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第1章 流民营地
“小瑞,许个愿吧。”
母亲温柔地说,她穿着碎花围裙,脸上带着笑,肚子隆起。
陈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许愿:希望一家人万事如意!
“呼——”
蜡烛熄灭了。
掌声响起来。
“来,小瑞,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
“这是陨石做的吊坠,会保佑你平安。”
母亲亲手给他戴上。
陈阳笑着说:“谢谢妈妈!”
爸爸也送了礼物,一套书。
“男孩子要多读书,以后才有出息。”
爷爷奶奶送的是一个存钱罐,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
“这是爷爷奶奶的钱,都给你,好好上学。”
蛋糕的奶油香味弥漫在客厅里。
“砰!”
院子大门被暴力踹开。
十几个蒙面人冲入前院。
他们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砍刀,有人甚至端着枪。
爸爸和爷爷奶奶去前面查看。
母亲拉着陈阳往卧室跑。
她把他塞进衣柜里,用衣服盖住他。
“小瑞,不要出声,不要动,你要活下来,隐姓埋名……”
她的声音在颤抖。
蒙面人冲进来。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她捧着肚子,眼泪不停地流。
“我怀着孕,求求你们……”
蒙面人停顿了一秒。
然后举起了刀。
“噗嗤——”
刀刺进了母亲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母亲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她倒在了衣柜前。
鲜血流了一地。
陈阳捂住嘴,拼命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
“烧了这里!”
“走!”
他们泼上汽油,点燃了房子。
浓烟灌进衣柜。
陈阳呼吸困难,推开柜门,爬了出来。
火焰在四周燃烧,温度高得可怕。
母亲倒在血泊中。
“妈……妈妈……”
陈阳扑过去,抱住母亲冰凉的身体。
火势越来越大。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外,回头看着那栋被火焰吞噬的家。
天空开始下雨。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泪水和血污。
......
一桶水泼醒了陈阳。
陈阳猛地睁开眼睛。
又梦到十五年前的事了。
陈阳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桩上。
绳索深深勒进肉里,无法动弹。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
荒芜的土地上,三十几个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人,围在一口大锅前。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贪婪的,野兽般的。
“真倒霉!”
陈阳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穿越?”
“穿越的第一天,直接绑上屠宰架了?!”
他用力挣扎,绳索纹丝不动。
“头儿!快看!这肥羊醒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流民,兴奋地叫嚷起来。
指向陈阳,口水几乎顺着嘴角淌下。
流民一阵骚动。
几十道贪婪的目光看过来。
王麻子是这群人的头目,他走到陈阳面前。
“啧啧,都是好膘肉,油水足,好的很!”
他嘴角咧开,满口黄牙,目光在陈阳身上扫过。
又瞥了一眼那口翻滚的大锅,咽了一下口水。
“王麻子!放开他!”
李大牛和赵二虎赶来。
陈阳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这地方还是有好人的!
李大牛有两米的身高,身材魁梧。
以前是明军边军,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让他练就了一身的武艺。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这些人都畏惧他三分。
边上的赵二虎也不是好惹的,从小习武,眼睛里透着股子狠劲儿。
众人都畏惧他们两个,就连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麻子,也怕得要命。
平时就和两人有着不小的矛盾,上次抢粮,就是李大牛坏了他的好事。
现在见到他们出现,脸色瞬间就变了。
王麻子见势不妙,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
赔笑道:“原来这人是你们的朋友呀,那真是误会了!我这就马上放人,马上放人!”
李大牛见王麻子服软,手中握紧的拳头也慢慢舒展开。
赵二虎同样放松了戒备。
王麻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暗中却对身后七八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流民心领神会,用篮子装了一些沙子。
王麻子继续与李大牛二人虚与委蛇,嘴上说着好话。
待篮子装满,他猛地一挥手。
陈阳眼见不妙,扯着嗓子大喊:“小心有暗算!”
七八个流民同时起身,将篮中的沙子,狠狠泼向李大牛和赵二虎。
然而为时已晚,漫天黄沙扑面而来,李大牛和赵二虎猝不及防。
眼中瞬间被沙土迷住,只能紧闭双眼。
王麻子见计得逞,立刻吼道:“上!”
几十个流民抄起粗壮的木棍和刀,呐喊着冲了上去。
其中一人高举木棍,用尽全力朝李大牛后背砸下。
只听“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李大牛却纹丝不动。
紧接着第二根木棍呼啸而至。
李大牛虽然看不见,但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准确捕捉到了木棍的轨迹。
伸手一把抓住木棍,抢过木棍。
反手就是一棍,一气呵成,正中那流民的太阳穴。
那人顿时脑袋开花,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当场毙命。
赵二虎虽然双眼紧闭,但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
吓得其余流民不敢贸然靠近。
两人虽然暂时失明,但摄于威势,围殴的流民,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没多久,两人恢复了视线。
李大牛怒吼一声,拿着缴获的木棍,砸向围攻的流民。
赵二虎手中匕首,不断刺向流民。
激战持续了一刻钟,地上躺着十几个哀嚎不止的流民。
李大牛和赵二虎也都挂了彩。
剩下的流民们看着两人依然挺立,个个面如土色,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阳看得心惊肉跳,也暗自喝彩。
这李大牛,绝对是战场上的猛士!赵二虎也是悍勇之辈!
王麻子见势不妙,冷汗直冒,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王麻子见硬的不行,朝着几个心腹低声说道:“去,把他们的家人都给我抓来!”
那几个流民会意,悄悄溜走。
“爹!爹!”
一个稚嫩的哭喊声突然响起。
陈阳循声望去,心猛地一沉。
只见那几个流民去而复返,粗暴地拖着三个女人。
李大牛的妻子张氏,年仅五岁、吓得哇哇大哭的女儿小花。
以及赵二虎满脸惊恐的妹妹赵小翠。
“媳妇!花儿!放开她们!”
李大牛愤怒的喊道。
“妹子!别碰我妹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赵二虎额头青筋暴跳。
王麻子一把揪住张氏的头发向后拉扯,迫使她扬起头,另一只手握着腰刀,死死抵住她的脖颈,刀刃已经压入了皮肉,渗出血丝。
“都给老子看清楚!”王麻子狞笑着,“李大牛!赵二虎!把家伙扔了,跪下!不然,老子现在就给你们老婆妹子放血!”
小花吓得大哭不止。
“这刀再进半寸,她们就没命了!”
“李大牛!赵二虎!”
“只要你们束手待擒,我就放了她们,否者,她们将死在你们面前!”
张氏怒骂:“王麻子你不得好死!”
李大牛:“王麻子你敢动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麻子:“老子数到三!你们再不放下武器,我就杀了她们。”
“一!”
张氏哭喊着出声:“大牛别管我们!”
“二!”
刀刃在张氏,花儿,赵小翠的颈间压了进去,顿时鲜血流出。
王麻子狰狞地威胁道。
“住手!”
眼见家人的性命不保,两人只能无奈地扔掉武器,束手待擒。
几十个流民一拥而上,将两人放倒在地上,五花大绑了起来。
王麻子抬脚踩在李大牛脸上,狞笑着:“早这么识相多好!”
“很能打是吧?坏了老子不少好事,现在还不是像条死狗!”
“现在像不像条死狗?!”
李大牛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王麻子。
两人和陈阳一样,也被绑在木桩上。
他转过身,“弟兄们,今天开开荤!”
“这几个娘们,赏你们了!”
“给老子好好伺候!”
“谢头儿!”
“哈哈!有福了!”
李大牛愤怒道:“你不是说放人吗!”
“我改主意了。”
王麻子耸耸肩。
“不!!”
“王麻子你个畜生!!”
不知过了多久。
只剩下女人的哭泣。
王麻子满意地走了过来。
将李大牛的妻子,赵二虎的妹妹也都绑在了木桩上。
“菜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死了的肉,发僵发柴,那味儿,差得远咯!”
“得活着取,那才叫一个嫩滑爽口!”
他走到张氏面前,腰刀高高举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李大牛和赵二虎的怒吼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张氏的左臂,齐肩而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溅了王麻子一脸。
张氏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媳妇!!”
李大牛的吼声变成了悲号。
王麻子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刀!
右臂也应声而落。
“噗嗤!”
“不——!!!”
另一只手臂也被砍下。
赵二虎妹妹也被砍掉双臂。
“不——!!!”
李大牛和赵二虎,撕心裂肺的喊着!
陈阳也愤怒至极,嘴唇都咬破了,流出血来。
两人双臂被剁碎,扔入滚沸的水中。
然后是其他部位,最后是全部被扔进锅中。
流民们抢着去吃肉。
“新鲜的肉!”
“香!真他娘的香啊!”
“到你了。”
王麻子提着滴血的腰刀,停在了陈阳面前,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好。
“到你了。”王麻子咧嘴一笑,“看这一身的膘,肥瘦相间,油水多,肯定最香。”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陈阳的左臂肩膀处,让陈阳浑身汗毛倒竖。
穿越?知识?未来?在这一刻,毫无意义。
他就要像牲畜一样,被活活分解,成为这群人的口粮!
不甘!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爆炸!
他用力挣扎,绳索纹丝不动。
嘴唇上的伤口破裂,血液流淌下来,滴落在胸口的石头吊坠上。
突然!
一股微不可察的温热感从胸口传来。
王麻子已经举起了刀。
“先从胳膊开始……”
刀,挥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肉的瞬间。
嗡!
陈阳胸口的吊坠骤然爆发出强烈的蓝色光辉!
这光辉瞬间将他包裹!
王麻子的刀劈了个空,狠狠砍在了木桩上。
他愕然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木桩,只剩下几段断裂的绳索。
“人……人呢?!”
“肥羊不见了!”
“鬼啊!”
流民们一阵大乱,惊恐地四处张望。
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第2章 穿越石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陈阳今年25岁。
就在昨天,他还在2025年的明州市送外卖。
“陈阳!你个王八蛋躲哪去了?”
“今天再不还钱,老子就去你工作的地方堵你!”
电话那头,疯狗强的咆哮声几乎震破耳朵。
“强哥,再宽限两天,我凑到钱一定还......”
“今天见不到钱,我给你放点血......!”
电话被狠狠挂断。
陈阳颓然停在路边,五百多万的债务。
他曾是“启辰汽车”动力研发部的一名工程师,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前途光明。
一切的崩塌,都源于那个他曾无比信任的女人——张婷。
他的大学同学,恋爱三年的女友。
“阳哥,我在美国那个师兄,就是搞量化对冲基金的,最近有个内部项目,半年就能回本......”
她依偎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描绘着看似触手可及的未来。
他怎么就信了呢?
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还是被那“稳赚不赔”的承诺蛊惑了心智?
他掏空了自己工作几年的所有积蓄,又在网贷和朋友那里,借了一圈。
最后,在张婷的“帮助”下,找到了放贷的疯狗强,签下了那笔利息高得吓人的贷款......
等他察觉到资金流向不对,试图联系张婷时,得到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不是好友。
那个所谓的“美国师兄”,也如同人间蒸发。
他这才如梦初醒,自己被最亲近的人,做了个天衣无缝的局。
接下来的日子,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疯狗强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社会人,直接冲进了他工作的写字楼。
他们在办公区大声叫嚷,拍桌子砸椅子,把“陈阳欠债”的事嚷得尽人皆知。
部门主管把他叫进办公室,脸色铁青。
“陈阳,公司是搞研发的地方,不是社会纠纷调解中心。你个人的问题,严重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秩序和形象......,你......自己提交离职申请吧。”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平时称兄道弟的同事,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怜悯,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远。
生怕他会开口向他们借钱。
网贷、高利贷......
雪球越滚越大。
房子被法院贴上了封条,法拍了。
他拖着行李箱,搬进了月租五百的群租房里。
他疯狂地投递简历,凭借他明州大学机械动力工程的本科文凭和“启辰汽车”的工作经历,原本不难找到下家。
但几次面试到了背调环节,都杳无音信。
后来一个心善的hR隐晦地告诉他:“陈先生,您的征信......有点问题。”
他成了“失信被执行人”,俗称的——“老赖”。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几乎不可能还清的债务,他注册了外卖平台,穿上了这身醒目的黄色制服。
曾经在电脑前绘制精密图纸的手,如今紧握着电驴车把,穿梭于车流与人海。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刺骨的凉。
他抹了把面罩上的水汽,正准备拧动油门,继续完成下一单。
突然,他眼角瞥见街角闪过几个身影——疯狗强手下的马仔!
他们竟然找到这片区域来了!
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慌忙调转车头,也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一拧电门,加速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显然发现了他,叫骂着追了上来。
“操!”
陈阳低吼一声,将电门拧到最大。
电动车在布满垃圾和积水的路面上疾驰。
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叫嚣声。
就在即将冲出巷口时,一辆货车突然从侧面驶来。
刺耳的刹车声中,陈阳连人带车狠狠撞上路边的墙壁。
鲜血从额角渗出,流进眼睛。
在一片血红中,他看见疯狗强停在远处,几个身影观望片刻,随即离去。
陈阳身上流出的血,流到了胸口的石头上。
意识模糊间,他感到胸口的石头突然发热,一股奇异的能量包裹全身......
一道蓝光闪过,启动了穿越。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意识逐渐苏醒。
陈阳艰难地坐起身,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竟然毫发无伤。
所以那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之中。
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胸前传来微微的温热感,陈阳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椭圆形的黑色石头。
这是母亲在他十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母亲说,这是用陨石制作的,会保佑他平安。
从那时起,这块石头,他就贴身佩戴着。
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竟然是一块能穿越的石头。
陈阳心中感受到,母亲在幂幂之中,还守护着他。
陈阳在心中默念着“穿越回去”。
此时陈阳感应到了,一股信息流入脑海。
[穿越信息]
每一百万点能量值,穿越一次。
当前能量值为九百万点能量值。
能量耗尽前可进行九次穿越。
附属空间固定大小为一立方米。
每一千万点能量值,可增加一立方米固定空间值。
穿越后需间隔冷却12小时,方可进行下一次穿越。
可使用电能进行充能,每一度电能,等于一点能量值。
陈阳呆立当场,心脏狂跳!
还有九次穿越机会!
还有一个一立方米的随身空间!
甚至......还能通过充电来增加,空间大小!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在两个世界之间倒卖物资、获取巨利、彻底翻身的资本!
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前景一片光明!
但下一秒,现实的冷水就泼了下来。
100万度电......充一次......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
普通家庭一个月用电量大概在300-500度。
100万度电,相当于两千户家庭一个月的用电总量!
按照工业用电价格粗略估算,充一次能的直接电费成本就可能高达数十万元!
这还不考虑如何将如此庞大的电能“灌输”到这块小小的石头里所需要的技术和设备。
“这简直是在烧钱......”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必须珍惜每一次穿越机会!每次携带的物资,价值必须远超充电成本,否则就是血亏!”
他决定先探索一下眼前这个未知的世界,至少要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是什么时代。
走了半个小时,发现远处,有大大小小的窝棚,一些人穿着古人的衣服。
陈阳意识到自己的服装,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环顾四周,迅速脱下了那身醒目的黄色外卖员制服和头盔。
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草丛,将它们藏了进去。
陈阳露出了里面那件低调的黑色抓绒服。
这件衣服虽然材质现代,但颜色和款式相对简洁,不会显得太过扎眼。
他朝那些窝棚走去。
这些窝棚里的人们,男女老少,衣不蔽体。
他们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眼神里都是绝望和麻木。
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区域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些窝棚的周边,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腐烂的尸体,有的已经只剩白骨。
不远处,有一条看起来并不宽阔的小河。
河边蹲着一些人,他们正在用双手在河边的泥土中挖掘着什么。
其中有一个约三十五岁左右的汉子,两米左右的身高。
他虽然身材高大,却瘦得很。
陈阳走到这个中年汉子面前,双手抱拳:“请问这位大哥,在下是从南方而来的客商。”
“不幸在此地迷失了方向。”
“敢问这里是何地?现在又是什么年月?还请大哥不吝赐教。”
中年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陈阳。
陈阳一米八七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让他看起来比较壮实。
中年汉子观察陈阳:“眼前这人衣着虽然有些怪异,却质地精良。”
“一脸的贵相,身形不似寻常百姓。”
“而且谈吐举止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度。”
他说道:“现在是崇祯元年二月,这里是山西太原偏关县。”
第3章 饥荒之年
陈阳接着问道:“多谢大哥!请问怎么称呼,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汉子道:“我叫李大牛,我和家人,是从陕西一路逃荒,到山西这里的。”
“从去年开始,整整半年,我们陕西地界,滴雨未下,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
“还爆发了蝗灾,和瘟疫,唉……”
李大牛继续说道:“到了八九月,野菜都被挖光了,人们只能上山寻找能吃的东西。”
“一开始,蓬草籽也能吃,但很快找不到了。”
李大牛回忆道:“各种树皮里,榆树皮的味道还算好点。”
“再后面树皮也被剥光了,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开始挖掘山中的石块来吃……”
陈阳听得难以置信,问道:“石头……怎么能吃?”
李大牛苦笑道:“那种石头叫青叶石,味道腥膻油腻,吃下去虽然能暂时缓解饥饿感。”
“可没过几天,就会因为腹胀而死。”
此时,在李大牛边上,有一个二十几岁左右的青年,叫赵二虎。
他愤愤的说道:“其实……粮食还是有卖的……”
“都被有钱有势的人控制在手里。”
“现在从南边运过来的粮食,在陕西地界,囤积居奇,卖到了一石粮食十两至二十五两的价格。”
“我们没有钱,吃不起那么贵的粮食,要知道,原来的粮食一两白银能买到一石。”
李大牛和赵二虎,无奈地叹息着。
陈阳是个历史爱好者,尤其是明朝的历史。
这个时代的大明王朝,连年的天灾人祸让百姓民不聊生。
内有农民起义军,外有后金的双重威胁。
崇祯皇帝虽然勤政,但他志大才疏,刻薄寡恩,识人不明。
屡屡发布错误的政策,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大明王朝,由此走向末路。
在崇祯元年(1628年),大明人口还有一点七亿左右。
后来爆发了饥荒和瘟疫。
又有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与明军的长期混战。
以及和后金的战争,直接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到南明灭亡(1662年)。
三十四年间,中国人口只剩下六千万,损失了一亿多的人口。
如果没有这场浩劫,这个世界的中华,将无比强大,也可能一直屹立在世界之巅。
也就没有后世,屈辱的近代史。
现在有了,来回穿越的能力,陈阳想着可以通过穿越赚钱,变强。
再试着改变一下,历史的走向。
可以帮一下这些流民,陈阳在心中盘算着,明朝和现代粮食的价格。
明朝的一石粮食等于现代的一百五十斤。
现代大米的零售价格大约在三元一斤左右。
如果按照批发价格来算可能还要便宜一些。
这样计算下来,一百五十斤粮食。
在现代的成本价值大约就是四百五十元人民币。
虽然自己负债百万,但是这点粮食还是有钱买的,救济一下这些流民。
多出来的粮食再拿去卖点钱。
赚了白银后,再将白银换成黄金。
明朝的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率,是十比一的比例。
十两白银可以兑换成一两黄金。
前段时间,陈阳看到新闻上黄金的价格又涨了。
现代黄金的价格,涨到每克780元人民币左右。
如果按十两白银卖一石粮食的价格来计算。
这十两白银在明朝,可以兑换成一两黄金。
一两等于现代的37.3克,按照每克780元的价格,总价值就是元。
而一石粮食在现代的成本仅仅是450元。
这意味着每一石粮食的倒卖利润高达元。
这个数字让陈阳内心震撼不已,他在心中惊叹道:“这简直就是暴利啊!”
这时,李大牛六岁的女儿小花,带着哭腔喊道:“爹,我饿!”
李大牛忙应道:“锅里煮着呢,快好了。”
“爹,我不要吃草……”
小女孩的声音哽咽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哥哥就是吃草,吃死的……”
李大牛心头一酸,声音低沉下来:“有的吃就不错了,没法子啊,眼下只能靠这个填肚子。”
一旁的陈阳看着小女孩因饥饿而苍白的小脸。
陈阳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却空空如也。
他心中正暗自焦急,想着该如何帮这孩子一把。
就在这时,一股信息流悄然涌入脑海。
空间里还有个外卖箱。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穿越时竟连外卖箱也被一同吸入了空间!
