五渊,领着三川跟四海,等了好一会儿却还是不见阿月的影子。 “大姐,我师父呢?” 四海仰头问。 许一一微微蹙眉,昨晚阿月本来是随他们一块儿住在这的,但刚睡下后又被人叫走了,临走前说好,今日会同她一道去林府。 阿月向来守时,怕是遇到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正想着,外头有人进来。 水卒送来阿月的口信,原来她天未明便出海巡逻去了。 出海巡逻? 许一一心念电转。 若只是寻常巡查,阿月昨晚不会不提。 这般匆忙…… 三川似乎也觉察到什么,小声问:“大姐,是不是有海贼来了?” 许一一收敛神色,低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别瞎想,许是日常巡逻,碰巧赶上了。” 她语气平稳,不想让小孩儿们担心,“阿月有正事,咱们自己去便是。” 话虽如此,她抱着五渊的手臂还是不由地紧了紧。 抬眼望了望府城码头方向的天际,那里晴空万里,不见片云。 可海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走吧。” 她不再耽搁,领着两个小的,迈出了宅门。 第529章 婚宴 而此时的林府,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门庭若市,车马喧阗。 朱门大开着,红绸从檐角垂落至地,在海风中轻扬。 宾客络绎不绝,众人皆穿锦衣华服,笑语寒暄声盈耳。 林恪怕许一一尴尬还特地把青山一块儿请了过来。 这会儿她抱着五渊跟青山凑到一块儿美滋滋地吃着菜。 除了王胖子做的四道前菜,其他主菜分八品意为山海八珍烩,以及主食糕饼嘉禾四品点、清口的蔬果花果四时春,最后是宴终汤饮。 而这主菜顾名思义,就是海里游的地上爬的都有。 其中有个羊肋配海胆酱,被称之为陆海之珍共烩。 羊肋排先炖后烤,表层是均匀的琥珀色焦糖光泽,但吃起来奶香奶香的。 还有个卤猪蹄配鲍鱼,猪蹄糯糯的,鲍鱼又是qq弹弹,两人吃得头也不抬。 “厨子有点水平,每一道菜都好吃……” 青山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品,“托你的福,要不然我哪有机会来参加咱们这位都尉大人的婚宴。” 要知道士农工商,哪怕青山家大业大的,还是一样被人瞧不起。 许一一笑笑,“何止是有点水平?已经是很有水平了。” 一时间,酒香浓郁、肴馔热气、脂粉香、花香,还有新漆与彩绸特有的味道,混在一起使得现场营造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景象。 宴席设在开阔的前庭与连廊,案几相连,铺着猩红锦缎。 仆役如流水般穿梭,陆陆续续送上酒水跟水果。 按照婚宴习俗,仪式已过,此刻正是欢宴之时。 有乐工于廊下奏着喜庆的《催妆》、《却扇》之曲,笙箫鼓乐,嘈嘈切切。 还专门请了障车戏乐之人,扮作滑稽的模样,在宾客间嬉闹讨赏,引得阵阵哄笑。 五渊人小还不会走所以被困在她身旁,裹在柔软的小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珠也转来转去,被宴席上的美食馋得哇哇叫,偏生他还吃不了。 而三川跟四海就不一样了,只随意应付了几口便化身两尾灵活的小鱼,钻进了这热闹的人海里。 他们跟着其他凑热闹的小孩儿,在席案间隙跑来跑去,仰头看障车人变戏法,偷眼瞧廊下乐工吹拉弹唱,偶尔有面善的叔伯递来一块甜糕或果子,便笑嘻嘻接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兴奋。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今日的主角身上。 林恪刮掉了面上的胡须,看上去年轻许多,总算是有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模样了。 今日脱去了平日的常服或官袍,换上了一身极为庄重的绛公服,颜色深赤近紫,彰显着身份。 头戴三梁冠,腰束金带,身姿挺拔。 虽依旧神色沉稳,但眉眼间较平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柔和喜气。 而新娘…… 那位国公府的嫡小姐,此刻凤冠霞帔,身着繁复华丽的青色深衣礼袍,层层叠叠,绣着精美的鸾鸟缠枝花纹,在灯火下流转着细腻光泽。 头上金翠灿然的钿钗礼冠几乎遮住了半额,珠帘垂落,隐约可见其下妆容精致,姿容绝艳的面庞。 身姿端雅,在林恪身侧微微垂首,面带微笑,举止间一派大家风范,华贵不可方物。 果真如阿月说的那样,美得倾国倾城。 新人正并肩立于主位前,接受着宾客一轮轮的敬贺。 赞者高唱祝词,宾客举杯相庆,欢声笑语如潮水般阵阵涌起。 红衣的侍从、绿衣的婢女环绕左右,妥帖伺候。 第530章 海贼进犯 就在这欢庆之时,许一一眼角的余光瞥见侧门方向,一个穿着水师号衣的士卒,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从外头疾步进来。 这人带着与满园喜色格格不入的焦躁,四处张望着,最后朝着在主位附近的赵诚走去。 许一一眼里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心想总算是来了。 她抱着五渊,不动声色地穿过欢闹的宾客,朝着赵诚那边靠近。 水卒已经凑到赵诚耳边低语着,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随着话语,骤然变得凝重,眉头紧紧锁起,下意识地捏紧了腰间的刀柄。 而在这时新娘也被送入婚房。 赵诚下意识看向林恪的方向,见他还举着酒杯与人痛饮,心稍稍定了一下。 许一一走到他身侧,待那水卒说完,匆匆行礼又退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赵侍卫长,可是海上……有情况?” 赵诚猛地转头,看见是她,强自镇定,扯出一个笑容:“没事,一点小插曲,不碍事。许老板且安心。” 许一一看着他过分淡定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你不用瞒我。从今早阿月被匆匆叫走出海巡逻,我便猜着,海上怕是不太平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盯着赵诚骤然变化的脸色,“究竟到了哪一步?” 赵诚被她点破,知道瞒不过,又见左右暂时无人注意这边,才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刚来的急报,海贼进犯!规模不小,趁我们不备摸过来了。 万幸前沿的哨船发现得及时,阿月已经带船队顶了上去,暂时将他们堵在了距离府城大约三十海外的海上。” 他说着,脸上涌起怒色,“这帮龟孙子,肯定是算准了大人今日大喜,特意挑这个日子来触霉头,想搅乱局面,恶心人。”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与宾客寒暄林恪,又看向许一一,语气带着恳求:“此事……还请许老板暂且保密,莫要惊动大人。 前线有阿月他们顶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岔子。今日……这婚宴本该是阖家欢乐之时,万万不能被这群狗东西搅和了。” 许一一听完,心知情况必然比赵诚的轻描淡写要更紧急,否则不会在婚宴当日冒险派人进来禀报。 但她看着赵诚焦急而坚持的眼神,又望了一眼那满庭的红艳与欢笑,终是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 她低声道,将怀里因五渊有些停扭动的五渊抱得更稳了些,“你且去忙,这边我帮你看着些。只是……前方将士还有阿月,务必要当心。” 赵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力点点头,转身又快步隐入了忙碌的仆役与人潮之中,去安排后续事宜。 回到青山旁边时,他已经喝得有些脸红。 瞧着醉醺醺的,看到她的时候一脸傻笑。 “哪儿去了?快来……” 青山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个酒杯,“这可是好酒,平日咱都接触不到,今日一下子能喝个够。” 许一一心里担忧着,将酒杯放到桌子上。 第531章 担心阿月 看着许一一的动作,青山了然一笑。 “倒是我忘了,你不喝酒。” 说罢,他唤来人给许一一上了一杯桂圆红枣茶,里头还煮有小汤圆。 喝起来甜滋滋。 若是无事发生,她倒还有心情品尝一番。 可这会儿…… 许一一拿勺子捞了一下里头的圆子,便放下了。 “怎么了这是?愁眉苦脸的。”青山轻轻搁下酒杯,四处张望了一下。 发现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高兴了?你这是对林……” 话音未落,便让许一一给瞪了一眼。 “我说青山叔,你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八卦呢?”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我年纪轻轻能看上个大我一轮的老男人?这得亏死了。” 虽然说老男人这个词用得不是那么恰当,但相比她来说,林恪年纪确实大了些。 “那你愁个什么劲儿?” 青山声如洪钟,一听就中气十足,知道许一一不是对林恪有意思,说话都大声了不少。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我担心阿月呢,海贼来了。” 她淡淡地说着,看着三川跟四海抱着五渊在西南角看着障车人变戏法。 三张相似的小脸发出一样的笑容。 “什么?” 青山发出一声惊呼。 “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啊?”许一一伸手点了点桌子。 青山捂着嘴,看了眼四周,发现其他人依旧沉浸在婚宴的喜乐中,这才松开手,继续压低声音道。 “你没开玩笑?”青山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这也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儿啊?真来了,阿月带着水师将领将人拦在三十海里外的水域了,没看到赵诚人跑没影了?” 此话一出,青山立即往四周望去。 “嘿!人真不见了。顿时间,青山的眉头愁得能夹死苍蝇。 “这下可坏了,我商号有三艘商船原定就是今日进港卸货的,走的正是南边那条惯常水道。” 青山伸手比划了一下,“要是不走远,跟那帮杀千刀的碰上了……” 他一想到这,顿时开始骂骂咧咧的。 “你要的椰子还有羊都在这趟船上,那帮海贼见了这等肥羊,还不得跟恶狗见到屎一样,死咬着不放?” “别那么担心,水师已经去拦截了,海上茫茫,也不一定能遇上。” 货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还可以再挣,她担心的是阿月。 这丫头前几日休沐回镇上,整日跟四海吓跑,在礁石滩上把手给摔了,这会儿都还是青肿着的。 偏生她最擅长的还是弓箭。 那手疼得都快抬不起来了,更何况搭弓射箭。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地叹了口气。 正愁着呢,林恪也发现赵诚不见了。 许一一连忙走上前去。 “恭喜啊!大人今日总算是抱得美人归。” 林恪垂眸笑笑,“诶!瞧见赵诚哪去了嘛?” 他疑惑地说着。 许一一顿了顿,“可能……跑那个角落喝酒去了吧?” 她随口说着。 可林恪脸上的笑却顿时消失不见,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方才还喧嚣的宴席,因他气势的骤变,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 第532章 出海迎敌 他走到庭中开阔处,声音清朗不大,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残余的乐声: “来人!” “卑职在!” 侍官早已候命在侧,单膝点地。 “点齐府中亲卫,传我将令至水师大营……” 林恪的声音冷冽而清晰,在这骤然寂静下来的喜宴中,字字如金石掷地,“所有战船,即刻升帆备械!弓手上弦,炮手就位!” 他目光扫过在场一些同样身着武官袍服,此刻已放下酒杯肃然起身的宾客,继续下令:“钟校尉,李都尉,着你二人所部,一炷香内于码头集结完毕,随本官……”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词,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气: “出海迎敌!” 命令既下,满座皆惊。 彼时喜庆的余温尚未散尽,肃杀的兵戈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一众仆役惊慌失措地停下脚步,乐工也忘了吹奏,宾客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骤起。 三川抱着五渊听闻这话,立马拽着四海回到了大姐身旁。 而林恪刚发完话,消息就被送入新房的新娘耳中。 一个在外头伺候的小丫鬟,得了信儿,急匆匆的跑进来,脸都白了,也顾不上规矩,喘着气禀报。 “小姐!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话音未落,马嬷嬷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 “乌鸦嘴,小姐好着呢,怎么说话的?” “不着急,慢慢说。”卢思雨温柔地说着。 丫鬟这才缓过来,“外头都在说……说有海贼打过来了!姑爷他要带着兵将,出海迎敌,这会儿已经在召集兵马了。” 屋内红烛高烧,铺陈着一片耀眼的喜红。 卢思雨穿着繁复的礼袍,头上的珠钗礼冠尚未卸下。 闻言,她端坐的身姿未动,只是覆在膝上的手稍稍攥紧。 马嬷嬷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眉头紧皱着。 她先是啧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尽是对林恪的不满。 “这叫什么事儿啊!姑爷要不要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可是大喜的日子!是洞房花烛夜,他也太不把小姐您放在心上了,外头打打杀杀的事,自有底下人去办,何至于在新婚当日就撇下新娘子亲自上阵?这……这也太不像话!晦气!真是晦气!” 马嬷嬷是越说越气,抬脚就要往外走:“不成,老奴得出去说道说道,天大的事儿都得把今日的礼给全了。” 谁知道这姑爷一出去,今晚还回不回来了。 本来她家小姐离开长安远嫁过来已经是受尽委屈,要是今晚姑爷没能赶回来,新婚当夜让她家小姐独守空房,传了出去还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 “嬷嬷。” 卢思雨突然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了出来,有些轻,却很稳。 马嬷嬷立即停下脚步。 “不必去。” 卢思雨的声音平静,“去个人,跟大人身边得用的人说一声,就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道,“让他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进来报信的小丫鬟得了令,连忙应了一声“是”,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于是,屋内再一次只剩下主仆二人。 马嬷嬷转过身,看着端坐不动的自家小姐,又是心疼又是气闷,还想再劝:“小姐,您就是太好性儿了!这……” “嬷嬷,” 卢思雨再次出声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夫君身为一城主将,守土安民,是他的分内之事。今日海贼进犯,事关全城百姓安危,孰轻孰重,夫君自有决断,你莫要再说了。” 马嬷嬷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影,嘴张了又张,满腹的牢骚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她默默地走到桌边,将快燃尽的红烛又换上了一对新的。 烛火跳跃着,将满屋的红色映照得更加浓烈,却也更加寂静了。 卢思雨端坐在床上,珠帘微微晃动,看不清面容,身姿却依旧笔直。 而林恪已不再看这满堂的红艳。 他进屋将一身礼服换下,又立马穿上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与软甲。 没有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赵诚匆匆赶来,看到自家大人这副装扮自然是明白怎么回事。 “大人……属下……”赵诚弯下腰,语气有些忐忑。 林恪却只看了他一眼,撇下一句,“待我杀敌回来再来跟你算账。” 赵诚惶恐却还是与几位武官紧随其后,铠甲与佩刀碰撞,发出急促的铿锵之声。 方才还弥漫着酒香与喜乐的庭院,瞬间被紧张的氛围掩盖。 “大姐……” 三川有些慌乱,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 这会儿靠在许一一身旁,眼神满是眷恋。 许一一宽慰道:“没事,水师一众将士个个本领高强,海贼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们。” 话音刚落,青山立马凑了过来。 “刚才你跟林大人说了什么?怎么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许一一也没想明白,将方才说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青山一听,双手拍了拍大腿。 “这不是说岔了嘛?” 许一一疑惑看去。 青山继续说道:“你想想,赵侍卫长是何等职责?今日宴席护卫总管,从开席到方才,他一直就在林大人左近守着,寸步不离主位,眼睛跟鹰隼似的扫着全场。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擅离职守,躲去喝酒?” 许一一心头一跳。 “还有阿月,作为林大人的亲信,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见过人影儿,他刚开始被成亲的喜意冲昏了头脑,一时没想明白很正常,后面一合计,肯定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她闻言伸手,拍了拍脑门,语气十分懊恼:“是我糊涂了……早知如此,我该说没瞧见。” “多说无益,现在就盼着前方战事一切顺利,最好能在今晚洞房花烛夜赶回来。” 青山长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宾客们也纷纷识趣地起身告辞。 许一一也带着三个弟弟,随着人流出了林府。 傍晚的海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宴席上的酒气与燥热。 第533章 玩了一晚上捉迷藏 到底是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起来。 但林恪晚上也没回来。 他带着水师的船队,在距离府城三十海里外的那片海域,与那伙海贼周旋了整整一夜。 这帮海贼也是够贼的。 见水师大队战船浩浩荡荡开来,他们也不硬碰硬,水师的船刚逼近一些,他们便仗着船小灵活,掉头就跑。 等到水师追之不及,下令船队后撤,他们又贱兮兮地冒出来,不远不近地缀着,做出骚扰挑衅的姿态,等水师摆出迎战架势,他们又嬉皮笑脸地缩了回去。 如此反复好几次,像是小孩儿捉迷藏,消耗着水师的精力与耐心,却始终不肯正面接战。 “这帮狗东西就是来捣乱的,大人您还是随船回去,这里有属下守着便是。” 赵诚劝说着。 但林恪没应。 海上的夜风寒凉刺骨,战船上的灯火彻夜未熄,将士们弦不敢松,甲不敢卸,就这么紧绷着对峙了一宿。 直到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那伙海贼许是觉得戏弄够了,或是见无机可乘,终于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海深处,再无踪影。 水师又谨慎地搜索警戒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对方确已远遁,林恪才下令船队返航。 …… 次日一早,许一一带着三个弟弟带着老路以及王胖子,从宅子出来,准备去集市里常去的那家早点铺子。 晨光清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没有完全消散的湿冷。 街市刚刚苏醒,行人不多。 刚走到主街,便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四海抬眼望去,正看见一队人马从码头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林恪。 小孩儿往后看去,阿月跟在身后。 恰好,阿月也看到了她们几人,上前几步跟林恪说了几句,便脱离队伍往她们这边跑来。 她玄色劲装与软甲还穿着,只是沾了夜露,颜色显得更深沉。 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乍一看小脸都黄了。 许一一抱着五渊,朝着林恪微微颔首致意。 林恪也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几个小孩儿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带着身后的一众亲卫离开。 “怎么样?没事儿吧?”许一一关切地看着阿月。 她摆了摆手,“别提了,还不如好好打一场呢,这帮海贼是真贼,压根不跟我们打,就这么逗着玩着,但凡我们稍稍上前一点儿就跑,天黑之后船不好走,我们刚准备回来,这些海贼又立马撵上来,就这么僵持了一晚上,天明之后海贼就溜了……” 四海心疼地说着:“师父累着了吧?晚上睡没睡觉?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再回去睡觉。”三川提议道。 话音刚落,阿月便揽过俩小孩儿的肩膀。 “睡不睡的无所谓,反正大人又给了我一日假,有得是时间休息,但我真得吃点东西才行,要不然这手啊!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阿月说着伸出右手假装在抖,顿时把大家给逗乐了。 第534章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早饭吃得简单,一人一碗鱼粉就解决了。 阿月拿出手帕擦嘴,看着坐在旁边逗着五渊笑的四海。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再玩两日?正好我今日还能休息。” 阿月越说越兴奋,除了秋节那日来玩了一天,其他几次不是有事就是有事。 三川板着一张小脸说道:“诶!可我想回去诶。” “为啥?” 阿月有些茫然。 众人的目光齐聚到三川身上。 “因为我想去学塾,昨夜看书有了困惑,想快点回去请先生为我解答。” 此话一出,老路立马露出嘲讽的表情。 “小子!我告诉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学个屁啊!又不能当饭吃。” 好比如他,也算是饱读诗书。 还不是活得跟个乞丐样。 临到老了才有归宿。 “怎么不能?”三川反驳道。 小孩儿转过头,看着老路,小脸绷着,很认真地说:“老路阿公,你这话不对。” 老路挑眉,翘着腿:“哦?哪儿不对啊?” 三川说:“读书明理,知是非,懂进退。就算不能直接换饭吃,也能让人活得明白,不走歪路。 再说了,书中自有道理,道理通了,做事就有章法,未必不能换来更好的饭吃。这不是有没有用能简单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觉得,读书和行乐,并不冲突。但疑惑放在心里不解开,就像饭哽在喉咙,逛也逛不痛快。” 再一个,他想考取功名,给家中的姐姐弟弟改户。 只是他才读书,不好那么快说这件事情。 免得大姐期待久了,心里落空。 老路被他噎了一下,瞪着眼。 好一会儿才摸着下巴,眼睛斜睨着三川:“要这么说,只要把那疑惑给你解了,你就肯去玩了?” 三川点点头:“嗯,没问题了,就开开心心去玩。” 老路将翘着的腿放下来又把另一条腿搭上去:“那不就好办了,何必急着回去找向老,有什么疑惑,你说说,我来给你解答。” 三川听罢直接一愣,疑惑地看向老路,又扭头看向自己大姐,眼神里全是不信。 阿月砸吧砸吧眼睛。 “老路你开什么玩笑呢?” 四海咬着手指,眨巴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王胖子更是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老路,你要说给三川解答那些个吃的喝的,那你还能说道说道,但说到这个书本上的知识……” 王胖子顿了顿,瘪着嘴摇摇头。 “你肚子就没这个墨水。” 话音刚落,阿月就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许一一依旧是淡淡的,对上三川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三川将信将疑,但还是把书里的问题说了出来:“那我就说道说道,你仔细听着,《论语》里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先前在课上听先生讲,是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事,却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何要这样做。 可是我昨夜又读到另一处注解说,断句不同,意思也能不同,可以理解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百姓若是掌握了某个知识或者道理就让他自由发挥、自己去做;若是没有掌握,就要教育他们让他们明白道理。我没想明白哪种理解更对,心里总觉得别扭。” 老路切了一声。 “简单。” 说着,他将翘着的腿给放下来。 一本正经的样子,连带着其他几人都跟着认真起来了。 “两种断句,都有其道理,也都有前人持论,没有那个对那个错的说法。” 老路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竟没了平日那股散漫劲,“这前一个断句,是古来多数注家的看法,讲的是为政驭民的一种方法,强调上智下愚,秩序为先。实际就是一个愚民政策,普通百姓认知水平有限,深奥的道理跟逻辑你跟他讲不通,不如让他们直接执行。 那后一种呢,是新解,更偏向教化启民,强调上下沟通。” 他看着三川:“你心里会别扭,是不是觉得后一种听着更好,更合乎你读其他圣贤书时感受到的仁与教的本意,对吗?” 三川眼睛微微睁大,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老路道,“读书,尤其是读圣贤书,不能光记别人怎么解,更要自己心里过得去。圣人之言,流传千年,语境变迁,后人难免各有理解。关键不是死抠那一个注解更正确,而是要想,在当下,哪一种理解更能导人向善,更有利于世道人心。” 他顿了顿,又说:“再者,这句话本身,也可不必非此即彼。为政者,面对千头万绪的实务,有时需要令行禁止的效率,有时也需要耐心解释凝聚共识。如何把握其中分寸,便是为政者的智慧了。你纠结于字句的绝对对错,反而可能窄了。” 三川听得怔住了,小眉头慢慢舒展开,低头思索。 老路又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怎么样?这算是把你心里的疑惑解了吧?能去玩了吧?” 三川抬起头,看着老路,眼神亮了些,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老路阿公!”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真没看出来啊,老路,你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我还以为全是吃的的呢。” 老路哼了一声,颇为自得:“边儿去,爷当年也是……咳咳,好汉不提当年勇。走走走,不是要去玩儿吗?赶紧的呀!” 说着,老路从小摊里站起来。 四海懵懵懂懂,听到要去玩,立马跑出来了。 三川连忙跟了上去。 只有许一一跟阿月在后头慢慢悠悠。 “他怎么回事?鬼上身了?” 阿月吃惊地看着前头吊儿郎当的老路,方才三川说的时候她脑子便是一片空白。 小孩儿咕咕叨叨地说的什么,她没明白。 到了老路扯的,她更是听得满头雾水。 但从三川的反应能看得出来,老路也不是瞎说的,有理有据,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我可听到了啊!”老路头也不回地说着。 阿月听罢,缩了缩脖子,有些耸。 第535章 船坊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靠江的一片开阔地。 阿月出示令牌之后便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这里头木料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锯末的味道,砰砰砰的敲打声和拉锯声不绝于耳。 是官府的船坊。 里边儿能人巧匠无数,专门给官府造船。 阿月领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一一,你先前订的那艘大船,工匠前几日就给我捎信说造得差不多了,还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府城,好准备下水仪式。正好今日有空,顺道过来瞧瞧。” 走到一处船坞前,看到一艘迷你小船。 跟其他船比起来,这船的船体不算特别巨大,但线条流畅,桅杆笔直,崭新的木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刷好的桐油还没完全干透,亮汪汪的。 王胖子只去过镇上的船市的,但那里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头一次来这种地方,眼睛都看直了,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 他感慨道:“这么大!这么新!这一艘船得花多少银子啊!这木头,这手艺……” 三川和四海之前跟大姐来过一次了,虽然也觉着新鲜,但到底见过,倒没那么失态,只是绕着船看,伸手摸摸船帮。 许一一抱着五渊,仔细打量着船体,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唯独老路,背着手走在最后头,兴致缺缺。 就在所有人上船后,他终于动了动,朝船坞边走了两步,伸手,用指节敲了敲船体靠近水线的木板。 “梆……梆……” 声音沉闷而结实。 他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终于多说了一句:“龙骨还行,用料也算扎实。下水前,记得再仔细检查一遍捻缝。” 正说着,船坊的坊主走了过来。 “林校尉,许老板!” 坊主丁力握拳给她二人打了声招呼。 他跟阿月显然更加熟络,又转向许一一,语气恭敬:“许老板,我领您瞧瞧。” 说着,他走在最前头给许一一介绍起来。 “这船都是按照您当初定的规制,用的也都是好料子,请的最好的师傅。这桅,这舵,这舱室……” 他指着船身各处,一一介绍起来。 许一一边听,边抱着五渊,绕着船慢慢走了一圈,看得十分仔细,不时伸手摸摸关键处的榫卯和捻缝,又俯身看了看水线下的部分。 看完之后又上船。 丁力跟在她身侧,赔着小心。 等她直起身,丁力才搓着手,乐呵呵地问:“许老板,您看这船也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挑个好日子,咱们把下水仪式给办了?也热闹热闹!办完了,这船您就能直接开回去了!” 许一一检查完毕,淡淡地说着:“不急。” 丁力一愣:“啊?” 许一一道:“下水仪式不急着办。等我定好了,再通知你。” 丁力虽然疑惑,但没有多问,连忙点头:“哎,好,好!都听许老板的,随时等您吩咐。” 一行人在船坊里又待了一会儿,看匠人们干活,听坊主说些造船的趣事,便告辞出来了。 出来之后,阿月忍不住问许一一:“一一,今日也是个好日子,为啥不直接把船开回去?多方便啊,你们也不用再挤客船了,自家有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还省钱,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三川跟四海走在一旁,闻言对视一眼。 “我们知道为啥。” 两小孩儿异口同声地说着。 “你们知道?”阿月挑眉,“那你们说说这是为啥?” 三川给了四海一个眼神,示意他说。 四海这个小胖娃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道:“师父,这你就不懂啦!” 阿月低头看他:“哦?我不懂什么?” 四海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脆生生地说:“自然是要等二姐回来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们一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第536章 椰子和羊 三川附和着点点头,“是咧是咧,大姐肯定是要等二姐回来的,也没个几天了,年前肯定能下水。” 阿月恍然大悟,她倒是一时没想到是尔尔的原因。 “那倒是得等等,船下水在咱当地可是大事跟娶妻嫁人一样重要。” 毕竟这可关乎一大家子的生计。 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比娶妻嫁人还要更重要点。 小船且不论,大船是肯定要搞个下水仪式的。 简单点的在船下水前会祭祀海神娘娘,摆供品、燃香烛,祈求风调雨顺。 条件好点会请德高望重出老人给船头点睛赋予船只灵性,在船头抛洒稻谷、铜钱,寓意这满载丰收、辟邪招财。 隆重些还会设宴请人吃饭,不过这都是商号里购置了特大船才舍得下的血本。 花样贼多了。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 “回去没有?” 许一一捏了捏四海肉乎乎的脸蛋,小孩儿专心啃着油乎乎的大鸡腿。 “回吧回吧,我快吃不下了,下次再来府城。” 四海一边咽着嘴里的肉,一边就着三川的手在喝杏仁饮子,这玩意儿刚喝起来还有点涩味,但让许一一加了点牛乳进去,变成了杏仁牛乳一下子就好喝起来了。 “慢点,也没人跟你抢。”三川轻声说道。 老路伸手摸了一把他圆滚滚的小肚子,像是装了大西瓜。 “我说你大姐也没少你吃的,怎么还这么馋?从船坊出来你的嘴巴就没停过……” 四海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摆了摆,“那怎么能一样?饿了就要吃。” 小孩儿据理力争。 老路轻哼了一声,揪着他的衣领下码头。 下了码头之后,远远就看见青山站在一艘货船跳板旁,正指挥着船工往下卸货。 他看见许一一几人,连忙招手。 “一一!这边!” 青山脸上带着笑,也有些得意,“你的货,今早刚到,都齐整着呢。” 许一一走近,问:“青山阿叔,一路还顺利?” “顺利!我这商队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运活物,心里也打鼓,还以为至少活死大半的羊,但没想到今早进港一看,一只羊没少。” 青山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船上,“按你信里特意嘱咐的,那些羊,都没敢往底舱塞。底舱闷,不通风,一路颠簸下来,非得病死不可。船工安排在甲板上,还有上舱那几个通风好的地方,用木栅栏圈着,留足了空。” 他边说边引着许一一几人往跳板上走:“这活儿细,船工们一路上没少费心,喂水添料,清理粪便,还得防着它们打架、晕船。嘿,好在都料理得不错,你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许一一上了船,甲板上果然用厚实的木板临时隔出了几个区域。 上百头羊挤在里面,毛色有些脏污,但好在精神头都不错,有的低头嚼着干草,有的咩咩叫着,还有几头壮实的公羊互相顶着角,确实生龙活虎。 就是这气味…… 四海刚上来,哇的一声就吐了。 海风的咸腥混杂着浓郁的羊膻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青山跟在她身后,有点不好意思:“羊是都活蹦乱跳的,一只没折。就是……这一路,船上味道大了点,委屈我的船工了,也熏着侄女你了。” 许一一仔细看了看羊群的状态,点了点头:“无妨,活着运到就好,味道洗洗就散。阿叔和船工们辛苦了,这番运费,我额外再加一成。” 青山连忙摆手:“跟我客气什么?说好的价码就成!运了这一趟我也算是有了些经验,回头再琢磨琢磨,指不定还能运点的别的东西呢。” 许一一又看了看椰子的情况,发现情况都好,顿时放下心来了。 第537章 归家途中遇到海贼 货船离港,三川四海靠在上舱外的栏杆上,看着甲板上的羊咩咩叫。 小孩儿猫眼亮晶晶,疑惑道:“三哥,这些羊为什么那么臭啊?咱家养的羊就没那么臭。” 三川替小孩儿擦了擦衣领上吐的东西,“咱家就一只羊,太奶一天天的啥事儿都不干就顾着伺候羊了,它要是还这么臭,对得起太奶不?” “对不起。” 四海鼓着小脸说道。 “大姐回去之后我还想吃羊鱼炖火锅,还有烤的羊排。” 小孩儿跟嘴里的山楂奋斗了一会儿,看着甲板上咩咩叫的羊眼睛转了一圈。 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你上船前才吃的大鸡腿,还喝了一壶杏仁奶。”老路惊住了。 “可是我上船之后就吐了呀,现在可难受了,再说了,到家都晚上了,我那会儿肯定就要饿了。” 老路无言以对,只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小孩儿在吃的上面心眼贼多,他说着将嘴里没有咬开山楂给吐出来,这上头糊满了口水,但毫发未损。 因为啥? 因为这山楂酸,他也就是含着玩儿的。 刚从嘴里拿出来,就让三川给扔了。 “别那么埋汰,你要吃就直接吃,不能含着知道没?”三川怕弟弟不高兴,还轻声哄了一句。 “这玩意儿噎人,要是不小心卡喉咙你就喘不上气来了。” 四海点点头的,“我听话。” 话音刚落,三川就笑了。 四海有时皮得他想打人,有时候又乖得跟小猫儿似。 小孩儿还在疑惑三哥为啥要笑呢,下一瞬他的亲亲就贴到脑门上了。、 四海缩了缩脖子,有些害羞地笑着。 “前头不对劲……” 老路本是懒懒散散地看着俩小孩儿说话,许一一声音刚出来立马就警醒了。 她连忙将五渊塞到三川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千里眼看过去。 “啥玩意儿?什么都看不清楚。”王胖子趴在栏杆上顺着许一一的视线看过去。 啥都没有。 眯着眼睛再看,顶多看到了一团黑影。 正说着,一一立马将手里的千里眼递给老路。 “你看看是在救人,还是海贼在上船?” 海贼两个字刚说出来,王胖子如临大敌,眼神带着惊恐,瞬间就拽着三川跟四海回到舱室里了。 与此同时,船上的船工也注意到前面的不对劲。 “东家,前面在杀人。” 青山一凛,接过千里眼往前头看去。 只见前方极远的海平线上,几个小黑点正在移动,隐约能看出是船的轮廓。 但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两艘较大的或船正在靠拢,更小的几艘快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围着那两艘大船飞快地绕行、穿梭。 “救个屁的人,他们在抢前头的货船。” 老路骂骂咧咧地放下手中的千里眼,心里有那么一瞬是慌的。 毕竟船上都是小孩儿,但凡出点儿事他都接受不了。 许一一接回千里眼继续往前看,此时他们的货船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却能清晰地看到,有零星的火光在船影间闪烁。 其中一艘货船的船帆已经烧起来了。 隐隐约约能够看到有人影从一艘船跳上了另一艘船,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偶然还能看到刀剑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冷光。 “是海贼!海贼在抢前面的货船。” 青山脸色铁青,声音发紧,“他们在杀人!” 甲板上顿时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还有海浪声呼啸着。 这下子,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发生在光天化日下的劫掠。 “掉头!赶紧掉头!” 青山几乎是吼出来的,冲到舵手旁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快往……往最近的县城码头跑。” 舵手急忙扳舵,船工们也赶紧调整帆索。 “来不及了!” 了望的水手声音更急,“根本来不及,离咱们最近的县城码头,顺风全速也需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到,更何况海贼的船快,谁知道有没有看到我们?他们要是料理完前头那两艘货船,转个头就能追上咱们。”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目光所及,辽阔的海面上,除了远处那场正在发生的惨剧和他们这艘孤零零的货船,再不见任何其他船只的影子。 原本安全的航道,在此刻成了无人庇护的险地。 “那……那该怎么办?难不成等死吗?” 王胖子腿已经软了,声音发颤。 他手里还捏着给小孙孙的礼物,一想到家人,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三川顾不上安慰他,忙将五渊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还要拽着四海别出去捣乱。 舱室外头的许一一已经按住了别在腰间的匕首,目光冰冷地扫过面前的海面。 老路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冒起的火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向青山,又看了看蠢蠢欲动的老路和船上除了船工之外的小孩儿,以及堆满了货物的船舱。 满载的货船十分笨重,要跑是绝对跑不过这些海贼的快船。 硬拼…… 许一一看向老路这个大杀器,他能打,可许一一不敢冒险。 船上还有她的弟弟们。 “不能去县城。” 她声音不大,“目标太大,航向固定,我们的船跑不过他们,也撑不到码头。” 毕竟一支火箭飞过来,很容易就烧起来了。 “那……那该往哪儿逃?” 青山急得满头大汗。 许一一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向四周看去,最后目光落在了航线侧前方一片岛礁群。 她连忙拿出千里眼往那边看去,青山一看,双手拍了拍大腿。 “上岸怕是不行。”他顿了顿,“那片岛礁群水道复杂,暗礁丛生,大船难入。” “往那片岛礁区开。”她指向那边,语气不容置疑,“进浅水,钻礁石缝。他们的快船吃水浅,但你们更熟悉自家船的尺寸。赌一把,利用地形,或许能甩开他们,或者……拖到变数出现。” 这是险招,甚至是绝路逢生的一招。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听她的!” 老路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青山一咬牙:“好!转舵!朝礁石区,全速!” 话音刚落,船只转向,朝着迷雾笼罩的岛礁群驶去。 今早天是好的,但从午时开始就是乌云笼罩,从府城出发,越往平安镇方向赶,天气变得越发阴沉。 到这时,海天一色,都是令人窒息的灰。 雾气悬浮不动,稍远一点都看不清了。 “老天开眼,海神娘娘保佑啊!” 青山看着这漫天的雾气,稍稍心安了些。 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船只靠近岛礁群,希望能借着这雾气将船只掩饰住。 第538章 羊受惊 只可惜,雾气是把船给掩盖住了,但羊也因此受惊了。 雾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湿冷粘腻,能见度急剧下降,只能勉强看清船头前方几丈的海面。 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鬼影,在雾中时隐时现,海浪拍打其上,发出空洞而回响的呜咽。 “三川带着弟弟在里面别出来。”许一一嘱咐道。 “大姐我要出去……我帮你打架。” 四海嚷嚷着,恨不得立马冲出去,却还是让三川给压了下来。 “听话,跟哥哥好好待着。” 许一一沉声吩咐着,外头舵手和了望的水手都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靠着经验跟直觉,在弯曲狭窄的水道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刚碰了一下,舵手就慌了。 “让开,我来。” 青山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尤其是在看到许一一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侄女都这么淡定,那他更没脸慌了。 于是乎,稳定下来后他立马接过了舵手的位置。 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船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耳边仿佛只剩下风浪声跟船只前行的摩擦声。 船刚听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呐。 船上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咩——!” “咩咩——!” 是羊。 那些被圈在甲板和通风上舱的活羊。 骤然闯入这能见度极低陌生环境,海雾的湿冷,礁石黑影的压迫,也许还有船上弥漫开的人类无法言说的紧张恐惧…… 也让这些牲畜感到害怕。 “羊叫了。” “羊叫了。” 船工提醒着了两次,生怕大家伙没听见。 原先只是几头羊试探性地叫了起来,紧接着,像是得到了信号,上百头羊齐声嘶叫起来。 “咩!!!” “咩咩咩!!!” 声音高亢杂乱,许一一甚至还从这些叫声中听出了害怕。 “糟了!” 王胖子脸色惨白,一开始看着这些样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害怕。 “完了完了。”他心如死灰。 四海先是跟三川对视,“还没完呢,这会儿的风浪声大,可能这些海贼听不到呢?” 王胖子只觉得俩小孩儿天真。 “快!让它们闭嘴!拿布塞住嘴!或者打晕!”青山连忙吩咐道。 几个船工手忙脚乱地试图靠近羊群,可羊群受惊,在有限的栅栏内更加骚动不安,冲撞躲避。 一时间哪里制得住? 羊叫声不仅没停,反而因为船工的接近喊得更大声了。 “哪有布啊?直接杀了算了。” 船工的话音刚落,手中的匕首就已经刺进了羊的脖子里。 受伤的羊轰然倒底,刚抽搐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别……” 许一一刚开口阻拦,便看到甲板上的羊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些羊的小命呢?心可真够大的,自己还有没有命都还没个准信呢……” 船工骂骂咧咧地说着,丝毫不管许一一的阻拦。 眨眼的功夫,船上的羊就倒了十几头。 “老路!” 许一一众人不听劝,只好使唤起老路来了。 “这些羊可以死,但是不能见血,你们难道没有闻到血腥气已经飘起来了吗?” 海风一阵一阵的,瞬间就能把船上的血气带起来。 这还只是杀了十几头羊呢,再要继续杀下去,上百头羊的血气怕是都要冲天了。 生怕海贼闻不到。 刚说完,老路就下去将这些羊的脖子给拧了。 第539章 弃船上岛 上百头羊就这么倒了下去,船工们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一时之间都不吭声了。 “你们闻闻还能闻到血腥味没?”王胖子带着三川跟四海左闻闻右闻闻,也只闻到了海水的咸湿气。 “应该没有了。” 三川摇摇头,“我鼻子不咋灵,确实没有闻着没有血腥味。” 四海握紧肉拳跟小狗似的在舱室转了一圈儿,只有一个奶腥腥的味道。 他看向味道的来源。 五渊会爬会站,就是还不能走。 这会儿在舱室内爬来爬去爬来爬去,压根就待不住。 所以味道就这么留下来了。 “应该没事吧?”青山从尾楼钻出来。 此时雾气弥漫,就连站在船上的人都不咋看得清。 “不好说,先待着吧。”许一一环顾四周,“大家都注意点,别以为这雾将船挡住了就万事大吉。” 青山附和着点点头,又想着船工可能看不到,连忙说道。 雾把船身裹得严严实实,四周只剩下湿漉漉的灰白和礁石模糊的黑影。 青山叔站在船头,压低嗓子对船上所有人说:“都灵醒点,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大点,注意警惕。” 船工们得了命令,连忙握着撑篙或短棍,紧贴着船舷,大气不敢出。 许一一依旧按着短刀,目光在四周巡视着,像是凶狠的母狮。 而老路将所有羊的脖子拧断后,靠在舱门旁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别那么紧张,放轻松,真要被那些海贼找到了,你带着三个弟弟先走,我会拼死也会护好你们的。” 老路一起语气十分郑重。 许一一看了他一眼,“乌鸦嘴,死什么死?都好好活着不行吗?” 说着,又给他一个大白眼。 老路嗤嗤地笑着,没再继续说话。 舱室的门突然被打开,王胖子探出头来,脸依旧是白的,但原先冒出来的冷汗已经干涸。 他蹑手蹑脚蹭到许一一身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像是怕被海贼听到一般:“东家,这在雾里头躲着终究不是个完全之策,万一……万一雾气一散就被海贼看到了呢?要不咱们就弃船上岛?找个礁洞啥的藏起来,总好过待在船上当活靶子强。” “您说是不?” 许一一正凝神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雾气中略显狰狞的黑色轮廓。 她的声音依旧如往日那般平静,却让王胖子的心变得哇凉哇凉的。 “前面不是岛屿,是礁群。看着高,但是底下都是空的,海水一涨起来,半数以上会被淹没。 而且……就算有能站人的地方,也藏不住船上这么多人,潮汐时辰就快到了,等海水一漫上来,躲上去的人要么被卷走,要么困在孤礁上,一样没处逃。”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前方。 “现在,船就是我们的岛,守住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弃船上岛那才叫自寻死路。” 王胖子张了张嘴,看着四周茫茫一片,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他就不应该自告奋勇跟着跑去府城,搞得现在小命都快不保了。 第540章 逃出升天 “怕死就进去,别杵在外头了。” 老路不耐烦地说着,伸手将人给拽了进去。 对上三川跟四海的眼神时,他特意挤出一抹笑。 “老路阿公外头怎么样啊?”三川立马搁下手中的书,开口道。 老路摆摆手:“你们仨好好待着就成,饿了有吃的,困了有床睡,没啥事儿。” 不知等了多久。 雾渐渐散了,一丝一丝地抽走,露出岛礁屿原本狰狞的原貌,和海面远处空荡荡的灰蓝。 船工们更慌了,一个两个都攥着手里的撑篙、短棍、鱼叉,指节发白,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每一处雾气退开的空隙。 青山递过一杆长枪,老路接了,握在手里,枪尖垂下,对着甲板。 “怕不怕?”青山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警惕。 “我怕个屁啊?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老路不屑地说着,垂眸看着青山的两条腿。 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生个筛子,怎么都稳不住。 “淡定点,你好歹还是宋氏商行的郎主呢,装也给装出个样子来。” 老路调侃地说着,拿着手里长枪碰了碰他的腿。 “没辙,我这人从小的毛病,平日里看不出来,但胆子特小,稍微遇到点事情就不大行了。” 所以商行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他的妻子九芽管着。 许一一堵在舱门口,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将匕首从后腰上拔了出来,反握着,贴在身侧。 又是不多一会儿。 雾彻底没了。 天也到了傍晚。 西边的云烧起来,红得有些惨烈,映在海面上,一片晃动的血色。 “没人……” 靠在船头的船工呢喃着,其他人也往四周看去。 只有货船孤零零地停在礁石间。 海水是暗沉的蓝灰色,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哗哗作响。 目光扫过去,近处,只有嶙峋的石头和涌动的海水,而远处,海面辽阔,延伸到天边。 没有人影,也没有船影。 许一一跟青山不约而同,从怀里掏出千里眼,举到眼前,缓缓转动,向四周仔细看去。 东边,空荡荡。 西边,空荡荡。 南边,北边,都是一样。 海面平滑,只有细小的波浪。 天空是傍晚将暗未暗的青灰色。 海贼的船,早就跑没影了。 “真没人了。”青山长松了一口气。 船工们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甲板上吵闹起来,船工拍打肩膀,有人瘫坐喘气。 “嗷!” …… “走了!海贼走了!” …… “老天爷保佑!海神娘娘保佑。” …… “吓死老子了!” 众人纷纷说着,想着回到家里一定得去海神庙上上香,好好感谢海神娘娘。 王胖子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看。 西沉的日头发出橙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都看不出原本惨白惨白的脸色。 所有人都全须全尾地站在船上。 “太好了,我没死,我没死……”王胖子一下子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舱室的门被他给堵住了,四海只能从缝缝里钻出来。 目光所及,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羊栏那边静悄悄的。 上百头羊全倒在秽物里,完全不动了。 青山看了看羊,又看了看活生生的人,说:“除了羊死完了,其他人一点事没有。” “人没事就成。”许一一淡淡地说着。 青山斜眼看过去,“以前我觉得你像你阿爹,但现在又觉得不太像,他性子跟我差不多,有时候咋咋呼呼,但你就不大一样了。” 青山欲言又止,很好见到许一一脸上有慌乱的表情。 老路走下来看了看,地上瘫倒的羊。 “还没硬呢,能吃。” 青山一听,连忙下去查看,“果真如此。” 他语气里带着惊讶,连忙招呼着船工。 青山掌舵,货船小心地驶出礁石区。 到了开阔水面,舵手接过去,调转方向,朝着平安镇驶去。 船行了一阵,快到灵汐县县城的时候,天彻底黑沉下来。 第541章 县城码头的混乱 途经县城码头的时候,许一一发现那边亮得不像话,人影憧憧,喧哗声隔水传来。 这是个浅水小码头,大船平时进不来,夜里更是冷清。 今晚却挤挤挨挨停了好些大小船只,灯火通明。 她连忙掏出千里眼,凑到眼前看去。 码头上人挤人,推推搡搡,哭声骂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不少衙役提着灯笼,挎着刀,在人群中穿梭吆喝,驱赶着什么,神色紧张。 哪里是热闹,分明是乱糟糟的。 许一一放下千里眼,眉头紧皱:“不对劲。” 她忽然想到阿月休沐回来时说的那件事,再结合这两日的遭遇。 先是林恪婚宴当日海贼逼近府城外海,再是今日她们亲历的海贼抢掠,串起来一想,只怕不是偶然。 那伙海贼,怕是又来了,而且这次闹得更凶,连县城码头都乱了。 平安镇…… 许一一心头一紧。 平安镇虽不如县城规模大,却因天然良港,水深岸阔,能容大船停靠,每日南来北往的货船极多,商贸很是繁华。 正因为不是府城那样的军政重镇,防守远不如那边严密…… 【恐怕是真的遭了海贼的眼了。】 念头至此,她背后陡然沁出一层冷汗。 岛上的族人,还有安阳闲不住,今日很有可能也开是食馆了,镇上的巡检人手有限…… 若是海贼突袭,等府城的水师来到,怕是人已经跑没影了。 “青山阿叔!” 她急声唤道,声音都变了调,“快!让舵手把船停下来!先别回镇子!” 许一一将千里眼递给身边的老路。 王胖子本来迷迷糊糊,听到这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三两下地功夫从榻上爬下来。 青山自然也注意到了县城码头这不同寻常的喧闹,不用许一一催促,连忙喝令舵手:“快!把船停下,先把船靠过去。” 话音刚落,舵手立马转向,船工改帆,货船缓缓地停靠在离县城码头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僻静水湾。 青山脸色凝重,心想今儿个不走运,心里骂了一句,又带着两个船工,将货船随带的小舢板给放下去朝着码头划去。 船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许一一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紧盯着小舢板消失的方向。 老路放下手中的千里眼,看了眼淡定的许一一,心中已经了然。 “今晚你带着弟弟们先在县城待着吧。”他轻声说着。 许一一没应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码头。 三川、四海以及五渊在舱室里睡得正香,丝毫没有察觉到外头的紧张,时间似乎被拉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小舢板终于从黑压压的水面中划了出来。 青山和两个船工爬上大船,三人身上瞬间沾满了码头上慌乱的气息。 火把映衬着青山的脸,面上带着铁青,却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船工们纷纷围了上去,只有许一一跟老路依旧站在上层没有动弹。 青山轻喘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扯出来的。 “都打听清楚了,他娘的还是海贼,大批大批的海贼来抢东西,平安镇,还有更近海的望海岛……都遭了难了!” 说到望海岛的时候他特地抬头看了一眼许一一,这才继续说道: “码头上的人说,这帮海贼是天黑前突然冒出来的,船又多又快,见船就抢,见人就杀……镇上码头、还有望海岛上的渔村都……” 青山欲言又止。 “这会儿估计还没消停呢。”其中一个船工开口说道。 另一个船工也附和:“听码头逃出来的人说……那边死了不少人。” 话音刚落,甲板上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传出码头传来的喧嚣声。 “要不我们返程?回府城去,那儿有水师驻扎,安全。” 有人提议,很快又被驳回了。 “夜里行船不安全,而且你能保证回去路上就不会遇到海贼?” …… 许一一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冰冷刺骨。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寒。 第542章 县城过夜 不过是几息的功夫,她就下好了决定。 回到舱室内将三川给叫醒,四海还有五渊依旧睡着。 “大姐?到家了?”三川迷迷糊糊地说起来。 许一一拿来他衣服帮他穿上,“还没到家呢,但是今晚还不能回去,在县城住。” 三川脑瓜多聪明啊。 听着大姐的话就知道又出事了。 小孩儿连忙从塌上爬下来,“大姐是不是海贼去镇上了?” 许一一点点头,让老路走进来将四海给抱起来。 这娃可沉,身子坠在老路的胳膊上特别累人。 不多时,她也抱着五渊出来。 小孩儿睡着了特别乖,被裹在软和的小包被里,只露出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对外面的悲讯一无所知。 许一一将包被的边缘仔细掖了掖,把小孩儿稳稳地搂在臂弯里,重新站到了甲板清冷的夜风中。 “走!” 她开口,率先抱着五渊从船上下去。 这艘货船吃水深,没办法靠岸,她们只能就地下船,而且舷梯用不了,缆绳绑成的绳梯又没有重量,人一踩上去,软梯肯定要大幅晃动、甩摆起来,上下都不容易,更别说抱着孩子。 许一一先是把五渊用绑带绑在身上下去。 到了老路时,三川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老路阿公,四海那么胖,你年纪那么大了抱着他不好下去呀,要不把他叫醒吧。” 三川提议道。 “哪敢把他叫醒啊!万一要让他知道平安镇那边出事了,肯定闹着要回去。” 老路撇了撇嘴,俯看下面的许一一已经到小舢板上,反手抓住三川的后衣领,另一手稳稳地拖住四海,低喝一声:“抱着我的手。” 三川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抱着他的手臂,顿时间身子一轻。 老路拽着他腾空一跃,踩着压板上的围栏跳了下去。 月光下,老路的身影算不得高大,甚至因为习惯弓着腰导致现在的身形显得还要矮小些,但这一条却是异常的轻盈干脆,带着两个孩子,如同一只夜鸟般斜斜掠下。 三川只觉耳边风声一响,眼睛一闭再一睁,脚下已经踩到了小舢板上。 这老头年纪大了,但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敏捷,落下的瞬间膝盖微曲,腰腹绷紧,巧妙地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舢板只是轻轻一沉,左右晃动的幅度极小,很快便稳住了。 三川站在舢板上,还有点懵。 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高高的货船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经下来了。 “老路阿公!你……”三川有些吃惊地看向老路。 “只管崇拜我就是。” 老路厚着脸皮说道,小心翼翼地将四海塞回到许一一怀中。 青山紧接着从货船上下来。 “今晚县城人多,客栈估计已经没房了,我在县城有宅子,今晚咱就住哪儿。”他接过船桨卖力地划着。 九芽就是灵汐县的人,早些年丈人丈母还在世时,她每月都要回来小住几日,后来丈人丈母离世,宅子也就空了下来。 舢板划到码头边缘。 这里比远处看着更乱。 水面上漂着杂物、碎木板,还有翻倒的小船。 岸上更是人山人海,推搡哭喊,还有衙役的吆喝混在一块儿,让许一一忍不住皱眉。 舢板根本靠不进去。 老路接过船桨卡着石缝将舢板稳住,许一一借着机会背着五渊,抱着四海,还要拽着三川跳上了码头。 青山的宅子有些偏,位于县城的东南角,离码头和主街都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当初他选择买下这里,是图清净,也是因为离九芽娘家近,回门方便。 没想到这会儿倒成了好处。 宅子偏,周围住户不多,巷道也安静。 码头那边闹得天翻地覆,火光人声似乎都隔着一层,根本就传不到这里来。 而且这灵汐县可是设有城墙的,还有巡检司日夜巡逻,再加上还有衙役把守,这些海贼再怎么猖狂,也不敢直接靠近县城腹地。 当然了,也有可能那些海贼不屑于来县城。 青山一边带着人往宅子走去,一边想着。 县城更多的是商铺还有住家,现钱细软不少,但都分散各处,哪有那么多时间到到处去抢,风险太大。 哪能跟县城码头比啊? 毕竟晚上停泊在那里的的船有大半都是满载的货船。 各种各样的绸缎、香料、瓷器、南洋来的奇货……但凡能抢上一艘,都是赚大发了。 那些海贼都猴精猴精,自然是挑油水厚,还容易逃跑的地方下手。 他的这处偏宅,今夜反倒成了难得的安稳窝。 就是不知道平安镇那边,此刻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 他侧目看了一眼许一一,她抱着四海背着五渊沉默地往前走。 等几个孩子都安顿好后,许一一走出屋子,找到堂屋里的青山和老路。 许一一:“青山阿叔,你在县城有没有认识的,能立刻租到船的人家?” 青山一愣:“租船?你要租船干什么?” 许一一:“我要回岛上。”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路猛地转过脸,斩钉截铁道:“不行!” 青山也急忙劝:“确实不行,那边现在正乱着呢,危险的很,要回去,至少也得等明日天亮,看看具体形势再说。” 许一一轻轻摇头:“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得回去。” 老路气得上前一步:“你这不是胡闹吗?那边正乱着,你回去送死吗?” 许一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必须回去,太爷太奶还在。” 说到两个老人,老路也被她的话给噎住了,手在空中点了好几下。 “回就回,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青山看看许一一,又看看气得团团转的老路,知道劝不动了。 他一跺脚:“行,我这就去张罗。” 青山叹口气,匆匆出门去了。 许一一走回里屋门口。 三川被叫醒之后一直没睡,坐在床边睁着眼睛看着她。 许一一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川儿,大姐要回去一趟,你好好看着弟弟们,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三川点点头,努力将小脸上的担忧隐藏起来:“大姐,我现在还帮不上忙,但是会好好照顾弟弟们的。大姐……你一定要小心。” 许一一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嗯。” 她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又返回来,亲了亲三个小孩儿。 这才直起身,不再回头,快步走出了屋子。 第543章 阿炳叔 这次来的海贼格外张狂,抢到了东西还不肯走,就这么跟官府对着干。 他们甚至还空出人手来,占据了碧潮湾码头大半的地盘,行事尤为张扬。 有不少海贼拿着桐油到处泼,将渔民的船,还有抢来的空货箱,碎木料点了起来。 一时之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这边海贼刚点火,那边衙役又连忙跑去灭火。 看见人就杀。 简直就是对官府赤裸裸的挑衅。 许一一远远地看着码头那处的火光,那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怎么着?去另一个码头上岸看看还是直接回岛上?”老路问道。 许一一没有片刻犹豫,目光从火光处移开,投向了更远处在像巨兽一般蛰伏在黑夜里的海岛。 “先回岛上。” 话音刚落,船头迅速偏离了原本朝着码头去的航线,转道往望海岛的方向去。 风似乎更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往日这个时候,岛上该是炊烟散尽,渔火点点,时不时还能传来孩童嬉戏声。 滩涂上会有渔民在赶海,一片祥和。 但是今晚,船还没靠近岛屿,那股不同寻常的死寂就扑面而来。 岛上没有惯常的零星灯火,有的只是一片沉郁的黑暗。 老路沉声道:“岛上不对劲。” 他猛地脸色一沉,望海岛上住着的都是渔民,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 就算位置特殊,这时节也没有成批的货船经过。 海贼上岛几乎捞不到油水,按理说,不会上岛才对。 许一一顾不得想其他,立马接过老路手中的船桨,“这的水域你不熟悉,我来划船。” 小船靠近岛屿惯常泊船的河道,水流也缓。 许一一亲自操控着小船,小心翼翼地向岸边靠去。 桨叶打破了水面的宁静,明亮的月光倒映在水波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凌乱光影。 就在这光影之间,许一一眼尖地看到水面上漂着些异样的东西。 浮浮沉沉的,有木屑,还有些不明物体。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船又往前划了一段,离岸更近,水流也变得浑浊起来。 一直紧盯着岸上的老路,余光突然在水里看到了一团黑影。 忽然低喝一声:“水里!” 许一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离船头不过几步的水草丛边,一团深色的影子半沉半浮地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是个人形。 她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将船桨猛地插向水底稳住船身。 随即探出大半个身子,伸手就去够浮在水中的黑影。 触手一片冰冷湿滑的布料,她咬紧牙,用力将那人往船边拖拽。 老路也立刻伸手帮忙。 两人合力,将那湿透沉重的人体拖上了船头窄小的甲板。 老路紧接着就要将人翻过来看,许一一却不敢。 只知道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岛上男子常穿的粗布短褂,裸露在外头的皮肤呈一片青白。 许一一跪在他身边,迅速伸手去探他颈侧的脉搏,冰凉的手指触到一片死寂的皮肤。 她不死心,又俯下身,侧耳贴近他的口鼻。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了。 她颤抖着手,最终才鼓起勇气将趴伏着的人翻了过来。 当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时,许一一原本竭力维持的平静表情,终于碎裂开来。 是族里巡夜的阿炳叔。 他年轻时伤了腰,干不得重活,为人又热心,便主动接下了夜里在岛上巡逻的活计。 每天晚上,无论她们多晚从镇上的食馆忙完回来,划船靠岸时,都能看见阿炳叔提着灯笼在河道边上等着。 总要关心她们几句:“回来了?路上太平不?” 过往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许一一却只能呆愣着跪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看着阿炳叔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深切的悲伤浸透了她的眉眼。 她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老路叹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先上岸。” 第544章 冬天的蚊子 许一一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睁开眼睛时,里面只剩下对海贼的恨意。 她反手抄起湿漉漉的船桨,用力插入水中,一下,又一下,推动小船稳稳靠岸。 船首靠近岸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跳下船。 老路也跟了下来。 两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抓住阿炳叔湿透僵硬的手臂和腿脚。 很沉。 他们咬着牙,将阿炳叔从船头抬起,抬到了干燥的泥地上。 又轻轻放下。 许一一扯下自己外衫的一角,还算干净,盖在了阿炳叔的脸上。 做完这些,她转身看向漆黑一片的海岛。 “家里有武器。” 许一一侧目看了一眼老路,两人都是赤手空拳。 老路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立刻转身,一前一后,快步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脚下的路是熟悉的土路,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和危机四伏。 回到半山坡下面,老路陡然停下脚步,竖起一只手。 许一一也立马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 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轻响,不是风。 老路刚往前走试探了半步,一个带着警惕的声音响起: “……是一一不?” 许一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马应声:“是我。” 林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探出身子。 许一一就站在原地,他看清人之后顿时松了口气,声音依旧很低:“真是你!快进来!” “阿林叔,我太爷太奶呢?”她只上前了几步,没有进林子里。 林子边上,阿林叔隐在黑暗中,声音明显带着后怕。 “出事的时候,我就带着家里人躲在附近林子里了,还不敢直接回家。外头现在啥情况,我也不清楚,更不敢出去看了……” 正说着,旁边又冒出两个黑影。 是族里的阿婶,其中一人急声道:“一一,你别杵在外头说话,太危险了,赶紧进林子里躲着……” 另一位阿婶语气也十分急切:“是啊,正危险呢,你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弟弟们?要带着弟弟更不能在外头晃悠了。” 许一一连忙摇头:“阿林叔,还有两位阿婶,你们都躲好,千万别出来,我去找太爷太奶。” 说完,她不再耽搁,飞快地朝着坡上跑去。 老路立刻跟上。 “诶!这孩子怎么那么犟呢?纯胡闹!”阿林叔急得直拍大腿。 话音未落,他就跟着跑了几步,却让两个阿婶给拉住。 “阿林你可别跟着胡闹了。” 两个阿婶分工合作,一人拽着阿林的一只手。 “你腿都是瘸的,跟着出去就是捣乱。” 阿婶不客气地说着,将人给拽回了林子里。 这林子里头,还藏着好些人呢。 全是老弱病残。 但凡是全胳膊全腿的,在海贼上岛的那一刻就拿着鱼叉跟海贼干起来了。 阿林腿脚不方便,最终还是抵不过两个阿婶力气大,被拽回了林子里。 “刚刚外头是谁啊?” 李婶正抱着睡着的金宝,看到阿林他们回来连忙开口。 “是一一,我估计是得了消息特地跑回来的。”阿林解释道。 “怎么不把她叫进来?外头多危险!” …… “就是啊,一个女娃家,要是遇到海贼就惨了……” 阿林叔靠在树下喘了口气,摇头:“我拦不住。她那性子你们还不知道?她这趟回来,准是为了她太爷太奶。不亲眼确定两位老人平安,她怎么可能甘心跟咱们一样,猫在这林子里躲着?” 李秀英坐在地上昏昏欲睡,既害怕又不敢直接睡过去,听到许一一的名字,瞬间就清醒了。 “这个祸害回来干嘛?说不定还是她把海贼引过来的呢。”李秀英小声嘀咕着。 话刚说完,就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也是够清脆的。 “咋了?”阿林听到声音开口。 李婶下意识摇头,却发现林子里黑,阿林不一定能看到。 于是又压低声音解释,“没事,打蚊子呢。” 李秀英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阿娘。 “蚊子?这大冬天的哪有蚊子啊?”阿林嘀咕着,拿上鱼叉坐回到林子的最外围。 等所有人不再走动,李婶这才扯着李秀英过来。 “我告诉你,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你心里清楚的很,再敢浑说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李秀英被阿娘警告了一番,更委屈了,捂着脸靠在树下,连哭都没敢大声哭。 与此同时,许一一直接冲进家门,脚步不停,直奔她屋里。 角落摆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旧木箱。 掀开箱盖,里面是几件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她动作飞快地扯开油布,抓住一杆长枪拼接起来, 看也不看,反手就朝身后跟来的老路掷去。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被老路稳稳接住。 老路看着手中的长达丈余的长枪,握在手中,十分有质感。 刃口锋利,寒光闪烁,轻轻一抖,像是能撕开空气。 “你哪来那么好的兵器?”老路不禁赞叹。 他还以为许一一说的兵器是四海平日练武的木棍子呢,没想到是那么好的枪。 “我在海底的沉船捡的,拿回来之后又自己磨过,怕被四海发现了才藏起来的。” 许一一说着,从箱底抄起两把带鞘的横刀,飞快地系在腰间。 目光一扫,又看到墙上挂着一把半旧的弓箭和一个箭囊。 这个是阿月之前用的。 她一把扯下来,挎在肩上。 “走!” 她只吐出一个字,人已像箭一样冲出了家门。 老路握紧长枪,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摸到了宗祠附近。 月光惨淡地照着。 宗祠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目光所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人。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那些苍白的脸上、瞪大的眼睛上、或是深色凝固的血迹上,看得人心里发毛。不知有多少。 许一一仔细地查找着,生怕在这些人里看到太爷太奶的身影。 老路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许一一的肩膀,“别慌,这里头没有你太爷太奶。” 许一一的目光还在地上那些冰冷的躯体上扫视着。 闻言,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算这里面没有太爷太奶,她紧绷的心弦也没能放松下来。 没有,并不意味着平安。 而眼前这些躺在地上再也不会醒过来的尸体,同样让她觉得心里沉甸甸,不痛快。 因为,他们也是她的族人。 就在许一一查看着地上还有没有活口时,宗祠那边又传来打斗的声音。 “快,那边有动静。” 许一一眼神一厉,再不顾隐藏身形,朝着声音来处飞快地跑过去。 老路动作更快,握着长枪就飞了出去。 族里的宗祠,黑瓦白墙,原本是完完整整、安安静静的一座,矗立在海岸边,眼观沧海,耳听潮声,看尽朝潮暮汐,是族人眼中的根基。 可此时此刻,它不再安静。 靠近后墙还有通往宗祠的栈道都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跳跃,将宗祠残破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随着火焰的升腾而扭曲晃动。 拐过祠堂残破的墙角,月光下,立马看到许平海正被一个手持弯刀的海贼逼得连连后退。 之间他浑身都是血,脚步踉跄,眼看就要不敌海贼。 许一一脚步不停,人在疾冲中,反手从腰间“唰”、“唰”两声,抽出两把横刀。 刀身在月色下划出两道冷冽的弧光。 在一瞬间的功夫切入战圈,几乎是擦着那海贼挥出的刀锋掠过。 左手刀格开海贼的下一次劈砍,右手刀借着前冲的力道,由下至上,狠狠一挥。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海贼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一颗头颅离开了脖颈,空洞的眼神里还能看出他的不可置信。 “咚”地一声闷响,在沙土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下,面朝下,不动了。 无头的尸体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溅到了许一一的脸上、脖颈上。 黏腻,腥甜。 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神里只有冰冷。 只是微微偏头,看向惊魂未定的许平海,刀刃上的血珠,正沿着锋刃缓缓滴落。 “平海阿伯,我太爷太奶呢?” 许一一淡淡地声音钻进耳朵,许平海这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已经身首异处的海贼,又看向许一一脸上、脖子上的血迹。 心里头一阵后怕。 他没先回答,反而一步上前,伸出手就往许一一脸上抹去,想把她脸上那些黏糊的血给擦干净。 “别擦了!” 许平海的手糙,跟老树皮似,把许一一的脸擦的生疼,她下意识偏头躲了两下。 这下子许平海更急了,气呼呼地抬手,作势要打她,但落下来时,力道却轻得几不可察。 也就只在她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胆子也够大,刚才那种场景都敢冲上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许一一耸了耸肩,“我要是没冲上去,您又当如何?” 毕竟许平海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他喘着气,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回来了?弟弟们呢?” 许一一任他拍,等他问完,才道:“三川他们在县城呢,很安全,我得了消息,就回来了。” 许平海一听,抬手又想拍她:“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一个女子家……” 许一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自己“胡闹”。 但眼神依旧犟,这是压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许平海看着她那样子,知道说不动,气得又拍了她一下。 依旧没舍得用力。 “你们去了府城,食馆还得做生意啊!所以这两日你太爷太奶、红莲姐还有你阿寺伯娘都去食馆帮忙了,今晚还没回岛上,我估计……估计是没啥事儿。” 毕竟镇上有守军还有衙役。 出事之后,水师的哨塔就传信回府城了。 估计很快会有增援。 听到这,许一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丝。 “老路呢?你赶紧跟老路去镇上,那边比岛上安全。” 许平海说着,刚从黑暗中冒出头去看,就差那么一点点被人砍了脑袋。 得亏许一一手快给拽了回去。 紧接着,握着横刀又是一砍。 “你……” 许平海惊讶于许一一杀人时的干脆利落,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就被她塞了个盆盆。 “您就在这里拿着盆盆去打水将火给灭了,这宗祠要是真烧没了,我太爷回来肯定生气。” 说着,她握着横刀就冲了出去。 许平海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盆盆,只想哭,“还灭个屁的火,要是让你太爷知道我这个当阿伯的躲在侄女身后才要生气。” 话音刚落,他就将手里的盆盆给扔掉,捡起方才丢下的鱼叉也跟着冲了出去。 他对杀人还是有些恐惧的心理,但力气大,跟在许一一旁边儿将海贼牵制住。 许一一身形灵活,在混乱中穿梭自如。 一刀一个,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劈、砍、刺。 老路常说她没有四海聪明,压根就没有习武的天赋。 这种话念叨了不止一次。 但她心性极好。 也耐得住枯燥,一遍练不好就练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闲时,练功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从不吭一声。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怕杀人。 所以,老路教她的招式,也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是最简单的。 怎么出刀最快,怎么用力最省,怎么避开要害,又怎么一击致命。 直来直去,狠辣实用,像她这个人。 其他原本被海贼逼得节节败退,躲在暗处中苦撑着的阿伯阿叔们,看到许一一不要命似的干。 信心,顿时大涨! “一一来了!” …… “跟这些狗娘养的拼了!” 呼喊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更多的人从藏身处跑了出来,重新握紧了手里的鱼叉,朝着海贼反扑过去。 战况逐渐明了。 许一一将最后一个海贼的人头砍下,这才发现老路不见了踪影。 “老路!”她大喊着,回应她的却只有海浪的拍打声。 第545章 又见陈虎 “人不见了?” 许平海累得双手打颤,听见许一一搁哪喊,也把他给吓到了。 “怕不是让海贼给收拾了吧?” 许平海也急了,就在地上这堆尸体里开始翻起来。 他先是小心地拨开一具,又推开另一具,借着月光和远处未熄的火光辨认着。 还没翻多久呢,他的动作就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呕”的一声,猛地扭过头,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 许一一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刚才翻动的地方。 月光惨白,照着一片凌乱。 海贼的尸体堆在一块儿,头跟身体都是分开的。 要不说许一一够狠呢,杀人时面不改色下手也绝,压根不给人转圜挣扎的机会。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焦糊和尘土气。 “怕不是一时没留意,让海水给冲走了?”许平海吐够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能,老路是会水的,真要让海水冲走了他也会喊人。” 许一一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好似从听到宗祠这边的动静之后,老路就没了消息。 当时她顾着许平海,竟是没有注意到她。 “是不是一拿着长枪的老头?”旁边儿有阿叔开口。 许一一连忙点头,“是拿着长枪,跟我一块儿上岛的。” “那我知道了,他跑了。” 许一一的声音陡然拔高,“跑了?” 阿叔肯定地说道:“真跑了,刚才我让一海贼压着打,你说的那老路蹭地一下出现在我跟前,将海贼给挑死了,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呢。他一个转头就看到那头你阿公跟一海贼打得热火朝天的,跟着去凑热闹了。” 阿叔边说,边手指了一个方向。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一一你别看你阿公年纪大了,但那身手真不是盖的,海贼一上岛,就是他最先开始跟人干起来的。” “没错,我刚才还纳闷呢,一一跟海贼干起来的时候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呢,合着你这一身功夫都是跟你阿公学的?”阿叔夸赞道。 许一一呵呵一笑。 许平海跟许一一家最亲近,自然知道这丫头是有多讨厌她阿公阿奶了。 “刚打起来的时候,你阿公确实猛,十几个海贼加起来都干不过他,但没多久就来了一个海贼头头,听他俩说话的语气,好像还是认识的。 那海贼头头刚开始客客气气的,下一瞬就打起来了,你阿公被缠得脱不开身,其他海贼没有了牵制,打得我们是落荒而逃。” 许平海一阵唏嘘。 要论体格,族里这些个大老爷们儿都不比海贼差,但就是打不过他们。 盖因大家伙没杀过人,都怵得慌。 “那海贼头头长啥样?你们有人见到吗?” 许一一眉头突然皱起,要说与许阿公认识的海贼,肯定是赤鲨帮的人无疑了。 可那场海战活下来的人不多,都被林恪押回了府城大牢。 不可能有机会逃出来的才对。 许平海仔细回想着,“那人的手不太对,还是个独眼的。” 独眼! 许一一听到这个特征就回想起了一个人——赤鲨帮的大当家陈虎。 第546章 偌大个宗祠就剩下个框框 他就是独眼的,而且在那场海战时正好被老路砍下了一条手臂。 手当然是不对劲了。 可……那会儿陈虎是当着众人的面跳进了海水里。 那日海的颜色,许一一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日海的颜色,她总记得清楚。 先是碧青的,后来便成了胭脂。 不对,她摇了摇头。 不是胭脂,胭脂哪有那样腥。 就像是整匹的绡纱,先是被靛青染过,再浸到朱砂缸里,慢慢地晕开一片混沌的红。 红里又透出紫,紫得发黑,像放久了的淤血。 有东西在那红里游。 灰青的背鳍,刀刃似的,不紧不慢地划破水面。 一道,两道,三五道。 看到人就咬,偶尔尾巴一摆,便搅起一团更深的红晕。 那样的情况下,陈虎不应该还有生还的可能。 许一一懵了一下,随后开口,“那有谁看到他们往哪边的方向去了?” “东边。” 许一一:…… 她暗叹了一声,手握着两把横刀往东边的海岸跑去。 许平海目瞪口呆,追着跑了两步大喊,“嘿!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我去帮忙呀!”许一一轻快道。 许平海一下子噤声,担忧始终摆在脸上。 “不行,我得跟上去。”说着,他就要跑过去。 “平海,你也去凑热闹?宗祠快被烧没了,你没瞧见?” 许平海脚步猛地停下来,转过头一看,直接傻眼了。 刚才还只是烧了一点,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啊? 有一大半都烧起来。 许平海只觉得欲哭无泪。 “都别愣着了,赶紧灭火。”他说着,飞快拿起刚才丢掉的盆盆去装沙子。 “啊?哦哦。” 顿时间,装沙子的去装沙子,打水的打水。 饶是他们动作快,等火灭完时,偌大个宗祠就剩下个框框了。 许平海率先走了进去。 宗祠是用石头修建起来的,这点火还不能完全将它给烧没。 但屋顶眼看着要塌,上头的百年老梁被烧得通体炭黑,表面裂开一道道暗红的缝。 没烧透,却也朽了,估摸着手一碰就得簌簌往下掉炭渣。 而真正要命的是里头的东西。 “咱不会被族长给打死吧?”旁边儿有阿叔推了推许平海的肩膀。 许平海长叹了一口气,“你们会不会被打死我不确定,但我估计落不着好。” 香案、供桌……全成了地上一层厚厚的,分不清彼此的余烬。 海风从空窗洞灌进来,灰就打着旋儿扬起,迷得人睁不开眼。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呢,要紧的是宗祠里的牌位是一个也没剩下。 那些个漆金描黑的木主,曾密密地排满了神龛,如今连个形状都分辨不出来。 有人不死心,拿木棍在灰里拨,拨到底,也只碰到石板地。 “这还有点,振明公的牌位……” 有人从地上翻出来一小块木牌,好巧不巧,就剩下振明两个字。 看了更让人心死。 所有人站在那片还温热的废墟中央,脚下的石板还烫着鞋底。 没人说话。 近岸的海浪声不停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衬得这沉默更死了。 不知谁先叹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老族长。 海风忽然大了些,穿过空荡的石框,发出呜呜的鸣声,像是在哭。 与此同时,许一一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东边的海岸。 老路握着长枪礁石上看着下头人在打架。 听到后头传来的动静,老路转回头看了一眼。 许一一正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那边都完事了?”老路笑着调侃道。 她先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然后爬到礁石上。 “还说来保护我呢,居然撇下我一个人在那边,你自己跑来看热闹?那边那么多海贼呢,你就不怕我受伤丢了小命?”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这话说的,你福大命大,只有寿终正寝的份儿。”老路扯了扯嘴角,下巴扬了扬,“那边十几个海贼都比不上这一个,而且你那些叔伯也在,都不是吃干饭的,再加上你……那么点海贼哪够分呀?” 许一一撇了撇嘴,目光转移到下头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 “还真是陈虎。”她小声呢喃着。 依旧是标志性的独眼,其中被老路砍下来的那条手臂重新安上了假肢,铁制的假肢,刀砍上去发出铛铛声,根本就砍不动。 怪不得阿叔们说看上去有些奇怪呢。 许一一慢悠悠地将两把横刀擦干净,“打多久了?” “挺长时间了,我发现之前就在打了,那陈虎没啥本事,你阿公估计是来了兴致,跟逗猫似的逗他玩呢。” 