他立即集中精神,意念微动,那个黄色箱子便出现在脚边。
李大牛和赵二虎等人被这凭空,出现的手段惊得瞠目结舌。
还未回神,就见陈阳利落地打开外卖箱。
五六份尚有余温的餐盒映入眼帘。
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陈阳取出白米饭和几个菜盒,将糖醋排骨、辣子鸡丁和番茄炒蛋分给两家人。
他先递给李大牛:“李大哥,快让嫂子和孩子吃。”
又将另一份塞给赵二虎:“二虎兄弟,这份给你和你妹子。”
最后把可乐递给小花,拿铁则给了张氏。
小花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入口中,瘦削的小脸顿时亮了起来。
“爹!娘!甜!肉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叫着。
张氏捧着温热的拿铁,抿了一口,暖流从喉间滑入胃中,让她不禁落下泪来。
李大牛狼吞虎咽地扒着米饭,辣子鸡丁的咸香麻辣,让他这个北方汉子吃得畅快淋漓。
他看着妻女久违的满足模样,眼眶微微发红。
赵二虎几乎把脸埋进饭盒,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食物。
连糖醋排骨的骨头都嚼碎了嘬尽滋味。
那杯可乐在小手中引发一阵骚动。
小花被气泡刺激得猛地一噎,随即惊喜叫道:“爹!水会咬人!还甜!”
众人吃完每一粒米饭,舔净每一个餐盒,连油花都不舍得浪费。
当他们再次抬头看向陈阳时,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激。
李大牛拉着妻女,赵二虎带着妹妹,郑重地跪倒在陈阳面前。
“恩公!活命之恩,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陈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他们:“李大哥,二虎兄弟,快起来!”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些许吃食,不值一提。”
“你们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更不必说什么做牛做马。”
陈阳继续说道:“你们好好活下去,便是最好的报答。”
告别了李大牛和赵二虎。
陈阳继续往前走。
突然边上传来一位女子的哭声。
一位老妇人坐在女子身旁。
陈阳问道:“老人家,这位女子为何如此悲伤?”
老妇人:“她的孩子…… 死了。锅里…… 就是她家的孩子。”
陈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锅里翻滚的肉块,感到非常的震惊。
老妇人接着说:“她不吃,别人也会吃。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
老妇人没有再说下去。
陈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
陈阳感觉到,在这残酷的世道里。
吞噬了所有的道德与伦理,真的已经不再是人间了。
这时,从阴暗的角落里,几十道身影。
他们死死盯着陈阳。
在他们的眼里,陈阳仿佛变成了一块鲜嫩多汁的肥肉。
这群人,缓缓向陈阳靠近。
陈阳对此毫无察觉。
陈阳只觉脑袋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第4章 穿越计划
陈阳穿越回到了车祸现场。
陈阳想到:“穿越戒指的规则很明确,从哪里穿越出去,就会从哪里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开机后屏幕上的时间是中午一点半。
他在明朝待了十二小时,现代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十倍的时间差,他就有大量的时间,在明朝赚钱,建功立业。
而不影响在现代的发展。
陈阳发现,在现代,穿越石头的冷却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多一点。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内。
这时手机屏幕上,几十条未读消息铺满界面。
客户的催单信息和差评警告不断闪烁,外卖平台的系统提示音如同催命符。
正当他盯着屏幕发愣时。
主管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陈阳,你搞什么?这么多单超时!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他盯着屏幕冷笑一声,发了个信息:“不用明天了,老子现在就辞职!”
发送成功的瞬间,现实压力立即压来。
突然,粗暴砸门声响起:“陈阳!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陈阳躲在房间内,不敢开门。
过了很久,是刀疤脸撂下狠话!
“下次再来,直接拉你去缅北抵债!”
缅北抵债……
这些人做得出来!
陈阳在猫眼看到人已经走了。
陈阳打开门,发现门上被涂上了红色油漆,一个大叉。
无业、巨债、高利贷索命。
搞钱!
必须立刻搞到钱!
他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陈阳在过完十岁生日没多久,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一夜之间,全家都被人杀了。
当晚,母亲将他藏在柜子里,他躲过一劫。
杀手们,杀完人后,还放火烧了房子。
母亲给了他一个钥匙,去交给李叔叔。
陈阳从火中逃出来后,他去找的时候,发现叔叔一家也死了。
案件出来后,震惊全国,因为陈阳的爷爷是当时的明州市副市长。
七天后,新闻上,宣布破案了。
这帮悍匪有四个人,带着枪来抢劫。
警方七天后,找到悍匪。
悍匪负隅顽抗,全部被击毙。
陈阳本来去找妈妈说的叔叔,但是李叔叔一家,很蹊跷的是,全家煤气中毒而死。
陈阳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叔叔一家都死了,悍匪也死了,没有活口。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他不敢露面了,从此隐姓埋名,进了福利院。
父亲陈敬亭是地质专家,在矿业公司上班。
母亲是研究天文物理的。
陈阳从小一直在调查思考,到底是谁杀了他全家。
是因为爷爷那边?
还是父亲那边?
陈阳原名陈瑞,在福利院给自己改名叫陈阳。
陈阳很努力,读上了知名的明州大学。
他本科选择了,机械动力工程专业。
纸笔铺开,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首要问题:安全。
个人武力值不行,就算揣把枪,也防不住冷箭和围攻。
必须有人手,有忠于自己的武装。
李大牛和赵二虎这两人,还是比较有义气的,必须救!
想办法,变成自己的班底,拉起自己的队伍。
但装备不能瞎给。
核心心腹,配最好的;外围人马,用次一等的。
绝不能出现,所有先进武装都拿了出来。
而没有了反制的手段,都要留有后手。
军队一定要靠实战打出来,从冷兵器开始磨,一步步升级,才能成铁军。
而不是像现代的阿三军队,光有先进武器,没怎么打过仗,一打仗,就拉跨的很。
其次,就是赚钱。
有了武力保护,就能放心做生意。
首选镜子去销售,新奇,稀缺,单价卖的高。
后面再引入高产种子提升农业,并逐步推动科技发展。
技术需扎根于,技术消化,不能一步跨越至现代。
按照工业革命的历史进程去推进,一步步消化应用技术。
可以加快吃透技术,但不跳过必要的技术历程。
对于明朝各方势力,陈阳做出判断。
外族威胁必须消灭,有用的就收编当仆从军。
自身缺乏社会根基,联姻是最快的利益捆绑。
多娶老婆!
多生娃!
大明朝廷已经烂透了,农民起义军,正是重新分配天下利益的最佳推手。
顺其自然,让他们去推翻朝廷,自己甚至再助推一把,加快改朝换代。
等他们两败俱伤,到时候,自己再出手,夺取天下。
在自己穿越的过程中,积累了力量后。
他要查出十五年前的幕后凶手,报仇雪恨!
方向既定,首先救下救李大牛和赵二虎,杀王麻子!
但怎么杀?
对方三十多号亡命徒。
那伙人还会吃人!
真是可怕!
枪是最好的武器。
目前是搞不到的,要搞也是去国外搞。
他现在是失信人员,被限制了高消费,也限制了出境。
再说,因为十倍时差问题,时间拖的太长,估计李大牛和赵二虎都被吃了。
对了,自己可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射箭冠军。
体育比赛用的强力复合弓,这个可是体育器材,可以合法购买。
现代强力复合弓性能远超古代弓箭。
古代普通战弓,拉力 50-80 磅,箭初速 40-70 米 \/ 秒、动能 50-100 焦耳,有效射程 50-80 米靠经验。
现代弓,100-200 磅,凸轮省力,箭初速 80-120 米 \/ 秒、动能 150-250 焦耳,穿透力强 3 倍,射程 80-150 米,配瞄准器更准。
陈阳在网上选择了一套强力复合弓。
这个包含了热成像瞄具,和两百支高碳合金钢的破甲箭。
配上高碳合金钢做的破甲箭头,足以对付穿着简陋盔甲的敌人。
国内能合法购买的武器,还有工艺品刀具。
陈阳选择了苗刀,这种刀型修长,既能劈砍又能刺击,在实战中威力不俗。
为了确保杀伤力,他还私下里多付了两百元,要求厂家将刀刃开锋。
让苗刀,真正具备了实战的威力。
陈阳以五百元每把的价格,买了三把高碳合金钢打造的苗刀。
有了武器,刀箭无眼,身体要有防护力。
那么护甲要选一下。
在明朝,盔甲虽然防护效果佳,但私人拥有盔甲可是死罪。
被发现了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盔甲是古代的禁忌,太扎眼!
那么现代防弹衣!
这东西好,穿着像棉衣,不像盔甲。
能防刺,还兼具防割功能。
经过反复比较和查询,陈阳最终在网上选中了一款价值一千元的凯夫拉二级防弹衣。
这款防弹衣采用先进的芳纶材料制作,外观是低调的黑色。
头部也要防护好,陈阳也在这家店挑了一款八百元的,凯夫拉二级防弹带面罩的头盔。
防弹衣和防弹头盔,陈阳买了三套。
现在一立方米的空间,还能装东西,不能浪费穿越次数,要装满。
再装点粮食,还有穿越必卖的物品,就是镜子,单价售价高,体积又不大。
陈阳在网上搜索,经过一番筛选比较,他找到了一家本地粮油批发店。
他心中快速计算着,一个立方米的空间可以装一千五百斤的大米。
经过还价,大米三元一斤,陈阳购买了七百斤优质的东北大米。
另外买了五百斤白糖,也是三元一斤。
一千面的圆形化妆镜子,五元一面。
陈阳指定了,货物送到小区外的偏僻空地上。
所有物品总计花费了两万六千六百元。
这是陈阳的所有家当了,还问好友史强借了一万五千元。
陈阳选择的商品,都是选明州本地商家在卖的,可以一个小时内送达。
一个小时后,各家送货员,陆续将物品送到了小区外的偏僻空地上。
等所有送货人员离开后,陈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在附近。
那些堆放在地上的物品开始一件件消失,吸入穿越石头的空间里。
当最后一件物品也消失在空地上时。
陈阳毫不犹豫,心中默念:“穿越!”
蓝光一闪。
这一次,他全副武装。
第5章 血债血偿
之前陈阳消失的瞬间,流民跪倒一片。
“神仙!是神仙显灵了啊!”
“放屁!”
王麻子推开身前跪着的流民,一脚踹翻那个嚎得最响的家伙。
“神仙?狗屁的神仙!”
“真要是神仙,能栽在咱们手里?”
“能被他娘的捆上木桩?!”
“就是个会点障眼法的妖道!”
“装神弄鬼!”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
第二天,李大牛眼睁睁看着家人都被王麻子弄死。
“花儿!”
李大牛疯狂地扭动身体。
“爹……”
细弱的呼唤戛然而止……
流民营地,火光摇曳,映照着人间地狱。
王麻子脸上横肉抖动,狞笑着看着被缚的李大牛。
“李大牛,老子这就送你下去,让你们全家团聚!”
李大牛咬牙切齿道:“王麻子!我李大牛做鬼……”
“也绝不放过你!”
“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做鬼?”
王麻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也得等老子先把你做成菜人!”
“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你王爷爷!”
一名流民拿着刀准备下手。
“咻!”
“噗嗤!”
一支箭穿透了流民的脖子。
“什么?!”
“箭?!
“哪来的箭?!”
所有流民都被这精准无比的弓箭惊呆了,恐慌瞬间蔓延。
天这么黑,根本看不清箭从何而来!
“咻!”
不等他们反应,第二声夺命尖啸接踵而至!
“噗!”
另一个离得稍远的流民,胸口猛地炸开一个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身体的箭矢。
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咻!”
第三箭!
箭矢从一个流民张大的嘴巴射入,从后脑贯穿而出!
“跑!快跑啊!”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流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慌什么!都他妈给老子站住!”
“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王麻子心中也骇然,但强自镇定,挥舞着刀咆哮。
“他就一个人一张弓!”
“天这么黑,他射不了几箭!”
“一起上!”
”杀死他!”
“赏肉五十斤!”
“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亡命徒互看一眼,嘶吼着朝箭矢来袭的大致方向扑去!
就在这时,陈阳的身影从黑暗中一步步踏出。
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陈阳的身影。
所有流民都张大嘴巴看着。
陈阳穿着一身他们从没见过的纯黑衣服,腰上挂着苗刀,手里拿着一张弓,但这弓怪极了。
最吓人的是他的头脸,被一个光溜溜的黑铁帽子严严实实罩着,连眼睛都看不到。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要人命的寒气。
“装神弄鬼!”
“给老子死来!”
一个流民趁陈阳步伐未稳,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啪!”
箭矢精准地命中陈阳胸口!
凯夫拉纤维的拉伸作用,将箭头卡在纤维层中。
流民脸上刚露出喜色,却瞬间化为惊愕!
那中了一箭的人,竟然没有受到伤害。
“什……什么?!”
王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弓箭无效?!”
另一个流民,从后面猛冲而上,抡起一把腰刀,狠狠劈向陈阳头部!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流民握着崩口的刀,呆立当场。
陈阳转身用苗刀,猛地劈在那流民脖子上,瞬间让他身首分离。
剩下的流民彻底崩溃了,四散而逃!
陈阳快步上前,用苗刀割断了捆绑李大牛和赵二虎的绳索。
“恩公!”
两人死里逃生,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陈阳二话不说,直接扔出两套同样的防弹衣、头盔和两把的苗刀。
“穿上!报仇的时候到了!”
两人在陈阳的帮助下,立刻手忙脚乱地穿上防弹衣,戴好头盔。
握紧了那锋利的苗刀。
“杀!”
李大牛复仇心切,第一个冲出,直扑惊慌失措的王麻子。
此时,又有几个被赏金冲昏头脑的流民围了上来。
一人举着木棍砸向李大牛,李大牛下意识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
那粗木棍,竟被苗刀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从中斩断!
李大牛看着手中这柄利器,信心暴涨。
怒吼一声,反手一刀就将那还在发愣的流民开膛破肚!
另一边,赵二虎也迎上一人,对方举刀劈砍,赵二虎横刀格挡。
“嚓!”
一声轻响,对方的劣质铁刀也被苗刀直接削断!
半截刀身“当啷”落地!
赵二虎趁势一刀,结果了对手。
一个流民举腰刀砍向陈阳腰间,刀刃砍在防弹衣上,只有一道痕迹。
流民瞠目结舌,陈阳的苗刀已精准刺入其心窝。
那流民看着自己无效的攻击,彻底陷入了绝望。
“刀枪不入!”
“他们全都刀枪不入!”
“跑啊!”
他们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狂逃窜。
“别让他们跑了!”
“一个不留!”
李大牛怒吼,与赵二虎如虎入羊群。
凭借着防弹衣的绝对防御,和苗刀的无坚不摧,追杀着残害他们亲人的仇敌。
陈阳热成像瞄具能在夜间,清晰的照见红色热源,没有人能逃脱陈阳的弓箭。
王麻子早已吓破了胆,在逃跑中,赵二虎追上。
“王麻子!拿命来!”
“饶命啊!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
“噗!”
李大牛苗刀挥过,一条手臂飞起。
“噗!”
赵二虎斩断另一条手臂。
“啊!”
王麻子惨叫着血如泉涌。
“这一刀,为我的妻女!”
李大牛一刀捅入心窝。
未死透的王麻子,被赵二虎一刀断首。
......
厮杀平息,火光映照遍地尸骸。
三人凭借超越时代的装备,竟全歼了三十多个流民。
李大牛和赵二虎看着彼此身上刀剑难伤的防弹衣,握着削铁如泥的苗刀。
再回想陈阳那神鬼莫测的箭术,心中充满了震撼。
李大牛和赵二虎找到家人的残骸,哭着进行掩埋,并立了一个碑。
“贼老天!”
“我闺女才六岁!六岁啊!”
李大牛仰天长啸。
“苍天无眼!”
赵二虎说道。
陈阳看着两人悲痛的样子,走上前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两位兄弟,大仇已报,今后有何打算?”
李大牛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恩公,这天下已经彻底崩坏了。”
“朝廷也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世道如此不公,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赵二虎也叹了口气:“是啊,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只能四处流浪等死了!”
陈阳郑重地说道:“两位兄弟,这世道不公,我的心愿,是建一个公平的世道!”
“让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人欺压。”
李大牛和赵二虎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恩公,我们愿追随您,作为您的家丁。”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从今天起,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打扫了战场后,三人在王麻子的住所里,发现了六百白银和五千文铜钱。
这些是王麻子杀人越货,藏匿的钱财。
两人都表示,这些钱财归陈阳。
陈阳将两百两银子倒在桌上。
“这些银子,每人拿一百两,其余的,我用于购置装备物资。”
陈阳说着,将一百两银子分发给李大牛和赵二虎。
两人激动得连连道谢。
陈阳将剩余的四百银子收入了空间。
将头盔装备,也收入空间。
晚上,陈阳拿出了一些粮食,三人饱餐了一顿。
赵二虎道:“东家,现在咱们有了银子,不如去偏关城吧?”
“那里是大城,有城墙防护,比在野外安全得多。”
陈阳:“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6章 马匪宝藏
第二天,三人开始赶路。
沿途所见,尽是荒芜田地与废弃村落,饿殍遍野。
偶尔遇到小股流民,看到他们三人,手持利刃,也都远远避开,不敢招惹。
这日晌午过后,远处隐约传来喧嚣哭喊之声,间杂着马蹄轰鸣。
陈阳立刻示意两人躲入一片土坡之后,谨慎观察。
数里外,一个村庄里,已乱作一团。
数百凶悍马匪纵马挥刀,肆意砍杀抢掠。
他们专抢藏有物资的人,稍有反抗,便一刀劈下。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狂笑声混杂。
马匪劈开老人头颅,挑飞小孩,践踏人群,焚烧窝棚。
血溅黄沙,断肢横飞。
他们将抵抗者剁成肉泥。
一马匪砍倒少年,马蹄踏碎其胸骨。
另一马匪拽着女子头发拖行,撕扯衣衫。
“畜生!”
赵二虎双眼赤红,握紧了苗刀,就要冲出去。
“别动!”
陈阳一把按住他:“对方人多马快,我们只有三人,硬拼是送死。”
李大牛也咬牙道:“东家说得对!这帮马匪有百骑,我们打不过!”
三人沉默着绕开那片惨烈的村庄,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准备在一片小树林过夜。
刚靠近林边,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泣哀告声,一群男人的淫笑怒骂声。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示意两人噤声,借助树木掩护悄然潜入侦查。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有十匹马。
中间停着三辆骡马大车,车上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十二个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兵刃的汉子。
正围着一群十多名惊恐万分的女子,动手动脚,意图施暴。
旁边还有两个汉子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是白天那伙马匪的一部分!”
赵二虎压低声音,眼中杀机迸现。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和使用的兵器,与白天所见一般无二。
陈阳仔细观察。
这十二个马匪看似松懈,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眼神凶悍,绝非普通马匪。
其中两人还穿着铁甲,像是头目。
他们的战马拴在稍远处的树上。
“十二个,可以打。”
陈阳瞬间做出判断。
对方虽众,但毫无防备,且己方有装备和夜战优势。
他低声快速部署:“大牛,二虎,穿甲!我用弓箭先行射杀。”
“听到我口令后,你们立刻从左右杀出,速战速决!”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套上凯夫拉防弹衣,戴上那造型奇特的防弹头盔,握紧了锋利的苗刀。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穿戴,但这装备依旧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力量。
陈阳则取下复合弓,搭上一支破甲箭,戴着的热成像瞄具让林间昏暗的光线不再是障碍。
每一个马匪都像一个醒目的火红色的目标。
“咻!”
第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地从一个正撕扯女子衣襟的马匪后颈射入。
那马匪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
“谁?!”
旁边的马匪惊觉,刚喊出声。
“咻!”
第二箭已至,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强大的动能带得他向后倒飞出去,钉在一棵树上。
“敌袭!抄家伙!”
穿铁甲的头目反应最快,大吼着拔刀。
但黑暗和林木成了陈阳最好的掩护,他不断移动,弓弦连响。
“咻!咻!咻!”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而且尽是眉心、咽喉、心脏等要害!
转眼间,六个马匪已成了地上逐渐冷却的尸体。
剩下的六个马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只听到夺命的弓弦声,身边的同伴就接连毙命。
这简直是鬼魅!
“有鬼啊!”
“出来!给老子出来!”
恐慌瞬间蔓延。
就在这时,陈阳大吼一声:“杀!”
如同神兵天降,李大牛和赵二虎从左右两侧猛地冲出!
马匪们大吃一惊。
一个马匪下意识挥刀砍向李大牛胸口。
李大牛毫发无伤,反手一刀苗刀劈下,那马匪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内脏鲜血流了一地。
“刀枪不入?!”
其他马匪惊得目瞪口呆。
赵二虎同样凶猛,无视砍来的刀剑,砍在防弹衣上只能留下浅痕。
手中苗刀或刺或劈,迅捷狠辣,又一个马匪被刺穿心窝。
“妖怪!他们是妖怪!”
剩下的马匪彻底崩溃了,转身想跑。
但陈阳的弓弦再次响起。
“咻!咻!”
两个逃跑的马匪应声倒地。
最后那个穿皮甲的小头目,眼见逃跑无望,凶性大发,狂叫着冲向那些女子。
李大牛怒吼一声,苗刀横扫而过!
“咔嚓!”