老路一个用力将长枪插进礁石里,双手环抱在胸前。 许一一站在他身侧,手握着两把横刀蠢蠢欲动。 老路沉声道:“把你把那点小心思藏好来,我跟你那阿公身手差不多,我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呢,万一他真的丧心病狂把你给捅了,小命真得撂在这。” 许一一白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要干啥?再说了,你刚还说我是寿终正寝的命呢。” 老路笑得得意。 “废话,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也不是白认识的呀,你那小眼神滴滴溜溜的转起来,我就知道肯定没憋好屁。至于命那肯定是能寿终正寝的,就怕你不把你这条小命当回事。” 特么的! 许一一就是想把许阿公给弄了,谁让他是个海贼。 还是个海贼头头。 他不死谁死? 那陈虎都成这样了,还要回来找他报仇。 谁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还有没有得罪其他人,会不会再把人给招到岛上来连累其他族人。 再一个,家里小孩儿都得去念书,保不齐能考取个功名回来,要因为他的身份害了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还不如趁现在有机会,将人给弄死完事。 许一一咬牙切齿地想着。 看下头两人打得有来有往,反手就将背上的弓箭取了下来。 她取下那张桑木弓时,手是稳的。 风从背后推她,咸腥的海气灌满衣袖。 脚下礁石粗粝,鞋底又薄,正硌着脚心,她却像是钉在了这黑铁般的石头上。 弓弦贴着下颚拉开,绷成满月。 老路见状也不劝了,将立在旁边儿的长枪拿回到手上。 视线顺着箭翎的指向,穿过翻飞的刀光,稳稳咬住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阿公穿着旧衣衫,在黑夜里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但好在月光足够亮了。 许一一的箭尖随着许阿公的动作微微移动,三点成线。 风在耳边呼啸,盖过了两人的厮杀声。 “稳着点!”老路淡淡地说着。 她屏住呼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是此刻。 弦音轻颤,撕开了浊重的空气。 第547章 救兵许一一 羽箭没落空,但也没射到许阿公身上。 锵的一声磕到陈虎的假肢上又被弹到了地上。 “你这箭术不行啊,比四海还差!不对……我闭眼射出去都比你的准头好。”老路不留情面地吐槽。 几乎是同时,下方海滩上。 正与陈虎缠斗的许阿公齐刷刷抬起头, 目光直刺向礁石上许一一跟老路站立的方向。 “勇爷你还有救兵呢,像你这样狼心狗肺之人居然还有人来救你,真是讽刺啊!” 陈虎不甘地大喊。 只要一想到这狗东西放任府城水师将赤鲨帮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斩尽杀绝,陈虎恨不得将这狗贼的肉割成一片一片的喂鹰,再挂到赤鲨帮的石阶的桅杆上。 让他流尽鲜血晒成干尸以告慰赤鲨帮帮众的在天之灵。 许一一嘴角抽了一下,看着陈虎如此破防。 不知道的真以为她是来帮许阿公的呢。 可事实是,她是来帮陈虎的。 许阿公也许是猜出了许一一的意图,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她,又看了看破防的陈虎,突然就没了兴致。 “既然你这么在意帮里那些人,趁早去死吧!我帮你。” 说罢,还没反应过来的陈虎在瞬间被他抹了脖子。 死得……猝不及防。 “你……你……” 陈虎捂着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再也说不出了。 “哼!心真狠呀。”许一一说着,又从箭囊里取出两支箭。 两箭齐发,这是她的极限。 “在心狠这件事情上,你俩不相上下。” 老路淡淡地说着。 许一一:“……” 下一瞬,嗖嗖两声,羽箭飞了出去。 轻而易举的就被许阿公给打掉了。 许一一眯着双眼,审视着许阿公,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弓箭。 “我就不信了。” 她骂骂咧咧地将箭囊里的箭给取出来,一支一支地射出去。 许阿公突然又来了兴致,为了方便许一一甚至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但这箭也是真没射到他身上。 全让他拿刀挡开了。 “特么的。” 许一一气得嘴都歪了,扔掉手里的弓箭拿着双刀就跳了下去。 许阿公拿着刀在摆姿态,“怎么着?跟你阿公比划比划。” 他拿的还是砍柴刀,许一一拿的可是横刀。 许一一咬牙切齿地说着:“谁跟你比划?老老实实伸出脖子受死吧。” 话音未落,她就疾步冲了上去,双刀一左一右, 带着决绝,狠辣地劈砍过去。 许阿公“嘿”了一声,不慌不忙,挥着手里的砍柴刀, “当当”两声,稳稳架住。 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许一一刀法快且刁钻,专攻他的下盘和关节,许阿公刀沉力猛,大开大合,经验老辣,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卸掉她的杀招。 边打,许阿公还边有空闲,嘴里啧啧有声:“啧啧,谁教的你?就教你这些玩意儿?乱七八糟,一点看头都没有,就是花架子!真要遇到厉害点的人,三两下的功夫你就得没命。” 礁石上的老路一听,不乐意了。 他踹了一脚,长枪被他一把捞住。 “放你娘的屁!” 老路骂了一句,握着长枪,纵身一跃,径直从礁石上飞身而下, 枪尖如毒龙出洞,直刺许阿公的侧肋! “老子的功夫,你懂个锤子!” 第548章 许一一不是一般人 许一一顿时眼睛一亮,立马取下背上的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开,眯起一只眼,瞄准了码头火光最盛、人影最杂乱的那一片。 老路却又忽然喊:“等等!” 许一一歪头,“又怎么了?” 老路没说话,探身到船头,取下挂在那里的灯笼,将许一一箭镞上绑着的布条凑到烛火上。 “唰”的一下,布条瞬间燃了起来,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箭。 老路这才满意地缩回手,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给箭头布条上都浸了桐油。省得你射半天,人家还以为放烟花呢。” 许一一没回头,依旧稳稳地瞄着码头,火光映亮了她半边冷静的侧脸。 老路站在她身旁,因为浪大,喊得贼大声:“这回你可得看准了,往那些贼身上射去,别伤着好人。” 许一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满:“用你说,我眼睛又不瞎。” 话音未落,她手指一松。 “嗖!”的一声。 燃烧的羽箭划破黑暗,带着一溜火光,不仔细看的时候,像颗小小的流星。 只可惜,也只是像而已。 两人的目光紧随着羽箭望出去,只见码头边一个正挥舞弯刀,背对着海面的海贼后心给箭射中。 那海贼身体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箭镞,晃了晃了好几下。 最后栽进了海里。 “嘿!这回是真准呀!”老路拍了拍手,“就是可惜了,火没烧起来。” 那支箭直接穿过海贼的胸膛,没两下功夫海贼就栽进海里,自然来不及烧起来。 那一箭正中后心,看着海贼一头栽进海里,许一一心中憋着的那股郁气,突然就散了不少。 她丝毫没有停顿,连抽箭、搭弦、开弓、放箭,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间隙。 嗖嗖嗖的。 一支接一支燃烧的火箭,如同带着怒火的流星,接连不断地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入码头上那些凶悍的身影。 箭囊很快空了。 她将弓往船上一扔,反手抽出那两把横刀,刀刃映着远处火光,寒芒一闪。 “划船过去。”许一一喊了一句。 老路手里的船桨立马动了起来,稍稍靠近一点,就停了下来。 老路一手握长枪,一手拽着许一一的衣领踏着一艘艘船飞了出去。 几步就冲上了混乱的码头。 刀光起落,惨呼连连。 她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所过之处,海贼纷纷倒地。 混乱中,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钟从云。 正被两个海贼缠住,左支右绌。 钟从云也看见了她。 在刀光血影的码头,他眼睛“唰”地就亮了,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喊道:“一一?” 惊喜只维持了一瞬。 看清她浑身是血,手持双刀眼神冰冷的模样,又看到她周围倒下的海贼,钟从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儿?快!快上码头里面去躲着!这里太危险了!” 他一边奋力格开一个海贼的刀,一边伸手就要来拽她胳膊,想把她往相对安全些的码头上去拉。 许一一眉头一皱,猛地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一甩的瞬间,她眼角瞥见钟从云背后,一个满脸狞笑的海贼正举刀悄无声息地扑上来。 许一一想也没想,左手刀向前一格,架住钟从云面前海贼的攻击,右手刀借着转身的力道,从下往上, 迅疾无比地反手一捅。 “噗嗤!” 刀尖从背后海贼的腰侧狠狠扎入,随后透体而出。 那海贼的狞笑直接僵在脸上,手里的刀“当啷”落地,身体软软滑倒。 钟从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许一一收刀时溅到他脸上的几点温热液体,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震惊。 他突然就觉得他父亲说得对。 许一一不是一般人。 第549章 钱庄被劫 钟从云手指着许一一,嘴唇哆嗦着:“你……你……你……” 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许一一看都没看他一眼,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转身一路杀到了码头上面。 她一路砍杀,浑身的血腥味浓得呛鼻, 今日穿的衣物本来是素色的,这会儿前襟、袖口、裤腿上,全是暗红发黑的血迹,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看上去像是在染缸里浸泡过一样。 杀到码头上,街道一片狼藉。 箩筐翻了,小摊翻得到处都是,还有倒毙的尸体。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平安镇最热闹光景,此刻却是空荡荡的,除了码头下方的喊杀和近处风声,竟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放眼看去,只有几盏被打破的灯笼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许一一心头发紧,顾不得喘息,飞快地朝着自家食馆的方向跑去。 刚拐过主街,突然就听见右边传来“砰砰”的踹门声和粗鲁的叫骂。 她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是镇上的钱庄。 门口,两个海贼正骂骂咧咧地轮番踹着厚重的大门,门板被踹得震动不止,眼看就要撑不住。 许一一眼神一冷,反手握紧刀,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那两个海贼注意力全在门上,根本没注意到身后。 她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将人给解决了。 没多做停留,继续朝着食馆飞奔。 跑到食馆那条街,所有的门都紧闭着。 许一一见状直接绕道后门,抬手用力敲,压低了声音喊道:“安阳?开门是我!” 里头一片死寂,没有人吭声。 许一一更急了,提高了声音:“是我呀!我是许一一,快开门。” 这回,里头总算是有了点动静。 没等她继续敲门,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是许安阳的声音:“一一姐,你怎么回来了?” 门闩被慌乱地拉动,“哐当”一声,后门打开一条缝。 许一一闪身进去,许安阳立刻又把门闩死。 食馆里没点灯,只有后厨灶膛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太爷、太奶、红莲姐、伯娘,还有食馆里的帮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握着东西。 菜刀、擀面杖、烧火棍、鱼叉砍柴刀,全都给拿上了。 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惊恐,却又强撑着摆出防御的姿态,警惕地盯着门口。 看到真是许一一,许太奶手里的菜刀“咣当”一下掉在地上。 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的许红莲扶住。 “一一……” 阿寺的声音哑得厉害,手里的烧火棍却还死死攥着。 “你怎么回来的?弟弟们呢?”太爷沉声道。 许一一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 又是被许太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你逞什么能?到处瞎跑,我看你是压根没把自己的那条小命当回事儿,外头现在多乱啊?死了多少人你没看到吗?” 太爷气得都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许一一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说话!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这会儿不敢说话了?” 第550章 许一一还是个血人呢 许一一哼哼一声,“我也这是关心你们。” 许安阳站在旁边儿点点头。 “一一姐这就叫做关心则乱,突然发生这种事情,你们做大人都慌得不行,但我一一姐就不一样了,她这样肯定是一路杀回来的。”他拿着菜刀一脸得意的说着。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察觉许一一的不对劲。 “这是水吗?” 福婶指了指许一一脚边被洇湿的地板,食馆里没敢点灯笼,只靠着月光照明,所以没在第一时间发现。 “不是水,是血。” 李阿婶立马开口打破了福婶自欺欺人的话语。 大家打小就搁海边混的,整日杀鱼,那血腥味还能闻不明白? 从许一一进来,李阿婶就闻出来血的味道。 但那会儿紧张,注意力也不在这上面。 现在才发现许一一还是个血人呢。 听到这话,阿寺连忙拽着许一一来到稍稍亮堂点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但手上的黏腻不似作假。 “诶哟!我要不行了。”阿寺捂着胸口,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叔太奶连忙挣脱许红莲的手,上前查看许一一。 “受伤没?疼不疼?” 老人家泪眼汪汪,一双粗糙的手颤颤巍巍,想摸却又不敢摸。 怕碰到她的伤口。 许一一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笑,语气轻松,“那都是海贼的血,我一点事儿都没有的,太奶您就放宽心吧,一般人还打不过我呢。” 她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巴掌大的小脸上被血糊得快看不出来,眼睛依旧亮得吓人的。 没等她高兴多久,叔太爷拿着他的拐直接敲到她脑袋上。 “啊!” 许一一顿时吃痛,捂着脑袋时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太爷!都快把我敲傻了。”她好气地说着。 紧接着,叔太奶又狠狠地在她肩膀上拍了几下。 “傻了才好呢,我还能少操点心。” 叔太爷的语气不满,看了看许一一故意装可怜的样子,再重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叔太爷点了点许安阳,“去给你姐打两桶热水。” “不洗,码头那边还没结束呢,洗了还得弄脏,还不如等事情结束了再洗。” 许一一看了眼已经见空的箭囊,她回来除了要确定太爷太奶他们的安全,还想回来拿点阿月留下来的箭。 “不行,洗完澡给我老实待在食馆,外头的有官府的人在,轮不着你来操心。”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阿寺便直接拽着她往小屋去了。 许红莲点上油灯,进屋去给她拿衣裳。 “诶!伯娘你放开我。” 许一一表示强烈的抗议,但抗议没用。 阿寺手快,力气也大,三两下的功夫就把她身上的刀还有弓给卸了下来。 热水一来,她也被脱了个精光。 阿寺伯娘一言不发,抓起她的胳膊,就用那布蘸了热水, 开始用力地搓洗她身上那些开始干涸发黑的血迹。 力气太大,搓得皮肤生疼。 “嘶!伯娘!轻点!疼!” 许一一忍不住叫出声,想躲。 阿寺的手半点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搓了几下,语气里还带着后怕:“疼?疼就对了!让你逞能!让你满身血地回来!不给你搓干净,这晦气怎么去?嗷嗷叫什么?忍着!” 许一一被她搓得龇牙咧嘴,热水蒸得她头晕。 身上又疼又辣,只能一个劲儿的嗷嗷叫着,在木桶里扭来扭去,怎么都挣脱不开阿寺那铁钳般的手。 等她被搓干净出来时,整个人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一样。 “老路?你怎么也回来了?”许一一语气十分惊讶。 老路耸耸肩,将长枪摆到武器架上,“府城的水师都到了,我自然不愿意在那儿招人眼珠子。” 虽说,他那点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几个人知道。 但还是少出风头为妙。 “对了,钱庄让人给抢了,还好你没在那里存钱,要不然得亏死。” 许一一揉肩膀的动作顿了顿,“我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俩贼,但都被我抹了脖子,这是又上来人了?” 老路点点头。 “都烧起来了,那钱庄的掌柜直接晕死在路边,也是够惨的。” 第551章 修建宗祠 众人一阵唏嘘。 “把灯笼点上吧!这会儿没啥事了。” 老路边说,边去打水洗脸。 “水缸里的水凉,你等等,我去给你打热水。” 许安阳看着老路跟先头进来的许一一没什么两样,突然就有些心疼。 水师一来,所有人像是终于等到了主心骨,连忙动了起来。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驱散了屋里的昏暗,将食馆内外照得亮堂堂的。 原先躲在食馆吓得不敢出声的三两个食客,这会儿也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脸上惊魂未定,互相低声打听着外头的消息。 “许老板,你们刚从外头回来,那外头情况怎么样了?海贼都打跑没有?” 老路的脸从盆里冒出来,“码头已经开始清剿。” 那三个食客刚松了一口气,老路又接着说道。 “就是港口里的货船损失了不少,而且乱子还没平下来,保险起见,还是再等等。” 听到这话,那三个食客免不了发愁。 他们都是走商过来的,把货看得比人命都重要,一听到货船损失不少,丝毫没有犹豫就跑了出去。 最后还是让人给拽了回来。 “且等着吧,你们现在出去也于事无补,再把小命丢进去要亏大发了。” 老路劝了一句,便拿着干净的衣物去洗澡。 小镇彻夜未眠。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但灯火和人声却更多了。 许一一等老路简单洗好,换了身干净衣裳,便拿起自己的刀,准备去县城。 “安阳你跟着一块儿去。”叔太爷看着许一一就要出门,连忙让许安阳跟上。 许安阳提腿准备跟上。 “不用跟着,有老路呢。你在这儿守着太爷太奶,要有什么事情也能有个照应。” 许一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老路跟上。 到了青山在县城的宅子,轻轻推门进去。 里屋,四海跟五渊挤在一张床上,睡得正沉,小脸在透过窗纸的微弱天光里显得安宁。 三川却没睡。 小小年纪,眉头皱着,愁绪蛮多。 从许一一回镇上,他就一直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从床上爬下来,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就“哒哒哒”跑出来, 一头撞进许一一怀里。 小孩儿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 小脸埋在她衣服上,一声不吭,肩膀却微微发抖。 许一一笑笑,空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轻柔:“没事了,大姐回来了。你看,好好的。” 青山也闻声连忙从隔壁屋跑出来,看到许一一安然无恙,长长松了口气。 王胖子更是夸张,看到许一一跟老路。 “哇”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东家,你跟老路回去怎么没叫上我呢?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家。” 王胖子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青山别过脸,无奈地摇摇头。 “知道你们走了之后,这胖子就闹着也要回去,被我拦下来之后就开始哭呢。” 青山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一个大老爷们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成个小孩,挺丢面的。 “那我要回去,你不让我回,还不让我哭呀?我都到县里了,离镇上只有一步,那边都打起来了,我不得回去保护我的小孙孙……” 王胖子一边哭一边说。 许一一无奈摇头,“那边没啥事儿了,水师已经到了,我出门前特地到你家,都好着呢。” 第552章 羊还在 眼看他越哭越大声,老路直接拽着他进屋去了。 进屋前,他撇下一句话,“夜路不好走,碧潮湾码头那边也乱着呢,先在这边待一晚,明早再走。” 许一一点点头。 …… 次日一早,天放晴了。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昨夜的血腥与混乱仿佛被这光亮驱散了不少。 四海笑眯眯地盯着五渊在爬,完全不知道她昨夜回了一趟平安镇。 许一一将那两把横刀拿出来,趁小孩儿不注意,塞到了老路手里。 吃过早饭后,几个小孩儿往码头走去。 刚下码头,青山就撑着小船过来了。 那艘货船依旧没有靠岸,停在了码头附近的海域,她们得先坐小船过去。 等许一一上船一看,满满的都是货物。 “青山阿叔,这……怎么还有这么多货物?” 她有些愣,昨日的货船上,只有羊跟椰子。 但羊都被老路拧了脖子,本来想着赶路回到镇上把那些羊处理了。 谁曾想,还没到镇上呢,船就在县城停了下来。 而她也带着老路回到岛上帮忙。 船上的羊自然被她抛之脑后,来码头的时候,老路还说这一趟要亏死了。 “都是羊。” 昨夜许一一走了之后,他带着船上的船员,将上百头羊给处理了。 皮子被小心翼翼地剥下来,硝制好,卷了起来。 肉则被分割成块,连夜在县城找到相熟的冰窖,花钱赁了地方,将羊肉冻了起来。 货船上,那些冻好的羊肉用油布和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整齐地码放在通风的舱位里。 青山见她神色,连忙解释道:“你别嫌麻烦。这些羊……虽说死得不算痛快,但还新鲜着呢,肉没坏,能吃!就这么扔了太糟践东西,也亏本。我寻思着,硝好的皮子能卖钱,这冻肉拉回去,一样能吃。” 许一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她看着青山那张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上,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说实在话,许一一对许印礼这个便宜爹没什么感情。 但也是因为他。 跟他交好的那些人认得她是他闺女。 从他“死去”再到她盘下食馆开始,这些叔伯就帮了不少忙。 有人给她介绍可靠的采买路子,价钱公道。 码头卸货忙不过来时,喊一声,总有叔伯叫手下的船工过来搭把手。 官府衙役那边若有为难,也还有林恪疏通一二。 这些帮忙,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 但她没想到,有人能做到这份上,在这样慌乱紧张的夜晚,青山还能默不吭声地,竟为她考虑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事。 “阿叔,”她开口,声音很认真,“多谢你。费心了。” 青山摆摆手,嘿嘿笑了:“谢啥,这都是应该的,当初要不是你爹救我一命,这会儿我坟头上的草都能长得比人还高了。而且总不能让你这趟血本无归。走吧,船备好了,回镇上。” 许一一点点头,跟船回到镇上。 这会儿码头也就是乱的,但血污已经被海水冲刷干净。 青山的船还没靠岸呢,就被官府给拦了下来。 第553章 码头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前面排着好几艘船,在等官府的人检查。 码头边上比往日嘈杂得多,却不是热闹。 哭声埋在海浪声里,一下一下的,听得不太真切,却让人觉得难受。 四海站在船舷边,小手抓着缆绳,往下看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吭声,只是把身子往三川旁边靠了靠。 码头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好多船都歪歪斜斜泊着,不是破了洞就是被烧了,桅杆断了,帆布烂了泡在水里。 有人在打捞碎木板,也有不少人在边上打捞零碎的货物。 更多的人围在一起,哭得伤心。 三川往人群里看去,有好些个熟面孔,是族里的阿叔阿伯,一个个衣襟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垂着头,一言不发。 青山招呼船员放下绳梯。 一个穿皂衣的衙役攀着绳梯爬了上来,手里拿着簿子,盘问船籍、货主、来路。 青山一一答了,衙役记下,又检查了舱里码放整齐的货包,点了点头,下了船。 许一一抬眼,望向港口远处灰白色的哨塔。 塔顶有人,持着长矛,握着弓箭。 一部分哨塔眺望远处海面,一部分在巡视进港口的船只。 这规模,跟府城差不多了。 老路站在她身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经此一遭,往后船只进出,只怕会更严了。” 许一一点点头,语气淡淡的:“严点好。” 她顿了顿。 “严点,至少能少死些人。” 船一停靠下来,青山就立马招呼船把头过来。 只见他脸上带着忧愁。 在码头属船把头手底下的搬工最多,他们靠在码头扛货包讨生活,从早忙到晚。 所以海贼冲进来,也是这些搬工死伤最多。 按说这个时候,应该没什么人敢出来才是。 但生活还要继续,所以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 “啥货啊?要几个人?” 青山简单说了几句,点了三个人过来。 “你带着弟弟先回去,这些货我来盯着。”青山说着,帮许一一抱了四海下船。 许一一回头看了老路一眼。 他点点头,“放心,我帮你跟着。” …… 上了码头进入街道,三川这才发现镇上有些过分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候,码头边的早点铺子早就卸了门板,热腾腾的蒸汽往外冒,赶船的、卸货的,进进出出,吆喝声能传半条街。 今日没有。 三川跟在大姐身后往主街走去,左右两边看看。 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都上得齐齐整整,一块都没卸。 粮店、布庄、杂货铺、油坊……全关着。 街上别说是人了。 连一条狗都没有。 “东家我就不跟着你回食馆了,瞧这情况,食馆也没法开门做生意,您给我批个假,我得回家照顾我的小孙孙。” 王胖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回去吧,好好陪陪家里人。” 许一一点点头,跟王胖子分开后,带着几个小孩儿继续往前走。 自家的食馆里,叔太爷还有叔太奶他们也已经回了岛上。 芸娘还有福婶几个人,窝在食馆里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第554章 宗祠 一行人又转道准备回岛上。 码头上,她的小船停得偏,倒是没有被烧到。 许一一拽着四海将他扔到船上,回头看了一眼三川。 “大姐我自己能上船。” 小孩儿如临大敌,话没说完呢,就自己跳到船上。 许一一发出一声轻笑。 她划着小船,带着三个小孩儿往岛上去。 船刚靠近河道口,就被岸边一声喝止:“停船!什么人!” 许一一停下桨,抬起头。 岸边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手里握着鱼叉,满脸戒备。 他看清许一一的脸后,愣了一瞬,随即收起鱼叉,松了口气:“一一姐!” 三川跟四海跟着一块儿喊,“阿泉哥。” 五渊探着脑袋出来,“阿……” 船放行了。 小船靠岸,阿泉几步跨过来,伸手拽住船头的缆绳,用力将船拉近,稳稳系在石桩上。 许一一跳上岸,四海很是自觉地张开手臂让阿泉给抱了上去,三川跟在身后。 阿泉朝她村子里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有些哑:“一一姐,你快回去看看,屋里丢东西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昨夜那些贼上岛,抢了不少人家。我三叔家攒着打嫁妆的铜钱,全被翻走了。还有……”他抬手指了指岛深处,“那边烧了好几间屋,瓦都塌了。” 许一一点点头,没多问。 她转身,带着几个小孩儿朝自家走去。 “大姐,这些海贼也上岛了?” 四海板着一张肉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咱们岛上离镇上太近了,海贼咋可能放过呢?”三川叹息一声。 回家路上,哭声不断。 从东边传来,从西边传来,压着嗓子嚎的,闷着声抽噎的,还有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的。 有的人家敞着门,许一一瞥见里头桌椅翻倒,柜门大开,衣物被褥扔了一地。 有人蹲在门槛边,守着地上几件摔碎的瓷器,一动不动。 越往坡上走,人声渐稀。 她们家在大坡高处,离海岸和河道都远。 昨夜海贼摸上来,只在近水的几排屋舍抢掠烧砸,没往深里进。 家里的屋门还关着,门板完好,窗户没坏。 她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东西都在原处。 一切都跟她们离开时一样的。 四海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小声说:“大姐,咱家没坏人进来。” 许一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刚把五渊放下,许安阳就来了。 “一一姐,你们咋那么快回来?” 许安阳小跑进来,顺势摸了摸四海的脑袋。 “没啥事了就回来呗。” 她说着,往水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 出了门,往宗祠那边走去。 远远就听见叔太爷的声音,带着疲惫,却还是稳的。 “你带几个人,去后山看块地。要干爽、背风、离水源近些。抓紧。” 是平海阿伯在应:“晓得了,阿公。” 走近些,看见宗祠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太爷坐在一张不知从谁家搬来的矮竹椅上,面前站着七八个族人,有的垂着头,有的红着眼眶。 平海阿伯蹲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膝上垫块木板,正记着什么。 第555章 许一一出钱 “阿大你去镇上的棺材铺订几口棺材。” …… “明德!” “族长。” 许明德微微弯腰,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叔太爷。 “你带些人,帮助里人把房子收拾出来,要是有烧毁的,先安排到其他人家里……” 叔太爷絮絮叨叨地说着,将一件件事情吩咐下去。 “昨晚你跟老路回来的及时,再加上叔公挡了一段时间,族里损失已经不算太惨,就是靠近河道的那一片屋子都让海贼给烧了,族里也死了十来口人……” 许安阳叹了口气。 许一一站在边上,没吭声。 叔太爷正说着,人群里许明义开口了。 “叔公,那宗祠咋整?” 他指了指后头那片烧得焦黑的残垣,声音有些急:“眼瞅着就过年了,那些牌位怎么办?祖宗还得拜呢,总不能对着个破棚子烧香吧?” 旁边另一个阿叔还也接上话:“还有年前,七八户人家的闺女要出门子呢,办酒都是在宗祠里面,现在都烧得不成样子了,新娘子往哪儿拜堂去?” 叔太爷没吭声,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许平海放下笔,抬头看了看那片废墟,又低下头,没说话。 今早上老爷子一回来,知道宗祠都烧没了,差点没把他打得下不来床。 “我阿爹被太爷打了。”许安阳站在一旁儿低声说着。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这要是要修建宗祠又是一大笔钱,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还有人家里都被烧了,一年白忙活了。” 阿大对此事深有体会。 前阵子飓风上岸,他家是受灾比较严重的。 房子塌了,船也坏了。 他家元宝还病着。 前头挣的那点钱全搭在里面了,就这还不够呢,到后面又是跟他大侄女借了一笔钱,才慢慢缓过来。 “要是凑钱的话,有些人家里怕是过不好这个年了。”许明德无奈地说着。 “那总不能这宗祠就不建了?就是你阿爹知道宗祠烧成灰了,怕是连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许明义顶了一嘴。 许明德瞪了他一眼,“谁说不建了,但你要重新修建宗祠也得看时候来,现在……就不是那个时候。” “平海你来说句话,嫁娶历来都是在宗祠操办的!你家红莲也正好要出嫁了,现在烧没了,不赶紧修,到时候闺女们在哪儿拜堂?让祖宗看着个破棚子,像什么话!” “要修,当然要修。”许平海声音不大,闷闷的,“可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他指了指:“昨日海贼上岸,又烧又抢的。你也去问问,有几家还能拿出闲钱来?阿林家的货全没了,阿贵的房子也烧没了,还有些人攒的一年钱全被翻走……现在你让他们凑钱修宗祠?”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地上被人踩碎的瓦片。 “那是让他们连年都过不好了。” “行了!” 叔太爷坐在竹椅上,一直没吭声。 等几人都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 他声音不大,也没看谁,就望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 “没了的人,该埋的埋了。房子烧了的,塌了的,帮人家搭起来,好歹先住人。” 他顿了顿,“其他的,往后放放。” 此话一出,许明义顿时就急了。 许一一站在边上,一直没吭声。 等叔太爷话音落了,她才开口。 “我能出钱。” 旁边许安阳立马接了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太爷,阿爹各位阿叔阿伯我兜里也有点小钱,不多。凑一凑,还是能行的。” 许一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咱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第556章 婚宴临近 叔太爷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跟波浪线似的。 他当然是不同意。 毕竟这丫头起早贪黑干个不停,好不容易挣点钱,日子也才刚有点起色。 要是修宗祠一下子把钱花出去,让他们这些长辈的脸往哪儿搁? 但许一一犟。 她没再跟叔太爷多说什么,直接让许安阳召集族人开会投票。 许平海看看太爷,又看看许一一,最后点了头。 当晚,宗祠跟前的空地上,能来的族人都来了。 许一一把事情说了,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少数服从多数。 许阿公站在人群靠后的地方。 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许一一挺拔的身影站在人前,越过了族长,以及未来的族长发话。 声音稳,话也说得清楚。 他嘴角动了动。 扬起一抹笑,很淡,很快就收了。 心想,他这个孙女,倒是有出息。 但许明在可就不这么想了。 许一一话音刚落,许明在就站了出来。 他从人群里挤到前头,手指着许一一,嗓门大得整个空地都能听见。 “你给我下来,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一一脸上。 “这种场景,族里的长辈都在,族长也在,由得你一个女子来发话?” 他嚷嚷着,等着他人来附和。 许一一嗤笑一声,将目光转回到人群里。 “各位阿公阿娘阿伯伯娘阿叔阿婶,要是没有异议的话,可以直接举手表决了。” 话刚说完,多数人举了手。 大家伙将许明在忽视得彻底。 许一一和许安阳出了大头的钱。 剩下的,族人们凑,一家一点,也不算太多。 那宗祠本来就是石头砌的,墙没大坏。 重新上了灰,换了梁,盖了新瓦,人多,干得快。 没几天工夫,就修缮好了。 天气晴好的那日,族里一起送葬了之前死去的族人。 棺材一具挨着一具,抬往后山新看的那块干爽背风的地。 送葬的人多,脚步杂沓,没人说话,只有哭声被风送出老远。 这事儿办完,也没几日就是年了。 赶在年前两日,终于是许红莲的成亲日。 宗祠刚修缮好,瓦是新盖的,梁是新换的,白灰还带着点潮气。 许一一大手一挥,将宴席给包揽了下来。 知道这件事情后的阿寺伯娘,马不停蹄地在树坑下面挖出了她藏了好些年的银钱。 “一文……两文……” 许一一坐在窗前,看着阿寺伯娘将跟前的那堆银钱数了又数。 “诶!咋不对呢?我数到哪儿了?” 阿寺迷迷糊糊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回过头继续数着。 许红莲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我阿娘做事麻溜,就是算数不太行,这钱你拿回去怕是还得数数,少了多少我给你补。” 许一一笑眼盈盈,声音软软的:“要啥钱?我不要钱,你是我姐,咱是一家人,你成亲我这个当妹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正说着,阿寺就拿着布袋子进来,一个劲儿的往许一一怀里塞。 许一一往后躲了躲,笑着说:“伯娘我就是开食馆的。食材,灶上用的东西,人手,我那儿都有。现成的。” “灶上的,都是我食馆里的人,用着也顺手。菜也是从店里直接拉来的,不用另买,反倒省事了。” 第557章 尔尔归家 阿寺的手顿在半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许一一拍了拍她的手,把布包又推回去:“您收着吧,给红莲姐添置点东西。” 阿寺不肯,硬是要她拿钱。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许红莲站在架子边上熨嫁衣,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许一一:“话说尔尔跟着师父出去游医,说是年前能回来。可这离过年也没几日了,她还没回来呢?” 许一一正帮着拉衣服,闻言笑了笑,手上没停。 “快了。昨日收到信件,估摸着时候,今日或是明日能到。” 家里小孩儿知道尔尔要回来,都高兴得不得了。 今早上三川还特地拿着抹布,在尔尔屋里擦洗东西呢。 许红莲听了这话,手上正在摆弄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眸看着眼前火红的嫁衣。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真好啊。”她轻声说。 许一一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许红莲已经看着眼前的嫁衣,嘴角还带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 这是阿娘攒了好久的钱扯的料子,又由她亲手缝制出来的。 一针一线都包含着她的心血。 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盘扣精巧,穿在她身上,倒也显得喜庆又体面。 “我有时候会想,”许红莲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刚涂了红蔻丹的手指,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要是我是尔尔,该多好啊。” 许一一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跟着师父出去游医,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这一路上,山山水水的,肯定都看过来了吧?” 许红莲抬起头,眼里有些模糊的光,“我从小到大,最远就去过府城。还是有一年太爷病了,陪他去抓药,去时花了半日,没待多久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趴在船上,看着月亮,觉得府城真大,房子真高,街上人真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能再去一次,好好逛一逛,该多好啊。” 许一一看着许红莲,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么多个孩子中,她从小就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 阿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阿爹安排什么就做什么。 洗衣、做饭、喂鸡、种菜,赶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长大了,媒人上门,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条件还行又是个读书人,人老实,家里有几亩薄田,离得也不远。 阿爹阿娘点了头,她就点了头。 没有二话。 “尔尔多好啊,”许红莲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些涩,“身为女子,却不用拘于家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说她不安分,没人嫌她抛头露面。她做的那些事,换了我,想都不敢想。”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衣角。 “可我……我连想都不敢想。” 许一一握住她的手。 许红莲的手凉凉的,指节有些粗,是常年做活留下的。 “一一,我不是说这桩婚事不好。”她抿了抿唇,“他待我挺好,阿爹阿娘也满意。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 她顿了顿,轻声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也能出去走走,哪怕就一次,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山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那该多好啊。” 第558章 婚前焦虑 许一一站在一旁观察着,只觉得许红莲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明明前段时间还高高兴兴的。 难不成是婚前焦虑? 许一一暗自思索,开始琢磨要怎么开导她。 外头的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 “红莲姐……” 许一一话音未落,许红莲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又露出一个笑。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抽回手,理了理衣襟,“成亲可是喜事,哪能哭哭啼啼的。” 说着许红莲就理好衣襟走了出去。 徒留许一一站在原地傻眼。 …… 晌午刚过,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院子。 许一一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晒太阳。 五渊被放在她脚边的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旧褥子,正自个儿玩着。 玩着玩着,他忽然扶着许一一的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一愣,没敢动。 小家伙站直了,两只小手还扒在她膝盖上,圆溜溜的眼睛往前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然后,他松开了手。 迈出一步。 小短腿颤巍巍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了。 再一步。 两步。 许一一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捂在嘴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旁边,四海正蹲着马步,一抬头看见了,愣住。 三川坐在门槛上看书,目光从书上移开,也看见了。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眼睛亮亮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三个人都屏着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着那个正摇摇晃晃往前走的小人儿。 小家伙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 “大姐——” “三川——” “四海——” “五渊——我回来啦!” 一道脆生生的欢呼从院门口炸开。 尔尔身影跳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拎着包袱。 小家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两条小短腿一软,“啪嗒”一下,屁股结结实实坐回了褥子上。 他愣愣地坐在那儿,眨巴眨巴眼,看看自己迈出去的脚,又看看院门口那个不认识的人,小脸上全是懵。 没哭。 下一瞬,三川和四海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同时朝院门口冲了过去。 “二姐!” “二姐回来啦!”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扑进尔尔怀里,三川吃得好长得老快了,跟尔尔差不多高,一下子撞得她往后趔趄了一步。 四海个头矮,直接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肚子上拱来拱去。 尔尔被撞得笑出声,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 她弯下腰,张开胳膊,把两个小孩儿一起搂进怀里,脸贴在他们的脑袋上,使劲蹭了蹭。 “哎哟,可想死我了!” 许一一走过去揽住三个小孩儿。 “二姐,你回来的正好呢,能赶上红莲姐出嫁。” 三川笑眯眯地说着。 “我跟师父都算好了时日的,年前肯定能回来,自然是不会错过。” 尔尔得意地说着。 许一一目光扫视着小姑娘,发现她高了,但也瘦了。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自信的光芒。 第559章 尔尔糙得让人心疼 里屋里热气蒸腾,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白烟。 尔尔坐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好舒服啊大姐,好久没这么痛快的洗澡了。” 小姑娘发出一声喟叹。 许一一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正对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发愁。 那头发在水里泡开了,却还是一层一层地打着结,像是被揉皱的麻绳。 许一一往手心倒了小半碗自己熬出来的洗头膏,细细地抹上去,搓出些沫子,再拿梳子试着往下梳。 梳子卡在半道,动不了。 她又加了点水,又抹了点膏,又试了一次。 还是梳不开。 “不行,”许一一把梳子搁在桶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这结打得太死了,再扯下去该疼了。要不……剪了吧?” 尔尔听了,从水里抬起湿漉漉的手,无所谓地冲她摆摆。 “不用剪。” 她说着,接过许一一手里的木梳,一手攥住那一大坨头发,一手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头硬梳。 梳子卡住了,她也不停,就那么用力往下扯,眉头都没皱一下。 “嘶……”许一一看着尔尔的动作都觉得疼,偏过脸去。 尔尔手上没停,嘴里说着:“我跟师父在外头,有时候赶不上宿头,就在野外过夜。那会儿能填饱肚子就万事大吉了,哪还顾得上其他呀。那边还热呢,有时候能一脸好几天都洗不了一次澡,头发也顾不上,这结就这么一点点攒下来了。” 她说着,手上又使劲一扯,那团缠死的头发终于松开了。 她三两下把剩下的梳通,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回头冲许一一咧嘴一笑。 许一一没笑。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但听着小姑娘说得那般随意,到底还是心疼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尔尔的脸。 这张小脸比离家时糙了不少,颧骨那儿有些起皮,下巴也尖了。 再往下看,露在水面上的肩膀和手臂,黑得发亮,跟以前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简直不是一个人。 “都糙了,”许一一声音闷闷的,“也黑得不行。” 尔尔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看她,然后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往许一一手心里蹭了蹭,咧嘴笑起来。 看上去没心没肺的。 “没事儿!等除夕那日,大姐再给我们剪毛就是了。”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外头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咱们这不都是除夕才剪头毛么,一年就这么一回。大姐到时候可得给我剪好看点。” 许一一笑笑,跟尔尔窝在屋里半天才出来。 “太爷太奶!” 尔尔穿好衣服,亲昵地凑到两个老人跟前说话。 叔太奶一把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就摸上她的脸。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瘦了,”叔太奶心疼地说道,“这出一趟远门是辛苦,跟家里养着的时候脸蛋儿以前还有点肉,现在都凹下去了。” 她又摸了摸尔尔的手背,翻过来看看手心,嘴里啧啧有声:“糙成这样了,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啊?” 尔尔嘿嘿笑着,也不躲,就由着太奶摸。 太爷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也是心疼。 这时候,许安阳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说:“太奶,鸡!鸡拿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里拎着一只肥嘟嘟的老母鸡,那鸡还在扑腾,翅膀扇得噗噗响。 第560章 椰子鸡火锅 叔太奶连忙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转头就冲里屋喊:“一一!一一你过来!” 许一一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沾着水呢。 叔太奶直接把那老母鸡往她手里一塞,语气不容商量: “今晚把这鸡炖了,给尔尔补补身子。一锅炖得烂烂的,多放点姜,去去寒气。” 许一一拎着那还在蹬腿的鸡,看了看尔尔。 小姑娘正窝在太奶身边,被太奶按着肩膀不许动,脸上却笑得像朵花似的。 许一一推辞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我马上就杀鸡,今晚吃顿好的。” 她拎着鸡站在灶房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又朝外头喊了一声:“安阳!” 许安阳正跟尔尔打听外头的事情呢,听见喊声,连忙跑过来。 “你去镇上食馆一趟,多拿些食材回来。”许一一掰着手指头数着,“羊肉、椰子,还有昨日买回来的那两只兔子,别留了,都拿回来。” 许安阳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许一一叫住。 “顺便让老路和吴老也到岛上来,晚上一块儿吃饭。就说我请的。” 许安阳应了一声,跑出院门,很快就没影了。 许一一又冲三川招手:“你去烧锅水,多烧点,一会儿杀鸡拔毛用。” 三川“哎”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抱上柴火进灶房。 四海抱着肉乎乎的五渊,凑到尔尔跟前。 今儿个天气好,但是风大,也冷。 五渊穿得厚实,只露一张肉嘟嘟的脸,眼睛乌溜溜地转。 “二姐,你出门不知道,”四海扬着小脸,一副献宝的样子,“这段时间,咱家食馆做的是火锅生意,可好吃了,今晚大姐肯定是要给你做椰子鸡火锅,清甜清甜的,特别好吃。” 尔尔听了,有些纳闷火锅是什么玩意儿。 椰子她倒是知道,在外头跟师父游医的时候,经常路过椰子林。 渴了她就自己爬上去摘,现摘现喝,那水清甜清甜的。 四海看着二姐眼神迷茫,叭叭叭地给她介绍起来。 小姑娘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我这几个月在外头,”她小声说,“啥都挺好,就是总想着家里的饭呢。” 叔太奶在旁边听着,又心疼了,伸手摸摸她的头。 几人围在院子里,高高兴兴地说着话。 尔尔低头看五渊。 这小孩儿离家时还不会坐,这会儿被四海随意扛在身上也不哭,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看着是真喜庆。 她趁五渊不注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肉手。 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真软和……”尔尔喃喃道。 “哒哒……” 五渊愣了一下,皱起小眉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二姐,嘴巴瘪了瘪,有点想哭又没哭出来,就那么警惕地盯着她。 尔尔脸上的笑顿了顿。 自己出门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小胖娃。 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儿大,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冲她咧嘴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她还以为……还以为他能记得自己呢。 心里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还没等她不高兴呢,小孩儿立马伸出肉乎乎的胳膊要她抱。 尔尔一下子就乐了起来。 “哎呦,这次还记着我呢?还以为你那小脑瓜啥都不知道呢。” 第561章 游医趣事 “肯定认识呀,你是咱姐呀!是不是?” 最后那句是问五渊的,四海伸出同款肉手捏了捏五渊的小脚。 “哎呀!”五渊蹬了蹬腿,好似有些不高兴。 四海哼了一声,“我是你哥,我还不能碰碰你了?” 五渊呆呆地看着他,四海比了个鬼脸。 “五渊这是困了。” 四海肯定地说着,将摆放在屋檐下的小床给拖了出来。 这个小床是叔太爷亲手做的,四个轮子,带个罩子,推着走方便。 老头闲来无事,也开始琢磨起这些东西来了。 五渊一看见那小床,原本呆呆的小脸顿时变了,身子开始扭,手也开始推尔尔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叫着,想跑。 “二姐,你把五渊放进去!”四海掀开里头的小被子。 尔尔看了一眼,“现在肯睡床了?不用抱着睡啊?” 四海点点头。 尔尔把他放进去,他还想爬起来,被四海一把按住。 四海手脚麻利地把他放平,拉过小被子盖上,又拿布带子松松地绑好。 这也是怕他睡着乱滚。 最后把罩子拉下来,遮住光。 罩子刚拉上,小屁孩就不动了。 尔尔探头往里看去,小孩儿已经闭了眼,小胸脯一起一伏,睡着了。 ……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小脸红彤彤的,被四海抱了出来,放到屋檐下那张专属的小凳子上坐着。 四海肉嘟嘟的手端着个小木碗,正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 五渊乖乖地张着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四海就拿布给他擦擦。 一套程序是相当熟练,屁大点的小孩照顾起弟弟来已是十分得心应手。 院子里的晚霞正浓。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映得人脸上都是暖色。 老路和吴老坐在院子角落里的小桌边,桌上摆着几个碟子,还有一壶酒。 老路正嚷嚷着什么,吴老笑眯眯地听着,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 许安阳一边烧火一边侧耳倾听,三川蹲在另一头,听大姐跟二姐说话。 “……那山匪窝里,你们就还这么住了大半个月?”许安阳瞪大眼睛。 尔尔点点头:“嗯,当然了,吃他们的喝他们的,还给他们老大老娘看病。” 三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不怕吗?那可是山匪窝啊!万一他们言而无信,对你们动手怎么办?” 尔尔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耸了耸肩,“师父跟我对这个病例都感兴趣,没想别的,就拽着小驴车跟着人上山去了。 对了,那驴还在镇上食馆养着呢,赶明儿你们去食馆就看到了。” 许安阳一听,满脸的崇拜。 “这就叫做巾帼不让须眉,从今儿起你是我姐!” 许安阳边说,边冲她竖起大拇指。 尔尔一听,顿时乐了。 这两娃年纪相差不大,是同一年出生,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但小时候许安阳长得跟瘦猴子似的,再大点又比尔尔矮了一大截。 自此一直被尔尔压着欺负,再大些时,许安阳开始长个,尔尔欺负不了开始叫哥。 再到现在许安阳叫姐,搞得乱七八糟。 许一一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将做好的铁板兔子端了出去。 三川看着二姐眉眼清亮,顾盼间神采奕奕,嘴角噙着笑,与之前比起来判若两人。 第562章 老路胖了 小丫头出门那么久,回来肯定得吃点好的。 尤其是现在都快瘦成皮包骨了,可以想象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能每日吃到大姐炖的补品。 许一一从灶房里端出一个小炖盅,搁在尔尔面前。 盅盖一掀,热气冒上来,带着股甜丝丝的香气。 尔尔低头一看,里头白乎乎的,稠稠的,像是米糊,又不完全是。 “大姐这个是什么东西?”尔尔疑惑道。 “燕窝,”许一一说,“加了羊乳和蜂蜜,用小炖盅隔水炖的。晚饭没那么快好,你先垫垫肚子。” “啊?燕窝也不好吃啊!” 小姑娘长叹一口气。 许一一看着她的反应觉着有些好笑,“你先尝尝。” 尔尔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味先上来,不冲,淡淡的,跟着是奶香,醇厚,把甜味裹住了。 燕窝滑溜溜的,在舌尖上化开,没什么嚼头,就是一股子绵软。 她又舀了一勺,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许一一。 “羊乳?” 许一一点点头:“是不是吃着没那么腥?” 尔尔眨巴眨巴眼睛,又舀了一勺,仔细品了品。 确实不腥,一点羊膻味都没有。 她想起之前喝过的羊乳,煮出来那股子味儿,熏得人直皱眉,最后还是加了姜片才压下去。 这会儿盅里的燕窝,只有奶香和甜味,喝着顺口得很。 “对,”她说,“一点都不腥。” 她又舀了一勺,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这就是燕窝?比我跟阿月之前煮的好吃多了。上回我们俩不是煮了一锅吗?结果煮出来稀汤寡水的,跟煮过头的粉条一样的,一点都不好吃。” 许一一笑眼盈盈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吃:“你跟阿月那会儿都是乱煮。燕窝得先泡发,泡好了还得挑毛,炖的时候火候不能大,大了就化了,也不能小,小了炖不透。你们俩倒好,直接扔锅里煮,能好吃才怪。” 尔尔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又舀了一勺,嘟囔着:“那会儿不是不会嘛……家里一直都这么穷,咱也没吃过这种好东西,我知道这东西还是因为跟你一块儿去钟家送鱼获,刚好碰上马荣娟在吃。” 尔尔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说:“我知道燕窝,还是之前跟大姐去那个人家里送鱼获。” 她没提名字,但许一一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时候马荣娟正在吃,”尔尔空出一只手来比划了一下,手在面前画了个小圈,“就那么一小碗,白乎乎的,看着跟米糊似的。我那时候小,啥也不懂,就盯着看,馋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他阿娘嫌弃咱们穷酸,让把海鲜放下,就让咱们出去了。连口水都没让喝。” 许一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尔尔笑了笑,语气轻松起来:“那之后我就一直想,燕窝到底是什么味儿呢?是不是特别甜?特别香?后来跟阿月试着煮了一回,没炖好,我还以为是燕窝本来就不好吃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炖盅,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原来这么好喝。”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大姐,你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许一一慢悠悠地说道:“先把燕窝用凉水泡上,泡两三个时辰,泡发了再用镊子把细毛挑干净。羊乳得用小火煮,煮到微微冒泡就行了,不能滚。燕窝搁炖盅里,加羊乳,加蜂蜜,盖上盖,隔水炖小半个时辰。火候到了,自然就好吃了。” 尔尔一边听一边点头,勺子没停,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吃到后来,她把炖盅端起来,把最后一口也喝了,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地放下盅。 “好吃,”她说,“回头我学会了,也给你跟阿月煮,我听说这东西美容养颜呢,大姐长得好看,但也得好好保养。” 许一一笑了笑,收了空盅,起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晚饭还得一会儿,你要是饿了,灶上还有几个枣泥糕。” 尔尔摆摆手:“不用不用,这一盅就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 许平海跟阿寺刚从宗祠那边过来,明日许红莲成亲,杂事特别多,他是主事的,里里外外跑了一整天。 刚进院门,炉子上已经支起了铜锅。 暮色四合,炉火正暖。 叔太奶眼神不大好,但这会儿眯着眼睛打量了老路好一会儿,“小路,你是不是胖了?脸上都带肉了。” 老路一听,迷茫地摸了摸脸,“好像是长了点肉。” 许安阳刚把洗好的青菜端上桌,听到太奶跟老路的对话,忍不住插嘴。 “我一一姐天天骂,他都死性不改,整日偷吃能不胖吗?现在可比刚开食馆那会儿胖多了。” 话音刚落,老路白了他一眼。 “干你的活去,说啥你都要插一嘴,咋那么多嘴呢?” 许安阳学着他的语气,欠揍地接道:“干你的活去。” 许一一切了一声,将端出来的铁板兔肉给摆上,很是无语地看了一眼在叔太奶跟前卖乖的老路。 今晚的火锅有两种锅底,一个是羊肉火锅,一个是椰子鸡火锅。 羊肉火锅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味随着白气往上飘。 椰子鸡锅汤底是清亮的,能看见锅底的几块鸡骨,椰肉切成条在锅里煮着。 配菜摆满了矮桌旁的两张条案。 手切羊肉、羊肉丸、羊杂碎、各种虾丸、鱼丸、鱿鱼丸、蟹棒做成的丸子拼盘。 白菜心撕成了大片,粉丝泡软了盘在碗里。 椰子鸡这边,许一一将叔太奶送来的鸡斩成鲜鸡肉块,还装了一盘鸡杂。 鲜虾去了虾线摆盘;鱿鱼,切成圈圈;鱼片,切得薄薄的;螃蟹,对半切开,蟹黄露在外头;豆腐,切成厚片;海藻和海带,泡发好后绿的黑的码在一处。 冬瓜片、萝卜片,都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竹筐里。 蘸料也被分成了两样,羊肉锅配韭花酱、腐乳、辣椒油。椰子鸡锅配青柠、沙姜、蒜蓉、酱油。 锅里的汤滚得正欢,羊肉锅白汤翻涌,椰子鸡锅清汤微沸,热气混在一块儿往上冒,满院子都是香气。 “一一做的虾丸鱼丸最好吃,外头都吃不到这种味。” 其他人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尔尔埋头吃着,许一一夹了一筷子羊肉过来,在她碗里搁下。 她蘸了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好吃好吃。不满你们说,我跟师父在外游医,吃得不算差,但都是海鲜,这玩意便宜,跟不要钱似的,但吃多了就受不住,肚子里没油水,馋得很。”小姑娘无奈地说着。 三川也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肉。 “那二姐你多吃点,把脸上的肉肉给吃回来。”三川心疼地说着。 四海也不甘落后,给她夹了一整只鸡腿到碗里。 鸡肉在锅里煮得刚好,夹起来还滴着汤汁。 小孩儿为了方便二姐还把鸡肉在青柠酱油碟里滚了一道。 尔尔马不停蹄地送进嘴里。 皮是滑的,微微带点脆,咬下去能听见轻轻一声响。 肉嫩,不柴,一嚼就散开,鲜甜的汁水渗出来。 青柠的酸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把鸡肉的鲜味衬得更足,又不觉得腻。 那股酸甜咸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还带着一点点沙姜特有的香气。 “好吃吧?” 尔尔点点头,四海得意笑笑。 一顿饭下来,尔尔几乎没自己动过筷子。 大姐给她夹羊肉,四海给她递椰子鸡,三川往她碗里添羊肉丸,许红莲坐在边上,见她碗里快空了,就悄悄把离得近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 她只管埋头吃,吃得肚子圆圆,最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旁边老路瞅着这一幕,扭头对吴允之说:“瞧瞧,人家姐弟情深,你倒是没人在意。” 吴允之正端着小酒盅慢慢喝,闻言笑了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在意不在意的,”他放下酒盅,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能吃饱就行。” “切,这能一样?有人在意的时候吃饭都香些。”老路边说边将没什么人动过的铁板兔肉挪到跟前来。 兔肉是切成片片的,铁板搁在灶上烧得滚烫,刷上薄油,肉片一挨着铁板就蜷起来,边缘微微焦黄,香气蹿得老高了。 翻个面铺上盐葱酱再烤一会,连铁板一起端上桌。 那兔肉片薄,烤得外头微焦里头嫩,咬下去带点韧劲,咸香中透着一丝甜,葱花的清香混着肉本身的鲜,越嚼越有味道。 “尝尝!这兔肉的做法看着跟一一上一次做的不一样,上一次做的是麻辣口的,”老路说着,率先尝了一口兔肉,“这回是咸鲜口的。” 吴允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兔肉片薄,底焦表嫩,嚼起来带点韧劲。 咸味和鲜味混在一起,不冲,很平和,能吃出肉本身的香。 “还带点甜味,跟上次做的比起来,我还是觉得这个更好吃。” 只可惜有了火锅在前头,谁也没顾上搁在角落的这盘兔肉。 入夜,许一一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拿布巾一边擦一边往屋里走。 推门进去,就看见尔尔趴在她床上,正逗着五渊在玩。 小孩儿这会儿熟了,不像下午那会儿认生,在床上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尔尔伸出一根手指,他就扑过来抓,抓不着就咯咯笑,口水啪地一下流到下巴。 许一一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还没开口,尔尔就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大姐,”她声音在没有刻意压低的情况下是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今晚我想跟你一块儿睡。” 她说着,伸手拽了拽大姐的衣袖。 五渊见没人理他,也爬过来,一屁股坐在二妹腿上,仰着脸看大姐。 许一一点点头:“行。” 尔尔立马就乐了,“嗷”地喊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手脚摊开,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五渊也激动地站了起来,跟着喊了一嗓子。 隔壁屋里,四海本来在床上翻跟斗呢,听到这边动静立马冒出来。 隔了一堵墙,听得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是他在喊:“你们在聊啥?我也想听!” 尔尔冲着墙那边喊:“睡你的觉去,少打听!” 四海不乐意了。 整个人趴到墙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凭什么不让我听!我也要过去!” 尔尔才不理他呢。 隔壁又嗷嗷叫了几声,翻来覆去地喊,愣是没人搭理他。 三川就坐在那张靠墙的桌子边上,手里捧着本书,灯搁在桌角,照得书页发黄。 四海这小屁孩在旁边鬼哭狼嚎,动静闹这么大他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手指按着书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定力任谁看了不夸一句。 嚎了也不知道多久,那边都搭理他,四海这才跟个大爷似的躺回床上等着哥哥给他讲故事。 刚有点睡意,外头院门传来了动静。 尔尔蹭地一下坐了起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耳朵在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是红莲姐的声音。”尔尔说着,穿着大姐给做的羊毛拖鞋出去。 打开院门一看,果然是许红莲。 尔尔疑惑道:“红莲姐,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儿吗?” 许红莲腼腆笑笑,目光看向随后而来的许一一,“一一今晚我能不能跟你睡?” 许一一还没来得及开口,西屋里就“嗷”地一声喊了出来,是四海。 “人人都能跟大姐睡,就我不能!你们太过分了。” 胖小孩儿气得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三川一把压住。 扔开手里的故事书,从旁边桌子上抽出一叠写满字的纸。 动作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论守边与养民之要》。”他念了标题,顿了顿,又念下去,“夫边地者,国之藩篱也……” 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接一句,把胖小孩刚要喊出来的话全堵了回去。 许一一听着屋里的动静,无奈笑笑。 第563章 姐妹谈心 三人并排躺在床上。 尔尔在中间,许一一在左边,许红莲在右边。 五渊则是趴在许一一肚子上,仰着小脸,眼睛乌溜溜地转。 只要尔尔想开口说话,刚张了张嘴,五渊就立马抬起头,扭过脸盯着她看。 “哒哒!” 小姑娘只好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许红莲忍不住想说什么,刚“那个……”了一声,小屁孩又猛地转过头,盯着许红莲在看。 没辙,许红莲只好跟着闭上了嘴。 三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谁也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五渊的眼睛才慢慢眯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终于彻底闭上眼,趴在许一一肚子上睡着了,呼噜呼噜地喘着气。 尔尔爬起来一看,压低了声音:“可算是睡着了。” “五渊平时精力都这么好吗?”许红莲有些纳闷。 许一一无力地点头,“他睡得早起得早,下午还要睡午觉呢,这孩子还见风就长呢,鼓鼓地吹了起来,胖了不少。” 她估摸着,再过几个月,她抱着小孩儿该要累着了。 五渊睡着之后,三人小声聊了很久。 尔尔都快憋坏了,师父不爱聊天,出门这段时间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跟病患讲话。 这会儿说起出门游医的事,说到路上遇见的人和事,说到山匪窝里住了大半个月,说到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本事。 尔尔嘀咕了一句,“师父跟我说,过完年之后可能还要出去一趟,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许红莲听着,时不时问两句,说着说着就扯到自己身上。 明日就要成亲了,她翻来覆去地念叨,怕这怕那的。 怕拜堂时走错步子,怕敬酒时说错话,怕婆家那边的人不好相处。 许一一躺在旁边,听她们说,偶尔插两句。 许红莲又问她往后有啥打算,她想了想,说想把食馆再扩一扩,再多雇几个人。 还想…… 等她订的那艘船安全,再攒攒钱,看能不能在官府那里买艘旧船。 她也想去走商。 还有……洪刚的如意居关门了,如今已是元气大伤,虽然他家底厚,但说不准他就真的不开门了呢?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闲得住的人,只要能过上枕金睡银的好日子,她愿意为之努力。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也不知聊到什么时候,三人渐渐没了声,都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天还黑乎乎的。 许一一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许红莲正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往外挪。 她扭头看了眼刻壶,这才寅时。 按照现代时间,三人昨晚聊到十二点才睡,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三个小时,这会儿天还黑着呢。 许红莲见她醒了,小声问:“吵醒你了?” 许一一摇摇头,眼睛又闭上了,含糊地说:“你今日成亲,是得早起。” 她挣扎着,脖子绷得老紧了,“你先去,我在后天跟上。” 许红莲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是要起,但眼睛还是紧闭着的,跟粘在床上似的一动不动。 还真是难得看到许一一的可爱模样。 许红莲小声说着,“你再睡会儿,我得回去了。” 等人一走,许一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依旧是黑的。 许一一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翻身坐起,看到尔尔跟五渊还在睡,小姑娘蜷成一团,五渊则是四仰八叉地摊着,小肚子一起一伏。 她轻手轻脚下床,胡乱洗了把脸,拢了拢头发,出门往叔太爷家里走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但叔太爷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火。 走近些,就听见人声,时不时传来笑声,院子里热气腾腾的。 …… 许一一跟几个阿婶打了声招呼进了灶房。 这时候家里男人都去宗祠那边忙活了,家里头都是些妇人。 阿寺还穿着旧衣裳在灶房里忙活。 “你起了?进你阿姐屋里聊聊天,别在这搞脏了衣服。”阿寺说着塞了一根新的木柴进灶口。 许一一问:“伯娘你怎么不穿我给做的新衣裳?” 阿寺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不在意地说:“晚点换。我这干活呢,别给弄脏了。” 说着又过来推她,“行了行了,快进去吧,你红莲姐在屋里呢,你去陪她说说话。” 许一一还想说些什么,伯娘已经不耐烦了,两只手把她往外一推,嘴里念叨着:“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许一一被她推出了灶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寺已经蹲回灶口前,又往里塞了一根柴火,火苗子蹿上来,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她进屋的时候,许红莲坐在镜子前,身上还穿着家常的旧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涂了一层粉。 白白的,看着有些搞笑。 “一一?你来了?”许红莲朝她招招手。 “哟!可算来个笑脸了,一大早的新娘子就板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高兴呢。” 族里有福气的婶娘站在她跟前,手里拈着根细线,正准备给她开脸呢。 听到这话,许红莲羞得脸都红了,就是被那层粉盖住看不到。 “童婶!我没有不高兴。”许红莲撒娇道。 童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就多笑笑,今日可别挂脸,咱高高兴兴的出嫁。” 说着,童婶的手就动了起来,那线就这样在童婶手里,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在许红莲脸上绞着,把那些细小的汗毛一根根拔下来。 许一一没吭声,站在旁边儿看着许红莲被疼得直皱眉,却不敢动,只能咬着嘴唇忍着,旁边好几个年轻姑娘围着看,叽叽喳喳地说笑。 开完脸,阿寺端来一盆热水。 许红莲就着热水洗了脸,在暖黄色的烛火下还能明显看出脸上的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开脸时绞红的。 镜子跟前,另一个婶娘过来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着吉利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 梳好了,盘成髻,插上许一一送的簪子。 一整套头面都是珍珠制成的,米粒大小的小珠都是她下海时开出来的。 原是攒着给尔尔的,但小姑娘觉得离她出嫁还远着呢,两人商量过后索性决定制成头面送给许红莲。 珠子虽小,但制成首饰依旧晃眼。 毕竟这几年村里受过灾的,还遭过海贼抢劫,基本上都穷,姑娘们出嫁能带上银制的首饰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乎,这套头面拿出来直接成为了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李秀英本来是好奇,所以起了个大早跟她阿娘过来凑热闹,却在看到许红莲的头面后变了脸色。 “红莲姐的头面真好看,衬得她人都不一样了。本来就长得好看,但是现在的好看里带上了几分贵气,瞧着跟富贵人家的小姐似的。” 旁边的小姑娘许红英立马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说不定呢,咱们这位姐夫可是读书人,保不齐哪天一举得名,红莲姐可不就是富贵人家了?” 屋里的人听了都笑起来。 许红莲坐在镜子前,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嘴上嗔了一句:“就你们会说话。” 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鬓边的珍珠,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站在李秀英旁边儿的小姑娘语气里也带着羡慕,却让李秀英更加嫉妒。 没等许红英反应过来,李秀英人就已经走到门口了。 “诶,你不是说想看看红莲姐的嫁衣吗?不看了?” 许红英了一句便有好几个人注意到,顺着目光看过去,发现人已经跑没影了。 可惜,她的情绪无人在意。 “甭管她,李秀英这人嫉妒心太强,今日看到红莲姐的威风直接破防了。再加上他未婚夫就是个小商小贩,可红莲姐的未婚夫是读书人,她只要一想到红莲姐以后可能会变成官家夫人,她肯定接受不了啊!”许兰英小声说着。 许一一耳尖,立马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 许红英凑过来,轻哼一声,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她恨不得岛上所有的姑娘都比她差,方方面面的。从小到大,她都爱跟红莲姐玩,但是不知道啊!她拿红莲姐当绿叶衬她这朵红花呢,就喜欢压红莲姐一头。现如今红莲姐不一样了,她李秀英自然没办法接受。” 许兰英立马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而且你们不觉得吗?红莲姐一直都比她好看,偏她自己不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 正说着呢,许红莲在婶子的帮助下换上亲手缝制好的嫁衣,大红色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灶房里,阿寺继续忙活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大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平海跟许安阳都不在家。 问了一嘴,说是已经去宗祠那边忙活去了。 出阁宴是昨日,今日是正席。 桌椅板凳、碗筷杯盏在昨日提前安置好。 宗祠那边有个大的灶房,在重新修缮之后还是第一次烧火,昨日烧了一整日。 …… 天还黑着,但热闹已经起来了。 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本家的婶子伯娘们进进出出,有的端着盆,有的抱着布,有的手里拎着红纸灯笼。 屋里除了给许红莲装扮的两位婶子,还有四位婶子在铺床。 屋内屋外都是红彤彤的。 外头的人一听说新娘子装扮好了,不停地有人涌进来看。 “诶呦,阿寺你生的闺女怪好看的,平日不打扮就已经够惹眼了,今日打扮起来简直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婶子夸人的时候直白,把许红莲的脸羞得红彤彤。 许红莲本来就长得好看,婚前又在家里养了好几个月,皮肤看着白嫩,也没上妆,但看着就是惹眼。 说话间,有婶子凑近了看许红莲头上的头面。 全套的饰品上都嵌有珍珠,虽然小,但颗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又绕到后面,看两只银钗,钗头錾着朵梅花,做工精细。 “这头面,这银钗,”婶子啧啧两声,“阿寺,你跟平海也是够舍得的。” 众人一听也凑近来看。 “老爷子出的钱吧?这一整套头面置办下来,可不便宜。” “我倒是舍得,但我兜里就那点钱,再怎么舍得也买不起这个,那两只梅花钗子是我给的,”阿寺接话,“我们一一跟红莲打小感情就好,知道红莲的婚期后,就开始琢磨着给她送这份头面了。” 旁边几个婶子大娘听见,连连惊呼。 簪、钗、环、珠花都是由珍珠制成的,可见许一一是花了大钱呀。 阿寺见她们这反应,脸上更有光了,话也多了起来:“还不止呢。”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家安阳不是跟着一一做事吗?多少挣了点小钱,给红莲送了一对手镯,银的,实心的,沉甸甸的。” “还有,”她顿了顿,等众人都竖起耳朵,才接着说,“八套新衣裳,春夏秋冬,各两套。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备齐了。” 众人又一阵惊呼。 “几个小的也有心,尔尔还有三川四海也给红莲送礼物了。” 阿寺笑得合不拢嘴,其他人也乐得捧她。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许红莲羞得不敢抬头,只敢偷偷看镜子里的自己。 珍珠头面戴上了,发髻也梳好了,可脸上还是素净的,只抹了层薄薄的脂粉。 族里的婶娘拿着胭脂盒子,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 她把胭脂在红莲脸上比了比,又放下来,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怎么弄来着?” 旁边几个婶娘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没一个靠谱的。 “这个好贵的,红莲姐你怎么还有这么多?” 许红英连忙凑上来看,妆匣里摆满了脂粉。 “这都是你们姐夫送的,时不时就送一盒过来,这攒着攒着就多了起来。”阿寺随口说着。 让在场的小姑娘更加羡慕了。 第564章 许红莲出嫁 “诶呦!这贵玩意我们也没用过呀,这怎么搞?” 许一一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接过童婶手里的胭脂盒子:“我来吧。” 童婶如释重负地让开,嘴里念叨着:“还是你们年轻人会弄,让我来开脸那我是熟门熟路,但搞这个我是真不懂。” 许一一在现代的时候也不爱化妆,因为她爱搞户外运动,带妆的话会觉得脸上喘不过来气。 但有专门去学过,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呢?没想到真用上了。 古代的化妆品比较粗糙,粉不够细,胭脂颜色也单一,还有不少颜色比较艳,不像现代那样每一种化妆品都分得特别细。 许一一拿小刷子沾了点粉,在手背上试了试,又添了点胭脂调了调,颜色才看着顺眼些。 她先给红莲上了一层薄粉,粉扑按下去的时候轻轻的,怕扑厚了不自然。 又拿细笔蘸了胭脂,在红莲眼尾淡淡地扫了一道,不浓不淡,刚好衬着那双杏眼。 嘴唇上的胭脂是最后上的,她用指尖蘸了,一点一点地抿上去,抿到颜色均匀了,又拿帕子轻轻按了按,把多余的油光吸掉。 许红莲坐在镜子前,看着许一一给她上妆,刚开始还有点紧张,毕竟许一一过得比她还糙,但慢慢地就放下心来了。 等许一一说“好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镜子里一看,愣了一瞬。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可又不太像了。 眉眼比平时深了些,嘴唇比平时红了些,但都不是浓得吓人的那种,淡淡的,柔柔的,衬着那套珍珠头面,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这……这是我吗?”许红莲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轻轻的。 许一一收了刷子,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不是你还能是谁?” …… 太阳刚升起,家里的几个小屁孩就跑了过来。 五渊被尔尔抱着,雪球儿便紧紧跟在后头。 婶子惊呼,“是我看错了吗?一一你家养的猫咋那么胖乎呢?” 叔太奶刚从宗祠那边转悠回来,吸引了不少人目光的雪球儿直接就这么蹦跶到叔太奶身上去了。 就这一下,雪球儿身上的肉晃悠得贼厉害。 “这哪是猫呀?看着像小猪仔。” 李婶笑盈盈地捏着雪球儿的脖子将它拎起来。 “喵——喵——” 雪球儿立马发出惨烈的叫声。 李婶一松手,雪球儿立马窝回到太奶怀里,被撸了好几下毛才高兴起来。 “一一会养东西,除了雪球儿,还有鸡跟羊呢,都是胖乎乎。”阿寺边说边将红枣端出来分给大家伙。 “还有人呢。”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许一一家里的几个娃乐得合不拢嘴。 一个阿婶伸手捏了捏四海的脸蛋,“这开食馆的就是不一样,家里的娃都是胖乎乎的,看着虎头虎脑的。” 四海被捏得脸都歪了,也不恼,嘿嘿笑着,往旁边躲。 另一个阿婶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几个娃,嘴里啧啧有声,忽然转向许一一。 “一一啊,你家食馆还招不招人?我干活可利索了,还会算账。你可找我回去算账,保准给你算得清清楚楚的。” 许一一还没开口,阿寺就在旁边接话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红霞,你这脸皮也太厚了。人家一一忙得脚不沾地,你还去添乱。” 她说完就笑了,那几个阿婶也跟着笑。 被说的那个红霞也不恼,拍了一下阿寺的胳膊,嗔道:“就你会说!我这不是想着帮帮一一嘛。她年纪轻,万一遇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抓不准主意,我还能帮一帮呢。” 阿寺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帮什么帮,你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呢。再说了,你把我们家老爷子放哪了?你给一一抓主意,问过我们家老爷子没有?” 红霞阿婶连连摆手,“那我可不干,既然一一是族长管着的,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阿寺几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了,既不伤面子,也没让许一一为难。 她站在边上,听着她们说笑,也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等新娘这边全都装扮好,许一一跟尔尔还有族里的几个小姑娘端着茶水红枣啥的出来敬长辈。 从家里出发再到宗祠那边绕一圈儿回来。 菜已经煮上了。 菜单是许一一跟叔太爷商量过后定下来的。 先是干果蜜饯、胭脂渍海蜇头、清汤鲍片炖鸽蛋、葱烧海参拼虾球、蟹粉烩芙蓉、酒蒸黄鱼鲞炖鸡、莲藕章鱼汤、金汤烩海鲜、姜葱炒大红蟹、虾籽焖乌参,海苔双色糯米糕,最后是时令蔬菜。 前前后后一共十二道菜,都快赶上大户人家的喜宴了。 许一一盯了好一会儿,发现王胖子跟芸娘慧娘几人做这么多菜还是这么得力。 …… 等日头再上一寸,许安阳带着七八个族里的弟兄从宗祠那边跑回家来。 人还没到院门口,就喊开了:“快准备,新郎官估摸着快到了!” 院子里顿时又忙起来,有人往里收东西,有人往外摆凳子,有人进进出出地传话。 四海最是皮了。 趁人不注意,溜到门口那棵大榕树下,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 小屁孩骑在树杈上,手搭凉棚往河道那边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喊起来:“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吹吹打打的,好热闹啊!” 众人这时才发现他爬到树上去了。 此时的河道上,迎亲的队伍已经上了岛。 走在最前头的是吹鼓手,唢呐锣鼓响成一片。 后头跟着一顶大花轿,红艳艳的,有四个轿夫抬着,一颠一颠地这边走。 新郎官骑着马,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带着笑。 “安阳哥,你姐夫那么有本事呢?还骑马呢!”四海从树杈子里冒出头来喊了一句。 许安阳瞪他一眼,“也是你姐夫。” 说罢,便爬到梯子上将他给拽了下来。 四海不情不愿,“我才不下来,我得给你们望风呢,要不然人来了不知道。” 话音刚落就让许一一掐了一把他的屁股蛋。 小孩儿嗷地喊了一声,又惹得众人一顿大笑。 …… 这边队伍刚上岸,就有一群小孩儿从村里涌出来,跟在后头跑。 嘴里嚼着新郎官那边的人给分的酥糖,腮帮子鼓鼓的,一边跑一边喊:“接新娘子喽!接新娘子喽!” 一个小孩儿跑得太急,摔了个大马哈,一点没哭爬起来拍拍土,又追上去。 “新郎官来了!快……快关门。” 迎亲队伍还没到门前,阿大叔便拿着火折子将挂在门口的鞭炮给点上。 噼里啪啦地一顿响。 到了门口,又被许安阳带着几个年轻人拦住。 他那边跟过来的人忙从门缝里塞糖进去,许安阳接了酥糖进嘴,又立马嚷嚷着不够。 紧接着,头顶上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一大堆酥糖。 “诶呀!新郎官真大方呀!这糖跟不要钱一样撒,不知道的还以为下雨呢。” 新郎官这边的人也是一边说好话一边求开门。 那门缝太小,到最后愣是抓着大把大把的糖往门上扔。 红封也是塞到许安阳满意才将院门给开了。 看着俊俏的新郎官,一众婶子更是心头火热。 要说第一道院门凭得是新郎官这边亲戚的卖力,这第二道闺门就得看新郎官的表现了。 三川跃跃欲试,“我先来我先来!” 楚松云是读书人,先是跟三川这个小神童对了好一会儿诗。 再是跟四海比划了几下,到许安阳这个亲小舅子的时候,楚松云快无力招架了。 使了好几个眼神求饶,许安阳心软,“让我姐夫唱首歌。”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楚松云也不露怯,扯着嗓子就开始唱。 尔尔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怎么说呢,不好听不假唱不怯场。 原以为这一连招下来能进门了呢,结果只是堵门的这几个小子将门口给让开了。 里头依旧紧紧关着呢。 这时候楚松云这边的亲戚也给力,不停地往里塞红封,把里头的小姑娘塞到手软了。 许红莲笑眼盈盈地坐在床边,看着人走到跟前。 许平海站在屋檐下满意地点点头,“这几个臭小子倒是能干,知道不能让他们姐夫这么轻易地将阿姐给接走。” “那是!咱许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好的,可没那么容易娶回家。” 旁边儿有婶子搭话。 这边习俗不同。 新郎官接到人之后还不能走。 开席之后屋头的人都往宗祠那边去,新郎官跟着许红莲一边敬酒一边认人。 吃完一顿,到了吉时开始拜宗祠。 门口空地上摞满了鞭炮,里头新人在拜着,外头阿大已经准备好点火了。 李秀英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热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从许红莲屋里出来之后难受了好久,最后还是来了宗祠这边。 热闹。 她看后的第一想法只有这个。 许红莲被人扶出来,蒙着盖头,看不见脸,只看见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 她在门口拜别爹娘跟太爷太奶,阿寺红了眼眶,许平海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上了轿,吹鼓手又吹打起来,花轿被抬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送亲的人跟着,有许安阳,有本家的几个年轻后生,还有几个婶子大娘。 走着走着,许一一又带着尔尔追了上去。 先是坐船到镇上码头,又热热闹闹地往村子里走去,新郎家那边已经摆好了香案。 花轿落地,许红莲被人扶下来,踩着红毡子往里走。 新郎官在前头牵着红绸,她牵着另一头,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拜堂。 许一一跟尔尔立在一旁儿看着。 “大姐这绝对是族里这么多年来,我参加过的最热闹的一场婚宴。”尔尔感慨道。 新郎官拿秤杆挑开盖头,许红莲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人。 有人起哄,让喝交杯酒,两人手挽着手,把酒喝了。 外头,酒席摆开了。 一桌一桌的,坐满了人。 菜是大锅菜,肉是大块肉,酒是自家酿的米酒。 人们吃着喝着,划拳的,说笑的,热闹得很。 只是这热闹与楚父无甚关系,他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只在皮上,没到眼里。 许一一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这副模样, 旁边有人过来敬酒,他也举杯应看了,说两句吉利话,声音不高不低,旁人挑不出毛病,可那话听着就是不得进,不够热络,像背书,字字都对,就是没味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他儿子成亲呢。 “大姐看什么呢?”尔尔好奇地问。 许一一收回目光,“没事,随便看看。” 正说着,楚父那边敬完酒,他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 他是落第秀才。 考过秀才,那一年他二十岁,春风得意,骑马游街,以为往后的路一片坦途。 可乡试考了一回又一回,考到如今头发都白了,不也还是没考上举人。 整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夜苦读,四书五经翻得起了毛边,墨用掉了上百锭,文章写了一摞又一摞,可每一次放榜,他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后来他不考了,因为老三出生了,家里的越过越穷苦。 他最终死心,在镇上开了一家学塾,教蒙馆,也教经馆,附近村子的人都把孩子送来,说他学问好,教得好,是个正经的秀才老爷。 可他从不让自己儿子在自家学塾上学。 因为在楚松云前头,还有三个哥哥,都是在自家学塾启蒙念书的。 老大念了三年,连《三字经》都没不顺畅,如今在衙门看大狱。 老二念了五年,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章,做了点小生意。 老三倒是聪明些,可一考试就怯场,见了考官腿都哆嗦。 三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 他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教,到了老儿子楚松云这里,他下了血本。 送去县城明德私塾,束修是镇上私塾的三倍,还要在县城赁房子,请人照看。 第一次送儿子进学塾的时候,他就盼着儿子能有出息。 他盼着的,就是儿子能有出息。 将来考出来,一举当官,那他也算扬眉吐气了。 可若是那样,许红莲这样的渔家女,怎么配得上他儿子? 在他眼里,许红莲言行举止粗俗无礼,大字不识几个,不会琴棋书画,不懂礼义廉耻,对儿子将来的仕途没有半点助力。 第565章 新喜 他是看不上许红莲,从骨子里看不上,从一开始说亲就不同意。 他理想的儿媳,该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知书达理,能跟儿子松云谈诗论文,将来儿子做官了,她也能应酬周旋,替儿子分忧。 可妻子喜欢许红莲,说那姑娘勤快、孝顺、会过日子。 儿子也喜欢,说非她不娶。 他就是说了不同意,也没用。 今日婚宴上,他坐在那里,看着儿子和许红莲拜堂,看着许红莲穿着大红嫁衣,戴着珍珠头面,被人群簇拥着走进来。 他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吉利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 拜堂时已是黄昏,吃完饭之后天已经黑沉下来。 许一一她们是不准备过夜的,这会儿带着尔尔还有许安阳和族里送亲的人准备回去,临走前进屋跟许红莲打了声招呼。 她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红嫁衣,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眶红红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攥着许一一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攥着。 许一一拍拍她的手,“没事儿,过几日回门宴又能见了。” 此话一出,许红莲瞬间泪崩。 许安阳帮她擦擦眼泪,“阿姐你别哭,我等你回家。” 楚松云坐到床上,揽过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 许红莲靠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 楚松云“嗯”了一声,手在她肩上又拍了拍。 “过几日回门又能见到了。”楚松云温声说着。 他知道父亲对红莲并不太满意,婚宴上父亲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而他又需要常年待在学塾,若是让红莲住在家里,父亲那性子,时间一长,难免生出矛盾。 他思来想去,心里有了主意。 他坐在床边,拉着红莲的手,慢慢说:“我在县城的学塾还得读几年,你若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县城住。若是不愿意,我去求岳父岳母,让你回娘家常住。婆家这边,逢年过节回来小住几日就好。” 他说得慢,像是怕红莲听不明白似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红莲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欢喜过后,又有些担忧。 那欢喜只持续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我们刚成亲,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娘家常住,说不过去啊。阿爹阿娘那边……肯定不高兴。” 楚松云握住她的手,语气稳稳的:“这事儿我跟阿娘沟通过,阿娘也同意了。你别担忧。” 许红莲抬起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翘起来了。 与此同时,族里的热闹也持续到了这会儿才散场。 宗祠前的空地上,一桌桌的碗筷杯盏东倒西歪,剩菜剩汤搁在桌上,被海风吹得凉透。 许平海站在边上,扯着嗓子指挥族里的男人们:“桌子擦洗赶紧抬那边去!凳子摞起来!别磕着角!过几日还得用呢。” 男人们应着,喝得不算太醉的都干活去了。 抬桌子的抬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脚步杂乱。 另一边,几个伯娘婶子蹲在水盆边上洗碗。 席还没散,阿寺就让人把热水烧起来了。 可洗碗的这些个人啊!也是够懒,手就这么浸在凉水里,冻得通红,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阿兰看到阿寺抬热水出来,还觉得麻烦呢。 “你别费那个劲儿的,都快洗好了。” 阿寺充耳不闻,将烧开的热水撞到冷水里。 阿婶说着,“我们都不怕冷。” 阿寺没好气道,“谁也没说你们怕冷了,但这天本来就冷,水更是凉,还得洗那么多碗呢,何必没苦硬吃?”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废点柴火而已。 几个阿婶被阿寺这么一说,也没继续推辞。 “还别说,用热水洗是暖和,洗得还干净。”阿婶笑嘻嘻地说着。 洗好的碗用竹筐装着,一会儿得给各家各户送回去。 毕竟这些碗筷都是借的,还得还。 地上满是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味,呛得人偶尔咳一声。 许平海站在宗祠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刚想喘口气,松贵就凑了过来。 松贵脸上带着笑,搓了搓手,凑到许平海跟前,压低声音问:“平海哥,我问你个事。你家红莲这场婚宴,花了多少钱?” 许平海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也不知道,还没仔细算过呢。” 何松贵一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是不是一一出的钱?她有钱,今日这宴席,全是她食馆里的厨子厨娘在忙活。那菜,那排场,没个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吧?但我估计你肯定一文钱都不用出。” 何松贵十分肯定地说着,“一一跟咱关系好,肯定不会要钱的。” 许平海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何松贵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似的:“平海哥,我也不瞒你。我家阿赛正月十六成亲,我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的。你是过来人,你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事。该请什么人,该摆多少桌,该上什么菜,每一样都得掂量。 我家那条件你也知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偏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偏偏我那儿媳妇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比我家好得不是一丝半点。”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愁苦:“我也不能给儿子拖后腿啊!要是因为婚宴的事儿,让未来儿媳家里瞧不起,那我这当爹的,脸往哪儿搁?” 许平海听着,没插话。 松贵又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今日看了你家红莲的婚宴,我心里头一下子就有了主意。一一那孩子,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在码头上跑,我还抱过她呢。如今出息了,食馆开得红红火火的,手头也宽裕。怎么着,也应该帮我这个忙吧?”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笃定的神情,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许平海正要开口,松贵又抢着说:“还有一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这宗祠地方大,回头我家阿赛成亲,能不能也在这儿摆席?我寻思着,在宗祠摆席,体面,地方也够。到时候请的人多,在家里摆不开,在这儿正合适。” 许平海听完,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何松贵一眼,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你没疯吧?”他问,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不姓许。在我们许家的宗祠摆席算怎么回事?还有一一跟你又没关系,你凭什么觉得她就得帮你这个忙?” 何松贵脸上的笑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平海。 “那一一家里出事的时候我还帮忙了呢。”何松贵道。 许平海怒声道:“她不欠你的。” 给点臭鱼烂虾就想占大便宜,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情。 “怎么了?”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周围正在收拾桌子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往这边看。 几个阿婶手里攥着抹布,碗也不擦了,扭着脖子往这边瞧。 “我听见了,老何不要脸呢。”李婶压低了声音说道。 阿寺正搬着凳子往宗祠里头走,听见这动静,凳子往地上一搁,几步就过来了。 他看看许平海,又看看何松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脸疑惑:“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何松贵倒不觉得自己理亏,反而一副委屈的样子,把刚才的话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我就问问能不能在宗祠摆席,然后让一一帮衬帮衬我家阿赛的婚宴。就这么点事,他有必要那么生气?” 他摊着手,脸上满是不解,“大家都在岛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帮个小忙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越发地理直气壮:“一一现在发达了,食馆开得那么大,挣那么多钱,帮帮大家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回头有钱了自然还她。再说了,我家阿赛成亲是大事,她一个开食馆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阿寺的脸色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变了。 等何松贵说完,阿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冷意:“你哪来的脸?” 何松贵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阿寺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看:“人家一一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要给你?她开食馆是不假,挣得多是不假,可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她起早贪黑的时候你在哪?她在码头摆摊被日头晒、被海风吹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看人家日子好过了,就凑上来说什么‘帮个小忙’,你帮过人家什么忙?” 阿寺双手叉腰:“怎么着?给了点臭鱼烂虾就是帮忙了?那我现在还给你。” 说着,阿寺直接冲进灶房将里头剩下来的食材装到篮子里。 何松贵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还给你,”阿寺说着将篮子塞到他手里,“我可事先说明这可不是臭鱼烂虾,我们一一亲自下海捞的,能卖个好价钱,你们之间就此两清。” 何松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阿寺堵了回去。 旁边干活的阿叔阿婶们也停下手里的活,小声议论起来。 李婶压低声音说:“松贵这话说得确实不地道。人家一一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他一张嘴就要人家出钱?” 另一个阿叔点点头,附和道:“就是,他家阿赛成亲,又不是一一成亲,凭什么让人家出钱?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阿容声音更小些,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何松贵这人,从小就爱占便宜,没想到现在连这便宜都占。他脸皮确实厚,想占一一便宜不说,还想在咱们的宗祠摆席呢。” 也不想想他就是一外姓人。 何松贵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周围的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寺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许平海背着手站在一旁,脸色还是沉沉的,没再开口。 宗祠门口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刚才那阵热闹也吹散了些。 何松贵站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比来时矮了几分,脚步也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似的。 …… 李婶帮干完活从席上装了两大海碗剩菜,用竹篮拎着,美滋滋地往家走去。 她带着金宝跟小孩儿坐了一桌,小孩子胃口小,吃得不多,菜还没上完就下桌玩去了。 碗里都是没怎么动过的肉菜,什么鲍鱼海参鸡肉,杂是杂了些,但都是平日吃不上的菜。 油猛料下得足,那都是下馆子才能吃上的菜咧。 李婶高兴得晃了晃脑袋,结果推门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自家那个糟心的闺女坐在桌边。 也不知道抽的什么疯,脸色难看得像是谁欠了她钱似的。 李婶看了一眼没搭理她,走进灶房将竹篮里的菜端出来。 金宝就是个狗鼻子,闻到味道儿直接从里屋跑出来。 眼巴巴瞅着那两碗菜,咽了口口水:“阿娘,我饿。我想吃菜菜。” 李婶那叫一个气呀。 她骂骂咧咧地说着,“在席上让你吃你不肯吃,非要去玩,现在好了吧!” 金宝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地盯着菜看。 到底还是疼金宝,李婶气鼓鼓地从灶台上将糯米糕拿了两块下来。 “吃点糯米糕就成,这些菜得留到明日。” 说罢,她还瞥了一眼外头坐着的李秀英,语气十分不满。 “我刚让你大姐也带点菜回来,她偏不肯,嫌丢人……”李婶说着,将竹篮放到架子上,“要我说没得吃才丢人,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哪家哪户不这样做?出去吃酒席拿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566章 阿姐你傻我可不傻 李婶边说边瞪了一眼灶房外头的李秀英。 散席的时候桌上的菜还有不少呢,李婶自然是要拿的,还让李秀英帮着一块拿。 结果这死丫头撒腿就跑,等收拾完碗筷回来,桌上的菜已经没多少了。 她拢共也就装了两碗。 想着,她垂眸看了眼吃着糯米糕依旧眼巴巴地看着菜的金宝。 “都赖你阿姐,要是她也拿了菜,你这会儿也就不用吃糯米糕充饥了。” 李婶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已经是忍了又忍,结果还是没有忍住。 她起身进了灶房,将灶台上的菜给拿了下来。 砰地一下,把金宝跟李婶吓了一跳。 连带着碗里菜也跟着掉了出来。 “他要吃你给他吃不就完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饭,就这么点剩菜你至于宝贵成这样?” 李婶眼珠子一瞪:“你懂什么?这菜是平日能吃得上的?你看看这油,这肉,这料下得多足!搁平日,咱家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好的。” 金宝可顾不上阿娘和姐吵嘴,空着手就伸进碗里,抓起一块鸡肉就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嚼得吧唧吧唧响,那狼吞虎咽的样儿,跟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李秀英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脸不看他那吃相。 只觉得委屈,她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摊上这么一个弟弟。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过几日我出嫁,饭菜也不能简单了事,必须要比许红莲的摆场要大。” 李婶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你提要求可以,但也得掂量掂量咱家是啥条件吧?老娘能给你摆席就不错了。” 李秀英没理她那话茬,自顾自说:“还有,我也要在宗祠里拜堂。” 李秀英想着许红莲出嫁时的排场,已经气昏了头。 一想到她头上戴的头面,更是嫉妒得没胃口吃饭。 她自觉自己的条件不比许红莲差,所以她出嫁也不能寒碜了。 李婶听了这话,脸上的嗤笑更浓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哟,你这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知道何松贵吗?他跟一样不要脸,刚才散席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异想天开,他不仅仅要在人家许家的宗祠摆席,还要让一一给他免费置办席面。” 她往灶台边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自家闺女。 “你猜怎么着?”李婶阴阳怪气地问。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就被打断了。 “被许平海跟阿寺骂得屁滚尿流,那何松贵还是在他们自己船上干活的呢,关系都那么熟了还骂成这样,你觉得你多大的脸让人家为你破例?” “金宝先别吃了,你来告诉你姐,她到底姓啥!” 金宝正抓着块肥肉往嘴里塞,听见阿娘的话,使劲咽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 他灌了口水,头也没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姓李……咱姓李。阿姐你傻我可不傻!” 他又咬了口肉,嚼着说:“咱们一家子都是外族人。虽是住一个岛上,但跟人家红莲姐不是一个族的。” 他抬起头,油乎乎的手往身上蹭了蹭:“人家红莲姐成亲自然是要拜自家的祖宗,阿姐你到时候成亲,没道理在别人的宗祠拜堂,拜别人的祖宗啊。” 说完,又低下头,抓起另一块肉。 李秀英被金宝的话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婶看着李秀英脸上那阵红一阵白的颜色,心里头反倒舒坦了。 “听明白没有?”她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你想摆谱可以,但别太离谱。” 她上前两步,拍了拍闺女的肩膀劝说。 “按说咱家条件不大行,你阿爹原是不愿意摆席的。但我想着不能让男方一家看低你的,跟你阿爹说了又说这才打算摆席。 咱是比不上红莲出嫁,你出嫁那日在咱家院子里简单摆几桌,把你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一家请来,再请些关系亲厚的朋友邻居聚在一块儿热闹热闹就差不多了。” 李秀英扭着肩膀甩开她的手。 李婶看着自家闺女依旧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但话还是没有软下来。 “至于席上的菜,你也别多做要求。咱家的条件本来就不太行,总不能为了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话倒是实话,就是戳人心窝子。 李秀英听完这些话,眼珠一下子就聚了起来,狠狠地盯着阿娘看。 眼眶泛红,嘴唇抖了抖,声音也变了调。 “别人家的闺女出嫁,爹娘恨不得掏心掏肺,什么好东西都往出嫁妆里塞。你们倒好,各种权衡利弊。许红莲从小到大都比不过我,可人家有疼爱她的父母,舍得在她身上花钱。” 她越说越激动,“你们不是没钱,是不舍得吧?什么都想留给金宝吧?单听名字就能听出来了,他的名字又带金又带宝,可见你们是多稀罕他呀!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生我下来?给不了我想要的,还让我吃尽了苦头!”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嗓子都破了音。 话音刚落。 “啪!” 李婶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屋里顿时静了。 金宝正沉迷于碗里的肉,听到阿姐说起他的名字也有些不知所措。 再看到阿娘打了阿姐一巴掌吓得直接溜了出去。 李秀英捂着脸,直接懵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李婶也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还没落下的手掌,又抬眸看向闺女脸上慢慢泛起的红印子。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 李秀英偏开头,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着李婶,眼里全是恨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恨你。”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门口,李顺安刚好从外头回来,跟她撞了个满怀。 他一把扶住李秀英,还没站稳就问:“毛毛躁躁的,干嘛去?” 低头一看,闺女满脸是泪。 他愣住了,笨拙地伸手想给她擦擦,嘴里问着:“这……这咋了?发生啥事了?” “不用你管!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秀英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傍晚的夕阳中。 李顺安站在原地,举着的手还没放下。 愣了一会儿,又看见李婶着急忙慌地追出来,一把拦住她。 “这到底咋了?”他问,“你俩吵架了?” 李婶被他拽住,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直跺脚,“都怪我……都怪我……” 她红着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顺安听完也带了气,一把拽住还要往外追的李婶。 “别追了。” 李婶挣了两下:“可她一个人跑出去……” “让她跑!也跑不去哪里。”李顺安声音闷闷的,带着气,“跑了还能清醒清醒。” 他站在门口,望着缓缓落下的太阳,好半天才开口。 “我自认为对她不错。从小到大,没有打过她一次。” 李婶站在边上,不吭声了。 她倒是经常骂。 “家里条件是不大好,”李顺安声音低下去,“但我已经很努力了。天不亮就出海,天黑了才回来,一网一网地打,一条鱼一条鱼地卖。挣的钱,自己舍不得花,都给她攒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生了她好几年,你肚子都没动静。我以为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要什么给什么,惯着,宠着,反倒宠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转头看向李婶。 “就算后来金宝出生了,我对她的爱消减过一点没有?没有吧?” 李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仅没有,反而在金宝跟她闹矛盾的时候让金宝这个小屁孩让着她。 “她的名字,原先叫宝珠,意为如珠如宝,不比金宝这个名字差吧?是她自己,嫌跟舅舅家的一个堂表妹重了,闹了好几天的脾气,非要改。” 他顿了顿。 “最后改成了秀英,我不也由着她么?我真是不知道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了。” 夜风吹过来,把李顺安的心吹得哇凉哇凉的。 …… 金宝缩回头,心跳得咚咚的,不想在家里待着。 他猫着腰,趁阿娘没注意,也偷偷地溜了出去。 出了门,金宝站在外头里,海风鼓鼓地吹着,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想了想,最后还是往许一一家的方向跑了。 跑了一路,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四海正站在木桩上,三川在灶房里烧火。 四海看见金宝,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金宝?你怎么来了?” 金宝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走进来:“我阿娘跟阿姐吵架了。” 三川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 他把火钳靠在墙边,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 金宝撇了撇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有点委屈:“还不是因为红莲姐。” 四海一听红莲姐这三个字,立马从木桩上跳下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什么意思?又关我红莲姐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金宝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摆手:“其实也赖我阿姐。她嫉妒红莲姐。” 三川走到跟前,眉头微微皱着:“嫉妒?怎么说?该不会是看到我红莲姐风光出嫁,她受刺激了?” 金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四海切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小脸上满是不屑:“那这是你阿姐的问题呀。又不是红莲姐的错。她自己想不开,凭什么怪别人?” 金宝站在那儿,被他说得一句也反驳不了,只能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三川看了四海一眼,示意他别说了,又转头问金宝:“那你跑出来,你阿娘知道吗?” 金宝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我怕待在家里,就出来了。” 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今天所有的委屈都叹出来了。 三川听完金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阿姐嫉妒心太强了。” 金宝抬起头,看着他。 三川靠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说:“她什么都想比别人好,可又不愿意付诸努力。红莲姐的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红莲姐的婚宴,是族里人一起帮忙操办的。你阿姐只看到红莲姐风风光光出嫁,却没看到人家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他顿了顿,看了金宝一眼。 “你阿姐想穿红嫁衣,可她不愿意自己绣。想戴珍珠头面,可她不愿意自己攒钱。想在宗祠摆席,可她不愿意亲自去跟族里人商量。 她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愿意做。到头来,她怪红莲姐太风光,怪阿娘不帮她,怪命不好。可她从来不问问自己,她为这些事付出过什么。” 四海站回到木桩上听着三川说完,也跟着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就是。我大姐为了能过上好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二姐跟着师父学医,也不轻松。 我三哥读书读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就连我练武,每天还得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呢。闲暇时候我们还要在食馆里帮忙,你阿姐呢?整日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光想有什么用?得干啊!” 金宝站在那儿,听着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可这些话从他俩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 他低下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可我阿姐不听我的,我刚才说他,她还骂我呢。” 三弟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那不是你的错。你阿姐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是你能改的。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你阿娘和你阿姐的事,让她们自己去解决。” 金宝点了点头,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第567章 贴春联这件事 与此同时,回到岛上的许一一几人刚好撞见了哭着跑出来的李秀英。 平白挨了她一个白眼,许一一顿时觉得莫名其妙。 “她这是抽的什么疯?谁惹她了?” 尔尔绑好船站到大姐旁边儿,眼神里满是疑惑。 许一一耸耸肩,“谁知道呢?” “莫名其妙的。”尔尔嘀咕了一句。 许安阳刚好把他的小船也停好,晃悠着走过来,听见这话,嘴角撇了撇。 “我觉得我知道。” 尔尔转过头看他:“你又知道了?” 许安阳点点头,故作高深地背着手。 “她今日都是莫名其妙的。我估摸着——”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嫉妒我阿姐。” 尔尔眼睛囫囵转了一圈儿,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真有可能。” 她拍了拍手:“红莲姐成亲那排场,你瞅瞅,多大的阵仗。族里的小姑娘谁看了不羡慕?” 许安阳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 “李秀英又是那么爱攀比的人,”尔尔继续说,“肯定恨死了。尤其是红莲姐出嫁带的头面,还是大姐给送的。 她顿了顿,看向大姐。“她看到之后肯定还会怨我大姐呢,所以刚才瞪了大姐一眼。” 许一一切了一声,丝毫没在意李秀英的情绪。 “走吧!回去了。” 她揽过尔尔的肩膀往家里走去。 李秀英站在自家那条小渔船前,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缆绳系在木桩上,打了个死结,她解了两回都没解开,最后使劲一拽,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她直吸气。 “连你也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李秀英直接被气哭了。 紧接着,缆绳总算松了,她胡乱往船头一扔,跳上船去。 船晃了晃,她没站稳,膝盖磕在船舷上,又疼又麻,她咬着牙没吭声。 上了船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河道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船上翻了翻,没有灯笼。 她往左右看了看,旁边停着几艘船,都是族里人的。 她跳下船,挨个看过去,走到许安阳的船前,船头上挂着一盏灯笼,纸糊的,里头点着蜡烛,光晕黄黄的,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亮。 她伸手就把灯笼扯了下来,动作太大,灯笼晃了几晃,蜡烛差点灭了。 她站稳了,把灯笼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这也是你欠我的,”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谁叫你阿姐要惹我?拿你一盏灯笼不过分,。” 说着,她提着灯笼挂在自家船头,拿起船桨一下一下地往海面上划。 海水的拍打声惊起一片海鸟。 “啊!”李秀英吓得大叫一声。 河道很宽却也不好走,两边都是黑沉沉的树影,只有船头那盏灯笼照出一小片水面。 夜晚看着其实十分吓人。 可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宁愿离开岛上,也不愿意待在这里。 桨声哗啦哗啦的,在夜里听着格外响。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划,脸上的巴掌印依旧是火辣辣的,海风吹过来,更疼了。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让它掉下来。 镇上比岛上亮堂多了。 这个时辰镇上的店铺基本都还开着,灯笼一排一排的,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她熟门熟路地走上码头。 走到最上头是个小摊子,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铁鏊子,旁边摆着面糊、鸡蛋、酱料、葱花。 很小,也很简单。 这是阿辉的摊子,卖杂粮煎饼的。 李秀英到跟前的时候,阿辉正低头翻着煎饼,铁鏊子上滋滋地响,热气往上冒。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有面糊,还有葱花。 这玩意其实不好卖,本地人很少有爱吃的,大多是出远门还有外地的客商来买。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客官想要来点……” 话音未落,便看到日思夜想的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笑开了。 “阿英?你来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铲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绕到摊子后面,把凳子上的灰拍了拍,又拿袖子抹了一遍,这才直起身来,冲她招手:“来,你坐。” 李秀英没坐,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板着的。 阿辉没在意,又去翻煎饼,翻了两下,回头看她,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煎饼?” 说着,他把刚摊好的那张煎饼铲起来,搁在案板上,又拿刀切了两刀,热气从切口里冒出来,葱花的香味飘了一整个码头。 他把煎饼装在小竹篮里,递到她面前,还是热的。 “吃吧,刚出锅的。” 李秀英低头看了一眼,完全不想接。 她伸手把竹篮推开了。 “我不想吃,我不喜欢吃这个东西。”李秀英喊了一句。 阿辉的笑意淡了淡,把竹篮放回到桌上,看着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怎么了这是?我没惹你生气吧?还是谁惹你了?你告诉我,我要是哪里做错了我给你赔罪,要是谁欺负你了,我来收拾他。” 李秀英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刺耳。 她抬起头,看着阿辉,脸上的巴掌印在灯笼光下清清楚楚的。 明晃晃的五个指印,红的,从出门到现在已经微微肿起来。 “好,”她说,“你去啊!我阿娘打我了,你去收拾她。” 阿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愣在那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脸上的印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真的?” 李秀英把脸往他跟前凑了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证据还在这呢,你自己看。” 阿辉凑近了看,那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从颧骨到下巴,肿起来一道,红得发亮。 他脸色瞬间就变了,语气里满是不解:“不是……这为什么呀?你阿娘好端端的干嘛要打人?你是她闺女她也不能随便打人吧。” 李秀英走到凳子上坐下来,把竹篮往旁边一推,手撑在桌上,低着头,不看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还不是因为许红莲。她今日出嫁,排场大,风光,我不过就是也想风风光光地嫁人,我这一辈子就一次嫁人的机会,我重视一点有错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落了。 “我不过就是顶了几句嘴,她就打我。” 第568章 阿辉 阿辉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回头看了看摊子,铁鏊子还热着,面糊搁在盆里,酱料盖子开着,葱花撒了一半在案板上。 可他也没心思管了。 “你凳子借我一下。”阿辉道。 紧接着他从隔壁的摊子拉了把凳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就这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秀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依旧没哭。 她这人打小就好强,不爱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她声音闷闷的,除了委屈就是委屈:“你说,许红莲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嫁了个读书人吗?不就是戴了套珍珠头面吗?不就是摆了个大酒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阿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李秀英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告诉我,我哪点比她差了吗?我长得不比她差,干活不比她差,凭什么她就能风风光光地出嫁,我就得在院子里摆几桌凑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后来,嗓子都有点劈了,“我娘还说我不姓许,不能在许家的宗祠摆席。 可是凭什么呢?他们这是在排外,我们家包括其他外姓的人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年,我跟她许红莲一起长大的,凭什么她能在宗祠拜堂,我不能?”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 阿辉坐在旁边听着她说,一句话也没插,生怕刺激到她。 等她说完他才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惹她生气:“那……你想怎么办?” 李秀英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阿辉又说:“你想在宗祠摆席,是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那我去跟你阿娘说,我去跟你阿娘商量。咱们慢慢来,不急。钱的事,我多摆几天摊,攒一攒总能攒出来的。” 李秀英看着他,眼中火气依旧未消:“你攒?你摆摊卖煎饼,一天才挣几文钱?你要攒到猴年马月去?咱们也没有几日就要成亲了,难不成要推迟吗?” 阿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笑了笑:“没事,慢慢攒呗。我还能跟我阿娘借点,凑一凑总是够的。” 李秀英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码头上的人影幢幢。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的巴掌印在暗处看不清了,只有嘴角还微微往下撇着。 “所以你是后悔了?”阿辉沉声说道。 李秀英抬眸看着他,“我要是后悔,来这一趟就是来退亲的,可不会跟你说那么废话。” 阿辉站起来,走到摊子前,把铁鏊子上的面糊刮干净,把酱料盖子盖上,把葱花收起来。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那你别想那么多了。你阿娘打你,是她不对。可你也别跟她硬顶。她脾气上来,你顶不过她。等她气消了好好跟她说。” 李秀英没应声。 阿辉把东西都收好了,又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喝口水,消消气。” 李秀英低头看了看那杯水,没喝。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阿辉愣了一下:“什么?” “攒钱的事。” 阿辉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秀英没再说话,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看着阿辉,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攒吧。反正我等着。” 阿辉笑了:“行,你等着。” “高兴了?” 阿辉看着她脸上挤出一抹笑。 李秀英傲娇地说着:“还没有!不过你要是现在能去给我买一根簪子我可能会高兴。” “行!这就带你去。”阿辉道。 第569章 除夕 天越来越晚,李婶坐立难安。 她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坐下来,一会儿又站起来,眼睛老往门口瞟。 金宝坐在屋檐下也不敢吭声,家里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灶台上的碗还没洗,她也没心思管。 炉子上的火灭了,屋里渐渐凉下来,她也顾不上添柴。 金宝捂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只觉得有些害怕。 李婶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风呼呼地吹。 她缩回来,终究还是不舍得关门。 “安子,”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要不,出去找找吧!” 李顺安正蹲在灶房里修板凳,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李婶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栓,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这天这么黑,秀英一个人在外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她胆子小,特别怕黑,这会儿一个人在外头肯定害怕。” 李顺安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找找!她脾气大,先顺着她。”李婶为难地说。 李顺安点点头,“我去找找。” …… 许红莲出嫁后的第二日就是除夕了。 按说留在家里过完年再出嫁才是正理。 家里都舍不得,念叨了好几回。 可找算命先生算过,说就那个时候出嫁最好,过了那日子,就得再等一年。 没法子,只能那样。 第二日清早,许一一起了个大早。 刚洗漱完,许安阳就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大圈红纸。 “一一姐,这是我阿娘剪的窗花,待会儿贴上。” 说着,他将窗花放到桌子上。 “你们家贴完了?” 许一一正抱着五渊喂奶,顺道问了一嘴。 许安阳摆摆手,“昨日阿姐出嫁才贴的,今年就这样了。” 院子里,三川和四海一人拿着把扫帚,从里往外扫,尘土扬起又落下。 呛得五渊一直咳嗽。 “你们两个!给我撒了水再扫。” 尔尔点了点俩小孩儿的脑袋。 她踩着凳子,往窗上贴窗花,红艳艳的,映得屋里亮堂。 又搬来梯子,往屋檐下挂灯笼,一个接一个,垂下来晃悠悠的。 许一一将春联给拿了出来。 原是让三川写的,可小孩儿觉着自己字没有风骨,特地拜托向先生帮写的。 许安阳凑过来看,歪着脑袋瞅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是觉得好看,红纸黑字,龙飞凤舞的。 许一一让他抱着五渊,她则是进屋熬了浆糊,端出来,正准备往门框上刷。 “一一!” 阿大叔听到动静从自家出来,一眼瞧见许一一端着浆糊站在门口,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贴对联那都是男丁的活,哪有女子上手的? 话还没出口,许平海从家里过来了。 许平海扫了阿大一眼,瞧出他要说什么,摆摆手。 “让她贴。” 阿大叔愣了一下。 许平海往门框那边努了努嘴:“她当家做主,自然是要她来贴。” 第570章 驱秽枝 太阳才升起来,屋里屋外就变成了红彤彤的一片。 “一一姐,太奶说了让你今日就得把菜给摘好,年初一不能去摘菜。” 许一一伸手在春联上拍拍,多出来的浆糊顺势沾到了她手上。 “知道了,待会儿让三川跟你一块儿。” 她说着,将下联给抹上浆糊后又爬到梯子上。 “三川你看一下正了没有?” 小孩儿蹬蹬蹬地跑到门口外头。 “歪了!左边高一点……”三川一边说一边用手比比,“太高了,再低一点。” 许一一听着他的指挥将春联给对齐。 “你手别收,绷紧点,要是贴皱了我可是要揍你的。” 许一一垂眸看了一眼呆呆愣愣的许安阳,他嘿嘿一笑,用力将春联给绷紧了。 这可是叔太爷特地叮嘱的。 春联不能贴皱,也不能贴歪了,要平整舒展,高高挂起才能日子平顺,福气高升。 虽然许一一不信,但还是会将春联给贴好来,毕竟这样也美观。 …… 春联贴完,三川跟许安阳去菜园子。 许一一则是拎着篮子跑去摘洗澡要用到的枝子。 别的地方她不清楚,但太奶跟她说了,族里的人在除夕这一日都会去后山坡摘一种枝子回来煮水洗澡。 这都成习俗了,年年如此。 那草木长在坡地半腰,一丛一丛的。 叶子细长,正面深绿,背面泛白,掐一片下来,指肚上就沾了层淡淡的银灰色。 再搓一搓,就会有股清苦的香气散开,带着点凉丝丝的劲儿。 族里人都管它叫驱秽枝,说是能洗去一年的晦气。 也有人叫它平安叶,取个吉利的意思。 许一一到这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李婶,脸上带着几分愁绪,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扬起一抹笑。 没人管的五渊就一个人趴在院子角落的石头桌子边。 桌上放着几张没用完的红纸,他伸着小胖手,抓起来,揉了揉,又撕了撕。 忽然发现手变得红彤彤的,他先是愣住,然后把小胖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嘴里发出稀奇的噢噢声,眼睛瞪得溜圆,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 四海抓着扫帚正好从旁边路过,五渊抬起头,朝他伸出那只红彤彤的手,嘴里嚷了一声:“红。” 话说不清楚,就这一个字,口水跟着流下来,下巴上湿了一片。 四海随意瞥了一眼,敷衍地点点头:“嗯,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没人搭理五渊也不恼,低头继续研究自己的手。 小孩儿旁边儿趴着一只雪球儿,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五渊伸手一捞,把雪球儿拽过来。 他惊奇地发现,雪球儿那白花花的毛发上,被自己的红手蹭到的地方,也染上了点红色。 小孩儿眼睛又亮了。 他把红纸往雪球儿身上按,又拿手往它背上抹。 雪球儿挣了两下,没能跑开,索性就趴着不动了,由着这小屁孩折腾。 等许一一忙完手头的活,想起来看看五渊在干啥的时候,已经晚了。 雪球儿那身白毛,东一块西一块,染得乱七八糟的,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五渊抬起头,脸上手上全是红,一双黑曜石般亮闪闪的大眼睛,冲她咧嘴笑。 “姐姐!” 两个字,清清楚楚的,从那张糊满红色的小嘴里蹦出来。 许一一顿时就傻眼了。 也不知道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冲击到还是因为五渊喊她这一声姐姐。 五渊喊过她,但从来都是含含糊糊的,呜呜囔囔的,听不真切。 这一次不一样,字正腔圆,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落在了耳朵里。 “姐姐。” 他又喊了一声,伸出那只红彤彤的小手,像是要她抱。 “诶呦!大姐!臭五渊会喊人了。” 尔尔兴冲冲地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 她一眼瞅见坐在地上的小胖娃,三两步冲过去,弯腰一把将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小五,喊二姐,喊——” 话没说完。 “啪。” 五渊那只红彤彤的小手,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脸上。 尔尔愣住。 小姑娘的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印上一个红艳艳的小巴掌印。 五渊正咧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还举着那只手,在她眼前晃。 尔尔嘟囔着将怀里的胖娃塞到大姐怀中,“臭五渊!我不跟你好了。” 第571章 臭屁四海 “这谁家脏小孩啊?” 许一一掐着五渊两边的胳肢窝举高高,小孩儿咯咯咯地笑起来,身子都笑软了,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 五渊露出那几颗小米牙,含糊不清地喊:“红……红……” 喊得漏风,口水跟着喷出来,细细的,全喷到许一一脸上了。 她立马偏着头,躲了一下,就是没躲开。 “呸呸呸!这都什么呀!” 许一一连啐几口,眯着眼,正好瞅见三川摘完菜回来,路过跟前。 三川正准备托着菜篮子进灶房。 她手一伸,顺势把臭屁五渊塞进三川怀里。 三川顿时懵了,抱着五渊,低头看看他。 五渊也懵了,仰着头,看看三哥。 两个小孩儿面对面,你瞪我,我瞪你,谁也没动,谁也没吭声,就那么大眼瞪小眼,茫茫然的。 三川疑惑出声:“大姐?” 许一一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我看你拎这些菜蛮费力,你帮我抱着五渊,我拎进去。” 说罢,许一一将三川脚下的青菜给拎了起来。 刹那间,菜篮子便哗啦啦地往下滴水。 “大姐这些菜我都去河道那边洗干净了,你再过一遍水就好了。” 三川抱着五渊跟上大姐的步伐。 年初一不能干活,洗菜也不行,所以摘了菜回来还不行,还得洗干净去。 正说着,四海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全是灰,跟小花猫似的。 三川瞅他一眼:“你去干嘛了?” 四海这个小豆丁可神气了,把手里那根长长的扫帚往地上一杵,立得笔直,小胸脯挺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小傲娇:“我去帮阿银阿奶扫屋顶了!” 他说着,下巴一扬,哼了一声。 “就是阿大叔不要我帮他干活。”四海小脖子一梗,声音拔高了,“我说我才不是帮你干活呢,我帮阿银阿奶干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服气。 “然后阿大叔就把我赶出来了。” 三川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一个屁大点的小孩儿去扫屋顶能扫干净吗?我估计阿大叔也是怕你累着了才不让你帮忙的。” 四海将脑袋扭开,犟兮兮的,眼里都是不服气。 “我可会干活了,阿大叔赶我走是他的损失。” 他说着,抓起那根长长的扫帚,转身就要往外走。 还没迈出两步,后脖领子一紧,被尔尔一把拽了回来。 “跑什么跑。” 尔尔把他按在凳子上,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搁在地上。 她拧了帕子,先抓过五渊,把他那张红一道花一道的小脸擦了,又把手上的红印子搓干净。 五渊在三川怀里扭得厉害,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擦完五渊,她又拧了帕子,朝四海走过来。 小屁孩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尔尔一把按住脑门,帕子糊在脸上,从上到下搓了一遍。 搓完脸,又抓过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二姐,轻点——” 尔尔可不理他,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的:“现在没空给你俩洗澡,反正洗了还要脏的。” 第572章 舞狮表演 四海总算是从帕子里挣脱出来,小脸被搓得通红,头发也乱了,几根毛支棱着,站在那儿愣愣的,有点懵。 尔尔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肉乎乎的屁股。 “玩去吧。” 随后这小屁孩就迷迷糊糊地抓着扫帚走了出去。 下了坡才回过神来。 “四海!” 四海刚准备走,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多宝。 “四海你要去哪里?” 多宝手里拿着阿娘刚买回来的果子,红艳艳的,油光水滑的,看着就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那儿,估摸着是跑出来找四海玩的。 四弟冲他喊:“我要去干活呢!听说宗祠那边在打扫!” 多宝听了,没说话,只是飞快地跑下坡来。 他跑得快,步子却轻,几颗果儿在手里攥着,一晃一晃的。 跑到跟前,他把果子往四海手里一塞。 “给,我阿娘刚买回来的。” 四海低头看手里的果子,红红的,亮亮的。 多宝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很认真。 “我也要跟你去。” 四弟抬起头,看着多宝。 多宝是丹凤眼,眼睛大大的,脸白净,人清瘦。 因为原先口吃,总不爱出门玩,也不爱跟人说话,后面四海让大姐养得活泼好动。 再加上家里跟阿大家里离得近,所以四海经常去找多宝玩,连带着躲到也变得活泼了一些。 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但他长得好看呀!四海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此时,多宝就这么站在坡下的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四海点点头:“好呀!” 除夕这日,大人都在忙。 杀鸡的杀鸡,宰鱼的宰鱼,蒸糕的蒸糕,灶房里烟火不断,每家每户都是热热闹闹的。 只有他们这些小孩儿们没事干,满岛晃悠。 四海来到宗祠的时候,许安阳已经带着许安远他们几个在宗祠里打扫起来了。 其实不脏的,昨日许红莲出嫁,里里外外都扫过了,最多是多了一些炮仗的碎屑,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许安远一边扫一边问:“安阳,今日食馆还做不做生意了?” 闻言许安树他们几个也抬起头来。 他们几个都是在食馆跑腿的。 这活不简单,干跑堂的要机灵,记性好,点菜上菜不能出错,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客人一举手就得看见。 他们几个都是许一一亲自挑的,干得有模有样。 给的工钱也高,特别是过节的时候能拿双倍的工钱,时不时还能拿到客人给的赏钱,他们几个一合计,过年这几日人多,生意肯定好,要是食馆开门肯定能挣不少钱。 许安阳把扫帚靠在墙上,擦了把汗:“肯定开啊,今日是除夕,往年这几日镇上有不少回不去过年的客商。 一一姐特地搞了活动,准备了新的菜品,还请了舞狮子表演呢,对面茶楼的说书人也被她请了过来,正准备大赚一笔呢。” 他顿了顿:“要不然她能急着早上起来就把对联贴了?还不是想着早点干完活,去镇上食馆。” 几人一听,顿时乐了。 与此同时,宗祠外头的空地上,许明义带着人将好几把竹子扔到地上。 第573章 竹子炮仗 “炮仗?” 多宝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亮的。 四海也凑过去,瞅了瞅,摇摇头:“这是竹子,不是炮仗。” 他指着那些竹子,比划着:“炮仗是红色的,一串一串的,就像昨日红莲姐成亲时放的那个,‘噼里啪啦’响的那个!” 多宝眨眨眼,有点茫然:“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被阿娘带回家去了。” 四弟“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许明义听见了,回过头来笑着说:“那种炮仗贵得很,咱也没钱买不起。昨日那堆炮仗也是你太爷掏的钱,不是重要的日子极少人会买的。” 他拍了拍地上的竹子:“这些竹子就不一样了。烧火烤过之后,猛地往地上一敲,就会发出‘砰砰’的声音,跟鞭炮差不多。” 许明义直起腰,往空地那边指了指:“每年除夕,大家伙吃完饭,都会来这儿烧竹子,热闹得很。” 四海歪着脑袋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他年纪小,往年除夕吃过饭没多久就睡觉了。 他看看地上的竹子,又看看许明义,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多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堆竹子,抬起头跟四海说:“我来玩过。” 他眼睛亮亮的,声音轻轻的,只要不急着说话时是听不出他有口吃的。 话里带着点回忆的兴奋:“去年除夕我跟我阿爹来过。竹子烧过之后敲起来可响了,砰的一下,能传出老远,阿爹还让我敲了好几根呢。” 他说着,比了个敲竹子的动作,眉眼弯弯的。 “四海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过来玩呗。” 四海听他说着,脸上露出点向往,但想了想,摇摇头。 “我们晌午就吃年夜饭,之后就得去镇上食馆。” 多宝愣了一下。 四海继续说:“我大姐今晚在食馆请了舞狮表演,还有说书人在说书,可热闹了。” 他转过头,看着多宝,又看看许明义和几个阿叔。 “阿叔,多宝,你们也去食馆玩呗。今日食馆还会上新,有吃的还有玩的。” 多宝一听,眼睛更亮了。 “我回去跟阿爹说,让他晚上带我去!” 他转身就要跑,被四海一把拽住。 “哎,你别急。”四海认真地看着他,“舞狮表演是在戌时别来晚了。” 多宝使劲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小孩儿约定好后,一起进了宗祠。 里头暗暗的,香火味儿还没散尽。 他绕过门槛,走到案桌前,仰起头看。 上头一排一排的,全是牌位,密密麻麻,少说有上百个。 他站了一会儿直接爬到桌子上,拿起搭在案边的抹布,沾了水,拧干,开始擦。 一个一个擦过去。 有的牌位上的字刻得深,有的浅。 他认不全,但知道这都是族里的先人。 后头传来扫帚刷地的沙沙声,是许安阳他们在扫地擦窗。 忙完回到家里的时候,大姐已经杀好鸡了。 灶房里的水刚烧开,冒着白气。 许一一把收拾干净的鸡放进锅里,整只的,头脚俱全。 四海好奇地凑过去看,问:“大姐,这鸡咋不放开了煮?” 许一一头也没回:“这是要拿去拜宗祠的,得立起来。” 她把鸡捞出来,趁着热乎,开始整型。 鸡头高高昂起,鸡脚收拢,翅膀别好,鸡血别在脖子后面,摆成蹲坐的姿势,稳稳当当立在盘子里。 “这样才行。” 许一一向后退了两步,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鸡。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也不是很差劲嘛!看来我确实有点当大厨的天分。” 只听阿寺伯娘说了一次就会做了。 第574章 贡品 除了这只大公鸡,还有别的。 蒸了整条的东星斑,还有大龙虾、大螃蟹,都用绳子绑好了,蒸出来红彤彤的,壳子泛着油亮亮的光。 她在准备贡品的时候,四海正将她买回来的果子给摆到盘上。 红的是枣,黄的是橘,还用一篮子林檎。 这玩意儿贵得离谱,本地种不出来,全靠外地客商运来这边卖。 四海在摆的时候五渊就坐在旁边流口水,以为他馋,将果子摆好后,四海又拿了林檎洗干净塞到五渊手里。 “吃吧!像这样,嗷呜!” 四海演示了一下,小孩儿立马用为数不多的几颗小米牙啃起来。 “大姐猪肉我给你拿过来了。” 咚的一声,一大块猪肉被扔到盆上。 许一一将猪肉切成大方块,炖完之后皮上还带着酱色。 与此同时,灶房里飘出糯米饭的香气,不多时尔尔就端着锅出来,饭粒晶莹,热气腾腾。 三川把买好的金银纸、香、大红烛、炮仗准备好。 一份是在家里拜的时候要用,一份则是在宗祠里用。 所有的祭祀品煮好,许一一立马把方桌从屋里抬出来,在院子里按方位摆好。 她站在桌前,回想了一下太奶是怎么跟她说的来着? 尔尔刚把米饭舀好站在桌边,见大姐对着满桌东西发愣,便走过去。 “大姐我来摆。” 她先拿了三个茶盅,并排摆在桌上方,斟上茶水。 茶摆好了,又拿五个酒杯,在茶盅下一排摆下,斟上酒。 酒摆好了,又端过五碗糯米饭,在茶酒下方一字排开。 许一一有些疑惑地问:“鸡是在中间的吧?” 看到尔尔点头,这才将鸡稳稳当当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果子、猪肉、鱼、龙虾、螃蟹,一样一样,围着三碗饭摆得齐齐整整好。 四海刚拿来筷子准备摆上就被尔尔阻止了。 “太奶说了,在家里拜的时候不用筷子,你把筷子放到篮子上。” 四海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将筷子放到篮子上。 等所有的东西摆好了,尔尔这才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桌子上瞬间变得满满登登的。 尔尔拉着大姐跟三川四海站在供桌前。 “大姐点香。”尔尔把香递给她,尔尔则是将大红烛给点上。 许一一接过,凑到烛火上,点着了,插到香炉里。 随后抱着五渊过来,这小孩儿手里还拿着苹果呢,直接被许一一给丢开了。 许一一拜的时候,五渊坐在她怀里跟着一颠一颠的,嘴里咿咿呀呀。 拜完后,尔尔站在原地让三川跟四海到供桌跟前敬茶敬酒。 许一一提醒道,“要双手拿杯。” 三川自不必说,他年纪大些,还有以往的记忆,四海就不行了。 要没刚刚那句提醒,这小屁孩恨不得两只手都拿上杯子。 等天神拜完,许一一的眼神这才活泛起来, 到这一步她算是机灵起来了,往四下扫了一圈:“炮仗呢?” 转头一看门边地上搁着那挂红通通的炮仗,她将五渊往尔尔怀里一塞。 “尔尔把五渊抱好,捂着他的耳朵。” 说罢,她几步过去拎炮仗,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四海真是小孩子心性,也想点炮仗,拿着一根香跟在大姐后头。 刚走到门口,就被三川一把拽了回去。 “你凑什么热闹!也不怕这炮仗烧起来炸到你。” 四海挣了挣,没挣开。 许一一已经拎着炮仗走到门外空地上,把炮仗摆好,蹲下身,把引线扯出来。 三川立马从四海手里抢过那根香递过去。 许一一接过香,探着身子,往引线上一点。 “嗤”的一声 引线冒起火花。 “快跑!” 许一一扔了香,大喊着捂住耳朵往后跳,进屋的时候顺势把四海给拎了回去,眼睛却还盯着那串炮仗。 “噼里啪啦!” 红纸屑炸得满天飞。 第575章 老道的四海 鞭炮一响,五渊非但没被吓着,反倒来劲了。 窝在尔尔怀里直蹬腿,小身子扭来扭去,跟条泥鳅似的,尔尔差点没抱住。 “别别别……给我老实点。” 尔尔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那挂鞭炮短,噼里啪啦几声就没了。 门口一地红纸屑,硝烟还没散尽。 五渊就开始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嚷嚷着:“放放放……” 说得粘牙糊嘴的,要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他在喊什么。 许一一走过去,弯下腰,伸手轻点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胆子倒不小。” 五渊被她一点,愣了一瞬,随即又咧嘴笑起来。 “三川把香烛还有炮仗给装起来。” 许一一吩咐了一句转身进屋,拿了篮子出来,把供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去。 她拎起篮子,冲尔尔招招手。 “走,去宗祠。” 尔尔抱着还在扭的五渊,跟在后头。 四海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屁股后头,“大姐,待会儿能不能让我也放一次?我也想放炮仗!” 小孩儿嘟着嘴撒娇。 许一一刚想说话,三川立马说不行。 “你没听吴掌柜说嘛?这炮仗危险呢,之前有小孩儿玩,都把手给炸了。” 三川很是严肃地说。 “你想想,手都炸了,你还怎么吃饭?怎么习武?大姐你别惯着他。” 四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小胖手,愣在那里,不说话了。 许一一跟尔尔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三川这小小年纪,”她说着,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倒是变得跟他的先生似的。” 尔尔接话,学着他的语气:“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到宗祠的时候,里头还没有人来。 但供桌上换了新的贡品,烛火点着,香也燃着,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估摸着许一一她们是来得最早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除夕这日好像都是下午才开始忙活。 贴春联,杀鸡,准备东西,拜完宗祠刚好回去吃晚饭。 今年不同,她还惦记着食馆的生意,一早上起来就忙到现在,这会儿还没到吃午饭的时辰。 她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 鸡、猪肉、大龙虾、大螃蟹、果子、糯米饭、酒盅,和在家里摆的一样。 摆好了,她拿起筷子,一双一双搁在碗上,筷子头朝着供桌上方。 “来,拜了。” 尔尔将闹着要大姐抱的五渊塞到她怀里,挨着她跪下来。 三川也跪下来,挺着背,规规矩矩的。 四海跪在后头,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嘴里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保佑大姐赚大钱,二姐医术有成,三哥读书聪明……” 他说着,顿了顿,又接着往下数。 “保佑我自己学武厉害,小五健康平安……” 三川笑看着他,小孩儿许完愿对着令牌磕了三个响头。 四岁大的小孩儿,跪在地上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老道得很。 一听就知道是从阿寺伯娘那儿学来的。 …… 许一一性子冷,但还是宠孩子的。 将点燃的香插到硬插进竹竿里,那竹竿得有两米多长。 她拿起来都有些费劲。 “四海过来!” 许一一招招手,四海乐呵呵地走过去。 “来!拿着竹竿点。” 四海更高兴了,双手抱着竹竿,晃晃悠悠地对着外头摆着的炮仗。 三川无奈地摇头,“我就知道,大姐看着不苟言笑,但心最是软和了。” 尔尔抱着五渊站在旁边儿,赞同地点点头。 “大姐都宠咱,你不用吃醋。” 第576章 年夜饭 三川切了一声,“谁吃醋了?我的意思是大姐总这样会把四海给惯坏的!” 话音刚落,炮仗声响起。 四海抱着竹子,站在大姐旁边,看着那一地炸开的红,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弯成两道缝。 尔尔怀里的五渊也跟着高兴,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尔尔斜睨了三川一眼。 “四海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冲那边笑得欢的小孩儿努努嘴,“虽说皮,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心里门儿清。” 正说着,宗祠大门来了两人。 赵阿婶和李阿婶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都拎着篮子,装着祭品。 炮仗刚烧完,最后一缕硝烟还没散尽,红纸屑铺了一地。 “我就知道是你们。”赵阿婶看见许一一,笑了起来,“这炮仗,也就你家舍得放。岛上其他人,哪舍得买这个,贵得很。” 她说着,把篮子放到供桌旁,往院子瞅了一眼,又看看满地的红纸屑,啧啧两声。 李阿婶也跟着笑,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热闹。” 许一一也笑了,冲她们点点头。 赵阿婶一边往外掏祭品,一边说:“我们也是赶着晌午去食馆开工,早点来拜了,心里踏实。” “那正好,一块儿走。”许一一说,“一会儿收拾完就回去。” 李阿婶摆着供品道:“年夜饭都做好了?还是待会儿到食馆吃?” 许一一笑着摇摇头,“在食馆是得吃一顿的。” 她顿了顿。 “不过待会儿回去,我们姐弟几个也得吃一顿。毕竟不一样嘛。” 尔尔抱着五渊,三川四海站在旁边,帮着大姐一块儿收拾。 许一一把供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篮子里。 鸡、龙虾、螃蟹还有鱼,果子、糯米饭、酒盅,都装好,又把那些用过的香烛收拢起来。 赵阿婶摆好了自家的祭品,扭头看了一眼四海,笑着说:“四海,今年炮仗放得高兴不?” 四海点点头,小脸还红扑扑的,是刚才兴奋的余韵。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赵阿婶笑呵呵的。 东西收拾完了,许一一拎起篮子,冲两个婶子点点头:“那我们先回了,晚点食馆见。” “哎,一会儿见。”赵阿婶和李阿婶应着。 许一一带着家里小孩儿走出宗祠大门,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尔尔抱着五渊走在最前头,小孩儿抱着尔尔的脖子,肉嘟嘟的小脸趴在她的肩膀上一个劲儿地往许一一这边瞅。 三川跟在旁边,四弟蹦蹦跳跳地跑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放炮仗的事。 路上遇到几个也来拜宗祠的族人,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就各自走开了。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许一一把篮子放回灶房,洗了手,看看日头。 …… 年夜饭,团圆饭。 许一一做得十分丰盛。 四海站在灶房里,大姐每做好一道菜他都帮着试菜,完全吃美了。 尔尔一边搓着麦芽粉一边说道:“大姐,这天这么好,待会儿在院子里吃吧?” “都行,你想在院子里吃咱就在院子里吃。” 许一一不挑。 “那我去搬桌椅。” 三川将尔尔要的糖罐放到灶台上就跑了出去。 等搓麦芽粉的水变成乳白色的就倒出备用,重复搓了三遍左右麦芽粉里的糖分就全搓出来了。 “起开!” 尔尔走过去将坐在蒸笼上的四海给赶走。 蒸笼架到锅上,里头再放上盆,盆里装上米饭。 尔尔停下了舀米饭的动作,转头看向许一一,“大姐你要喝稠的还是喝稀的?” 许一一沉思了一下,“我喜欢喝稀的,不喜欢浓稠的口感。不过你可以问一下三川跟四海,我都能喝得下。” 话音刚落,尔尔就将饭勺上的米饭放进锅里。 “那就熬稀的,紧着大姐来,那俩小屁孩儿……”尔尔拉长了音调,斜睨了一眼四海,“我看这胖小子都快吃饱了,估摸着也喝不下了,至于三川更不挑。” 她说着将麦芽粉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又闷了一会儿,才端起糖罐,往里加了两勺糖。 白砂糖细细的,落在米露上,慢慢化开。 四海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刚出锅的红烧肉跟鲍鱼。 肉块油汪汪的,酱色浓得发亮,他夹起一块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又想夹下一块。 听见尔尔加糖的声音,小屁孩儿连忙抬起头来。 “今天喝甜的米露呀?” 四海语气里带着高兴,眼睛都亮了。 尔尔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拿勺子搅了搅米露,让糖化开。 四海又往嘴里塞了块肉,嚼着说:“二姐,你还记不记得,你跟着允之阿公学医之前,经常在码头上摆摊卖米露。” 他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 “那时候卖的米露都是咸口的,我喝过一次大姐煮的米露,是甜的。就那一次,到现在还记得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可你总不煮甜的,就因为糖卖得贵,盐却不用钱。” 尔尔笑了笑,没说话。 四海说得没错。 离他们这最近的县城就有晒盐场,府城更是有十几个,产盐量极高。 族里有好些个阿哥已经不跟着父辈出去捕鱼了,就去晒盐场做盐丁。 每月休息的时候,都会带盐回来,一袋一袋的,够自家吃好几个月。 所以族里人吃盐,大多是不用花钱的。 可糖就不一样。 糖得从外地运来,贵得很,寻常人家舍不得买,只有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才舍得买点,而且就算是买了也舍不得多吃。 以前家里都没糖罐这玩意的,直到许一一开食馆挣了钱才常买糖。 “你也没少吃糖呀!用得着这么高兴吗?” 尔尔说着掐了一把他的肉脸,“出去出去,吃那么多待会儿还吃饭吗?” 话音未落,四海手里的小碗就让尔尔给夺了。 小孩儿委屈巴巴地走出灶房,嘴里一直哼哼唧唧的。 外头院子里,三川已经把桌椅摆好了。 因为今日的菜多,他怕不够放,特地搬了两张方桌出来拼到一块儿,就变成了一张大方桌摆在院子正中央,七八个椅子摆放着,摆得整整齐齐。 他洗了洗手上的灰,又进屋去拿碗筷。 五渊坐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就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树下,听到四海的哼唧声,懒散地抬眸看了一眼。 那椅子是叔太爷亲手做的,四个腿稳稳当当,椅背上有两个洞,正好能让他把小胖手伸进去,不会摔下来。 他手里攥着一块鱼糕,啃得正欢,小脸上糊满了鱼糕渣,鼻尖上沾着一点,下巴上挂着一点,连眉毛上都蹭了一块。 他啃一口,吧唧吧唧嚼半天,然后举起手里的鱼糕,对着太阳照照,好像在检查还有多少。 阳光透过鱼糕,照得他小脸黄黄的。 他满意了,又低头啃一口,吃得专心致志,对外头的热闹一概不理。 灶房里,许一一还在忙。 她揭开锅盖,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冲外头喊了一声: “差不多了,三川你带着四海去把太爷跟太奶请来,跟咱一块吃顿年夜饭。” 第577章 几个孩子比你孝顺多了 三川点点头,拽着想要继续偷吃的四海就往外跑。 两家离得不算近,要绕过半个村子。 但俩小孩儿跑得快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下子就跑出去老远。 拐个弯,远远就看见平海阿伯家的院子。 “安阳哥他们现在才贴春联呢。”四海道。 三川:“这不是正常吗?方才咱出门的时候不是才看到阿大叔在搬梯子吗?往年这时候咱还不一定开始忙活起来呢。” 概因詹吉兰懒,阿爹又几乎没有在家里过过年,那几年他们年纪也小,说着帮着干活了,结果纯捣乱来着,所以的活都靠大姐一个人忙活。 饶是从早上开始忙活,到吃年夜饭的时候也已经天黑了。 许平海正站在梯子上贴春联,许安阳在下头扶着梯子,手里端着浆糊碗。 红纸黑字的春联贴了一半,在风里微微晃着。 三川四海连忙跑过去,四弟还扭头冲许安阳挥了挥手。 “来干啥呀?”许安阳问,也冲他们挥了挥手。 两小孩儿继续往前跑。 路过阿公阿奶家的时候,院门开着。 许阿公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杆,正往这边看。 俩小孩儿从他面前跑过去。 跑得飞快。 头也没回。 四海嘴里还嚷嚷着:“大姐做好饭呀!让我们过来叫太爷太奶吃饭。” 许阿公眼睁睁看着他们跑过去,当没看到他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俩小孩儿已经跑远了,声音还飘过来:“太爷!太奶!吃饭喽!大姐让来吃饭喽!” 许阿公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哼!” 许明在听见动静,连忙跑出来给许阿公上眼药。 出来刚好看到这两小屁孩进门的背影,还有阿爹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杆一下一下地磕着。 “阿爹,您瞧瞧,这大过年的,跑去叫叔太爷叔太奶吃饭,都不叫您这个亲阿公。这不是明摆着不孝吗?印礼那小子更是不小,早早就走了,留下这五个孩子就是纯祸害。” 他一副为许阿公打抱不平的模样。 许正辞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小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早都断绝关系了呀……” 许明在一听,眼睛瞪过来:“你说什么?” 许正辞缩了缩脖子,没再继续吭声。 两人的身份像是调转过来了一样,许正辞看着也没个大哥的样。 许明在还想继续说,前头突然就传来脚步声跟说话声。 他抬头一看,三川四海正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个老人,慢慢往这边走。 两个老人脸上带着笑,穿着许一一给买的新衣裳,走得虽慢,精神头却不错。 四海一边走还一边仰头跟叔太奶说着什么,说得叔太奶直点头。 许阿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一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许明在脸上,语气带着不屑:“别整日说人家不孝。” 他顿了顿,“要我说,比你孝顺多了。” 此话一出,许明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噗嗤”一声,美仪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如兰皱眉,“有你什么事儿啊?” 说着,直接将许明在给拽了回去。 进屋一看,自己的好大儿正趴在床上吃肉,许明在顿时觉得呼吸不畅,瞪着许逸之:“你脑子进水了?猪脑子!谁让你在床上吃东西的?也不嫌脏?” “吵吵什么?”许阿奶觉得孩子还小呢,好好教就是了,冲着孩子发脾气算个啥? “逸之还小呢,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 你好好说。” 许阿奶语气里带着不满。 许明在翻了一个白眼,“好好说不了,我不打他都算不错的了。” 今早才换的新被套,现在就脏了,明儿就是年了,这让谁能受得了。 “他比许三川还小一岁呢,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许明在看着跟软蛋一样窝在老娘怀里的许逸之,“许三川家里够惨的吧?爹娘都没了,我可是听说了,他在学堂里从来都是只有被夸的份,学业上比不过我不强求,毕竟你脑子笨点, 但别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许逸之听到这话吓得趴在阿奶怀里。 “九岁的人了,家里的油瓶倒了,你都不知道扶一下!” 他指着远处许一一家的方向。 “那许三川不仅要读书,每日还会在食馆里帮忙!照顾家里弟弟也是一把好手,还孝顺!你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娘的就是个屁!” 话音刚落,苏如兰扯了扯许明在的胳膊,“你说的什么话!大过年的骂孩子!” 让许明在瞪了一眼后脸色变得不好看,继续小声嘟囔:“骂孩子也不能这么骂……” 第578章 年夜饭开席 许明在看着这一老一少护着许逸之的样子,气笑了。 “行,你们就护着吧,都护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窝在阿奶怀中不吭声的许逸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了,有你们这样护着,许逸之这辈子都别想有出息了。” 里头的动静闹得太大,骂声隔着一堵墙都能传出去。 许明在想教训孩子可老娘跟媳妇都不给他这个机会,憋得一肚子火没处撒,气冲冲地拉开门出来。 好巧不巧看到许正辞夫妻俩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瞄。 