一声,直接斩开了,那个头目的头颅!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二个凶悍的马匪全数毙命,地上满是尸体和粘稠的血液。
获救的女子们惊魂未定,看着三个如同天降的“神人”,纷纷跪地磕头哭谢。
那两个被捆着的汉子也挣扎着发出“呜呜”声。
陈阳走过去,割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掏出他们口中的破布。
两人一得自由,立刻翻身拜倒:“多谢三位恩公救命之恩!”
“赵温,李陵没齿难忘!”
这两人虽然狼狈,但身形精壮,眼神锐利,有股行伍之气。
陈阳扶起他们:“不必多礼,你们是何人?为何被这些马匪所擒?”
赵温抱拳道:“回恩公,我二人原是陕西延绥镇的边军。”
“一年前,军队闹饷哗变,杀了长官。”
“我等怕受牵连,从军中逃出,从陕西一路走到山西。”
李陵接口道:“我们后来投靠了黑山的大当家杀破天杨绩业。”
“一个月前,二当家沙里虎李通,突然发难,杀了大当家。”
“李通行事和大当家有根本的不同。”
“大当家给黑山寨定下的规矩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义旗。”
“我们也因此跟着大当家。”
“李通喜欢滥杀无辜的行径,我等实在不愿认同,曾数次劝谏。”
“就在前一个村庄被屠戮时,我等又去劝谏李通收手。”
“李通便怀疑我等是否对他怀有二心,所以当场将我们捆了起来。”
“况且我等本就是大当家杨绩业的心腹亲信,自然成了李通的猜忌对象。”
“他本想将我们押回山寨处死,万幸得恩公相救。”
“我们二人愿誓死追随恩公,以报这救命之恩!”
赵温和李陵都是军中的悍勇之辈,见陈阳三人,十分神勇。
兵器和盔甲,又无比犀利。
乱世中,武力为王,两人就有了投靠之心。
陈阳恍然,原来是也是明军边军。
他心中一动,这股马匪盘踞黑山。
人数众多,有一千五百多人,若能收服……
但这个念头先按下了。
陈阳先收下了两人为家丁。
这时,李大牛和赵二虎已经清点了战利品。
三辆大车上,除了粮食清水,竟然有十几个大木箱。
打开一看,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箱满满的都是银锭,估摸有三万两上下!
一箱是黄澄澄的金锭,约两千两之数!
还有一箱则是各色珠宝玉石,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价值难以估量!
陈阳计算了一下白银和黄金。
三万两白银,换算成三千两黄金,加上两千两黄金。
那就是五千两黄金。
明朝的一两等于现代的37.3克。
那就是克。
按现代黄金回收价格,每克780元计算。
那就是元。
陈阳兴奋了,那是一亿四千五百多万元啊!
爆富了!
我是暴发户了!
完成一个小目标啦!
此外,还缴获了十二匹健壮的战马和三辆马车。
第7章 救下唐婉
“东家!这……这……”
李大牛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财。
这伙负责押送的小股马匪,竟然带着如此巨大财物。
原来这是马匪抢劫十里八乡,劫掠的财物。
官兵也不敢出城迎战,附近没有了,可以对抗的敌人。
所以就很大意的叫小队马匪,先行押送回去。
谁知道被陈阳劫了,陈阳迅速冷静下来。
他让众人将财宝箱重新盖好,吩咐道:“财不露白,此事切勿声张。”
陈阳将银两拿出一千两,分给李大牛和赵二虎,各五百两。
其余的,他将手放在箱子上,心念一动,五个沉重的箱子瞬间消失在原地。
被他收入了穿越石的空间内。
这神奇的一幕,再次让赵温、李陵看得震惊。
这是陈阳故意向赵温和李陵展露的,以达到威慑,起到恩威并济的作用。
陈阳又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询问她们来历。
她们大多是被马匪从不同地方掳掠来的,家人生死未卜。
陈阳叹了口气,从空间里取出一些散碎银两。
分给这些女子:“世道艰难,这些盘缠你们拿去,各自寻条生路吧,尽量结伴而行。”
女子们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连夜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然而,其中一名女子却站在原地未动。
她虽然脸上也有污渍,但难掩其绝世的容貌和姣好的身材。
她走上前,对着陈阳一拜:“恩公在上,小女子唐婉,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可否恳请恩公,再发慈悲,送小女子一程?”
陈阳问道:“你要去何处?”
唐婉道:“小女家住五十里外的唐家庄堡。”
“家父唐伯雍,是唐家族长。若恩公能送小女回家,家父必定厚礼相谢,以报大恩。”
陈阳沉思片刻。
五十里路,有马车和马匹,倒不算远。
去唐家庄堡,或许能借此了解周边情况,甚至进行一些交易。
他看了看李大牛和赵二虎,又看了看新投效的赵温、李陵。
“好,我们便送你回唐家庄堡。”
于是,一行人收拾妥当。
陈阳、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以及唐婉,驾着三辆马车。
牵着十匹的战马,向着唐家庄堡的方向行去。
陈阳在马术俱乐部打过暑期工,所以马术还不错,也找了一匹好马来骑。
其他几人都是军旅中人,自然都会骑马。
众人来到唐家庄堡护城河前。
见到唐婉到来,乡勇将吊桥缓缓放下。
众人通过二十米的吊桥,步行三十米到达城门。
陈阳听了唐婉的介绍,了解到。
这唐家庄堡,简直就是个小型堡垒。
由唐氏族人耗时二十年建成,面积十万平方米。
城墙高十米,墙体厚两米,设四座城门和敌楼。
城墙上密布 “牛眼” 形射击孔,便于火枪和弓箭射击,而不易被反击。
城墙上带刺铁板和滚木礌石。
率先迎出来的,是统领乡勇的总教头谢遥。
他身后跟着三位乡勇队长。
“婉儿妹妹!”
谢遥见到唐婉,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笑容。
“你可算平安回来了!舅舅舅母担忧至极!”
他目光快速扫过陈阳及其手下,尤其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会,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所谓的乡勇,就是民间的临时武装,补充正规军的防御空白。
山西靠近边关,时常有鞑子,匪寇入侵。
有些大村庄,由乡绅等牵头,向地方官申请,自筹物资,设立临时乡勇,事毕即散。
众人被迎入庄内,只见内部屋舍俨然。
街道整洁,商铺、工坊、学堂、庙宇一应俱全,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镇。
庄内人口一千人,唐姓族人独占六百余人。
唐家庄有乡勇两百余人。
唐府门前,前工部侍郎唐伯雍,与夫人柳氏早已望眼欲穿。
“婉儿!我的婉儿!”
柳氏声音颤抖,踉跄着就要扑过去。
“爹!娘!”
唐婉再也抑制不住,扑入母亲怀中,相拥而泣。
待情绪稍定,唐婉抹着眼泪,指向陈阳。
“爹,娘,这位就是救我的恩公,陈阳。”
“若非陈公子及其麾下义士,杀了那伙马匪,女儿怕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唐伯雍闻言,对着陈阳便是深深一揖:“老朽唐伯雍,携内人柳氏,谢过陈义士救我独女性命!”
“此恩重于泰山!”
柳氏也连忙行礼,哽咽道:“多谢恩公救回婉儿,唐家上下,没齿难忘!”
陈阳连忙拱手还礼:“唐老庄主,夫人言重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分内之事。”
“实不敢当如此大礼。”
他语气不卑不亢,未居功自傲。
谢遥在一旁,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唐伯雍直起身,侧身肃客:“陈义士,诸位壮士,一路辛苦!快快请入庄!”
“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也好生答谢诸位!”
“叨扰庄主了。”
陈阳拱手道。
一行人进入唐府。
当晚,唐府大厅灯火通明,盛宴大开。
唐伯雍还请来了一众唐家族老作陪。
还有乡勇的三位队长。
长枪队队长唐辉;刀盾队队长唐健;火铳弓箭队队长唐默。
陈阳自是主宾,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也被奉为上宾,安排在次席。
这让四人颇感受宠若惊,尤其是经历过流民苦难的李大牛和赵二虎。
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宴席伊始,唐伯雍举杯敬酒,感谢陈阳及诸位壮士。
酒过三巡,唐伯雍拍了拍手。
两名仆人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托盘上前,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白银,足有五千两。
“陈义士。”
唐伯雍指着托盘道,“区区五千两白银,聊表谢意,万望义士笑纳。”
“救命之恩,实非金银可报,这只是老朽一点心意。”
五千两白银!
在明末,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能让上千人吃一年的粮食,能买下江南中等良田几百亩,或京城繁华地段几处宅院。
然而,陈阳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即起身。
对着唐伯雍拱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唐老庄主厚意,陈某心领。但这银子,陈某不能收。”
“哦?这是为何?”
唐伯雍愣住了,席间众人也皆感意外。
“救唐小姐,乃义之所至,非为钱财。”
陈阳目光坦然,声音清朗。
“若收了这银子,倒显得陈某救人是有所图了。”
唐伯雍以为陈阳是客套,经过陈阳再三推辞后。
唐伯雍定定地看着陈阳,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激赏。
他宦海浮沉,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贪财好利者如过江之鲫。
而眼前这年轻人,面对五千两白银巨款竟能毫不动心。
言辞恳切,绝非故作姿态。
言谈举止间自有风骨,绝非池中之物!
“好!好一个义之所至!”
唐伯雍抚掌赞叹,亲自离席,走到陈阳面前。
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小友高义,是老朽俗套了!”
“这银子我收回,但小友于我唐家的恩情,唐家永远不忘!”
“但凡以后小友有何需求,唐家必鼎力相助!”
唐家庄众人,皆佩服陈阳的大义。
唐伯雍:“陈小友,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若暂无去处,唐家庄虽小,亦可为小友提供些助力。”
陈阳拱手:“多谢庄主美意。晚辈此次北上,确带了些海外稀罕物,本欲往偏关城售卖。”
“哦?海外稀罕物?”
唐伯雍来了兴趣:“不知是何物?老夫昔年在工部,倒也见过些番邦贡品。”
陈阳取出一面镜子。
第8章 卖出镜子
“此物名为玻璃镜,乃海外巧匠以秘法所制。”
陈阳将镜子递给唐伯雍。
唐伯雍带着几分好奇,拿起镜子。
他见识广博,初时并未太在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镜面上时。
“呃!”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他喉中挤出!
他身体猛地后仰,手剧烈一抖,那镜子险些脱手滑落!
席间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失态的庄主。
“爹?”
唐婉担忧轻唤。
柳氏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唐伯雍却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之物吸引了过去。
他盯着镜面,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去触摸镜中,那个清晰的自己!
“这……这……”
他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看向陈阳道:“世间竟有如此清晰之镜?巧夺天工……真真是巧夺天工!”
唐伯雍的反应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伯雍公,究竟是何物,竟让您如此失态?”
一位族老忍不住开口。
唐伯雍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镜子递给身旁的族老:“诸位一看便知。”
镜子开始传递。
下一个接过镜子的族老,反应几乎与唐伯雍如出一辙。
先是随意一瞥,随即猛地愣住。
凑近,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叹词。
“嘶!”
“老天爷!这真是镜子?!”
“毫发毕现!宛若对面又站了一个真人!”
“奇珍!”
“旷世奇珍啊!”
镜子传到唐婉手中,她只看了一眼。
便俏脸微红,轻呼一声,下意识侧了侧身。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的容貌。
唐伯雍手:“陈公子!此等神物,岂是玩物?!”
“你方才说,欲售卖之?”
”不知作价几何?”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陈阳。
陈阳淡淡道:“此物制作极难,百不成一,售价一百两。”
“一百两?!”
唐伯雍不是嫌贵,而是觉得……
太便宜了!
“好!一百两!老夫要了!”
“陈公子,我定十面!”
“我要五面!”
“给我家夫人留两面!”
宴席瞬间变成了抢购会。
最终,唐伯雍买下一百面镜子。
其余一百面被其他族人瓜分一空。
陈阳只拿出了两百面。
陈阳不想直接卖完。
其余的八百面要在偏关,用于培养市场。
后面穿越还可以带货过来,在唐家庄卖。
销售两百面镜子,陈阳收入了两万两白银。
宴席终散,陈阳一行被恭敬地引往客院。
回到安排好的宽敞房间。
李大牛终于忍不住,对赵二虎和赵温李陵说:“俺今天算是开眼了!”
“这个镜子真神奇,东家真厉害,一下子卖了两万两,这是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赵二虎重重点头:“嗯!东家是干大事的!”
赵温感慨道:“东家有侠义士之风,且手握如此赚钱神物……”
“我等能追随东家,实乃大幸。”
李陵低声道:“只是这唐家庄……”
“似乎也非全然平静,那位谢教头,看东家的眼神似乎不太对。”
赵温点头:“我等需更加警惕,护得东家周全。”
四人简单交流后,便自发商议好了夜间值守的顺序,确保陈阳的安全万无一失。
夜晚,唐伯雍夫妇的内室。
柳氏一边对镜自照,爱不释手。
一边对丈夫道:“老爷,你看这陈公子,有本事,重情义,又不贪财。”
“还能弄来这等奇物……”
“若能招婿入赘,岂不是一桩良缘?”
唐伯雍抚须沉吟:“此子确非池中之物,恐不肯入赘。”
“此事关乎婉儿终身,与唐家庄的未来,需从长计议。”
他们并未察觉,窗外一道阴影悄然退去。
谢遥立于廊下暗处,面色阴沉。
“招婿……”
“入赘……”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凶光。
“陈阳……”
“你断我财路,如今还想夺我唐家基业?”
“既然你挡我的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夜色如墨,唐家庄堡外三里的黑松林深处。
几声夜枭啼叫掠过。
几支火把插在泥地里,照亮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谢遥一身黑衣劲装,眼神在火光下闪烁不定。
他对面,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山马匪”。
大当家“沙里虎”李通,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
二当家“云中鹤”,是黑山寨的军师,身形干瘦,留着几缕山羊须。
三当家“独眼雕”孙彪,瞎了的左眼用黑眼罩罩着,仅剩的右眼目光锐利如鹰,他性子最急,显得极不耐烦。
四当家“丧门星”褚大勇,面色阴鸷,腰间别着一对短柄斧,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李大当家的。”
谢遥压低声音,“消息千真万确!劫你们财物、杀你们弟兄的,就是那个叫陈阳的外乡人!”
“他身边也就四个帮手!”
李通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老子折了一个队的精锐,还有赵温、李陵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外加三车财宝……就栽在区区五个人手里?”
“谢遥,你若敢拿虚话糊弄老子,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绝无虚言!”
谢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面亮锃锃的镜子,双手递上。
“李大当家请看,这就是那陈阳带来的奇物,据说一面就值一百两雪花银!”
李通疑惑地接过,借着火光一照,镜中清晰无比的面容让他悚然一惊,差点失手将镜子掉落。
“这……”
他稳住心神,将镜子递给身旁的云中鹤。
云中鹤接过,细细摩挲镜面,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果然巧夺天工,非是凡品。”
他的话让其余几个头目都伸头来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谢遥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前番筹划绑了唐婉,索要赎金,就是被这陈阳坏了大事!”
“他有生产此等镜子的秘方,有了这个秘方,生产出镜子,那就是摇钱树呀!”
“他如今就在庄内,正是动手良机,不能放跑了他!”
李通独眼之中凶光暴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尚未开口,性急的李彪已经按捺不住,低吼道:“大哥!还等什么?”
“管他什么陈阳,一并砍了!”
“庄里的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云中鹤却捻着胡须道:“三弟稍安勿躁。”
“谢教头,唐家庄墙高,护城深,乡勇亦有数百,强攻恐损折弟兄。”
“你既有意合作,必有良策?”
谢遥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诚恳:“云军师所虑极是。强攻自然不智。”
他掏出一张纸展开。
“此乃唐家庄详尽的布防图,箭楼、哨位、巡逻路线,皆在其上。”
“明日,请大当家率众兄弟围庄,只需围而不攻。”
”庄内必生恐慌,陈阳绝不敢走。”
“待到明晚三更时分……”
他顿了顿道:“我会以巡查为名,亲率心腹值守东门。”
“届时,以火把为号,我放下吊桥,打开城门之时!”
“诸位便可长驱直入!”
“庄内抵抗,我自会派人制造混乱,里应外合,可一击而下!”
一直沉默的褚大勇阴恻恻地开口:“谢教头,唐伯雍可是你亲舅,你这手……够狠。”
谢遥面色瞬间扭曲,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亲舅?他们何曾真把我当亲人?”
“我谢遥为唐家出生入死多年,如今他们却信重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姓人,甚至有意将唐婉都许配给他!”
“他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他看向李通,“事成之后,唐家库藏财物,镜子秘方,你我五五均分!”
“我还要唐家房产田地,还有……唐婉!”
李通与云中鹤交换了一个眼神,狞笑道:“好!就依你所言!“
“明日围庄,三更点火为号!”
“一言为定!”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随后迅速熄灭火光,身影融入黑暗,各自散去。
第9章 马匪围庄
晨光熹微,陈阳已收拾妥当。
与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四人立于唐府门前。
正向唐伯雍与唐婉辞行。
忽见乡勇小队长唐辉,神色仓惶,疾奔而来。
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庄主!庄主!“
”大事不好了!”
唐伯雍眉头一拧,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唐辉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惊惧,指向庄外:“庄主!今日清晨,有庄民出庄。”
“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李老四家的二小子满身是血地跑回来了!“
”他说……刚过前面那道土梁子,就突然冲出来一大群马匪,见人就砍!“
”王老汉、刘婶他们都没能跑掉……被杀死在坡上了!”
唐伯雍疾声问道:“可知是哪路人马?“
”看清楚了装扮吗?“
”大约有多少人?”
唐辉道:“那孩子吓坏了,说不真切。”
“只说那些人凶神恶煞,他慌慌张张的,只说好多,好多!”
唐伯雍道:“立刻关闭庄门,拉起吊桥!所有乡勇上城墙戒备!”
“铛!铛!铛!”
“敌袭!敌袭!”
乡勇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小友,看来你暂时是走不成了!“
”且随老夫上城一看!”
陈阳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对李大牛等人道:“拿上兵器,跟我上城墙!”
众人上了城墙,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估计有几千人。
沙里虎听从军师云中鹤的建议,在周边掳来了两千流民。
让两千流民打头阵,不从则就处死,一千马匪在后面压阵。
三千人,包围了唐家庄堡。
这次马匪倾巢而出,留下五百马匪留守黑山寨。
沙里虎喊道:“唐家庄富得流油!庄子里堆满了粮食和钱!”
“打破唐家庄!里面的粮食,钱和女人,大家分!”
“打破唐家庄!”
“抢粮!抢钱!抢女人!”
“走!去唐家庄!“
人流开始涌动。
前一刻还是受害者的流民,转眼成为施暴者。
庄门紧闭,吊桥高悬,庄外五百米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几十名被俘的庄民,被马匪推搡到阵前一百米处。
刀架在脖子上,哭喊声凄厉。
独眼雕策马而出,冲着城头咆哮:“再不开门投降,这些人立马脑袋搬家!”
“然后老子打破你这破庄子,鸡犬不留!”
城头之上,唐家庄众人面色惨白。
唐健握刀请战:“庄主!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杀!开门跟他们拼了!”
“拼?怎么拼?”
唐默说道:“他们有几千人!我们乡勇也不过两百人!”
“全庄全部成年男丁都上阵,也不过四百人!”
唐辉道:“不能开!坚守待援,尚有一线生机!”
“妄动,则是灭顶之灾!”
他对着城下回应:“要战便战!”
“想让我唐家庄不战而降,休想!”
独眼雕狞笑一声,挥了挥手。
几十名庄民应声倒地。
城头上响起一片惊呼和哭泣。
“老子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
“明天日出之前不投降,屠庄!”
独眼雕撂下狠话,拨马回阵。
退回议事厅,气氛更加凝重。
唐伯雍忧心忡忡道:“看这架势,绝非寻常匪寇。”
“诸位可知这伙人的底细?”
站在陈阳身后的赵温和李陵,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
陈阳面色平静,此刻点破,只怕会引来唐家庄对身边人的猜疑。
唐默上前一步,沉声道:“庄主,这伙匪寇,大头目名叫沙里虎。”
“传闻是哗变出逃的边军,悍勇无比,手段极其残忍。”
“数次打败官军,官军都对他们畏惧,都绕着走,能避战则避战。”
唐健紧接着道:“没错!周边已有十几个庄子遭了他们的毒手。”
“最可恨的是,连投降的柳庄……全庄上下,也被屠戮殆尽!”
有人提议夜间挑选死士,突围出去向官府求援。
但大家都明白,且不说能否成功突围,就算到了县衙。
那些老爷们肯不肯发兵、何时发兵都是未知数。
“战是死,降也是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伯雍眼神决绝:“唐某誓与庄子共存亡!”