许正辞见他突然出来,愣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挪开,装作在看别处。 美仪却没收住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看热闹的意味不言而喻。 许明在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墙根,挑起两个空桶,扁担在肩上晃了晃,头也不回地撇下一句:“我挑水去。”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桶在扁担下一甩一甩的,哐当哐当响。 等他走远了,屋里的人才陆续走出来。 许阿奶沉着脸,一眼就看见许正辞夫妻俩还杵在那儿,火气立刻转了过去。 “杵在这儿干嘛?”许阿奶瞪了两人一眼,“不是说孩子今日回来吗?还不去接?” 许正辞被她一吼,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午饭过后就去了……” 许阿奶却没理他,目光落在美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哼了一声。 “自己家住不了,非得送回娘家去。咋的?你娘家是镶金嵌玉了?” 美仪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阿娘,舟远跟宁康住外翁外婆家挺好的,去学堂也方便。”许正辞道。 许阿奶又何尝不知道呢? 但她就是不乐意,媳妇娶进门却把孩子送回娘家去养着。 大孙许舟远都长到十六岁了,可在自家待着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三年,这让许阿奶能高兴起来? 美仪哼了一声,对许阿奶的话充耳不闻,拽着自家男人进屋去了。 这边,三川还有四海一左一右搀着叔太爷叔太奶,慢慢走进院子。 灶房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刚出锅的大鱼大肉正陆续往桌上摆,把那张大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叔太奶进了门,没急着往桌子这边坐下。 她先拐进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打开碗柜瞅了瞅,最后走到水缸边,揭开盖子往里瞧。 水缸满满当当的,清亮亮的水映着光。 旁边案板上,洗好的菜用篮子扣着,切好的肉用碗盖着,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这都是明日要用的。 这边的风俗,大年初一不让扫地、擦桌、洗碗,出去摘菜不行,打水更是不允许。 都得在除夕这天准备好,明日只管吃喝歇着。 叔太奶检查完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来。 许一一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挂红通通的炮仗。 “大姐还要放炮仗呀?”四海问。 许一一点点头,“放着响,热闹热闹。” 要不然她买的这么多炮仗该用不完了。 她走到院门口,将炮仗挂在一根竹竿上,“三川你要不要放?” 许一一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给五渊擦脸的三川。 “放!” 小孩儿应了一声,立马放下手中的抹布跑过去。 “嗤”的一声。 引线冒起火星。 三川退后两步,捂着耳朵,冲里头喊了一声: “过年了!开席了!” …… 虽说一家之主是许一一,但叔太爷叔太奶是长辈,自然得坐主位。 许一一扶着叔太爷坐到方桌最上头的那一边,太奶挨着他坐下,在太爷手边。 其他人按照年龄依次坐好。 尔尔挨着太奶,三川挨着尔尔 许一一坐在另一边,方便招呼,四海则是挨着她。 五渊被放在他的专属小椅子上,椅子搁在桌角,正好够得着桌面。 尔尔站起身,拿起那壶温好的甜米露,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 倒到五渊那儿,她也没落下,给他面前的小碗里也倒了浅浅一口。 小屁孩低头看着碗里白乎乎的液体,伸出小胖手戳了戳。 叔太爷拿起筷子,夹起第一筷子菜。 几个小孩儿都抬起头,看向他。 太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先落在许一一身上。 “你是个能干的。”他说,“这一年,食馆开起来了,弟弟们也照应得好。不容易。” 许一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今日你也就十四了,是个大姑娘了,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那天就过去了,管不了你几天!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叔太爷的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家里的事,该担的担起来。有难处,跟你平海阿伯说。”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太累着自己。” 许一一点了点头,“谨记” 叔太爷又看向尔尔。 “二丫头,”他说,“跟着师父学医,要用心。救人命的事,马虎不得。” 尔尔点点头,“晓得的。” 叔太爷又看向三川。 “三川读书要踏实。你大姐不容易,当初穷得都快掀不开锅了还要送你去念书,先生夸你,是好事,但不能骄傲。” 三川坐直了身子,应了一声。 叔太爷的目光移到四海脸上。 “四小子,习武要能吃苦。功夫不是一天练成的,得天天练,年年练。” 四海正惦记着桌子上的菜呢,听到太爷的话,猛地点点头。 叔太爷最后看向的是五渊。 这小孩儿正低头跟碗里的米露较劲,压根没注意到太爷在看他。 叔太爷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姐弟几个,要和和美美的。互相帮衬,互相照应。” 说完,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一一碗里。 “知道你惦记着去赚钱,我就不啰嗦了,吃吧。” 几人刚动筷子,许安阳就跑了进来。 “哟!我来得巧,正好赶上了。”许安阳道。 直接走到水缸跟前舀水洗了洗手。 “我们出来的时候你才贴对联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尔尔说着,往他的碗里也倒了一杯米露。 第579章 甜米露和糯米酒 “甜的?” 许安阳喝了一口,惊讶地说道。 尔尔还没答话,他已经咕嘟咕嘟把一碗全干了,碗往尔尔面前一递。 “再倒一碗。” 尔尔接过碗,一边倒一边说:“出息,搞得跟没喝过一样。” 许安阳接过碗,嘿嘿一笑:“甜的好喝,咸的我不爱。” 叔太爷坐在主位上,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眉头却微微皱起来。 他就不爱喝这种东西,甜不拉几的,喝着腻。 他眼珠转了转,贼眉鼠眼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叔太奶正端着碗,美滋滋地喝着呢,脸上带着笑。 叔太爷收回目光,没吭声。 叔太奶喝一口碗里的,放下碗,瞥了他一眼。 “喝吧,大过年的,让你喝一点。” 叔太爷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冲许一一喊了一嗓子:“一一!把酒拿出来!” 许一一酿的酒烈,揭开红布,一股酒香就飘了出来。 那是糯米酒的味道,醇厚,带着粮食的甜气,却又比寻常米酒冲一些。 叔太爷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盯着那坛子不放。 许一一拿了两个小碗,一字摆开,抱起坛子往里倒。 酒液从坛口倾出来,很清,落在碗里泛起细细的泡沫。 这个是她最开始酿的那一批,比外头卖的烈,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后劲足。 特别受那些外地客商的欢迎。 叔太爷端起一碗,凑到嘴边,先闻了闻,眯着眼,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这个味儿。” 他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了。 “赶紧吃菜,别喝米露把肚子给喝饱了。”许一一拦下许安阳的动作。 这小子是喝上瘾了,就盯着那陶罐不放。 听到许一一的话,这才将目光转向桌面上。 今日的菜尤其的丰盛。 入冬之后,许一一已经很久不下海了,但为了这顿饭,特地下海捞了最好,也是最新鲜的食材。 香焗鳗鱼、响油鳝丝、甜酒羊肉羹、清蒸大黄鱼、子姜炒鸭、泡椒仔姜肉丝、泡椒牛蛙、干锅大虾、墨鱼蛋蒸肉、辣椒炒猪肚、白灼鱿鱼、凉拌海带丝、清蒸了一抽屉的虾蟹等等…… 全是硬菜。 有好些是开春之后,许一一想要上的菜。 其中那条大黄鱼是不吃的,这个整条鱼上锅的,意为年年有余,大家伙都不约而同的没去夹。 而那一屉海鲜基本都剩了下来,主要也是因为大家住岛上吃海鲜方便,对这些一点都不馋。 饭后起身收拾碗筷,几个弟弟也帮着往灶房里端。 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剩菜归拢到一块儿,桌面很快空了。 许一一洗了手,擦干,走到院子里招呼几个小孩。 “走了,去镇上。” 三川四海立马跑过来,尔尔抱着五渊也跟上。 小屁孩吃饱之后犯困,没等吃完饭就睡了,这会儿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太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问了一句:“今晚是不是得晚点才能回?” 许一一点点头:“嗯,估计得半夜。” 太奶想了想,说:“那我烧水的时候来晚点,省得水凉了。” 许一一应了一声,带着弟弟们出了门。 许一一划着小船来到了镇上,才发现今日人是真多呀。 码头这一片黑压压的,船一艘挨着一艘,桅杆密密麻麻的,帆都收了起来,像一片光秃秃的林子。 跳板上人来人往。 空气里混着海水咸腥、桐油味、还有码头上各种食物的飘香。 从这里离开到下一个站点,顺风的话至少要航行一天。 所以只要是不急着交货的商队,基本都排队等着检查,准备进港了。 所以今明两日,是最热闹的时候。 就连码头上摆摊的人都多了,挤挤挨挨的看着都快走不动道了。 许一一站在船上,看向码头上面。 发现有不少摊位都是私自摆的,码头不比其他地方,这里管得严,要来摆摊必须要租摊位。 官府的差役比往日多了两倍,穿着皂衣,挎着刀,在码头上走来走去。 有些怂的,看到官府的身影收好东西就跑。 了望塔也新添了,许一一数了数,一共六个,塔顶都站着人,往海面上张望。 “走了!一一姐。到咱靠岸了。” 许安阳吆喝了一声,率先划着小船进去。 这时候能找到个空的泊位不容易,他进去之后,许一一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停好船的。 许一一抱着呼呼大睡的五渊上岸,四下扫了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两日做生意肯定好,可人也累。 之前秋节的时候本来答应几个小孩儿,说除夕这日带他们去府城逛灯节。 现在看来,是去不成了。 她心里算了算账,灯节那几日正是最忙的时候,走不开。 几个小的怕是要失望了。 她正想着,钟从云带着一队人从码头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皂衣,腰间挂着刀,走得很快,一眼就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朝她这边来了。 “一一。”他走近了,声音不高,脸上带着点笑,“晚点忙完了,我过来找你。” 许一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别来找我。” 这人脸皮是挺厚的,就算退亲了也时不时到许一一跟前找存在感。 钟从云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只是有些尴尬。 他转头看向许一一身后的几个小孩儿,笑了笑,冲他们点点头。 “吃糖,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芝麻糖。” 三川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个笑。 尔尔拉着四海的小手压根不带正眼看他。 ‘‘四海你之前不是最爱吃芝麻糖吗?拿着!”他一个劲儿的推销。 钟从云站了一会儿,发现压根就没人搭理他,有些尴尬地走了。 许一一抱着五渊继续往前走,几个小孩跟在后面。 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食馆。 阿福和旭风旭阳已经忙活完了。 春联贴好了,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两边。 里里外外挂上了新灯笼,红彤彤的,风一吹,穗子轻轻晃,特别的惹眼。 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地也扫了,进去一看连灶台都抹得发亮。 许一一抱着五渊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的屋檐下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床的,是许一一自己钉的,里头铺了厚厚的棉垫子。 平时忙的时候她就会把小孩儿放进去睡觉,外头一直有人看着,也不怕他睡觉让盖子糊了脸喘不上来气。 她刚把五渊放进去,小孩儿在垫子上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今日的菜都送过来了吧?没问题吧?” 许一一脱了外头的罩衫,系上围裙,准备忙活。 几个阿婶还有跑腿的小孩儿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食馆。 三川跟四海对视一眼。 两人悄悄往门口挪了几步,趁许一一转身去灶房的工夫,一前一后溜出了食馆。 四弟蹲在门槛边,看看大姐的背影,又看看二姐三哥溜走的方向,小眼珠转了转。 他缩着身子,贴着墙根,也跟了出去。 许一一在灶房里忙了一会儿,出来拿东西,发现几个小孩儿都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正要喊人,老路从外头进来了。 老路脸上带着笑,步子都轻快了些,一进门就凑到许一一跟前。 “你猜怎么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隔壁那家铺子,还真准备退租了!” 许一一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猛地转过头:“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虽然是小道消息,但是保真!”老路得意地说着。 许一一顿时就乐了。 前些时候,那洪刚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船海蛇,因为没有处理好,闹出人命来了。 闭店了好些日子,还以为他要重振旗鼓,重新支棱起来呢。 毕竟她也算是了解他的人了,这人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倒下去总能爬起来。 所以这回,许一一也没当回事,许闭店就闭店呗,要不了多久,准又开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居然是他要退了。 “他真舍得?” 老路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这回是真扛不住了。海蛇那事闹得太大,客人不敢来,官府那边也盯着他,罚了一大笔银子。” 许一一听着,把手里的碗放下来,擦了擦手。 高兴归高兴,隔壁要是真退了,她就能把铺子盘下来,食馆就能扩一扩,这是好事。 可高兴了一瞬,她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那个吃海蛇吃出问题的食客,”她问,“人没事了吧?” 老路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 “没了大半条命。” 他叹了口气:“幸好吃得不多,咱边上还有两家医馆,大夫来得及时,要不然真救不回来了。那洪刚,也得跟着下牢狱,咱们这些做吃食生意的,最怕的就是闹出人命来,老板也逃不了。” 许一一没说话,站了一会儿。 老路看她那样子,啧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认真起来。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关心那客人怎么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往牙行随手一指。 “最重要的是,你得找文世琛那小子,让他把隔壁卖给你。” 许一一抬眸瞟了他一眼。 老路接着说:“洪刚是要退了,可铺子不是他的,是文世琛的。那小子,手里攥着镇上一大半的店铺,也不急着用钱,你要是不去找他,他未必肯卖。万一拖一拖,让别人抢了先,你就等着后悔吧。” 许一一叹了一口气,“问题是,文世琛不一定能卖,之前听他那意思,是想把店铺留着自己开食馆。食馆生意好利润高,他也盯上这块肥肉了。” 老路哼了一声,把腿翘起来,往椅子上一靠。 “他想就能做成?你以为那小子那么多店面,为啥要开个牙行?” 许一一看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老路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文世琛家里是建州府城最大的盐商,有名有钱,跟官府关系紧密。家中有三个儿子,老大是长子,日后家里的盐铺生意自然是落到他头上。”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这老二就是这个文世琛。据我查到的消息,他没什么经商的天赋。他老娘疼他,把娘家的生意尽数交付给了他。不单单是平安镇,连带着灵汐县往府城方向的大大小小的县城,以及府城内,他都有不少地皮店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听说,府城东市所有的店铺,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么有钱?”她问,“东市诶!全都是达官贵人消遣玩乐的地方。” 老路“啊”了一声,看她一眼:“你以为?” 许一一眼珠转了转,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可那又怎么样?他不懂做生意,不代表他手底下没有能人会做生意。人家一个大老板,只要肯出钱,有的是人给他卖力。” 老路立马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那你就把他的生意抢走。” “虽然我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但我觉得,他文世琛要在你旁边开一家食馆,估计也捞不着好。” 许一一没接话,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得先去找傅婉莹聊聊。”许一一道。 老路看她那样子,“这就对了嘛!你那食馆开了这么久,生意一直好,靠的是什么?是菜好,是客人认你。他文世琛有钱,能请到好厨子,能买好食材,可客人认不认他,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那铺子就挨着咱的食馆,要真开了食馆,跟你对着干,你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跟洪刚斗过,最后还不是将自己给搞垮了。” 许一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洪刚自己作死,文世琛就不一样了,他是个聪明人。”她说。 “算了,甭说那么多,我先去找傅婉莹聊聊,问问那铺子卖不卖。要真不卖,那也没办法。他要卖,我就赶紧拿下。至于他开不开食馆,那是以后的事。” 老路双手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能不能谈妥另说,先谈了再说。” 说着,许一一端起碗出来,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我的娃呢?跑哪儿去了?”许一一疑惑。 李婶抬头:“出去了,我们在来食馆的路上刚好碰到,说是要去食馆。” 许一一听到这话才放心。 第580章 蛋糕 彼时,尔尔跟三川蹲在医馆的灶房里,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面粉、鸡蛋、糖、牛乳,还有一小罐蜂蜜,摆了一地。 那灶台上都脏兮兮的,只能先摆在地面上。 三川把面粉袋口解开,凑上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二姐这面粉可真细呀!” 尔尔头也没抬:“也是你说的呀,我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个磨坊愿意帮我把面粉磨好,,磨细了才好做蛋糕。” 三川撇撇嘴,把面粉袋往边上挪了挪。 四海在院子里搬柴火。 他人小,一次抱不了多少,来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都冒了汗。 抱一趟就喊一声:“二姐,够不够?” 尔尔在灶房里应:“再抱一抱,够了够了。” 四海又连忙跑出去,抱了一捆回来,堆在灶台边,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了看。 吴允之站在灶房门口,看看里头蹲着的两小只,又看看外头来回搬柴火的胖小子。 他背着手,看了一眼他的后院。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在我这后院修了个烤窑?” 四海蹲在柴火堆边,闷闷地笑了一声,没说话。 三川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面粉:“当然是你出门的时候。” 吴允之哼了一声,往里瞅了一眼。 那烤窑是用砖和泥糊的,不大,圆鼓鼓的,立在灶房后头,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伸手摸了摸窑壁,还有些潮气。 “你们可悠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别把我这医馆给烧了。我的钱全搭里面了,没别的钱租新的铺面了。” 尔尔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知道啦~” 她顿了顿,又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鸡蛋,左右看了看灶房里的东西,皱起眉头。 “师父,你这怎么什么都没有?连锅都没有。你肚子饿的时候都出去吃?” 吴允之哼了一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 “我又不会做饭,干嘛买这些东西?基本每餐都在你们食馆吃,食馆要是没开张,我出门就有吃的买,有做饭的那个功夫,还不如在医馆里多制几个药丸呢。” 尔尔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吴允之耳朵尖,听见了。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小徒弟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师父你才不做药丸,都是我在做。” 吴允之哼哼地笑了起来。 “允之阿公今日不做生意了?”四海问。 尔尔一边磕鸡蛋一边说:“今日不开门,还有咱这是医馆,不做生意。” 四海哦了一声,有些懵懂。 “蛋清跟蛋黄要分开。”三川说着,拿起勺子将蛋黄弄到另一个碗里。 尔尔看着碗里的蛋液,扭头看向三川。 “咱真的要做这个蛋糕?你都从哪里知道的?” 三川头也没抬:“当然是从大姐那里知道的。之前大姐做过一次,就是老费劲了。” “好像是一个地方的独特吃食,生辰那日都会吃的。” 尔尔撇了撇嘴,手里的筷子往碗边一搁:“那你教我!” 话音刚落,四海又从灶房门口溜进来,小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看。 “寿桃还做不做?” 三川回过头,冲他点点头:“做呀!那蛋糕咱们又没做过,要是没成功,还有寿桃呢。” 四海哦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三川突然开口:“对了,大姐之前做的时候蛋清放冰窖里冰过。” “那咋办?冰窖时不时有人进去,咱直接放这个蛋清进去会被发现的,那还叫惊喜吗?”尔尔问。 “让四海回去拿点冰块就好了。” 三川看着分好的蛋清跟蛋黄,撇了撇嘴。 “就让四海回去拿!咱这鸡蛋也弄多点,一次不行就做第二次嘛!” 说着,他又抓了两手鸡蛋上灶台。 尔尔则是出去使唤四海去了。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四海!” 声音不大,带着点逗弄的调子,跟吆喝小狗似的。 四海正蹲在吴允之身边,帮他翻晒药材。 听见这一声,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干嘛?” 尔尔有些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你回食馆一趟……” 话还没说完呢,四海小脸一皱,立马摇头:“我不回去!” 他声音拔高了点,小胸脯挺起来,坚决不服从。 “你们在给大姐做蛋糕,还有寿桃,我肯定要帮忙的呀!我才不回去呢,别想撇开我。” 尔尔发出一声嗤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肉脸。 “我还没说完呢。” 四海被她捏得脸歪了歪,嘴也跟着歪了,含糊不清地问:“那你说啥?” 尔尔松开手:“让你回食馆,是去拿碗冰块过来。要大碗的,装多一点,省得待会儿不够还要跑回去。” “我可告诉你,别让人发现了,尤其是大姐。”尔尔语气十分认真。 四海眨眨眼,等着她往下说。 “要是让大姐发现了,你就是我们当中的叛徒!” 最后两个字,尔尔说得很重,带着几分吓唬小孩儿的意味。 四海一听,小身板立马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坚定得跟要上战场似的。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过身,正要跑,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吴允之喊了一声:“允之阿公,我回来再帮你干活!我要先去完成二姐的任务!” 吴允之正躺在院子角落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端着杯茶,悠闲得很呀。 他听了这话,慢悠悠地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忙去吧,忙去吧。” 四海得了允许,转身就往外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会儿就消失在院门外。 吴允之看着那小孩儿跑没影了,也不知怎么的,长叹了一口气。 “诶呀,也不知道屁大点小孩儿,怎么就那么多事情要忙。” 尔尔靠在门框上,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不都这样吗?小孩儿精力足,一天天的闲不下来。”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阳光照在药材架子上,晒得那些草叶子卷起来,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我们家四海是个乖的,能帮着干点活。一般跟他这样大小的娃,一整日忙来忙去,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吴老“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忙点好,”他说,“忙点不惹事。” 尔尔笑了笑,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三川已经把面粉筛好了,白花花的堆在盆里,像个小小的雪山。 鸡蛋也打好了,黄澄澄的一碗,摆在灶台上。 糖罐子搁在旁边,盖子开着,里头还有大半罐白糖。 “四海去拿冰块了?”三川问。 尔尔点点头,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嗯,一会儿就回来。” 三川往灶台边挪了挪,看了看那碗蛋液,又看了看面粉,眉头微微皱着。 “我得想想啊!蛋清蛋黄分开后,先往蛋黄里加油,搅拌好之后加面粉,然后……”三川回忆着,“大姐好像还往蛋清里加了几个酸果子汁,然后才开始倒糖进去搅。老费劲了,大姐使唤老路阿公搅了一下午,要搅到蛋清发泡才可以。” 说到这,三川突然又没了自信心。 “二姐,咱能做成功吗?” 尔尔拿起筷子,开始往蛋黄里加豆油,一圈一圈的,很有耐心。 “做不做得成,试试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反正咱还要做寿桃呢,蛋糕不行就吃寿桃。” 三川点点头,没再问了,将面粉筛了一遍。 “那待会儿让四海继续去拿酸果子。”三川道。 尔尔将他筛好的面粉拿了起来,“那这次你跟他说。” 第581章 寿桃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跑得很快。 四海从院门外冲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碗,碗里头装着几块冰块,因为怕弄脏,四海还细心地用布裹着,还是凉丝丝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冒了汗。 “二姐!我把冰块拿来了!” 他举着碗,献宝似的递到尔尔面前。 尔尔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冰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冒着寒气。 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在四海脑袋上拍了一下。 “干得不错,你没让人发现吧?” 四海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我从后门进去的,大姐没看见我!不过冰块是安阳哥帮我拿的。” 许安阳知道他们要干啥,若不是还要忙活食馆里的活,早就跟过来了。 尔尔笑了:“行,算你机灵。” 四海得了夸,高兴得不得了。 “我是个聪明的小孩子。” 此话一出,三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卖自夸的还真是少见。” 四海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被三川一把拽住。 “别乱动,面粉都给你弄洒了。你再回食馆拿一个酸果子过来。” 四海听罢双手叉腰,“就知道使唤我!我也想做蛋糕呢。” 三川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去不去?” “去!” 四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尔尔把冰块搁进一个干净的木盆里,然后把装有蛋清的小碗放在冰块上。 “这是干嘛?”吴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看到尔尔的动作凑过来问。 “冰着,”三川说,“大姐说,做蛋糕的时候蛋清冰一下,打出来更细腻。” 吴允之顿时皱起眉头,盯着那碗蛋液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问:“这蛋糕到底是哪里的吃食?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没听说过呀?你们瞎搞的吧?” 三川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估摸着是那个客商跟大姐说过,又或者是在书上面看到的吧!” 正说着,四海便蹬蹬蹬地跑了进来,啪地一下将酸果子拍到灶台上。 三川垂眸一看,四海跑得头发都散开,活脱脱是个小疯子。 “二姐,你做蛋糕能不能多放点糖?上次大姐做的那个蛋糕没啥甜味。”四海努着嘴说道。 三川洗净了手进来帮他将头发被绑回去。 今日是除夕,大姐特地给他们编了新的头绳,红艳艳的,看着很喜庆。 “少吃点甜的吧,你不怕牙齿疼呀?”三川道。 四海甩了甩脑袋。 “今日是除夕嘛!吃甜点的不过分。” 四海想了想,又问:“那寿桃呢?寿桃甜不甜?” 三川在旁边接话:“寿桃是豆沙馅的,肯定甜。” 四海眼睛亮了亮,咽了口口水,小声说:“那我能不能吃两个?” 尔尔和三川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尔尔说,“给你吃两个。” 四海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三川一把按住:“别跳,灶房小,别把东西碰倒了。” 四海赶紧站好,手背在身后,小脸绷着,一副很乖的样子。 第582章 浑身都是肉味 灶房里又忙活起来。 蛋清难打发,三川看拿着一双筷子费劲,又让四海去洗了一大把筷子进来,绑在一起好使多了。 尔尔跟三川来回接力在打发蛋清。 四海帮不上忙,就在灶房门口蹲着,一会儿看看灶里的火,一会儿看看院子里晒太阳的吴允之,一会儿又跑出去帮吴允之翻翻药材,忙得不亦乐乎。 吴允之躺在竹椅上,看着那小孩儿跑来跑去,跟个小陀螺似的,总感觉有些头晕。 “这娃,怎么比他二姐还能折腾。” …… 医馆这边渐入尾声。 蛋液搅了又搅,糖加了又加,面粉筛了又筛,前两回都没成,第三回总算像样了。 蛋糕液倒进模子里,黄澄澄的,面上泛着细细的泡沫。 三川蹲在烤窑前,把烧好的炭拨开,窑壁烧得通红,热气扑面而来。 他把模子小心翼翼地送进去,又用砖堵住窑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这是第三次了,要再不成,我也没办法了。” 吴允之躺在摇椅上,“我说你们也不嫌折腾的!手都抬不起来了吧?” 三川腼腆地笑笑。 “今日是大姐的生辰,我们都买了礼物,可总觉得没心意。这才琢磨着要做这些的,只要大姐高兴。” 尔尔跟四海在灶房里也没闲着。 面团揉好了,豆沙馅是早就备好的,姐弟俩一个一个地包,捏成寿桃的样子,顶上还用竹片压出个浅浅的沟来,看着跟真的似的。 四海手上的肉肉多,还小,捏出来的寿桃歪歪扭扭的,尔尔也没嫌弃,照样搁在蒸笼里。 过了许久,烤窑那边飘出香味来。 三川估摸着时候掀开砖,拿布垫着手把模子端出来,往案板上一扣。 “咚”的一声,蛋糕脱了模,圆鼓鼓的,黄澄澄的,面上烤得微微焦黄,香气扑鼻。 四海凑过来,鼻子都快贴到蛋糕上了:“好香好香!” 尔尔站在案板前,低头看了看那蛋糕,抿了抿嘴:“就这样吗?” 三川点点头:“上次大姐做的时候,刚烤完出来就让四海偷吃了一点,后面也没再做什么了。” 尔尔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可这也太单调了点吧,看着还不如寿桃好看呢。” 三川看看蛋糕,又看看二姐,想了想:“那咱再想想办法,做点装饰?” “行!再装饰一下。” 两人正商量着,忽然听见“吸溜”一声。 低头一看,四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案板边,下巴搁在案板沿上,眼巴巴地盯着蛋糕,嘴角亮晶晶的。 三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起来:“别看你现在还没动,你可别偷吃了啊!” 四海被抱在半空,小短腿蹬了蹬,委屈巴巴地说:“我没偷吃,看看都不行吗?”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与此同时,食馆这边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老路从正午开始就没歇过。 一直杵在在案板前,手里那把刀就没放下过。 浑身都是肉味。 鸭肉、鸡肉、兔子肉、羊肉,一盆一盆地端上来,他一刀一刀地片。 肉片要薄,要匀,厚了不行,碎了也不行。 许一一要求可高呢。 第583章 烤肉宴 老路切完这一批肉,刀往案板上一搁。 刀刃上沾满了油,亮汪汪的,连刀柄都滑腻腻的。 案板上也全是油,身后厨子厨娘忙着腌制这些肉。 他把手往围裙上随意抹了抹,油渍蹭在灰扑扑的围裙上,又添了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从灶房里出来,一屁股坐进许一一常坐的那把摇椅里。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晃了晃,稳住了。 他往后一靠,两条腿伸得老长,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我跟你说,回头真把隔壁盘下来了,你必须再多招一些人,要不然真是忙不过来。” 许一一正蹲在五渊面前,给他喂糊糊。 这小孩儿刚睡醒,一天吃好几顿呢,长得特别肉实。 这会儿坐在他那张专属的小凳子上,背靠着椅背,一条腿垂下去,另一条腿搭在凳子边上,晃悠晃悠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着比老路还大爷。 许一一舀了一勺糊糊递过去,他张嘴接了,吧唧吧唧嚼两下,咽了,又张嘴等着下一勺。 “真要盘下来,不用你说,我肯定会继续招人呀。” 毕竟两家食馆合起来,至少有五百多平。 再加上楼上的,可就是平安镇上最大的食馆了。 老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切那么多肉,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完。” 许一一头也没抬,又舀了一勺糊糊,往五渊嘴里送。 “还不一定呢。” 她把碗搁在膝盖上,腾出手来擦了擦五渊嘴角漏出来的糊糊。 “现在切的都是要腌制的。菜单上还有原切的,一点腌料都没放。” 老路哼哼两声,没接话。 他知道许一一的打算。 本朝铁器还没有完全流行起来,煎烤肉类这一吃法更是少之又少。 铁器金贵,寻常百姓也很少会用,能用得起的人家,也不大会想到把肉搁在铁板上煎着吃。 许一一在定制火锅的锅体时,也定制了烤肉专用的铁板,是特别定制的圆盘,大得很,能够五人同食。 为了今日上新的烤肉宴,她做了许久的准备,小到烤肉的干调蘸料,到腌制的酸菜,自制的小烤肠,改良了无数次才改出来的。 五渊吃完最后一口糊糊,小嘴边上糊了一圈。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没舔干净,又拿手背蹭了蹭,蹭得脸上更花了。 许一一拿帕子给他擦了脸,开始写今日的招牌。 她字不算好,但端正清楚,客人能看懂就行。 正写着呢,后门人影一晃,钟从云走了进来。 食馆里正是忙的时候,但几个阿婶还是忍不住看热闹。 手里忙着,眼睛却没闲着,时不时往许一一这边瞟一眼。 钟从云刚下值换了便服,没穿那身皂衣,手里提着个布包,方方正正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出去!” 她目光淡淡的,使了个眼色。 钟从云会意,转身往外走。 许一一把笔搁下,板着一张脸,率先走出了食馆。 两人站在食馆外面的墙根下。 街上人来人往,炮仗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都是硝烟味和饭菜香。 第584章 不是不想善良,是不能 许一一站定,看着钟从云,开口说:“你能别来找我吗?我很忙,没空跟你闲聊。”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钟从云觑了她一眼,像是很怕她生气。 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今日是你生辰,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许一一垂眸看了那个布包,又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接,也没说话,就是叹了一口气。 “我发现你真听不懂人话啊。”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们俩现在没有关系,连朋友都不是。你不必给我送这些有的没的,我也不想收。” 钟从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委屈又带着不甘。 “你变了。”他说。 许一一眼神依旧淡淡的,不起波澜。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的你爱笑,也不会对我说这么重的话。” 许一一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也知道是以前。” 许一一过了今日也才十四岁的年纪,自己也不过是个屁大点的小孩儿还要带着弟妹讨生活,善良不起来。 不是不想善良,是不能。 今天你对这个人笑,明天对那个人不笑,人家就要来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得解释,得赔笑,得把话说圆了。 一来二去,平白添了多少事。 也有些脸皮厚的,看你笑得越温柔,就越觉得你软绵好欺负。 今儿借点钱,明儿赊个账,后儿就想往你桌上插一脚,话越说越不像样,事也是越做越没分寸。 你要是拉下脸来,他还说你变了,说你发达了就不认人了。 她管着这么大一家食馆,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呢,生意还越做越大。 灶上的、跑堂的、采买的、洗涮的,哪个不要盯着?更何况外头还有供货的、赊账的、找茬的,哪个不要应付?没有一点气势,真招架不住。 虽然打交道的大多是族里的叔伯,但她不得不防。 爱笑的是原主。 原主性子软,见谁都带三分笑,街坊邻居都说她好。 可好有什么用?该欺负的照样欺负,该占便宜的照样占便宜,尤其是钟从云他老娘马荣娟,恨不得将原主给掏空了。 她天生就不爱笑。 高兴了笑一下,不高兴了就不笑。 关系好的,她愿意多说两句;关系不好的,她自然喜欢板着一张脸。 省事,也省心。 时间长了,街坊邻居也都习惯了,许是觉得她上头没了爹娘脾气变了,反而比从前更敬她几分。 “回去吧。” 许一一说完,没等钟从云再说什么,转身就进了食馆。 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挡住了外头的目光。 那几个阿婶看见许一一进来,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在处理食材,眼角的余光却还往她这边飘。 许一一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块没写完的招牌。 “这是咋的?没谈拢呀?”赵阿婶疑惑。 张阿婶冷哼一声,将洗好的萝卜扔到筐里,“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那钟家就是不要脸,当初一一难的时候坐视不理,现在出息了又舍不得放手。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李阿婶连忙点点头,“没想到你平日话少,但还能说出点实在话来。” “那事实如此,咱们一一要钱有钱,要相貌也有相貌,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谁稀罕那钟家的混小子。” 赵阿婶撇了撇嘴。 “你看看你们,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我当然知道钟家那小子配不上一一了。” 老路在摇椅上眯着眼,翻了个身,面朝里头,像是睡着了。 李阿婶小声嘟囔着:“别聊了,快干活。” 正说着,就看见几个小屁孩一前一后地溜了进来。 三人一个接一个,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第585章 烤肉团购 老路懒洋洋地开口:“做什么坏事了?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心虚?” 尔尔的脚步顿了一下,“才没有。”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三川也跟着摇头:“没有没有。” 四海最夸张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一连串地没有没有没有。 老路“哦”了一声,慢悠悠地晃了晃椅子,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没有就没有嘛,那么激动干嘛?” 尔尔哼了一声。 “大姐,我去摆招牌。” 说着,她上前来将许一一写好的招牌给搬进前堂。 三川跟四海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一个说“我去帮忙”,一个说“我去摆凳子”,一溜烟全跑了。 老路看着那几个小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翘了翘。 “瞧他们那样!一看就知道在撒谎。” 许一一耸了耸肩,满不在意道:“她们不想说就不说呗,有点小秘密也正常,问那么多干嘛?” 尔尔抱着招牌从后院来到前堂,招牌比较重,抱在怀里晃晃悠悠的。 许安阳正把食馆的大门推开一条缝,往外头看了看。 申时六刻,时候不早不晚,太阳开始偏西,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出来逛夜市、等年夜饭的。 他把门又推开了些,回头看见尔尔抱着招牌过来,便伸手接了一把,帮她稳住。 两人把招牌靠在门边,许安阳边开门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做成功没有?” 尔尔还没来得及答话,柜台后面就传来四海这小屁孩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爬上了柜台后面的高凳,大半身子趴在柜台上,两条小短腿在凳子下面晃悠着。 他听见许安阳的问话,小脸上满是得意,下巴一扬,声音脆生生的:“那当然啦!” 他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圈。 “可好看了!还特别大,今晚我们都能吃一大块。” 尔尔啧了一声,走过去,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可别说漏嘴了。” 四海捂住脑袋,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我也没说漏嘴啊,我就说好看……还有二姐你以后不能打我的头了,会把我打成笨蛋。” “你本来就是笨蛋。”尔尔道。 许安阳在旁边笑,把门完全推开,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烟火气和远远近近的炮仗声。 住在街上的大多数人兜里都有点钱,过年的时候就喜欢买点炮仗热闹热闹。 他回头看了一眼尔尔,又看了一眼四海,小声问:“那蛋糕呢?拿来了没有?” 尔尔看了看四周,发现阿福他们几个都在干活,压低声音说:“还没呢,在医馆里,晚点师父过来的时候一道拿过来。” 四海趴在柜台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插了一句:“安阳哥那上面果子可是我摆的哟!” 尔尔又“啧”了一声:“说了别说漏嘴!” 四海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缝,闷闷地笑。 许安阳把门栓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忍不住笑了。 …… 招牌刚摆出去,立马就有人来光顾了。 “烤肉?” 说话的是个绸缎商人,五福食馆的常客。 “你们这花样是真多呀!前些时候才上了火锅呢。” 客人边说边走了进去,“我那船刚靠岸就琢磨着来这吃顿火锅,结果没开门。在对面茶楼坐了快一下午。” 许安阳笑着将菜单递给客人,“今日是除夕,早上我们老板都在家里忙活呢。” 那客商又往下看,念了念:“单人餐,八十八文……双人餐,一百六十文……四人餐,三百文……” 他顿了顿,又往下念:“四人餐含:秘制五花肉一份、薄切羊肉一份、藤椒鸡肉一份、原切鸭肉一份、韭菜一份、酸菜一份、萝卜一份,蘸料四碟、油柑汁和米露各选一壶,炭火费全免……” 绸缎客商正念着,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说:“听着还挺丰盛的。” 另一个说:“四个人三百文,一个人还不到八十文,划算。” “凑一块儿吃吧?热闹,要不然这大过年的也怪孤单。” 绸缎客商笑了笑,抬脚就往里头的位置走:“给我来个四人餐,再添壶酒,饮子就选油柑汁。” 后头来的那两人也跟了进去。 许安阳站在门口招呼着,手里拿着笔在单子上记。 四海探头看了一眼,“安阳哥你写的字怎么跟我写的一样丑?” 啪地一声,许安阳将单子合上。 “废什么话?给客人上茶。” 说罢,许安阳十分傲娇地拿着单子往后厨去。 不一会儿,许安阳端着个小炉子过来,往桌上一放。 炉子是陶的,不大,四四方方,里头搁着烧好的炭火,红通通的,热气慢慢往上冒。 他又拿了个铁盘,圆形的,边缘微微翘起,往炉子上一架,稳稳当当的。 绸缎客商看着那铁盘,愣了一下:“铁板?” 许安阳笑了:“您猜对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托盘里拿出个小油碗,拿刷子蘸了油,往铁板上刷了一层。 油碰到热铁板,“滋”的一声,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 “你们不知道,这家食馆的老板一开始在码头摆摊,就是靠这个起家的。”绸缎客商说着。 他跟经常在建州地界行商,来平安镇的次数多,经常去许一一的小摊上吃饭。 他说着,将许安阳手里的刷子接过,指了指铁板,“烤铁板,烤一切。那时候码头上的搬运工,下工了都去她摊子上吃一顿。便宜,管饱,味儿还好。” 另外两位客人倒是有些新奇。 紧接着许安远和阿福端着托盘过来,把客人点的四人餐一样一样摆上桌。 秘制五花肉、薄切羊肉、藤椒鸡肉、原切鸭肉,四盘肉码得整整齐齐。 韭菜切成段,酸菜切成了丝,萝卜切得薄薄的一片,蘸料有三种,红的是辣酱,黑的是酱汁,还有许一一新琢磨出来的干碟。 有辣的和不辣的,闻着特香。 里头有孜然、辣椒面、白芝麻、盐、花生粉还有紫苏籽。 许安阳拿起夹子,夹了几片五花肉,往铁板上一铺。 肉片一挨着铁板,立刻卷起来,边儿上冒起细小的油泡,滋滋地响。 他翻了翻面,肉香就飘出来了。 “铁板烧热了,往上头抹油,就可以开始烤了。” 许安阳把夹子递给客人,“想烤什么就搁什么,烤熟了蘸料吃。菜单放着,您几位要是觉着吃得不够瘾,还可以继续点菜,有不少菜品呢。” 客人接过夹子,又夹了一夹子藤椒鸡肉搁上去,烤盘上又滋了一声,白烟冒起来,肉香混着炭火气,飘了满屋子。 第586章 腌制肉都能玩出花来 铁板烧得滚烫,油花滋滋地响。 三个客人围着桌子坐着,中间那铁盘上铺满了肉,一片挨着一片,边儿上卷起来,冒着小泡。 绸缎客商夹起一片五花肉,在干碟里蘸了蘸。 那干碟是褐色的,能看见里头的孜然粒、辣椒面、白芝麻,还有磨成粉的花生和紫苏籽。 肉片裹上一层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就挑起来了。 “不错。你们快尝尝,肉加上这蘸料好吃。”他说。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没喝酒,端着一杯油柑汁,喝一口,嚼一片肉,再喝一口,再嚼一片。 他把油柑汁举起来看了看,说:“这饮子配烤肉,很绝,很好吃。” “你小子不懂享受,配酒才是一绝。”与他同行的人将香喷喷的烤肉吃完,立马来上一口酒。 那滋味,简直快活似神仙。 三个人吃着四个人的套餐,还以为会吃不完呢,结果一点儿没剩。 肉吃完了,韭菜、酸菜、萝卜片也全搁铁板上烤了。 韭菜和酸菜吸了五花肉的油,吃起来比单烤还香。 萝卜片烤得软了,蘸点儿酱,清清爽爽的。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拿起菜单。 绸缎客商先开口:“你们觉着,是腌制的肉好吃,还是原切的好吃?” 旁边那个想了想:“各有各的滋味。” 另一个摇头:“我觉着腌制的更好吃,入味。” 绸缎客商点点头,把菜单翻了一页:“再来份烤羊腰、猪腰、五花肉、小肉肠、孜然麻辣羊肉、墨鱼肠、泡椒鸭肉、咸蛋黄鸡腿肉。”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海鲜拼盘也要一份。韭菜、酸菜,再来一份。” “今日这顿肯定不止一贯钱。”年轻一点的那个道。 另一人说:“年夜饭呢,吃好点。” 四海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桌边,小脑袋探过来,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看那三个客人,脆生生地说了句:“我们家的炸酥肉可好吃了,我给你们添一份,不要钱。” 三个客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绸缎客商伸手拍了拍四海的脑袋:“行,那就来一份。” 四海诶了一声,转身就跑,差点撞上端菜的许安阳。 这小孩儿很大方,熟客来吃饭经常送吃的或者是酒水饮子,点单多的客人也送。 许安阳一开始有点小扣,觉得白送人家亏本。 后来许一一跟他把其中的利害关系一讲,再加上时不时送点不值钱的小菜,来的客人更多了。 他也就不觉得肉疼了。 …… 烤肉的味道从食馆里飘出去,街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 没一会儿,桌子就坐满了。 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穿梭,铁板上滋滋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客人的说笑声,热腾腾的。 老路好说歹说,总算是跟人换了活,端着菜品从后厨进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又回想起案板上那一堆还没切完的肉。 总算是明白了许一一早前那句“还不一定呢”是什么意思。 他还以为许一一是说那些切好的肉不一定能卖完,现在看来,是之前切的那一堆,压根不够卖。 “腌制的肉不够,快见底了。” 王胖子从传菜口吆喝了一声,许一一立马将老路给喊了回去。 灶房里忙得跟打仗似的。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布口罩,油烟和热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眯眼。 王胖子站在灶台前,袖子撸到胳膊肘,围裙上沾满了酱汁和油渍。 他手里端着一盆腌好的肉,翻了两下,搁到一边,又端起另一盆。 芸娘和慧娘也没闲着。 两人蹲在大盆边,一人手里拿着双长筷子,正往里头搅着。那盆里是刚切好的肉片,酱汁是配好的,倒进去,拌匀,腌上,等着入味。 芸娘搅着搅着,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东家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胖子听见了,也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盆搁下,直起腰来。 “我不得不服,”王胖子说,“咱们食馆每个月都能上新菜算不得什么,但每一次的新菜品,都能做到创新,单单是今日这烤肉,光是腌制肉类,东家都能玩出花来。” 芸娘点点头,筷子在盆里搅着:“什么海苔松板肉、咸蛋黄鸡腿肉,正常人谁能想到这种搭配呀?” “诶!此言差矣,应该是一般人哪能想出这种搭配?咱东家就不是一般人。”王胖子道。 外头客人催菜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王胖子又端起一盆肉,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许安阳!这盆腌好了,端出去!” “来了!” 许安阳应了一声,进来将腌制好的肉分装到盘子里。 四海爱送客人吃食酒水,这事儿没白干。 不少客人结账的时候,顺手给他赏几文钱。 小孩儿美滋滋地收了,却也不全要。 就好比最早进来的绸缎商人那一桌,大方得很,点的所有菜算下来得要一两银子,给了他三十文赏钱,他从里头抽出一文,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二十九文记好后,放钱箱子里。 当然了这钱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回头要跟二姐和三哥一块儿分的。 一直忙到戊时,街上愈发地热闹了。 远远地传来锣鼓声,咚咚锵锵的,越来越近。 有人喊了一嗓子:“有舞狮,舞狮的人来了!” 食馆里的客人纷纷扭头往外看。 门口很快聚了一圈人,有族里的阿叔阿婶,有太爷太奶,许平海跟阿寺也来了,都吃过年夜饭出来的。 “多宝!你来我这,没人挤。” 四海从对面茶楼窗户外探出头来,这位置居高临下,看得清楚。 “阿爹……”多宝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大。 没等阿大说话呢,三川就跑过来将多宝给拉上去了。 紧接着四海也下来将太爷太奶扶了上来。 茶楼老板跟许一一关系好,再加上今晚他们店的说书先生还要去食馆里说话,老板也乐得由这几个小孩儿在上头玩闹。 今夜镇上人多,外地的客商、本地的街坊,挤挤挨挨的,把食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食馆里头不大,空不出大的位置来,只在靠墙边留了一小块空地,那是待会儿说书先生的位置。 舞狮子是在门口外头舞的,地方宽敞,正合适。 许一一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封,用红绳绑了,踮起脚挂在门头的钩子上。 红封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赏钱。 炮仗一点着,“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满天飞。 两只狮子从人群里跳出来,一金一红,摇头摆尾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特别有灵气,逗得小娃娃们直叫。 两只狮子在门口斗了好几个回合,你争我抢的,谁也不让谁。 锣鼓敲得越来越急,狮子也越跳越高。 最后那只红的猛地一蹿,高高跃起,一口咬住门头的红封,叼了下来。 人群里一阵喝彩,锣鼓声更响了。 一个外地的客商从食馆里头挤到人群里看,眼睛亮亮的,拍着手叫好。 他挤到许一一跟前,笑着问:“老板你这还有红封没有?我也凑个热闹。” 许一一从柜台里翻出一个空的红封递给他。 那客商接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塞进红封里,扎好口,踮起脚挂到门头上,冲外头喊了一声:“来!继续!” 锣鼓又响起来,两只狮子抖了抖毛,又开始跳。 人群里笑声、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把除夕夜的寒气都冲散了。 第587章 傩戏 舞狮一歇,食馆里候着的说书先生就开了嗓。 醒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满堂都竖起耳朵。 那先生五十来岁,续着山羊胡子,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十分精明。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除夕,咱们不讲别的,就讲讲这平安镇上,当年那桩旧事……” 食馆里顿时热闹起来,客人端着杯子,夹着菜,耳朵却都竖着。 跑堂的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宁娘不知什么时候从茶楼那边过来了,站在柜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她往许一一身边凑了凑,“怎么样?” 她问,“这可是我们茶楼的红人。要不是跟你关系好,我才不舍得让他出来接客呢。” 许一一站在柜台后面,点了点头,“确实讲得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宁娘。” 宁娘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摆了摆手,嘴上说着谢什么,眼睛却还盯着台上。 许一一怎么觉得这个眼神特别腻歪呢。 她好奇地看着,发现还真有点不太对劲。 惊堂木一拍,宁娘慢慢缓过神来。 “行了,我回去了,你忙去吧。”宁娘直起身子,径直外头走。 老路终于从案板上解脱出来。 他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懒懒散散地晃到柜台边,往那儿一靠,歪着头看许一一在算账。 就跟刚才宁娘的动作一个样。 “你瞧瞧咱这食馆,”他朝满堂的客人努了努嘴,“是不是很挤?太小了!” 许一一抬眸瞟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拨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手指动得快,眼睛跟着走,嘴里还默念着数。 一般这个时候压根都轮不上许一一站柜台,四海这小胖娃就把位置给占了。 今儿热闹,小孩儿都出去玩了。 这边人年夜饭都吃得早,天一黑就出来玩了。 街上家家户户门上挂着桃枝,红绳扎着,风一吹轻轻晃。 阿寺伯娘在后院绑了五个火把,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后院照得通亮。 叔太爷先拿着火把在食馆门楣上绕了一圈,又绕着门槛走了一圈。 叔太奶接过去,在几个娃身上画圈,从前胸绕到后背,从头顶绕到脚底,一边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在原主的记忆里,好像建州人过年风俗是挺多的,特别是沿海一带,海上风险极高,人们就需要这些严格的仪式来寻求心理保障。 每个县的习俗还不太一样呢。 “出门遇贵人,学的本事都用得上,走的路都顺顺当当。” “读书开窍,考试得中。先生教的都能记住,书里写的都能明白。” “习武有成,身体结实。将来长大了,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家里人。” 五渊这小胖娃被许平海抱着,太奶举着火把在他面前轻轻绕了一圈,念得比前头慢些:“吃得香,睡得好,长得壮壮实实。不哭不闹,没病没灾。” 小孩儿伸手要去抓火把,被许平海握住了手。 不止是这几个小孩,就连食馆里的每个人都被念了一遍。 最后才到许一一。 叔太爷举着火把站在门口,冲她招手。 太爷也不说话,举着火把就往她身上绕,从头顶绕到脚底,从前胸绕到后背,绕了好几圈,比其他人都要多。 她都怕一个不留神把她的头发给烧了。 “操心的事少一些,顺心的事多一些,食馆生意兴隆,弟弟们省心听话,家里越来越兴旺的。” 绕完了,他又念了一遍:“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许一一怀疑,要不是今儿客人多,太爷太奶要举着火把把食馆每个角落都走一遍。 折腾完这一通,几个娃就跟太爷太奶他们去跳傩戏了。 这才轮到许一一上岗。 食馆里热闹不减。说书先生正讲到要紧处,醒木又拍了一下,满堂叫好。 老路继续开口:“回头把隔壁盘下来了,必须在中间留个圆台。”他比划了一下,“你肯定没去过青楼,那人家青楼里前堂有个大圆台,专门就用来表演的。咱也弄一个,说书的、唱戏的、舞狮的,都能搁上去。省得每次都在门口挤着,客人想看还得站外头吹风。” 许一一的动作一停,“你去过?好玩吗?” 老路刚准备开口,立马就看到了许一一眼神里的调侃。 “我……你可别乱说啊!”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没去过,我听别人说的。” 许一一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嘴里不紧不慢地丢出一句:“心虚了啊。” “我心虚什么?我又没去过,才不会心虚呢。” 老路气得哼哼叫,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许一一没追着不放,“上菜去,别杵在这。” “诶呀!命苦,我真是命苦,人家大过年的都去玩了,我还要在这干活。” 老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许安阳不语,只是一味地上菜。 老路看他那样都觉着苦,跟着小苦瓜似的。 “你怎么不出去玩?”老路道。 许安阳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废什么话呀?我是大总管。” 老路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彼时平安镇的另一个码头——宏远码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平安镇大半的居民都聚到了这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火把的光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傩戏已经跳起来了,戴着面具的人踩着鼓点,手舞足蹈,动作粗犷而有力。 人群跟着鼓点的节奏拍手,有人也跟着舞起来,袖子甩得呼呼响。 五渊被许平海抱在怀里,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孩儿胆子特大,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具,看得入了神。 四海被阿寺拉着,两人蹦跶得贼起劲,尤其是四海小短腿在地上蹦来蹦去。 尔尔跟三川也不遑多让。 “得亏五渊是我抱着的,这要是阿娘抱着,这会儿肯定累坏了。” 许平海气喘吁吁地凑到阿寺耳边喊。 五渊是个实心的,一岁大点,可体重却有二十五斤。 绝对是个胖小子。 “你说什么?”阿寺疑惑。 许平海啧了一声,“没什么!你跳你的。” 他则是赶紧抱着五渊退出人群。 叔太爷叔太奶也在人群里,跳得起劲。 人实在太多,官府的人不敢懈怠,一队一队的差役提着灯笼,在人群外围来回巡逻,眼睛四处扫着,生怕出什么事故。 等几个娃从码头回来的时候,脸蛋都红扑扑的,像是被火把烤了一晚上。 四海跑在最前头,进了食馆就喊:“大姐!傩戏好好看!” 三川是个内敛的小孩儿,这会儿也乐得不行。 “特别好玩,我听说元宵还有活动呢,大姐到时候你也歇歇,跟安阳哥去玩。” 许一一从连忙从柜台出来,“玩那么开心呢?” “特别开心。” 三川跟四海异口同声地喊着。 五渊脸红得跟春联的红似的,头发丝都湿了,贴在额头上。 许一一伸手摸了摸五院的后脖颈,一手的汗。 她愣了一下,看向二妹:“他也跳了?怎么出那么多汗?” 尔尔还没来得及答话,四弟就在旁边抢着说:“跳了!小五在平海阿伯怀里蹦了好久,比我还兴奋!” 第588章 你这生辰日还挺吉利 许一一是真没想到呀,平时跟猫一样乖的娃,也能这么活泼呢。 “先把他衣服换了,等一会儿吃饭了。” 话音刚落,尔尔跟三川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小姑娘二话不说,把五渊往许安阳怀里一塞:“安阳哥,你给五渊换衣服,我们出去一趟。” 说完,没等许安阳反应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跑得没影了。 “诶!这都要吃饭了,还跑呢。” 许安阳嘀咕着,将娃抱紧。 他垂眸看了一眼脸蛋红扑扑的四海,“你换不换?你肯定也流汗了。” 小孩点点头。 “我真是大总管。”许安阳叹了一口气,带着俩娃去换衣服。 许一一顾着会账,也没留意。 今日的账本摊在柜台上,一路翻下去,全是进账。 她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好久,最后一笔落下,心里有了数。 今日,真是赚大发了。 老路问:“心里美了?” “美得很,是之前的三倍!” 她合上账本,把算盘归位,从柜台下面拖出钱箱子,一摞一摞地往里码。 铜钱沉甸甸的,银子也压手,箱子装得满满当当,她两只手才抱起来,腰往下沉了沉,还真是沉。 “一百五?” 许一一点点头。 “嚯,还真不错呀!”老路也惊讶,今日是比之前忙,但他没想到那么赚。 “我听宋老板说,往年从除夕一直到元宵,都是最热闹的时候,一个是因为禁渔期开始了,还有一个是官府每年这时候都要办灯市。 从除夕一直摆到元宵,街上挂满了灯笼,卖灯的、卖花的、卖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周边村子的人,甚至邻县的人,都赶过来看热闹。” 她抱着箱子往后院走,箱子锁上了,今日的忙活也算是忙完了。 旭风旭阳已经将所有的肉腌制好了。 食馆的人分成了三桌。 炭火烧好了,烤盘架上去,滋滋地冒着热气。 桌子上的菜品把桌子挤得满满登登。 王胖子端了一大盘泡椒羊肉出来的,忽然想起什么,冲许一一喊了一声:“东家,咱们的羊肉跟兔肉都不够了。这烤肉特别耗肉类的食材,别的还好说,这两样得提前订。” 许一一点点头,记下了。 椰子汁端上桌,一人一碗。 刚放下,尔尔跟三川就从门外进来了,后头跟着吴允之。 两小孩一个端着寿桃,一个端着蛋糕,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着什么。 那蛋糕上头没有奶油,毕竟没那条件,但用果酱和水果做了点缀,红的黄的绿的,摆得齐齐整整,看着也不赖。 许一一愣住了,看着那蛋糕,又看看尔尔跟三川,眼里带着惊讶:“你们做的?” 四海连忙从旁边挤过来,拉着大姐的手,小脸扬得高高的:“是我们三个一块儿弄的!” 许一一笑,这蛋糕她之前做过一次,随口跟三川说了一句,这蛋糕一般是生辰那日吃的,没想到孩子就记住了。 四海拉着大姐的手,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大姐,生辰快乐。祝你赚好多好多钱,每天都开心。” 说完还弯了弯腰,像是拜年似的。 三川站在旁边,等四海说完了,才开口。 “大姐,生辰快乐。愿你事事顺遂,少操心。” 尔尔抱着五渊走过来,小孩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 尔尔替他说了:“小五不会说话,我替他。祝大姐身体康健,年年有今日。” “我就祝大姐顺心的事情多一点,操心的事情少一点,食馆生意兴隆。” 老路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米酒。 “你这生辰日还挺吉利,是个好日子。” 许一一笑了笑,没接话。 “那是,我一一姐的生辰赶上除夕,普天同庆,年年都热闹。”许安阳得意地说着。 老路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是,全天下都给她放炮仗。” …… 食馆的人热火朝天地烤肉,香味越发浓烈,外头热闹依旧不断。 今儿日子特殊,吃完烤肉后,许一一给每个人准备了大红封,吉祥话响个不停,虽然没能像往年一样出去玩,但今年好像也不赖。 第589章 守岁节目 除夕要守岁,愿景是美好的,但家里都是屁大点小孩儿。 原本打算自己守的,让几个小的先去睡。 可几个娃谁也不肯,一个说要陪她,一个说不困,四海这臭小子十分干脆,往凳子上一坐,两条腿晃着,摆出一副“谁也别想让我走”的架势。 许一一没办法,只好让几个娃留下来一块守。 床下跟角落都点了燃油灯,按照太奶的说法这要连点一夜呢,这样才能驱除邪祟,让来年家宅明亮。 燃油灯点上,许一一又点了几块儿炭,炉子上再架上细铁网,上面烤了点果子跟坚果,时不时捏一颗,还提神呢。 “守岁不好玩!”四海嘟囔着。 许一一捏了捏他脸上的小肉肉,“那你跟哥哥回屋睡觉。” 三川直摇头,“我才不要呢,我不觉得无聊。” 哪怕是在夜晚,因为许一一点的燃油灯够多,屋里头也特别亮堂。 三川窝在角落的椅子里,手里抱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又舒展开,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 他们几个说话聊天,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一页翻过一页,眼睛都没离开过书页。 四海急得直跳脚,“啊——大姐。” 眼看着这小屁孩儿坐不住,许一一只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叶子牌,往桌上一拍:“那就打牌吧。” “打牌?怎么打?” 尔尔顿时来了兴致,走过去将三川手里的书给抽走,“走吧!大姐说打牌。” 五渊也是个犟脾气,只要许一一不进屋,他也不肯进屋,这会儿被安置在一旁的凳子里,靠着椅背,手里握着颗果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往下耷拉,却怎么也不肯躺下。 四海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五渊你困了就睡呗。” 五渊迷迷糊糊地摇摇头,又把眼睛睁大了些,没撑一会儿,又眯上了。 牌局开了。 尔尔、三川、四海加上许一一,四个人围着桌子坐。 铜钱一人掏了一堆,不多,就是个意思。 叶子牌讲究的是记牌和算牌,牌面分文钱、索子、万贯几类,大小顺序得心里有数。 出牌快的不一定赢,贪大的容易输,该拆的拆,该留的留,有时候故意放一张出去,后头才能收回来更大的。 几圈下来,反倒是从来没玩过的三川面前的铜钱堆成了小山。 四海低头看看自己仅剩的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又看看三哥跟前那堆,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忍不住喊起来:“三哥,你是不是耍赖了?怎么老是你赢啊!” 尔尔也纳闷,手里捏着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我也没打错啊,怎么就是赢不了呢……” 许一一手里抓着牌,慢悠悠地出了一张,压了三川头。 她哼哼两声:“打叶子牌也是要动脑子的。” 尔尔愣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三川的脑瓜子是聪明。” 许一一哈了一声,看了她一眼:“你不比他笨,就是懒。你俩都懒得动脑子。” 尔尔被说得撇了撇嘴,低下头认真看手里的牌。 四海在边上听得云里雾里,扯了扯许一一的袖子:“大姐,那我呢?” 许一一低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笑:“你还是小孩呢,先把牌认全了再说。” 四海的小肉手悄悄地抠了抠三川手边的那堆铜板小山,眼神里满是艳羡。 没等他做点什么呢,啪地一声三川的巴掌就落下来了。 第590章 养狗 “三哥你给我等着,我去叫安阳哥过来。” 小孩儿拿袖子擦了擦鼻涕,冲着三川喊道。 许一一两眼一黑,将帕子塞到他手中。 尔尔信誓旦旦地说着:“那你可把安阳哥害惨了,他来肯定也是输。” 可四海不信邪,结果可想而知,许安阳直接将带来的钱输光了。 “还玩吗?”三川道。 四海瞪起牛眼看他:“我才不玩了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赢光我的钱,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尔尔无奈地摇摇头:“说了你还不信,及时止损吧。” “我觉得挺好玩的。”许安阳挠挠头,他也就输了十几个铜板,也不算多。 输给三川也不亏,这小孩儿除了拿去买书就是拿去买书,没别的用途。 “那咱们玩可以,输了不能再要钱了,我以后再也不玩要钱的。” 四海眼睛囫囵转了一圈儿,到底还是舍不得下桌,又玩了好几个回合才迷迷瞪瞪地回屋睡觉。 最后还是许一一守到了天明。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清晨的凉意裹着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神清目明。 路上也没几个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许一一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香烛和几样供品,一个人往宗祠走去。 宗祠里已经有人了。 阿寺正蹲在香炉前头烧纸钱,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许一一,“这是守到天明了?” 许一一点点头,“是!” 她把供品摆上,点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阿寺烧完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 她走到许一一旁边儿一边拜拜一边说,:“你红莲姐夫家,不是养了只看家的狗吗,昨日生了一窝狗崽子。我记得你之前说想养狗来着?还养不养?” 许一一插香的手顿了顿,送亲那日她也看到了,楚家那只狗养得挺好,圆不溜丢,眼睛也有神。 阿寺见她这反应,笑着说:“昨夜去跳傩戏的时候碰上了,明儿你红莲姐回来,你要是养的话,我让她给你挑几只好的。那狗是土狗,皮实,好养活,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 许一一点点头:“养。那就麻烦红莲姐了。” “麻烦什么,”阿寺摆摆手,“几只狗崽子的事。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娃,养只狗也好,夜里能听个动静。” 初一也热闹。 街上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不少小孩子穿着新衣裳,手里攥着压岁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炮仗的碎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食馆开门也早,灶上的火早早就烧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肉香飘出去老远。 虽然初一来的客人不多,都是些外地的客商,回不了家,便来食馆吃顿热乎的。 他们也是难得地卖起了早饭。 许一一守了一晚上没睡,这会儿站在柜台后面,精神得很,眼皮都不带耷拉的,还能一边算账一边招呼客人。 老路凑过来,往柜台上一靠,压低声音说:“那牙行的文世琛回来了。” 许一一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老路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些:“怎么着?谈谈去?” 第591章 喜鹊报喜 只是还没等她去找文世琛呢,傅婉莹便先上门来了。 快到午饭点的时候,两人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食馆门口。 她肚子大得离谱,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绷绷紧,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搭在文世琛胳膊上,慢悠悠地挪进来。 文世琛跟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那笑里头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小心,生怕她磕着碰着似的。 傅婉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见许一一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笑开了:“许老板,听说你这昨日上了烤肉?我可是专门过来尝鲜的,这新鲜玩意儿,别处可吃不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好事要跟你说。” 她说完,回头看了文世琛一眼。 文世琛在她身后啧了一声,脸上带着点不情愿,倒也没说什么。 老路正靠在柜台边,跟许一一说话。 听见这话,他跟许一一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老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许一一没理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迎上去把傅婉莹往里请:“二楼包房清静,我扶您上去。” 傅婉莹笑着点点头,搭着许一一的手,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文世琛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布包,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老路站在柜台边,看着他们上了楼,才把目光收回来。 许安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路:“该不是来探隔壁的事吧?” 老路“嗯”了一声,眼睛还往楼梯口瞟:“十有八九是。我说今早怎么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真有好事。” 两人站在柜台边,等了一会儿。 没多会儿,许一一拿着菜单从楼上下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许安阳端着茶壶往上走,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路立马凑上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说了没有?” 许一一笑了笑,把菜单往柜台上一放,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茶还没喝呢。” 傅婉莹惬意地靠在椅子上,“还是这里的味道好,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家食馆,最合我胃口的就是这家。” 文世琛坐在对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许一一开的食馆就是不入流,地方不大,桌椅寻常,菜式也谈不上精致,跟府城那些大馆子没法比。 偏妻子喜欢得紧,隔三差五就要来,拦都拦不住。 傅婉莹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认真起来:“待会儿我跟许老板说如意居的事,你别再插嘴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答应过她,只要洪刚能把地方腾出来,肯定优先让她购买。” 文世琛无奈地摇摇头,把茶杯放下,压低了声音:“咱其实可以让她租的,不一定要卖出去。” 傅婉莹像是没听见似的,“我不管,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你难不成想让我做他言而无信的人吗?” 文世琛还想说点什么,张嘴刚说了个“你”字,外头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许安阳拎着茶壶站在门口,笑着说:“给二位上茶。” 傅婉莹冲他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文世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没一会儿,许安阳将小炉子支上,铁盘架在炉子上。 第592章 烤肉的乐趣 文世琛皱着眉头看着许安阳的动作。 油烟冒起,味道是真难闻呀。 “这还啥都没烤呢,就是一股味,等吃完身上不全是油烟味了?”文世琛嫌弃地捂住口鼻。 说话间,许安阳正拿刷子蘸了油,往铁盘上刷了一层,油碰到热铁盘,“滋”的一声,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 文世琛他往后仰了仰身子,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许安阳赶紧放下刷子,几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头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把那股油烟味吹散了些。 傅婉莹坐的位置不面风,也不会受冷,窗户一开,味道也散了,两全其美,就是苦了文世琛。 但两人来了这么多次,许安阳也算是看出来了,只要有傅婉莹在的地方,文世琛完全没地位。 他回过头,陪着笑说:“这靠窗,我把窗户开开通风,吃完也没多大味道。您二位放心,我们这铁盘都是新打的,炭火也是好炭,烟不大。” “别人我不了解,许老板我还是知道的,她对吃的有要求,这烤肉你们私下吃了不少吧?方方面面都准备充足了才上的。”傅婉莹认真地说着,文世琛还是皱着眉头,刚张嘴想说什么,傅婉莹已经拿起了夹子。 她挺着大肚子,动作却利索得很,夹起几片羊肉往铁盘上一铺,又夹了几块鸡腿肉,几颗丸子,整整齐齐地码上去。 羊肉片切得薄,一挨着铁盘就立刻卷起边来,滋滋地响,油花从肉片的纹路里冒出来,香气跟着就飘了上来。 “好香啊!这是羊肉?闻着一点都不膻。”傅婉莹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许安阳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接夹子:“是羊肉,咱们用的都是小羊羔,膻味没那么重。” 再加上腌制的时候下了猛料,更是闻不到一点膻味。 “夫人,我来帮您煎吧,您坐着吃就行。”许安阳心想可得把傅婉莹给服务好了,她吃得高兴,待会儿就更好说话了。 傅婉莹摆了摆手,没给他:“诶!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听说这都得自己烤的才好吃,你忙你的去,有需要我再叫你。” 许安阳的手顿时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于是有些为难地看向文世琛。 文世琛坐在对面,看着妻子挺着大肚子在那儿翻肉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就搞不懂,家里也没少了她吃的,怎么就那么爱来这种小饭馆呢。 他叹了口气,冲许安阳摆了摆手:“出去吧。” 许安阳如释重负,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等人一走,文世琛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傅婉莹旁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夹子:“我来吧,你坐着等吃。” 傅婉莹觑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语气十分傲娇:“你会?你可别为难啊!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就出去,我自己吃。” “煎个肉而已,有什么不会的。”文世琛把夹子接过来,坐到她旁边,学着刚才许安阳的样子,把铁盘上的肉片翻了翻。 炭火不大,铁盘热得均匀,肉片煎得两面金黄,边儿上微微卷起来,看着竟还不错。 他自己也有点意外,又夹了几片五花肉铺上去,铺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摆棋盘似的。 傅婉莹在边上看着,忍不住笑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文世琛没理她,专注地翻着肉片,煎了几片,他夹起一块鸡腿肉,放在傅婉莹面前的碟子里。 傅婉莹拿筷子夹起来,在干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干碟里有孜然、辣椒面、白芝麻、花生粉,还有紫苏籽,裹在鸡肉上又香又辣,鸡肉煎得刚好,外头微微焦,却里头还嫩着呢。 一嚼汁水就出来了。 “好吃!”傅婉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又拿筷子去夹铁盘上的羊肉。 文世琛看她吃得香,自己也夹了一片五花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五花肉的油脂在铁盘上煎得透透的,吃起来不腻,焦香混着蘸料的香味,确实不错。 他又夹了一片嚼了嚼,眉头在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傅婉莹在边上指挥着:“你把丸子翻一下,别煎糊了。” “羊肉好了,夹出来。” “再铺点鸡腿肉,那个好吃。” 文世琛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手里的动作就没停过。 他边说边将手搭在傅婉莹圆滚滚的肚子上,“吃那么多没事吧?会不会撑着?” “诶呀!你快烤。”傅婉莹不耐烦地拿开他的手,“你的手又重又大,压在我肚子上才难受呢。” 文世琛只好继续听夫人差使,铁盘上的肉换了一茬又一茬,香味越来越浓,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也吹不散这一屋子的烟火气。 他煎着煎着,忽然觉得,虽然味道大了点,但这烤肉吃起来还真不赖。 傅婉莹又在五福食馆吃了很美味的一顿,这会儿吃饱喝足之后捧着一杯油柑汁小口小口地喝着。外头的风缓了下来,她连忙换了个位置,柔软的风扑在脸上,舒服极了。 “我听四海说这油柑汁加了冰块特别好喝,但是他没喝过,我也没喝过。”傅婉莹道。 文世琛看了她一眼,掏出手帕来将她脸上沾到油渍给擦掉。 油柑汁出的那会儿正是天冷的时候,除了四海家里的小孩儿都没喝过,因为冰的不适合他们喝。而傅婉莹是因为怀有身孕,文世琛管得比较严。 傅婉莹不高兴地说着:“怀孩子一点都不好,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我以前身体好着呢,根本就不需要忌口。” “再忍忍,再过俩月就生了。”文世琛拍了拍她的手背。 傅婉莹剐了他一眼,抱着肚子转个身,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年初一人贼多,街道上人挤人的,全是人头,黑压压的一片,挨着挤着,一点空隙都没有,前头的人完全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傅婉莹坐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笑眯眯地开口,“反正外头人这么多,咱也不好走,要不再吃点?” 文世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夫人圆滚滚的肚子,双身子都这么能吃吗?她现在跟前几个月吃啥都吐的时候完全两模两样。现在倒好,胃口好得吓人,一顿能吃他两顿的量。 傅婉莹见他不说话,也不征求他的意见了,扯着嗓子就朝门口喊:“许安阳!许安阳你进来!” 许安阳也是紧着她们包间服务的,就在走廊尽头的小桌跟前,听见喊声,赶紧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问,“夫人,您是还要加点什么吗?” 