陈阳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注意到,庄内乡勇虽训练有素,士气尚可。
但几乎都只穿着布衣,最好的也不过是五十人穿了皮甲。
陈阳仔细观察了四个方向的情况,并记录了下来。
每个方向都围了六七百人。
围城的军队中,前面是流民,穿着单薄,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后面是马匪的骑兵压阵。
八百马匪骑兵中,有两百人是无甲的,四百人是皮甲。
还有两百人是铁甲,这显然是精锐。
他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沉寂。
“庄主,诸位,倘若我们的两百乡勇,都能披上铁甲,胜算能增加几分?”
唐默率先开口:“在下统领弓箭队,深知甲胄之利。”
“寻常匪寇无甲,弓箭手便可大量杀伤。”
“我乡勇若披铁甲,结阵而战,贼众棍棒锄头,难伤分毫!”
“其所谓几千之众,破甲乏力,徒有声势而已。”
“甲胄在身,一兵可当三兵之用!”
唐健:“默兄所言极是!末平日操练,深知有甲无甲,天差地别!”
“穿铁甲者,胆气自壮,敢于迎刃而上。”
“无甲者,对阵时难免畏首畏尾,十成武艺发挥不出七成。”
此时,赵温抱拳开口:“在下在边镇时,与鞑子、建奴都交过手。”
“战场之上,箭矢横飞,刀枪无眼,有没有甲,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那些流民看着人多,只要冲不垮我们的阵型,在我等看来,不过是待割的草芥!”
“但他们若也有甲,哪怕只是些破烂皮甲,那这仗就要难打数倍!”
陈阳点头补充:“正是!甲胄亦怕火器与重器。”
“贼众若有大炮火铳,或重型破甲斧锤,铁甲亦难保全。”
“但观城外之敌,显然并无此类利器。”
“昔日浑河之战,车营结阵,凭借精甲利刃,让建奴精骑死伤惨重。”
“甚至……可择机出庄,反冲其本阵,擒贼先擒王!”
一唐家庄族老闻言摇头:“铁甲虽好,然私自使用大批甲胄,乃同逆谋!”
“朝廷律法森严,此事若传扬出去,恐……”
陈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眼下是全庄存亡的关头,若庄破,一切都是虚妄。”
“若有甲胄,两百乡勇,再加两百男丁,依托庄墙巷战,未必不能抵挡甚至击退这群乌合之众的马匪。”
唐伯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朝廷铁律,另一边是全庄老小的性命和祖辈基业。
唐伯雍此时缓缓开口:“律法之事,待活过今日再议不迟。”
“道理大家都懂,但……甲胄从何而来?”
唐伯雍目光投向陈阳:“然,此物制作时间长。”
“更乃朝廷严控之物……小友突然问起,莫非……有门路能得此物?”
他的疑问,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目光再次聚焦于陈阳身上。
陈阳迎着唐伯雍探究的目光,开口道:“庄主,诸位,我有办法弄来两百副铁甲。”
此言一出,厅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第10章 两百铁甲
“弄来?如何弄来?”
一位族老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绝无可能。
“陈公子,你的好意我等心领,可如今庄外被数千贼寇围得铁桶一般!“
“你去何处弄?”
“又如何运进来?”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啊,陈公子,莫非你要杀出重围,去取甲不成?”
与庄内众人的普遍怀疑不同。
陈阳身后的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四人,闻言却是精神一振。
彼此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李大牛低声道:“俺就知道东家必有办法!”
赵二虎重重点头:“东家是神人,自有神通!”
赵温对李陵悄声道:“看来,东家又要施展那‘凭空取物’的仙家手段了。”
“只是此次竟是铁甲……”
李陵眼中则充满了兴奋:“若真有两百铁甲……哼,城外,何足道哉!”
他们对陈阳有着盲目的信任,毕竟他们是亲眼见过粮食、镜子如何凭空出现的。
虽然铁甲数量巨大,但他们相信,既然东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唐伯雍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凝视着陈阳。
“他有办法弄来两百副铁甲?”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百副铁甲……”
“这绝非寻常商贾甚至江湖豪强所能轻易拿出的。”
“拥有如此多的盔甲重器,他想做什么?”
”难道……他本就心存异志,欲图大事,造反?”
一想到“造反”二字,唐伯雍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然而,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被杀害庄民的惨叫,想到庄内的妇孺老幼……
唐伯雍猛地一咬牙:“罢了!眼下已是覆巢之危,若庄子被攻破,万事皆休!”
“无论这陈阳是何来历,有何目的,他若能解唐家庄今日之围,唐家庄的命运就系在他身上了!”
“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沉声道:“好!陈小友,老夫信你!唐家庄上下两千余口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还有,两百副铁甲,也不能让你白忙呼,铁甲要价几何?”
陈阳:“不知现在明军的铁甲如何,打造需要多少钱?”
唐伯雍:“京师军器局、盔甲厂督造一副上好的铁札甲,需熟铁二十余斤。”
“经锻打、钻孔、编缀、打磨等多道工序,匠人耗时不下两月,所耗工料银,约在十五两至三十两之间。”
“然,如今朝廷财力枯竭,各地卫所官军之甲,亦多不堪用。”
“偷工减料者甚众,铁叶薄如纸张,锈蚀不堪者比比皆是。”
“真正防护得力之甲,百不存一。”
“建奴之箭,之所以凶悍,皆因我官军之甲,多不能御!”
“你若真有办法,为我唐家庄弄来足以御敌的甲胄!救我全庄性命于水火……”
唐伯雍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儿唐婉。
又转向陈阳:“老夫愿意出价两百两一副铁甲的价格给到你,胜利后,再将小女唐婉许配于你,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议论纷纷!
唐婉也是娇躯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庄主!三思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颤声道。
“唐家岂可……岂可如此轻付外人?”
唐伯雍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若庄破,全庄玉石俱焚,陈小友非常人,或有非常手段。此刻,老夫愿信他!”
陈阳听闻唐伯雍的条件,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的唐婉。
只见她俏脸绯红,一双美眸中带着惊愕、羞涩。
陈阳心中不由一动。
如唐婉这般出身书香门第、容颜绝世又气质温婉的女子,对他有很强的吸引力。
他本就有意在此乱世扎根,若得此佳偶,无疑是如虎添翼。
当下,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庄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唐小姐蕙质兰心,若能得此良缘,自是求之不得!”
“至于甲胄银两,击退贼寇后再说!”
“此刻救命要紧,庄主且放宽心,甲胄之事,包在我身上!”
唐伯雍闻言,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承诺既出,便再无反悔余地,唐家的未来已彻底与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捆绑在一起。
“好!好!陈小友快人快语!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唐婉听到陈阳那句“求之不得”,顿时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低下头,心里小鹿乱撞,不敢再看陈阳。
内心深处,那份对陈阳的好奇和感激,此刻悄然转化为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在这乱世,能得遇如此英雄人物托付终身,似乎……也并不坏。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 四人则是面露喜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他们追随陈阳,自然希望东家越来越好。
若能成为这唐家庄的姑爷乃至庄主,他们这些元老手下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他们深信陈阳的能力,认为这桩姻缘是天作之合。
李大牛甚至忍不住咧嘴憨笑了一下,被赵二虎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才赶紧收敛。
几位族老,则是面色变幻不定。
一方面,他们震惊于庄主竟如此轻易地将独女唐婉许出。
若陈阳真能带来铁甲解围,那这一切付出或许都值得。
小姐唐婉是众多庄内青年才俊的倾慕对象,如今竟要许配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
但一想到城外数千虎视眈眈的贼寇,这份惊讶很快又被更大的生存焦虑所淹没。
若能活命,其他的,似乎都显得次要了。
站在角落里的谢遥,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铁甲?包在你身上?”
“真是天大的笑话!”
谢遥在心中疯狂地嗤笑着:“两百副铁甲,就算他真有通天的门路。”
“此刻庄外重重围困,岂是凭空能变出来的?”
“唐婉……是我的!”
“这唐家庄,也是我的!”
他内心咆哮着。
“老糊涂竟然真的信了这骗子的鬼话,还把唐婉都许了出去!”
“真是昏了头了!”
“就让他们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吧。等到晚上……哼!”
“这个陈阳,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凭空给我添点乐子罢了。”
他压下冷笑,脸上换上了一副,坚定刚毅的表情。
对着唐伯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庄主的决定。
陈阳带着手下等人,走出议事厅。
他需要找一个无人之处,启动他的穿越。
临走时,陈阳嘱咐四人,守好唐家庄。
第11章 现代钢材
蓝光闪过,陈阳已置身于,熟悉的现代都市之中。
时间正值上午,阳光刺眼。
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用手机搜索本地的冷兵器与盔甲制造厂。
之前购买的兵器和防弹衣,都是中间商。
他现在要大量购买,想找到货品源头。
一家名为“龙腾机械”的工厂进入视线。
简介里提到其承接影视道具、博物馆复刻及高端冷兵器定制。
就是它了!
陈阳打车直奔郊区工业园。
龙腾重工厂房规模不小,但门口略显冷清。
他表明来意,说是大型历史剧组的道具采购。
前台很快将一位自称姓王的厂长请到了会客室。
王厂长名叫王建军,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眼神精明。
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哎呀,欢迎欢迎!先生贵姓?”
“您说的剧组需要大量盔甲?那可找对地方了!”
王厂长暗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仓库里那五百套铁浮屠正愁没处打发,那破剧组尾款都快黄了,得赶紧出手回笼资金。”
“我姓陈。”
陈阳坐下,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这做盔甲?”
“我想看看现货,我们剧组是个有实战要求的剧组。”
“样子货不要,我们量大,质量一定要好。”
“有有有!”
王厂长眼睛一亮,亲自引路去仓库。
“陈先生这边请!”
“我们这可是正规大厂,材料工艺都是一流的!”
仓库里,一排排仿古盔甲闪着金属光泽。
王厂长指着其中一种覆盖全身的札甲,热情介绍。
“陈先生您看,这是我们厂的明星产品。”
“铁浮屠盔甲,全身防护,包括头盔、面甲、护颈、身甲、披膊、腿裙。”
“用的是中碳合金钢 42crmo!”
他生怕陈阳不懂行,卖力解释:“这材料硬度超高,经过调质处理,硬度能到45!”
“关键是冲击韧性好,达到80的韧性,抗冲击!”
“平常都用在汽车的发动机连杆,或挖掘机的液压杆上,干重活耐用!”
“不容易裂!”
陈阳心中了然,钢材里的多面手,硬度韧性平衡,好比一身结实的筋骨,确实适合做盔甲。
脸上却故作嫌弃:“我就问够不够硬?别被刀一砍就穿了。”
“哎哟您放心!”
厂长赶紧解释,“硬度绝对够用!它最大的好处是刚柔并济。”
“不像有些脆钢,硬是硬,一砸就碎。”
“这甲片挨一刀可能有个印,但想破开难得很!”
“重锤砸下来,它也能扛住!”
陈阳心里想的,最好的材料当然是用于飞机材料的钛合金。
钛合金ti-6Al-4V,硬度40,韧性60,比中碳合金钢轻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陈阳开始在心中计算着这些数据。
按照中碳合金钢打造的铁浮屠盔甲,整套下来足有三十八斤的沉重分量。
而如果换成钛合金材质,仅需二十斤左右的重量,就能达到完全相同的防护效果。
这个节省下来的十八斤重量差距。
带来的就是极大的机动力提升,这在战场上意味着生死之别。
陈阳深知,古代重甲兵虽然防护效果卓越。
但走路速度缓慢,行动笨重,体力消耗极快,这是它们致命的弱点。
正因如此,重甲兵在实战中都是临上战场才穿戴盔甲。
平时训练和行军时,这些沉重的铁甲都由专门的辅兵负责运送。
明朝那些精锐士兵身穿的山纹札甲,重量达到了七十斤之巨。
而宋代威名赫赫的铁浮屠盔甲更是重达九十斤,简直是行走的铁塔。
正是这种可怕的重量,导致后来再也没有军队大规模装备如此厚重的盔甲。
因为它们严重影响了部队的机动能力。
陈阳深刻理解这个道理,在古代战争中,没有机动能力的部队就是活靶子。
很容易被敌军包围分割,到时候想逃都逃不掉,只能束手就擒。
当然,如果是铁浮屠重装骑兵的话,依托战马的力量,机动力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但即便如此,这些重甲骑兵在面对蒙古轻骑兵时,仍然显得力不从心,屡战屡败。
蒙古骑兵面对重甲步兵或重甲骑兵时,采用的都是极其狡猾的放风筝战术。
利用自身的高机动性不断袭扰,慢慢耗尽重甲部队的体力和士气。
毕竟你追不上我,我却能在远程不断射杀你。
等到重甲步兵的体力彻底耗尽、阵型松散之后。
蒙古人才会派出自己的重甲骑兵,发起致命的最后一击。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感叹钛合金材料的好,轻便坚硬,性能卓越。
但价格确实不菲,一套下来要三万左右的成本。
不过他在心中决定,等以后资金充裕了。
一定要给手下全部配备钛合金打造的盔甲。
那样带来的战斗力提升,绝对不是一星半点,至少能有好几倍的增幅。
对比明朝时空普遍七十斤重甲的巨大差距,这种优势简直是压倒性的。
不过这中碳合金钢在明朝,已是刀枪难入的神物了。
他是机械专业,对这些参数门清,但他此刻必须装傻压价。
“中碳合金钢?”
陈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挑剔:“为什么不用高碳钢?“
“是不是用便宜料糊弄人?”
“这得多少钱一副?”
王厂长一听,急了,心想:“这人怎么比上次还难缠?得好好科普一下。”
“陈先生,您这可误会了!高碳钢硬度是还行,但脆啊,容易裂!”
“合金钢韧性好但硬度稍欠。”
“是取其精华,既硬又不失韧性,成本可比高碳钢高多了!”
“绝对一分钱一分货!”
“这一副,原价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陈阳挑眉,摇头。
“太贵了。剧组预算有限。”
“诶,陈先生,好商量嘛!”
“量大的话肯定有优惠!”
王厂长赶忙道,又指着旁边摆放的刀剑。
“再看看刀?这雁翎刀,长120厘米,刃长80厘米,才一斤半重。”
“高碳钢t10打造,经过淬火和低温回火,硬度达到了60,韧性达到了40。”
“锋利无比,八百一把!”
陈阳拿起一把雁翎刀,掂量了一下。
“刀还行。”
陈阳想到:“但真要论现代比较好的钢,得是轴承钢,硬度64,韧性50。”
“耐磨性是高碳钢t10的三倍!”
“具备高硬度,高耐磨性,高接触疲劳强度。”
“现代很多特种部队使用的战术刀,就是这个材料做的。”
陈阳放下刀,依旧皱着眉。
“盔甲和刀的价格还是太高。”
王厂长:“陈先生,冒昧问一句,您这是哪个剧组的?“
“不瞒您说,国内几大影视城的单子我们都接过。”
“您说出剧组名字,我看看能不能给您走个内部合作价。”
他这是想探陈阳的底,看看到底是哪路财神。
第12章 拍戏道具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王厂长,不好意思,我们项目签了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
“所有供应商都不能打听细节。”
“您也知道,现在投资过十亿的大制作,都讲究这个,宣发节奏不能乱。”
“我现在只是前期试一下货,后面还有几万人的大场面,效果好,都在你这里采购。”
“十亿?几万人?”
王厂长倒吸一口凉气,看陈阳的眼神瞬间变了。
保密协议、大制作、几万人的大场面……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脑补出了一部史诗级巨片的轮廓。
他立刻压下好奇心,满脸堆笑道:“懂!规矩我懂!”
“陈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铁浮屠甲,我给您算个实诚价,四千一套!”
“这真是我们能给到影视公司的最低价了!”
陈阳不为所动:“两个条件。第一,铁浮屠盔甲三千一套,雁翎刀五百一把,我一共要两百套甲,两百把刀。”
王建军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买卖。
每套盔甲的原材料和加工费加在一起,要两千一百元左右。
三千元的价格意味着每套还能赚九百元的利润。
刀的成本在两百元,能赚三百元。
更重要的是,前段时间那个号称要拍大型古装剧的剧组突然撤资跑路。
留下了一堆定制的盔甲和兵器积压在仓库里。
这些货物占用了大量资金,让他的现金流相当紧张。
盔甲和刀加起来的利润有二十几万元。
“陈先生,看您这么有诚意,而且一下子要这么大的量,我也不绕弯子了,就交您这个朋友!”
“两百套盔甲就按您说的,三千一套给您,盔甲一共是六十万。”
“两百把刀,按五百一把,十万;总计七十万!”
陈阳心中暗喜,这个价格还是便宜的。
“行吧,就这个价。”
“但我们要求开刀锋,而且是立刻就要提货,能办吗?”
“能!绝对能!”
王厂长拍胸脯。
“开刀锋没问题!”
”因为前一个剧组要求过,什么都要真实,刀都开好锋了,您随时拉走!”
“好。”
陈阳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货款我用黄金支付,可以吗?”
“黄……黄金?”
王厂长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陈先生,这……我们厂都是转账的。”
“收黄金……这不合规矩啊,变现也麻烦。”
“您看现金也可以呀?”
陈阳道:“厂长,剧组赶进度,导演催得急,货运的车就在外面等着。”
“要是今天办不成,我只能立刻联系别的厂了。”
“听说城南有家机械厂,也生产盔甲和刀,货也不错……”
陈阳说着,作势要走。
“别别别!陈先生留步!”
王厂长急了,黄金就黄金,想办法再去变卖好了!
一把拉住陈阳,“万事好商量!黄金……也行!”
“但我们得验成色,按市价折算,还得收点手续费。”
“可以。”
陈阳取出五十两黄金,放在桌上。
看到这么多的黄金,王厂长还是吃惊的。
王厂长赶紧叫来厂里的技术,拿着专业仪器现场检测。
熔化黄金后,经过检测,结果显示纯度为90%。
按当日国内金价约780元\/克计算。
90%纯度折算后约为702元\/克,再扣除一些手续费,最终按695元\/克结算。
三十两就是现代的1865克,折合人民币777,705元。
陈阳表示就把零头抹了,算成七十七万七千好了。
王厂长看着计算器:“货款七十万,我们还得再找您七万七千元!”
陈阳报出银行卡号,王厂长将七万七千元转入陈阳账户。
“赶紧装车吧。”
“好嘞!您放心!”
王厂长干劲十足,立刻组织工人装车。
陈阳指挥车开到一处偏僻无人的空地。
打发走司机和工人,表示自己的货车马上来接。
等所有人离开,确认四周无人后,陈阳深吸一口气。
可以将盔甲和兵器装入空间。
让陈阳忘记了的是,只有一立方米空间,装不下怎么弄?
硬装一下看一下,穿越石头发出信息。
“当前物品,需要三立方米的空间才能装入,可临时扩展次元空间至三立方米。”
“这次穿越,一次就要消耗,三次的穿越能量,下次再穿越时,还是一立方米空间。”
“消耗三次能量?!”
“一共十次的穿越能量,前面穿越了两次。那么这次穿越后,就只剩下五次穿越的次数了。”
陈阳肉痛不已,但想到唐家庄危在旦夕。
他毫不犹豫:“扩展!”
他意念一动,地上的木箱接连消失,被迅速吸入扩容后的次元空间。
几分钟后,空地上变得空空如也。
陈阳心中默念:“穿越!”
蓝光消散,陈阳已立于唐家庄客房之中。
夜色深沉,庄外远处,隐约传来马匪的呼喝声。
陈阳在院子里,心念一动,一个个木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空地,堆叠如山。
完成这一切,陈阳立刻唤来手下四人。
“去请庄主,还有几位队长。”
不多时,唐伯雍带着唐辉、唐健、唐默等几位乡勇队长,以及谢遥,匆匆赶来。
众人脸上都带着倦容和忧色,显然围庄的压力,让他们难以休息。
当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的几十个大木箱时,除了早已心中有数的李大牛四人,其他人无不面露惊愕。
“陈小友,这是……?”
唐伯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他身为前工部侍郎,太清楚大规模盔甲运输的难度,这简直违背常理。
“庄主,幸不辱命。”
陈阳指了指身边,一个个木箱。
“两百副铁浮屠盔甲,另外带了两百把雁翎刀。”
“什么?这么快?”
唐健失声惊呼,他围着这堆箱子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怀疑。
“陈公子,莫不是戏言?这庄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也没开过庄门!”
唐默眉头也紧锁着:“陈公子,你这……数量如此之巨,速度如此之快,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谢遥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绝不相信陈阳能在几个时辰内弄来两百副像样的铁甲。
定是虚张声势,或许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民间铁匠铺的劣等货色!
他正好可以借此发难。
“陈公子,空口无凭,何不开箱验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陈阳早料到众人反应,也不多言,对李大牛和赵二虎示意:“开箱!”
两人早已按捺不住,拿起撬棍,用力撬开一个箱盖。
火光下,只见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套套全身盔甲。
头盔、面甲、护颈、身甲、披膊、腿裙一应俱全。
第13章 盔甲与刀
“这……”
唐健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下意识地单手去提一套盔甲,本以为要用尽力气。
谁知入手一沉,却远比他预想的要轻!