傅婉莹伸手去拿桌上的菜单,翻开,手指在上头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我要点菜,给我要一份香辣小鲳鱼、孜然鸡腿肉、薄切香辣嫩五花、藤椒鸡胸肉、雪花猪扒、脆口活鳗……” 文世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拿她手里的菜单,“差不多行了祖宗,可别再点了,咱们再坐一会儿把事儿给办了,你不是说还要跟许老板谈谈吗?” 许安阳拿着笔,也不知道该不该记。 文世琛让他走,可傅婉莹又不让他走。 傅婉莹不理文世琛,拿着菜单躲开,继续往下念:“海苔饭团、腌脆萝卜、盐葱牡蛎肉、蒜片、梅汁苏子叶……” 文世琛一急,手直接拍到菜单上,把菜单按住了,声音也大了些:“真不能吃了。你原先就已经吃过一轮了,再吃肚子真受不了。” 傅婉莹不高兴就赖赖唧唧的,嘴一撅,把手里的菜单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气呼呼的:“你根本就不疼我,我看着这菜单上的菜,都想吃。你还不让我吃,我一吃不到就难受。” 文世琛张了张嘴,他是真冤枉,在家里她是老大呀。 文世琛真拿她没办法,说轻了,她不听。说重了,又怕她生气,孕妇脾气大,他早就领教过了。 许安阳站在旁边,也怕这两人吵起来,便提议道:“要不这样吧,夫人,我把您点的这些菜,分量在原有的基础上减一些。每样都给您上一点,这样您就能每样菜都吃上了。” 傅婉莹眼睛一亮,立马坐直了,脸上又有了笑:“可以可以!这个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说着,又伸手去拿菜单。 文世琛赶紧按住,不让她拿。 傅婉莹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掰不动,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再来一份肉肠,还有一份蒜香排骨。”傅婉莹说完,将菜单塞回文世琛手中。 等许安阳写完单子,又要过来检查了一遍,生怕漏了那样。 “行了,你上菜吧。”傅婉莹将单子递过去,她看了挺久,纯粹是因为许安阳写的字丑,她一时没能认出来。 楼下许一一看着许安阳蹦跶下来,“怎么?又点菜了?” 许安阳点点头,将单子递过去,“文世琛不让她吃,她不依,硬是要点,最后我想了想,提议每份菜都减少分量,这才没吵起来。” “这样,咱们不是有那种九宫格配菜盘吗?一个小格子一份菜,每份菜就放两口菜,不会很多。”许一一比了比那种盘子,这都是竹木的配菜盘,之前卖火锅的时候用得多,烤肉还没用上呢,这个情况用九宫格的配菜盘正好。 许安阳拿回单子,“那这样咋收钱啊?” “还收啥钱呀,你没听她说有好事儿要跟我说?我估摸着这如意居有着落了。”许一一笑眯眯道。 许安阳一听也是,“那是不能收钱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后厨再耽误一会儿,等继续上菜的时候,傅婉莹只觉着肚子又空了。 傅婉莹语气急切,“快快快,你赶紧烤起来。” 文世琛再是不愿,也还是任命地拿起架子,不过他在看到配菜盘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满意的,分量少了不老少了。 他在心里头打定主意,待会儿烤好之后,自己多吃点,这样自家夫人就能少吃点了。 可惜,傅婉莹像是识破了他的奸计,两条小鲳鱼烤好就被她夹回碗里去了。 那动作之快,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傅婉莹眼神也不单纯了,十分警惕地看着他,“你赶紧烤。” 说罢,美滋滋地吃起了香辣小鲳鱼。 拢共也就两条鱼,全让她夹走了。 文世琛见状直接将配菜盘里的肉全放到烤盘上,一起烤完,他还能吃点呢。 傅婉莹继续埋头苦吃,筷子就没停过,一会儿夹肉,一会儿蘸料,一会儿喝口油柑汁,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是油,眼底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眼看着自家妻子吃美了,文世琛觉得机会来了。 毕竟隔壁如意居那栋楼,他是真不想卖啊。 就算不在五福食馆旁边儿开食馆抢生意,拿回来自己做生意,开个茶楼,或者开个布庄,总比卖给许一一强。 于是,他试探性地开口,“莹莹啊,那个如意居的事……” 傅婉莹正嚼着一块烤鳗鱼,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嗯。” 文世琛以为有希望了,顿时就来劲了:“你看啊,隔壁那栋楼位置多好,离码头近,还在主街上,来往客商那么多,要是拿回来自己做生意,开个茶楼,或者开个布庄,肯定比现在租出去强。你要是舍不得,咱们也可以先不卖,留着,等以后……”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从如意居的位置说到码头的客流量,从客流量说到未来的生意前景,又从生意前景说到文家的祖产一般不会轻易变卖。 他这刚接手生意没几年,就开始卖楼,对不起列祖列宗。 傅婉莹一直没接话,低着头,一块一块地吃肉。 文世琛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要继续说,傅婉莹把碗里最后几块排骨吃完,才看向他。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她语气很平静,“我就不卖了。” 文世琛愣了一下,嘴角刚扬起一抹笑,以为傅婉莹松口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傅婉莹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直接送给许一一。” 第593章 就图有好吃的,就图个自在 文世琛的嘴角抽了抽,只觉得郁闷。 她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继续烤!” 文世琛没吭声,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到铁盘上,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两人在上面待了大半天,傅婉莹是吃美了,文世琛则是板着一张脸,一看就知道他不高兴。 许安阳进来换碟子的时候,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出来之后一顿担心。 “一一姐,上头那两人看着不太对啊!文世琛兴致不高。”许安阳走到柜台前窃窃私语。 许一一将算珠归位,抬眸看向他,“这也正常,他要是心情好,我该心情不好了。” 许安阳听到这话很是不解,正好老路端菜过来,便十分贴心地开始解答起来。 “这文世琛不乐意将隔壁卖出去呗,你没看到他进来的时候耷拉着脸?他这会儿要是心情好,只能说明他说服了傅婉莹不卖楼,可实际上他没能说服得了,所以不高兴。”老路信誓旦旦地说着,他刚才上菜的事情听了一言半语,结合他的猜测,准错不了。 许安阳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傅婉莹将碗里的蛤蜊肉给吃完,才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出来,“扶我起来。” 文世琛立马跟个狗腿子似的上前去将傅婉莹扶起来。 “我得缓缓!这回是真吃撑了。”傅婉莹扶着肚子站在原地,脑子懵懵的。 文世琛有些不高兴,“我都说不让你吃,偏不听。”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尽职尽责地扶着傅婉莹。 傅婉莹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街上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她不过十三岁的时候,真是不敢相信。十四岁,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跟先生斗嘴呢。她呢?一个人撑起一家食馆,带着妹妹跟弟弟也不容易。” 她转过头,看着文世琛,眼里带着几分认真:“她真的很厉害。我佩服。” 随后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愿意帮她一把。” 文世琛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告诉自己。 【算了,就当是做好事了了,谁让他的妻子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 两人下来的时候刚好是饭点,人也就多了起来,但还忙得过来,许一一正敲着算盘呢,许安阳就放下托盘走了过来。 “一一姐,我先回岛上把尔尔他们几个接过来。” “还是我去吧,你在这收钱。”许一一立马接话,尔尔她们不用担心,但还有个五渊呢,让许安阳自己一个人去接,她实在放心不下。 “许老板!”恰逢傅婉莹跟文世琛下来,许一一这才想起来楼上还有这两位客呢。 许安阳自然也是想到待会儿要谈的事情,那老板必须在场呀。 于是他便建议道:“一一姐,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让老路去吧,他会武,真要遇到事情也能护住几个孩子。” 许一一点点头,“行,你去叫老路。” 说着,她从柜台里出来,迎了上去。 文世琛实在是不愿意开口,只扶着妻子杵在旁边儿。 “许老板,方便到后院去谈谈吗?”傅婉莹道。 她以前都是想进就直接进了,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食馆的后院是不方便外人进出的。 “方便,我带您进去。”许一一连忙将傅婉莹扶好,不赖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 实在是傅婉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走不便,而后院人多眼眼杂,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她是赔不起。 而且两人刚出了包房,许安远就收拾完,立马迎了新的客人进去,要不然她们还能在包厢里谈。 “许老板你生意忙,我也就长话短说,隔壁的如意居已经退租了,之前说好的,只要他退租,优先让你租……或者买。我今儿来,除了想尝尝五福食馆新上的烤肉,就是来跟你谈谈这事。怎么样?是好事吧?” 傅婉莹笑眼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说实在的,她是真喜欢许一一。 打小她就没有什么交好的朋友,就算是有,也多是些趋炎附势之人,攀上来就是想来捞好处的,尤其是在她嫁到文家之后。 毕竟文家是做盐商发家,盐铁专卖是国策,商人想要卖盐,必须要向朝廷买盐引,但盐引是被限制发放的,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可文家关系网过硬,是为数不多买到盐引的商人,谁不想与之交好? 说不定能从中分一杯羹呢。 可许一一不太一样,看得出来她这人脾气不太好,也从来没想过讨好她,对待她跟对待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 傅婉莹偏偏吃这一套。 时间长了,傅婉莹反倒愿意过来找许一一,不为别的,就图有好吃的,就图个自在。 “好事!当然是好事。”许一一没猜错,前几日老路让她去找文世琛的时候,她就开始等。 等傅婉莹回来,因为她知道只跟文世琛谈的话,绝对没有办法说服他。 这人很傲,听老路说他家是建州首富,也算是从小娇宠着长大的,看不上她这种底层人。 两人说定之后,许一一决定要买下来。 “若是买下来可不是一笔小钱,你也知道世琛不愿意卖,若是钱要得少了,他怕是要更加不高兴了。”傅婉莹打趣道,目光看向了一旁儿的文世琛。 他咧了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出来。 没一会儿,许一一又扶着傅婉莹,从食馆的后门出去绕到隔壁如意居的后门。 文世琛依旧不情不愿地跟在身后。 如意居的后门紧闭,门板上落了一层灰,文世琛上前一步,拿来钥匙将门给打开。 洪刚也就闭店了十几日,但食馆已经初显落寞,地上是青砖铺的,积了灰,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 灶台还在,锅碗瓢盆却已经搬空了,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灰,黑乎乎的,凝成一团。 傅婉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走了进去。 毕竟十几日没有人打扫,这里头确实脏。 许一一扶着她跨过门槛,文世琛在后面托着傅婉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她磕着碰着。 后院挺大,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些破筐烂篓,还有几口倒扣的缸。 其实能看得出来,洪刚开这家食馆是下了功夫的。 两家的食馆只隔了一堵墙,位置自然不必说,处在闹市,来往客商极多。 当初洪租下这里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翻修。 地砖是重新铺的,灶台也是后来砌的,许一一没开食馆的时候,如意居的生意好,高峰期的时候上下三层楼都能坐满,所以如意居的后厨比她那边大多了。 洪刚又是能折腾的人,就算后来生意不大好,他也不让人歇。 许一一有好几回经过,都看见如意居的伙计在擦桌子、抹板凳,食馆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连门板都上了油,看着跟新的一样。 许一一收回目光,扶着傅婉莹从后院往前堂走。 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推开门,就到了前堂。 前堂真的大。 这是许一一第一反应。 比她的食馆大了不止一倍,光是这前堂,就能摆下五六十张桌子,还不算楼上的包间。 地上铺的是大块的青砖,比后院的细密得多,踩上去平整结实。 他们这边起楼,基本都是地基是石头,然后到楼上开始就是木板的,这会儿里头的石头墙是白的,虽然现在落了灰,但能看出当初刷得仔细,边边角角都抹得匀净。 屋顶高,梁柱粗,木头也是好木头,雕了花,漆了朱红色,虽然现在蒙了尘,颜色还是鲜亮的。 但桌椅已经不见了,柜台也不见了,墙上挂的那些字画、牌匾,全都搬空了。 整个前堂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许一一往里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楼上是包间,许一一抬头看了看楼梯,木头栏杆上雕着花纹,漆也是朱红的。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木板在脚下吱吱响,越往上霉味越重,二楼也是一样的情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户关着,糊窗的纸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破了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许一一推开一扇窗户,外头就是街。 街上的喧闹声一下子涌进来,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跑,有商贩在吆喝。 站在窗前,能看见对面铺子的招牌,还有远处码头上的桅杆。 她把窗户关上,又看了一圈,包间隔墙用的也是好木料,雕花精细,虽然落了灰,但能看出当初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洪刚这个人,别的不说,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是舍得下本钱的。 许一一从楼上下来,傅婉莹站在一楼前堂,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在面前扇风,文世琛站在她旁边。 “看完了。”她说。 傅婉莹点点头:“怎么样?” 许一一想了想,说:“地方大,位置好,就是得好好收拾。” 傅婉莹笑了:“那是你的事,我可不管。” 两人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价钱,傅婉莹的价格给的算是很实惠了,许一一也就没怎么还价。 “看也看了,你若是真心想要,赶紧准备好银钱,这几日已经有不少人来牙行问了。”文世琛道。 傅婉莹嫌他说话难听,还打了他一下。 从如意居出来后,文世琛夫妻俩离开,许一一绕到前头来看。 今日是初一,可如意居依旧是去年的扮相,灯笼褪了色,春联也让海风吹烂了。 牌匾还没拆,如意居三个大字高高悬挂在上空。 但今日过后,这三个字就要成为过往了。 送走两人,许安阳刚好拎着托盘过来,“哇!好大。” 他兴冲冲的,这摸摸,那看看,嘴里还不时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空旷,说话都带了回音。 “一一姐,下午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带安远他们几个把这边收拾出来怎么样?”许安阳很激动。 许安阳站在空旷的如意居里,思绪一下子就飘远了。 回想起一年前,自己还在焦虑要跟阿爹出海捕鱼。 那时候,他每天蹲在岛上看潮水,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着日子,再过几个月,禁渔期一过,就得跟着阿爹上船了。 他不想出海,不是怕苦,是怕那种日复一日的颠簸,怕没完没了的浪,怕天不亮就起来收网,天黑透了还在海上漂,出去一趟得把小命提到裤腰带上。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捕鱼是岛上男人世世代代的出路,他没什么理由不走。 他倒是想做点别的,可要干啥也不知道。 再后来,鱼汛来了,开渔期的第一次出海是跟着一一姐一块儿的,最后起网的时候两人一道被带进海里,差点把小命给丢了。 再后来一一姐开始在码头上摆摊,他被太爷跟阿爹喊过来帮忙。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阿娘起初是不同意的,觉得一个大小伙子年轻有力,不去捕鱼,跑去端盘子,像什么话。 后来阿爹不知道跟阿娘说了什么,阿娘就不吭声了。 他就来了。 在码头摆摊的时候,做的事情很杂,除了不会做菜,啥都要干。 从端盘子开始、擦桌子、招呼客人,样样都干。 一一姐做事又利索,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刚来的时候没少挨训。 可他学得快,也肯学,慢慢地,也就立起来了。 没多久,一一姐就做决定将原来的曲生楼盘下来开食馆。 五福食馆揭牌的那日,他压力是真大呀,毕竟在一个小摊子上做事跟在一家小食馆里做事是不一样的。 但一一姐淡定啊!他也就学着一一姐装个相。 慢慢地食馆的伙计帮工越来越多,他也从跑腿小厮做到了大总管。 现在,食馆又要扩张了。 许安阳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想起一年前蹲在码头上迷茫的自己,再看看现在站在这里意气风发的自己,忍不住笑了。 他对一一姐,真是钦佩。 从码头摆摊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会有今天这般光景,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第594章 如意居成为过往 老路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牵着四海,后头跟着尔尔跟三川。 小孩儿也是刚睡醒,昨晚上熬了一夜,早上大公鸡叫的时候一点都不带醒的,这会儿饿得不行。 一进门就松开老路的手,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掀开锅盖看了看。 “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们做。”王胖子垂眸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儿。 “想吃炒鸡块,杀只新鲜的小公鸡炒小鸡块吃。”四海道。 三川跟在后面,将带来的书放屋里,然后去外头洗手。 “我不吃炒鸡,我要吃鱼肉云吞。” “我要海鲜焖面。” 尔尔说着,就抱上五渊往前堂走去。 昨天晚上家里睡得最早的就是这小屁孩,所以醒得也早,来镇上的时候他已经在太奶家里吃了米糊。 这会儿还是饱饱的。 五渊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去抓柜台上的算盘,尔尔把他往上颠了颠,没让他够着。 老路走到许一一跟前,“刚才聊得怎么样?” 许一一正在算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嘴里吐出几个字:“一千两,不包契税。” 许安阳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他也是刚知道价钱,“一千两,文世琛不愧是奸商,搁这抢钱呢。” 话音刚落,心里头更郁闷了,他原本想着,将隔壁打扫干净直接开业。 结果一一姐没让,两人把门锁上就回这边了。 老路往柜台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许安阳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懂个屁呀,如意居占地大,我敢打包票平安镇上没有哪一家铺子能跟如意居比。要不是洪刚惹出事儿来,我们肯定捡不到这漏。” “比咱们这贵了一大半。”许安阳咋舌。 许一一手里的算盘没停,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她头也没抬,继续说话,“你也不看一下两家相差多大。我这里就是小二楼,面积还小,要不是位置好,还卖不到四百两银子呢。而且文世琛一开始开价一千二百两,我谈了好久他才肯降到一千两。” 许安阳撇了撇嘴:“但还是好贵哦。” “那总不能不买吧?好不容易遇到隔壁空了出来。我听说洪刚在府城那边又重振旗鼓,准备重新开食馆呢,要是他在那边碰了壁,还想回来,那咱们白折腾了。” “那租也行啊,不一定要买。”许安阳道。 老路摇摇头:“那不行,万一租个一年半载的,文世琛嫉妒我们生意好,又收回去怎么办?还是买的好。” “隔壁其实还行,要是要求不高的话,买下来直接就开张了。” 只是许一一怕是不肯。 “ 你说得也是,可是一千两确实贵,一一姐你钱够吗?要是不够我找我阿爹借点。”许安阳沉思道。 尔尔站在柜台旁边,抱着五渊,耳朵竖着一字不漏地全听了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五渊,这小孩儿正抓着她的衣领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她一领子。 她没心思管,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一千两。 她知道自家生意好,每日进账不少,大姐手里应该攒了些银子。 可要一下子掏出一千两来,几乎没可能,她把五渊往上颠了颠,五渊被她颠得咯咯笑,她笑不出来。 许一一给客人算完账,一抬头便看到许安阳跟尔尔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把算盘一推,看着两人,说:“小孩子家家,不用你们操心这事,玩去。而且就算要借钱,也是我去借,还轮不到你们出面呢。” 尔尔不高兴了,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谁说我是小孩儿?再过段时间过了生辰,我也十三了。” 许安阳立马挺起胸膛,像只大公鸡。 “就是,我已经是十三了,五福食馆的大总管。” 许一一看着他俩,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不肯走的小猫:“行行行,不是小孩儿。去,帮我把这碟花生端到二楼包房去。” 许安阳不服气,但最后还是端着花生往二楼走去。 尔尔抱着五渊没动,眼睛还盯着大姐看,嘴唇抿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放心吧,你大姐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有钱。”老路随口说道。 之前在海贼的老窝里拿了不少钱,一点都没用,原本打算再买艘船的,现在倒是可以挪去买楼。 尔尔面露疑惑,怀中的五渊手一张开,立马扑到了许一一身上。 “二姐,你要的海鲜焖面好了。”三川站门口看着。 许一一顺势将五渊抱了起来。 “去吧!先吃点东西,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跟弟弟们吃好喝好就是帮大姐的忙了。”许一一催她,将怀中的五渊颠了颠,把娃乐得直蹬腿。 三川看着走过来的尔尔,他又瞥了一眼抱着五渊的大姐,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你跟大姐吵架了?不对!不可能,你跟大姐吵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二姐你跟我说说呗。” “没吵架,刚在聊买隔壁那栋楼的事情。”尔尔径直走到前头,“你猜猜要多少钱?” 三川若有所以,给了个折中的价钱,“咱们这是主街,隔壁占地还大,又是三层楼,至少要一千两。” “猜得不错,买下来要一千两银子呢,还不拿契税,天价。”尔尔转头看向三川,语气里带着愤懑。 三川一听,立马跟了上来。 “所以大姐这是准备要买吗?” 尔尔点了点头,“大姐跟老路阿公都说要买,而且还要尽快买呢,因为文老板是不愿意将隔壁那栋楼卖给大姐的,最后是文夫人做主,就怕时间一长,出别的变故。” 三川挠了一下头,觉得有些不解,“那这不是好事吗?食馆扩张,说明咱们日子越过越好了呀。” 尔尔叹了一口气,将桌子上的那碗海鲜焖面扒拉到自己跟前,三川则是拿上勺子准备吃鱼肉云吞,四海的自然是小炒鸡。 说是小炒鸡,但里头配菜十分丰盛,鱿鱼须、虾仁、扇贝肉还有鲍鱼,浓油赤酱,因为是小孩儿吃的,没放太重的调料,很好地突出了海鲜的鲜味儿。 这小炒鸡老大一盆了,单是四海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更何况王胖子还给他们炒了一碟小青菜。 所以四海打完饭回来之后便将那盆小炒鸡挪到中间去了。 “我也没说不是好事,主要是太贵了。”尔尔捡了块扇贝肉进嘴里,看向四海,“你问问四海,他每日都站柜台收钱,他是知道的呀,咱家生意是好,但要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来,也不容易,更何况后面可能还要重新修缮呢。” 三川嚼完嘴里的云吞,看向四海,“问你话呢。” “要多少钱?”四海忙从米饭中抬起头来。 “一千两!”尔尔道。 四海边说,边夹了只大鸡腿,“一千两是多少?” 此话一出,尔尔跟三川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一同翻了个白眼。 筷子搁到碗边叮当一声,尔尔叹了一口气,吃起海鲜焖面的时候只觉得没滋没味的。 三川是个就算心里搁着事也不会影响到食欲的人,这会儿跟四海吃起小炒鸡来,头都抬不起来。 这边动静虽然小,但防不住有人刻意去听。 赵阿婶将处理好的豆腐鱼搬到架子上,“乖乖!一千两银子,你们听到没有?” 张阿婶这个时候不搭话了,只一个劲儿地干活,耳朵却竖得老高了,生怕错过消息。 李阿婶发出一声嗤笑,“这种事情就别瞎聊了,你也别到处说,也拿出长辈的派头来在一一跟前指手画脚,那阿容就是前车之鉴。” “谁瞎聊了?我就是没想到。”赵阿婶嘴硬地反驳了一句,“一一是个有主意的人,就是我怕她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跟头。” “这个你自然可以放心,族长还在呢,一一再怎么有主意,也还是要听族长的话。” 张阿婶突然撇下一句,便起身将处理好的鲍鱼搬起来。 王胖子手里拿着铲子从灶房里走出来,看着在外头干活的人。 “你们要吃点什么?趁现在点的菜不多,我抓紧时间把你们要吃的菜给准备好。” 不必说,这段时间肯定是来吃烤肉的客人更多,所以王胖子这个主炒锅就闲了下来。 “吃肉,别的什么都好,就馋肉呢。”李阿婶道。 王胖子又看向还在切肉腌制的福婶跟旭风旭阳,“你们呢?” 结果问了一遍下来都念叨着要吃肉。 “我就纳了闷了,东家也没缺过你们吃的呀,怎么就那么馋肉呢?” 福婶冲他露了个笑,东家是不缺他们吃的,但东家爱吃各种海鲜,所以王胖子投其所好,每日给他们做的饭菜也是海鲜居多,这玩意没啥油水,吃完了饿得快。 “给你们炖只鸭子吧,其他的我看着做点。”王胖子随口说着,转头就指挥旭风将鸭子给斩好。 与此同时,许一一也在划拉着账本,食馆刚开的时候赚得确实没有现在多,一日营收基本是十多两银子。 但后面开始赚钱了呀,再加上刚开业的时候祥瑞居的张居然和如意居的洪刚来这里找事,硬生生被她讹了五百两银子。 这是白拿的,她自个儿再多掏五百两出来就能把隔壁那栋楼盘下来。 但这事,除了老路跟她谁也不知道。 所以呀,就算是不动用从海贼窝里掏来的钱,她一样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大事必须要果断,犹犹豫豫的也不像是你的性格。”老路道。 正说着,外头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乌云压顶的暗,黑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跟着就来了,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黏腻厚重的水汽,把桌上的菜单吹得哗哗响。 许安阳赶紧伸手按住,扭头往外看。 先是啪嗒一声。 紧接着雨滴一下下地砸在窗棂上,声音又重又闷。 “这雨怎么那么急啊?”老路疑惑道。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像是天上的河决了口,哗哗地往下倒。 雨帘子密得什么都看不清,对面茶楼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许安远连忙吆喝其他几个小伙儿将窗户给关了起来。 街上的人立马奔走起来,卖馄饨的老陈头推着车就跑,车上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几个小孩儿尖叫着往屋檐下躲,跑得慢的,瞬间就淋成了落汤鸡。 “先来棚子躲躲雨,不急着走。” 许一一吆喝一声,让老陈头推着车子来到棚子下面。 她这生意好,正饭点的时候客人多,经常要在外面排号,所以许一一特地让人搭了棚子给客人排队歇脚的,这会儿倒是予人方便。 老路走到门口,往天上看了一眼,暗骂了一句:“这贼老天,这都多久没下雨了,好端端的突然来这一下。” 入冬之后确实好久没下雨了。 许一一听说别的村子里的河沟都快见底了,菜地里的菜蔫头耷脑的,连井水都比平时浅了不少。 这会儿倒好,一下就是大雨,跟天漏了似的。 …… 下雨天,正是客多的时候。 外头走不了的人,都往食馆里躲,没一会儿,楼下就坐满了,楼上包房也满了。 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灶房里锅铲声没停过,油烟气混着雨水的腥味,飘了满屋子。 快到傍晚的时候,福婶从灶房里冒出头,“东家!食材不够了!鸡鸭肉都快没了,猪肉也剩不多!” 许一一正给五渊喂肉粥,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大雨。 许安阳解释道:“一一姐,今儿客人多,原先预定的食材不够,现在还有好多菜没上呢。” 三川端着盘子从楼上下来,“大姐,有好多客人都是刚进来的,也还没点菜呢。” 这算起来可需要不少食材呢。 许一一垂眸看了一眼五渊,小孩儿正拿着鱼饼在啃,四海坐在他旁边儿剥着虾干。 “四海在这儿看着弟弟,大姐回后院一趟。”许一一嘱咐道。 四海摆摆手,“大姐你忙去,五渊这儿有我呢。” 第595章 姜鸭汤 许一一回到后头先是检查了冰窖里的食材,就剩两扇猪肉,两只鸡,三只鸭,几板豆腐,还有一筐鸡蛋。 海鲜倒是还有,冰窖里冻着的海鲜还够用个两三天,但羊肉已经彻底没了。 这是烤肉菜单上最受欢迎的,今儿来的客人都乐意尝试新鲜玩意儿,烤肉点得最多的还是各种肉类,羊肉首当其冲。 她看了看还没上菜的各种单子,心里估摸了个数。 眼下能及时补上的,是海鲜还有猪鸡鸭肉。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列了个单子,转身去拿伞。 外头雨还不小,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院子里的积水被雨点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 她刚把伞撑开,许安阳就从灶房里追了出来,一把拦住她。 “一一姐,我去。”他伸手拿她手里的伞,“进食材的事我也做过,熟。这会儿雨不小,你就别出去了。” 许安阳又把伞往自己那边拽了拽,语气很认真:“你教过我的,怎么挑肉,怎么选鸡鸭,我都记得。你放心,不会买错的。” 许一一想了想,松了手。 也是时候该适当放手了。 “你先去几家供货的肉铺看看能不能先送点肉过来,实在没法,咱今日就早点关门。” 羊肉是急不来了。 平日里羊肉都是青山运来的,青山从岭南那边进货,走水路,顺风的话三两日能到。 可今日这雨,船怕是走不了。 许安阳应了一声,撑着竹伞往外走。 除了羊肉,海鲜也急不来。 因为从今日开始,禁渔期就开始了。 海上的船都歇了,出不了海,现在用的海鲜都是冻的,灶房后头的冰窖里还存着一些,按照如今的客流量,顶多能撑个一两日。 许安阳在雨里跑了一趟又一趟,鞋湿透了,衣裳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顾不上这些,把鸡鸭肉和猪肉送回灶房,王胖子接过去,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灶房里的火没熄过,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铁盘上的肉滋滋地响。 外头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客人进不来,也出不去,索性就坐着慢慢吃,有的还要了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冲个热水澡,去去凉气再来喝姜汤。”许一一抱着五渊看向许安阳,“待会儿我让王胖子给你宰只鸡炖姜鸭汤,驱驱寒,千万别发热了。” “没事儿,我还年轻,身强体壮的,淋了点雨而已,不会发热的。”许安阳说。 “而且比起吃鸭肉,我更喜欢吃鸡肉,尤其是你做的鸡。”许安阳说。 许一一大方的很,从不会在吃食上委屈自己人,“那就再炖只鸡呗,这还不简单,都做。” 许安阳高兴地应了一声,洗完澡换了干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天色正好黑了下来。 许一一看到他立马抬头,“再等一会儿,鸡还没炖好。” 她炖的可是老鸡,就得往久了去炖,要不然这肉硬邦邦的,难嚼。 “鸡肉跟什么炖?闻着还挺香。”许安阳鼻子动了动,手控制不住地掀开了盖子。 “海蛇皮。”许一一头也没抬,“盖上,热气都跑没了。” 许安阳赶紧把盖子盖回去,手却没缩回来,站在那儿吸了吸鼻子,那叫一个馋。 海蛇真的很补,尤其是跟老母鸡一块儿炖,更补了。 虽然毒,但是老路很会处理蛇,连带着她也学会了怎么处理蛇。 蛇汛来的时候,许一一跟族里的阿叔捞了不少蛇回来,蛇肉鲜嫩,切成段,红烧、清蒸、煮汤,烤成蛇肉串串,在食馆里卖得不错。 蛇血也不浪费,兑了酒,凝成块,一样有人点。 蛇酒也泡了两大缸,剩下的蛇皮,她也没舍得扔,拿盐搓了,洗干净,搁在院子里晒。 日头好的时候,蛇皮晒得半透明,薄薄的,卷起来像一张张黄纸。 她收了四五个麻袋,存着慢慢用。 炖汤的时候扔条蛇皮进去,汤色奶白,胶质浓稠,喝起来黏嘴,比寻常的鸡汤滋补得多。 族里的阿婶们听说海蛇皮炖汤补得很,隔三差五就来找她要,她也不吝啬,给人包几张带走。 但汤再补,她也没敢给五渊喝。 一岁大点的小孩儿,肠胃嫩,受不了这么补的东西。 晚饭大家都吃得早,毕竟正赶上饭点他们就顾不上了,所以食馆是必备夜宵吃的。 这会儿雨小了起来,食馆也已经关门了,门板上了,里头依旧是亮堂的,灶房里的火还亮着。 “今儿关门早了点,我都还有点不习惯了。” 人未见,声先至。 许一一抬头,又看见老路从酒窖里冒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酒壶。 “我说你就不能少喝点?”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老路立马反驳,“我喝得还不少啊?这要是以前,我早上吃早饭都得配酒呢。” 她无奈地摇摇头,抱着五渊往后院走去。 宵夜是姜炖鸭,砂锅盖着盖,咕嘟咕嘟地响,姜的辛辣混着鸭肉的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海蛇皮炖老母鸡也好了,汤色奶白,胶质浓稠,许一一拿勺子撇了撇浮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 王胖子做面的手艺好,这会儿正站在案板前揉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摔得案板嘭嘭响。 揉好了,擀成大片,叠起来,刀起刀落,面条切得细细的,抖散了,撒把干粉,下到沸水里煮。 面条在锅里翻滚,煮好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盛到碗里,浇上海蛇皮鸡汤,撒上葱花,一碗一碗端到桌上。 每人一碗面,配着姜炖鸭和海蛇皮鸡汤,吃得热热乎乎的。 就连许一一这个不爱吃面的人都吃得头抬不起来。 这顿宵夜吃完,雨是停了一会儿。 此时的宋大头坐在自家食肆里,门板没全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也没在意,端着一杯酒,慢慢喝。 面前摆着一碟子花生米,简简单单,没有别的菜。 对面坐着他的好友孙海明,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爱找他喝酒聊天。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花生米嚼得嘎嘣脆,聊着镇上这几日的闲事。 老孙抿了一口酒,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不?今日文老板带许老板去了如意居。” 宋大头正要举杯,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眼睛盯着老孙:“如意居?她去那儿做什么?” 老孙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亲眼看见的。文老板跟文夫人在一楼下面,许老板则是在里头四处看。。” 宋大头把杯子放下了,花生米也不吃了,:“你是说,她要盘下如意居?” 老孙点了点头:“我看像。” 宋大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可看真切了?” 老孙筷子往桌上一搁:“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我还看见她那个堂弟站在如意居门口,仰着头看那门匾,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不就是要盘下来的意思?” 宋大头不说话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眉头皱起,看着内心不太平静啊。 老孙看着他,又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说:“我听说如意居都关门十几日了。洪刚走的时候,把东西搬得干干净净的,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留下。这十几日里,你不是每日都去牙行吗?怎么?没谈下来?” 宋大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文老板只租不卖。我去了好几回,牙行的人都说,文老板说了,如意居只租不卖,要买的话,免谈。我寻思着,租也行,可那租金,高得离谱,我就想着多磨磨,把价格磨下来。” 老孙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许老板要是租了下来,怕是不得了了。她那食馆生意本来就好,再盘下如意居,两家并到一起,那就是镇上最大的食馆了。到时候,你这边还能有多少生意?” 宋大头没说话,低着头,拿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拨,拨过来,拨过去。 老孙看着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依我看,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租就租呗,你不碰那就行。你也不想想,洪刚是怎么走的?那许老板可不是好对付的。你要是去那边又开一家食馆,跟她对着干,能有生意嘛?” 说着,老孙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大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 以往下雨天,他睡得最香,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跟催眠曲似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可今晚不一样,这雨声不断,心里也越发地烦躁起来,翻个身,还是烦躁,再翻个身,更烦躁了。 折腾了一宿,快天明时才睡下去。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 洗漱完之后,换了身衣裳,估摸着时候,想着许一一他们应该来镇上了,这才出门,往五福食馆走去。 雨下了一整晚,到现在才小了一点,稀稀拉拉的,他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因为心里想着事儿,走得很快,鞋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也没在意。 到了五福食馆门口,门板还没卸下来,里头光线还是很暗,门口的灯笼在青石板下打下层层光圈。 许一一刚好带着自家娃来到食馆,她打着伞把五渊裹在怀里,尔尔怕脏走起来小心翼翼的。 三川跟四海就皮了,在雨里踩水坑,踩得水花四溅,被尔尔喊了一声,才老实了。 今儿是初二,雨太大,很多船不敢冒险,便留宿镇上,等着雨停了再走。 这要是没听到昨晚的消息,宋大头肯定高兴。 客人走不了,就算不住宿也会下来吃饭,生意不会差。 可这会儿,他心里头忧心忡忡的,什么高兴劲儿都没有。 他绕过前门来到后门,抬手敲了敲。 许安阳正在洗青菜,听见敲门声连忙过去开门。 “宋老板?您早啊!”许安阳脸上带着疑惑,“这是来吃早饭?” 宋大头为人和善,许一一开食馆的时候他是镇上众多食馆老板当中唯一一个主动接纳的,两家关系还算密切,宋大头老来蹭吃的,许一一要是捞到什么好食材也会卖给他。 宋大头勉强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收了伞,跨进门来。 灶房里飘出香味来,许一一正给自家小孩儿做早饭。 锅里热着油,她把虾蟹倒进去,翻炒了几下,虾壳慢慢变得金黄,蟹钳被煎得微微焦黄,香味一下子就飘了满屋。 听到身后的动静,许一一回头看去,“宋老板来这么早?这是等不及来吃早饭了?” 宋大头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有些勉强,许一一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没有主动开口,往锅里倒水开始煮蟹仔粉。 宋大头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许老板,我听说……你昨日去了如意居?” 许一一正弯腰捞米粉,闻言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嗯,去了。” 宋大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问:“你这是……要租下来?” “不是租,是买。不好意思我先你一步。”许一一也没瞒着,毕竟过些时候食馆动工,他也还是要知道的。 再加上宋大头也不是那等伪善之人,许一一也就不跟他绕弯子了。 宋大头诧异,“买?可那文老板不是说只租不卖吗?” “我走了别的路子,文老板是不乐意卖,但文夫人乐意啊!”许一一拿小勺翻动着锅里的米粉,“文夫人爱来我这吃饭,这一来二去就搭上了关系。但最开始我也是去找的文老板,他确实没同意,文夫人知道以后,就主动来跟我谈这个事情,所以洪刚一走,就自然而然地交易了。” 宋大头听到其中还有这么一个缘故也是心服口服,万万没有想到许一一能跟傅婉莹搭上关系。 外头人都知道文世琛是妻管严,便一个劲儿地想巴结文夫人,可没有一个成功的。 “你这把隔壁买下来,往后还有我们的活路吗?”宋大头发出一声无奈地笑。 第596章 雨过天晴,新船入水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雨一停,过年的这股热闹气也慢慢地消了。 “大姐太阳出来了?”尔尔惊喜地喊道。 初三清晨,太阳突然又冒出头来了。 尔尔一抬头,便看见东边那片被雨洗得发亮的天际线上,日头正从软绵的云层里探出来,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柔柔的,黄黄的,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许一一抱着刚睡醒的五渊从里屋出来,这小孩儿又尿了一通,换完衣服之后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一瘪的,看着就要哭。 她板着一张脸看着也不大高兴的样子,但其实是困的,昨夜里五渊不舒服闹了许久不睡,最后是三川起来挤奶给喂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而她怕五渊又发热,整宿没眯眼呢。 许一一低头拍了拍他的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日头已经露了全脸,光洒下来,暖烘烘的,雨一过去,天气又热了起来。 昨夜睡觉的时候,她直接热出了汗,被子蹬到一边,半夜又冷醒,爬起来盖回去,折腾了一宿。海边的天气就是这么多变,短短几日之内,能过上两三个季节。 许一一怀中的小孩放到院子角落那张专属的椅子上,五渊一坐下,嘴巴就瘪得更厉害了,下巴抖了两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副要哭的模样。 尔尔如临大敌,也来不及看那将出的日头了,连忙转身去拿挤奶桶,一边往奶羊那边跑,一边回头冲五渊喊:“别哭,你可千万别哭!” 五渊不理她,嘴巴张了张,眼看就要嚎出来。 尔尔蹲在奶羊边上,手下用力挤着,奶水滋滋地喷进桶里,嘴上不停地哄着:“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你忍忍,你忍忍嘛!” 要知道这小屁孩哭声巨大,一嗓子嚎出来,能把阿大叔家里养的鸡都吓跑,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尔尔手上挤得更快了,额头都冒了汗。 结果这臭小子在看到二姐滑稽的模样,他愣了一下,嘴巴合上了。 砸吧砸吧嘴,又砸吧砸吧,盯着尔尔看了两秒,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还拍了拍椅子扶手,像是在看什么好玩的事。 尔尔挤完奶,端着桶站起来,看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忍不住笑了。 禁渔期之后,村子里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男人们不用出海了,整日在村里晃悠,补网、修船、晒太阳,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许一一也难得清闲,早起煮了一大锅鱼肉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昨晚熬的鱼骨汤,奶白奶白的,撒了把葱花,香气飘了满院子。 几个小屁孩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就连五渊也吃了两个,糊得满脸都是。 等家里的小孩都收拾好了,许一一抱上五渊,一手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些零嘴和换洗的衣裳往河道走去。 “二姐,咱家的船可漂亮了,你看了肯定喜欢。”四海道。 “真的?我之前就得看了个空架子,船长啥样我还不知道呢。”尔尔问。 河道边上,许平海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在船上等着了。 这船是大船,平时是不停在河道上的,除非有事。 许安阳站在跳板旁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看见许一一他们来了,赶紧把跳板摆正。 许一一走上跳板,船晃了晃,她稳住身子抬头看了许安阳一眼。 许一一问他:“你什么表情?” 许安阳一副心虚的样子。 许安阳压低声音,凑过来说:“太爷生气了。” 许一一愣了一下,转头往船里看了一眼,又问:“太爷也在船上?” 许安阳点点头,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后便拉着四海这个小胖子上船。 许一一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五渊走上跳板。 这两日她都被骂惨了,她要花一千两盘下如意居的事情在族里都传遍了,叔太爷知道之后,把她叫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叔太爷觉得她实在是太能折腾了,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她又开始折腾了,就怕万一赔了万一亏了,她要带着几个娃喝西北风去。 昨日絮絮叨叨地说了她许久。 “安稳些不好吗?开家小食馆,每日能赚到钱就成了,过点平平淡淡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叔太爷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一脸担忧。 许一一当时没吭声,死犟死犟。 钱都准备好了,好不容易等到洪刚退租,说什么她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订了艘船的事情没跟太爷说吗?”许一一站到甲板上,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许安阳斜睨她一眼,“你觉得呢?要是知道的话,太爷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难道我记错了?我怎么记得我跟人说过了呀。”许一一又叹了一口气。 阿寺看到许一一抱着五渊过来,连忙走过来伸手要抱,五渊哼唧了一下,心里头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让阿寺抱到怀里。 “你太爷太奶都在舱室里呢。”阿寺道。 “知道了。”许一一捏了捏五渊的小脸,如临大敌一般,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往舱室那边走。 跳板已经收了,船正慢慢驶出河道,船头劈开水面,发出哗哗的水声。 几个小屁孩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阿寺抱着五渊坐在船尾晒太阳,三川依旧靠着桅杆看书,四海趴在船舷上往水里扔石子。 只有许安阳注意到了许一一心虚的样子。 她走到舱室门口,站了一瞬便伸手掀开帘子,笑呵呵地走进去,冲两个老人打招呼:“太爷,太奶,你们来了。” 叔太爷坐在矮榻上,手里握着拐杖,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咚咚两声,不重,听着却让人心头发紧。 “别给我在这嬉皮笑脸的。”太爷说。 许一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努着嘴挨着叔太奶坐下来,把手里的竹篮放在脚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叔太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叔太爷一眼,“有话说话,你别吓唬孩子。” 许一一连忙赞同地点点头,“嗯嗯。” “我吓唬她?”叔太爷一听,拐杖又在地上点了一下:“她那胆子都大的没边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些,“我昨日才说完食馆的事,今早上起来才知道,她又在府城订了艘船!” 叔太奶看了一眼许一一,又继续开口,“一一又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心里有主意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门儿清,你以为跟安阳似的,傻子一个?” 许一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大气不敢出。 她一时不知道太奶这是在替她说话,还是在拱火了。 叔太爷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缓了半晌才悠悠开口,“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买船?是不是又跟人借钱了?” 许一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叔太奶又拍拍她的手,“总是欠人钱不好的呀!咱有多少花多花,不能欠人家的钱。你告诉太奶借了人家多少?太奶帮你还。” 叔太爷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你总这样。” 老惯着孩子。 后面的话叔太爷没敢直接说出口,怕惹叔太奶生气。 “以前胆子小得跟猫似的,如今胆子怎么那么大?做起事情来不要命似的,兜里有一两银子你就敢花一百两,谁教你的?”叔太爷陷入了回忆,竟一时不知她如今这样是好是坏了。 许一一连忙解释,“没有借钱呀,那我食馆每日开门做生意肯定挣钱呀,太爷太奶不怎么来,但听安阳说也能猜出来,食馆的生意好着呢,买下如意居就是用食馆挣的钱,买船也没借钱。” 其实买船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许印礼给的钱,但她不想说,扯到这个就会牵扯到别的事情出来,许一一怕两个老人受不住。 叔太爷一听,瞪了她一眼,握着拐杖又往地上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响。 “胡说!你之前开现在这家食馆的时候,还不是借钱买下来的?”他指着许一一,手指微微发抖,“胆子忒大,敢跟外人借钱。怎么的?太爷的钱你不乐意使?”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有需要不找自家人,你阿公阿奶不管你们,我管!跑去跟宋青山借钱。你跟人家熟吗?就敢跟人借钱,也不怕被坑了!” 许一一缩了缩脖子,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整个人恨不得钻进船舱的板缝里去。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衣角,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 在码头上摆摊一日也就挣个二三百文的,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下食馆呢,更何况后面过契要钱,修缮也要钱,手头紧得叮当响,但凡她肯开口,叔太爷叔太奶肯定会帮她,她死活不肯。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叔太爷叔太奶对她好,不求回报的好,好得让她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了人家的,怎么都还不清。 尤其叔太爷还是隔了三辈的长辈。 可跟青山阿叔借钱就不一样了,那是借,有借有还,明算账,谁也不欠谁的情。 她宁可欠钱,也不愿意欠人情。 这话她没敢说,说出来又要挨骂,这会儿也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 许一一委屈巴巴地说着,“刚开食馆时借的钱早就还完了,后面挣的钱除了基本开支,我也全存着,再加上我之前讹了别人一笔钱,凑一凑也够了。” “买如意居的钱有一半就是……讹来的。” 舱室里静了一瞬。 叔太爷的眼睛顿时就瞪的老大,拐杖悬在半空,想打许一一来着,到底还是舍不得落下去。 “讹来的?”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讹谁了?讹了多少?” 许一一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 “五十两?”叔太爷问。 许一一摇了摇头:“五百两。” “多少?”叔太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拐杖咚地一下落在地上,“五百两啊?你到底还背着我干了啥事?” 许一一赶紧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心虚,“我也不是故意的呀,那都是之前的事情,我刚盘下食馆洪刚还有张居然就想来砸我的食馆,让老路逮到了。我也就顺手讹了点……”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其实后面洪刚来惹事又赔了不少过来,她谁也没说,其实她巴不得洪刚多来惹事呢。 叔太爷瞪着她,手里的拐杖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叔太奶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嘴里念叨着:“五百两……五百两……你说得对的,一一这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 “你还干啥了?给我老实交代清楚。”叔太爷拿着拐戳了戳许一一的肩膀。 许一一抬眼,摇头说:“真没有了,原本打算今日去府城收船,再跟牙行的人去官府把如意居过契,就这两件事,别的也没有了。” 叔太爷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外头许安阳从许一一进了舱室之后就鬼鬼祟祟地趴在窗户边上,偷摸听着呢。 “大姐被骂了。”尔尔冷不丁开口,把许安阳吓得都哆嗦了。 许安阳连忙将尔尔给拉了下去,“你别嚷嚷,再让太爷知道了,连带着咱们也得挨骂。” “你别把太爷说得那么不讲理,好不好?”从上舱下来之后,尔尔甩开了他的手。叔太爷是族长,在族里说一不二。 平日里不苟言笑,脸上难得见个笑模样,走路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稳稳当当的。族里的人见他都怵三分,不是怕他脾气差,是他那副威严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地就收敛了。 他其实不是脾气差的人,更不会动不动就骂人。 族里出了事,他多半是先听,听完再开口,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该罚的罚,该帮的帮,从不含糊。只是他那张脸,天生就不带笑,眉头总微微皱着,嘴角总往下撇着,看着像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导致族里的晚辈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能绕道走就绕道走。 第597章 许阿奶偏心眼 “我说不过你,太爷不一定会骂你,但肯定会骂我。” 许安阳轻哼一声,走到船舷上站着。 尔尔刚想反驳,目光突然就看到边上的一艘小船。 “那不是你小姑还有小姑父吗?”许安阳道。 尔尔点点头,“还有表弟表妹呢,初一初二都下雨,这是改成今日回娘家了。” 正说着,许姣姣夫妻二人也注意到了旁边儿的大船,从岛内出来的,拢共也就三艘大船,其中她家占了一艘,是阿爹自己出钱买的,剩下的两艘都是族里人凑钱一块儿买的,方便出海去远的地方打渔。 想当初许阿公要买大船的时候,族里人都不理解。 那会儿族里没有几个人兜里有钱,常年遭匪患,时不时还有老天发怒,大家都穷得差不多,买的也都是小船,在近海捕捕鱼会安全些,够吃够喝就成了,谁也没想过往深海去。 许阿公买大船,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逞能,还有人背地里嘀咕,说他是想把家底败光。 可大船买回来之后,日子就不一样了。 小船只能在近海转悠,水深的地方去不了,鱼也不多,碰上风浪大的日子,还得赶紧往回跑,生怕出事。 大船不一样,船体稳,吃水深,能往远处走,能去鱼群多的地方。 一网下去,捞上来的鱼比小船多几倍,个头也大。出海一趟,回来船舱满满的,卖出去的钱,比以前一个月挣的都多。 族里人看着眼热,慢慢的,就琢磨着凑钱买大船,日子这才一点一点的好起来。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许姣姣疑惑道。 许明在一边划着小船一边说:“你问我我又问谁去?跟人家不熟。” “二兄,你这个侄女不一般呀!我可都听说了。”翁福生突然开口,“你们以后的好日子少不了。” “什么好日子?你又听说什么了?”许明在一头雾水地看向两人。 旁边的大船缓缓驶离,带动了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浪,浪纹向两边推开,一层撵着一层,拍打到小船上,船身一颠一颠的,晃动得厉害。 “二兄咱都是一家人你就别藏着掖着了,那许一一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下一栋楼呢,就是五福食馆隔壁的如意居,你想想她都舍得拿一千两银子出来买楼了,那兜里钱还少嘛?手缝里稍微漏几个子下来也够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了。”翁福生的语气变得异常激动。 要知道手里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现银的人不多,许一一不过就是开了家小食馆而已,却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来,可见她那的生意是真的好。 许明在语气里带着质疑,“你听错了吧?我们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二哥,这确实是真的。”小船靠岸,许姣姣上岸后还特意回过头来说,翁福生忙着将船上的东西给拎下来,两孩子上岸之后也满是好奇,正四处张望着。 许明在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拽了拽,结实了。 等船稳住了,不再晃。 许姣姣迫不及待地拉着许明在的袖子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二哥,你也瞧见了,那丫头现在已成气候了,食馆开得红红火火,连隔壁的如意居都要盘下来。再不下手,就来不及了。” 许明在抿着嘴,没吭声。 说实在的,他现在就是想干点什么,估计也干不成了。 实在是许一一这丫头太邪性了,他后知后觉,她作对的人后面都没好下场。 许姣姣见他这副模样,急得拍了他一下:“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呀,难道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许明在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就怕那丫头不肯。” 许姣姣听到这话,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手一挥:“她也不过是十三。” 许明在连忙纠正:“十四了。前两日刚过的生辰。” “十四又怎么样?不还是个小屁娃。”许姣姣的声音拔高了些,继续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她阿爹阿娘都不在了,这婚事可不就得咱们这些当长辈的操持?” 许明在沉默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许姣姣看着他,知道他在犹豫,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 “放心吧,福生的三弟是个老实人。虽然人矮了点,长得也不是那么好看,但矮有矮的好处,有安全感啊,也不会担心他出去沾花惹草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配她,绰绰有余了。” 许姣姣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心里却是笃定许明在会同意的。 她这个二哥呀,是家里最有心机的人了。 “我可先说好了,这事儿你自己跟阿爹阿娘说,我顶多在旁边儿多劝劝。”许明在最终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贪婪,松了口。 而且小妹说得在理,打断骨头连着筋,许一一的婚事是该他们这些长辈操持。 许姣姣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阿娘疼我,我说的话她会听的,至于阿爹……他向来不管我们这些琐事。” 话音刚落,她便扭着腰往家里走去了。 彼时许阿奶从里屋出来,看大儿媳搂着两儿子许舟远和许宁康关心,问他们冷不冷,饿不饿,路上吃了没有。 那场面称得上是母慈子孝。 许舟远和许宁康见到许阿奶出来,连忙问候。 两个孩子站得直直的,跟两根木头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跟读书读傻了一样。 许阿奶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正要再问两句,院门被推开了。 许姣姣从外头进来,手里牵着两个小的,一儿一女,后头跟着她男人,提着大包小包。 “阿娘!”许姣姣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许阿奶立刻大步朝院门走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开了,跟刚才看到许舟远许宁康的时候完全两样。 她弯腰搂住小外孙翁梅远和小外孙女翁梅榕,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嘴里念叨着:“乖宝,想外祖母了没有?外婆想你们了。” 两个小的嘴甜着呢,许姣姣也会教。 一个说想外祖母了,一个说想外祖母想得都吃不好饭了,想吃糖呢。 许阿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有糖有糖,外祖母给你们拿。” 美仪站在后边儿,看着这一幕,直接翻了个白眼。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篮子上一甩,转身进了里屋,不想看了。 许舟远和许宁康站在院子里,像是早就习惯了阿奶对他们的无视,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块儿上前跟许姣姣还有翁福生打招呼。 许姣姣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逗自己的两个孩子。 翁福生语气十分关切,看着像个极疼爱孩子的姑父,“这是今日回来的?”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不在家尽孝也就算了,大年夜吃团圆饭也缺席,要我说你们改做柴姓也罢,反正常年待在你外祖家。”许阿奶搂着两个小外孙阴阳怪气道。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翁福生连忙打圆场。 许舟远和许宁康也没多待,转身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许阿奶搂着小外孙和小外孙女,看都没看那两个孙子一眼,没办法大儿媳不讨她的欢喜,连带着她生的两孩子她也不喜。 从小不是在跟前长大的,更没感情了,再加上今年连过年都没有,她没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已经很给面子了。 许姣姣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也不说话。 “阿娘,我阿爹呢?”许姣姣任凭俩孩子跟阿娘撒娇,转头看了眼阿爹阿娘住的屋子,里头也没人。 说起这个,许阿奶就不高兴,“出去了,你今日带着翁女婿还有孩子回来可不能怠慢了,我让你阿爹去镇上买菜去了。” 许阿奶进屋给两孩子拿糖,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收,眼神里不免带着几分埋怨。 昨晚上她是千叮咛万嘱咐,说闺女一家要回来,让他别出门。 她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呢?早饭吃完,筷子一搁,人就没影了。” 许姣姣脸上的笑没下来,她还能不知道阿爹是什么人? 不过就是她这个闺女在他心里没有分量,所以不在意呗。 正想着,许阿奶拿着糖从屋里出来,拍在窗户上偷看的美仪更气了。 “你们阿奶就是偏心眼,放着自家孙子不疼,跑去疼外人的孩子。”美仪气鼓鼓地说着。 许舟远无奈笑笑,走到阿娘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不急不慢的:“阿娘,气大伤身。梅远跟梅榕是小姑的孩子,称不上是外人。” 美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他们姓什么?姓翁!咱们姓什么?姓许!你阿奶放着姓许的不疼,跑去疼姓翁的,不是偏心是什么?” 美仪坐在床上,是越想越气,屋外头,许姣姣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美仪听了,更气了。 许宁康坐在凳子上,剥着花生吃,壳在小桌子上堆成小山。 他嚼了两颗,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阿娘,“阿娘,听说一一开了家食馆,真的假的?” 美仪本来还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生怕许阿奶给了什么好东西出去。 闻言转过身子,许舟远也好奇地看着阿娘。 “确实开了。”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一这丫头还挺有出息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回想什么,“你三叔去世之后,你二伯就自作主张,跟她们姐弟几个撇清了关系。那时候,几个小苦瓜,最大的也才十三岁,最小的才两个月啊。 十三岁的姑娘,自己还是个孩子,怀里抱着个两个月的奶娃娃,身边还跟着两个小的,一个四岁,一个八岁,还有个十二岁,你说,这一家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活下来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偏偏就活了。不但活了,还活得有滋有味。现在你看看,食馆开得红红火火的,我听说这丫头又盘了隔壁的如意居,到时候两家要是并到一起,可就是镇上最大的食馆了。” 许宁康剥花生的手停了,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么大?” 美仪点点头:“你就说厉害不厉害吧。” “三川跟你们一样读书去了。我听你叔太奶说先生都夸他聪明,功课好,将来有望考取功名呢。四海学武,别看他年纪小,练功可认真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雷打不动。尔尔则是跟着师父学医,走南闯北的,见了不少世面。这几个孩子,简直脱胎换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说到这里,看了许宁康一眼,又看了看许舟远。 “你们要是瞧见了,怕是认不出来。” 许宁康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听阿娘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他们。” “是要见一见。”美仪看向许舟远,“舟远我记着你跟三川关系还行,在家这几日,你们多去那边玩,跟她们几个打好关系。我算是知道了,咱家将来除了你们俩,可能就你三叔那一脉有出息。跟她们交好,以后还能帮帮你们。” 许舟远端着水碗,没接话,点了点头。 正说着,外头许阿奶就喊了:“美仪!出来摘菜!” 美仪一听,脸又沉了。 她手拍在床上站起来,嘴里嘟囔着:“你们二婶就是故意的。趁着你们小姑回来,就带着娃回娘家去了。往年这时候,她哪回不是在家?今年倒好,躲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灶房门口,拿了个菜篮子,气鼓鼓的。 按照往年的习惯,小姑子一家肯定要住上几日。 到时候,做饭是她,洗碗是她,伺候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全是她。 她说着,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真真是要气得快要呕血了。” 许姣姣当没看见,坐在阿爹的摇椅上,心里头美滋滋的。 “磨磨蹭蹭的干嘛?”许阿奶骂了一句。 美仪撒腿就跑,到菜园子的时候为了解气还狠狠地踩了几下菜。 第598章 入水仪式 与此同时,许一一好不容易从叔太爷的问话中解脱出来,刚出舱室就闻到了一股异味。 只见阿寺伯娘抱着五渊迎面走来,这小屁孩正仰着脸冲她笑,笑得天真无邪,露出几颗小米牙。 越走近那股味道越来越浓,许一一连忙将他抱进怀里,他翻过来一看,果然……裤兜里鼓鼓囊囊的,黄澄澄的一片。 “五渊!”许一一哭笑不得。 五渊还以为大姐在跟他玩,蹬了蹬腿,咯咯笑起来。 许一一赶紧把他抱起来,跟阿寺说了声,“伯娘我先给他换洗。” 说完便急匆匆地往舱室外头走,尔尔连忙拎着篮子跟上。 路过甲板的时候,四海已经趴在船舷上往水里扔石子,闻着味道扭头看了一眼,捏着鼻子喊:“大姐,五渊又拉裤兜了!” 许一一没吭声,抱着五渊往后舱走,一边走一边叹气。 进了舱室,尔尔刚把门带上,许一一转头又给打开了。 舱室不大,没窗户,只有顶上一个小气窗,本来空气就不流通,五渊这会儿躺在矮榻上,裤裆鼓鼓囊囊,那股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愈发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又酸又臭,直往鼻子里钻。 “啊啊%呀大大……”估摸着是难受了,五渊小眼神带着控诉哇哇叫。 “行了行了,这就给你换裤子。”许一一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结果更臭了。 她弯下腰去解五渊的裤子,可这味道实在太冲,她憋了没几秒就破了功。 “呕……呕……”许一一连忙偏过头去,拿手捂住鼻子。 尔尔站在旁边,也跟着憋气呢,进来一会儿脸就已经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没忍住,看到大姐也忍不住想吐,连忙捂着嘴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大姐,”尔尔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几分委屈,“五渊怎么现在拉得那么臭?以前也不这样啊,跟放毒一样。” 许一一也是一脸菜色地蹲在矮榻边,一边解五渊的裤带一边说:“他以前只喝奶,拉得干净。现在长牙齿了,吃得杂,米糊、蒸蛋、各种虾鱼饼,什么都往嘴里塞,拉的自然也变臭了。” 说着,裤带解开了,她掀开一角看了看,又赶紧盖回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深吸一口气,这回没敢吸太深,浅尝辄止地换了口气。 然后对尔尔说:“我先擦,你去看看有没有热水,得洗洗,要不然身上全是味。” 尔尔点点头,如释重负地转身出去了。 出了舱室之后,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连吸了好几口气。 而许一一依旧在舱室里,跟五渊大眼瞪小眼。 “别动啊!千万别动,你要蹭得到处都是,今晚就跟你的两个哥哥睡吧。”许一一拿着布巾警告,接着就握着他的两条揉腿擦了起来。 小孩儿咿咿呀呀地说着话,等尔尔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干干净净地坐在榻上了,头发湿漉漉的,脸蛋红扑扑的,冲尔尔伸手要抱。 尔尔连忙把热水盆放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太臭了,”她说,“我不要抱。” …… 船行了大半日,到了中午,船只靠近府城附近的海域。 海面开阔起来,风也大了,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甲板上,小孩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睡得人事不知。 “这许久没来,府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啊。”叔太奶拍了拍许平海的肩膀,示意她将自己放下来。 “阿奶您慢点。” 老人年纪大,许平海可不敢随随便便,等人站稳了才直起腰来。 许安阳看着陡陡的跳板,有些不放心道:“太爷要不我背您?这不好走。” 叔太爷依旧杵着拐,却嫌弃地看了一眼许安阳的小身板,“用不着,我怕你背着我一块儿掉下去。” 感受到了自家太爷的鄙夷,许安阳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您别瞧不起人,我看着细,但力气大,平日里食馆要搬什么货,都是我去搬的。” 说着,许安阳忍不住举起手臂秀了一下,结果鼓鼓囊囊的都是衣服。 “边儿去。”叔太爷撇下一句,慢慢悠悠地从跳板上走下来。 “咱们来得挺是时候,刚好到吃饭的点儿。”阿寺是最后下船的,一行人核验过户籍之后往码头上走去。 这里的热闹可不是平安镇这样的小镇能比的。 码头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人挤人挤得水泄不通。 许一一抱着五渊,尔尔牵着三川,上去的第一瞬间四海就让许平海给抱了起来,一行人走得磕磕绊绊的,差点走不动道。 巡逻的人也多,一队接一队的,穿着皂衣,挎着刀,在人群里穿梭,眼睛四处扫着,不带间歇的。 好不容易挤出码头,许一一站在路边喘了口气,说:“先去吃过饭,再去船坊。” 叔太爷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还吃什么饭?办正事要紧。” 许平海在旁边劝:“阿公,这都晌午了,您不饿,几个孩子还饿呢,吃了饭再去也不迟。” 尔尔也跟着说:“对啊太爷,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四海更是夸张,捂着肚子往叔太爷身上靠,小脸皱成一团:“太爷,我快饿死了。” 许一一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就先吃饭。”叔太爷道。 “我知道有一家食肆,味道挺好,我来带路。” 说罢,许一一抱着五渊走到前头。 她来府城好几次,对这里还算是熟,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小巷,里头有个小食肆,门面不起眼,味道却好。青山带她来过一次,味道还成。 几个人坐下来,点了七八个菜,吃得热热乎乎的。 叔太爷嘴上说着随便吃点就行,筷子却没停过,一碗饭吃了又添了半碗。 吃饱喝足,许一一擦了擦嘴,将五渊塞到尔尔怀中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去趟折冲府。” 话音刚落,叔太爷手中的筷子立马搁下了,眉头皱起来:“咱就是去收船,用不着惊动大人。” 许平海也在旁边点头:“是啊,林大人公务繁忙,咱们别麻烦他,直接去就行了。” 许一一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是去找林大人。主要是船坊是专门给水师造船的,没有令牌进不去,得先去找赵侍卫长或者是阿月,让他们带咱们进去。” “那让安阳跟你一块儿去。”叔太爷点了点还没放下筷子的许安阳。 “不用,让他吃饱。” 说罢,许一一便出了食肆,她年轻腿脚快,出去没一会儿就把阿月带来了。 阿月穿着一身水师衣裳,腰间挂着刀,脚步利索,见了两个老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赵诚在巷口等着,手里拿着令牌,见了人也不多话,点点头,领着他们往船坊走。 船坊门口有兵丁把守,赵诚亮了令牌,兵丁让开道,一行人鱼贯而入。 “这跟镇上的船市不一样诶。”许安阳四处张望着,跟着坊主丁力来到船坞边上。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船舷,又敲了敲,回头冲众人说:“咱们镇上的船市,卖的都是小船,顶多能坐五六个人,出海打渔的那种。这船……这船能装多少人?” “这就是咱家的船?好漂亮啊。”尔尔站在下面,脑袋仰得高高的。 边上的三川还有四海也是一样的动作,站成一排,萌的要死。 四海扭头看向尔尔,语气得意,“是咱家的船,我都说了很好看,漂亮的很。” 三川站在中间,同时拉上两人的手,“走,咱们上去看看。” 许平海是第一个上去的,他跟船打交道的时间长,没得让人骗了许一一,直接就上去检查了。 好在这船坊是专门给水师造船的,不管是做工还是用料,都好得很。 丁力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粗胳膊,说话声音洪亮,往船头一站,拍了拍船舷,冲许一一说:“许老板,您看看,这船可还满意?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就安排人将龙脚斩了,把船运出去,准备下水了。” 叔太爷刚好从船上下来,拐杖点在跳板上,笃笃笃的,走得很稳。 他在船头船尾走了个遍,心里有了数。 听见丁力的话,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松动了一些。 船下水,在渔民眼里可是跟娶妻嫁人一般隆重的。 船不便宜,那是渔民的饭碗,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指着它。 下水之前,肯定要有仪式,求个吉利,盼个顺遂。 船坊的人显然也懂这个规矩,提前准备好了物件,但没用上。 毕竟叔太爷跟叔太奶是最懂这些规矩的人,船检查完之后,许平海跟阿寺就开始装饰船身。 船头画龙目,桅、舵、舱都贴上春联,挂上海神庙令旗、披红绸、挂彩球。 这还是今早路过县城时,叔太奶跟阿寺伯娘去海神庙求的,因为这事,许一一又挨了一顿骂。 毕竟她能早点说,也不用着急忙慌的,好在最后也没落下。 装饰完船身,许平海让许一一拿着刀象征性地在船底的支架砍了几下,随后才将龙脚拆除。 下水的地方是船坊里的船惯常下水的水域,稍稍偏了一些,几乎没人到这边来,地势平缓,从陆地下水不会磕着碰着。 船运到这里的时候,地上已经垫了厚厚一层稻草和旧麻袋,到时候船从这里拖下去,船身搁在上面,稳稳当当的,也不怕被碎石磕着捧着。 当然,在此之前肯定也是多番检查,就算有石头,也早就捡了出去。 丁力在旁边解释:“这船若是一下水就出问题,视为不详,我们船坊脸上也无光。所以您放心,该准备的我们都准备了,保准一会儿船下水的时候顺顺当当的。” 今日倒是个好日子。 天晴,日头好,海面上风不大,浪也小,正适合办仪式。 岸边已经摆好了祭台,一张长条桌,铺了红布,上头摆着香炉、烛台、果品、酒盏。 桌子的正中央,是小三牲,猪头、鸡还有鱼。 仪式刚要开始,后头就传来一阵吆喝声。 众人扭头一看,青山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整头烧猪过来。 青山阿叔走得满头是汗,把杠子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猪刚烧好,还热乎着呢。” 许一一笑着说道,“谢谢青山阿叔。” “谢谢青山叔!!!” 三个小孩儿的声音震天响,把许一一怀里的五渊吓得一哆嗦,眼神瞬间迷茫。 “不用谢。” 青山笑呵呵地回了一句,随后让人将大烧猪抬上桌。 颂祷词的自然就是叔太爷,为了这事他特地换了身衣裳呢。 他是族长,又是跟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渔民,这事儿非他莫属。 他站在祭台前,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捧着三炷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随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祈求——一帆风顺,满载而归,海不扬波!” 念完了,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拿起酒盏,往地上洒了三杯酒。 第一杯敬天,第二杯敬海,第三杯敬船神。 “你们都来。”叔太爷随意招了招手,跟唤小狗似,将连带着许一一在内的几个娃叫到跟前去,上香敬酒。 仪式结束,新船在炮仗声中被推下水,船身一晃,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 几个小孩子站在岸边拍手叫好,看了一会儿,新鲜劲儿过了,注意力就被一旁儿的烧猪吸引了过去。 许平海和阿月却没闲着。 两人卷起裤腿,鞋子一脱,赤着脚走进水里。 水没到膝盖,凉丝丝的,两人一前一后绕着船走,检查得仔仔细细的。 四海站在烤猪边上,小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烤猪。 猪皮被烤得金黄,油珠子往下滴,香味跟着就飘过来了。 小孩儿咽了口口水,又咽了一口,嘴角亮晶晶的,小眼神一直盯着看,挪都挪不开。 第599章 琴棋书画来也 三川站在一旁儿警告道:“看看得了,别想着偷吃。” 他实在是没搞明白,大姐也不缺他们吃的,怎么四海那么馋呢? 四海傲娇了哼了一声,将口水吞咽下去,“我才不偷吃呢,待会儿大姐就给我分烧猪肉吃了。” 三川闻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如何?”叔太爷看着从水里上来的许平海,丁力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许平海拍了拍手上的水,看了丁力一眼,又看了看那艘稳稳浮在水面上的船,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没问题。这船,龙骨正,捻缝密,漆面匀,下水的姿态也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想的还要好。” 丁力听了,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显然对这个评价很是受用。 叔太爷知道许平海这是在给丁力面子,更是给林恪面子,毕竟往后许一一少不了还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这船坊还是专门给水师造船的,再差也比寻常的市里造的船要好。 四海仰着脸问:“能吃猪肉了吗?” 尔尔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肉脸蛋,捏得他脸都歪了,也没回答。 小孩儿也不躲,眼巴巴地等着。 以往祭海也好,别的节庆祭祀也好,活动一结束,立马就能分祭品吃。 今日船下水,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他在盯着那头猪,又咽了口口水。 青山阿叔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能吃!这就给你们割!” 他手起刀落,割下一块肉来,皮脆肉嫩,油汪汪的,用油纸托着,递到四海面前。 烧猪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这会儿吃起来刚刚好。 “谢谢青山阿叔~”四海软软地说着,许一一还想阻止来着,奈何青山手太快,最后只能从篮子里将调料给拿出来。 许一一指了指桌子上的调料,“蘸这个吃。” 她出门必带的东西,就怕遇到的东西不好吃。 青山割完四海那块肉,手里的刀还没放下,转身就冲船坊的工匠们吆喝起来:“都过来都过来!见者有份,千万别客气。” 工匠们本来还在收拾工具,听见这话,手里活也不干了,笑呵呵地围过来。 青山刀法利落,一刀一刀地割,猪腿、猪肋、猪头肉,分得匀匀称称的,用油纸托着,一人一份。 这头烧猪本来就不小,可架不住人多呀,没一会儿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人啃了。 有个年轻工匠啃着猪蹄,满嘴是油,冲青山竖了个大拇指:“宋老板,这猪烤得好!” 青山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青山把刀擦了擦,走到许一一跟前,说:“一一今晚在府城过夜不?” 许一一没直接回答,看向一旁儿的叔太爷。 “直接回去。”许一一点了点头。 青山也不多话,转身就往新船的跳板上走:“那我给你们掌舵。这路我熟,回去路上刚好教教你。” 许一一没推辞,冲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我也要回去,你们先到码头等我,我回去收拾东西。”说罢,阿月立马跑开了。 许平海的船停在码头,正好坐上许一一的船过去。 上了船,升了帆,新船就顺着风浪往码头驶去。 到了码头附近,船多了起来,海浪也大了些,船身一颠一颠的。 码头上的喧闹声也大,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许一一站在船头,抱着五渊,心中感慨万千。 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侧了侧耳朵,还是没听清。 尔尔站在她旁边,也伸着脖子往码头那边看,忽然眼睛一亮,扯了扯大姐的袖子:“大姐,是宋观画。” 许一一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上,宋观画正举着一根扁担,扁担上头挂着一件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举着扁担使劲晃,嘴里喊着什么,脸都涨红了。 旁边摆摊的阿叔仰着头看他,一脸无奈,大概是自己的扁担被抢了,又不好说什么。 许一一看清了,忍不住笑了,冲船头喊了一声:“青山阿叔,你家观画在码头。” 青山在舵位上应了一声,船慢下来,稳稳地靠了过去。 