“好轻!”
他失声叫道,连忙双手捧住,掂量了几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全套甲胄,分量竟似比我明朝的铁札甲轻了一半?!”
“这怎么可能?”
他这话一出,唐默和唐伯雍都愣住了。
唐默上前,也试了试重量,眼中惊疑更甚:“如此轻便,防护力能保障否?”
唐伯雍作为前工部侍郎,他对材质更为敏感。
他拿起一块甲片,就着火光仔细端详,只见甲片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厚薄均匀。
边缘光滑无比,泛着银亮光泽,与他所知的任何明朝钢铁都不同。
陈阳看着众人疑虑的神色,直接说道:“光看无用,试试便知。”
几名乡勇立刻抬来一个,练习用的假人木桩。
将一套铁浮屠盔甲绑缚在木桩上。
唐健抽出自己随身佩戴的明军制式腰刀。
对着铁浮屠盔甲奋力一砍!
“铛!”
一声响亮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众人忙凑近看,只见唐健的腰刀刃口竟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而那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的刀!”
唐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卷刃的腰刀。
又伸手摸了摸甲片上的白痕。
“真是好甲!这若是寻常铁甲,这一刀下去,少说也得是个深口子!”
唐默取来一张强弓,搭上铁箭头,对着铁浮屠盔甲近距离射去!
“噗!”
箭矢撞在甲片上,箭头瞬间变形、弹开。
而甲片依旧只有一个小白点,连穿透的迹象都没有!
“这……”
唐默作为弓箭队长,深知此箭威力。
“如此近距离,便是棉铁甲也未必能完全挡住!”
“此甲防护,竟恐怖如斯?!”
唐辉见状,也不甘示弱,取出自己的破甲长枪。
这杆枪乃是专为对付重甲敌军而制,枪头呈三棱锥形,专攻甲胄。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力气,对准甲片猛然刺去。
只听“嗤”的一声,枪尖刺穿了甲片一个小洞。
但仅仅刺了半寸便再难寸进,整个枪头牢牢卡在甲片中。
任凭唐辉如何用力也无法再深入分毫。
“若是在战场上,这点伤势,伤不到内脏,顶多算个轻伤!”
陈阳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淡然一笑:“诸位,这次来得匆忙,带的只是单层甲而已。”
“若是有充足准备,最里面先穿上棉甲,中间穿锁子甲,外面再套这重甲,形成三重防护,那便是破甲武器也难奏效。”
单层甲就这么恐怖的防护力了,更何况三层甲。
众人听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之色。
唐健颤声道:“单是这一层甲就如此坚固,若真有三层防护……”
“那穿着此甲的兵士,岂不在战阵中横行?”
当众人还在为铁浮屠感到震惊时。
这时,唐伯雍终于从对甲片的观察中抬起头。
他转向陈阳:“陈小友,此甲真乃神物!绝非恭维!”
“老夫在工部多年,经手军器无数,可以断言,此甲……非寻常铁料所制!”
“这钢质……竟纯净至此,均匀至此!”
“恕老夫眼拙,这绝非我大明现有工艺所能炼制!”
“敢问小友,这钢……究竟是如何炼得的?”
他心中的震撼远甚他人,因为这触及了他的专业领域。
让他看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
陈阳知道唐伯雍是行家,便言简意赅地解释。
“唐庄主,大明炼钢,多靠土高炉,温度难控,工匠抡锤,力道不均。”
“出来的钢,杂质多,性能不稳,不是偏脆就是偏软。”
“我这钢,用的是高温熔炉,火力远胜土炉,且能精确控制温度,让钢水烧得均匀透彻。”
“锻打则用机械铁锤,一次锤击,力道抵得上二十名壮汉同时发力。”
“此外,还加入了特殊配料,可视为特种钢材,能根据需要调整钢的硬度和韧性。”
唐伯雍听着这些陌生词汇。
“高温熔炉、机械铁锤、特种钢材。”
眼中光芒闪烁。
他虽不能完全理解细节,却明白了核心:“这是一种远超当前时代、系统而精密的制造技术。”
他喃喃自语:“高温……均透……机械巨力……特种配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已非匠人巧手所能及,乃是……乃是格物之极啊!”
他转向众人:“诸位,老夫在工部时,深知甲胄之道,核心在于‘取舍’二字。”
“我朝工匠并非没有研究过宋金时期的铁浮屠,我们也取其札甲编缀之法,尝试在胸、背等要害处叠加甲片,以求重点防护。”
“然,其最大弊病,便是唯重是举。”
“一副全甲动辄七十余斤至九十斤!”
“兵士穿上,行动迟缓,人马皆疲,实难持久作战。”
“已不合我朝讲求轻量化、复合化的实战要求。”
“故普遍认为,良甲不在重,而在一个‘适’字。”
“御箭需硬,御刀需韧,追击需轻,一味求重,反成累赘,是为下乘。”
说到这里,他用力拍了拍眼前的铁浮屠盔甲,声音提高:“可小友你此甲,竟完美兼具二者之长,而又避其短处!”
“它兼具重甲之坚不可摧,又有轻甲之迅捷灵动!”
“此等材料,此等工艺,远超当今所见!”
“此非简单改良,实乃脱胎换骨,革故鼎新!”
唐伯雍这番话,既点明了传统铁浮屠的优缺点。
更高度概括了陈阳所提供盔甲的划时代优势。
让周围众人更加明白了手中甲胄的非凡价值。
对陈阳的敬佩之情也更深了一层。
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谢遥,目光扫过那些盔甲。
心中冷笑:“这盔甲果然厉害!”
“正好,等我的亲信穿上此等铁甲,趁夜发动袭击,定能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天助我也!”
更多的箱子被打开,露出了两百把雁翎刀。
赵温拿起一把,只觉入手轻盈,刀身笔直,寒光凛冽中透着一股沉稳。
他随手挥向旁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
“嚓!”
一声响,木棍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好刀!”
赵温狂喜。
“这刀……不仅硬,韧性也极佳!”
唐默也接过一把雁翎刀,他用手指指肚轻轻拂过刀锋,立刻感到一股锐利的寒意。
他随手挽了个刀花,刀风锐利。
“确是宝刀!与这铁浮屠盔甲正相配!”
此时,李大牛在众人帮助下,已经将那套铁浮屠全套盔甲穿戴整齐。
他近两米的身高,被这全身覆盖的钢甲包裹。
宛如一尊铁塔巨人,脸上狰狞的面甲更添几分煞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陈阳见装备都已展示完毕。
“庄主,诸位,事不宜迟!”
“请立刻将这些甲胄兵器分发下去,装备大家!”
陈阳沉声下令,此刻他已无形中成为众人的主心骨。
“好!”
唐伯雍毫不犹豫。
整个唐家庄如同一个被注入强心剂的巨人,在夜色中迅速武装起来。
领到新装备的乡勇们兴奋地穿着盔甲,挥舞着锋利无比的雁翎刀。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合金钢,但手中武器的锋利、身上的铁甲坚固。
乡勇们的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第14章 城头血战
三更时分。
“都这个时间了,谢遥那家伙,怎么还不发信号?”
独眼雕向沙里虎说道。
此时的唐家庄东门外,聚集了两千七百人。
其他三个方向都只有一百人。
“大当家。” 云中鹤指了指河面。
“这护城河就六丈宽(20米),看着深度不深,可架不住人多!“
”让流民填,先填出能过人的通道,再冲过那三十几步(50米),能摸到城墙根!”
沙里虎眯眼看向城头,庄墙高三丈两尺(10米),若没有谢遥内应,硬攻确实难。
可他等约定的火把信号,始终没升起来。
“妈的!不等了!”
“先锋褚大勇,带流民填河,敢后退一步,就砍了他们!“
”填不完这六丈的河,谁也别想活!”
“得令!” 褚大勇带着马匪冲下土坡。
“都给老子往前冲!“
”将泥石往河里扔!“
”填出通道的,重重有赏!“
”敢退的,我这斧头,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千流民军被马匪逼着,推着推车,车上装满沙土,往护城河走。
流民军进入离城墙的一百二十步内。
明朝的一步,等于现代的一米六。
唐默带领五十名弓箭手,在城墙上观察。
乡勇的弓箭手,有效杀伤距离通常在一百步内(160米)。
而下令放箭的最佳时机为,敌军进入六十五步至一百步范围(104-160 米)。
这一选择,既考虑了弓箭的破甲能力,也兼顾了弓箭手的命中率和近战的风险。
在城防战中,弓箭手站在城墙高处,可将杀伤范围延伸至一百三十步(208米)。
唐默为了命中率更高,又为了节省箭矢,将人放到六十五步(104米)的距离。
此时的陈阳,也站在墙头,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手拿着复合弓。
唐默:“放箭!”
“放箭!瞄准填河的贼寇!”
陈阳也开始射箭,热成像瞄具,让他在黑暗混乱中,清晰的锁定着人。
早已搭好箭的弓箭手们立刻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 “咻咻” 的破空声。
几轮箭雨下,流民军死伤无数,直接被射死的,有七八十人多。
鲜血染红了河岸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在痛苦地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后面的流民吓得想往后缩,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有些人想逃跑后退,但被后面的马匪,或拿刀砍死,或拿长矛刺死。
李三娃,混在流民群中,他饿得眼冒金星,被身后的马匪用刀逼着,扛着一袋土冲向护城河。
他看着身边不断被箭射倒的同乡,内心充满绝望:“老天爷,给条活路吧……”
褚大勇一斧头砍翻一个迟疑的流民。
那个流民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鲜血,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了下去。
鲜血溅了李三娃一脸。
“退?谁再退!看看他的下场!”
褚大勇恶狠狠地瞪着众人,手中的斧头还在滴血。
李三娃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去看倒下的同乡。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往前冲!
流民们像疯了一样,把石头沙土,往护城河里倒。
他们知道不这样做就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地干活求生。
不断有推车,推到河边,沙土倾倒入河中。
有的甚至抓起身边同伴的尸体。
那是刚被箭射中的人,身体还没凉透,就被后面的人推下河当填物。
那二十米宽的河面,此刻已经堆了近半的填物。
石块、泥土、木头、尸体,各种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
河水被完全搅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偶尔还能看到尸体的手臂或腿部从填物中伸出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二十米宽的河面还是被填出了数条通道。
沙里虎骑在战马上,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对云中鹤笑道:“军师,看这架势,不用等到谢遥那小子内应,光靠流民就能把唐家庄挤垮!”
他的声音中带着兴奋,眼前的人命如草芥般微不足道。
此时的谢遥,一直找不到机会打开城门。
他低声对心腹胡三吩咐:“让弟兄们准备好,等我信号一发,立刻动手!”
胡三狞笑着点头。
流民和部分马匪开始嚎叫着冲过通道,扑向三十米外的庄墙,架起简陋的梯子向上攀爬。
墙头陷入了混战,滚木礌石纷纷砸下,长枪不断刺出,不断有人从梯子上坠落。
唐辉喊道:“金汁!往下倒!”
话音刚落,十个辅兵,抬着五口锅。
两人一组,抬着半人高的铁锅。
锅沿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一股混杂着焦糊的冲天恶臭,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血腥味。
熏得周围的乡勇纷纷掩鼻后退。
滚沸的金汁 “哗啦” 倒下去,正浇在从梯子往上爬的流民身上。
“啊!”
那滚烫的液体有着可怕的附着性,破布烂衣瞬间就被烫穿。
皮肤很快起了水泡,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烫到的流民直接跳下梯子。
陈阳站在不远处,也被那股恶臭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金汁……
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古代生化武器,拥有三重恐怖的杀伤机制!
首先是物理烫伤。
煮沸的液体温度极高,能瞬间造成大面积深度烧伤。
其次,也是最致命的,是细菌感染。
粪便中含有数以千亿计的致病菌,尤其是破伤风杆菌。
在这个连消毒概念都没有的时代。
一旦伤口被这种污物感染,等待伤者的就是败血症和痛苦无比的死亡,这比刀剑伤的死亡率要高得多!
最后,是心理威慑。
这种混杂着视觉、嗅觉和肉体折磨的攻击方式,其恐怖程度远超刀劈箭射。
有些金汁,为了增加毒性,还在里面混合了砒霜、狼毒、之类的剧毒物质。
宋代《武经总要》里记载的“粪炮罐”,中者立时溃烂,可透铁甲。
这是一种成本极低,但效果拔群的守城利器!
就在他思考的这片刻,城下已经乱成一团。
被金汁的恐怖效果所震慑,后续的流民攻势明显一滞。
没人再敢轻易顺着那几架沾染了黄褐色液体的梯子往上爬。
幸存者看着同伴的惨状,吓得怪叫着后退。
与后面被马匪驱赶着上前的流民撞在一起,自相践踏,阵脚大乱。
第15章 东门喋血
“妈的!一群废物!”
已经冲过护城河的褚大勇眼看攻势受挫,勃然大怒。
对着身后的马匪督战队咆哮道:“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砍!“
”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格杀!”
“是!”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马匪早就按捺不住,得到命令后如同饿狼扑入羊群。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对着那些转身后退的流民后心就是一刀。
“噗嗤!”
“怕什么?不就是一泡屎尿吗?难道比老子的斧头还厉害?!”
他指着墙头,声如洪钟:“现在!都给老子往上冲!“
”第一个爬上墙头的,赏银一百两!“
“冲不上去,你们现在就得死!“
”冲上去了,还有活路,还有银子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压之下,亦有亡命徒。
求生的本能和对银子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对金汁的恐惧。
“跟他们拼了!”
“冲啊!”
一个带头,便有无数人跟随。
在死亡的逼迫和重赏的诱惑下,残存的流民再次被组织起来。
这一次,几个马匪也混在其中。
他们一手持刀,一手推着前面的流民,充当着最坚实的“后盾”。
“擂石!滚木!往下砸!” 唐健喊着。
李大牛扛着一块磨盘大的擂石,往城下砸去。
擂石 “轰隆” 一声砸下去,两个流民躲闪不及。
被擂石砸中,身体瞬间被压得变形。
墙头陷入了混战,滚木礌石纷纷砸下。
长枪不断刺出,不断有人从梯子上坠落。
唐默手里的弓已经换了三副箭囊。
属下禀报:“贼寇太多了,弓箭快没有了。”
唐默:“弓箭手准备拿刀近战!”
就在墙头激战正酣时。
“时候到了!动手!”
谢遥见守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城头。
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砍向守门乡勇赵铁栓面门!
赵铁栓难以置信地捂着脸道:“谢…谢教头,你…!”
赵铁栓也穿了全身铁甲,由于没戴好面甲,被砍中面门。
“上!快上!” 谢遥领着胡三等二十名亲信。
一拥而上,迅速砍倒了另外几名,守门乡勇。
鲜血瞬间染红了东门甬道。
“快!打开城门!”
谢遥吼道。
城外,一直等待的沙里虎,见城门洞开。
狂喜过望:“弟兄们!城门开了!给老子杀进去!鸡犬不留!”
“不好!东门失守了!”
“谢遥叛变了!快堵住城门!”
但为时已晚!
如潮的流民和马匪骑兵,在先锋独眼雕孙彪的带领下,蜂拥而入!
“稳住!结阵!”
陈阳的怒吼声压过了混乱。
他带着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往城门口集结。
除了一部分继续坚守城墙,剩下的一百名穿着铁甲的乡勇,跟在陈阳等人后面。
李大牛如同人形坦克,身披铁浮屠,苗刀横扫。
直接将一名冲入的马匪连人带马劈倒!
赵二虎也连刺几个流民。
“谢遥狗贼,拿命来!”
唐默一眼看到正在引敌的谢遥,张弓便射!
箭矢擦着谢遥的脸颊飞过,吓得他慌忙躲到马匪身后。
城门洞成了死亡旋涡。
乡勇们凭借铁甲利刃拼死抵挡,马匪凭借人数优势,不断冲击。
东门甬道内喊杀震天。
褚大勇一马当先,挥舞着斧头冲入城门。
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马匪和流民。
沙里虎带着独眼雕孙彪,还有所有兵马,全部往东门内涌入。
进入东门内。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溃散,而是一堵墙!
一堵闪烁着寒光的钢铁之墙!
就在城门内侧的狭窄空地上,约一百名乡勇排成了紧密的三排阵型。
最前面是刀盾兵,后面两排是长枪兵。
他们全身覆盖着幽冷光泽的盔甲,连面部都被狰狞的面甲遮蔽,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目光。
他们手中的长枪如林般探出,枪尖直指冲来的敌人。
“这……这是什么?!”沙里虎的狂笑僵在脸上,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他军旅出身,征战多年。
他军旅出身,征战多年,可眼前这支部队的装备,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铁浮屠!”
他的脑海中猛地炸开这个名字!
“这是传说中,大宋最精锐的禁军和金国铁骑里才会出现的全覆式重甲!”
“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亲兵,也不过是披着普通的铁甲。”
“连臂甲和腿甲都凑不齐,可眼前这些乡勇,竟然……竟然人手一套?!”
“庄内有明军主力吗?”
“这根本不是什么乡勇自卫,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是官军布下的陷阱,就等着自己一头撞进来!”
”谢遥这王八蛋坑我们!“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沙里虎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惧意。
但是,现在退兵?
他猛地回头,只见数千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水。
正疯狂地从他身后涌入狭窄的城门甬道。
此刻若是下令后撤,不用对方动手,光是自相践踏就能让他的部队瞬间崩溃!
退无可退!
沙里虎眼中的恐惧迅速被一股亡命徒的疯狂所取代。
既然已经踏入了陷阱,那唯一的活路,就是用绝对的数量优势硬拼!
沙里虎:“他们就一百来人!我们有几千人!“
”用人命给老子堆!给我碾碎他们!“
“杀!”放箭!
”给老子射死他们!”
独眼雕孙彪带领的马匪弓箭手,慌忙张弓搭箭,一片箭雨朝着铁甲乡勇泼洒过去。
“叮叮当当……”
箭矢撞击在铁浮屠甲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
那些箭矢要么被直接弹开,要么无力地挂在甲片上,根本无法穿透!
铁甲阵型纹丝不动,只有面甲后的目光更加冰冷。
“刀枪不入?!”
孙彪的独眼瞬间瞪得溜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孙彪惊疑不定之际,铁甲阵后方传来一声沉稳的命令:“前进!”
此时所有乡勇庄丁,都放弃了城墙,都来到了东门。
“嘿!”
三百五十名士兵齐声低吼。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涌入城门的敌人缓缓压去。
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精准而致命。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和马匪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简陋的武器砍在铁甲上毫无作用。
而对方的长枪却能轻易刺穿他们的身体。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尸体迅速在阵前堆积。
此时的谢遥,正带着他的二十名心腹在东门内侧试图扩大战果。
“谢遥!你这叛徒!”唐健怒发冲冠。
“唐健!识时务者为俊杰!“
”跟着我,投靠黑山寨,还有条活路!”谢遥狞笑着,挥刀迎上。
他自恃武艺高强,又穿了铁甲,并不把唐健放在眼里。
“当!”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唐健只觉得虎口发麻,谢遥的力量确实不小。
但唐健胜在刀法娴熟,经验丰富,两人顿时战作一团。
谢遥的亲信虽然人少,但凭借铁甲和一股狠劲,暂时挡住了唐健的进攻。
第16章 血色黎明
时间已到了黎明时分。
沙里虎已将全部兵力投入,加上先前攻城的损失。
此时涌入城内的流民和马匪,仍有两千多人。
虽然马匪和流民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
但狭窄的区域限制了他们的兵力展开。
真正能与陈阳一方三百人,一百五十铁甲乡勇,一百五十庄丁正面交锋的,只有最前面的几百人。
陈阳一方则占据了地利和装备的绝对优势。
铁浮屠盔甲提供了近乎无敌的防御,雁翎刀的锋利远超马匪的武器。
陈阳、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辉,唐健,唐默八人。
更是如同八把尖刀,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陈阳手持复合弓,始终游走在战阵相对安全的后方或侧翼。
热成像瞄具让他在混乱的战场环境中清晰锁定有价值的目标。
那些试图组织进攻的小头目、马匪中的弓箭手、以及穿着稍好盔甲的悍匪。
他的箭矢,每一箭射出,几乎必有一人毙命。
这种超远距离的精准狙杀,给马匪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李大牛力量惊人,往往一刀就能将敌人连人带武器劈成两段。
赵二虎则更加灵巧狠辣,刀法刁钻,专攻要害。
赵温和李陵则展现出边军老兵的战斗素养。
他们并不一味猛冲,而是互相配合,时而突击,时而固守,专门攻击敌军的薄弱环节。
尤其是那些试图绕侧或偷袭的马匪。
他们的存在,确保了陈阳所在核心阵地的侧翼安全。
“顶住!给老子顶住!”
褚大勇带着马匪冲在最前面。
与其他马匪不同,褚大勇身上也穿着一套精良的铁甲。
虽不如铁浮屠那般密不透风,却也护住了周身要害。
他手中的那对短柄开山斧,斧刃厚重,分明是专为破甲而制的重兵器。
“给老子死开!”
褚大勇力大无穷,他竟不顾刺来的枪林,凭自身蛮力硬冲。
他狂吼一声,左手斧猛地一磕,以千钧之力荡开一杆刺向他面门的长枪。
“铛!”
右手重斧顺势劈下,正中一名刀盾兵的胸甲!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足以抵挡寻常刀剑的坚固胸甲。
竟被这狂暴的一击砸得向内深深凹陷!
巨大的力量透过甲片,直接震碎了那名乡勇的胸骨。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口喷鲜血,软倒下去。
一击得手,褚大勇状若疯魔。
他双斧轮转如风,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一名乡勇举盾格挡,却被他连人带盾生生劈飞出去,盾牌碎裂,人也当场毙命。
另一名乡勇的长枪刚刺出,就被他一斧斩断枪杆。
随即斧刃余势不减,深深嵌入了那人的面甲,当场了结了性命。
转瞬之间,竟有五六名身穿铁浮屠的乡勇被他斩于斧下!
坚不可摧的钢铁阵型,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道缺口!
“四当家威武!”
“缺口!从缺口冲进去!”
原本被铁甲阵吓破了胆的马匪们,见状士气大振。
疯了一般朝着褚大勇撕开的缺口涌来,企图将这个缺口彻底扩大,冲垮整个乡勇阵型!
李大牛如同铁塔般站在阵型最前方,面对骑马冲来的褚大勇。
他不闪不避,怒吼一声,苗刀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脆响,褚大勇手臂被硬生生斩断!
“保护四当家!”几个忠心的马匪见状,扑上来救援。
但他们手中的刀砍在李大牛铁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反而被乡勇们配合默契的长枪刺倒。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褚大勇跌落马下。
李大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长刀砍向了褚大勇的脖子!
褚大勇想躲,根本来不及。
一道冰冷的锋芒划过喉咙。
褚大勇的脑袋高高飞起,脸上还带着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站了一会,晃了晃,随即重重地摔落在血泊之中。
李大牛举着褚大勇的脑袋。
“吼!”
李大牛发出一声咆哮!
乡勇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杀!杀!”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前进!”
随着陈阳的命令,这堵钢铁之墙再次向前推进。
反观马匪一方,则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四当家……四当家死了!”
褚大勇的亲信们目眦欲裂。
在他们眼中凶神恶煞、战无不胜的四当家。
竟然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对方如杀鸡宰狗般轻易斩杀!
那身刀枪不入的铁甲,那个力能劈马的巨汉,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这一切都化作了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怪叫一声,扔下武器,转身就往后跑。
与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和践踏。
流民们的伤亡最为惨重,在铁甲长枪面前如同麦秆般被收割。
马匪虽然悍勇,但在无法破防的绝望面前,士气也开始急剧跌落。
沙里虎和军师云中鹤,还有独眼雕孙彪。
看到褚大勇被斩杀,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大哥!不对劲!这绝不是普通乡勇!”
云中鹤声音发颤,“你看他们的甲胄,浑然一体!”
“谢遥给的情报有误!我们怕是踢到铁板了!”
沙里虎死死盯着战场,咬牙切齿道:“妈的!谢遥这狗杂种!”
“竟敢坑老子!”
陈阳看着眼前尸山血海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大规模的战争。
陈阳发现,很多人有些力竭,支撑不下去的样子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陈阳心中焦急。
“虽然装备占优,但人数差距太大,继续消耗,我们体力撑不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马匪驱赶下,不断涌来的流民。
“乡亲们!你们听着!“
”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的!“
”是被马匪用刀逼着来送死的!”
他的声音传入了许多人的耳中。
流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陈阳继续喊道:“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同伴!”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为什么要把命丢在这里,便宜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马匪?”
“我们不想与你们为敌!”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停止攻击,唐家庄既往不咎!”
“还会给你们一条活路,给你们饭吃!”
“想想你们的家人!“
”想想你们自己!”
“难道你们真想为这些视你们如草芥的马匪卖命?”
“死在这异乡之地吗?”
“调转刀口,对准真正的仇人!”
“我保证你们能活下来!”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流民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第17章 攻心之计
很多流民早就被惨烈的伤亡和铁甲兵的恐怖吓破了胆,只是被马匪督战队逼着不敢后退。
此刻听到“既往不咎”、“给饭吃”、“能活命”的承诺,求生的欲望顿时压过了恐惧。
一些流民开始犹豫,停下了脚步。
另一些则用复杂的眼神看向身旁驱赶他们的马匪。
几乎在陈阳喊话的同时,赵温和李陵也心领神会,朝着马匪的方向高声喊道:
“黑山寨的弟兄们!”
“你们还认得我们吗?”
“我们是赵温、李陵!”
“大当家杨绩业待你们如何?”
“他立下规矩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可沙里虎李通这叛徒,弑主篡位,滥杀无辜,早已违背了山寨的道义!”
“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愿意给大当家报仇的,跟我们一起,杀了沙里虎这个叛徒!”
“为杨大当家报仇雪恨!”
赵温李陵的喊话,在马匪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确实有不少老兄弟对沙里虎的残忍手段心存不满,只是迫于其淫威不敢反抗。
此刻见到赵温李陵不仅活着,还跟着如此“神勇”的铁甲。
又提起枉死的大当家,一些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战场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沙里虎和云中鹤脸色大变。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混账!给我杀了他!”
沙里虎气急败坏,指着陈阳的方向怒吼。
然而,为时已晚。
陈阳的喊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被死亡恐惧和马匪屠刀驱使着向前涌的流民,脚步明显迟疑了。
“放下武器……给饭吃……能活命……”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拥有着难以想象的魔力。
一些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武器。
更多的人则是停下了脚步。
“不准停!给老子冲!谁敢后退,杀无赦!”
沙里虎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刀砍翻了一个迟疑不前的流民。
但这一次,恐惧的指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赵温和李陵的喊话也在马匪中产生了效果。
“是赵当家和李当家!”
“他们没死!”
“杨大当家死得冤啊……”
一些原属于杨绩业派系的老兵窃窃私语。
沙里虎篡位后,为了巩固权力,排除异己。
此刻,赵温李陵的出现,以及他们所指控的“违背道义”、“死路一条”,如同火星溅入了火药桶。
一个名叫马光玉的的小头目,是杨绩业的同乡,早就对沙里虎不满。
此刻道:“弟兄们,给杨大当家报仇啊!”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顿时,约有两百多名不满的马匪,纷纷调转刀口,朝着身边的沙里虎嫡系砍杀过去!
“叛徒!你们这群叛徒!”
沙里虎气得吐血,“给老子杀了他们!”
马匪内部瞬间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火拼!
原本一致的进攻阵型彻底崩溃。
而流民那边,眼看马匪自己打起来了,求生的本能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
“我们不打了!我们投降!”
一名叫刘福贵的流民首领,首先扔掉了手中的长矛,跪倒在地。
“唐家庄的老爷们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
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成百上千的流民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沙里虎和云中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崩溃。
他们赖以取胜的人海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反而变成了致命的累赘。
前有无法撼动的铁甲阵,侧翼有赵温李陵带领的反水马匪在疯狂攻击他们的嫡系。
身后是跪倒一片、堵塞了退路的流民!
“完了……” 云中鹤面如死灰,山羊须颤抖着,喃喃自语。
沙里虎则暴跳如雷,状若疯虎,他猛地扭头,猩红的独眼死死盯住了正在不远处的谢遥!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小人提供的假情报!
“谢遥!我操你祖宗!”
沙里虎咆哮着,挺起长枪,不顾一切地策马朝着谢遥冲去!
他现在恨透了谢遥,认为一切都是这个内应的错!
谢遥正与唐健杀得难解难分,忽闻身后恶风袭来,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
沙里虎含怒出手,力道极大,谢遥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沙里虎!你疯了?!” 谢遥又惊又怒。
“疯?老子送你下去见阎王!”
沙里虎根本不废话,长枪如毒龙出洞,招招直奔谢遥要害。
他武功本就高于谢遥,此刻又是拼命打法,谢遥顿时险象环生。
“噗嗤!”
沙里虎抓住一个破绽,长枪猛地刺穿了谢遥的铁甲缝隙,贯胸而入!
谢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
又抬头看向面目狰狞的沙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尸体被沙里虎一脚踹开。
沙里虎拔出长枪,看着谢遥的尸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废物!”
然而,杀了谢遥并不能改变战局。
就在他喘息之际,陈阳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这个马匪头子,是造成眼前这场惨剧的元凶之一,绝不能放过!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再次举起了复合弓。
热成像瞄具中,沙里虎异常醒目的热源轮廓清晰无比。
沙里虎刚解决掉谢遥,心头稍松。
正想招呼云中鹤和剩余嫡系突围,一股致命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那个黑衣人手中的怪弓已然满弦!
“不!”
沙里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想举枪格挡。
“咻——噗!”
箭矢的速度远超他的反应!
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后脑穿出!
沙里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独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然后轰然从马背上栽落。
“大当家死了!”
“沙里虎死了!”
马匪们看到首领毙命,本就混乱的士气彻底崩溃。
沙里虎的嫡系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负隅顽抗的,很快就被赵温李陵带领的反水马匪和乡勇合力剿灭。
孙彪则被赵二虎一刀刺死。
军师云中鹤见沙里虎和孙彪身死。
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举双手,尖声叫道:“饶命!好汉饶命!”
“我投降!
”我知道黑山寨的秘密!“
我知道宝藏在哪里!
别杀我!”
战斗,随着沙里虎的死亡和云中鹤的投降,迅速平息下来。
东门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幸存下来的流民和马匪俘虏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唐家庄的乡勇和庄丁们,虽然获胜,但也个个带伤,精疲力尽.
看着眼前的惨状,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陈阳放下复合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四人聚拢到陈阳身边。
虽然也都浑身浴血,但眼神中充满了对陈阳的敬佩。
这一战,他们真正见识到了这位东家的谋略勇气,和那先进的盔甲兵器。
第18章 整军经武
唐伯雍带着唐婉与一众族人走向陈阳。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感激,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朝着陈阳,深深一揖到底。
“陈小友……不,陈公子!”唐伯雍声音低沉,“今日若非你力挽狂澜,唐家庄上下两千余口,必将鸡犬不留!”
陈阳上前一步,扶住唐伯雍的手臂:“庄主不必多礼。眼下当务之急,是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安抚庄民。”
“对,对!”唐伯雍连连点头,立即转身吩咐唐健、唐辉、唐默等人组织人手善后。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了。
唐家庄方面,乡勇阵亡五十人,二十名叛徒被就地处决。剩余乡勇一百三十人。其他成年男丁阵亡一百五十人,仅余五十人。可谓惨胜。
敌军方面,流民死伤超过千人,马匪战死四五百人。投降流民约九百人,反水马匪两百余人。俘虏的一百马匪被就地正法。
缴获战马七百五十余匹,兵器铠甲堆积如山。
那投降的八百多流民眼巴巴地望着陈阳,等待发落。
陈阳心中已有决断。乱世之中,人口与武力才是最重要的资源。
硝烟散尽的唐家庄,弥漫着悲伤与忙碌交织的气氛。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殓,伤者得到救治。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提醒着人们刚刚经历的生死劫难。
陈阳明白,必须尽快整合力量,巩固成果。
唐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严肃。唐伯雍、几位族老、唐健、唐辉、唐默等庄内核心人物悉数在座,陈阳及其手下的李大牛四人也在场。
“此战我唐家庄得以保全,全赖陈公子力挽狂澜。”唐伯雍首先开口,定下基调。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充满了倚重。
“如今庄内事务千头万绪,外患未绝,老夫恳请陈公子主持大局,我等必鼎力相助。”
经历了生死考验,唐伯雍已彻底将陈阳视作唐家女婿和未来支柱。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态度比战前恭敬了许多。实力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陈阳展现出的能力、手段,以及那些精良的兵器盔甲,已让他们心服口服。
陈阳也不推辞。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他沉声道:“庄主,诸位,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安抚庄民,厚葬烈士,抚恤家属,稳定人心。其二,整编降军,形成可战之力。其三,趁黑山寨空虚,迅速出兵,端掉这个祸患,以绝后患。”
众人纷纷点头。陈阳的思路清晰明确。
关于降军的处理,是重中之重。
陈阳叫来刘福贵:“你们既愿归附,我陈阳必不负你们。流民弟兄皆是苦命人,我承诺,愿留下的可编入军伍,不愿留下的发放盘缠,自行离去。”
刘福贵连连叩首:“谢陈公子活命之恩!我等愿留下,愿效死力!”
流民们本就无处可去。对他们来说,能有个安稳的落脚点,有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赐。
陈阳又对马光玉道:“马头领,黑山寨的弟兄们愿弃暗投明,我亦欢迎。日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一视同仁。”
马光玉抱拳道:“东家明鉴!我等兄弟必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经过筛选,陈阳挑选了六百名年轻流民编入军队,其余三百人在庄内安置,参与屯垦。
唐伯雍将唐默、唐辉以及一百名乡勇交予陈阳统领。陈阳将这一百乡勇作为骨干,加入两百马匪和六百流民,混合组成一支九百人的军队。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马光玉、刘福贵各统领一百人。虽然成分复杂,训练程度不一,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接下来是装备问题。
缴获的马匪兵器五花八门,质量参差不齐。
陈阳大手一挥,决定进行装备升级。
他召集庄内铁匠,利用缴获的兵器,优先为所有士兵打造统一的枪头和雁翎刀。
至于盔甲,暂时只能优先装备军官和精锐。
整编和装备工作紧张地进行着。
陈阳深知兵贵神速,他亲率整编后的八百战兵,携带干粮,直奔百里外的黑山。
临行前,陈阳再次提审了云中鹤。
云中鹤为了活命,将自己底细都讲了出来。
云中鹤原名文书彦,是一名落第秀才,本来能高中的,结果因为科举腐败,而民落孙山。仕途无望下,被马匪所抓,干脆投了马匪。
文书彦将所知的黑山寨情况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山寨还有约五百名留守马匪。
由沙里虎的一个远房侄子李忠统领,此人性情暴躁但能力平平。
山寨地势险要,只有前后两条山路可通,易守难攻。
但他同时也透露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可绕到山寨侧后方的悬崖下。
那里有一处较为隐蔽的裂缝可以攀爬,但极为险峻。
“宝藏……宝藏就在沙里虎住所下的密室里。”
云中鹤说道,“只求陈公子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陈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若所言不虚,可免你一死。”
“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大军开拔。八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虽然装备还不齐整,队伍也略显杂乱,但核心骨干都有铁甲利刃,士气因之前的胜利而颇为高昂。
两日后,军队抵达黑山脚下。果然如云中鹤所言,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唯一上山的道路设有重重关卡哨卡。
陈阳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
赵温率先发言:“强攻损失太大。不如智取。”他指向山寨方向,“马光玉头领熟悉山寨情况,可让他带领原黑山寨的弟兄,假装败退回山,赚开寨门。”
李陵补充道:“同时派一支精锐,由云中鹤带路,从后山小道潜入,里应外合。”
陈阳点头:“此计甚好。兵分两路。”
他看向众将:“赵温、马光玉、李陵,率领两百原黑山寨弟兄,假装败兵,前往正门。我亲率六百精锐,由云中鹤带路,从后山潜入。”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
赵温这一路,两百余人衣衫褴褛,盔甲不整,打着残破的旗帜,狼狈地向山寨正门行进。
来到寨门前,马光玉策马上前,对着墙头喊道:“快开门!我们败了!沙大当家和几个当家的都战死了!唐家庄的人追上来了!”
墙头上的哨兵探头张望,见确实是马光玉和熟悉的弟兄,连忙应道:“马头领稍等!这就开门!”
赵温与李陵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按刀柄,准备随时发难。
第19章 奇袭黑山
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站在木墙上,他正是沙里虎的侄子李忠。他发出一阵冷笑:“马光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想骗你爷爷我?”
马光玉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李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忠的笑容愈发狰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昨天就有一个兄弟拼死逃了回来,把你们这群叛徒干的好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老子了!投靠唐家庄,还敢回来送死?!”
话音未落,李忠猛地一挥手,怒吼道:“放箭!给我把这群叛徒射成刺猬!”
“咻咻咻!”
刹那间,墙头箭如雨下,密集的破空声刺人耳膜。木墙上瞬间冒出了数十个弓弩手,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举盾!结圆阵!”赵温反应极快,几乎是和李忠挥手的同时发出了命令。
士兵闻令虽有些慌乱,但前排士兵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携带的大盾重重顿在地上,后排的士兵则迅速将圆盾举过头顶,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护壁垒。
“笃笃笃笃……”箭矢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立刻便传来一声闷哼或惨叫。
“稳住!向前缓步推进二十步!”赵温躲在盾后,冷静地观察着形势。他知道,必须将大部分敌人拖在这里,才能为陈阳的奇袭创造机会。
队伍在箭雨中艰难地向前移动了十余步。
“滚石!擂木!给我砸!”李忠见箭矢效果有限,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轰隆隆!”
几块巨大的石头和粗壮的圆木被守军从墙头推下,顺着陡峭的山道翻滚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散开!贴紧山壁!”赵温瞳孔一缩,厉声大喊。
士兵们慌忙向山道两侧躲避。巨石和擂木呼啸着从队伍中间碾过,尽管大部分人都躲开了,但仍有一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滚石边缘擦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更有几人被飞溅的石块砸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阵型瞬间被打乱,盾阵也出现了缺口。
墙上的弓箭手抓住机会,又是一轮齐射,这次造成了更多的伤亡。
“将军,这样硬冲损失太大!”一名队正猫着腰跑到赵温身边喊道。
赵温道:“慢慢退!”
“马光玉,带你的人,用弓箭压制墙头!”
唐默、唐辉和刘富贵,带领四百人陆续赶到。
赵温率领的六百人,虽然人数占优,但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法完全展开阵型。
但是很好的,吸引了马匪主力的注意力。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僵持之时,陈阳率领的奇袭小队已经抵达山寨后方的悬崖之下。
悬崖陡峭如削,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陈阳抬头望去,只见崖顶隐约有灯火闪烁。
“云中鹤,你确定是这里?”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千真万确,大人。”云中鹤急忙回答,“这处悬崖看似险峻,其实有几处可以借力的地方。平日里只有两个哨兵在上面值守。”
陈阳仔细观察片刻,点了点头:“李大牛,你先上。”
李大牛应了一声,从腰间取出飞爪,在手中抡了几圈后猛地向上抛去。铁爪准确地卡在岩缝中,他试了试牢固程度,便开始向上攀爬。
这处悬崖果然如云中鹤所说,虽然陡峭,但岩石嶙峋,有不少可以落脚的地方。不过若无向导指引,外人绝难发现这条隐秘路径。
片刻后,绳索轻轻抖动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上!”陈阳简短下令。
士兵们依次攀上绳索。陈阳紧随李大牛之后,身手敏捷地向上攀登。岩壁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上移动。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陈阳率先抵达崖顶。李大牛已经解决了两个哨兵,正在警戒四周。
“大人,一切顺利。”李大牛低声道。
陈阳环顾四周,这里果然是山寨的后方,距离主寨不过百步之遥。前寨的喊杀声在这里听得清清楚楚,显然大部分守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
“按计划行动。”陈阳挥手示意。
两百名精锐士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鬼魅般潜入山寨。沿途遇到的零星守卫还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迅速解决。
就在他们接近主寨时,一队巡逻的马匪迎面走来。为首的小头目见到陈阳等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是……”
话音未落,赵二虎已经如猎豹般扑上,手中短刀寒光一闪,那名头目便捂着喉咙倒下。其余士兵一拥而上,转眼间就将这队巡逻兵全部解决。
“快!直取主寨!”陈阳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必须速战速决。
果然,片刻之后,警报的锣声在山寨中响起。正在前寨指挥的李忠闻讯大惊,急忙率领亲兵回援。
两拨人马在主寨前的空地上轰然相撞。
“你们是什么人?!”李忠又惊又怒,手中的长刀直指陈阳。
回答他的是李大牛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李忠举刀格挡,却感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迸裂,长刀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大牛反手又是一刀,直接将他劈飞出去,当场毙命。
主将阵亡,马匪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想要抵抗,有人则已经开始四处逃窜。
“降者不杀!”陈阳高声喝道。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马匪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在云中鹤的指引下,陈阳很快找到了沙里虎的卧室。
“密室入口在床榻之下。”云中鹤指着那张巨大的雕花木床。
众人合力移开木床,果然发现地面上有一道暗门。陈阳从卧室内搜出的钥匙串中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这把特制的铜锁。
暗门开启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大木箱。打开第一个箱子,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再往后,各色珠宝玉石、古玩字画,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发财了……”一名士兵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下令:“清点物资,控制整个山寨,接应正面部队。”
很快,赵温和李陵率领的部队也突破了前寨防线,与陈阳汇合。得知密室中的惊人财富,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经过清点,这批财宝包括白银三十五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一千两。
还有十五箱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
这是黑山马匪,几年掠夺的,全部财宝。
在肃清残敌的过程中,赵温等人对俘虏进行了甄别。经过马光玉的指认,一百多名作恶多端的悍匪被当场处决,其余一百人则被收编入伍。
此战,陈阳部队凭借铁浮屠盔甲和利刃,再加上奇袭,打赢了战斗。但还是阵亡三十人,伤五十人,伤亡的都是简陋护甲的士兵。
全歼了五百名马匪,缴获了大量物资,可谓大获全胜。
站在山寨的聚义厅前,陈阳眺望着渐渐亮起的东方。黑山寨这个毒瘤被彻底铲除,而他也获得了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一块秘密基地。
“李大牛、马光玉,你们率领两百人暂时留守黑山寨,务必修缮工事,加强防御。”陈阳下达指令,“其余人随我返回唐家庄。”
满载财宝的车队缓缓驶出山寨,在晨曦中向着唐家庄方向行进。陈阳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黑风山,心中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这笔财富,唐家庄和黑山寨这两个据点可以大大加强防务,军队也能够继续扩充。
在明末乱世之中,他终于有了,两块发展的基地了。
第20章 凯旋大婚
满载着缴获的财宝,陈阳率领部队返回唐家庄。
消息早已传回,庄门大开,吊桥平放,以唐伯雍为首的庄内众人倾巢而出,夹道欢迎。
当看到车队中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尤其是得知黑山寨已被连根拔起,缴获了惊人的财富时,整个唐家庄沸腾了!