码头边,宋观琴、宋观棋、宋观画、宋观书几个娃站成一排,冲船上挥手,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海浪大,听不清楚。 叔太爷跟叔太奶自然是要坐回来时坐的船,许安阳不乐意,回去路程得大半天跟大人坐一块儿得无聊死。 所以他将跳板放下去,送太爷太奶过去之后,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正好跟宋家的四个娃碰上。 “你们来干啥?”青山从甲板上看下去,几个孩儿正想上船呢。 宋观画就是个五岁大点的小孩儿,最社牛,自来熟地让许安阳把他抱到船上来。 青山看着只知道傻笑的宋观画,皱了皱眉头,“整日就知道乱跑,码头上人这么多,你们也不怕给拐走了。” “你干嘛说我?我……我出门跟阿娘说过了。”宋观画的笑戛然而止,仰着小脸瞪了一眼亲爹。 “大哥你们快上来。” 青山还在想着,闻言一愣,“你们几个到底想干啥?” 许一一姐弟几人站在一旁儿,看着宋家剩下的三个娃麻溜地爬了上来。 “您整日跟我们说许阿姐的食馆有很多好吃的,那我们也没吃过呀,光听!想象不出来,趁着学塾休假我们也去尝尝看。”宋观琴道。 宋观棋拍了拍小挎包,“就是,我们钱都带上了。” 许一一笑看着这几个娃,连忙开口,“说这话就见外了啊!来阿姐那儿吃东西,不要钱,想吃什么阿姐给你们做。” 宋青山一听急了,“你们这不是胡闹呢嘛?” 四个娃没人理他。 宋观画拉着四海站到船头去了,趴着往下看水里的鱼。 宋观书看向阿爹,“阿爹您可别太霸道了,您整日去许阿姐家里吃好吃的,不让我们去?这样不好的。” “合着你们还觉得我吃独食了?”青山发出一声嗤笑,“我每日开船往返在府城跟平安镇,多不容易啊!我吃点好的怎么了?” 宋观画摇头,“阿爹我什么都没说,是您自己说的啊!” 说罢,几个小孩儿就笑着跑开了。 “诶!不是……”青山喊。 许一一赶紧劝说,“大过年的,孩子想去就去呗,正好我今日新船下水,晚上一块儿吃一顿。” 青山一听好像是该庆祝庆祝,这年头,谁家买了新船不请人来贺贺? “那我得叫上你九芽婶婶,要不然今晚她自己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青山说罢,就要下船。 宋观琴道,“我们出门的时候都跟阿娘说了,商行有事儿要忙,要不然阿娘肯定跟我们一块儿过来了。” 话音刚落,他还用一种“你不懂事”的眼神看着青山,意思就是青山整日吓跑,一点正经事儿不干,他阿娘只能受累忙点了。 “你……你什么眼神?给老子下来。”知子莫若父,家里这四个娃屁股一撅,他就知道放的什么屁,他那眼神,青山一看就知道啥意思了。 宋观琴比了个鬼脸,“就不下,哼!” “行,你不下来是吧?你下来,我上去。”青山手指着宋观琴,径直从旋梯走上了上去。 顿时间,船上就热闹了起来。 阿月来的时候,青山的头发都乱了,跟个疯子似的。 “这……”阿月从边边一点点挪到许一一跟前,指了指眼前的混乱,“这是怎么回事?” “青山阿叔家的四个娃,要跟我们一块儿回镇上。”许一一无奈摇头,“原本以为我家四海已经够皮了,今儿倒是长见识了,还有更皮的。” 阿月一愣,随后叹气,“那你是看走眼了,我估计五渊以后更皮。” 说罢,阿月眼神示意许一一看过去,五渊站都站不稳呢,这会儿追着四海到处爬,乐得嘎嘎乱叫。 明明是个乖小孩儿。 但五渊高精力,她是承认的,自从会爬开始,许一一带他就觉得累了,这小孩儿不愿意一整日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要不就要闹。 回去路上,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多个孩子,简直玩疯了。 四海带头,宋观画紧跟其后,几个小的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木板被踩得咚咚响。 一下子爬到二楼的舱室,从窗户探出头来朝下面喊,一下子又跑到底仓,不知道在翻什么,传来一阵阵笑声。 有几个趴在船舷上往水里扔东西,比谁扔得远,船上本来就空,扔完之后更空了。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站在船头,耳朵里全是这些娃的喊叫。 尔尔在那边喊别爬那么高,四海紧接着在这边喊你来追我呀,宋观画的笑声尖尖的,隔着半条船都能听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连尔尔跟阿月都加入了,五渊还小不会跑,在地上爬不安全,最后硬是让许一一给抱了起来。 在船上热闹,回到镇上的热闹也不遑多让。 许一一这船上的装饰还没拆除,一进到港口,周遭人就注意到了。 有人认出了站在船头的许一一,喊了一声:“哟,许老板!这船是你的?” 许一一笑着冲那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船慢慢靠岸,船身轻轻碰了一下码头的木桩。 这船不大,比之渔民们用来出海的船小了一大半。但许一一向来都是一个人出海的,太大了对她来说反而累赘,开出去惹人眼,泊在码头也占地方。 她当初订船的时候就想过,要一艘够用就好的船,不必大,但要结实,要耐用,要经得起风浪。 底仓倒是大的。 她特意吩咐船坊的人把底仓留足了空间,日后开海了,她继续出海,在底仓备上吃喝用的粮食和清水,再配上小炉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她能在海上飘上一个月。 许一一还想着,等以后,家里的这个几个娃大了,不再需要她处处管着,跟着,她也要像尔尔跟师父外出游医一样,到处去看看。 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没出过远门呢。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家里娃还小,五渊才一岁多,四海也才四岁,三川虽然大些能照顾到自己,但也不过是八九岁,尔尔倒是十三了,可她依旧还是个孩子,暂时还离不开她。 二楼本来只有家里一间屋那么大,她吩咐船工隔成了两间。 隔断用的是木板,刷了桐油,亮汪汪的,中间留了扇门,拉上布帘,两边就分开了。 回头要是一家子出远门,男的一间,女的一间,正正好。 之前验船的时候她就盘算好了,这间放两张床,那间请阿明哥打个架子床,再置个单人小床,再打几个柜子,把衣物被褥塞进去,住着应该还算舒服。 船靠稳了,跳板搭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下来。 四海跑在最前头,一上岸就喊:“到家了到家了!” 宋家几个娃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四海等等我。” 宋观画那叫一个着急呀,三两步从跳板上下来。 青山顿时就急了,“你个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走路,你再这样,我以后不带你出门了。” 宋观画一听,大步连忙换成小步,转过身来冲着阿爹比了个鬼脸,“你也不怎么带我出门,都是我偷跑出来的。” 快到县城的时候,五渊就睡着了,这会儿趴在许一一肩膀上,小脸红扑扑的,看着特别可爱。 尔尔跟许安阳看着四海跟宋家的四个娃到处跑,连忙上前去拽好,跟着人群往食馆方向走。 夕阳将落未落,照在船身上,漆面泛着光,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船头的木雕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一这船真是顶顶好啊!”阿大跳上船,跺了跺甲板,又蹲下来摸了摸船舷,“结实!大小刚刚好,回头你一个人出海正合适。” “可不是嘛,比咱家那破船强多了。”另一个族婶跟着上来,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嘴里啧啧有声。 第600章 许姣姣的算计 几个阿伯阿娘也上了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东看西看。 有人夸船大,有人夸漆亮,有人夸做工细,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 但免不了有几个酸言酸语的。 “这船,得花不少银子吧?”一个族婶站在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一一啊,你现在可是发了,咱这些穷亲戚,怕是高攀不起了。” 另一个族叔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咱这些老乡亲。” 许平海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这情形,赶紧跳上船来。 他怕许一一心软,被人三言两语就哄得借钱出去。 “要我说,这丫头就是大手大脚的,兜里有十两银子就敢花一百两的那种,买了这船,又是一身债。” 见众人一脸不可置信,许平海连忙解释,再结合叔太爷板着一张脸,一下子就迷糊了。 “各位阿伯伯娘阿叔阿婶,晚上有空到我那儿吃饭去。”甭管别人怎么想,许一一是高兴的,“阿大叔带上阿婶还有多宝一块儿……” 阿大摆摆手,心中只有服气,没有嫉妒,“晓得了,晚点我回去问问你阿婶来不来。” “那行,我先去食馆。” 说罢,许一一抱着五渊下船。 许平海拍了拍,还在船上看书的三川,“走了!” 今日食馆休息,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里头热闹着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食客闻着味儿来,却空着肚子走。 青山带着四个娃,一进门就往灶房钻,说是去帮忙,其实就是来蹭吃的。 “画哥儿,你来这坐。”四海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 宋观画连忙坐过去,“你平日是不是就在这等吃的?” 四海点点头,“我坐这,大姐经常偷偷给我吃的。” 宋观画一听,连忙立马浮现出羡慕的神情,“要是我也是许阿姐的亲弟弟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颊肉就被捏住了。 “我平常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喝的了?”青山不爽道。 宋观画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食馆里十多个伙计帮工,还有族里也来了不少人,对于许一一买了船,众人的态度不一,但不吃白不吃。 一大群人聚在食馆。 四海正往嘴里塞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腮帮子鼓鼓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拿袖子一抹,又去夹下一块。 尔尔在边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两块给他。 火锅和烤肉都支上了。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滚着,一口是羊肉锅,汤色奶白,羊肉在里头翻腾;一口是椰子鸡锅,清亮亮的,椰肉和鸡肉混在一起,香味飘了满屋子。 烤肉的铁盘架在炭炉上,滋滋地响,肉片一卷起来,就有人夹走,蘸了干碟,送进嘴里,嚼得满嘴香。 宋观画坐在桌子角上,左手端着一杯油柑汁,右手拿着筷子,嘴里嚼着肉,脸上全是烤肉的蘸料,孜然和辣椒面糊了一脸,看着跟个小花猫似的。 他一边吃一边抬头控诉青山:“阿爹,你整日在外面吃这么好的东西,让我们在家吃得不好!” 青山正端着酒杯跟老路碰杯,听见这话,酒差点呛出来,瞪了宋观画一眼:“我什么时候在外面吃好的了?我那是干活!” “你就是!”宋观画不服气,把油柑汁往桌上一顿,“阿娘说你比去年胖了,肚子上全是肉,你那么挑食的人,除了在许阿姐这里把自己吃肥了,我想不到别的地方。” 此话一出,满桌人都笑了。 老路笑得酒杯都端不稳,洒了半杯在桌上。 许一一坐在旁边,没笑出声,嘴角也翘着,端着杯子慢慢喝。 青山被儿子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伸手在宋观画脑袋上拍了一下:“吃你的吧!少说两句!” 宋观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又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油柑汁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画哥儿,你们以后想吃好吃的就来我家,我大姐每个月都会做不同的吃食呢。”四海撑着一只手在桌子上,侧身看向宋观画。 宋观画一听,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们以后绝对不让阿爹吃独食。” 青山听到这臭小子又扯到自己身上,瞪了一眼过去。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火锅的汤加了好几回,烤肉的铁盘换了两块,桌上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 暖黄的光照着满桌的杯盘狼藉,还有一张张吃得红扑扑的脸。 五渊在后院睡着了,四海也是吃得满嘴的油,跟宋观画到处跑。 “三川,夜里凉你把衣服穿上。”许一一吩咐道。 小孩从棋盘里抬起头来应了一声,随手将衣服给搭上。 宋观棋这名字是真取对了,果真是下棋一把好手,吃完饭就拉着三川坐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摆开棋盘,你一手我一手地下起棋来。 三川书读得好,棋却不怎么样,没走几步就被宋观棋吃得死死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落下一子。 宋观棋也不催他,手里转着一颗棋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等着他走。 …… 一大早,许一一就拿着拖把跟木桶来到河边,将新船给清理干净。 刚准备将昨日入水仪式上搞的装饰给拆掉,叔太爷不允。 叔太爷起得早,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河道上钓鱼,这也是去年才开始的,以往他都跑去犄角旮旯的海边钓呢,河道上来往的人多,叔太爷觉得不够安静,鱼儿不肯上钩。 这边儿便是手里举着鱼竿,一动不动,跟尊石像似的,眉头皱起,看着不大高兴。 “太爷,”许一一开了口,声音不大,顺着海风飘过去,“你说我开着船出去溜达溜达怎么样?” 叔太爷头也没抬,手里的鱼竿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半晌,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不怎么样。” 许一一拖地的手停了,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叔太爷这才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河道,“现在是禁渔期,海面上所有飘着的船,都是商船、客船,有官府凭证的。你冒冒失失地开着船出去,拿不出凭证,巡洋水师要是逮到了,遭罪不说,还要罚钱。” 许一一哼了一声,想也知道不可能。 这几日巡洋水师的船多如麻,看得特别严。 叔太爷盯着他的鱼漂,见许一一不说话,半晌又补了一句:“等禁渔期过了,你爱怎么开怎么开,没人管你。现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许明在来河道挑水,正好看到许一一在甲板上拖地。 许明在打量了几眼,最终还是按下心中的好奇,挑着水桶回去,扁担在肩上晃悠着,水桶里溅出来的水洒了一路。 许姣姣正站在门口嗑瓜子,吐了一地都是,看见他回来,立马吐了嘴里的瓜子壳儿,凑过去问:“二哥,怎么样?你看见了吧?她的船,长啥样?” 许明在把扁担卸下来,水桶搁在地上喘了口气,不耐烦地说:“船还能长啥样?就长船的样呗。” 许姣姣不高兴了,嘴一撇:“我就是问问嘛,这不是好奇,你至于吗?” 许明在擦了把汗,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么好奇,自己去看。”说完挑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许姣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将大嫂美仪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菜拿走,嘀咕了一句:“去就去。”说完就往河道那边走了。 等人一走,美仪呸了一声,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装模作样。” 禁渔期的河道上,船一艘挨着一艘地停着,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许一一的楼船停在一众渔船中间,格外惹眼。 船身崭新,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桅杆笔直,缆绳扎得整整齐齐。 虽然比族里那些出深海的大船小一些,但做工精细,看着就比别人家的船贵气。 也因为船小,所以可以正常停放在河道上,不用像那些大船一样,得泊在外头。 许姣姣到的时候,阿明正站在船边,手里拿着卷尺,跟许一一说着什么。 他会木工,是许一一特地请来帮忙打船的。 船上的两间房都不大,其中一间要放三张床,地方转不开,得好好算计。 阿明上去量了尺寸,在纸上画了几笔。 许一一道,“这间屋,宽一丈二,长一丈五,放三张床是挤了点。我琢磨着,靠墙放两张单人床,靠窗放一张架子床,架子床上头还能搁东西,省地方。” “行,我看着来。”阿明道。 许一一环顾四周,“这船要是不出意外,娃以后长大了还得继续用,床打长一点,不宽没事,窄点就窄点,够睡就行。” 阿明哥应了一声,又蹲下来量尺寸。 许姣姣跟叔太爷打了声招呼,“叔公!您起得早啊,这是来钓鱼?” 叔太爷都不带搭理她的,只专注于手里的杆子。 许姣姣撇了撇嘴,暗暗翻了个白眼,站在岸上,看着那艘新船,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迈步走上了跳板。 跳板晃了晃,她没站稳,身子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抓住船舷,稳住了。 没跟人打招呼,就直接爬了上去。 许一一听见动静,从二楼走出来看。 “你来干嘛?”她问。 许姣姣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四处看了看,说:“我看看不行啊?怎么?不欢迎啊?” 许一一板着一张脸,淡淡道,“确实不欢迎,我瞧见你就心情不好。” 许姣姣刚想反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冲着她笑笑,“你人小,我不跟你计较。” 说着,许姣姣在甲板上走了两步,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嘴里啧啧有声:“这船,还真是不错。漆刷得亮,木头也好,比你阿公那艘破船强多了。” 她说着来到二楼舱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又问,“这舱室多大?” 阿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量好的尺寸记好。 “一一,我都量好了,禁渔期不能出海,闲时多,这床我很快就能做好的。”阿明道。 许一一却是摆摆手,“不急,你别夜里赶工,费眼神。”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来,许姣姣又撇了撇嘴。 阿明一走,许一一自顾自地下了底仓,许姣姣自讨没趣,没待多久就走了。 回去的时候还没把带来的菜一并带回去,许阿奶一顿骂。 当然被骂的人肯定不是许姣姣,毕竟这是她的宝贝闺女,最后是柴美仪扛下一切。 “我就知道,碰上她就没好事,也不知道她回来干啥?”美仪气得猛踹了一下门,出门的时候看向许姣姣的眼神都带刀了,可见对这个小姑子不满到了极点。 许宁康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就该让阿娘跟咱们一块儿回外祖家住,在这儿……除了受气还是受气。” “康弟!谨言慎行。”许舟远眼神带着几分警告,“阿娘在家中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这话再快落到阿奶耳中,只怕还要受更多委屈。” “那阿娘更应该跟我们一道回外祖家,大舅舅跟大舅母常劝,外祖父母更是恨不得阿娘回家常住呢,要知道阿娘在这如此受气,心都要疼死了。”许宁康愤愤不满。 阿娘未出嫁时也是爹疼娘爱的,没得嫁人了反倒受尽了苦楚。 见许宁康还不肯就此住嘴,许舟远硬拽着他出门去。 “阿公,阿姑,我们出去一趟。” 许姣姣不做理会,径直走向许阿公,“阿爹您瞧过没有?一一这丫头到底是没有爹娘教养,一点礼数不懂,按说她要买船,合该要和您这位一家之主商量才是呀。” 苏如兰听见动静悄咪咪地爬到了窗台上,许姣姣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向来受宠,连自私自利的许明在对她都有几分偏爱。 但在许阿公这里她啥也不是,他从来都不喜欢他的孩子。 听到许姣姣的声音,许阿公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滚一边儿去。”许阿公不耐烦道。 许姣姣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看向许阿奶,“阿娘……” 第601章 五渊惨样 许阿奶也一直都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许阿公不喜欢这五个孩子,但知道是一回事,许阿公当着她的面不待见自己的宝贝闺女,她自然是不高兴。 “大过年的,姣姣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还不给个好脸色,回头再让翁女婿笑话。” “那就滚啊!别回来不就行了?”许阿公不留情面地说着,抬眸看向许姣姣的眼神十分不善,“都已经嫁出去了,就安分点。别想着回娘家指手画脚,搞得家宅不宁。” 许姣姣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 总觉得阿爹这话意有所指,所以她顿时就想到昨晚上跟二哥说的那件事。 突然想起小的时候。 不论干了什么坏事,最后阿爹都能发现。 她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阿爹知道。她偷拿了阿娘的钱去买糖吃,阿爹知道。她族里的小姑娘打架,把人家脸挠花了,阿爹也知道。 每一次,她都想好了说辞,觉得自己天衣无缝,可阿爹一开口,她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昨晚跟二哥说的事,阿爹一定也知道了。 许姣姣心虚得很,可嘴上还是硬:“阿爹,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指手画脚了?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怎么就成了不安分了?” 许阿奶不满道,“就是,姣姣就是问问你见没见过许一一这贱蹄子的新船,你可倒好,发起脾气来了。” 听到这话,苏如兰发出一声冷笑。 她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只要公爹不死,谁都不敢越过他去。 许姣姣不乐意地被许阿奶拽回屋里,“阿娘!阿爹怎么还是这副狗脾气?” 许阿奶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 她看了许姣姣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你阿爹你还不知道 ?一直以来都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老了还这样,改不了的。” 许姣姣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气,又不好大声说,只能压着嗓子发泄:“阿爹冲我们发脾气可以,我们是他的儿女,受着就是了,可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停下来看着许阿奶,语气十分不满,“阿娘,你是他的妻子,同样是咱们这个家的主人,跟阿爹过了大半辈子,他连你的面子也不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让大家怎么看你?” 许阿奶低着头没接话,屋里静了一瞬,只有偶尔从外头传进来的鸡鸣声。 许姣姣看着阿娘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气,可她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阿娘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 许阿公坐在院子里,耳朵里不断传来许姣姣的说话声,在听到她对自己的不满时,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委屈吗?那就对了。 这都是她杨翠莲该的,当初敢合着他老娘一块儿算计他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许阿公也没兴趣,听这母女俩诉苦,将碗里的粥喝干净就拿着工具出去赶海了。 一个竹篓,一把小铁铲,穿着一双旧草鞋,东西不多,往肩上一挎就走。 禁渔期船不能出海,赶海的人就多了。 去得晚了,近的地方就捞不到东西了,只剩下些别人挑剩的。 他现在出门都算晚的了,所以也没指望着能捡到什么好东西。 路过河道的时候,许阿公的脚步慢了下来,河道上停着一排船,都是族里人的,大大小小,新旧不一。 许阿公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目光看许一一的楼船,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船头。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竹篓在背上一晃一晃的,晨光之下,许阿公的嘴角好像扬起一抹笑,稍纵即逝。 …… “一一姐,你们好了没有?”许安阳推开院门进来,一眼就看到跟个大爷似地坐在木马上面的五渊。 小孩儿啊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拍了拍木马。 “要我推你啊?”许安阳疑惑道。 五渊:“啊!” 许安阳有些惊讶地走上前,“真是神了,你居然能听懂人话。” 三川吐掉含在嘴里的水,看向许安阳的眼神怪怪的,“我们家小五是人诶,怎么可能听不懂人话?” 许安阳嘿嘿一笑,“你说得也是。” 正说着,许一一煮好早饭出来,“别推他,让他自己玩。” 五渊现在的精力太旺盛了,许一一都开始吃不消了,必须得让他消耗消耗精力才行。 只要天好,她就放五渊在外头摇木马,多少能消耗点他的精力。 “晓得来,一一姐待会儿过契的时候太爷要跟你一块儿去。”许安阳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来,五渊见木马停了下来,又生气地啊了一声,让三川一顿好亲。 没办法,实在是太可爱了。 钱都准备好了的,一千两银子,不含契税。 许一一到官衙的时候,书吏已经在等着了。 “许老板还得等上一等,牙行的人还没来。”书吏道。 许一一淡淡道,“不急,好饭不怕晚。” 等上一炷香的功夫,李管事独身一人出现在官衙,许一一不意外,想也知道这种小事儿文世琛这个大老板不会出面。 如意居占地很大,契税比之前买曲生楼的时候还要高,得要八十两银子,还没办法讲价。 看着房契,许一一只觉得值,这银子花得高兴呀。 “太爷您瞧。”许一一检查完房契之后没有收起来,反倒是递到叔太爷跟前。 老人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平日不管遇到啥事都淡定得很,这会儿拿着房契的手却是有些抖。 “好!好!好!” 叔太爷连说了三声好,他在知晓许一一要花钱买下如意居的时候是真生气,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她太招摇。 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带着几个屁大点的弟妹,日子刚好过些,就又是买船又是盘铺子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这镇上人多眼杂,族里也不是个个都盼着她好。 藏拙的道理,他跟她说过多少回了,她总是不听。 可现在看着房契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再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无他,许一一有出息,比族里的男娃都有能耐,叔太爷高兴着呢,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房契到手,许安阳就张罗着带人去打扫卫生,袖子一撸,喊了许安远几个,拿着扫帚抹布就要往隔壁冲,被许一一拦住了。 “先不急。”许一一站在门口,往如意居那边看了一眼,“你带人先把门匾取下来。” 许安阳愣了一下:“门匾?” 许一一点了点头。 洪刚退租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桌椅碗筷、锅碗瓢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留下,却偏偏留下了那块门匾。 黑底金字,“如意居”三个字,还端端正正地挂在门头上。 许一一没多说,许安阳也没多问,带着人就过去了。 梯子架上,几个人合力把门匾卸了下来,抬到后院搁着。 正好现在是禁渔期。 渔船没办法出海,很多海鲜食材没办法正常供应,食馆的菜单少了一大半。 许一一索性决定,趁这段时间,把两家食馆并到一起,重新修缮。 原本的这边得加楼,楼上再盖一层,多出几个包间。 隔壁那边,地方大,前堂宽敞,后厨也大,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两边打通,中间开个门,客人来来往往也方便。 王胖子听说要加楼,凑过来问:“东家,加楼可不少银子,你这刚花了一千两,还有钱?” 许一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问了。 …… 晴好的天气,五渊不乐意在食馆待着,许一一喊上阿月还有尔尔,背着五渊去赶海。 “大姐你们去干嘛?”四海坐在高凳上问。 尔尔从杂物房里翻出小铁锹,“我怎么瞧着这铁锹久了没用,有些钝了?” “拿过来我给磨磨。”老路招招手,让尔尔过来。 四海一跺脚,生起气来,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一扬,“哼!你们干嘛不理我?” 阿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去海边,你去不去?” “大姐也去?”四海拉住了许一一的手,“大姐你还要背着五渊一块儿去呀?” 许一一点点头,将要带的工具丢到篮子里,“带你弟弟出去玩一会儿,省得他老闹,你去不去?” 四海思考了一下,其实相比较于赶海,他更喜欢在食馆收钱,“我不去,又不好玩。” 说罢,小屁孩直接跑开。 许一一又问三川,“你去不去?” 三川摇摇头,拿着一本书正翻得起劲儿,虽然年节这几日不用去学塾,但向先生单独给他布置了课业,在没有完成课业之前,三川是决计不会出门玩的。 到海滩上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大人且不提,小孩子是最喜欢赶海。 提着小桶,光着脚在滩涂上跑,踩得泥水四溅。看见一只小螃蟹就大呼小叫,追着跑,摔一跤,爬起来,满身是泥也不在乎。 有时候能捡到海星,有时候能捡到海胆,偶尔还能捡到被浪打上来的小鱼。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可孩子们当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小心翼翼放进桶里,生怕弄死了。 尔尔也是小孩子,自然也喜欢来赶海了,刚到海边便走远了,准备大干一场,许一一则是直奔礁石群,青口成片地挂在上面,要是外地人来看了,怕是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这个时候的青口虽然个头大,但远不及清明前后的青口肉满膏肥,许一一却不嫌弃,用手一掰就掰下一大片。 “哒哒!”五渊趴在她背上叫了一声,肉嘟嘟的小手伸了出来。 许一一好奇地回头,“想说什么呀?” 听到大姐应他,五渊蹦跶得厉害,小手指向下面的小水洼,“啊!” 许一一见状连忙从礁石上下去,水洼有些浑浊,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许一一把网兜搁在一边,拿起小铁锹,往水洼里轻轻挑了一下。 噗呲一声。 一股墨汁从水洼里喷出来,黑乎乎的,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五渊的肉脸上。 五渊瞬间就愣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尝到了那股又腥又涩的味道,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紧接着,他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啊啊啊…诶呀……” 身子在绑带里绷得笔直,两条小短腿使劲蹬,恨不得从背带里蹦出来。 “哇!” 眼见挣不开身上的绑带,哭声直接炸开。 跟平时那种赖赖唧唧的哭不一样,这会儿是扯着嗓子生嚎,嘴巴张得老大,能看见里头的小舌头直颤。 今儿天好,虽然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但风大呀。 小孩儿一张嘴,风就从嘴巴里灌进去,哭声被吹得一断一断的,听着越发可怜。 许一一怕风灌进他肚子,回头小孩儿要肚子疼,顾不上那只正从水洼里往外爬的巨型章鱼,赶紧把背带解开,把五渊从背上抱下来。 五渊满脸墨汁,黑乎乎的,就剩下两个眼珠子是白的,哭得眼泪哗哗的,把墨汁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看着又好笑又可怜。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许一一憋着笑将他搂在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拿袖子擦他的脸,只可惜越擦越花,墨汁糊了满脸,连鼻子里都是黑的。 小孩也是哭得更伤心了,小手攥着许一一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月是习武的耳尖,赶海的时候又在许一一附近,听见动静就立马跑过来。 她手里还拎着个小桶呢,桶里装着几只螃蟹,跑起来的时候小桶就跟着晃悠,给了螃蟹逃跑的机会。 等到了许一一所在的礁石堆,直接愣在原地,眼前这场景,有点威风又有点滑稽是怎么回事? 只见许一一站在礁石边上,一手抱着个哭得惊天动地的胖娃娃,脚下踩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巨型章鱼。 “哟,”阿月放下桶,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你这够威风的呀。” 许一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章鱼,又看了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五渊,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冲远处喊了一声:“尔尔!过来看看你弟这惨样!” 第602章 虎仔 尔尔拿着小锄头正在不远处的滩涂上挖带子螺,听见大姐喊她,拎着小桶跑过来。 小姑娘到跟前一看,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桶差点掉地上。 “哈哈哈哈……五渊你脸上这是什么?墨鱼汁吗?哈哈哈……脸都黑完了。” 五渊本来哭得已经有些收住了,听见尔尔的笑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就看见尔尔笑得前仰后合。 嘴巴一瘪,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都快把脸给洗干净了。 许一一忍着笑,拿袖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哄:“不哭了不哭了,大姐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蒸蛋羹,好不好?” 五渊不理她,闭着眼睛嚎,哭声在海风里飘出去老远。 阿月蹲下来,把那只还在挣扎的章鱼从许一一脚下解救出来,拎着触手掂了掂,还挺沉,少说有十多斤。 她把章鱼扔进桶里,“你们这运气够好的呀,在近海都能碰到这么大的章鱼,稀奇!” 要知道她们现在是在近海赶海,而章鱼喜欢岩礁、珊瑚礁或海底洞穴,不常主动上岸,她从来没见过有渔民在海滩上见到这么大的章鱼。 “走狗屎运了!”许一一道。 阿月看向已经哭干净脸的五渊,会心一笑,“还真是狗屎运。” 尔尔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三川跟四海在食馆干活没跟着出来,要不然还能看看五渊的惨样呢。” 这可不常见,所以许一一趁五渊脸上的墨汁没洗干净,赶紧把尔尔喊过来。 “诶!是大章鱼。” 礁石上头突然冒出来一个小毛孩,五渊刚好停住了哭声,海风大,吹得他的头发竖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小刺猬。 “你们怎么抓到的?这么大的章鱼都很少见。”这小孩儿自来熟地从礁石上下来,桶里的章鱼被抓住了也不放弃逃跑,伸着几条爪到处爬,爬出桶外的章鱼脑袋确实比小孩儿的头都大。 “水洼里窝着的,估计退潮的时候没跑掉吧。”许一一随口说着,抱着五渊蹲了下来,小孩儿那点伤心劲儿哭过了,对桶里的章鱼正是好奇的时候。 五渊的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哒!” “你运气还挺好,水性好也就算了,出来赶海还能遇到一般人遇不到的东西。”小孩儿叫虎仔,是附近渔村的。 许一一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虎仔切了一声,“镇上谁不认识你啊?五福食馆的许老板,水性顶呱呱。” “名人啊!”阿月调侃道。 虎仔伸手将章鱼推回桶里,“那可不!我阿爹还老在家说呢,说许老板就是生错了性别,这要是个男子……” 他顿了顿,眼睛又转了一圈,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样?”尔尔跟阿月神情立马就变了,双手环抱在胸前。 偏虎仔还无知无觉,小嘴继续巴巴,“说许老板要是个男子,凭着凫水那一身本事,早就在水师里当上校尉都尉了。那像现在呀,一身的本领也就知道在镇上开家小食馆,实在是可惜。” 虎仔的语气颇为不屑,丝毫没觉着他现在瞧不上,很有可能努力大半辈子都不一定能够得上。 许一一意有所指,“你阿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那当然。”虎仔嘿嘿一笑,站起来将手上的粘液往裤腿上擦。 尔尔跟阿月对视一眼,“还挺傻。” 说着,尔尔就要跟虎仔好好掰扯掰扯,却被阿月拦了下来。 “阿月你怎么不让我跟他说?这都什么人呀!谁说女子不如男?他阿爹也就只能在背后唧唧歪歪,他是男子,可曾建什么功?又可曾立什么业?啥也没有!”尔尔不服气地说着。 阿月亦是赞同。 “我虽身为女儿身,却从未逊于儿郎,女子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可从来不需要听世人指点。那小子所言,就跟个屁一样。”许一一也不屑去跟着没开智的娃掰扯,虎仔之所言也影响不到她,有那点功夫,还不如多挖点海鲜呢。 “你阿姐说得对,我也是女子,还不是在水师里当上了校尉,比你阿爹的官还大呢。”阿月得意地说着。 “好像也是啊!那这虎仔就是在胡说八道。”尔尔气呼呼的,转头看向虎仔的身影,“不行,我必须要去跟她掰扯掰扯,他阿爹给大姐端洗脚水都不配,还敢在背后胡乱议论。” 小姑娘风风火火,话还没说完,就跑开了。 “算了,就让她去。”许一一拦下阿月的动作,将五渊绑回背上,又将桶里的巨型章鱼倒进网兜里。 阿月叹了一口气,“夏虫不可语冰,说了也是白说,最后还得憋得一肚子气回来。” 许一一带上手套继续掰青口,“不让她去吵,也是一肚子气。” 礁石上密密麻麻,一丛一丛的,掰都掰不完。 她专挑大的掰,手一拧,一颗青口就从礁石上脱下来,扔进网兜里,叮叮当当的,不一会儿就堆了小半兜。 身后是湛蓝的海,海面平静,阳光洒在上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波光。远处有几只海鸟低低地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 五渊原本还咿咿呀呀地看着,他喜欢听海浪拍打的声音,可惜芝麻大小的脑瓜不藏事,没啥烦恼的小孩儿很快就睡着了。 赶海的人三三两两散在浅海上,有的弯腰挖蛤蜊,有的蹲在礁石边撬牡蛎,有的拿着网兜在海草丛里捞小鱼。 小孩们提着桶在滩涂上跑来跑去,踩得泥水四溅,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这个时候来赶海图得就是一乐,毕竟赶海得赶早,大中午的过来,也不图能捡到好东西。 这场景,在后世可不多见了。 到那个时候,浅海的资源基本被捞空了,赶海的人得走到深海区,才能勉强捡点东西回来。 哪像现在呀,随便找个礁石,青口一抓就是一大把,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运气好的,还能像她一样在水洼捡到章鱼,运气再好些,就跟之前捡到大黄鱼似的。 许一一掰了一会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网兜已经快满了,青口堆得冒了尖,她把网兜系好,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十斤。 “大姐!那小子简直就是块朽木,我说啥他都要来一句,我爹说我爹说的……跟他就说不明白。”尔尔气呼呼地走了回来。 许一一了然,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但还是安慰起尔尔来。 “还玩吗?”许一一问。 尔尔看着大姐脚边的几个网兜,都是满的,她也没兴致了,“不玩了,回去睡觉。” 小姑娘哼了一声,提着俩网兜就往回走。 许一一语气莫名地有些宠溺,“小鬼!” …… 回到食馆后,踩了狗屎运捡来的巨型章鱼引起了大家伙的关注。 “好家伙,这么大的章鱼怎么弄来的?你又下水了?”老路看着许一一的衣服,除了裤脚,别的也没湿啊! “我又不傻。”许一一瞥了他一眼,边说边将睡着的五渊从背上解下来,好像说小孩儿老这样背不好,容易腿弯,所以她没敢像以前那样老背着。 老路嘟囔了一句,“今儿天好嘛,我以为你会忍不住下水。” 可惜,晴好的天气,但温度挺低的,她可不敢轻易下水。 “这章鱼还是在水洼里捡到的,就在乱礁堆下面,我也没仔细看,还是五渊提醒了我。”许一一抱着五渊慢慢悠着,小孩儿从背上下来被弄醒就有些委屈,正哭哭赖赖呢。 说起这个,尔尔突然来劲,把五渊被章鱼喷了一脸墨汁的事说得活灵活现的。 “我没瞧见。”四海哀嚎一声,可惜自己没看到五渊的糗样,三川也觉得可惜。 许安阳踢了踢地上的网兜,哗哗响。 “这螺可真大呀!”许安阳从地上捡起油螺,也叫椰子螺,肥胖肥胖的,切成片片拿来烤或者烫火锅都好吃。 老路切了一声,翻看着地上的网兜,“怎么全是螺?这玩意儿烫完之后就一丁点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带壳的海鲜公摊面积都大。”许一一随口来了一句,把众人说懵了。 因为听不懂。 “有得吃都不错了,老路阿公你要是再挑就自己去赶海吧。”三川没好气地说着,禁渔期都是吃鱼干多。 渔汛出海期的时候捕捞的鱼多,家家户户都会晒各种鱼获,到禁渔期的时候就吃这些。 勤快点的,每日都去赶海,也能吃点新鲜的虾蟹、还有各种贝类跟螺类。 她们今日捡回来的几兜子都是各种贝跟螺,除了那只巨型章鱼,剩下的都要先养养,直接煮的话全是沙子。 说着说着,五渊是彻底睡不着了,窝在大姐怀里看狗狗。 许红莲回娘家的时候送来了两只小狗,刚断奶的小东西,被喂得肉乎乎的,毛茸茸的,这会儿正在许一一脚边绕来绕去,时不时往她鞋面上蹭。 一只黄的,背上有一撮白毛,像落了朵雪花。一只黑的,四只爪子却是白的,踩在地上像穿着小靴子。 两只都不大,巴掌长,肥嘟嘟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两团会动的毛球。 回来的当日,三川跟四海就给小狗取了名字。 黄的那只三川给取名黄霸,让许一一笑得不行。 黄霸胆子也大些,这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几圈晕了,一头栽倒在地上,爬起来又继续转。 黑的那只四海给取了个叫墨点儿的名字,安静些,蹲在许一一脚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乌溜溜的,像是会说话。 许一一啾啾两声,墨点儿立马抬起头来看她,乐得五渊哈哈大笑。 “这小孩儿怎么总爱摸这些毛绒绒的东西?也不怕被咬了。”老路将五渊的小床给扛出来摆上,地上凉,没办法铺凉席。 五渊坐到里面,便忍不住伸手去探。 结果小床高,五渊手短,两只小狗又蹦跶不起来,愣是没摸到。 “那个小孩儿不喜欢毛绒绒的?摸着手感挺舒服。”许一一淡淡地说着,将章鱼拎到水井旁边准备处理。 老路捏着黄霸的脖子拎起来,尾巴摇来摇去,胆子确实大,“加上这俩狗,你家该养了好几种牲畜了吧?雪球儿,还有家里的鸡跟羊。” “还有小满!” 四海双手叉腰站在旁边儿,小满是尔尔游医带回来的驴,可机灵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还从圈子里探起头来,嘴里还叼着颗绿叶子菜,嚼得咔嚓咔嚓响,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耳朵竖得高高的,嘴唇翻开着,露出两排大黄牙,看着蠢萌蠢萌的。 老路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指着小满控诉,“说起小满我可就有话说了!哪有驴养在院子里的?还靠着我的屋子!”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着,“一天到晚就在那儿叫,啊——啊——啊——,吵死了!拉的屎还臭,我窗户都不敢开,一开就是一股味儿!” 五渊的注意力顿时被他吸引了过去,站在小床上蹦得可欢了。 因为老路看着像个疯子。 四海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小满平时不叫的,它就是你路过的时候才叫。” “那不还是叫了吗!”老路瞪了四海一眼,又转向许一一,“回头修缮食馆,你必须在外头弄个马圈。把驴牵出去,别搁院子里了,我这一天天被它吵得头疼。” 许一一正蹲在水盆边处理那条巨型章鱼,手里攥着一条还在蠕动的触手,拿盐搓着上面的黏液。 听见老路的话,她抬起头,往院子角落看了一眼。 小满正站在圈子里,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还嚼着菜叶子,一脸无辜,看着就一副蠢像。 许一一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搓章鱼,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也是没办法。这家食馆太小了,东西又太多,只能这样安排了。” 老路张了张嘴,“所以我说让之后修缮食馆的时候,安排好点,给弄个马圈,回头要是有客人骑马还有个停放的地方。” 第603章 辣炒五花肉炖八爪鱼 阿月哼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看向老路,双手抱在胸前:“来这儿的客商,哪个不是开船来的?马?基本见不着。” 许一一搓着章鱼,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阿月说得也是,不过确实可以弄一个。把小满养在院子里,总归不是那么一回事。” 老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正要开口,许一一又补了一句:“回头你找块地,自己砌。不仅小满的窝要你砌,还有咱家的鸡窝鸭窝也是你砌。” 老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月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路不可置信,“开什么玩笑?你让我去砌墙?” 许一一头也没抬,手里的章鱼触手搓得滋滋响,淡淡地打断他:“太爷已经在挑日子了,回头两边一起修缮,食馆不做生意。那你不在这儿砌墙想干嘛?回府城去享福?” 此话一出,老路顿时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砌墙可以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快,脸上堆起笑来,笑得那叫一个谄媚,“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一段时间工匠,别说是砌墙了,建房子我都拿手!” 他说着,还撸了撸袖子,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比划了一下砌墙的动作,嘴里还嘿咻嘿咻地配着音,恨不得当场就给许一一表演一段。 阿月无奈地摇摇头。 五渊笑得更欢了,也顾不上两只小狗,在小床上蹦跶得厉害。 “悠着点吧!你这分量可不轻啊!”小床栏杆不高,五渊的小肉手抓在上面,三川都怕他把床给跳散架了,连忙上前来扶着。 偏这小胖娃还不领情,嘴里哼哼唧唧的,不停地想挣开他的手。 许一一终于抬起头,看了老路一眼,嘴里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行,到时候你打头。” 老路得了这话,笑得更欢了,弯腰摸了摸黄霸的脑袋,嘴里念叨着:“砌墙好,砌墙好,我喜欢砌墙。” 黄霸被摸得舒服,眯着眼睛,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四海蹲在旁边,看着老路一副狗腿样,小声嘀咕了一句:“老路阿公,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老路哼了一声,不谄媚不行啊! 这丫头动不动就要赶他回府城,尤其是在他把路家老宅过契给她之后,在府城有了落脚的地方,她要赶他的频率还越来越高了。 他要再不顺着许一一,可就没人给他养老了。 与此同时,族里来干活的阿婶们蹲在院子角落,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议论着。 赵阿婶压着嗓子,手里的菜叶揪得飞快:“咱们这边不是挺好的吗?才开了不到半年,又要重新修缮了?” 李阿婶凑过去,声音也低低的:“你没听一一说的啊?咱们这边要加一层楼,两家还要并到一块儿呢。到时候,咱五福食馆可就是镇上最大的食馆了。” 张阿婶抬起头,手里的活停了,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这要是修缮起来,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能弄好的,这空下来的日子咱们干嘛去?就闲着?” 赵阿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擦了擦手上的水:“可不是嘛,食馆不开门,没活干,咱们就没钱拿。我们倒不要紧,至少吃穿是不用愁,每日去赶赶海,起码吃的有保障。但你家不行啊!你们家保庆还喝着药吧?” “谁说不是呢?今年出海拿到的钱也少,要紧着一家子的吃喝,而我每个月拿的工钱全都投到了保庆每个月的要喝的药上,压根攒不下来钱。偏偏鱼行还不做人,压价压得厉害,要不是一一让我们拿吃的回去,我是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了。” 张阿婶男人是跟许平海的船出海的。 今年从渔汛出海期开始到禁渔期,鱼是捕了不少,可除了送来许一一食馆的鱼获能拿个正常的价钱,剩下的,都是在贱卖。 基本上每个人分到手的钱,都少得可怜。 都这样了,米价、菜价、油盐酱醋,样样都在涨。 李阿婶想了想,说:“一一不是那没准备的人,应该会给咱们安排别的活吧?” 张阿婶抿了抿唇,“谁知道呢。万一不给安排,我还得去找找别的活干,保庆的药是万万不能断的。” 张阿婶就是那种性子安静的人。 平常时有活就干,话不多,从来不在人前抱怨什么。有什么事情就藏在心里憋着,憋得久了,脸上就木木的,看不出喜怒。 可其他人不是啊。 尤其是赵阿婶,心里藏不住事,有话就得说,有疑问就得问,不问清楚浑身不自在。 许一一刚把章鱼处理好,洗干净了手,从水盆边站起来,赵阿婶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人人都听得见:“一一啊,这食馆要是开始修缮,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咱们这些人咋安排呀?”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听。 许一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码头上来不是有个大平地吗?” 赵阿婶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许一一便接着说:“今早我去官衙过契的时候,特地问了,那块儿说是可以租,我就顺道花钱租了下来。” “我寻思着,到时候小桌子这么一摆,就跟露天大排档似的,照样能做生意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大排档是什么东西。 但谁也没纠结,只要有钱拿就行,管它大排档还是小排档。 “可这下雨就不方便了呀。”王胖子有些担忧,虽说这冬日下雨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 老路切了一声,“那还不简单,搭棚子呗。” 李阿婶转过头,拍了拍张阿婶的肩膀,笑着说:“放心了吧?我就说会安排好的。” 张阿婶点点头,心里也算是有底。 …… 太阳依旧高挂,西斜的光不刺眼,柔柔地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 食馆的位置离码头不远。 但在这往那边看,船影小小的,桅杆像一根根针,扎在天边。 海鸟低低地盘旋,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又很快被海风吹散,传到食馆这边的时候已经没了响。 许安阳带着尔尔跟三川站在隔壁如意居的阁楼上。 这边比五福食馆高了一层,站在窗前往外看,视野开阔得很,几乎能把镇上的风光尽收眼底。 远处的海面,近处的屋顶,还有码头上的人来人往,尽收眼底。 几个人趴在窗台上,胳膊肘撑着窗沿,身子探出去半截,脸上带着笑意,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尔尔指着远处一艘正在靠岸的船,喊了一声:“是青山阿叔的船!” “还有咱家的船。”三川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眯着,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也没管,就那么懒洋洋地趴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许一一的楼船没办法出海,但每日往返于镇上和岛上之间,方便的很,一船能装下所有人。 与此同时,隔壁楼下灶房里,许一一正忙着做晚饭。 在这家食馆,王胖子自诩做菜第一好吃,他能完美复刻许一一做过的所有菜,但创新菜品对于他来说是有点难的。 就好今儿去捡回来的章鱼,一锅炖完可惜。 一部分分给王胖子,而许一一要做的是辣炒五花肉八爪鱼。 这道菜不难,铁锅烧到冒烟了也不用倒油,下五花肉把油给煸出来,柴火灶就是好,炒出来的菜香,肉片锅里滋滋地响,香气一下子就飘了出去。 三川本来还呆呆地望着夕阳发呆,闻到香味蹭地一下就抬起头来。 “饿了?”许安阳问。 三川点点头,还没说话呢,四海就在隔壁扯着嗓子喊,“你们快下来,大姐要把章鱼给干了。” “什么叫干了?我这是把章鱼做成菜吃了。”许一一发出一声哼笑。 五花肉煸好之后,又加了姜蒜爆香,把倒进处理好的八爪鱼倒进去翻炒,等差不多了再来上一把豆芽,水分炒干之后把蚝油、米酒、辣椒面、白糖、香油放进去。 许一一转身将一个罐罐拿过来,这可是做辣炒五花肉八爪鱼的灵魂,她特制的辣酱。 辣酱进锅的瞬间,辣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可那股香味又让人舍不得走开。 许一一连忙盖上锅盖,转小火焖了一会儿,等掀开锅时,汤汁已经收得浓稠了,八爪鱼裹着酱汁,油亮亮的,五花肉炖得软烂,用锅铲一碰就颤巍巍的,看着就好吃。 而王胖子做的是爆炒,属于食肆里常见的做法。 旭风旭阳趁现在不忙,自然是要多练手,食馆自己人吃的饭菜,大多是他们做的。 天还没黑,晚饭就安排上了。 这八爪鱼预先过了一遍水,然后又放到冰水里浸泡过,所以吃起来脆嫩可口,很快就光盘了。 大家伙在吃晚饭,五渊则是坐在小床上,裹着条小毯子,嘴里叼着个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他伸着脖子往桌那边看,眼巴巴的,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嚼什么。 “哒哒!”小孩喊了一声。 许一一应声,“诶!” “大!” 阿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这小子现在怎么话那么多?” “小孩儿都这样,见风就长,一一天天琢磨着给他做吃的,说是叫什么……”坐在阿月背后的赵阿婶思索着。 四海站起来夹了一块儿虾饼,“辅食!” “对对对,是辅食,五渊吃得可好了,他上头几个哥姐小时候都没有这条件,所以这娃长得好也不奇怪了。” 许一一也任他在那喊,不紧不慢地吃好了才放下筷子,去灶房里做他的饭。 这个时候,饭桌上的人慢慢地散了,大家都各司其职,干活去。 许一一把五渊从小床上抱起来,放到他那张专属的小凳子上,端过来一碗鲜虾蔬菜面。 面煮得烂烂的,虾肉剁成了泥,青菜也是切得碎碎的,是用骨头汤熬的,闻着也香。 可那香,跟桌上的辣炒五花肉八爪鱼比起来可差远了。 五渊张嘴接了第一口,就立马吐了出来。 喷得桌子脏了,糊得下巴上全是,嘴里哇哇地叫,手拍着桌子,脚蹬着凳子腿,身子扭来扭去的,跟条泥鳅似的。 老路从灶房出来,路过看了这皮小子,说了一句:“这小子开智了吧?肯定是故意的,你一天天的吃香喝辣,结果给他吃没味道的菜,所以不乐意了。” 许一一没接话,拿勺子把刮下来的面又塞回五渊嘴里。 这小孩连嚼都不嚼了,扭过头去直接吐出来,吐得更远,差点喷到老路脸上。 老路往后一仰,躲开了,“这小东西,脾气大了。” 许一一可不惯着他,站起身忙事情去了,独留五渊坐在凳子里出不去,也没人搭理他。 “不喂了?”阿月问。 许一一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喂啊,他不肯吃,先晾晾,饿了就肯吃了。” 说话间,许一一走到前堂去,四海等了一会儿才鬼鬼祟祟地从前堂溜回来。 直接就看到了坐在院子中央委屈巴巴的五渊。 大家都在忙,也没人搭理他,小孩儿捏着自己的小肉手,泪眼汪汪,那眼泪要掉不掉的,看着是真可怜。 四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大姐在给客人算账没注意这边,立马小跑过去。 “小五啊小五,你也真是的,还敢惹大姐!也就现在年纪小,等你大了肯定要挨揍。”四海对此事深有体会,大姐平时可疼他们了,但他们要是做错了事情,大姐可是会罚的。 板着一张脸不说话,他直接就怂了。 五渊看到四海过来,赖赖唧唧地伸着手要抱,四海捏了捏他的脸。 “我喂你吃好不?” 说罢,不等五渊吭声,四海便悄咪咪地溜进灶房将他的面面端出来。 这其实也不差,就是没有味道而已,五渊以前挺爱吃的,今日估摸着真是开智了,闻着他们吃的菜香,闹情绪了。 雪球儿这个奶娘从墙上跳下来,绕着五渊转了一圈,喵喵叫了几声,发现没人理它,又溜走了。 第604章 初五迎财神 两个最小的娃娃躲在一处,五渊让大姐冷了一会儿,到四海喂的时候乖得跟小猫似的,三川忙得脚后跟不沾地,路过廊下的时候小孩儿叫了一声,却还是停下来逗逗。 “你……”小孩儿咧着小嘴笑,吃了几口皮性又出来了,白胖胖的小手将另一只小肉手里的勺子给抢走,捣得碗里的面面撒得到处都是。 五渊又傻笑,“嘿嘿。” “哥哥。”五渊一喊,三川又上前几步。 这小孩儿嘴里含着面,小脸亮晶晶的,全是面汤,看着是个小邋遢。 三川笑眯眯道,“你自己吃还是哥哥喂你?” 五渊哪说得来别的话啊,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喊哥哥,四海以为他这是要哥哥喂,又把勺子给拿回手上。 阿月在前头偷偷往这边看,“我说你也真是舍得,也不怕饿坏了五渊。” “饿不坏,这小子一日吃五六顿呢。”许一一也愁啊,不让他吃要哭,让他吃,又胖。 一岁左右的娃娃长到二十八斤去,一吃就长,许一一就怕他胖过头了。 阿月像是知晓许一一心中所想,连忙宽慰道,“五渊就是看着肉肉的,实际真不胖,孩子抽条了也就瘦下来了,更何况五渊手长脚长,是比同龄的娃重,但也高呀。长大了肯定是个大高个,我看真要减肥的还得是四海,跟小猪一样。” 说起四海,她也是颇为无奈。 既是习武,四海每日的运动量颇大,平日在吃食上跟他们这些大人也是分开的,味道颇为清淡,没道理长得圆滚滚啊。 真是愁人。 阿月双手环抱在胸前,“我在家这几日,可得督促四海好好练武,必是要他将那圆肚子练得消下去不可。” “可别,习武须适度,四海这是婴儿肥,等到了三川那般年纪也就抽条了。”许一一听到阿月说的又连忙阻止,说来四海五渊也不算胖,还不用刻意减重。 阿月白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许一一嘿嘿一笑,让许安阳带着老路把里里外外的灯笼点上。 …… 都说初五迎财神,但很多做生意的人,初四夜里就开始放炮仗了。 那阵仗,比年初一、比大年夜都要隆重。 炮仗声自入夜起就没断过,噼里啪啦的,这边响了那边接,那边落了这边又起。 夜里食馆关门,许一一带着自己的几个娃往码头走,准备回岛上。 一路上,她看见好多家做生意的铺子门口都摆了供桌,上头供着整鸡、整鱼、猪头、果品,香烛燃着,火苗子在夜风里一跳一跳的。 有的铺子门口还挂了新的红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许安阳走在许一一后面,看着这一幕猛地拍了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他转头看向四海,问了一句:“过年买的炮仗,你用完了?” 四海正牵着三川的手,走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更是疑惑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明显自己也不确定。 许安阳连忙解释,“都说初五迎财神,咱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是该有此讲究才行。” 四海拉着三川的手,仰起头问:“三哥,迎财神是什么?” 三川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就是给财神爷拜年,求他保佑咱们今年多赚钱。” 许一一倒是没有什么想法,毕竟不是建州这边的风俗,也就是这边的外地客商多,本地的见人家外地的都这么做,也是宁可信其有的,学着人家迎了起来。 可回到家里的时候,叔太奶跟阿寺伯娘已经将屋内屋外给打扫干净了,就连贡品都不用许一一操心,早已配置齐全了。 许一一迷迷糊糊地抱着五渊进屋,没一会儿就被阿寺伯娘给扯了出来。 “伯娘?”许一一疑惑地喊了一声。 阿寺没理她,把她拉到堂屋里。 堂屋的供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整鸡、整鱼、猪头、果品、香烛、纸钱,满满当当的,可不比过年的贡品差呀。 可见叔太奶跟阿寺是下了大钱的。 叔太奶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供桌的边缘,擦得仔仔细细的,连桌子腿都蹲下来抹了一遍。 阿寺伯娘松开拉着许一一的手说:“你太爷可吩咐了,你是做生意的,该有这个讲究,我跟你太奶过来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了。晚上睡觉把门还有窗都打开,别睡太死,夜半子正要起来上香的。” 许一一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的祭品,一时有些迟疑。 她认识太爷太奶这么久。 不,应该说是原主认识他们这么久,可从来没见过他们搞这些。 叔太爷叔太奶不信这些,他们更信海神娘娘,每逢出海都要去海神庙烧香,求的是一帆风顺,满载而归。 至于财神、灶神、土地公,他们从来只敬不拜,说那是岸上人家信的,渔民不信这个。 阿寺伯娘倒是没什么讲究,她什么都信,逢神就拜,逢节就过,比谁都积极。 许一一看着那一桌子的鸡鸭鱼肉,香烛纸钱,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是真不信这些。 可太奶跟阿寺伯娘搞这么大阵仗,她再推辞,可就是不懂事了。 她点了点头,说:“太奶、伯娘尽管放心吧,等上完香我再睡。” 叔太奶站在供桌边上,看着许一一再三嘱咐:“可千万要记得啊,夜半子正,一分不能早,一分不能晚。香要插正,纸要烧透,磕头要磕三个,不能多不能少。” “不对啊!阿奶我听说人家都是磕得越多越好。”阿寺道。 叔太奶立马改口,“那就多磕几个,心诚些,记着没有?” 许一一点头:“记住了。” 叔太奶又看了她一眼,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困了,就眯了一会儿,别睡过头了。” 许一一又点点头,“诶呦,您就放心吧,我这人睡眠浅,一点动静都能醒。” 叔太奶欲言又止,她则是怕许一一睡过头吗?她这是怕许一一压根不起来迎。 说得多也烦,叔太奶最多再唠叨了两句,这才带着阿寺走了。 阿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供桌,确认东西都摆齐了,才迈出门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许一一在里屋均匀的呼吸声。 尔尔拿了本医书过来,“大姐我陪你一起等。” “你回去睡觉,别在这儿熬着。”许一一摆摆手不让她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睡得早些。 尔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大姐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啪地一下合上书,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钻进被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三个男娃年纪还小,压根就熬不住。 四海晚饭吃完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筷子还攥在手里,人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回来的路上短暂清醒了一下,回来洗完澡就睁不开眼了。 三川把他抱到床上,自己靠在床头看了几页书,眼皮也撑不住了,书往脸上一盖,也睡了过去。 至于五渊更是早就睡得人事不知,翻了个身,把小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只小胖脚,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 许一一给他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光给四海缝裤子。 这小孩儿皮得很,又习武,衣物的损坏是常有的事,膝盖磨破了,裤腿扯裂了,屁股上还蹭了个洞。 她针脚走得细,总爱在破洞的地方缝了动物纹样,沿着破洞的边缘一针一针地缝,看上去 新的一样。 院子里,阿月正忙活着。 她年轻,夜里还有巡逻,正是能熬的时候。 白日里她去沙滩上挑了两担沙子回来,仔细洗过,铺在竹匾上晾着,这会儿也早晾干了。 她让许一一缝了个麻袋,摸起来粗粗糙糙的,但结实。 这会儿正把沙子往麻袋里装,扎紧口子,又拿绳子系好,吊在院子角落木架子上。 沙袋晃晃悠悠的,她伸手推了一下,沙袋晃了几晃,稳住了。 这是给四海练腿脚发力用的,小孩儿习武,腿上的功夫还差些,多踢踢沙袋,能长进得快。 屋里许一一缝完最后一件衣服,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她看了一眼刻壶,还差一刻钟到子正。 于是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走到堂屋里,把香烛从供桌上拿下来,放在手边,又把纸钱理了理,堆在供桌前面的铁盆里。 阿月在院子里踢了几下沙袋,沙袋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她停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要去洗澡,院门突然窜进来一道人影。 许安阳从门外进来,脚步匆匆的,差点挨了阿月的拳头。 阿月眼疾手快,手刚从许安阳头顶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许安阳愣在当场,捂着胸口,脸都白了:“吓死我了。” 阿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伤着你吧?” 许安阳摇了摇头,还捂着胸口,心跳得咚咚的:“没有没有,就是吓了一跳。” 阿月回头把手里的绳子系好,转过身来,说:“大晚上的突然有人进来,也是应激了。” 许一一听到动静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香烛,看见许安阳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不睡觉,跑过来干嘛?” 许安阳害了一声,拍了拍胸口,这才缓过劲来,说:“还不是我阿娘怕你不按她说的做,特地让我来提醒你呢。时候也差不多了。” 许一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供桌前,把香烛点上,插进香炉里。 许安阳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刻壶,夜半子正,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许一一插好香,退后两步,跪下来,磕了几个头。 然后站起来,把铁盆里的纸钱点着,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许安阳站在旁边看着,确认许一一都做完了,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行,你们睡吧,我回去交差了。” 许安阳把院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月站在院子里,又踢了几下沙袋,闷闷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 家中正值事多之际,许一一夜里睡时总爱在脑海里想想事情,占了睡觉的时间,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晚了。 她看了看身侧的小床,空空如也。 “五渊呢?”她问。 “喝过奶让三川带出去玩了。”尔尔的声音从灶房里响起。 许一一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还要有你们在啊,我还能睡睡懒觉。” “往后大姐日日都能睡懒觉呢,我来做早饭,五渊有三川顾着,大姐就多睡会儿。”尔尔很是贴心。 她们家在东面,太阳从这边升起。 冬日天亮得晚,灰蒙蒙的天,海面上雾气还没散,远处山影模糊,像画上去的。 尔尔把早饭端上桌,骨头粥、王胖子揉的馒头,凉拌的海带丝,热腾腾的,雾气糊了她一脸。 吃早饭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面冒出来,不刺眼,柔柔的,橘红色,把半边天都染了。 许一一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说:“安阳,你跟阿月先带着几个娃去食馆。我还得等到晌午,五渊我来带着。” 四海正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这话,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大姐,你有啥事呀?” 尔尔翻了个白眼,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不知道?李秀英今日出嫁呢,大姐要去吃席。” 四海摇了摇头,又啃了一口馒头道:“我不知道啊。” 三川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李婶还想找大姐借钱,给李秀英出嫁的时候置办得好些,充面子呢。原是开不了这个口的,来了几次,前几日才算是开了口,大姐也借了点。”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看了四海一眼,“李婶还让我们都去吃饭。但我不想去。” 四海愣了一下,歪着头问:“那谁去?” “如果元宝成亲的话,我倒是会去。”三川说着,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灶房。 尔尔也跟着站起来,把大家的的碗一块儿收了,走到灶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也不去,不喜欢她。所以大姐一个人去就好了。” 许一一没吭声,低下头,给五渊擦嘴。 第605章 鸽子 要说许一一,她也是不太乐意。 李秀英那性子,她心里有数,不是个好相与的。 可李叔跟许印礼亲如兄弟,小时候两家住隔壁,李婶对她们姐弟几个极好,她娘是个自顾自己的,许一一还没穿来之前,李婶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缝衣服、做鞋子、煮饭,什么都干。 如今李秀英出嫁,李婶特地来请了,她不可能不去。 只是拖着没去那么早。 到的时候,大抵已经布置完了。 门口贴了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一抹红绸,风一吹,轻轻晃着。 地上铺了红鞭炮的碎屑,踩上去沙沙响。 李婶正站在门口迎客,看见许一一,脸上笑开了,快步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一一来了!怎么不把尔尔他们几个带来?” 许一一抱着五渊,小孩趴在她肩头,嘴里叼着个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她拍了拍五渊的背,笑了笑:“她们坐不住,来了也是闹腾。也就小五不会走能多陪我了。” 李婶伸手摸了摸五渊的脸,小孩儿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啃磨牙棒。 “也是,孩子大了就不粘人了,还是得珍惜啊。” 李婶笑了,拉着许一一往里走:“来来来,里头坐,给你留了位置。” 许一一跟在她后面,跨过门槛,院子里摆着几桌酒席,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阿寺招了招手,让许一一过来。 李婶把她领到靠墙的一桌,给她倒了杯茶,又塞了一把糖给她,忙前忙后的,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许一一坐下来,把五渊放在腿上,剥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甜得发腻。 “李秀英出门没有?”许一一好奇地问。 阿寺摇摇头,“还得等一会儿,新郎官一来就开宴。” “咋样啊?”许一一是真好奇。 阿寺含了一块儿糖,说话含糊,“新娘子自然是好看的喽,你要是好奇待会儿出门的时候好好看看。” “蒙着盖头呢,也看不到。”许一一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吹吹打打的声音。 刚坐下没多久,茶还没喝两口呢,外头就响起了吹吹打打的声音。唢呐声尖尖的,穿透力极强,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锣鼓咚咚锵锵的,敲得人心跟着一起跳。 四邻八舍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小孩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的。 阿辉骑在驴上,走在最前头。 驴头上系了一朵大红花,脖子上挂了一串红绸,绸子垂下来,随着驴的步子一甩一甩的,看着倒是挺喜庆。 阿辉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胸前别了朵绸花,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嘴巴咧着,露出一口白牙。 他骑在驴上不太稳当,身子一颠一颠的,抓着缰绳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摔下来。 后面跟着一顶花轿,也是红的,轿夫抬着轿子,走得稳稳当当。 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满天飞。 李婶既高兴,又肉疼啊。 这炮仗可贵呢,要不是闺女那日离家出走,她说什么都不乐意借这个钱去买炮仗的。 更何况今日可是摆了六桌,比原定的两桌多了两倍呢,又是一笔钱。 李秀英只有元宝这个一个弟弟,正是贪吃好玩的年纪,被人推到门后,懵懵懂懂的。 元宝眼神很无辜地回头看去,“阿爹我要干啥?” 李婶啧了一声,“这记性忒差,昨日交代了几遍都记不住。” “元宝,我是姐夫!”阿辉听到元宝的声音,赶忙对上门缝喊了一嘴。 门口的人顺势塞了一把糖给他,糖吃进嘴里也就忘了自己的任务,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把院门给打开了。 旁边的大人拦都拦不住,门已经开了,也不好再关上,只好笑着摇头。 阿辉的兄弟们一拥而进,手里拿着红封、花生、糖果,往人群里撒。 大家你抢我夺,笑得前仰后合,热闹得很。 许一一抱着五渊坐得席上好好的,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带着点笑。 五渊在她怀里,眼睛瞪得溜圆。 “哒哒。”小五指了一下。 阿寺哎了一声,“五渊是不是叫你呢?” “是呢,他说不来,也就哒哒声音。”许一一转了个身,让小孩儿看得方便。 正看得热闹呢,李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拉住许一一的胳膊,把她往里屋拽。 许一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到了里屋门口。 李婶推开门,把她往里一送,嘴里念叨着:“进去陪陪秀英,说说话。” 她一脚跨进去,还没站稳,就猛地跟李秀英对上了眼神。 李秀英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簪满了花,金的银的红的粉的,层层叠叠的,看着倒是热闹。 可她的脸上,半点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喜气。 嘴角往下撇着,眉毛拧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她正在气元宝把门开得太早,让阿辉的人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这会儿看见许一一进来,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许一一与她对视了一瞬,两人各自别开脸。 她没说什么,抱着五渊退到了屋子角落,挨着墙站,离李秀英远远的。 她可不想凑这个热闹。 李秀英的新娘子装扮倒是用心了,嫁衣是自己绣的,大红的绸面上,用金线绣了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连水波的纹路都绣得清清楚楚。 领口和袖口还镶了一圈银色的滚边,看着格外精致。 别的先不论,李秀英的绣工确实顶好,这一点许一一承认。 只是这人,实在难相处。 外头的闹腾还在继续。 阿辉带来的兄弟们一个劲儿地往门缝里塞红封。 大家你推我挤,抢得不亦乐乎,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屋里。 “诶!都别抢啊。这是我的。” …… “这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大人们也凑热闹,一边抢一边笑。 没一会儿,门就被彻底打开了。 阿辉被人推着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红绸,走到李秀英跟前。 李秀英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大高兴。阿辉站在她面前,红绸在手里攥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傻笑。 宴席开始,菜一齐端了上来,鸡鸭鱼都有,看着倒是丰盛。 可许一一夹了一筷子鸡肉,是凉的,她又连忙将筷子转到鱼肉上,还是凉的。 “这菜是早就做好放在蒸笼保温的,估摸着后面热闹起来往了添火,凉了些,你吃这个汤,还是暖的。”阿寺说着拿她的碗给盛了一碗汤。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把嘴里的味道压下去。 不是她嫌弃,看不上这些菜,实在是许一一肠胃不大好,如今天冷吃不得凉的食物,容易拉肚子。 五渊坐在她腿上倒是吃得高兴,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脸。 许一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又掰了一小块馒头递给他,小孩儿接过去,又伸手要。 “这么贪嘴呢。”阿寺逗了一下,又拿了个新的馒头给他。 阿辉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脸上带着笑,走到哪桌都笑呵呵的,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碰一杯,酒量倒是不错,喝了好几杯脸都没红。 走到许一一这桌时,他端着酒杯,笑着朝许一一举了举杯。 那笑是在脸上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可眼神却不喜,跟脸上的笑完全不是一回事。 许一一只当没看见,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低下头继续掰馒头喂五渊。 阿辉站了一瞬,转身走了。 许一一才懒得管他怎么想。 宴席结束,李秀英已经上了花轿,轿帘放下来,看不见她的脸。 阿辉骑在驴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跟门口的亲戚朋友挥手告别。唢呐又吹了起来,锣鼓又敲了起来,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红绸在驴脖子上甩啊甩的,渐渐远了。 院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还有些人没走,坐在桌边喝酒猜拳,划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门口,小孩儿趴在她肩头,已经睡着了。 李婶站在许一一旁边,看着迎亲队伍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一一以为她伤心,正想安慰两句,话还没出口,李婶就开口了。 “终于把人嫁出去了。” 许一一先是愣了一下,转过头,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李婶。 李婶没看她,还在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不是我不疼闺女,实在是秀英丫头,太难伺候了。”李婶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从小到大,没少让我操心。脾气犟,嘴又毒,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比她好。 给她说了多少门亲事,她都不满意,嫌人家穷,嫌人家丑,嫌人家没出息。” 李婶顿了顿,叹了口气,“她出嫁了,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 “李婶真是这么说?”尔尔很是惊讶,大姐一回到食馆她就开始打听,说实在话,她挺好奇的,李秀英这么要面子的人会办个什么样的婚宴。 许一一淡淡道,“自然是真,我也是没想到李婶会这么说。” 阿月眨眨眼,“这叫什么话?” 阿月瞥了她一眼,“真心话呗!李秀英这人脾气确实不怎么好,对外人是这般,对亲人还要再恶劣些,李婶会这样说也不奇怪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外头有人抓了鸟来卖,“鸽子——麻雀——” 许一一也顾不上跟两人说话,“卖麻雀的,等等!” 听见有人喊,卖鸟雀的连忙挑着笼子往回走,“不好意思了许老板,我腿脚快,一时没听见,走出去了好远,还累得您大声喊。” 女子摆了摆手:“不打紧。” 这卖鸟雀的叫杜石头,是镇上的猎户,农闲时上山打鸟,拿到镇上卖。 他早就听说过五福食馆的许老板,也听说这些个有钱人向来眼高于顶,从不拿正眼瞧普通人,三言两语便面色铁青,脾气暴戾得很。却不想许一一,平日总板着一张脸,脾气倒是个好的,说话客客气气的,也不摆架子。 他心想,可见是个和善人。 许一一站在笼子前,弯腰看了看,问了一句:“都有什么鸟?” 杜石头连忙介绍起来,指着笼子里的鸟,一只一只地数给她看:“这是鸽子,这是麻雀,还有一些别的野鸟,都是今早现打的。您瞧瞧,都是活的,还精神着呢。” 阿月跟尔尔从柜台里出来,凑过来看。 阿月蹲在笼子前,看了看里头的鸽子,“你要买鸽子?干嘛?这是要养吗?” 尔尔站在许一一旁边,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鸟,“咱家养的小玩意儿已经够多了。雪球儿,黄霸,墨点儿,鸡,羊,还有小满,再养下去,家里都快成兽园了。” 许一一蹲下来,伸手在笼子边拨了拨,看了一只灰鸽子和几只麻雀,“我这是买回去吃的。” 阿月愣了一下:“吃?鸽子还能吃?” 许一一没应声,在笼子里挑挑拣拣,选了四五只麻雀和两只鸽子,付了钱,拎着往后院走。 杜石头收了钱,挑着剩下的笼子,扁担在肩上晃悠着,走远了。 阿月跟尔尔对视一眼,也跟着进了后院。 老路正蹲在后院角落里,正拿着根草逗黄霸玩。 黄霸追着那根草跑来跑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墨点儿安静,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老路听见动静,一抬头便看见许一一手里拎着个笼子,笼子里装着几只鸟,好奇地问了一句:“哪来的小玩意儿?你别跟我说要养啊!这玩意儿就是个直肠子,到处排便,还吵得很。” 许一一没好气地把笼子搁在灶房门口,走到水井旁打水净手,“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爱养这些小东西?” 第606章 卤味 老路呵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猫猫狗狗,随后看向许一一,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不是吗”。 这几个小东西,许一一都说是家里娃喜欢才养的,可老路心里清楚,真正喜欢的人是她。 嘴上不说,心里稀罕得很。 许一一没想到老路会知道这事儿,清了清嗓子,别过话题:“我买这些,是要吃的。” 听罢,老路站起来,走到笼子边,伸手拨了拨笼子里的麻雀,更嫌弃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玩意儿小得很,褪了毛之后也没什么肉,全是骨头。吃它还费劲呢,折腾半天,塞牙缝都不够。” 许一一把笼子拎进灶房,搁在案板上,说了一句:“我也是起了意,要做卤鸽。” 老路跟进来,靠在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卤鸽?那更费工夫了。先得杀,褪毛,开膛,洗干净,再用卤水慢慢卤。费那半天劲,做出来没几口,你图什么?” 麻雀三只,鸽子两只,许一一让旭阳帮她绕了盆热水出来,已经开始烫毛脱毛了。 而许安阳正带着人规整食馆里的物件,明儿起,她们就要到,码头上摆摊了。 许一一站在灶台前,锅里的卤水翻滚着,酱色的汤汁冒着小泡,香料的味道飘了满屋。 “这黑不溜秋的,还挺香。”老路方才还嫌弃呢,闻到味道之后又立马钻到灶房里。 八角、桂皮、香叶、花椒、草果,还有几片陈皮,都是她自个配的。 也就是卤水刚煮开,要是隔了一夜,味道能更醇厚。 她把煮开后的卤水分成两锅,一锅辣一锅不辣,再把处理干净的鸽子麻雀放进锅里,再添上鸡爪、鸭掌、干菇、鸡心、鸭脖、鸭肠、海带、藕片等食材,盖上盖子,转小火慢慢卤。 这些下水冰窖里一大堆呢,火锅烤肉食材一般用不上的,全都冻了起来。 老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站在灶房门口,吸了吸鼻子,问了一句:“你卤了多久了?” 许一一头也没抬:“一刻钟。” 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灶房,连后院都闻得到。 四海跟着三哥去向家玩,被向彧考问了几句,便不耐烦地跑回来了,吸着鼻子喊:“大姐,你煮什么?好香啊!” “卤了点鸽子麻雀,还有些冰窖里冻着的下水。”许一一说着将灶口里的火灭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四海好奇是啥样,睁着大眼睛跟大姐撒娇,“大姐这卤味是啥样的?我想看看。” 火了也灭了,卤味也已经好了,许一一索性打开挑了点出来让四海试试味。 他刚把碗端出去,还没走到院子中间,老路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鼻子一吸一吸的,跟狗似的,循着香味就过来了。 尔尔跟阿月也从前堂过来,齐刷刷地凑到四海跟前,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只小碗,跟饿狼看见了肥肉似的。 四弟端着碗,睁着那双大萌萌的眼睛,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便问了一句:“你们要吃吗?” 老路蹲下来,脸上堆着笑,笑得跟个狼外婆似的,夹着声音,“阿公尝尝,阿公就尝一小口。” 四海看着他,眨了眨眼,把碗递过去。 老路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碗沿,四海忽然又把碗撤了回去,速度快得老路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来。 四弟把碗护在怀里,下巴抬着,语气十分得意:“大姐给我的。” “嘿!你这臭小子还耍我。”老路哼了一声。 尔尔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大姐也会给我。” 说完,转身跑进灶房,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大姐——我也要吃——” 灶房里传来许一一的声音:“在锅里,自己夹。” 没一会儿,尔尔端着一碗卤味出来,碗比四海的大,肉比四海的多,她走到阿月跟前,把碗递过去,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说了一句:“阿月,这是我跟你的。” 阿月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真挺香的诶。” 说罢,她也不客气,捏起一块海带结就塞进嘴里,刚嚼了几下就冲尔尔竖了个大拇指。 老路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语气十分委屈,“那……我的呢?我的卤味。” 尔尔正低头啃鸡爪,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老路阿公,您要吃自己进去拿呀。” 老路一听,气得脚在地上跺了一下:“你大姐总克扣我的吃食,我去问,她肯定不给。” 话音刚落,灶房里传来许一一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都还是清清楚楚的:“你既是这样说,那就别吃了。 话音刚落,老路便迈着小碎步,颠颠儿地跑进灶房。 人还没进去,声音就先到了,谄媚得很,“许老板……东家……一一……我就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还当真了呢?你这卤味做得这么好,我这不是嘴馋嘛,你就赏我一口呗,一口就行。” 灶房里传来许一一的声音:“你不是说我克扣你吃食吗?” “我那是胡说八道!我嘴贱!我该打!”老路说着,还真往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啪一声响,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要吃自己夹。”许一一将锅里的卤味夹了出来,卤汁还要留着,晚上还能再卤一锅。 老路如获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台前,拿起一个大海碗,筷子在筛子上里拨了拨,堆得碗都快冒尖了。 他端着一大海碗出来,在尔尔和四海跟前转了一圈,“我的比你们的多。” 那得意的样子,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 尔尔才懒得理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 四海也不理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啃着麻雀腿,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全是满足。 许一一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大盆,盆里装满了卤味,满满当当的,这才叫做堆得冒了尖。 她把大盆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冲院子里的人喊了一声:“大家伙儿都来尝尝。” 院子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了。 “味道如何?”许一一自己是先试了一下,这个是五香的,不带辣味,她自己是觉得能多做个味道,添点花椒辣椒啥。 王胖子蹲在台阶上,啃着麻雀,说了句:“火候够,香料配得好,就是麻雀太小,啃半天没肉。” 许安阳夹了块卤豆腐,边嚼边说:“豆腐入味了,比肉还好吃。” 福婶蹲在墙根下,面露赞赏:“不咸不淡正好。” 许一一刚想说话,便听到前头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大姐,向先生来了。” 许一一连忙迎上去,热情地说,“先生出来一趟不容易啊,正巧我做了点吃的,您帮我尝尝味儿。” “一把老骨头了,不爱出去走动,还是三川劝我多出来走走,要不然这会儿还窝在家里呢。” 向彧笑眯眯地说着,被三川扶到了桌子跟前。 向先生一来,院子里的人就散了。 向先生是国子监博士,大官来着,穿一身青衫,腰板挺得笔直,走路不急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人说这官不小,管着读书人的事,连县令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他往院子里一站,原本闹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连黄霸都不叫了,趴在墙根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没几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忙自己的事,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那边瞟。 许一一连忙从灶房里装了两碗新的卤味出来,给向彧的都是海带结、豆腐、藕片一类的素食。 只有那些个鸡心、鸡爪鸭掌啥的,在他们眼里都是贱物,难登大雅之堂,上不了餐桌。 却不想,向彧主动吃了起来,半点不嫌。 许一一请向先生点评卤味,话刚说完,里屋便传来哭声。 估摸着时候,是五渊睡醒了没瞧见她,认人呢,正委屈。 许一一连忙告了罪,转身进屋,把五渊抱了出来。 小孩儿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小脸红扑扑的,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刚才哭得伤心,这会儿虽然停了,还是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在女子怀里一颤一颤的,嘴瘪着,看着委屈极了。 向先生坐在石凳上面,瞧着这胖娃娃,稀奇得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许久未见,竟是长得这般圆呼。” 阿远正啃着鸡爪呢,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阿月瞬间搭话,“五渊一日吃五六顿,不胖才怪。” 五渊窝在大姐怀里,看了眼向先生,又看了眼阿月,然后嘴巴一瘪,小鼻子一皱,两眼一闭,假意哭了起来。 没眼泪,光干嚎,嗷嗷的,声音忽大忽小,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跟唱歌似的。 “诶呦,脾气还挺大,这是听见我说他胖不高兴了?”向彧满脸稀奇。 五渊则是嚎了两声,自己觉得没意思,又不嚎了,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去了。 向彧跃跃欲试,“能不能让我抱抱?” “行啊!向先生要抱我家小五,也是小五的福气,就是这小子沉手。”许一一大方得很,将怀里的肉坨坨塞到向彧怀中。 向彧把五渊放到腿上抱着,小孩儿不怎么见过他,正好奇呢,仰着头使劲看,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的。 他又续了胡子,下巴上一片白,小孩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 向彧诶呦一声,他还懂得把劲儿收收。 第607章 嫩豆腐似的五渊 “眼睛真好,又大又亮。小嘴也好看,白嫩嫩的,跟块豆腐似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一一,“跟你长得像啊。再大些,怕是要更貌美了。” 许一一站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反倒是四海不乐意,“小五是男娃,男娃怎么能说貌美呢?” 向彧乐呵呵道,“你就说美不美?” “美!” …… “阿远,你吃好了没有?”向彧看向一旁儿跟三川吃得起劲儿的阿远。 阿远听到先生喊他,忙吐掉嘴里的骨头,“先生有何吩咐?” 向彧抱着五渊在逗,小孩儿还抓着他的胡子不放呢,“回府中,去西山居取我那只乌木玉扣长匣,就搁在博古架第二层,莫拿错了。” “先生放心,我这便去取来。”阿远忙起身往外走去。 阿远拿着盒子回来时,一眼便看到自家先生笑得高兴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自打夫人离世,先生便一直郁郁寡欢,平日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来。 五渊脸蛋圆润粉嫩,眉眼软糯,一身锦缎小袄衬得像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坐在向彧怀中岔开小腿,颇为自在。 “也是真是奇了,许老板一家几个娃都不怕先生。”阿远呢喃着,提步走了进去。 阿远快步走上前,躬身站定,双手捧着紫檀木小盒,低声道:“先生,木盒取来了。” 向彧微微颔首,目光柔和落在怀里小胖娃脸上,淡淡开口:“打开吧。” “是。”阿远应声,小心翼翼将木盒搁石桌上,拨开盒身玉质搭扣,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月白锦缎,整整齐齐摆放着好些孩童佩戴的小首饰。 金灿灿的长命锁、雕着福纹的小金项圈、圆润光滑的银镯子、嵌着小巧珍珠的小手环,还有几枚刻着平安吉字的小挂坠,件件做工精致,用料考究,皆是稚童佩戴的物件。 珠光温润,衬得锦缎愈发柔软,一看便知件件都价值不菲。 向彧垂眸看着盒中物件,这原是亡妻为自家孩子准备的,却也用不上了。 向彧抬手从中拣出一只纹路最雅致的赤金项圈,圈身雕着缠枝瑞草纹,中间坠着一枚小巧的平安长命锁,分量适中,样式精致,最适合一岁孩童佩戴。 “先生不可。”许一一连忙摆手。 五渊似是觉得脖颈间多了个温润物件,好奇地歪着小脑袋,胖乎乎的小手伸上去,想要抓摸项圈上的小金锁,“哒哒!” 许一一语气里满是推辞,“您怎么送这般贵重的物件?不过是个寻常小孩儿,哪里能受得起先生这般厚礼,太折煞我们了。” 她看着五渊颈上的金项圈,刚准备摘下来,向彧便抱着五渊起身躲开了。 向彧低头看着怀里乖乖依偎着的小胖娃,语气平缓:“无妨,孩童生来便是福气,这小小项圈,不过是讨个平安顺遂、长命康健的彩头。我看着五渊生得乖巧喜人,心生欢喜,区区小物,不值一提,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推辞。” 阿远立在一旁,也跟着附和道:“许老板,先生素来心善,最是喜爱这般乖巧的稚童,既然先生有心赠予,许老板便安心收下,也是给五渊添一份福气庇佑。” 许一一还想推脱,向彧直接打断了她的讲话,“我日日都吃你家饭菜,送个物件而已,不该推辞。至于盒子里的其他物件,送给三川跟四海就是。” 第608章 向彧送礼 四海一听还有自己的份,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扭头就悄悄溜开了。 他最是不耐烦戴这些零碎首饰,浑身上下除了大姐亲手编的辟邪红绳,再就是早前大姐给添置的一副银手镯,素来不爱多挂别的物件。 三川瞧着也半点不稀罕,早先大姐便已给姐弟几人各置了小金挂坠,戴在身上金光闪闪,反倒惹眼得很。 在他眼里,这些金银饰物半点不如书籍来得实在,若是能换成一册册书卷,倒才合他的心意。 向彧见状,低低嘿了一声,笑着感慨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小小年纪竟真能视金银如粪土。 “你们都不想要,那便全都留给小五便是。” 向彧说着,阿远便将首饰盒合上,径直递到许一一跟前。 “尽管拿着就是,让往后你家小五日日轮换着戴就好。”向彧笑着嘱咐。 向彧执意要将那盒物件相赠,几番推让下来,许一一再一味推辞,反倒显得太过矫情不懂礼数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躬身谢过,郑重将东西收了下来。 向彧平日里极少出府,今日难得过来,抱着五渊这个小胖墩,饶有兴致地逗弄玩耍了好一阵子。 随后又拉过一旁的三川,耐心给他点拨课业、讲解经义。 另一边四海本还蹦蹦跳跳打算跟着阿月去练拳脚功夫,远远瞧见向先生正坐着给三哥授课,又悄悄溜没了踪影。 向彧瞥见他那偷溜的模样,不由得吹着胡须嗔骂一句:“这小子天生聪慧,偏偏就不肯静心向学。” 他顿了顿,胡须随着话语一动一动,“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他过了五岁生辰,我非得硬压着他进学塾读书不可。” 五渊乖乖坐在向彧腿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盯着他晃动的胡须瞧个不停。 向彧垂眸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娃娃,柔声轻哄:“乖乖可千万别学你四哥那般贪玩偷懒啊。” 五渊似懂非懂,“啊啊。” 刚叫完,口水便顺着嘴角流出来,见大姐端着自己的小碗出来,便不肯让向彧抱着了。 …… 翌日清晨,望海岛上天光熹微,青蒙蒙的晨雾笼着海岛屋舍,天际还浸着沉沉的墨蓝,是天将亮未亮的时辰。 四下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海边潮声低低漫过礁石。 尔尔轻手轻脚掀帘进了屋,看到已经睡醒的五渊,赶紧压低了声音,“嘘,别吵醒大姐。” “哒……”五渊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便被尔尔捂着嘴,悄声抱了出去。 院里,三川也才刚起床,还没洗漱呢,就已蹲在羊圈旁,低头认真挤羊乳,预备着待会儿煮开了喂五渊这个小屁孩。 阿月素来是起得最早的那人,这会儿已然立在院子中央,身姿利落干脆,迎着海风练起拳脚,一招一式皆沉稳有力。 家里也就剩了许一一与四海还窝在被褥里,睡得昏沉香甜,鼾声浅浅。 许一一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尔尔带着怒意的嗓音,语气绷得极紧。 第609章 尔尔动怒 她心头疑惑,懒懒从锦被里探出半个脑袋,发丝凌乱。 “尔尔,怎么了?”许一一隔着窗幔朝外大声喊。 尔尔闻声回头,脸上戾气稍敛,勉强压下火气,对着屋内柔声道:“没什么大姐,你接着睡就是。” 话音刚落,她又变了脸色,看向身前立着的那人,眉眼间瞬间覆上浓浓的厌恶,咬着牙冷喝:“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阿月见尔尔这般如临大敌,当即收了拳势,几步上前,稳稳站在尔尔身侧,眉眼警惕地盯着来人,护在了她身前。 来人正是许姣姣,她闻言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轻慢不屑:“哎哟,不过是个小孩家家的,我懒得跟你多费口舌。” 说罢,她便想径直越过她,往许一一的屋子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扬声要喊屋里的人。 尔尔性子素来温顺平和,待人向来和善,今日却是被惹得动了真火,少见地发了脾气,当即跨步上前死死挡住去路。 见许姣姣执意要强闯,小姑娘心头一气,抬手便猛地将她推了开去。 许姣姣何曾被人这般顶撞推搡,顿时恼羞成怒,当即就伸手回挡,两人顷刻之间便纠缠在一起,争执扭打起来。 阿月开始拉偏架,拽着许姣姣任凭尔尔动手。 三川更是直接舍了小奶盆,将跟前的许阿奶,翁福生以及翁福林给挡住。 许阿奶自是不依,伸手就给了三川一巴掌。 屋内许一一听到外面动静越来越大,拳脚争执声混着怒语传来,心知事情不对劲,不敢再躺着,连忙起身披好衣衫,匆匆拢了衣襟掀帘快步走了出去。 许一一刚跨出房门,一眼就撞见眼前乱糟糟的场面。 只见许阿奶扬手就给了三川结结实实一巴掌,小孩儿也是死犟,脸都打红了也不肯褪一下。 另一边阿月死死拽着许姣姣不撒手,任由尔尔对着许姣姣又抓又骂,半点都不松手。 许一一见此情形,顿时火上心头,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去抬手就对着许阿奶狠狠狂扇了好几巴掌,扇得许阿奶头都偏到一边,吓得翁福生还有翁福林呆愣在原地。 “大哥,这……这就是你说得贤良淑德?这是泼妇吧?”翁福林喃喃道,看着许一一铁青着脸,生怕殃及到自己,连连后退了几步。 许姣姣被阿月扯着头发,头是一点都不敢转动,“阿生!阿生……你救我……” 翁福生刚想上前,便被许一一眼神逼退。 打完还不解气,许一一随手抄起墙边的捣衣杵,一下下狠狠抽打在许阿奶身上,半点情面都不留的,打得许阿奶嗷嗷叫。 “这是闺女回来了,胆子也跟着回来了,敢打我的三川。狗东西,老毒妇。” “天天就知道倚老卖老欺负小辈,你倒是瞧瞧,你闺女都自身难保了,儿子女婿一个都靠不上,还敢来惹我?” 跟着一起来的许明在素来知晓许一一的脾气火爆,早就料到要出事,人还没踏进院门,瞧见这架势就吓得悄悄绕路溜走了,压根不敢上前掺和半分。 第610章 单方面碾压 许一一是越打越起劲啊。 眼看着许阿奶的叫声越来越小,三川也急了,上前去将大姐的手抱住,生怕她再打出什么事来。 “大姐别打了,别把人打坏了。” 毕竟许阿奶年纪大了,经不起人这么打。 许一一啐了一口,甩开拽着许阿奶的衣领,径直走向许姣姣。 “我说过别来惹人烦,你偏不听,这是嫌在婆家的日子太好过了?”许一一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阿月跟前,一把拽过许姣姣,直接往外狠狠一扔。 翁福生眼疾手快,第一时间上前稳稳接住了许姣姣。 低头一看,只见她衣衫被扯得凌乱不堪,头发乱糟糟蓬成一团,跟鸡窝似的,脸上更是青一块红一块,满是巴掌印和抓痕,看着格外可怜。 一旁的翁福林瞧见大嫂这副狼狈模样,有些别扭地别过脸。 五渊都看傻了,睁着大眼睛坐在小凳子上啊啊大叫。 人刚停下来,他就不高兴了。 许姣姣扯着嗓子怒喊,“你个不孝女敢打自己的阿奶跟阿姑,我要报官,我这就去衙门告你们行凶打人!” 许一一听了半点不惧,反倒一脸有恃无恐,虽然她不喜,但许阿公这人对她还有几分感情,断然不会让许姣姣越过他去报官的。 尔尔一听要报官,暗道这可万万不行,“三川你去请太爷过来,就说许姣姣她们一大早地过来闹事。” “晓得了二姐。”三川不敢耽搁,立马拔腿就往外跑,急匆匆去请叔太爷过来主持公道。 …… “什么?你阿姑带着人到你家闹事?”叔太爷猛地站起来。 三川语速极快,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阿姑带着姑父还有阿奶过来,都是自家人,登门走动情理之中,村里旁人也挑不出半点闲话,可错就错在,阿姑竟自作主张,随身还带了一个陌生外男一同过来。 这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平白无故带个不相干的外男闯进宅院,传出去不仅大姐名声受损,闲话满天飞。二姐一时气不过,先跟阿姑打了起来。” “简直反了天了!家里私事竟闹到要报官,越发没规矩了!”叔太爷一听便明白其中关窍,许姣姣这是起了贪心,怕是盯上五福食馆了。 叔太爷当即就吩咐身旁的许安阳,让他赶紧去把许阿公请过去。 安排妥当后,三川连忙扶着太爷往家去。 “阿寺你赶紧的,去河道上让平海先别打水了,一道过去,别让人把孩子欺负了去。”叔太奶站在门口往灶房喊。 “阿奶,您别急,我这就去。”阿寺将灶口里的火灭掉又堵上,急匆匆地往河道方向去。 等三川扶着叔太爷回到家的时候,四海总算是被外头的热闹吵醒了,只随便披了件单衣,睡眼惺忪地站在屋门口。 眼看着二姐跟人吵得嗓子都哑了,四海总算是回过神来。 “你们是谁?敢欺负我姐?”四海嚎了一声,拿着蛇皮鞭子就冲过去了,一副要上前帮腔出头的模样。 第611章 你别叫我阿叔,我没你这个侄子 许一一眼疾手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就将圆滚滚的小胖子抱进了怀里。 四海人小脾气却不小,在大姐怀里手脚也不老实,一个劲地蹬着小胖腿,嘴里还哼哼唧唧闹个不停。 就在这时,叔太爷拄着拐杖缓步走进院子。 先前早早溜走的许明在,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地站在一旁,不敢露头。 许阿奶原本还气焰嚣张,一见叔太爷来了,立马就怂了,赶忙躲到许姣姣身后藏着,不敢跟叔太爷对视。 原还喧闹的院子在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不敢作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被抱在怀里的四海还在嚷嚷,“大姐你快放我下来,她欺负你们,我要欺负回去。” “好了好了,咱们没吃亏,小小年纪气性别那么大。”许一一拍了拍四海的背部,哄了哄,“先跟哥哥进去把衣服穿上,大冷的天可不能冻坏了。” 说着,许一一将小胖墩放了下来,小孩儿可不依,拿着鞭子就想抽过去,被三川给拽走了。 “叔公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吧。”许姣姣拍了拍许阿奶的手,站到叔太爷跟前。 “按说我是长辈,她们做小辈的不敬着也就算了,我一来就直接动手了,您看看都把我跟阿娘打成什么样了?” 许姣姣将自己的脸探出去,又把许阿奶一块儿扯上,两人看着乱糟糟的,脸上被打的痕迹十分明显。 反倒是许一一跟尔尔毫发无损。 这边许安阳已经快步把许阿公请了过来。 许阿奶一见自家老伴来了,比刚才见到叔太爷还要心虚胆怯,整个人更蔫了,头埋在胸前,身子不自觉往后缩,嚣张气焰是半点都没有了。 要知道许阿公打人是真下死手啊。 许阿公自进门后就是目光沉沉,把院里众人挨个打量了一遍,最后眼神定格在翁福林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嗤笑。 随即收敛神色,迈步上前,恭敬地跟叔太爷拱手见礼问好,“阿叔。” 叔太爷板着一张脸挺不高兴,“你别叫我阿叔,我没你这个侄子。” 许平海带着阿寺紧随在许阿公身后,也走进了院子里。 阿寺一进来就先看向姐妹二人,满脸关切地开口询问:“你们俩没被伤着吧?可有哪里受了委屈?” 尔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一旁的许姣姣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阴阳怪气的,带着几分讥讽:“阿嫂,许久不见,倒是没想到您如今眼神这般不济。她们姐妹二人好端端半点事没有,真正受了委屈、挨了打骂受伤的,可是我跟阿娘才对。” 话音未落,许阿公脸色陡然一沉,二话不说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一下子就把人打懵了。 许明在见此情形,长松了一口气,还好方才他没掺和进来,要不然现在挨打的还有他的份呢。 “阿爹?”许姣姣不可置信。 许阿公甩了甩手,“你当我不知道你跟你二哥打的什么鬼主意?” 第612章 吃绝户的小心思藏不住了 眼看着火引到自己身上,许明在连连摆手辩解。 “阿爹,我真没掺和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就是单纯陪着小妹过来串门看看家里人,旁的事我一概都不知情。 “中途路上临时有点琐事耽搁了,来迟了几步,谁料到我刚赶到院门口,她们几人就已经闹得大打出手、吵得不可开交了。” 许阿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反问:“是吗?” 那眼神看得许明在心里发毛,浑身都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和许姣姣私下盘算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阿爹一眼看透。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硬着头皮点头:“是啊阿爹,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半点不敢欺瞒您。” “你们做事也太不懂规矩!事先半点不跟家里长辈、族里长辈商量,就随便带外男闯进家里宅院。”叔太爷拄着拐杖,面色严肃地开口训话。 “阿月、尔尔还有一一都还未曾婚嫁,正是看重名声清誉的时候,这事要是传出去,街坊邻里闲话四起,外人该怎么看待她们?岂不是平白败坏了姑娘们的名声,丢尽家族脸面。” 许姣姣闻言,慌忙抬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不服气地开口辩驳:“叔公,福林哪里是什么外人?他是我夫君的小弟,性子老实本分,干活又勤快能干。” 说罢,许姣姣示意翁福林上前来,“我也是为了一一着想啊,挺大个姑娘了,上头爹娘不在,没人操心她的婚事,我就想着福林这么合适的人选,何必白白让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去?” 她扫了眼众人的神情,又自顾自往下说:“福林可怜,阿爹阿娘早早离世,那我们这做大哥大嫂的,理应多替他操心张罗婚事。” “两家结亲是再好不过了,往后嫁过去,有我这个阿姑在一旁照拂撑腰,保管半点委屈都受不着。”许姣姣脸上挤出一抹笑,直接切入正题。 接着她又摆出一副大度和善的模样,继续说道:“只要她乖乖应下这门婚事,今日院里这场吵闹争斗,咱们就此一笔勾销。我也不跟小辈们斤斤计较,过多追究,说到底都是自家人,犯不着为了小事伤了亲情和气。” 尔尔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当即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声,打心底里瞧不上翁福林,更是厌恶许姣姣胡乱做媒的心思。 “我呸,恶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 尔尔自然是百般嫌弃,在她心里自家大姐长得跟天仙似的,一般人可配不上,更何况翁福林比一般人还要差劲。 阿月表示赞同,“长得歪瓜裂枣,一脸粗鄙寒酸相,个头不起眼,长相更是磕碜得没法看。” 阿寺更是不屑,凑到许平海耳边蛐蛐起来。 “就这副样貌,也配上门来攀我们家姑娘的亲事?脸倒是挺大! 许平海道,“无父无母没人管教也就罢了,生得还这般丑陋猥琐,往人前一站都碍眼,也好意思让人说亲?” 也就是许印礼不在了。 若不然这些人也不敢直接欺负到许一一姐弟头上来。 一想到这,许平海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叔太爷也紧紧皱起眉头,心里暗自腹诽,嘴上虽没多说,心里却暗暗感慨。 这翁福林模样粗陋不貌品行,许姣姣这般强行撮合,实在是荒唐离谱。 第613章 倚官挟势 三川牵着四海的小手出来,又忙将先前挤好的羊乳煮开。 在此间隙,又把五渊从凳子里拔出来换掉尿湿的裤子。 翁福林被人当众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划过一抹恨意。 许姣姣再三辩解:“你这姑娘懂什么,哪能单凭长相就随便看人?人不可貌相懂不懂?” 说着她朝着许阿奶使了个眼色。 “说得极是,印礼命苦早早就走了,一一的亲事我这个当阿奶的还是能做主的,福林看着朴实憨厚,心地最是善良老实,性子安稳本分,又肯吃苦肯干,农活家务样样都拿得出手,这不正是难得的好姻缘?” 许阿奶昧着良心在夸,实际那翁福林的丑样她自己也没眼看。 “再一个模样好不好看能当饭吃?踏实过日子才是正经事,我可是真心为一一着想,好心帮着谋划前程,反倒被你们这般嫌弃数落,真是好心没好报。” 许姣姣满口夸赞,摆明了是要把这门亲事强行撮合下来。 许一一的神情就跟吃了屎一样恶心,实在是太膈应了。 她心底向来清楚自己的容貌,虽说日日在外操劳日晒,肤色比以前黑了不少,可底子摆在那儿,眉眼精致,身段气度更是不输旁人。 半点自夸的成分都没有。 可许姣姣竟敢自作主张,贸然领着翁福林这般粗鄙丑陋的人上门,还妄图强行撮合她的婚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许姣姣甚至这个翁福林心里都认为,自己与之是可以匹配的。 一想到这里,许一一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折辱,许姣姣这根本就不是做媒,分明就是刻意羞辱作贱自己。 叔太爷冷哼一声,“一一清清白白、容貌周正,好好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嫁给这等丑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叔太爷脸色阴沉如水,语气不容置喙:“什么都别说了,这门亲事我断然不会同意!” 他目光凌厉扫过许姣姣一行人,冷声训道:“别说是一一,家里其他几个娃的婚事,也轮不到你这个已经外嫁出去的阿姑来插手做主,少在这里自作主张乱撮合,赶紧带着人,从哪来就回哪去!” 话音刚落,一旁的许安阳立刻上前,二话不说就推着翁福林往外赶。 四海也凑了上去,趁着场面混乱,在翁福林身上狠踹几脚。 许姣姣见众人要强行把翁福林赶走,急忙上前伸手拦在跟前,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们行事也太蛮横霸道了,当真一点都不怕闹去官衙见官吗?” 许一一闻言是半点不惧,往前站了一步,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屑,“见官?我还真就半点都不怕,你该如何。” 许明在伸手轻轻扯了扯许姣姣的衣袖,小声提醒:“我都说了许一一不好惹,你偏不听。她跟县令大人关系极好,真要是见了官,咱们半点便宜都占不着,反倒要吃亏。” “那又怎么样?她一个做小辈的打长辈就是以下犯上,跟县令关系好?那她就是倚官挟势,就一个判绞……” 第614章 许阿公唯一敬重的人 许阿公伸手又甩了许姣姣一巴掌,从进来到现在,他没说几句话,除了赏许姣姣吃嘴巴子就是赏许姣姣吃嘴巴子。 “这家还轮不着你做主,你要是识趣的话,就带着人走,若不是就跟你四哥一样。”许阿公警告道。 一想到半死不活瘫在床上的许归宁,许姣姣心里多了几分惶恐。 翁福生在家硬气,这会儿却是怂得要死,任凭许姣姣被打被骂也无动于衷。 许一一目光紧紧锁着许姣姣,语气带着讥讽,“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龌龊心思?摆明了就是惦记着我们家的食馆,想打吃绝户的主意,算计得也未免太明显了点。” 此话一出,叔太爷的神情也不太好看。 “许勇,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了,你要再管不好你这一家废物就不要再喊我叔,我没有你这么恬不知耻的侄子,也没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侄孙女。”叔太爷沉声警告。 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要知道许阿公谁的脸色都不看,谁的面子都不给,却有一人十分受他敬重。 此人便是叔太爷。 许阿公拍着胸脯保证,“阿叔您消消气,只管放宽心,我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绝不叫这种事情再发生。” 叔太爷摆摆手,让许平海将连同许阿公在内的许家人都赶了出去。 “我呸,真是好大一张脸。”阿寺啐了一口,将院门给关上。 许一一觑了一眼叔太爷,莫名地有些心虚,“太爷您别气。” “我能不气吗?我能不能给我行事低调点?一天天的净知道招人眼珠子。”叔太爷没好气地坐了下来。 许一一撇了撇嘴,已经有了坏心的人,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还是挡不住人家要使坏。 阿寺帮着将院子规整好,便说:“阿公我先回去了,阿奶还在家里着急呢,我赶紧回去跟她说说。” 许阿公摆摆手,“你去吧,别让她担心。” 五渊是家里唯一一个吃饱喝足的人,被许一一抱到木马上摇啊摇的,看着是真开心呀。 “这许姣姣真不是东西,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阿爹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妹,却不想她如此没良心,居然动了吃绝户的心思。”许平海讽刺道。 尔尔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讥讽,“疼了个白眼狼呗,我要是阿爹知道自己去世后,自己的亲妹妹来欺负自己的亲闺女,怕是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三川听到二姐这么说,眼神闪烁了一下。 心里头对阿爹的怨又多了几分。 许安阳看了众人一眼,“可见这一大家子,除了我一一姐这一家子,从根子上就坏了。” 经此一遭,大家伙都没啥心情。 许一一见状便开口提议,“索性到食馆再吃吧。”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一行人便结伴往河道走去,登上楼船,悠悠顺着河道,往镇上的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被教训过后的许姣姣还有许阿奶二人满心委屈又窝火,正躲在屋里抱头痛哭。 心里头委屈极了,哭得好不伤心呀。 许明在哑口无言了。 就看着小妹跟阿娘坐在床上嚎。 第615章 眼神凌迟 “我早就说了这招行不通,你偏不听。”许明在无奈叹了一口气,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埋怨。 “真要是有心结这门亲事,就应该按照规矩先请媒人登门说合,哪有不打招呼,直接就把外男贸然带到人家家里去的?如今闹成这般地步,咱们原本占理的事,也硬生生变成失礼莽撞,落得一身不是。” 许姣姣正觉着窝火呢,听到许明在这番话,当即愤愤道。 “你现在倒好意思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净放马后炮!我说要这么做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我啊。” “就是,先前商量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半句,如今事情闹砸了,倒来数落我们了!”许阿奶捂着嘴嘟囔。 她才是最惨的那个,直接让许一一打掉了两颗牙。 要是眼神能杀死人的话,他这会儿已经被许阿公给凌迟了。 “还有,到许一一家的时候,我跟阿娘一块儿挨打,你又跑去哪儿了?” 许明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说实在的,就翁福林挫样,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答应。 “我就纳闷了,这妹夫是亲生的吗?三弟兄就他长得好看些,剩下这俩,一个比一个丑。”许明在满是不解。 许姣姣瞪了他一眼,屋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么大一家食馆呢,她要是拿到手,这辈子吃穿都不用愁了。 “咽不下又怎么样?都这样了,你还能做什么?”许明早不屑地看过去。 这个小妹啊,在许一一家被打了一通也就算了,回到自己家又让阿爹收拾了一顿。 都疼成这样了,还不死心? 许姣姣狠狠道,“谁说我做不了。” 说罢,她瞥了许明在一眼,眼神里的算计怎么都掩饰不住。 “你别做什么傻事啊,我可告诉你,千万别连累到我。”许明在也是被许姣姣的眼底地恶毒给吓坏了,噌地一下就从小榻上站了起来。 许明在心里虽对许一一的食馆甚是心动,可经此一遭,他半点歪心思也不敢再起。 他心里清楚,阿爹看着朴素低调,实则家底丰厚。 往后他也不掺和小妹这些荒唐事了,只一心讨好阿爹,免得老人家百年之后,自己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况且眼下,也压根没法从许一一身上讨到半点便宜啊。 许姣姣瞥着他,语气带着嘲讽:“你这是怂了?” 许明在皱眉:“这不是怂不怂的事,是你做事本来就不合规矩。” 许姣姣梗着脖子,一脸执拗:“不合规矩又怎样?我已经做了,达不成目的,我绝不罢休。” 许明在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半晌甩了甩手:“你简直不可理喻。等哪天事情彻底闹崩玩脱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他拉开房门往外走,刚出门就撞见柴美仪站在门口偷听。 柴美仪正要开口解释,“我……我就是……” 许明在却懒得理会,径直抬脚就走。 柴美仪见状无奈耸了耸肩,也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第616章 普通渔家女 按照叔太爷的意思,正月未出是不能动工的。 但过了正月食馆开始修缮,里头那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坛坛罐罐,摆摊的时候要有收摊了也得找个地方放。 许一一不免又要去牙行。 便趁着有时间,到牙行走了一遭。 让牙行的人帮忙留意一下,想租一处离码头近,价钱又合适的院子。 李管事接待的,两人闲聊了一会儿。 许一一出了牙行,文世琛便将李管事叫进书房。 文世琛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碗,问了一句:“她又来干嘛?” 李管事躬着腰,毕恭毕敬地回禀:“许老板想租一处院子,离码头近,价钱低些的,说是食馆修缮,要找个地方存放东西。” 文世琛嗤笑一声,茶碗往桌上一搁,茶杯里的茶水直接溢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价钱低?她还用得着省钱吗?一千两银子,等闲人拿不出来,就连我都还要凑一凑,才勉强呢。可她是说拿就拿呀。” 文世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眉头皱起来,“更何况,她也就开了个小食馆。我是真纳闷了,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李管事低下头,不敢接话。 文世琛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我让你查她的身份,你查了没有?” 李管事抬起头,点了点头:“查了。” “确实就是个渔家女。原先就在码头上摆摊的,估摸着是带着孩子不方便,白日要出海,晚上开摊一个时辰左右,挣不了什么钱。开食馆,还是问宋青山借的钱。” 文世琛眉头一挑:“宋青山?宋氏商行那个?” 李管事点头:“是的。” 文世琛靠在椅背上,恍然大悟,“那就不奇怪了。宋家商队众多,做的基本都是出海的生意,往别的国家去,挣得盆满钵满的。别说是一千两银子,就是两千两,也是说掏就掏啊。” 说完,文世琛又叹了一口气。 李管事站了一会儿,见文世琛没有别的吩咐,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 “阿嚏……”许一一突然打了个喷嚏,老路直接从柜台下面探出头来。 “你这是受凉了?”老路道。 许一一摆了摆手,“我身体好着呢,估摸着是谁念叨我吧。” “肯定是许姣姣,她这人贼心不死,肯定还有后招呢。”许安阳十分肯定地说道,听阿娘说许姣姣这人心眼多得很,一一姐那么单纯肯定斗不过她。 老路实在是好奇,又插了一嘴,“那翁福林到底长啥样呀?真的很丑吗?” “丑。” 四海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要是让这么一个人当自己的姐夫,他要做噩梦的。 “而且她还没有大姐高呢,有点驼背,还挺黑的,看着年纪不小了。”尔尔嘟囔了一句,真不是她们夸大,实在是这么多言语都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老路感慨了一句,“也是难得啊!居然有人能让你吃了瘪。” 第617章 许一一无所不能 许一一不满地哼了一声,“许姣姣这哪是真心来结亲的,纯粹是惦记上我的食馆,再顺道来恶心恶心我罢了。” 就今早那一遭,恶心得她差点吃不下早饭。 这会儿是绝对不想谈这个话题了,免得再恶心得午饭也吃不下。 老路若有所思,“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介绍?” “别闹,我就没想过这事儿。”许一一拍开老路的脑袋,将五渊抱到柜台上来。 “你还真别不信,我人脉广着呢。”他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找有钱的,我认识个舶商,他家俩小子呢,长得丑不了,跟你样貌甚是般配。还有钱呢,你要是嫁过去,就有花不完的钱了。” 许一一本来在逗五渊呢,听到老路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无所不能,凭自己也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三川表示肯定,“大姐无所不能。” 老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句:“我就是说说,你不乐意就算了。 “行了行了,吃饭去吧。” 许一一说着,夹着五渊就准备往后院走。 小孩儿就这么被她夹在胳膊底下,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嘴里“啊啊”地叫,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抗议。 刚迈出两步,门口忽然闯进来两名官差。 穿皂衣,挎着刀,走得急,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得噔噔响。 众人先是一愣,许一一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带着笑,说了一句:“二位这是来吃饭的吧?随便坐。” 她转头冲围在柜台上的几人喊了一声,“四海,上茶!” 她这一声令下,众人就动了起来。 许安阳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拉开凳子。 四海端着茶壶从后院出来,倒了两杯茶,摆在桌上。 三川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碟花生米,噔噔噔地跑过来,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冲两名官差笑了笑,又噔噔噔地跑回去了。 两名官差站在门口,连忙摆手,说了一句:“不是来吃饭的。”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往前迈了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得很,“听闻许老板水性极好,我等是奉县令大人的命,来请老板帮个忙。” 许一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眉头微微皱着,问了一句:“帮忙?帮什么忙?” 那年长些的官差往前迈了一步,抱了抱拳,说:“许老板,是这样的。今早有一艘商船在离岸十几海里的地方触了礁,船沉了大半,货物全都沉下去了。” 年轻的那位官差立马接话,“衙门里水性好的,都潜下去试过了,底下暗流多,礁石密,谁也到不了那个深度。听闻许老板水性极好,能憋气许久,县令大人便让我等来请您,看看能不能帮这个忙。” 许一一靠在柜台边,听完没说话。 “这船主,身份不简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许一一能听见,“是官家的人。” “具体是哪位,小的也不大清楚,但县令大人亲自吩咐的,说这事耽误不得,务必请许老板出手相助。” 老路看了一眼许一一,“容我提醒你一句,容我提醒你一句,今儿下水的话,可冷太多了,你要是这个时候下水落下病根怎么办?” 许一一思前想后还是拒绝了。 第618章 酸萝卜鸭掌汤 “许老板!”年长的那位官差一下子就急了。 老路立马揽过他的肩膀,硬是带着人往外走,“这位兄弟,咱们这个小镇能人多,您二位还是再去找找别人吧,许老板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帮不上这个忙。” “诶!不是……” 年长的官差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路给搪塞走了。 老路看着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那个小年轻,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真说得对,你就是无所不能,单单是凫水就能得不得了,要不然别人也不会请你过来帮忙了。”老路边说,边朝着许一一竖起大拇指。 许一一切了一声,便夹着五渊走了。 禁海之后也没什么海鲜吃,午饭吃得也简单,前两日捡回来的各种螺直接盐焗,白鱼松、酸萝卜鸭掌汤、藤椒鱼肚、锅包虾,豆豉鲮鱼炒小青菜,再炒上一锅粉丝。 “东家,这个鸭掌汤是我按照你的要求做的,你尝尝这味道怎么样?”芸娘有些紧张地等许一一的反应。 碗里是酸萝卜鸭掌汤,酸萝卜切成条,再放点芸豆跟海带,鸭掌炖得软烂,几粒枸杞浮在上面,红白相间,看着就开胃。 许一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酸萝卜的酸味先上来,不冲,反倒是淡淡的。 再上来的才是鸭掌的鲜,汤底醇厚,喝下去喉咙里暖洋洋的。 她又舀了一勺,这回捞了块鸭掌,咬了一口,炖得够烂,骨头一抿就脱了,胶质黏糊糊的,满嘴都是。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酸味够了,汤也炖白了。就是没有别的味道,你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芸娘一听,连忙尝了一口,拍了拍脑门有些懊恼,“我想着出锅前撒盐,结果顾着跟福婶说话,一下子就给忘了。” 说完,芸娘赶紧进灶房拿了盐罐子出来,往汤里加了点盐。 这才够味了。 王胖子一看,忙将那碟藤椒鱼肚挪到许一一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东家,尝尝我这个。” 慧娘也不甘示弱,将锅包虾端过来。 三人正较劲呢。 芸娘原先是跟船出海的厨娘,在船上做了好几年,擅长做些精细菜,什么汤羹、炖菜、小炒,样样拿手。 慧娘原先是在归雁院给失孤的孩子们做菜的,就是咱们府城的人,打小在海边长大,最擅长做鱼,红烧、清蒸、糖醋,怎么做都好吃。 而王胖子原先是在如意居做的,洪刚那会儿生意好,他是头灶,后来在那边受气跳槽来了这里,经验丰富,一来就做了头灶。 芸娘二灶,慧娘三灶。 芸娘和慧娘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气的。 头灶待遇好,工钱高,有机会肯定要争取的。 正好食馆要重新修缮,到时候灶房需要的人手就多了。 打荷、切配、炉灶,除了头灶、二灶、三灶,还要来个负责汤品、蒸菜、小菜的尾灶。 还有专门负责凉菜的、面点的,排场大了,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凑合着来了。 第619章 会凫水跟擅长凫水终究是不一样 这个时候许一一的想法就很重要了,她先尝了,才一一点评。 期间五渊睡了过去,她又抱着娃进去。 等再端起碗时,筷子还没拿稳,便有人穿过前堂径直来到了后院。 不是别人,是县令方志义。 他穿着便服,走得很急,衣摆都带起了风,后头跟着几个随从。 许一一连忙放下碗,迎上去,招呼了一句:“方大人,您来了。吃过饭没有?要没吃的话,不嫌弃就坐下来,咱们一块儿吃。” 方志义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很是着急。 许一一立马想到了方才的事情。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吃饭的众人,目光落在许一一身上,说了一句:“许老板,借一步说话。” 许一一想了想,把手里的碗搁下,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 众人偷感十足,一个劲儿地往两人身上看。 “这会凫水跟擅长凫水终究是不一样的。”赵阿婶感慨了一句。 福婶也觉得赵阿婶说得对极了,“像咱们东家就是擅长凫水的人,连县令大人都求到门上来了。” 方志义说话前还四下看了一眼,确保那边听不到之后才开口:“那艘沉船的主子是京城里来的,姓魏,督察院左佥都御史。” “前些日子奉命南下巡查,路过此地,船触了礁。旁的沉了也就沉了,御史大人不甚在意,可有一物,万万不能丢。”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御史大人的官印。” 许一一挑了挑眉,没吭声。 方志义叹了口气:“官印丢了,御史大人回京没法交代。轻则丢官罢职,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许一一听明白了。 方志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许老板,这事就拜托你了。只要你能把这官印上来,必有重赏。” 许一一飞快转动着,在快速思考着这赏值不值得她下水一次。 老路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这院子旁人听不见,但他是能听见的呀。 听到“左佥都御史”几个字的时候,眼神瞬间就变了。 许一一自然是注意到了老路这个变化,立马找了个借口走开,老路端着碗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许一一将目光转回老路身上。 老路见四下无人,“方志义不是林恪提拔上来的吗?他怎么求你去帮这个左佥都御史?” 许一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还跟林恪扯上关系了,“是啊?可这有什么关系?” “太后母家,魏氏。这位左佥都御史,就是魏家的人。而林家是绝对的保皇党,只忠于女皇,跟魏家是死对头。” 他看着许一一的眼睛。 “跟魏家人沾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老路叹了口气,“要我说,找个借口推了去。犯不着蹚这浑水,这可不是银子的事。” 许一一点点头,“照这么说,方志义这是要害我?”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我估摸着是姓魏的给了压力,他这也是没辙了。” 两人说完话,许一一直接就拒绝了方志义的请求。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估摸着是被这事儿闹得头都大了。 第620章 元宵节 事情怎么解决的,许一一不知道。那天她立马写了封信,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让人送去给林恪。后面她也没再管。 那不是她能管的事,也不是她该管的事。 信送出去了,她的责任就尽到了。 至于林恪怎么跟方志义说,方志义又怎么跟那位魏御史交代,那是他们的事,跟她无关。 一晃就到了元宵节。 镇上会举办灯会,夜游的人肯定多。 许一一便过年没休息,那元宵节肯定得放假啊。 “元宵节去玩吗?大姐带你们到府城逛灯节。” 尔尔一听狂摇头:“大姐,我想做卤味在码头上叫卖。元宵节人多,肯定好卖,我要赚钱。” 四海一听,来劲了,从板凳上跳下来,举着手说:“我也想卖,我……我要卖饮子,大姐帮我准备。” 三川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书,说了一句:“我置个猜灯谜的摊子吧。我自己写灯谜,猜中了送一盏小灯笼。” “真不去玩?到那日可别后悔啊。”许一一看了看跟前的三个娃。 三个娃异口同声喊,“不去。” 好嘛好嘛,一个个都有主意了,比她还忙。 她也不扫兴,帮着三个娃置办起来。 在此之前,许一一已经说了要给食馆放假,元宵节歇业一天,让大家都出去玩。 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因为几个娃不去玩,又把假收回来。 她不是那出尔反尔的人。 几个孩子要摆摊,那是他们的事,她陪着就是了。 其他人该休息还是去休息。 …… 三川要摆摊猜灯谜,那肯定要有灯笼。 灯笼挂出去,要好看,要亮堂,才能招揽到客人来花钱猜谜。 可惜许一一做灯笼不行,针线活她拿手,可糊灯笼这种事,她从来没干过。 元宵节前,她自己动手试着做了一个,骨架扎得歪歪扭扭的,纸糊上去皱巴巴的,像只被踩了一脚的南瓜,丑得离谱。 做完之后,她把灯笼点上看了两眼,自己都嫌弃,最后揉成团扔了。 老路蹲在旁边,手里剥着花生,看她折腾了半天。 做出来的东西却丑出天际,老路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我来。” 许一一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能行吗?” 老路没理她,站起来,“起开。”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做出啥样的。”许一一将位置让了出来。 老路哼了一声,将竹篾削得薄薄的,一根一根地比着长度,骨架扎得又快又稳,竹篾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弯的弯,直的直,不一会儿就搭出了一个六角宫灯的架子。 然后拿浆糊把彩纸糊上去,边角抹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糊完了,又拿着毛笔往上头画上花鸟一类的图案。最后在灯底坠了一缕红穗子,在灯顶安了一个铜钩。 点着蜡烛,往里头一放,灯笼亮起来,纸面上的花鸟被光照得透亮,栩栩如生。 许一一站在旁边,看着那盏灯笼,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路举着灯笼递到许一一跟前:“还行吧?” 许一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 老路哼了一声,语气十分傲娇,“这个简单,做起来快,也是外头最常见的,但三川要猜灯谜,这个可就吸引不了人了,得弄些精致的。” “那你会吗?”许一一不忍三川失望,小孩儿连灯谜都写好了,她必须帮他把摊子支起来。 第621章 研究饮子 老路直接鼻孔朝天了,那神情也是够嘚瑟的。 “废话。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元宵那日,肯定会交出更精致更漂亮的灯笼来,保准不会让三川失望。” 许一一看着他,纳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会做这个?” 老路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竹篾,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小时候过灯节,都是自己做花灯的。” “什么荷花灯、走马灯、珍珠灯、鱼灯、生肖灯、纱灯,还有那种大型的灯,玩的花样可多了。”老路掰着手指数,说着将一根竹篾扎紧,又补了一句,“这都是小儿科。” 许一一没再问了,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灶房里的灯光从门口透出来,落在他手上,竹篾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三川这边的灯笼是有着落了,四海那边又出了难题。 他要卖饮子,卖食馆里的油柑汁,还要冰冻的。 可这几日吹北风,冷得很,尤其是夜里,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透凉。 这时候卖冰冻的饮子,谁买? 喝一口下去,浑身打哆嗦,怕是白送都没人要。 许一一劝了两句,四海不听,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油柑汁那么好喝,在食馆都有人点了,我摆摊怎么会没人买呢?” “食馆里有火锅配呀,点个辣锅,配上油柑汁正好合适。”许一一将四海拉到跟前来抱着,“你夜里出去摆摊,没了火锅相配,喝油柑汁就是找罪受了。” 四海大萌萌的眼睛一转,“那咱们不休息了,食馆开门卖火锅。” “那可不行,大姐说了元宵那日食馆休息一日的,可不能出尔反尔。”许一一拍了拍四海的小屁股道。 小孩儿一听都快哭了,嘴巴撅的老高了,看着能挂油壶。 “那怎么办?我没有东西卖了。” 小孩儿一委屈,许一一心都快化了,“诶呦,那么可怜呢?” “唔……”听着大姐的话,四海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一张嘴就嚎了起来。 “不哭,大姐帮你做热饮子,咱一样去摆摊。” 四海一听,立马止住了嚎哭,揉了揉眼睛,“真的?” “真的,大姐不骗你,高兴了吧?” 四海破涕而笑,“高兴。” “高兴就去玩吧。”许一一帮着四海把眼泪擦擦,拍拍他的小脑瓜,小孩儿一下子就跑开了。 她这个当大姐的,也不能看着娃失望。 这日午饭过后,坐在灶房里,开始琢磨饮子的品类。 热饮,得是热的。 毕竟天冷,客人要的是暖身子,不是透心凉。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许一一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案板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什么桂花、姜枣、青梅、杏仁、雪梨、紫苏、陈皮、山楂、菊花、芡实、蜜豆、金桔、乌梅,一样一样地排开,跟开药铺似的。 “大姐这些够不够?不够我继续去医馆拿?”尔尔说着,将紫苏、山楂啥的摆到台上。 “够,咱们先试试,还没决定卖什么呢,先看看那个好喝。”许一一说着,将泡好的杏仁拿出去让许安阳磨成浆。 第622章 花灯长街 她围着灶台转了一下午,煮了一锅又一锅,灶房里弥漫着各种甜丝丝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犯馋。 五渊拿着磨牙棒,黏在旁边坐着,口水流个不停。 “杏仁酪饮子怎么样?”许一一看着三川的反应。 “稠稠的,白白的,像米糊,杏仁的香味浓,喝起来绵软。”三川咂咂嘴,觉得还挺好喝。 尔尔端的是桂花蜜银子,“这个甜了点,喝起来有点腻。” 许一一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一小口尝尝。 “是有点甜。” 说着,她立马改方子,蜂蜜多兑了水,又加了少量的酒酿。 “再尝尝。”许一一舀了新的出来递过去。 一入口,尔尔眼睛都亮了,“这个好喝,清甜带桂花香,温润不腻。” 芡实米饮子健脾养胃;菊花蜜饮子清苦回甘;山楂红糖饮子解油腻开胃;紫苏陈皮饮子用料便宜,用于理气消食。 蜜豆香饮子喝起来绵密,红小豆熬出沙,再加上糖跟桂花蜜调香,是许一一最喜欢喝的一款。 …… 许一一煮一样,让人尝一样。 众人端着碗,一碗一碗地喝,从头喝到尾,每个人都喝得肚子圆滚滚的。 许安阳靠在后院的石桌上,摸着肚子说,“我喝不下了,有点想吐。” 尔尔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碗,还在继续喝呢,“大姐雪梨蜜饮子好喝诶,润而不燥,卖这个生意肯定好。” 老路蹲在灶房门口,捧着一碗金橘蜜饮子喝得起劲,“这年纪大了,就喜欢喝些酸酸甜甜的,这个正适合我。” 王胖子端着碗站在案板前,碗里是乌梅老糖饮子,“我也觉得,那些个纯甜的,容易腻。” “小孩儿喜欢啊,纯甜的喜欢,酸酸甜甜的也喜欢。”芸娘提了一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可到底卖哪几样,说了半天也没个定论。 许一一擦擦手,大手一挥:“那日这十多种饮子全煮上,让四海卖个够。” 许安阳愣了一下:“这么多,用什么装?” 十几样饮子呢,得有十几口锅,还得有碗,有勺子,有杯子,摆开了就是一大片,一个摊子哪里摆得下? 许一一端着碗站在旁边,喝了一口乌梅饮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还不简单,用陶罐装上,陶罐底下搁个小炭炉,温着,喝的时候正好。” 许安阳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个法子好,到时候客人要那个就直接倒那个。” 老路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碗,碗里还剩半碗金橘蜜饮子,他一口饮完,看着许一一说了一句:“你要摆摊,摊位租了没有?元宵节出来卖小玩意儿的人可多了。卖花灯的,卖糖葫芦的,卖小吃的,卖饮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卖香囊荷包的,卖什么的都有。码头边上、主街上、城隍庙门口,到处都是摊子。” 他顿了顿,“你要是没租摊位,到了那天,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你们就得挑着担子到处走了,走到哪儿卖到哪儿。” 许一一把擦手的布往灶台上一搁,说了一句:“早就租好了。” “尔尔跟四海都是卖吃的,能凑一块儿。三川的灯谜摊子直接在主街,这儿人多,看灯的多,猜灯谜的也多。” “也不用租别人的,直接在咱食馆门口摆就好了。地方够大,也敞亮,客人在街上逛着,一抬头就看见咱们的摊子了。” 第623章 三鲜小笼包 元宵那日,许一一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黛青色一片压在上空,屋里暖和,她一出来,见了风冷得直打哆嗦。 许一一“朝着三川打招呼,“早啊!” “大姐今儿天冷,要多穿点。”三川蹲在羊圈里,哼哧哼哧地挤着羊奶。 许一一拢了拢衣服,缩着脖子往灶房走。 尔尔刚把热水烧好准备出来洗漱,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姐,今日怎么起那么早?” 许一一打了个哈欠,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够。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无奈:“别提了,昨夜五渊不是睡得早吗?我心想说我也能跟着睡着点。结果他睡得早醒得也早啊,天还没亮就醒了。” 许一一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醒了也没叫人,就一个人站在小床上,扶着围栏,在那儿蹦跶摇头,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屋里又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黑影在那儿晃来晃去的,你想想,那得多瘆人。” 尔尔还端着水盆呢,听到大姐说的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来了。 许一一无奈摇头,继续说:“我刚才吓得瞌睡虫都没了,还以为是谁呢,起来一看才知道是五渊这个小屁孩。” 尔尔笑得越发得意,水盆里的水都洒了半盆,“五渊这也是心疼你呀,睡醒了没叫你,那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我被吓了一通,睡是睡不着了。”许一一拢了拢衣服,又进去端了盆热水出来洗漱。 虽然困了些,但起得早也有起得早的好处。 早饭吃得好呀。 还是许一一最喜欢的粥配小菜,今日煮的是鱼片粥,鱼片下锅,烫十几息就熟了。三鲜小笼包、虾饺、鱼丸、椰汁红豆糕摆了满满一桌子。 许一一真的是饿了,所有的早饭都是现做现做,一直饿到现在太阳都出来了,一碗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胃里舒坦,身上的寒气也被驱散了。 “呦呵,这是今儿过节,所以才吃得那么丰盛吗?”许安阳慢慢悠悠地推开院门进来,姐弟几人吃得正欢。 尔尔看了他一眼,道: “纯粹就是今日大姐醒得早,有时间做早饭。” “真香啊,我家今日又吃的红薯粥。” 许安阳走过来拉开凳子坐下,说着夹了两个小笼包进嘴里。 “啊啊啊……安阳哥嘴真大,一下就吃了两个小笼包。”四海小脸皱成一团,连忙夹了个小笼包回自己碗里。 许一一无奈地看着四海,“慢点吃,不急,还有呢。” “四海是个猪脑袋,眼里只有吃的。”尔尔吐槽了一句,又给四海夹了个小笼包。 早饭过后,许一一坐在摇椅上看着五渊到处爬,三川跟四海在洗碗,噼里啪啦的一顿响,跟打仗似的。 许一一看向许安阳,道:“待会儿你去食馆吗?” “我肯定去啊。”许安阳一本正经地说道,“晚上摆摊我还得跟着尔尔跟四海呢,就他俩在码头,我不放心。” “你觉得我会让这俩小屁孩单独去?”许一一瞥了他一眼,“三川哪儿有老路守着,食馆里还有阿福呢,我带着尔尔跟四海去码头。” “那我不管,我去我的。” 许安阳说着,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五渊正拽着他的裤脚站起来呢。 慧娘带着旭风旭阳回府城,王胖子一直是住家里的,福婶也回家去了,其他人也不在。 到食馆的时候,也就剩下阿福、芸娘还有老路。 许一一将冰窖里的各种下水搬出来,又让许安阳去买上一筐鸡蛋。 “尔尔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会不会太多?”许一一看向尔尔问道。 尔尔摇摇头,“大姐能不能再卤点鸡鸭?那个也好吃。” 许一一沉思了一下,进冰窖里找了找,除了鸡鸭,又添了点猪蹄、大肠、猪肝,又让阿福去码头他们常卖的那家豆腐摊子买了些豆腐、腐竹啥。 老路被叫去处理那些下水,芸娘处理素菜。 这卤味她换了个配方,在原先的基础上加了花椒、麻椒、干辣椒、豆瓣酱、米酒等,香料包从一开始的六味变成二十六味。 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在药柜里配药,吴允之还纳闷呢。 “你这是配的什么药?又是砂仁又是灵草又是罗汉果的……我怎么没见过这个方子啊?” 吴允之走上前来拿起已经包好的药包到鼻子跟前闻,再看尔尔还在找呢。 “师父,这不是药,这是大姐要的香料。”尔尔说着,又从药柜里抓了一大把良姜。 吴允之看了一眼尔尔手里的单子,问道,“这些东西集市上不是有得卖吗?” “那不一样啊,去集市买要给钱的。” 第624章 五渊长大了 吴允之嘴角抽搐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合着你这是来占师父便宜的?” 尔尔把草果包好,卖乖地朝着吴允之笑了笑,“师父~咱是一家人,不说那两家话。” 吴允之看着她,想骂又骂不出来,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赶紧走”。 尔尔笑嘻嘻地拎着竹篮,蹦蹦跳跳地出了医馆。 身后传来吴允之的声音:“下次再来翻,我可要收钱了。” 尔尔在门口应了一声,“我待会儿还来。” 小姑娘回来时,所有食材都处理干净了,许一一正差老路将食材分成两锅,一锅不辣一锅甜辣。 锅一烧开,香料的味道就出来了。 “好香啊!”许安阳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尔尔抱了一捆柴过来,看了他一眼,道:“再煮久一点肉香味出来了还能更香呢。” 许安阳提议道,“这个真挺好吃的,反正咱们食馆的各种下水多,要不就卤了放在食馆卖吧?” 尔尔正蹲在灶口添柴,闻言说了一句:“怕是不妥。来咱们这吃饭的,也不免有达官显贵,还有些腰缠万贯的商人。这些下水在他们眼里都是贱物,难登大雅之堂。” 许安阳一听想了想,“也是。” 许一一正站在案板前包汤圆,芸娘站在她旁边,两人手里都忙活着。 案板上摆着几个盆,盆里装着馅料。 花生、黑芝麻、豆沙、枣泥、南瓜,一碗一碗的,颜色各异,看着就丰富。 许一一把糯米团按扁,舀了一勺花生馅,包起来,搓圆,搁在撒了糯米粉的托盘里。 一个接一个,动作又快又稳。 她听到许安阳和尔尔的谈话,手上的活没停,心里却在琢磨。 下水是贱物,难登大雅之堂,这话没错。 可不卤鸭掌、鸭脖、鸭下巴这些,但可以卤别的呀。 但鸡翅、鸡腿、鸭腿、鸡蛋、豆腐干,海带啥的,这些总没什么问题吧? 能卤的食材多着呢。 卤好了,摆在小碟里,当个凉菜,客人点菜的时候顺便来一份,又不占地方,又不费工夫。 她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上的汤圆又搓好了一个,搁在托盘里,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喜人。 “大姐!”正想着四海突然冲了进来,三川抱着五渊紧随其后。 “嗯?四海,怎么了?” 她忙起来的时候,五渊都是他几个姐姐哥哥带着,也没啥危险,来来往往都有人看着。 正巧今日食馆休息,三川跟四海就抱着五渊出去,这还没多久呢,就跑回来了。 四海在旁边儿跳得正欢,“五渊会说话了。” “五渊不是一直都会说话吗?”许一一没在意,就是说不清楚而已。 她低头挖了一勺芝麻塞进糯米团里。 “姐姐~” 许一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抬头一看,五渊窝在三川怀里,两只眼睛亮亮的,正咧着几颗小米牙冲她笑呢。 “诶呦,五渊真的会说话了。” 许一一惊喜道,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将五渊给抱进自己怀里。 “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姐姐~” “诶!” 第625章 炸元宵 特别清晰的一声姐姐,许一一听着心都化了。 老小嘛,还没会爬的时候几乎是长在许一一身上的,从巴掌大小的娃娃养成现在胖乎乎圆滚滚的小孩儿,怎么看怎么可爱。 “我们都没教呢,刚抱了他出去玩,他就嚷嚷着姐姐,激动得我们赶紧回来了。”四海蹦跶得正欢,就连三川看着五渊也是一脸宠溺。 可五渊眼里只有许一一了,两只葡萄似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许一一抱着稀罕一会儿,便包汤圆去了。 汤圆包好了,白白胖胖的,搁在托盘里。 许一一本来打算煮了吃,水都烧上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芸娘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水,说了一句:“东家,我老家那边,元宵都是炸着吃的。炸出来外酥里糯,比煮的香。” 她一听,换了锅再倒上油。 “炸元宵得小火加热,油温不能高,高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还容易溅油。”芸娘说着,将灶口里的柴火取出来一点。 许一一把汤圆一个一个放进油锅里。 乍一看油锅里没什么动静,只有细密的小泡从汤圆底下冒上来。 小火慢炸,汤圆在油里慢慢变成淡黄色,表皮鼓起来,起了细密的泡。 炸到金黄色,捞出来,搁在漏勺里沥油。 许一一看了一眼芸娘,道:“就这么空口吃吗?” “这样也差不多。”芸娘捏了一个来吃,火候正好,甜而不腻。 许一一倒觉得单调了些,思索片刻,在锅里留一点底油,磨了姜汁、加了红糖,小火熬到浓稠,糖浆挂勺。 炸好的汤圆码在盘里,淋上姜汁红糖酱,糖浆顺着汤圆往下淌,金黄金黄的,油亮亮的。 炸过的汤圆外皮酥脆,咬一口,咔嚓响,里头的馅料流出来,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甜丝丝的。 姜汁红糖酱的甜带着一丝辛辣,刚好中和了油炸的热气,吃着不腻,也不上火。 油炸的汤圆,许一一不让弟弟妹妹多吃。 一人分了三个,四海吃完三个,碗里空了,筷子还在碗底扒拉了一会儿,在暗示许一一呢。 小孩儿扒拉了两下,什么也没扒拉着,抬起头看大姐已经汤圆分完了。 嘴嘟得能挂油瓶,眼巴巴地看着许一一,“大姐我还想吃。” 许一一没理他,把盘子端走了。 四海的嘴翘得更高了,小脸皱成一团,跟个包子似的,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三川是个疼弟弟的,便想将自己碗里的分过去。 “自己吃,弟弟已经吃过了。”许一一冷不丁开口,四海不高兴地将递出去的碗给收回去。 一副气坏了的模样。 没一会儿,许一一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四海,过来帮大姐烧火,准备煮饮子了。” “诶!” 小孩儿立马从凳子上蹦下来,屁颠屁颠地跑进灶房,乐乐呵呵的。 刚才那点子不高兴,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蹲在灶膛前,往里塞柴火,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心大着呢。 许一一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第626章 猜灯谜 傍晚的时候,许安阳搬着梯子出来,手里提着两盏灯笼。 老路做的,琉璃灯。 灯身通透,彩绘着花鸟,还没点灯呢,就已经漂亮得很,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 许安阳爬上梯子,把灯笼挂上门头的钩子。 “就是小了点,但看着是真漂亮呀。”许安阳感慨了一句,将原先挂着的大红灯笼丢到阿福怀中。 这大红灯笼,也是才挂上去没多久,看着还新呢。 尔尔仰头看着,“没想到老路阿公还有这手艺。” “哼,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老路环着手臂靠在门前的柱子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还省钱了,以后都不用去买灯笼。” 老路撇了撇嘴,“你就知道压榨我。” 许一一微微一笑。 “三川拎着弟弟回去,咱们吃饭了。” 说着,许一一进对面茶肆将沉迷于听书的四海给叫了回来。 “大姐,茶楼的瓜子好好吃,我感觉我都吃饱了。”四海说着将手里的瓜子塞给许一一。 这瓜子也不知道被他这暖烘烘的小手捂了多久,都润了。 许一一嫌弃了一下,却还是拿手拨开尝了一下。 也就是普遍常见的盐瓜子,西瓜子掺了盐拌匀烘烤出来的,吃起来咸香清淡。 许一一垂眸看了眼四海,“喜欢啊?” “喜欢。”小孩儿点点头。 “喜欢大姐给你做。” 许一一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洗手吃饭。” 今日吃饭的人少,也就只做了几个菜,熏鸡丝、莲子猪肚、鱿鱼年糕、鱼肚煨火腿,老路又夹了点卤菜出来。 按说四海这个好吃嘴,看到好吃的,直接走不动道了,这会儿吃晚饭却看着没什么胃口。 原来是瓜子吃多了,嘴里发干,舌头发木,舌尖上像糊了一层膜,尝不出别的味儿了。 嘴唇也有些麻,是咸味儿腌的,舔一下,咸的。 三川倒了一杯水给他,疑惑问道,“你这是吃了多少瓜子?” “好多,有一大堆。”四海回想了一下。 越吃越觉得嗓子也不舒服,总想咳两声,又咳不出什么来。 可手还是停不下来,一颗接一颗地嗑,嗑到盘子里只剩一堆壳,才罢休。 四海端起杯子喝水,水咽下去,嗓子才舒服了些。 晚饭过后,许一一将尔尔要卖的卤味装上车,一盆一盆的,酱油色的鸡翅、鸡腿、鸡蛋、豆腐干…… 油亮亮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四海要卖的十来种饮子也装好了,陶罐封着口,搁在木托盘里,托盘底下垫了棉垫子,免得路上颠碎了。 摆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过,确认没落下什么,便开始装车。 “要我说,你们跟三川一样在门口摆不行吗?”老路皱着眉头看向许一一。 许安阳带着老路和三川,已经把灯谜摊子支起来了。 食馆门口挂了一排灯笼,老路做的那些,琉璃的、纸糊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照得门口亮堂堂的。 第627章 卤味摊子 “这我说了不算,得要这俩同意才行啊。” 许一一指了指跟前的尔尔跟四海,原先她想着三川的摊子在门口左侧,那尔尔跟四海的摊子摆在右侧就行了。 但四海这小屁孩硬说码头人更多,生意更好,非要摆出去。 她一贯是宠孩子,索性就租了个摊位,让俩小孩儿去玩玩。 说着,许一一推着车,尔尔抱着五渊跟在旁边,四海跑在前头,姐弟几个浩浩荡荡地往码头方向去了。 “三哥,等我卖完饮子回来帮你。”四海刚跑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便扯着嗓子往回喊。 三川正忙着置弄自己的灯谜摊子呢,闻言也就是摆摆手。 来到码头的时候,天刚黑。 但不是完全黑了下来,深蓝的天幕低垂,与幽蓝的海面连在一起。 海风呼呼,与远处灯火万千,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码头亮堂堂的。 人声嘈杂,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们那个摊子位置不偏不倚,在码头入口靠右的地方,人来人往都能看见,是个好位置。 可来的时候,摊子已经被人占了。 一个妇人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在地上铺了块布,摆着些针头线脑、荷包香囊,正吆喝着叫卖。 许一一还没开口,尔尔就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这位婶子,这地方是我们租的。”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尔尔一眼,又看了看许一一,脸上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哦,租了的啊,那我们还你。” 说完,和和善善地招呼孩子收拾东西,把布一卷,东西往筐里一装寻别处去了。 尔尔看着那母子的背影,“大姐,老路阿公说得对,得趁早来,要不然就算你租了摊子,也会有人强占了去。” 好在这母子好说话,要是碰上不讲理的,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 许一一点点头,刚准备把摊子摆起来,袖子被扯了一下。 她低下头,四海仰着脸看着她,小手指了指对面,说了一句:“大姐,你看。” 许一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正是李秀英和她丈夫阿辉的杂粮饼摊子。 阿辉正在铁鏊子上摊饼,动作熟练,面糊浇上去,竹刮子一转,饼就摊开了,薄薄的,圆圆的。 李秀英坐在旁边儿跟他说着话,到底是新婚夫妻,感情正好呢。 许一一收回目光,低下头,对四海说了一句:“看见了,忙你的去。” 四海哦了一声,跑去帮二姐搬陶罐了。 “卖卤味嘞~” 尔尔站在摊子前,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卤味——新鲜的卤味,卤蛋卤鸡卤鸭豆腐海带都要嘞——” 四海也不甘示弱,站在她旁边,稚声稚气地喊着:“饮子——热饮子——桂花蜜饮子芡实米饮子蜜豆香饮子——喝了暖身子啊——”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在码头上传出去老远。 对面李秀英嗑瓜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瞧见尔尔带着四海站在摊子前卖力吆喝,嘴角撇了撇。 喊了一阵,嗓子都喊哑了,却没人来光顾。 偶尔有人路过,也就是往摊子瞥一眼就走。 尔尔的声音渐渐小了,四海也不喊了,两人站在摊子前,垂头丧气的,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鸡。 “不应该啊,怎么没人来买啊?”尔尔疑惑地看向四海。 小孩儿挠了挠脑袋,“要不二姐你搞一下试吃吧,就送点鸭掌鸡爪啥的,前十位客人可免费尝鲜,来买的前三十名客人咱们就让利二成。” “那不会亏吗?”尔尔有些犹豫。 正巧许一一抱着五渊从别处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远远就看见俩小孩儿蔫头耷脑地站在摊子前。 尔尔抬起头,看到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大姐。” 五渊趴在大姐肩头,手里拿着块比他手还大的鱼饼,啃得口水直流,对周遭的冷清毫无知觉。 “没生意?”许一一问了一嘴。 尔尔叹了一口气,“就是没生意,之前大姐带着咱们在码头上摆摊多简单呐,摊子一开,客人就涌了上来排队,我还以为很简单呢。却不想我跟四海摆摊会如此冷清。” 第628章 招呼客人 “二姐就按照我说的来吆喝吧,不会亏的。” 四海掰着手指头算,“鸭掌、鸡爪本来就不值什么钱,咱们是按照三文钱一只卖的,送出去也亏不了多少。让利二成,不过少赚一点,可人多啊。卖得多,赚得就多。薄利多销嘛。” 小孩儿说着看向许一一,“大姐,我说得对不对?” 许一一正拿着绑带准备将五渊绑到身上来,闻言说了一句:“对。” 四海得了肯定,小胸脯挺起来,下巴微抬,一副你看我多聪明的样子,冲尔尔说:“听我的,准没错。” 尔尔将信将疑,但听到大姐都点头了,“那也行,咱们继续吆喝。” 说着,尔尔将双手拢在嘴边正准备喊。 “等等。” 许一一蹲下来,把饮子摊底下的小炭炉抽出一个,挪到卤味摊这边。 尔尔愣了一下,问:“大姐,你这是做什么?” 许一一没抬头,把卤味的大锅端起来,搁在小炭炉上,“加热一下,把香味激发出来。” 凉了的卤味也香,但远不及热的时候。 热的时候,卤水的香料味被热气一蒸,霸道得很,隔老远都能闻到。 这会儿天黑了,头顶虽然挂着一串灯笼,照得摊子亮堂堂的,可锅里的卤味堆在一起,酱色的汤汁也是暗沉沉的,看不清里头是什么玩意儿。 旁人路过,瞥一眼,黑乎乎的一锅,提不起兴趣,自然不会停下来。 四海一听立马就懂大姐的意思。 小炭炉的火起来,锅底慢慢热了,卤水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香料的香味,一丝一丝地往外飘。 不一会儿,香味就浓了,顺着风飘出去,飘得整个码头都是。 尔尔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这个味儿。” 四海也吸了吸鼻子,两人对视一眼,扯开嗓子喊起来。 “卤味——热卤味——刚出锅的热卤味。” “前十位免费尝鲜……前三十位购买的让利二成……都来瞧一瞧嘞。” 过往的行人一听到免费二字,脚步就慢下来了。 又闻到那股霸道的香味,脚步就停下来了。 人就是这样,闻着香,就想去看看,听见是免费,就想尝尝。 不一会儿,摊子前就围了一圈人。 七嘴八舌的,你推我挤的。 “哪呢哪呢?免费的在哪儿?”说着,就有人从后头挤上来。 “诶!排队去。” …… “我是第一……” “我才是。” 四海见状连忙站到小凳子上,摊开肉乎乎的手臂,“大家都不要拥挤,排好队来,千万不要受伤。” 说着,他看向尔尔,“二姐给前十名客人赠送吃的。” 尔尔赶紧拿起夹子,夹鸭掌、鸡爪,卤蛋啥的往洗好的大贝壳里放,一个一个地递出去。 “怎么样啊?好吃吗?”没排进前十的人睁着眼睛仔细看着,那些尝了的人,嚼了两口,赞不绝口。 穿着麻衣的男子吐完骨头后,看向众人道:“咸香咸香的,吃着又麻又辣。” “还带了一点点甜,越吃越上头。”旁边有人附和。 说着掏钱就要买,后面的人也馋,看见前面的人买了,也跟着掏钱。 摊子前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比刚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四海一边收钱一边招呼客人,嘴都合不拢了。 第629章 美而无依,下场凄惨 当然了也有吃不了辣的客人,这个时候适当宣传了一下旁边儿的各类饮子,搭配着一块儿卖了起来。 卤的菜多是些下水,卖得也便宜。 鸭掌、鸡爪,三两文钱一只,卤得透亮,嚼着满嘴香。 卤蛋也不贵,一文钱一个,蛋壳卤成了酱色,剥开来,蛋白紧实,蛋黄绵软,入了味,连蛋黄都带着卤水的香。 站在摊子跟前的傅婉莹剥着卤蛋的壳,还没吃呢,就觉着香。 文世琛依旧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看着摊子上的东西。 除了些鸡鸭,剩下的都是各种下水,一锅卤出来的看着也不能吃。 偏偏妻子硬是要尝尝。 “怎么样?”文世琛看向傅婉莹。 傅婉莹舔了舔嘴唇上的蛋黄沫子,眼睛都放亮了。 “好吃,往日我吃鸡蛋只吃煎的,水煮的实在太腥,但这个吃起来却不觉得。” 傅婉莹赞不绝口,文世琛只觉得两眼一黑,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知道要尝尝别的东西。 果不其然,鸡蛋刚吃完,她就让尔尔给她夹了别的东西。 小姑娘也大方,除了整只的猪蹄鸡鸭啥的分不出来,剩下的每一种卤菜都送了点。 “您来后边坐着慢慢吃。”尔尔指了指后头的小桌子,傅婉莹立马拽着文世琛走了过去。 鸭锁骨肉少,但啃着有滋味,越嚼越香,客人买上一两个,边走边啃,一会儿就啃完了,还想买。 鸭胗脆生生的,嚼着带劲,下酒最好。鸡心小小的,一口一个,软嫩入味。 不一会儿,锅里的各种下水都卖得差不多了。 尔尔拿筷子在锅里翻了翻,看向四海问了一嘴:“我这的卤味快卖完了,你的呢?” 四海正给客人装饮子,头也没抬,“我的还有大半呢。” 正说着,许一一又拎了一罐子出来。 里头是食馆里剩的卤菜,她多舀了点卤汁出来。 尔尔把空了的盆撤下来,把剩下的卤味往前挪了挪,又往锅里加了半瓢卤水,小火温着,等着下一拨客人。 这卤味也算是新花样,吃起来甜辣麻香的,不管是配酒还是空口吃都很不错,又经过加热,香味一出来就立马来客人了。 所以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卖得差不多了。 傅婉莹吃完小碟子里的各种下水后,不顾文世琛的反对将锅里剩的卤菜给包圆了。 “少吃点,大夫说了你现在太胖了,要控制,不然要生的时候孩子太大,恐有性命危险。”文世琛各种劝。 傅婉莹自然也知道好歹,就是有些不高兴,“我知道,我把这些买回去就只吃一点点,剩下的都给你。” 说着,傅婉莹将钱递过去。 文世琛也有些嫌弃地拿着打包好的卤味,“爷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东西,太脏了。” “不脏!”四海嫩生生地喊了一句,吓得文世琛差点没拿稳。 他有些不爽地看向四海,非常漂亮的小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非常漂亮,胖乎乎矮墩墩的,双手叉腰看着他。 文世琛不得不夸一句,许一一姐弟几人相貌都十分出众。 按说美貌对于穷苦人家的娃娃来说,就是毒药,美貌会让他们过早地暴露在各种觊觎之下。 美而无依,下场只会凄惨。 偏偏许一一又是个有本事的,硬生生把四个弟妹护住了。 文世琛恍惚了一下。 四海继续扯着嗓子喊,“我们卖的卤味一点也不脏,老路阿公洗得很认真,还过了好几遍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小孩儿鼓着小脸,看着很不高兴。 文世琛啧了一声,其实他说的脏并不是表面意义上的脏,但是很显然眼前的胖小孩儿并没有听懂。 他刚准备说话,傅婉莹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脏,特别好吃。他这人就是太龟毛了,挑剔了些许。”傅婉莹看着四海的目光带着几分歉意,“我替他向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 这话说得倒真切。 四海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思索了片刻,“没关系,我原谅他了。” 文世琛一听就不得劲了,他又没说错话,凭啥要道歉呀。 “你……” 话音未落,文世琛便被傅婉莹给扯走了。 “你要是再这样不拿正眼看人,我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傅婉莹生气地将手里的卤味拽了回来,撇下一句话就往轿子走去。 文世琛顿感大不妙,连忙追了上去,“婉莹,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刚准备上轿子,就被踹了出去。 傅婉莹淡淡地吩咐道,“走吧。” “是,夫人。” 话音刚落,轿子被抬了起来。 文世琛忍不住拍了自己一巴掌,心想这嘴太快也不行啊。 明知道傅婉莹对许家姐弟几人颇有好感,他还说出那天嫌弃的话,平白惹了妻子生气。 文世琛长叹了一口气,快步追上前面的轿子。 “婉莹……莹莹……我知道错了,你就让我上轿吧。” 傅婉莹哼了一声,撩开帘子往后看去,“知道错了?” 文世琛连忙点头,“知道知道,我以后一定拿正眼看人。” 听到这话,傅婉莹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口是心非。” 傅婉莹十分傲娇地放下帘子,到底还是没有松口让文世琛上来。 又过了一刻钟,四海卖的饮子也见了底。 四海美滋滋地数着箱子里的钱,抬眸看了眼旁边儿的尔尔,“二姐,你赚了多少钱啊?” “还没数呢,先收摊回去,五渊睡着了。” 四海一听,连忙抬起头,看向大姐背上的五渊。 小孩儿戴着帽子,歪着脑袋,趴在背带上,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肉肉被挤到一块儿。 四海赶紧将钱箱子盖上,把摊子上的瓶瓶罐罐给收了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 许一一正帮尔尔把卤味锅端下来,倒掉残汤。 摊子收好,姐弟几人推着小车往食馆走去。 身后码头上正是热热闹闹的时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五渊趴在大姐背上,睡得正香,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 第630章 李秀英的小心思 等人一走,李秀英连忙跑到刚才许一一她们摆摊的地方,仍旧留有余香。 “秀英?怎么了。” 阿辉见她急匆匆的,赶忙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跟了过来。 李秀英在桶里的贝壳翻翻找找,吓得阿辉赶紧将她拽了起来。 “秀英,你要是想吃,我可以给你买呀。”阿辉皱着眉头,满脸心疼,“咱家有钱,犯不着捡地上的东西吃。” “诶呀,谁跟你说我想吃了?”李秀英甩开他的手。 阿辉不解,“那你这是……” “你傻不傻?没看到刚才她们生意多好吗?”李秀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偏生阿辉还没听明白。 李秀英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这么笨呢?没看到刚才她们生意多好吗?” 阿辉还是没明白,挠了挠头:“生意好跟咱有啥关系?” 李秀英实在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拔高了些:“人家生意好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整日守着这个饼摊有啥用?挣到钱刚好糊口,谈何养家?” 阿辉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心生愧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李秀英哼了一声,说:“守着这个饼摊,再等十年,你都不一定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阿辉抬起头,认真地说:“开渔期,我也是每日都出海的。家里有两份收入,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李秀英看着他,一时有些绝望,自己怎么就嫁了个笨男人,“出海不危险吗?咱们应该想条别的出路。” 她指了指许一一她们的摊子,“方才他们卖的卤味,生意那么好。那咱们要是也学会了做卤味,还怕挣不到钱?” 阿辉恍然大悟,眼睛亮了,拍了一下大腿:“原来如此!” 李秀英瞥了他一眼,嘴里吐出一个字:“笨。” 说完,又蹲下来,从桶里挑挑拣拣,捡了些用过的贝壳、鸭掌骨头、鸡爪骨头,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阿辉站在旁边,“可是你要是想学的话,咱们直接来买不就好了?现在捡这些骨头回去,咱又吃不了,也试不出这个味道。” 李秀英一听,“咱们来买,她要不卖怎么办?” “她不做生意了?好……就算她不做咱们的生意,她还能不做别人的生意?