胜利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阳的形象,在庄民心中已然如神只般高大。
是他,在绝境中带来了希望的铁甲;用神奇的弓箭和谋略击溃了数倍之敌;不仅保全了庄子,还铲除了心腹大患。
唐伯雍紧紧握住陈阳的手,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切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这份恩情,唐家乃至整个唐家庄,已是倾其所有也难以报答。
黑山寨一役的缴获清点完毕,数字惊人。
白银三十五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一千五百两,
各类珠宝古玩装满了十五个大箱,其价值一时难以估量。
加上此前从马匪小队里截获的三万两白银,两千两黄金。
还有唐家庄卖镜子销售所得的两万两白银。
共计有白银四十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三千两。
陈阳将所有白银和黄金,各类珠宝古玩,装入空间。
此外,尚有缴获的战马近一千多匹,各类兵器、皮甲无数。
缴获粮草有五千石,陈阳运回四千石粮草。
接下来的几天,唐家庄沉浸在忙碌与喜庆之中。
阵亡者的抚恤、伤员的照料、缴获物资的清点入库、降军的进一步整编和安置,千头万绪。
陈阳虽然将具体事务大多交给唐伯雍和手下处理,但关键决策仍需他把关,忙得不可开交。
而所有事务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他与唐婉的婚事。
唐伯雍履行诺言,坚持要风风光光地操办这场婚礼。
这不仅是为了报答恩情,更是要将唐家庄的未来,彻底与陈阳捆绑在一起。
在唐伯雍和众族老看来,招陈阳为婿。
虽非入赘,但效果类似,是确保唐家庄长治久安的最佳选择。
婚礼定在凯旋后的第五日。
这一日,唐家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唐家将婚礼办得极为隆重。
庄内摆开了流水席,所有庄民,连同新归附的士兵,皆可得一份酒肉,共享喜庆。
陈阳身穿大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由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全身披挂的悍将簇拥着,前往唐府迎亲。
道路两旁挤满了欢呼的庄民和新军士兵,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敬畏和崇拜。
唐府内,唐婉凤冠霞帔,盛装之下更显容颜绝世。
她心中既羞涩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乱世之中,能嫁给陈阳这样一位英雄人物,无疑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柳氏一边替女儿整理衣饰,一边抹着喜悦的眼泪,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婚礼仪式按照明代的礼仪进行,庄重而繁琐。
但当陈阳牵着红绸,将唐婉引入礼堂,在唐伯雍夫妇和满堂宾客的见证下行礼时,他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
穿越至今,不过短短时日,却经历了生死。
拥有了部下,获得了财富,如今更娶得如花美眷,在这明末乱世,总算有了一个坚实的立足点和家的温暖。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陈阳轻轻挑开唐婉的红盖头,看到的是那张倾国倾城却又带着娇羞的容颜。
两人四目相对,虽有几分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相互依偎的温情。
“夫君……”
唐婉声如蚊蚋,俏脸绯红。
“婉儿。”
陈阳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丝冰凉,温声道,“以后,我会护你周全,也会让唐家庄越来越好。”
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唐婉安心。
她轻轻靠在陈阳肩头,低声道:“妾身相信夫君。”
新婚燕尔,陈阳努力耕耘了几天,直到精疲力尽。
婚后第四天。
陈阳便召集核心人员,召开了会议。
与会者包括唐伯雍、唐健、唐辉、唐默、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以及马光玉,刘富贵,文书彦。
女婿的能力大,唐伯雍也把所有的事务托付给了陈阳,所有人以陈阳为尊。
此日,唐家庄校场。
千余名将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经历了唐家庄保卫战,黑山寨血战,又见证了陈阳与唐婉小姐的盛大婚仪。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台上陈大人的宣讲。
晨光熹微,照在将士们新旧不一的衣甲上。
新归附的流民与马匪惴惴不安,不知命运如何;原唐家庄乡勇则目光热切,期盼着犒赏。
陈阳身姿挺拔,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
他如今是唐家庄的实际掌控者,黑山寨的征服者,更是这千余人身家性命的依托。
他朗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诸位将士!”
“今日,论功行赏!”
他首先拿起那本沉甸甸的阵亡名册,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坚决:“凡阵亡将士,抚恤银,一百两!“
”其家眷,由庄内供养幼小至成年,父母奉养终老!”
“一百两?!”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连见多识广的赵温、李陵等前边军军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温下意识地低声道:“大人!便是边军精锐阵亡,朝廷名义抚恤也不过二三十两,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五六两已是万幸,还常以盐引、陈布充抵!这一百两现银……未免……”
陈阳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知道朝廷的规矩!“
”但我陈阳的兵,护佑家园,就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寒心!“
”一百两,即刻发放至其家人手中!“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陷入了一种死寂。
紧接着,人群“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一百两!我没听错吧?!”
“一条命……值一百两现银?!”
最先有反应的,是站在队伍后方、前来旁听的阵亡士兵家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点将台的方向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谢谢大人!谢谢陈大人!”
她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几十名家眷瞬间哭倒一片。
他们知道,这一百两银子,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他们未来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校场上的将士们,反应更是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震撼!
原唐家庄的乡勇们,胸膛挺得笔直,眼眶通红!
为这样的大人卖命,值!
死而无憾!
那些新归附的马匪们,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过去刀口舔血,为头目卖命,死了能有一口薄皮棺材、几两安家费都算是天大的恩德。
而数量最多的、由流民转化而来的新兵。
在他们麻木的认知里,自己的命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能换一顿饱饭就不错了。
陈阳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他很清楚,自己作为穿越者,掌握着后世的种种赚钱门道,银钱对他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人心却不同,人心是这乱世中最难把握、也最珍贵的资源。
他深谙一个道理,再华丽的承诺,再动听的言辞,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那些慷慨激昂、鼓舞士气的话语,固然能让人热血沸腾,但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唯有真金白银落到手中,才能让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们真正死心塌地。
当然,这一百两的抚恤标准也不是永久不变的,眼下他财力尚可,自然要趁机收拢人心。
日后若是战事频繁、伤亡惨重,届时再根据实际财力状况灵活调整,这才是长久之道。
第21章 犒劳三军
短暂的喧哗过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呼喊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紧接着,是斩首赏格。
“凡核实斩首一级者,赏银五十两!”
“斩首两级者,除赏银外,擢升小旗!”
“斩首五级,或作战勇猛、指挥得力、有特殊功绩者,经核查,擢升总旗!”
五十两!台下再次轰动!
明朝崇祯二年,面对普通首级赏格名义上能有五两已算不错,实际发放困难重重。
陈阳直接开出五十两天价,还是实实在在的现银,这简直超乎了所有底层士卒的想象极限。
随即,陈阳宣布了,他自领千户官,其下设立百户、总旗、小旗。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核心骨干,皆授百户衔,各统兵一百人。
此举虽无朝廷正式任命,但在此地,陈阳的意志便是法理。
随后,一批战功卓着者被点名出列,当众晋升。
原流民中悍勇无比、黑山夜袭第一个攀上悬崖的张石头,因斩首三级,擢升小旗。
前黑山马匪中素有勇力、东门血战手刃四名顽抗同伴的王五,因作战骁勇,擢升小旗。
唐家庄乡勇赵铁蛋,其堂兄赵铁栓于东门殉职,于城头死战不退,护住一段城墙,斩首两级,亦擢升小旗。
三人出列,从陈阳手中接过代表小旗身份的木质腰牌和沉甸甸、冰凉刺骨的赏银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几乎语无伦次,只会重重叩首,额头沾满尘土。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台下所有士卒,尤其是新附者,眼中燃起了对军功最炽热的渴望。
赏功完毕,陈阳稍作停顿,心中飞速计算:
阵亡约两百人,抚恤即需两万两白银。
斩首约四百级,赏银需两万两。
擢升赏赐及额外功勋,约需五千两。
仅此三项,便是四万五千两巨款如流水般支出。
纵然缴获丰厚,也让他心头微颤。
但他面色不变,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了更重磅、关乎长远的消息:
“赏功乃一时,养兵需长久!自即日起,凡我麾下战兵,月饷五两!”
“小旗月饷二十两!总旗月饷五十两!百户月饷一百两!”
“此饷,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绝不克扣!”
校场第三次陷入沸腾,声浪直冲云霄!
崇祯二年,朝廷募兵月饷名义上一两五钱已算优厚,实则常年拖欠,卫所军更是只有微薄月粮,被盘剥后连肚子都填不饱。
陈阳给出的五两月饷,是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每月都能吃上饱饭,偶尔见荤腥的厚禄!
这是足以让任何士卒死心塌地的价格!
陈阳转向身旁,声音温和了几分:“婉儿。”
一直安静立于他身侧稍后位置,身着淡雅衣裙,气质温婉中已隐隐透出主母雍容的唐婉,闻声轻移莲步,上前与陈阳并肩。
她手中捧着厚厚的名册和账本,身后跟着几十名唐府家丁,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哐当——”箱盖被逐一打开,阳光下,白花花的银锭堆叠整齐,晃得人睁不开眼。
“开始发饷。”陈阳对唐婉点头,随即面向全军,声如洪钟:“今日,不仅发赏,更预支尔等首月饷银!”
“由我亲自发放!”
“王五!”陈阳拿起一份早已分装好的银两,包含其斩首赏银和预支的月饷。
“卑职在!”刚升任小旗的王五激动上前,单膝跪地。
陈阳将那一大包银子递过去。
此时在陈阳边上的文书彦,突然提高声量问道:”王五,告诉我,你是谁的兵?”
王五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卑职是陈阳大人的兵!“
”愿为陈阳大人效死!”
陈阳重重点头:“好!拿好你的饷银,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是你应得的!”
同时,他目光扫向唐婉。
唐婉提笔,在“王五”名下清晰勾画,记录下赏银、饷银已发,动作流畅自然,确保账实相符。
“李狗剩!”
“小的……小的在!”一个面黄肌瘦、明显是流民出身的年轻士兵踉跄上前。
陈阳将五两饷银递到他手中。
“小的……小的是陈阳大人的兵!小的愿世代为大人当兵!”
唐婉微微颔首,再次提笔勾画。
“赵铁蛋!”
“属下在!属下是陈阳大人的兵!”
赵铁蛋未等陈阳发问,便红着眼眶,嘶声喊道。
陈阳赞许地看他一眼,将银两递过。
唐婉则轻声对账房提醒:“铁蛋家抚恤百两,另计,稍后一并送至其家。”
……
唐伯雍看着女儿与女婿并肩而立,一个发号施令、掌控全局。
一个心思缜密、掌理内务,配合得天衣无缝,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赵温对身旁的李陵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大人与夫人如此手段,恩威并施,条理分明,财权军权皆在掌握。自此以后,这一千士卒,心中只知陈大人、陈夫人,焉知有朝廷?”
李大牛、赵二虎等百户,看着台下群情激昂、对陈阳个人效忠的场面,心中既感振奋,也生出一丝凛然。
东家手段,着实厉害,远超寻常绿林豪强或边镇军官。
这场规模空前的赏赐与发饷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
事后,唐婉将整理清晰的账册呈与陈阳细看:
阵亡抚恤及额外安家费用:实发两万一千五百两。
斩首及功勋赏银:实发两万二千八百两。
预支全军一月饷银:实发五千一百两。
总计:四万九千四百两白银。
近五万两雪花银,一日之间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陈阳还有白银三十五万两多,黄金一万三千两。
陈阳看着账册,深吸了一口气,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感到一阵肉痛。
唐婉立在一旁,轻声道:“夫君,库中金银尚足支撑一段时日。然坐吃山空,如此厚赏厚饷,若想长久,需尽快开辟稳定财源,否则……”
陈阳放下账册,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语气坚定地说:“婉儿,我知道。但这钱,必须花,也花得值!你看今日校场之上,军心士气如何?你看那些士卒的眼神,与昨日可还相同?我们买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勇力,更是他们的忠心!在这乱世,没有比一支归心的军队更宝贵的财富了。”
唐婉闻言,抬眼望向窗外校场方向,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未散尽的炽热气氛,轻轻点头:“妾身明白。夫君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陈阳揽住她的肩,想道:“根基初立,如履薄冰。”
“接下来,练兵、富民、扩源,三管齐下。”
“明日议一议发展问题。”
第22章 官军来临
唐府大厅。
陈阳坐在主位,下方是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等核心班底。
唐伯雍和唐婉也在一旁。
“钱,我们暂时不缺了。人,也有了千数。但这远远不够。”
他目光扫过众人:“朝廷糜烂,流寇四起,关外建奴虎视眈眈。”
“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我们这点人马,在真正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众人神色一凛,刚刚因巨大收获而产生的些许松懈瞬间消失。
“大人所言极是。”赵温抱拳,他经历过边军大战,深知厉害,“须得尽快练兵,积草囤粮,方能在这乱世立足。”
“不错。”陈阳点头,“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有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精兵。汰弱留强,将这千余人操练成真正的精锐。”
“以黑山寨缴获的铁料为基础,全力打造、修复盔甲兵器,优先装备老兵和悍卒。”
“练兵之事,由赵温、李陵总责,参照边军操典,但更要严格!”
“得令!”
赵温、李陵等人轰然应诺,眼神炽热。
“其二,富民。唐家庄是我们的根基,不能只靠缴获。”
“要兴修水利,鼓励垦荒,推广……”
“我到时候,带来高产种子。”
“庄内各类工匠,都要组织起来,统一管理,提高效率。”
“此事,岳父大人多费心。”
唐伯雍抚须点头:“贤婿放心,庄内事务,老夫定当竭力。”
他如今对这位女婿已是百分百信服。
“其三,扩源。镜子生意要继续做,但偏关城乃至太原,市场有限。”
“我们需要更稳定、更庞大的财源。”
“我手中还有各种奇物,可择机推出。”
“同时,要组建商队,打通与南方的贸易线路,收购粮食、生铁等战略物资。”
陈阳沉吟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既然大方向已定,那便要细分职责,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婉儿,往后所有账务以及金银财宝的管理,全权交由你负责。”
唐婉闻言,轻轻颔首:“夫君放心,妾身定当谨慎处置。”
陈阳又转向唐健等人:“唐健、唐辉,还有刘富贵,你们三人要共同负责物资储备、调配以及对外贸易事务,务必确保粮草充足,兵器精良。”
三人齐声应道:“是!”
接着,陈阳的目光落在唐默身上:“唐默,情报侦察一事便交给你了,赵二虎作为你的副手,两人要密切配合。”
唐默拱手道:“大人信任,属下必不负重托。”
最后,陈阳看向李大牛和马光玉:“大牛、光玉,黑山寨地势险要,乃是我们的重要据点,你二人要严加守备,不容有失。”
两人应道:”遵命!“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乡勇队长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报东家、庄主!庄外来了几名官军信使,自称是偏关城参将齐广麾下,要求面见主事之人!”
官军?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刚刚剿灭黑山寨,缴获无数,兵力骤增,官府此时前来,是福是祸?
陈阳心中也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名穿着明军号衣的兵士被引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把总。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穿着明显与常人不同的陈阳身上停留片刻,扬了扬手中的文书,高声道:“哪位是唐庄主?奉偏关参将齐大人令,前来问话!”
唐伯雍起身拱手:“老朽便是,不知齐大人有何吩咐?”
那把总冷哼一声,目光却瞥向陈阳:“听说你们唐家庄前几日剿灭马匪,动用了大批甲胄?”
“可有此事?”
“朝廷律法,私藏甲胄等同谋逆!尔等可知罪!”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大牛、赵二虎等人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盯着信使。
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那把总被这杀气一冲,倨傲之色稍减,但仍强撑着场面。
陈阳缓缓站起身,走到把总面前,他身材高大,加之穿越后养出的气度,竟让那把总感到一股压迫感。
“这位军爷,”陈阳开口,声音平稳,“黑山马匪围攻唐家庄,数千贼众欲行屠庄之举。”
“唐家庄上下为求自保,不得已动用缴获之贼赃武装乡勇,幸赖乡勇用命,方保全庄老小,并击溃贼寇,顺势捣毁其巢穴。”
“此事,乃保境安民之功,何来‘私斗’之说?”
“至于甲胄……皆为缴获,登记在册,正准备上报官府,充作军资。”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情的正当性,保境安民。
又模糊了甲胄的真正来源,还暗示了己方的实力,击溃数千贼寇。
那把总显然没料到陈阳如此应对,一时语塞。
他接到的命令是来试探和施压,若能吓唬住,捞些好处自然最好。
陈阳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对身后道:“二虎,取五百两银子来,给几位军爷路上买酒喝,辛苦跑这一趟。”
二虎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大盘的银锭。
看到银子,那把总脸色顿时缓和不少,语气也客气了些:“这个……既然是为保境安民,倒情有可原。不过,甲胄之事,终究敏感。”
“参将大人的意思,是请贵庄主事之人,前往偏关城一趟,当面陈清情由。”
“另外,剿匪所得,按律也需上缴部分,充作军饷。”
要人去城里,还要上缴缴获?
赵二虎眉头紧皱,低声道:“东家,怕是鸿门宴……”
陈阳心中冷笑,这守备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想来分一杯羹,甚至可能存了吞并的心思。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参将大人有令,自当遵从。只是……庄内新遭大难,百废待兴,缴获也多为破损之物,正在清点修缮。这样,清点后,我亲自前往偏关城拜见参将大人,陈明情况。至于上缴……定不会让参将大人失望。”
他这话留了余地,既答应去,又强调了困难,暗示“上缴”的数额可以谈。
那把总见陈阳服软,又得了银子,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便不再逼迫,收了银子,留下公文,带着人告辞离去。
信使一走,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送走了偏关参将的信使,厅内气氛凝重。
那信使虽得了银子,暂时敷衍过去,但“私藏甲胄”的指控和之后的偏关城之行,凶吉难料。
唐伯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他摆手示意众人稍安,缓缓开口道:“贤婿,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之地。我虽与那偏关参将齐广没什么交集,但与岢岚兵备道副使陈奇瑜相熟。”
“陈奇瑜?”这个名字让陈阳心中一动。他在后世的历史知识中,对此人颇有印象。陈奇瑜,山西保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文武双全,在明末官场中以刚直和知兵着称。按时间推算,此人将在崇祯五年任延绥巡抚,后更升任五省总督,主持围剿流寇,其最着名一役便是车厢峡困住李自成,却因轻信假降而功败垂成。此刻,他正是分管山西部分军务的岢岚兵备道副使,位高权重,正是能压制偏关守备的直系上官。
“岳父大人认识陈副使?”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无疑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
“当年我在京中为官时,与陈玉铉(陈奇瑜字)有过数面之缘。”唐伯雍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追忆之色,“此人刚正不阿,颇有风骨,曾因直言弹劾魏忠贤阉党而名震朝野。虽说后来仕途因此坎坷,但在军中威信甚高。我自当修书一封给他,详述贤婿你率众保境安民、剿灭黑山巨寇之功绩。以陈副使的为人与识见,定能明辨是非,不会坐视偏关参将胡作非为。”
陈阳闻言,心中大定。
若能搭上陈奇瑜这条线,不仅眼前危机可解,日后在官面上也多了一座靠山。
他立刻起身,对唐伯雍郑重一揖:“如此,全仗岳父大人周旋!”