我可以使点银子让别人去帮我们买呀。”阿辉语气颇为无奈。 想他妻子平日里聪慧过人,这个时候倒泛起了糊涂。 李秀英猛地一拍手,“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呐。” “那现在怎么办?” 阿辉叹了一口气,“再等等呗,万一又遇上她们卖卤味,咱们再去买。” 李秀英一听,也只能这样了。 这边许一一全然不知,回到食馆后,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让阿福先收拾着,自己抱着五渊进屋。 尔尔跟四海忙不迭数起钱来。 许一一从屋里出来瞥了一眼,又跑去前头去看三川的猜灯谜摊子。 三川的摊子摆在食馆门口,满架的灯笼挂着,灯谜在风里轻轻晃。 几个年轻人站在摊子前,仰着头看谜条,三川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书不急不慢的,等着客人来兑奖。 许一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三弟的摊子生意还行,虽不如二妹和四弟那边火爆,但也断断续续有人来猜。 “早知道我就跟你换换了,你跟三川守灯谜摊子,我跟着尔尔还有四海去卖吃食。”许安阳有气无力地说着。 第631章 琉璃灯 许一一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太闲了,无聊的很。”许安阳说。 “什么德行?闲着不挺好?今日就是玩。”许一一说着,将兔子灯拿下来递给猜出灯谜的客人,“休息休息也挺好。” 许安阳一顿郁闷,他这是忙成习惯了,一下子闲下来还觉得不习惯呢。 元宵夜的花灯长街,异常的亮堂。 灯笼一排排挂过去,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老路做的那些灯,挂在架子上显得格外扎眼。 六角宫灯,木框绢纱,上头绘着花鸟山水,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这玩意儿贵,一般大户人家、宗祠、码头才会挂,端庄大气,透着股子富贵气。 纱灯透光柔和,多为圆球形,挂在那儿,光晕晕的,像是夜里开出来的大花。 鱼灯、虾蟹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花里胡哨的,最吸引小孩儿。 摊子前一群小孩儿举着糖葫芦,在灯下跑来跑去。 “鱼灯,二哥我要鱼灯。”小孩儿啃着糖人,口齿不清,正追着自家二哥要架子上的鱼灯呢。 年轻人看了一眼,有些为难。 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要他去猜灯谜是真为难他呀。 可小弟可爱,撒起娇来他又受不住,便试着猜了起来。 老路做灯的手艺不错,但最要紧的不是灯,是灯上的字画。 那字,笔力苍劲,气韵天成,堪称一绝,一看就是练了不少年的。 画,线条流畅,意境深远,不像是随便哪个画匠能画出来的,一笔一画皆见功底。 有几个年轻的读书人路过,抬头一看,就知道这字画不简单,驻足半晌,啧啧称奇。 许红莲跟楚松云出来逛灯会,瞧见食馆开门还特地过来一趟。 楚松云仰着头看那些灯笼,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字画真不错。” “三川画的吧?他平日喜欢在屋里练大字作画……”许红莲说。 楚松云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像。这字没有十来年功夫写不出来,不是小孩子能写的。” “老路写的。”许安阳指了指靠在门口柱子上的老路,“是他。” 许红莲看了老路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别说是许红莲了,楚松云也不信,倒不是以貌取人,实在是老路看着真不像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 “不能吧?”许红莲喃喃道。 只见老路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靠在柱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许红莲又看了看灯笼上的字画,再看看老路,怎么也没法把这两样东西联系到一起。 楚松云走过去,跟老路攀谈了几句,越聊越惊讶。 老路靠在柱子上,看向许一一的眼神甚是得意。 许安阳看着老路嘚瑟的模样,“你是不是偷偷去请向先生帮忙了还是吴老?” “师父作的画没这个好看。”尔尔数完钱出来,冷不丁来了一句。 老路哼了一声,“你懂个啥?” 三川的灯谜摊子,人一下就多了起来,都是被那些字画吸引过来的读书人,都想猜灯谜呢。 三川的灯谜那都是写在纸条上的,谁要是能猜出来,就可以将挂着的纸条取下来。 其中有一个彩头,猜中最多的,能得一盏琉璃灯。 那琉璃灯就摆在摊子最显眼的位置,灯身通透,彩绘着花鸟,还没点灯呢,就已经漂亮得很,烛火一点,光影流转,更是美不胜收。 “你想不想要花灯?”楚松云看向台阶上的许红莲。 许一一的目光立马在两人之间流转,尔尔跟许安阳更是直接起哄。 许红莲顿时一脸通红,依旧死鸭子嘴硬,“我都行,你要是想要就去猜呗。” “好,我给你猜个琉璃灯回来。”楚松云噗嗤一笑,转身到摊子跟去了。 第632章 读书人深受打击 “空山之中一亩田,打一字。” 楚松云身后的那个读书人刚念完,他立马将字条拿了下来,“画,是画字。” “嘿!”读书人目光不善。 楚松云拱手,“承让。” 伸手不打笑脸人,读书人哼了一声,不跟他一般见识。 “有口难言。” “亚!”楚松云又先一步拿下字条。 “推开又来。” 楚松云脸上笑意不减,“摊!” …… 读书人就不信了,他继续念道:“远观千里无尘埃,近看万家灯火来。一朝风雨皆吹散,依旧长空万里开。” “是烟。” “铜盆粗棵树,芝麻上头住,拔树连根起,粒粒皆辛苦。” “磨。” 截止目前,楚松云已经拿到了八张字条,是目前拿到字条人数最多的。 “你故意的吧?是不是找茬?”读书人怒了,“我刚读完,你就把字条拿下来,脑子转得挺快啊。” 楚松云冲他笑笑,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读书人一下子就蚌埠住了,转身看向三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你写的这都什么谜语?那么简单!” 许安阳站在旁边,小声蛐蛐了一句:“简单你不也没猜出来嘛。” 那读书人耳朵尖,听见了。 猛地转过头,盯着许安阳,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许安阳耸了耸肩,躲到许一一身后去了。 老路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既然你嫌我们家三川写的谜语简单,那我出几题。谁要是都能答上来,这琉璃灯就是谁的。” 说着,他指了指那盏琉璃灯,灯身通透,烛火一照,光影流转,漂亮得很。 楚松云和那读书人对视一眼,摊子前的另外几个人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行。” 老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听好了。” 他念出第一题,“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白日沿街游走,夜晚露宿荒郊。” 读书人皱着眉头思索,嘴里念叨着“上无片瓦,下无立锥……” 楚松云脱口而出:“影子。” 读书人看了他一眼,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再来。” “月落枝头,残花片片。” 读书人这回反应快些,嘴里念叨着“月落枝头”,手指在手心上画了几下,还是没想出来。 楚松云又脱口而出:“能。” 读书人咬了咬牙,说了一句:“再来。” “生时青,熟时红,剥皮见肉,肉里藏金。”老路立马出第三题。 这回读书人还没开始想,楚松云已经答了:“高粱。” 读书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老路又念了几题,楚松云都是刚念完就答出来,两人一问一答,有来有回的,旁人压根插不上话。 最后一题答完,读书人有气无力地看着楚松云,问了一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楚松云笑了笑,拱了拱手,又说了一句:“承让承让。” 读书人深吸一口气,差点要气晕过去。 许安阳看着楚松云,说了一句:“姐夫厉害。” “你还是回去多练练吧,别整日就知道死读书,刚才我出的那几题,甭说是楚松云了,就连我家三川都能答上来。”老路十分贴心地拍了拍读书人的肩膀。 那读书人看了一眼三川,深受打击,失魂落魄地走了。 楚松云立马拿着那琉璃灯到许红莲跟前讨好。 第633章 潮汐跟着月亮走 直至月上中天,赏灯的人渐渐少了。 街上不再拥挤,三三两两的,拎着灯笼,慢悠悠地往回走。 三川的灯谜摊子也收了,灯笼早已送完,只余一堆写满了字谜的纸条。 楚松云和许红莲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回家。 小船从码头划出去,桨声欸乃,水面上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船身晃动,明明灭灭。 楚松云坐在船尾,看着岸上渐远的灯光,感慨了一句:“咱们这热闹,却是比不上府城的。那边灯火通明,一整晚不带歇的,还有烟火可以看呢。咱们这就不行了,小地方。” 四海坐在船中间,听见楚松云的话,立马举手,声音脆生生的:“姐夫,那不是跟秋节灯会一样吗?我们去过!” 三川坐在他旁边,也接了一句:“对,我们去过。这灯会必不可少的是舞狮,还有鳌山灯,灯火连绵,跟小船一般大小的船灯漂在海面上,可好看了。” 四海跟三川你一言我一语,把府城灯会的光景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的。 楚松云听着,笑了笑,没接话。 小船稳稳地驶入河道,两岸的树影黑黢黢的,水面平静下来,桨声也轻了。 许一一拿着缆绳跳下船,忽然说了一句:“明儿绝对是大潮日,我要起早点去赶海。” 楚松云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为什么?” 许红莲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知道傻读书,五谷不分,天时地利一概不懂,咱们海边长大的娃还不懂这其中的门道,说出去要丢死人诶。”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三川,“三川,你来跟你姐夫好好讲讲,让他也开开眼界。” 三川长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却沉稳有礼,扶着许安阳的手下船后指着头顶的圆月,又看向近海潮线,“姐夫你不知,咱们海边渔家都懂,潮汐都是跟着月亮走。” 楚松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着三川的手往天上看。 “今日正是正月十五,月圆望日,日月同引海潮,本就是大潮的日子。”三川慢悠悠地说着。 又让楚松云看向海面,“你再看今夜,月亮又圆又亮,悬在中天,现下晚潮涨得比往日更高,退得也更急,滩边浅滩都快被漫上来的海水淹了。 而且海边潮候有定数,这朔日初一,望日十五,前后一两日必定大涨。今夜已是这般潮势,明日海边定然大潮大涨,渔船都得往岸上多拖几分才行。” 楚松云听得连连点头,顿时恍然大悟,自嘲笑道:“原来海边还有这般天时阅历,我只读死书,倒不如你一个小孩儿懂海边事理了。” 三川垂眸笑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淡淡笼着海岸渔村。 晓色微明,许一一穿好衣服轻轻推开自家院门,抬眼朝远处海面望去。 果然应了她昨夜所言,大潮尽数退去。 往日里碧波拍岸的海水,此刻竟退得老远老远,往后撤出一大片开阔的滩涂。 原本被海水常年淹没的礁石群,沙埂沟壑全都裸露在外,湿漉漉的沙滩绵延到天际。 第634章 退大潮赶海 “可惜了。”许一一喃喃低语。 尔尔突然从身后探出脸凑了上来,“可惜什么呢?” 许一一淡淡地将她的脸推开,指腹碰到她小姑娘脸上的肉肉,滑溜、细腻,嫩得很呀。 “居然没被吓到。”尔尔努努嘴,站直了身子看向远处的海面。 许一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你大姐耳力了得吗?” 尔尔哼了一声,又回到刚才的话题,“大姐刚刚你说什么可惜呢?” “没什么。” 许一一定定地看着远处的海面,此时天还没大亮,但赶海的人已经忙碌起来。 禁渔期渔船不能出海也就算了,还不能插网拦鱼,一经发现必是重罚。 这要是能插网,退潮之后可就赚翻了呀,肯定能拦住不少好东西。 两个小妞站在坡上好一会儿,阿银阿奶带着多宝出来的时候,直接被吓到了。 “诶呦!诶呦哟……” 雾还没散去,冷不丁看到两个人站在眼前一动不动的,任谁看了都要被吓到。 “你俩姐妹大清早的站外头干啥?风吹着不冷啊?”阿银阿奶拍了拍胸脯,拉着多宝走上前去。 尔尔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阿奶早啊,我跟大姐在这冥想呢。” “一一姐,尔尔姐。”多宝有些害羞,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许一一冲他笑了笑。 “什么玩意儿?”阿银阿奶狐疑,又伸手将她俩给往回拽了一点,“你俩可别摔下去,瘦津津的娃娃,风又那么大,这要是被吹走了咋办?” 尔尔嘿嘿笑了一声,“吹不走。” 许一一看向她端着的木盆,“阿奶怎么是您去洗衣裳?” “你阿大叔跟阿兰婶半夜三更就起来去赶海了,这会儿还没回呢,我这没事干,可不就是我洗嘛?”阿银阿奶摆摆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多宝也一块儿去?”许一一问。 阿银阿奶摆摆手,“可不嘛,他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前两日多宝身子发热,刚好了一点,这会儿小脸苍白,整个人看着蔫蔫的。 许一一提议道:“今儿风大呢,要不多宝就在我家跟三川四海玩?您去洗衣裳也不是时时都能盯着。” 阿银阿奶本来想着,河道上有族长在钓鱼,还有旁的人在洗衣裳啥,这么多双眼睛也能看得过来。 不过今日风确实大。 阿银推了推多宝,“那成,跟你一一姐进屋玩。” 尔尔立马领着多宝进去,多宝缩着脖子,怯生生的,像是怕冷。 三川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系腰带,四海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尔尔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喊了一声:“起来!多宝来了!” 四海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多宝站在床边,揉了揉眼睛,“多宝?你来了。” 尔尔又要掀,三川拦住她,“二姐别直接掀被子,一冷一热容易着凉。” 说着,他摸了摸多宝的脑袋,声音轻轻的:“多宝,你在这儿跟四海玩,我出去挤羊奶。” 多宝点点头,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一团。 第635章 海菜 正当多宝一筹莫展的时候,四海的小肉手突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嗖地一下就将人拽到床上来了。 三川挤完羊奶进来一看,两小孩儿头贴着头又睡了过去。 “睡了?”尔尔突然探了个脑袋进来看。 三川点点头,给盖被子后出去,“多宝起太早了,本来就身子弱,还是多睡睡觉好。” “二姐你别急着叫他们起床。”说着,三川将门给关上。 尔尔啧了一声,“我又不是不讲理。” 三川垂眸笑笑。 今儿的早饭做得简单,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里头是鸡丝粥,米粒熬得软烂,鸡丝撕得细碎,浮在粥面上,几点葱花青绿青绿的。 旁边搁着一大碗水蛋,蒸得嫩,颤巍巍的,拿勺子一挖,里头还冒着热气。 这是给家里几个娃吃的。 许一一和尔尔坐在灶台边,一人面前一碗海鲜米线。 米线是昨日泡好的,软硬刚好,碗里搁了几个虾、几片鱿鱼、几根青菜,汤底是清的,不油腻。 赶海的人,不能吃太多汤汤水水,容易涨肚,到时候解手不方便。 米线顶饱,又不像粥那样水分大,正好。 三川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鸡丝粥,粥烫,他吹一下喝一口。 看着大姐二姐吃完早饭,擦了嘴,穿上赶海的衣裳,脚上套着脚套,手里拎着网兜、铲子、竹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碗里的粥还没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大姐,二姐,今日冷呢。若不然让我跟着去,要是要下水了,让我下,你们是女娃,不能受寒。” 许一一正弯着腰往脚上套脚套,“没事儿,咱就在滩涂上,礁石堆里找找,不轻易下水。” 不轻易下水,说明还是要下。 三川眉头皱了一下,还想再说,许一一已经直起腰,拎起工具,推开院门,跟尔尔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三川追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往坡下走。 往坡下走的路上,许一一偏过头,对尔尔说了一句:“你别下水。” 尔尔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坡下的海风吹上来,冷飕飕的,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五渊坐在小凳上,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三川,“啊啊……” 三川颇为郁闷,觉得他一个男娃,都已经长大了,总得替两位姐姐分担些,可大姐总觉得他还小。 退大潮。 海水退出去老远,赶海的人走得特别远,比平时远出一倍不止,远远地看过去,人影小小的,散在滩涂上,像几粒芝麻。 许一一跟尔尔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目的地。 脚上的套早就沾满了泥,裤腿也湿了半截,走一步,脚陷进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泥水从脚套口灌进去,又凉又滑。 尔尔跟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冒了汗,也不说话,闷头走。 滩涂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弯着腰,低着头,在泥里翻找。 远远地能看见他们的竹篓挂在腰上,一晃一晃的。 第636章 摘紫菜 到这儿的时候刚好看到阿大在用耙子挖螺。 听到动静,阿大直起一直弯着的腰。 他腰间别着的灯笼还亮着呢,光晕在晨雾里晕开一小圈。 太阳在他身后冒出丁点儿身子,橘红色的,不刺眼,软绵绵地贴在海面上。 猛地一起来,阿大眼睛花了,脑子里晕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睁开眼,看见许一一跟尔尔姐妹俩朝她们那边喊了一声:“你们来了?” 许一一应了一声,问:“阿兰婶呢?” 阿大指了指左边。 远处有一个小黑点蹲在礁石上,一点点地动着,旁边还摆着三两个桶。 阿大说:“她打海蛎子呢,那边礁石多,去了有一会儿了。” 许一一把布袋子打开,里头是热腾腾的肉包子,还用油纸垫着,怕凉了。 她拿出几个,递给尔尔,说:“你拿几个包子去给阿大叔,我去阿兰婶那边。小心点啊。” 尔尔接过包子,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小黑点,说了一句:“大姐,我去阿兰婶那边吧。我也要打海蛎子。” 许一一点了点头:“行,你小心点。” 尔尔把包子揣进怀里,朝左边的礁石走去。 滩涂上的泥特软,走一步陷一步,她走得不快,但稳当。 许一一转过身,朝阿大走去,手里还攥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阿大叔你们来的还挺早。”许一一说着将手里的肉包子递过去。 阿大摘下手套接了过去,“不早不行啊!也不是日日都退大潮的。” 说着,阿大叹了一口气,年前一场飓风上岸,船跟屋子都遭了殃,他欠着钱呢。 再加上多宝总生病,也要花钱,只能再勤快些。 许一一点点头,“您先吃着,我忙去了。” 她招呼了一声,便拎着篮子走石头里头去,黑压压的一片,上面全是紫菜,厚厚地铺在石头上,像给礁石披了层毡子。 紫菜滑,手摸上去,滑溜溜的,还带着水。 要是没退潮的话这些紫菜全飘在水里,很好摘,但一退潮全沾到石头上了。 太阳刚刚出来,照在紫菜上,泛着暗紫色的光,亮晶晶的。 冬天正好是紫菜生长最好的季节,老多了。 许一一蹲下来,伸出手,从礁石边缘开始捋,一把下去,手里攥满了湿漉漉的紫菜,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把紫菜扔进竹篓里,又捋一把。 紫菜贴着石头长,捋的时候得用指甲抠,要不然拽不下来。 她捋了好一会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篮子里也没装多少。 阿大嘴里叼着肉包子,手里托着两个大麻袋过来,“没水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是不好摘。” “没事儿,我慢慢来,不急。”许一一说着,又将一坨紫菜扔到篮子里。 许一一好奇地看向阿大的网兜,“嚯,您这挺卖力啊,这么多大蛤。” 这玩意个大,壳厚,埋在沙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少,颜色又跟周围的泥沙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有经验的人,能从沙面上那一点点细微的凸起,或者一个小孔,判断底下有没有货。 没经验的人,从它旁边走过去,都发现不了。 所以说,捡大蛤最考验眼力,挖的时间还长。 阿大是二十多年的老渔民了,从穿开裆裤起就跟着家人出来赶海,经验丰富得很。 但眼力再好,经验再足也不可能在这黑灯瞎火的挖到那么多。 可见阿大叔是下了苦功夫的,胸部以下的部位都湿透了。 “准备回去了?”许一一问。 阿大摇摇头,将俩个网兜 搬到石头上,“还早着呢,我多挖点。” 说着阿大又拿上新的网兜,拎着小铲子拿着小棍子找小孔挖大蛤去了。 旁边不远的地方,也有几个人在捋紫菜,弯着腰,低着头,竹篓搁在脚边,一个一个地捋过去。 滩涂上只听得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铲子撬海蛎子的咔咔声。 海蛎子喜欢长在礁石上。 一块礁石,潮水涨了淹,潮水退了露,海蛎子就趴在石头上,壳挨着壳,挤得密密麻麻的,跟铺了一层碎瓦片似的。 壳是灰白色的,边缘锋利,手一碰就是一道口子,得戴手套才行。 而且敲海蛎子有讲究,不能蛮敲,找壳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铲子插进去,一撬,壳就下来了。 撬下来的海蛎子,壳里还带着海水,生吃特别鲜。 阿兰为了省时间省空间,都是不要壳的,直接把肉打下来,到了码头上按斤卖。 尔尔说着拎着桶走过去,“阿兰婶来吃包子。” 阿兰都累得麻木了,她跟阿大半夜出来的,风又大,水又冷,持续赶海两三个时辰,一般人都受不住。 尔尔见她嘴唇泛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直接愣住了。 “阿兰婶你快歇歇,先别忙活了。”说着,尔尔将背篓放下来,从里头翻出一个酒囊。 这酒囊是老路的,牛皮缝的,鼓鼓囊囊的,平时用来装酒,这会儿却装了蜂蜜水,甜丝丝的,还是暖和的。 尔尔拔开塞子递了过去,“阿兰婶,喝口水。” 阿兰婶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唇上的白淡了些,脸上也有了些气色。 她把酒囊还给尔尔,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还是你们这些小孩儿会疼人。” 尔尔把酒囊塞好,搁回背篓里,拿起铲子,蹲下来,跟阿兰婶一起敲海蛎子。 “再喝点,大姐往里装了蜂蜜水,补充体力。” 阿兰婶小口喘着气,显然是累得麻木了。 “不喝了。” 蜂蜜也不便宜,阿兰也不好意思占小孩儿的便宜。 尔尔努了努嘴,将酒囊拧好,“那趁热,吃点肉包子,大姐特地吩咐我拿过来的,阿大叔都吃上了。” 听到这话,阿兰也不好推辞,巴掌大的肉包子,一口就吃完了。 尔尔蹲在旁边儿,看着她连吃三个大肉包子。 阿兰擦了擦嘴上的油渍,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见笑了,阿婶有些饿了。” 第637章 冬日的海蛎最肥 尔尔抿嘴笑笑,“阿兰婶还要不要吃?背篓里还有。” 说着,小姑娘又把放在一旁儿的背篓勾过来。 阿兰连忙摆手,“哪能一个劲儿地吃呢?差不多就行了,要是吃得太饱就不太好弯腰了。” 尔尔一想也也是,她出门前吃的那一大碗米线存在很强,这会儿还没弯腰呢,坐在礁石上就觉得涨得慌。 小姑娘还坐着呢,阿兰就拿着小铁撬继续忙活起来。 “阿兰婶这些海蛎真的好肥啊。”尔尔惊呼。 说话间,阿兰手上的动作不停,小铁撬敲在壳上叮叮叮地响。 “这海蛎就是这样,一到冬天就胖乎。”阿兰边说边将壳上的肉给打下来扔桶里。 这个时节的海蛎要是拿去熬蚝油是不是会更好? 尔尔看着桶里那些肥嘟嘟的海蛎,手里的钩子也快了些。 冬天的海蛎够肥,那是因为海水变冷了。 海蛎跟人不一样,人冷了缩着,海蛎冷了反倒攒膘。 天冷的时候,海蛎活动也少了,吃进去的东西不往外消耗,全攒在壳里,肉就厚了。 夏天的海蛎忙着吐浆繁殖,肉瘪瘪的,瘦得跟纸一样,吃起来没什么滋味。 冬天的海蛎可就不一样了,不吐浆,光攒肉,一撬开壳子里头就是白生生的,肥嘟嘟的,鼓得老高,连壳都快合不拢了。 阿兰边撬边吃,咬一口满嘴是汁,又鲜又甜,带着海水的咸,比夏天的强多了。 所有赶海的人,冬天最爱挖海蛎,不为别的,就图它肥。 “真的好大。”尔尔一副没见识的模样,“这都比其他季节的平时大了一圈,壳都快包不住了。” 随便撬几个就是满满一碗,搁锅里煮一会儿,汤都是白的,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两人蹲在礁石上,一左一右,手里的小铁锹没停过,桶里的海蛎越来越多,堆得冒了尖。 “哇哇哇……二姐你撬得好多呀。” 四海那黏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尔尔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呢。 抬头一看,四海顶着张胖乎乎的脸蛋凑了过来。 尔尔立马站起身来看,“四海!你怎么过来了?你自己来的?” 小孩往后头指了指,“我跟红莲姐还有安阳哥还有三哥一块儿来的呀。” 尔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许红莲几人。 “五渊呢?谁带着。”尔尔问。 四海麻溜地走到尔尔跟前,“当然是太爷带呀,小五喝了奶,脾气好着呢,太爷抱他的时候一点都没哭。” 小孩儿兴致勃勃地拿起小耙子,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却在刚准备下水的时候,让尔尔给拽了回去。 “你傻呀,这水这么凉,冒冒失失地下水受凉了怎么办?”尔尔双手叉腰,在四海跟端着当姐姐的架子。 四海撇了撇嘴,拿着耙子蹲在滩涂上,一下一下地耙。 今早的潮水退得远,地上的东西多了不少。 他不过就是耙了几下,泥沙翻开,里头露出一小堆蚬子,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好多!二姐你看我挖了一堆蚬子。”四海喊了一声,立马蹲下来一个一个捡起来。 那小手都快捡不完了。 蚬子这玩意儿,喜欢生活在有淤泥的滩涂里,繁殖得特别快,只要找对地方,一耙子下去,总能耙出一小堆。 “诶呦!四海挺给力呀,那么快就挖出来一桶了。”阿兰十分走心地夸了一句。 四海一个高兴,脸更红了,像是猴子屁股。 尔尔边撬海蛎边留意四海这边的动静,“你的手冰不冰?” 四海摇摇头,握着小耙子继续干活,桶里的蚬子越来越多,堆得快冒尖了。 尔尔盯得紧,四海也只能在滩涂上活动。 这边的许一一可就不一样了,薅够了紫菜之后,就拿着夹子在捡花蛤。 今日刮北风,风大,呼呼的,把海面吹起一层白浪。 花蛤出来觅食,被海风吹散了,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散落在沙滩上。 不同地方的沙地硬度也不一样,所以这些花蛤没来得及钻进沙子里,就这么躺在沙子上,个头又大,一个顶平时两个。 许一一弯着腰,夹子一伸,夹起一个,扔进麻袋里。 动作又快又准,夹子在她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 再加上沙滩上花蛤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她都不用怎么找,低着头往前走,夹子不停地伸出去收回来,麻袋里的花蛤越来越多,沉甸甸的。 不到一刻钟,麻袋就满了。 “哇塞,大姐你看这是什么?”三川哇哇叫。 许一一托着麻袋往回走,在三川的惊呼声中探了探脑袋。 水洼里那只海星趴在那儿,紫色的,腕足细细长长的,一条一条舒展开来,像朵花。 三川急匆匆地走上前去拿起来,“好漂亮呀。” “一对……两对……三对……四对……”三川小声数完,又立马提高了音量,“还是八条腿的海星,捡回去送给二姐。” 尔尔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海星、贝壳、海螺,大的小的,花的素的,只要是看见了她就走不动道了,非要捡回来。 捡回来的海星晒干了,搁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的,橙红的、淡黄的、紫褐的,颜色各异。 贝壳用线串起来制成风铃,挂在门头屋檐下,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又或者用鱼鳔胶粘起来制成摆件,那叫一个好看。 这些小东西堆得屋里到处都是。 桌上摆着,柜子上搁着,窗台上摞着,连床底下都塞满了。 尔尔还不觉得多呢,隔三差五就往家带,带回来就往屋里摆,摆不下了就摞,摞不下了就塞。 阿月跟她住一个屋的,平日里在屋里走动也不敢搞大动作,生怕将这些玩意儿给碰了。 阿月说过她好几回,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忘了。 后来阿月也不说了,由着她去。 反正屋里已经堆成这样了,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彼时许安阳看着阿大的那一麻袋大蛤眼热,一来就拿着铲子开始挖。 “嘿!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咋挖不出来呢。”许安阳蹲在跟前挖出来的小坑,一脸的迷茫。 第638章 现场教学 许一一将装满花蛤的麻袋放好,转身走上前去,“挖的什么?” “大蛤!我刚刚看到它的嘴伸出来了。”许安阳控诉道。 许一一哈了一声,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随后走到阿大跟前,“阿大叔,你那小棍儿分我一半呗。” 话音刚落,阿大就已经把手里的小棍儿掰了下来。 “还好意思说自己打小在渔村长大的。”许一一调侃了一句,“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操作的。” 说着她弯腰在滩涂上开始找孔。 她偏着头,盯着沙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立马把棍子插了进去。 棍子没进去多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许安阳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根棍子。 “为啥插棍子?”许安阳问。 许一一没吭声,拿起小铲子开始在棍子周围挖。 里头全是石头,铲子碰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许一一的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所以她不爱找这玩意儿。 石头一块一块地挖出来,扔在旁边,越挖越深,坑里的水渗出来,浑黄浑黄的。 那根棍子立在坑中间,纹丝不动。 挖了一刻钟,才摸到了大蛤的壳。 许一一握住棍子,拔了出来,棍子带出一只大蛤,壳上还沾着泥,水滴往下淌。 许安阳凑过来,看着那只蛤,眼睛瞪得溜圆:“真挖出来了。” 许一一把蛤举起来,冲他晃了晃,“这玩意儿,喜欢躲在咫尺之间的石头缝里,跟别的贝类不一样,更野,更难挖,所以价格也会高些。” 再加上大蛤在她们这边的海域生长得不是很多,也就这片沙滩上能找到,价格又贵了些。 阿大这次赶海就冲着这玩意儿来的。 她插的那根棍子刚好卡在蛤壳的缝里,“插根棍子进去,就是防止它移位了找不着。” 她说着,把蛤扔进竹篓里,随后将手里的小棍儿递给许安阳。 “慢慢挖吧。” 这玩意儿好吃。 许安阳哦了一声,开始在沙滩上找小孔。 他做起事情来认真,没一会儿功夫下半身就全湿了。 许红莲在附近拿着耙子像是在犁地一样犁着地上的泥沙,楚松云乐乐呵呵地拎着网兜跟在后面捡。 等许红莲路过许一一的时候,她还吐槽了一句,“你姐夫真傻,来干活还这么开心。” “觉着好玩吧。” 楚松云是读书人,虽然是平安镇的人,但他阿爹开私塾,家底殷实,从小到大就没为钱财发过愁,像渔民一样累死累活地日日赶海赚钱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难得跟着出来一趟,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满眼都是新奇好玩。 “他是觉得好玩了,回头要是跟我公公说起来指不定会怎么说我呢。”许红莲撇了撇嘴跟许一一埋怨。 许一一瞥了还在后头捡蚬子的楚松云,压低了声音道:“楚家刁难你了?” “刁难倒算不上。”许红莲摆摆手。 “你也知道,我公公是开私塾的,读书人,讲究个门当户对。我阿爹就是个渔民,大字不识几个。嫁过去之后,公公每次看到我,都是一脸的不高兴。” 她说着无奈笑笑,“也不骂我,也不说我,就是那张脸,拉得老长,跟欠他钱似的。” 第639章 小贝壳海鲜 正说着话呢,楚松云就拎着桶捡到跟前来了。 许红莲拿着耙子继续往前走,许一一觑了一眼还在傻乐呵的男人。 “这事儿我姐夫知道吗?”许一一问。 许红莲点点头,“他又不是小孩子,也不傻,自然能看得懂人的脸色。” “那除了你公公,其他人的态度怎么样?”许一一又问。 送亲那日她就看出来了,楚老头不大高兴,楚家其他人都高高兴兴的,只有他一个人喝闷酒。 “其他人还行,我婆婆特别喜欢我,就是公公不行。不过我也不往他跟前凑,他摆他的脸色,我过我的日子。 反正我准备跟你姐夫搬到县城去了,不常回去,见面的次数少,他脸色再难看,也就那么几回。” 说着她提起手上的耙子甩甩泥,“久了也就习惯了,他不高兴是他的事,我过得好是我的事。” 许一一立马接话:“原先不是打算回岛上住吗?阿寺伯娘高兴得不得了,这怎么突然就要搬到县城去了?” 许红莲握着钉耙,两人一边说一边干活,犁出老远。 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原先的打算是这样的,过完正月我就搬回岛上住。但是太爷不准。” 许一一愣了一下,捡车螺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太爷不是迂腐的人,从来不让外嫁女在娘家长住这种事,太爷是不会做的。 她问了一句:“太爷为什么不准?” 许红莲把钉耙插在泥地里,站直了身子,看着远处的海面,“太爷说,我跟你姐夫刚成亲就两地分居不好。 刚开始还好,新婚还有感情在,日子一长,感情容易淡了。” “昨晚特地叮嘱我,跟着你姐夫一块儿搬到县城去。”许红莲叹了口气,她在娘家住得舒心,但太爷说得也对,两人刚成亲就分开,到底是不好。 许一一点了点头,拿起夹子继续捡花蛤,“这样也好。” 许红莲看着她弯腰四处找花蛤,闷声道:“这样就帮不了你熬蚝油了。” 许一一动作没停,低着头说了一句:“没事儿,还有太奶跟阿寺伯娘呢。” 许红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红莲你瞧,我捡了一大兜呢。”楚松云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上带着笑,一副求夸的模样。 许红莲看了一眼他兜里的花蛤,嘴里说了一句:“真厉害。” 声音平平的,不走心,听着跟敷衍小孩儿似的。 可楚松云不在乎。 他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更大了,眼睛亮亮的,乐得找不着北了,拎着网兜在原地转了一圈,差点被泥绊倒。 许一一蹲在旁边,看着他俩,拿起工具,默默地走到旁边的地方去了。 不乐意在这吃狗粮。 这个时节才准备回暖,赶海能捡到的基本是贝类、螺类,像鱼虾一类的很少。 泥滩上全是小贝壳海鲜。 许一一动作快,弯着腰,低着头,手里的铲子没停过,挖了一个又一个,装了一兜又一兜。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在泥滩上捡了三大兜,沉甸甸的,拖回来的时候,网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贝壳碰着贝壳,乒铃乓啷地响,动静大得老远都能听见。 第640章 辣螺 “今日大家的收获都不少呀。”楚松云气喘吁吁地站到礁石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儿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看着像疯子。 他伸手拨了拨脸上的发须,“怪不得你们出来的时候都包着头呢。” “姐夫,我们包着头那是因为冷呀。”海风嗖嗖的,许安阳现在是手脚冰冷,脸也是木的,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 他为了挖大蛤,下半身全湿透了,这会儿风一吹,冷得直接发抖。 “该回去了,这潮水上来得快,也待不久。”许安阳道。 三川拎着桶站在他踩的大礁石下面,突然惊呼,“安阳哥,石头下面有两窝辣螺。” 许安阳一听,也不提要回去的事情了,咚地一下往下面跳。 “哪呢?我看看。”许安阳的脑袋靠了上去。 三川手一指,礁石下面两窝辣螺密密麻麻地长在一块儿。 许安阳一看,“不止辣螺,还有青口。” 说着,他拉着桶放在下面装着,伸手去抠,指甲插进壳和石头之间的缝隙,一撬,辣螺就下来了,扔进桶里,叮叮当当的。 三川蹲在他旁边,两人一人一个桶,就开始抓。 楚松云好奇他们口中的辣螺是什么,探着脑袋去看,瞧见是吃过的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就是辣螺呀。” “姐夫不知道?” 楚松云摇摇头,“好多东西我都是吃过,但不知道名字。” 三川手里攥着一把辣螺,往桶里扔,边扔边说:“辣螺好吃,但不能吃多,要不然容易拉肚子。” 楚松云来到旁边抠青口,“为什么?” 三川说:“允之阿公说的。辣螺性寒,吃多了伤脾胃,肠胃弱的人容易拉肚子。” “辣螺比一般的海螺更韧,越嚼越香,不过确实不能多吃,我小时候偷偷吃了一碟,晚上直接拉肚子了。”许安阳回忆道。 楚松云点点头,“那回头我可得少吃点。” 辣螺多,随便一抠就是一把,不一会儿桶底就铺了一层。 青口也多,长在石壁上,用手一捋,捋下来一大把,壳碰着壳,哗啦啦地响。 这个时节的青口最好吃,肉嫩,不柴,煮出来鲜甜,不用放什么调料,清水一煮就香得不行。 两窝辣螺都多,抓完下来,足足有二十多斤。 许安阳拎起桶,掂了掂,挺沉,桶底都被辣螺压得往下坠。 三川刚站起来,楚松云便率先将另外的桶拎了起来。 “我来,你小人家别拎那么重的东西。” 说着,他将桶晃了晃,青口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壳上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 两人从礁石下面爬上来,裤腿湿了半截,鞋里灌满了水,踩在地上咕叽咕叽的,谁也没在意,拎着桶,往岸边走。 阿大也刚从泥滩上回来,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喊了一声:“快点,涨潮了。” 几人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海水慢慢涨上来,淹没了他们刚才蹲过的礁石,白花花的一片,浪花拍在石头上,哗哗作响。 “冷不冷?”许一一将目光转移到最小的四海身上,小孩儿跟着尔尔没下泥滩,这会儿除了鞋子,其他部位还是干的。 四海踉踉跄跄地走上去又走下去,累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又点头。 许一一二话不说将他手里的东西拿到手上,又将小孩儿甩到背上。 “哦……我的天。”楚松云惊呼。 第641章 岛上的姑娘就是能干 四海软软糯糯地趴在她背上,搂着她的脖子,两条小短腿夹着她的腰,稳稳当当的。 “大姐背你回去。” 许一一直起腰,挑着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大网兜,里头装满了海鲜,沉甸甸的,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手里还拎着四海的桶和工具,背上还背着个小胖墩,脚下却快得很,步子又大又稳走得比谁都快。 他人都傻了。 “岛上的姑娘都这么能干吗? ” 楚松云走在后面,看着许一一的背影。 许红莲走在他旁边,听见这话斜了他一眼,“你当个个都是你这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话音刚落,许安阳就接话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楚松云听见:“也不对。咱们三川也算是读书人,但人家还不是啥活都干。” “在家也干活,他家小五的尿布就没有假手于人,给弟弟喂饭、穿衣,在食馆干活,哪样不干?”说着,许安阳上下打量了一眼楚松云。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思,倒像是在比较。 楚松云一下子就觉着自己被比了下去。 三川走在前面,听见这话,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是男子汉呀,若非年纪太小还有很多事情做不来,我倒是愿意将所有事情都包揽过来,让大姐日日都能去玩,只管享福。” 他说完加快了脚步走到尔尔旁边,帮她把背篓接过去,又把她手里的工具接过去,尔尔肩上轻了些,立马撵跟着许一一跑了上去。 三人渐行渐远,楚松云走在最后面,若有所思。 许安阳走在前面,扛着网兜,步子迈得大,走得快。 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楚松云听的。 他这姐夫呢,人没啥毛病,长得高样貌也不错,还会读书,就是家里养得太娇了些,啥也不会干,都是海边长大的娃,连自己吃的海鲜都使不得。 昨晚上让他阿姐端洗脚水,当时许安阳正好去送东西,站在门口看见了,心里顿时就不得劲了。 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啥也不干,尽等着别人伺候了。 若是在家中有奴仆,那还不说什么,可家里这不是没有嘛? 再过些时日,阿姐就得跟着姐夫一道去县城住了。 没了旁人,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可就得压在他阿姐肩上? 他也不求姐夫事事大包大揽过去,只求姐夫在家里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少让他阿姐操劳。 许安阳这般想着,扛着网兜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楚松云独自走在最后面,看着走在前面的许红莲的背影,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想起两人从成亲到现在,似乎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做,而他呢? 他做过什么? 楚松云想了半天,竟什么也没想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鞋面,又看了看前面那些人的鞋,上面全是泥,裤腿也湿了半截。 他也下泥滩了,自然也不会干净,就是上岸后颇为嫌弃,让红莲给洗干净了。 一顿愧疚突然涌上心头,楚松云连忙追了上去。 “阿姐,且等着吧,我一定帮你把姐夫调教好。”许安阳小声嘀咕着,侧目看了一眼身后追上来的人。 许红莲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阿姐我也不是吃素的,用不着你帮我调教。” 两人搬到县城后,没了旁人的指手画脚,那楚松云还不是任她拿捏。 “不出半年,保管让他我指东他不敢往西,我说一他不敢说二,服服帖帖、乖乖顺顺的。”许红莲道。 许安阳满眼都是不信,“你要真有能耐,昨晚还给他端洗脚水?” “啧!我这都是先软后硬罢了。” 第642章 给你家小五少吃点 许一一脚步快,也顾不上拎着那些个海鲜到河道上清洗,一并扛回家去了。 “冷冷冷……” 四海从她背上滑下来后,就一直抱着自己喊冷。 “诶呦,大姐让你们在家待着偏不听,非得跑出来受罪。”尔尔皱着眉头说道,“进屋把衣裳换了。” 四海一头扑进尔尔怀里,急急地催道:“快点快点。” “知道了,别催。”尔尔应着,又将一旁儿打水准备冲地上的海鲜的三川。 “你也给我进屋换衣服去,湿哒哒的不难受啊?” 自然是难受的,三川身上全是泥,扒在身上又重又湿,他又爱干净,早就受不了。 但捡回来的海鲜还没冲洗过呢,堆在水井旁儿,腥气冲天。 三川想着反正身上还是脏的,先处理完再换衣裳,也不怕再弄脏了。 “二姐……” 三川被尔尔拽着,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少废话,赶紧把衣服换了。”尔尔不耐烦地说着。 许一一到家之后就连忙切姜片,提水准备熬姜汤烧热水,忙得团团转。 外头的雾气早已散去,太阳升起来,光从灶房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许一一刚往灶口里添完柴火,五渊的声音便从院子里传了进来,哼哼唧唧的,带着哭腔。 她先是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三川跟四海去赶海后把五渊交给了叔太爷照看,这会儿还没去接呢。 她擦了擦手上的尘土就要出去,叔太爷已经抱着五渊进来了。 只见他老人家苦大仇深地抱着那个胖嘟嘟的娃娃,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嘴角往下撇着,连装相用的拐杖都不拿了,看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五渊长得贼大一只被他抱在怀里,身子扭来扭去,小手小脚乱蹬,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一看也是满脸的不乐意。 许一一喊了一声:“太爷。” 五渊听见她的声音,立马不扭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小胖手伸过来,身子往前倾,小屁股在叔太爷怀里一拱一拱的,蹦得贼欢快。 叔太爷年纪大了,经不起他这样折腾,抱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抱不住了。 许一一连忙从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起身,几步走过去,把这小胖娃给接了过来。 五渊扑进她怀里,两只小胖手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不哼哼了,也不扭了,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叔太爷站在旁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想想也觉得好笑,大冬天的,他还啥也没干,就出了一身汗。 这带孩子确实是累啊。 他不自觉地捶了捶腰,嘴里忍不住吐槽起来:“这臭小子,可会折腾人了,还只折腾我一个人。” “你是不知道,你太奶抱着的时候,乖乖巧巧的,也不闹,也不哭,安安生生地坐着。偏生到了我怀里就不得劲了,不停地闹,我抱他他不乐意,我放他下来他还是不乐意。” 说着,他抬起手,甩了甩胳膊,“偏偏他还沉手得很,我现在手都酸了。” 他又看了五渊一眼,眉头皱起来,说:“少给你家小五吃那么多。你见跟他一般年纪的娃,有跟他一样胖的?” 许一一没接话,垂眸看着怀里的娃娃。 五渊的包子脸皱皱巴巴的,小嘴瘪着,小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小眼神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看。 “他开始吃饭菜之后就瘦了不少了,现在也不胖。”许一一小声反驳了一句。 许一一抱着他,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腾出一只手继续往灶口里添柴火。 “真不是我故意让你克扣他的口粮,实在是他真得减减重,不然的话学走路就麻烦了。” “这话怎么说?”许一一有些疑惑。 叔太爷眉间蹙起几道竖纹,“他太胖了,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学走路了。” 许一一回忆了一下,好似五渊每次想走的时候,都是迈出一步就跌。 真是太胖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向怀里的娃娃,“真要像您说的,五渊是得减减重了。” 一想到这,许一一不免叹口气。 五渊胃口好,屁大点小孩儿没烦恼,整日就惦记着吃了,只要没给他吃够指定要闹。 每次只要他开始哭喊,许一一就心软。 “你太爷我虽然不怎么带娃,但好歹我也生养了好几个娃呀,该懂的还是懂一点的。” 许一一点点头,养娃这件事情上她还真是摸着石头过河,全靠一路摸索着过来。 好在家里的娃都算是好带,尔尔跟三川也大了,要不然她肯定要抓狂。 …… 晌午,河道边上,许一一跟许安阳真忙着挑货拣货,今早退大潮岛上家家户户都出动了,收货也不少,除了留着自家吃的,剩下的肯定是要卖的。 这卖给别人被狠狠压价,还不如卖给许一一拿个正常的价钱呢。 正好许一一的食馆也能吃得下,便放出话来要买,等她处理完家务事,到河道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人。 许一一高声喊:“各位叔伯都别着急,咱们一个一个来。” “好好好,大家伙都别挤啊,一个个地排好队。”阿大跟阿兰一边守着今早的鱼获,一边冲着人群里喊。 等许一一刚把秤拿出来,他俩立马拎着鱼获上到前头。 许平海也已将她的小楼船停好,甲板放了下来,只要是捡好的,过了秤的鱼获立马往上扛。 许安阳忙着拣货,许一一则是一边打秤一边算钱,忙得不可开交,所以阿大的鱼获卖完之后,他立马接着干活去了。 这些送来的鱼获都是提前清洗干净的,搬回食馆稍稍处理后就能进锅。 有叔太爷压着,族里人又不是那等耍滑头的人,拿出来卖的鱼获基本都是极好的,所以不到一个时辰,河道上的鱼获就收完了。 阿大拿着许一一结算的五两银子甚是满意。 “也就是一一厚道了,咱们捡的那些鱼获要是送到镇上去卖,至多能拿二两银子。”阿兰心头腾起一股感激之情。 阿大点头,笑道:“一一向来良善,跟鱼行里那些个心黑手黑的人不一样。” 第643章 茶树菇老鸭汤 正月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忙碌的二月。 早前正月没出,天就开始转暖了。 到这会儿,已经褪下了棉衣,换上夹衫,薄薄的,穿在身上干活都利索。 小岛的冬日总是那么无常,又那么突然,风一不对劲,它就跟着冷,但总是短的。 之前大潮日,三川跟四海不听劝,硬是跟着出来折腾了一趟。 四海虽然小但壮实,灌完姜汤之后反而没大碍,该吃吃该喝喝,活蹦乱跳的。 三川就不行了,平日不爱动弹,总窝在屋里看书习字,跟四海比起来身子弱了些,喝了好几日的汤药才好些,拖拖拉拉的到天气暖和病才好全了。 往常许一一忙起来,五渊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赖在这个三哥旁边儿,就因为他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抱他也轻轻的。 但那几日,五渊这臭小子一看到三川就皱眉头,小鼻子一吸一吸的,闻着那股药味儿,小脸皱成一团,扭头就往许一一怀里钻,怎么哄都不肯过去。 一进入二月,许一一就率先穿上了秋日的单衣,惹得叔太爷每次看到她都要念叨。 天一擦黑,雾气就弥漫在上空,白茫茫的,把整个岛罩在里头。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受到些许的凉意,不算冷,湿湿的,润润的,吸一口气,鼻子里都是水汽。 今日的晚饭有新鲜的笋子。 是附近山里最后一批冬笋,个头不大,但嫩,切开来,笋心黄生生的,一点渣都没有。 等二月一过,春雨接连不断,春笋就要冒头了,到时候又是另一种吃法。 这个时节的海螺也多,辣螺、香螺、钉螺,一盆一盆地端上桌,壳上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 许一一夹了一个辣螺,拿牙签挑了,蘸了点酱汁入口,心里又开始琢磨新菜了。 笋子怎么做都好吃,清炒,还是红烧,还是煲汤,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觉得都不太对。 太过于普通了,还是得想想。 四海吃肉塞牙,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块排骨,好吃但塞牙呀。 他啃一口剔一下牙,吃得脸上油亮亮的,连下巴上都糊了酱汁。 吃得美了,小腿在桌下晃得飞快,凳子都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响,“大姐明日能不能做鸭子吃,阿寺伯娘送了好多茶树菇,配上你做的酸萝卜一块儿炖老鸭汤喝,酸酸的,我能喝一大碗呢。” 三川挨着四海坐,被他晃得烦了,伸手按住他的腿,说了一句:“今日这顿还没吃完呢,你就开始惦记着下顿,果然是吃货。” 四海撇了撇嘴,小短腿停了,歇了不到一息,又晃起来了。 尔尔连忙按住,他又停,过了一会儿,又晃。 到最后,尔尔都懒得管他了,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五渊坐在许一一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块虾饼,啃得满脸都是。 小孩儿最近在并觉,上午觉取消了,白日里只睡午后那觉,到现在已经困得不行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着,困得上下打架,饭吃到一半困意翻涌,坐着坐着就歪着身子要睡着了。 可嘴巴还惦记着手里那块虾饼呢,迷迷糊糊咬上一口,困得头直接埋进小桌板里,半睡半醒间,吃一口、眯一会儿,小模样又馋又困,软乎乎的惹人疼。 灶房里的灯亮着,光从门口透出去,落在院子里,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黄霸和墨汁儿趴在门槛边上,头挨着头,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动动耳朵,又不动了。 海风吹了起来,带着咸腥的味儿,吹得院子里的灯笼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第644章 四海尿床 次日清早,天还没亮,许安阳帮着家里挑好水,便屁颠屁颠地来到小院儿。 忽然,眼前掠过一抹绿色,快得他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一道绿影从墙根下蹿过去,一闪就不见了。 许安阳揉了揉眼睛,“这什么玩意儿啊?跑这么快。” 他眼神浮起一丝疑惑,便很快抛之脑后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尔尔已经洗漱完了,此时正蹲在院子里,拿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准备做早饭。 她听见门响,一抬头便看见许安阳,打了声招呼:“安阳哥,这么早。” 许安阳应了一声,把门带上,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灶房里还没生火,冷锅冷灶的,安安静静。 说话声响起,传进了里屋。 跟四海一个屋的三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热得不行,一头一脸的汗,黏糊糊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汗,又摸了摸后脖颈,也是一片水湿,凉丝丝的,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 他翻了个身,将半躺在他身上的四海给挪开,艰难地从被窝里起身。 他坐在床边,灌了一大杯凉水,顺手摸了摸四海的被子。 结果被子也是湿的。 他的瞌睡虫一下子就飞跑了,立马趴回到床上,鼻子凑近被子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闻着也不像是汗呀。 汗不是这个味儿。 他连忙伸手拍了拍四海的小肉脸,轻轻的,一下,两下,三下,四海直接没反应。 这才下手重了些,嘴里喊着:“四海……四海你醒醒……你是不是尿床了……” 四海头歪歪地靠在枕头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软软的小圆脸变得红扑扑的。 他听到三川的话,小眉头皱了皱,试图与困意作斗争,掀起眼皮看了三哥一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 门外,尔尔许是听到动静了,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 三川连忙应了一嘴,“四海尿裤子了。” “我可以进来吗?” 三川顿时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说:“二姐你忙你的,我给四海收拾!” 尔尔在门外应了一声:“行,那你有需要叫我。” 脚步声远了,往灶房那边去了。 等人走了,三川才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这到底是汗啊,还是四海尿湿的?” 屋里一片安静,唯一能回答他的四海还赖在床上,睡得正香。 三川戳了戳他的脸,“四海。” 四海没应,醒都不带醒的。 三川只能先给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又从左边的柜子里翻出一身小的,准备给四海换身干净的衣服。 四海这胖小子,沉得很,三川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翻过来,褪下湿衣裳换上干的。 这小孩儿睡眠极好,被他翻来翻去的,居然没醒,只是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真是小猪。”三川累得直喘气。 换好衣裳,三川又把四海从湿被褥上挪开,费劲巴拉地把他抱到床的另一边,然后回来把湿床单、湿褥子一卷,堆在地上。 三川喃喃道,“你还真尿裤子了?我不是叫你起来解手了吗?” 床板露出来了,上头也是一片水湿,那可能是被汗浸湿的。 三川拿干布擦了擦,把干净褥子铺上,又把四海抱回来,放好盖上被子。 这小孩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小胖手伸到被子外头,小嘴吧唧了两下,又不动了。 三川站在床边,看着四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好睡吧。”三川拍了拍四海的小脸蛋。 转头看去,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片。 他睡觉轻,只要有一点光都会烦躁得睡不着,偏偏自家的窗户都是用贝壳制成的,十分透光。 为此许一一特地拿羊皮跟人换了厚绫回来,做了内层帘,又在外层配上厚布加强遮光,如此便能做到完全不透光。 可帘子一拉上屋内昏暗,人在里待久了,便忍不住想睡觉了。 于是乎,这帘子才用了几日,后面便一直都是拉开的,窗户任由晨光漫入,只要一点清浅微光漫过床榻,无需鸡鸣,便知道天晓该起床了。 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尔尔已经在忙活了。 三川把地上的湿被褥抱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许安阳拎着篮子正准备去菜园子摘点小青菜回来,听到动静回头看去,三川抱着被褥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真尿裤子了?”许一一夹了一块车螺煎蛋,蛋煎得焦黄,车螺的肉嵌在蛋里头,咬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四海坐在她的对面,小脸绷着,一声不吭。 许一一也是纳闷的,要知道四海已经很久没有夜里尿裤子了。 三川端着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被褥我都抱出来了。我本来想洗的,但是太重了,洗不动,还是得麻烦大姐。” 他说着,看了眼许一一,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许一一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又咬了一口,嚼着说:“没事儿,待会儿吃完早饭就洗。” 四海坐在那儿,一脸郁闷,小肉手在脸上揉来揉去的,把脸都揉红了。 他不服气道:“我记得我起来解手了呀,怎么可能还尿裤子?” 许安阳正喝粥,听到这话侧过头看他:“你在梦里解手的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四海哼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看向三川,“三哥,你是不是叫我了?” 三川点了点头,“是啊,我叫完你,你就继续睡了。你去没去,我也不知道。” 尔尔:“……” “尿就尿了,下次注意就是。吃饭吃饭,别说了。” 四海不听。 他肉嘟嘟的手臂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碗筷都震了一下。 他对自己尿了裤子这件事始终没办法接受,觉得丢人。 他想了想,“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汗?那么热的天,出汗也是有可能的。” 三川对上四海的眼神,立马脸上挤出一抹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当然……” 四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身子坐得扳直,等着三哥往下说。 三川笑了笑,“……没可能。” 四海的眼神一下子暗了,嘴嘟起来都能能挂油瓶。 “怎么没可能?”四海嘟囔了一句。 三川依旧笑得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四海一点也不爱听,“你见过那个人出汗,能把那么厚的褥子连带着床板都浸湿了?” 第645章 清洗被褥 晴好的天气,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暖洋洋的,连风都不凉了。 许一一吃完早饭,把碗筷一推,去将盆里泡着的四海尿过的被褥拧干。 “大姐你要去河道洗嘛?”尔尔问道。 许一一:“家里洗不方便。” 褥子厚,被单也厚,湿了以后沉甸甸的,她抱木盆往上颠了颠,抱稳了,往河道那边走。 家里有水井,就是洗着没有在河道那么方便。 大件的被褥、帘子什么的,她基本上都是去河道上洗的,地方宽敞,水也活,搓起来顺手。 尔尔边拿着帕子给吃成小花猫的五渊擦脸,边看向旁边的四海,“吃好没有?吃好了我去洗碗。” “不想吃了。”小孩儿将碗里的粥喝完,把碗一推,立马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三川进了屋,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他心理作用也好,还是真有味也好,总觉得屋里味道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皱着鼻子猛吸了两口,然后走到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二姐,你进来闻闻。” 尔尔洗好碗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簸箕,走进来学着三川的样子,皱着鼻子吸了两口气。 眉头皱起来了,说了一句:“真有味。” “怕是床板没擦干净吧。”尔尔说着掀开褥子一看,床板是干的。 “大姐去洗被褥了,咱们把家里打扫打扫吧。”尔尔说着,撸起袖子,转身去拿扫帚。 三川也应了一声,将床上的被褥枕头啥的收拾好抱到大姐屋里放着,又去外头打水,把抹布浸湿了,拧干,开始擦床擦桌子擦柜子。 两人哼哧哼哧地干了起来,一个扫地,一个擦灰,动作利索,配合默契。 四海蹲在院子里,看着二姐和三哥忙活,心里想着自己也不能落于人后呀,跑去墙角拿了扫帚,在院子里噗嗤噗嗤地扫起来。 他个子小,扫帚比他高出半头,撅着肉乎乎的小屁股,两只手握着扫帚杆,扫得还挺认真。 院里灰多,春天干燥,地上浮着一层细细的尘土。 他一扫,灰尘就扬起来了,黄蒙蒙的一片,呛得人直咳嗽。 五渊正扶着小推车学走路,两只小手攥着车把,小短腿迈得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往前挪。 灰尘飘过来,五渊就咳了起来,小脸咳得通红,小身子一颤一颤的,扶着车把的手都松了。 尔尔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满院的灰尘,喊了一声:“四海,你洒点水再扫,要不然把弟弟给呛到了。” 四海应了一声:“好呐。” 声音脆生生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小家伙把扫帚一扔,托着木桶过来,双手一推,水花四溅,泼得到处都是,地上湿了一大片,泥水混起来之后地板就变得滑溜溜的。 五渊正好推着小车走过来,脚一滑,小车往前一冲,他手没抓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在地上滚了起来。 “啊啊……” 四海一看完了,要是被二姐看到了,他肯定要挨骂。 “小五你快起来。”四海的猫猫眼瞥了一眼屋里,发现没人发现,立马走上前去准备将五渊给拽起来。 没想到自己也有脚滑的时候,正好在五渊旁边摔了个屁股蹲。 与此同时,许一一来到河道上。 河水清凌凌的,水流不急,缓缓地往下游淌。 目光看向下游洗衣裳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大伯娘柴美仪和二伯娘苏如兰。 两人蹲在不远处的石板上,面前各摆着一个大盆,盆里堆满了衣裳,正在搓洗。 两人嘴里念叨着些什么,像是在拌嘴,总之脸上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忽然,柴美仪从盆里捞出一件翠绿色的外袍,往苏如兰脚边一扔,袍子湿漉漉的,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 苏如兰手上的动作一顿,立马空出一只手来将那件外袍给扔了回去。 阿兰蹲在另一边,手里搓着衣裳,朝着许一一招了招手:“一一,过来。” 许一一收回视线朝着阿兰走去。 柴美仪和苏如兰还在那儿,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谁也不看谁。 那件翠绿色的外袍搁在两人中间的湿石板上,没人捡,也没人动。 阿兰往旁边挪了挪,给许一一让出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石板,示意她蹲下来。 “凭什么都是我洗?”柴美仪语气里都是不满,看着苏如兰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 “难不成我洗?” “你不该洗吗?从嫁进来之后,就只洗你一家三口的衣裳。阿爹阿娘的一直都是我洗的,我有那个孝心,不跟你计较这种小事。” 柴美仪说着把手里的皂角搓了搓,搓出些泡沫来,“但现在,许姣姣住家里。她的衣裳,总不能还是我洗吧?” 苏如兰蹲在石板上,才懒得吭声呢,手里的衣裳搓得哗哗响,头也没抬。 她等柴美仪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也没说我不洗啊,你发那么大脾气做什么?” 柴美仪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如兰拿起那件翠绿色的外袍扔到水里随便划了两下,便拿起来拧干,扔进旁边的石板上了。 再之后洗到自家人的衣裳时,那是搓了又搓,洗得那叫一个细致。 许一一蹲下来,把被褥搁在盆里,挤上皂角,开始搓洗。 看着妯娌二人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凉丝丝的,把皂角的香味吹散了,混着河水的腥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她俩前后脚从家里出来的,耷拉着张脸看着就不高兴。”阿兰压低了声音说道。 许一一轻哼了一声,“当然不高兴了。” 两人都是斤斤计较的小气之人,多干点活就不乐意,往日还行,只用伺候许阿公跟许阿奶两人。 但如今许姣姣常回娘家住,啥也不干。 来了就往屋里一坐,茶要人倒,饭要人端,衣裳换了随手一扔,等着人洗。 “你这就洗好了?”柴美仪看着苏如兰拎着木盆起身,语气十分惊讶。 苏如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垂眸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件翠绿色的外袍,淡淡说:“差点忘了。” 于是弯腰将外袍捡了起来。 柴美仪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已经看到了苏如兰回去后,家里是如何鸡飞狗跳。 第646章 小姑子没分寸 今早天还没亮呢,许姣姣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儿沾的一身泥,衣服换下来之后还想让她洗呢。 柴美仪才不乐意,她还嫌搓着费劲。 可惜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就被许阿奶瞪了一眼,不过就是让小姑子自己来洗衣服罢了,许阿奶骂她的时候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她。 再加上,许正辞也劝她说就是几件衣服,让她别整日在家里闹。 一想到这里,柴美仪就恨得牙痒痒。 这是几件衣裳的事儿吗? 这是她许姣姣这个嫁出去的小姑子没分寸。 这是许正辞在她跟她老娘对上的时候,永远和稀泥,永远向着他老娘。 柴美仪是憋着一肚子气来河道上洗衣服,而苏如兰一脸轻松,还有空跟旁边的人说笑。 柴美仪看了,更是怒从中来,所以想也没想,就把许姣姣的衣服从自己盆里捞出来,往苏如兰那边一扔。 没想到苏如兰洗得那么随便,拿着许姣姣的衣裳在水里随便涮了两下,揉了两把,就捞出来拧干了,搁在旁边的石板上,连皂角都没用。 她就蹲在边儿上呢,看得一清二楚,衣服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呢。 柴美仪的眉头皱起来。 许姣姣要是看到了,肯定要闹。 她这小姑子脾气大嘴巴也毒,一点小事能念叨好几天,上回说她的衣裳没洗干净,在饭桌上说了她半顿饭,说得她脸都抬不起来。 一想到这,柴美仪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衣裳搓了一遍还不够,慢腾腾的,像是在磨时间。 她已经打定主意,晚点再回去,省得再被骂。 反正回去早了也是干活,回去晚了也是干活,不如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清静。 河道上洗衣裳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 “走了啊,美仪。” …… “你快点,晚点咱们一块儿去打海蛎。” 一块来洗衣裳的妇人,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慢慢悠悠地恨不得洗一天。 【我才不急着回去呢,傻子才会凑上去让人骂。】 太阳升高了些,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柴美仪眯着眼,低着头,继续搓衣裳。 皂角的泡沫搓了一堆,白花花的,被河水一冲,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许一一洗完被褥,准备回家的时候,柴美仪还蹲在那儿呢,面前的盆里还有好几件衣裳没洗。 她撇了一眼,没说什么,端着盆往回走。 许一一回家之后又是晒被褥,又是给五渊洗澡换衣裳,忙了点别的事才出来的。 到河道的时候,发现柴美仪居然还在呢。 船头上有几只鸟,叽叽喳喳的,在船舷上跳来跳去。 许安阳弯腰捡了颗石子,朝船头扔过去,鸟扑棱一声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走。”许一一坐稳,吩咐拿桨许安阳出发。 “好勒。” 许安阳拿起桨,划着小船出了河道。 船头劈开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哗声,河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往两边荡开去。 柴美仪蹲在石板上,抬起头,看着许一一的船慢慢远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往家去。 果不其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闹完了。 “怎么回事?”柴美仪一脸八卦地凑到许正辞跟前打听。 第647章 食馆动工 许正辞一瞧见是她,语气那叫一个急切,“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小妹的衣裳不是你洗?” 一副质问的语气,“怎么最后是弟媳拿回来的?衣服明明是你洗的,你却把小妹的衣服扔给二弟媳。你明知道她二人不对付,这是生怕她们闹不起来?生怕这个家不散?” 柴美仪脸上的笑顿时就不见了,“说到底,我嫁进你家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家的人看。”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干苦力的,是你的老奴。”柴美仪说完将木盆扔到地上,踹门进屋。 许正辞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便看到柴美仪拎着包袱出来。 许正辞一下子就慌了,走过来就问,“你干什么去?” “你管得着吗?”柴美仪屁股一扭,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许正辞看着这满地的狼藉,他是真想不通,二弟媳跟小妹闹起来也就罢了,怎么他媳妇儿也不消停。 …… 今日是叔太爷算好的日子,宜动土,宜修缮。 许一一早就找好了工匠,到了镇上,先去了炮仗铺,买了两串炮仗。 到了食馆门口,叔太爷和许平海都已经到了。 叔太爷站在门口,背着手,仰着头看那门匾,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让许一一没想到的是,宋大头也来了。 她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宋大头指了指食馆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户开着,有个人站在窗前往这边看。 许一一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去,顿时跟那人对上视线。 是洪刚。 如意居原来的老板,穿着一件酱色的袍子,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许安阳顺着许一一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说了一句:“诶呦我的天,他怎么在这?不是去府城了吗?” 宋大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冷笑,“你当府城是那么好混的?这里头水深着呢。我听说洪刚初入府城就摔了跟头,现在指不定后悔成啥样了。” 许安阳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不会来使坏吧?” 宋大头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倒不至于吧。估计他也是不舍,毕竟这如意居他也开了那么多年,肯定有感情。” 许一一听着,“借他十个胆,我倒是要看看他要使什么坏。” 说着,她把手里的炮仗递给许安阳,“挂起来。” 许安阳接过炮仗,搬了梯子,爬到门头上,把炮仗挂好,引线垂下来,风吹得轻轻晃。 许一一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子蹿起来,凑到引线上。 “嗤……” 引线冒起火花,她捂着耳朵后退几步。 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还开着,洪刚还站在那儿,看着底下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炮仗放完了,工匠们撸起袖子,扛着工具,进了如意居。 要拆什么,要砸什么,都已经事先沟通过了,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宋大头打了声招呼就走了,也就是不死心,没忍住过来看看。 “请的工匠多,估摸着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叔太爷既欣慰又惆怅。 总觉得娃长大了。 “应该不用一个月,不需要大动,我这边加层楼,里头的包房再改改就差不多,原先如意居这边应该要改动的也不多。” 话音刚落,里头的工匠立马喊许一一进去。 “东家,您进来看看。”工匠一脸严肃,叔太爷一听便知道不对劲,喊上许平海跟着一块儿进去瞧瞧。 老工匠面色沉肃,“这边的梁柱早年应该是受过潮,也没好好处理,内里大半都是朽空的,看着是完好木架,但我估计已经要撑不住了。” 说着,老工匠引着她上前去看。 “若是打通两边,只做表面翻新,之后飓风上岸怕是要塌的。” 叔太爷眉头皱起,“若是全部换新,要花的钱也不少,你那还够吗?” 许平海也是一下子想到了钱的问题。 本来就是为了省钱才只做简单翻新,但现在梁柱朽了,要动的地方可就多了。 “换是能换的,就是动静极大。”老工匠见他们不说话,立马说道。 “要把屋顶,屋瓦尽数拆除,再将朽坏的梁柱一根根卸下,再重新打制新木抬入架稳,最后才复建屋体。” 第648章 建房子不能图省事 不用工匠说他们也知道,这换掉梁柱意味着什么。 这是除了墙面全都得拆了呀。 “就没别的法子了嘛?”许平海只觉得头大,原本花个百两银子左右就能修缮好,可看此情形,一百两银子肯定招不住。 工匠双手一摊,“要么就是用点好木头,钉一块儿可能能再撑撑。” “那还不如拆呢。”叔太爷目光打量着整栋楼,真要是拆的话,楼上那些木板也没必要留着了。 只从一楼抬头往上看,顶上的木板已经霉了,就算现在不换,迟早是要换的。 “直接拆,全都换新的。” 叔太爷大手一挥直接做了决定,与许一一的想法不谋而合。 许平海依旧犹豫,“这……” “别在这啊那的,大老爷们扭扭捏捏的还不如咱一一有魄力。”叔太爷看着自家孙子一顿嫌弃。 “赶紧的,回家拿钱。既然决定要改,那就往好了去改。”叔太爷指着许平海回去拿钱。 许平海别人的话不停,自家阿公的话那是必须要听的,“好勒,我这就去。” “不用,我这儿还有呢,您攒的钱还是留着,等不够了我肯定找您。”许一一连忙将许平海拦下,又给太爷解释清楚。 这小老头待她极好,又因为之前盘下食馆的时候借了青山的钱,这回他是怕她真没钱用,索性直接掏钱,免得她开不了口。 “真有钱?”叔太爷问。 许一一十分肯定地说着,“真的有。” “那行吧,回头你缺钱了可一定要跟我要。” 说着叔太爷使了个眼神,当着老工匠的面不好明说,但意思很明确了,他钱袋子反正不空。 钱的问题解决了,叔太爷转身又看向老工匠,“我可先说好,这重新修缮起来,防水一定要做好,地垄要架空起来,木板下面铺干砂、木炭还有碎石吸收潮气。” 老工匠朝边上的一个小伙儿喊了一嘴,“阿木你过来,将东家的要求给好好记下。” 话音刚落,老工匠又跟他们几个解释。 “阿木是我侄儿,识字,年轻,脑子好使,您几位有什么要求只管跟他说。” 叔太爷满意地点点头,这帮工匠是向彧推荐过来的,想来也是有过人之处。 “咱们这多飓风,六月起飓,七八月大飓,九十月秋飓,入冬后方止,所以盖房不能图省事。”叔太爷看向一旁儿的老工匠。 老工匠也是本地人,自然是知晓。 若说要防飓风,其实盖石头房子最省事,基本不会吹倒,小镇上住民的房子多是这种,但他们要建的是食馆。 暂时没办法加楼,只能地垄用石头,再在上面架木板,一点点建起来。 “木板拼接缝最容易渗水,要用桐油、石灰还有麻丝调成油灰,填实板缝。”叔太爷慢悠悠地说着,“根基要牢,梁柱要固。飓风过境,最先掀翻的便是根基虚浮的屋子,榫头务必嵌紧,木骨扎得牢靠,方能扛得住大风。” 老工匠点点头,“这您就放心吧。” 第649章 大排档开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0章 炭烤无骨鸡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1章 甜麻鸭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2章 生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3章 周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4章 生了个胖小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渔女赶海养娃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5章 跪在地上就是一顿磕 文世琛一句话也没说,对着许一一就是猛磕一通。 “把你家郎主扶起来。”她不耐烦地看向李管事,心里暗骂这文世琛好端端,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没想到,这反倒提醒了李管事。 小跑过来,趴地一下跪在旁观,跟他的主子一个样。 主仆二人谁也没吭声,就这么跪在廊下,跟敲木鱼似的,猛猛磕。 许一一垂眸看着两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文世琛额头上红了一片,眼眶红红的,抬眼时,眼底那还有平日对许一一的轻视与漠然。 要知道,这位文世琛自持出身高贵,向来是眼高于顶,从未将眼前许一一这个小渔女放在眼里,待人冷淡疏离,动辄态度恶劣,连正眼好好看过她一次都不曾有。 今日由此反应,任谁瞧了不觉得他得了失心疯? 却不知,文世琛是真心叩谢许一一的。 昨日,傅婉莹羊水破裂,临盆在即,情势危急万分。 文世琛当时彻底慌了神,方寸大乱。 还是许一一让人去请来了吴允之,又特意叮嘱自己的妹妹一路随同赶来府中帮衬照料,到现在更是保下了他妻儿平安。 “从前我处处对你态度恶劣,素来目中无人,从未正眼待你半分,可你大人有大量,从不与我这般小人计较!反倒救我妻儿性命。” 他跪在地上,字字掷地有声,“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今日我郑重给你赔罪,往后我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给您赔罪了。”李管事高呼。 许一一想骂人,“我家尔尔心善,她想救谁,我也不会拦着。你要谢,该去谢正主。跑来给我磕头干嘛?我怕折我的寿。” 说完,许一一侧身又躲了过去。 与此同时,屋内倾力救人的尔尔因为也跟着熬了一晚上早已撑不住身子,强撑着收针。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整个人彻底脱力虚脱。 这会儿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四肢绵软无力,根本无法独自行走。 最后还是施明音小心搀扶着,缓缓从内室走了出来。 “尔尔。”许一一神色有些慌,赶忙上前来将尔尔扶住。 尔尔痴痴地笑了起来,“大姐,师父教我的那套针法,我还是第一次用来救人呢。” 一想到自己救了一个,连施明音这个府城都出了名的女医都束手无策的产妇,心里突然有点儿得意是怎么回事? 许一一擦了擦她汗津津的额头,“喝点蜂蜜水,补充补充体力。” 说着,小姑娘就着她的手,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我都快饿死了,想吃大姐煮的鱼片粥。”尔尔抱着许一一的腰撒娇。 许一一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回去给你煮。” 要说尔尔最喜欢吃的东西,当属许一一煮的鱼片粥。 说起来,那个时候家中刚遭了一场重大变故。 阿爹没了,阿娘不仅要跟外人跑,还差点把小弟给卖掉,恐惧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几个孩子心头上。 许一一却稳稳地接住了他们破碎的人生,那样的沉稳,没有被家中的变故撼动分毫,就好像什么事情都压不跨她一般。 而她处理完詹吉兰的事情后,第一时间就很是豪迈的拿家里的细粮煮了一大锅鱼片粥,又用姜葱炒了碟生蚝。 鱼粥也没有繁复的滋味,甚至称得上是寡淡,在尔尔心里却是独一无二的美味。 …… 说话间的功夫屋内早已被人细细收拾妥当。 凌乱的器物一一归置整齐,沾染的污渍尽数清理干净,又燃了静心熏香,袅袅青烟缓缓弥漫开来。 方才再满屋弥漫,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被清雅的香气缓缓冲淡消散,屋内空气渐净,压抑死寂的氛围也舒缓了大半。 府里的婆子给傅婉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文世琛在这个时候才被允许进屋。 “婉莹……” 他一进屋就瞧见傅婉莹惨白的面容,心口阵阵发紧,一时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诶呦,郎主您小声点吧,万千被吵着孕妇休息。”稳婆没好气地看着他。 这时,吴允之才缓步上前。 “让让。”老头淡淡道。 文世琛连忙擦掉眼泪,让出位置。 老头神色沉稳,抬手轻轻搭上傅婉莹的腕脉,凝神细辨脉象。 文世琛语气焦急:“吴老,婉莹身子无大碍吧?” “夫人难产失血过多,能救回来已是不易,往后必须要静心修养,万万劳顿不得。”吴允之缓缓收回手。 看向文世琛的眼神还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您一道说了吧,我能受得住。”文世琛抿着嘴,只要妻子的命还在,他什么都扛得住。 吴允之叹了口气,“经此大难,文夫人日后再想怀胎生育,怕是难了。” 听闻是这事儿,文世琛倒是松了口气。 “就算是能生,我也不会再让婉莹受这份罪。” 看着妻子九死一生,流血不止,痛得几乎要断气,文世琛实在不敢再冒分毫风险。 吴允之点点头,出来看着弟子虽疲累虚弱,却沉稳有度的模样,眼中满是赞许。 “今日你临危不乱,施术稳妥,尽心竭力救人,心性与医术,都大有长进,着实难得。” 尔尔笑了笑,得了师父一顿夸可是比给她一大笔金银还要值得高兴的事儿呢。 “文夫人的药方还没开呢,你且说说开那种方子好?”吴允之那真是无时无地都在考验徒弟啊。 尔尔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文夫人此番难产大出血,气血、胞宫俱已受损,要想调理不是一个方子能解决的事情。” 见师父点头,尔尔继续说下去。 “先服独参汤固住元气,再用固本止崩汤收住残血。血止之后,换十全大补汤日日调养,补足亏空。 日后需安心静养至少一年以上,不可劳作、不可动气。胞宫受创过重,纵是汤药调养,也难复如初。切记往后万万不可再孕,再经产难,恐性命难保。” 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吴允之自是满意得不行。 一旁儿站着的施明音只觉得羞愤难当,学医三十载连个小孩儿都比不过,让她如何能接受。 第656章 海龟失踪 时值三月海上,风带着料峭凉意,裹着咸湿气,凉而不冻。 许一一将裙角提起来攥干水分,“那海龟没出来,也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她皱着眉头站在远离海岸的礁石堆上。 禁渔期虽然不能出海,但许一一还是会偷拿叔太爷钓来的鱼,又或是拿点阿寺伯娘捡回来的小鱼小虾啥的出来喂海龟。 那海龟也精呢,估摸着时候就会在这等她。 “怕是吃饱了吧。”尔尔手脚并用地爬到礁石上。 三月的天虽然热,但海水是凉的,人要是在水里待久了,能被冻死。 所以两人碰着水之后,立马擦干又攥干了衣裳,可不敢就这么贴着湿衣裳。 许一一迟疑,“那海龟嘴馋呢。” 要不然也不会放着海草不吃,来吃肉。 “再等一会儿,要等不到咱们就回去。”许一一又说。 这会儿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视野被彻底吞没,方向没办法辨别,想走也走不了。 尔尔虽然长得圆润,但海上风太大,她没敢直愣愣地站着,生怕被风卷海里去。 许一一将的船帆放了下来,又拽着缆绳回到礁石堆上。 两人等了近一个时辰,远处海面传来声声海鸟清啼,彼时旭日抬高了一寸,金光遍洒,浓雾慢吞吞地四下退去。 “回去吧,不等了。”许一一站起身来。 等候近一个时辰,海龟始终未曾现身。 尔尔上船将风帆升了起来,许一一握着船桨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划。 禁渔期渔民不能出海,海面上的渔船几乎没有。 姐妹俩往回走的时候还碰上了巡洋水师,走舸嗖地一下就追了上来,所到之处都掀起了层层吞人的浪花。 “前面的渔船站住。”两名水师将士站在船头齐喊,另还有弓箭手搭弓做好准备,三声之后,只要她们的船没停就准备放箭了。 当然,在没确定船上的人是什么人前,也不会直接朝着人射箭。 许一一听见动静,立马将渔船停了下来。 “干什么的?哪里人?”一名将士瞧见是两位小娘子,还以为看花了眼呢。 三月海雾多发,大风大浪的,长得人高马大的大男人都会觉得危险,毕竟要在海上迷失了方向,那可是要命的。 许一一老老实实的,也不敢耍滑头,“出来喂海龟的,我们姐妹俩都是望海岛上的渔户。” “喂海龟?你俩傻的吧?”小将士的声音都惊讶到要劈叉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看她俩船上啥也没有,一看就不像是出来打渔的。 既不是来打渔的,看着也不像是海贼。 于是乎,小将士教育了两句,就给放行了。 小船继续行走。 尔尔撇了撇嘴,“他才傻呢,少见过怪。” “风浪大了……”许一一喃喃低语,转头看向海边,大喊:“风浪大了,你赶紧绑上绳子。” 尔尔一听,也不犹豫,拽过旁边的绳子就往身上套。 只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小船就被巨浪抛起,又砸落。 人一下子就蹦上了天,小屁股撅得高高的,一路颠颠地往前飞。 许一一脸臭得跟什么似的,一路划着船进码头。 “大姐,我的屁股好痛。”尔尔捂着屁股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