陈阳向唐伯雍仔细询问了书信往来的时间,经过计算,书信送达岢岚兵备道再到陈奇瑜回复,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天光景,若是要将剿匪之功上报朝廷请功,恐怕要一个多月才能有确切回音。
于是和众人说自己,要回南洋一趟,时间会比较长。
陈阳将剩余的镜子,白糖等物品,交给唐婉去贩卖。
陈阳通过唐伯雍,将白银三十五万两换成了三万五千两黄金,结合之前的黄金一万三千两。
陈阳一共有了四万八千两的黄金,加上十五箱珠宝玉石,陈阳穿越回到了现代。
第23章 还高利贷
陈阳穿越回到现代。
他刚走到出租屋楼下,心便沉了下去。
楼洞口,以一个脸上带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
绰号“刀疤”为首的六个纹身大汉,显然已经守株待兔多时。
“陈阳!你他妈的,总算回来了!”
刀疤一把将抽剩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带着人哗啦一下围拢上来,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
“躲了两天了!电话不接,信息当放屁,跟老子玩人间蒸发?告诉你,今天再见不到钱,老子也懒得跟你废话,直接卸你一条腿,让你下半辈子都记得今天!”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到极点的愤怒!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明朝的偏关城。
指点江山,决定着上千人的工作和一个庞大工业基地的蓝图。
那种执掌乾坤、开拓基业的豪情仍在胸中激荡。
而现在,他却像被这几个社会渣滓,堵在自家楼下。
就是眼前这帮人,当初去他工作的汽车公司闹事,让他丢掉了汽车公司的工作。
一股杀意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在明朝,那伙吃人的流民,被他亲手射杀,杀的尸横遍地。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用意念,拿出空间里的苗刀,将眼前这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彻底碾碎!
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这里不是明末!
这里是有着完善秩序和强力执法机关的法治社会!
快意恩仇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的时间宝贵到按秒计算,十倍的时间差,明朝的事情要尽快落实。
“刀哥,”
陈阳再抬起头时,脸色已经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我说了,钱,我会还。五十万本金,我之前已经陆陆续续还过不少利息。根据国家最新的法律规定,超过LpR四倍的部分属于无效利息,不受法律保护……”
“法律?!操你妈的!”
刀疤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猛地伸出手,极其侮辱性地用力猛推陈阳的肩膀。
“你他妈一个上了失信名单、工作都找不到的臭老赖,跟老子讲法律?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法律!”
他逼近一步,几乎将脸贴到陈阳面前,用手指狠狠戳着陈阳的胸口。
语气充满了鄙夷和威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阳脸上:“小子,给你脸了是吧?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我不是单干的!“
”我们荣信金融公司是‘万荣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我们老板杜荣杜老板,那是明州市响当当的首富!“
”纳税大户,慈善名人,跺跺脚明州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知道什么叫首富吗?”
他顿了顿,欣赏着陈阳的表情,试图找到恐惧,却似乎没看到预想中的效果。
“妈的,跟你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这么跟你说吧,连明州一把手见到我们杜老板,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喊声杜总!“
”市局的老大,那是我们杜老板多少年的铁哥们,过命的交情!“
”你他妈想去报警?尽管去!看看是警察先来找我们麻烦,还是你先进去!“
”老子有的是办法把你弄得明明白白,让你死了都没人吭声!“
”你当初白纸黑字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利息,利滚利,到今天,连本带利就是一百万!“
”少一个子儿,今天你都别想好过!”
陈阳心中骤然一凛。
“万荣集团?”
“杜荣?”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明州市真正的庞然大物,土皇帝!”
“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娱乐、物流,传闻中手眼通天,关系网盘根错节,是能在本地新闻里和市长书记谈笑风生的存在。”
“难怪刀疤这群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强逼债务,原来背后站着这样一尊巨佛!”
若是以前那个只是普通打工人的陈阳,听到这名号,怕是腿都软了。
但此刻,他心底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明悟。
呵,首富?
市局兄弟?
好大的靠山,好硬的背景!
“这才多久?两个月不到!五十万本金,滚到一百万?你们这不是放贷,是明抢!”
他的抗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抱怨。
“抢你怎么了?”
旁边一个胳膊上纹着扭曲青龙的马仔上前一步,口中的恶臭扑面而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同你自己签的,手印你自己按的!”
“白纸黑字!刀哥说一百万,就是一百万!”
“拿不出钱,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哥几个给你找个东南亚的好活儿,慢慢还!”
‘必须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一百万。”
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
“妈的,耍我们?!”
“但我有黄金!”
陈阳立刻提高声调:“我用黄金抵债!”
“黄金?”
刀疤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陈阳这身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的普通行头。
“你他妈能有几克金?别拿地摊上镀铜的玩意儿糊弄老子!老子这双眼睛,毒得很!”
他虽然嚣张,但并非完全无脑。
“是不是糊弄,刀哥你找个地方,验验不就知道了?”
“数量足够抵你的一百万。这里人多眼杂,总不能在这大街上拿出来吧?”
他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刀疤眯起那双凶睛,盯着陈阳看了足足十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破绽。
“哼,量你也不敢耍花样!”
刀疤最终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带上车!去老刘那儿验货!要是敢骗老子,老子当场就把你废了,扔后备箱里直接拉去填海!”
陈阳被粗暴地推搡着,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SUV里。
车子发动,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老旧街区尽头。
一家门面很小的打金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回收黄金”的字。
刀疤一把拉开玻璃门,粗声粗气地喊道:“老鬼!死哪去了?出来验货!”
一个戴着老花镜、干瘦精明的老头从柜台后探出头。
看到是刀疤,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呦,刀疤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有好货色照顾小弟?”
“少他妈废话!”
刀疤不耐烦地把陈阳推到柜台前,“看看这小子拿来的东西,成色怎么样,估个价。快点!老子没工夫等你!”
陈阳在六双眼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取出一根金条。
“哟呵?”
老刘眼睛猛地一亮,戴上白手套,拿起金条先仔细掂量了一下。
他迅速拿起专业的测金仪,接通电源,将探头小心翼翼地对准金条。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数字飞快跳动,最终稳定在一个数值上。
老刘又拿起精密电子秤,仔细称重。
忙活了一小会儿,他说道:“刀疤哥,东西没问题。纯度90%!重量一千八百六十五克。按现在的国际金价和这成色……嗯……”
他快速按着计算器,手指都有些抖,“得有一百四十多万!”
“一百四十多万?!”
刀疤和他身后的五个马仔一听,眼睛里瞬间冒出贪婪无比的绿光!
刀疤一把抢过金条。
他转向陈阳,态度蛮横,仿佛吃定了他:“哼,算你小子还有点压箱底的货!行,看你这么‘识相’,这东西就抵你那一百万的债了,正好!两清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是陈阳。
陈阳强压下立刻动手、将金条抢回来的冲动,冷声道:“正好?刀哥,刘老板也说了,值一百四十多万!你拿它抵一百万,还想黑掉我四十多万?这不合规矩吧?道上也没这个道理!”
他试图争辩,语气却控制在既不甘又不敢彻底撕破脸的程度。
“规矩?道理?”
刀疤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嗤笑道,“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这东西来历不明,老子出手不要担风险?“
”不要打点上下关系?我说它抵一百万,它就是一百万!少他妈废话!“
”再啰嗦,信不信一百万都没有,东西老子照样拿走,再打断你一条腿?!给你脸了是吧?!”
在回公司拿欠条的车上,刀疤似乎觉得刚才的威胁还不够过瘾,又冷笑着补充道:“小子,看你还算老实,再教你个乖。“
”在明州,我们万荣集团就是天。杜老板面前,你那些法律条文,屁都不是。你老老实实的,不然,哼,弄死你就像碾死只蚂蚁。”
陈阳沉默着,点了点头。
但他心底的冷笑却愈发冰寒。
“你们此刻尽管嚣张,将来要将你们彻底铲除!”
回到写字楼里的融信金融公司。
刀疤嘲讽地将欠条扔给他:“行了,滚吧!以后没钱别再来借!看见你就晦气!”
陈阳仔细检查无误,确认是原件。
陈阳卫生间,将这张纸撕得粉碎!
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而这里欠下的账,将来自有连本带利清算之日!
第24章 高中同学
正当他准备离开贷款公司时,一间会客室,听到一个声音。
“王经理,求求您了,再通融一下……我真的很急用这笔钱……我妈妈等着手术……”
这声音……
有点耳熟?
陈阳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玻璃门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但十分清丽的年轻女子。
正对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贷款经理说着。
陈阳一眼就认了出来,苏清妍!
他高中时的同学,那个无数男生的梦中情人,是学校公认的校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在借高利贷?
这时,那个王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苏小姐,跟你说多少次了!你的资质不够!”
“没有抵押,没有担保人,工作也不稳定,我们凭什么借给你三十万?”
“风险太大了!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时间!”
王经理想到:”长得倒是不错。“
于是说道:”我们集团公司还有个夜总会的工作,你有没有兴趣?“
”你只要肯干,不怕吃苦,一个月赚个十万没问题。“
“王经理,您说的夜总会......”苏清妍,“是那种要陪客人喝酒的地方吧?”
王经理叼着香烟嗤笑道:“是的,你的脸蛋和身材都不错,而且屁股大,客人会喜欢的。”
“只要服务好了客人的,各种肢体接触,还有姿势要求,小费是很多的。”
“请您放尊重点!”苏清妍,“我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王经理把她的资料袋扔进垃圾桶:“给脸不要脸,不肯!就滚吧,浪费老子时间!”
苏清妍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她堂堂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高材生,竟要在这里忍受这种流氓的羞辱!
她一把拉开门,低着头快步冲了出来。
“砰!”
心绪纷乱,她没看清外面,一下子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里。
“对不起!对不起!”
苏清妍慌忙后退两步,连声道歉。
她下意识抬头,想看清被自己撞到的人。
四目相对。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简单的夹克。
那张脸……有些熟悉。
“陈……陈阳?”
苏清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了名字。
高中毕业至今已有七八年,大家变化都很大,但基本模样还在。
陈阳在她印象里,是班上比较沉默、成绩中游的那个男生,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阳看着眼前梨花带雨,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的苏清妍,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增添了几分知性和成熟的韵味,却依然美得惊人。
皮肤白皙,鼻梁秀挺,尤其是那双水灵的眼睛。
“苏清妍?真是你。”
“你没事吧?刚才里面……”
他瞥了一眼那间会客室。
苏清妍顿时更加窘迫,脸一下子红了。
被老同学,尤其是……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她这位曾经重点高中的风云人物,此刻却在贷款公司被人羞辱。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擦了一下眼角:“没…没事,陈阳我…我先走了。”
她只想立刻逃离。
“等等。”
陈阳叫住了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碰上也是缘分,找个地方坐坐,喝一杯咖啡如何?”
苏清妍此刻心乱如麻,母亲的手术费还没有着落,她其实没有心情喝咖啡。
但陈阳的出现,以及他沉稳淡定的态度,莫名地让她产生了一丝依赖感?
“好…好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两人相对而坐。
陈阳点了两杯拿铁。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尴尬。
曾经的校花、学霸,和班上并不起眼的男生,多年后在这种情境下重逢,着实有些戏剧性。
“你……很缺钱吗?”
陈阳率先打破了沉默,没有丝毫打探隐私的意味,更像是关心。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苏清妍情绪的闸门。
她的眼圈又红了。
“我妈妈……心脏病很严重,需要马上做手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五十万。”
“我工作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加上找亲戚朋友借的,也才凑了二十万……还差三十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阳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还差三十万,是吗?”
苏清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钱,我给你。”
陈阳说道,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苏清妍猛地抬头,美眸圆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十万?陈阳,你……你说真的?这可不是小数目……”
她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普通的老同学,和能随手拿出三十万的人联系起来。
他一直很一般呀。
“当然是真的。”
陈阳看着她惊讶的样子,“不过,不是白借。我正好要成立一家新公司,缺人手。你现在的工作是总经理助理?又是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正好专业对口。”
苏清妍还没从三十万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懵懵地点头:“是…是的,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总助。”
“那正好。来帮我吧。”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
“职位还是总经理助理,月薪五万。干得好,另有奖金。我可以提前预支你半年的工资,三十万,让你先给你母亲治病。”
月薪五万!
预支半年工资!
让她头晕目眩!
这……这条件好到不可思议!
远远超出了她之前一万左右的月薪水平!
这真的是那个印象中平平无奇的陈阳能开出的条件?
她彻底震惊了,上下打量着陈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穿着普通,但眼神里的自信和从容是做不了假的。
“陈阳……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公司?”
她忍不住追问,财经专业培养出的谨慎让她必须问清楚。
这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
我……我真的能值这个薪水吗?”
惊喜过后,不安和怀疑开始浮现。
这突如其来的救赎,好得不像真的。
陈阳能理解她的疑虑,毕竟这转折太大。
“公司刚筹备,主要从事跨境的大宗商品贸易和一些特殊的实业投资,启动资金比较充足,正在搭建团队。”
他尽量说得模糊但可信,“你的专业背景和工作经验正是我需要的。”
“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这个薪水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意外,但对我未来的业务规模来说,是合理的投资。”
他看着苏清妍,语气带着鼓励和肯定:“怎么样?愿意来帮我吗?这样你既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有了一份能真正发挥你财经专业所长、且更有前景的工作。”
苏清妍的心怦怦直跳。
但母亲的病危通知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陈阳的出现无疑是黑暗中的唯一曙光。
而且,他提到了“大宗商品”、“实业投资”,听起来像是正经生意。
或许,他真的发达了,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有专业能力的老同学帮忙?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陈阳……谢谢你!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份工作,我接受!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把卡号给我,明天我就把三十万打给你。”
两人互加了微信。
看着微信好友验证通过,苏清妍依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半小时前,她还深陷绝望,被高利贷羞辱;半小时后,她不仅解决了手术费的难题,还得到了一份年薪六十万的工作!
“陈阳……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有如此能量?”
第25章 黄金变现
告别苏清研,陈阳要尽快将剩余的黄金,和古董玉石去变现。
彻底清洗掉“老赖”的身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行动能力。
这家金店和高利贷勾结,是一家黑店,他是不会在这里交易的。
陈阳来到一家名叫速回收的黄金回收店。
这家店位于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内,专门回收黄金等贵重物品。
这家店虽然门面不大,只有八平方米左右的柜台。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家上市公司,回收价格按照黄金交易所的实时金价回收。
走进店里,陈阳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
他走上前去,询问是否回收黄金。
“老板,请问您要卖多少黄金?”
店小伙热情地问道。
“我这里有一批黄金,数量比较多。”
陈阳回答道。
“数量多?那太好了!请问具体有多少呢?”
店小伙顿时来了精神。
“有三十根金条。”
陈阳轻描淡写地说道。
“三十根金条?!”
店小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请您稍等,我去叫我们店长过来。”
说着,店小伙拿起电话,拨通了店长的号码。
没过多久,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他就是这家店的店长。
店长热情地和陈阳握手,并询问他要出售的黄金情况。
陈阳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了三十根金条,摆放在柜台上。
店长看着陈阳普普通通的穿着,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看似平凡的年轻人竟然拥有三十根金条。
他心中暗自揣测:“这样的富豪真低调呀,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老板,按照国际黄金交易所,实时的黄金价格是 780 元 \/ 克。我们店的手续费是 4%,给您优惠到 2%,您看怎么样?”
店长问道。
“2% 的手续费,高了,我这么大的量?”
陈阳不满地皱了皱眉,“你们能不能再优惠一些?”
“先生,您也知道,我们店是上市公司,价格都是透明的。”
店长面露难色,“这样吧,我和上级领导申请一下。”
店长经过一番电话沟通后,对陈阳说道:“领导说,您量大,给您优惠到 1% 的手续费,您看怎么样?”
“行吧,那就 1%。”
陈阳点头答应。
于是,店长将黄金放入金属检测器中进行检测。
检测结果显示,这些黄金的纯度基本都在 90% 左右。
店长拿了五根金条融化,再检测,都是 90% 左右。
后面的几根金条,直接剪成好几段,然后检测四个断裂处,整整操作了半个小时。
店长道:“三十根金条,每根373克,总克数为克。如果是 95% 含量以上,就不打折扣了。”
“因为是含量90%,那么总价上,要打九折,九折后的价格是702元 \/ 克。手续费为1%,回收价就算给你,每克695元。”
“最终给您的金额为元。这个直接打你卡上,立马就可以到账了,我们的软件要用身份证注册一下就可以了。”
陈阳注册好了速回收 App,看了一下银行到账七百多万元的信息,心中大喜。
店长道:“加您一个微信,您是我们的大客户,后面我们的经理,李海会联系您,以后还有,就来照顾我们的生意。”
陈阳心想:“照顾你们生意,就怕你们上报记录,一个地方卖太多,太引人注目了。”
一天的时间,可把陈阳忙坏了,陈阳跑了五家,大大小小的黄金回收店。
另外又卖出去了一百五十根金条,也就是一百五十两黄金,又收入了38,885,250元。
多次交易下,陈阳一共收入了46,662,300元。
陈阳为了不引起注意,分别用了八张银行卡,分散收款。
收款后,再将钱,转到一张卡里,这张卡的银行,给陈阳办理了一张顶级的黑卡。
陈阳还剩下四万七千八百两的黄金未卖。
但这笔四千六百多万元,可以把所有的债务还清了。
陈阳现在的处境是,征信黑户,失信被执行人。
被限制高消费了,法院已作出限制出境决定,连飞机和高铁都坐不了。
他之所以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就是因为,对方公司一查他的征信,就不予录取,所以他只能干个兼职外卖。
而且他也不能办公司,不能担任企业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
即使通过他人代持股份注册公司,后续银行开户、贷款等金融业务也可能因征信问题受阻。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苦笑,这个社会的信用体系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好像设定好了阶级。
一旦失信,想要翻身简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负债。
他查询过,还清债务后,联系法院,三天内消除限制。
陈阳给史强还过去了钱。
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第一个拨通的是银行信贷部的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汉东银行信贷部。”
“我是陈阳,身份证号码是…”
陈阳报出自己的信息,“我要一次性还清所有贷款。”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传来键盘敲击声。
“陈先生,您的贷款余额是一百二十万元,确认要全额还款吗?”
“确认。”
“好的,请稍等,我给您转接到还款专员。”
陈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
输入密码,选择还款,金额一百二十万,确认转账。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
您的银行卡尾号8288向汉东银行转账一百二十万元。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小额贷款公司。
“陈老板!”
电话刚接通,对方声音就变得热情起来,“您的钱准备好了?”
“嗯,全部还清。”
陈阳声音平静。
“太好了!您欠我们八十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总共九十二万。”
陈阳皱了皱眉,这些放贷公司确实黑,但现在有钱了,他也懒得计较。
“账号发给我。”
很快,九十二万转账完成。
接下来是网贷平台。
这些小额网贷最麻烦,平台多,金额杂,但陈阳现在心情舒畅,一个个清算。
蚂蚁借呗,十五万。
京东金条,八万。
微粒贷,十二万。
还有七八个小平台,每个几万不等。
陈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一笔笔转账出去。
每完成一笔还款,他心头的石头就轻一分。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朋友老张的。
“陈阳?”
老张的声音透着疲惫,“怎么了?”
“老张,那二十万,我现在就还给你。”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你…你没事吧?钱哪来的?”
“做了笔生意,赚了点钱。”
陈阳轻描淡写地说。
“真的假的?你该不会又借了高利贷吧?”
老张担心地问。
“放心,正当生意。”
第26章 还清债务
陈阳笑了笑,“账号给我。”
“6228…”
老张报出银行卡号,声音里还带着不敢置信。
转账完成后,所有四百五十万的债务,清了!
他给苏清研打过去了三十万元。
陈阳看了看余额还有,41,862,300元。
所有债务,终于全部清偿!
还有四千多万元。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种感受,就像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大石突然被移开,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是老张回拨过来的。
“陈阳,钱到账了。”
“嗯。”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上个月你还在跑外卖,现在就……”
陈阳望着窗外的街景,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
“老张,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哎,都是朋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老张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喜悦。
“不过陈阳,你现在发达了,可别忘了老朋友啊。”
“怎么会。”
陈阳笑道:“等有机会,请你喝酒。”
挂断电话后,陈阳的手机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
各家银行的客服电话,网贷平台的确认电话,还有那些催债公司的来电……
“陈先生,您的贷款已经结清,感谢您选择我们银行……”
“陈老板,您的账户余额已清零,非常感谢……”
陈阳接听了几个重要来电,其他的直接挂断。
最讽刺的是那家小额贷款公司老板的来电:“陈老板,您这是发财了啊!”
“要不要考虑投资我们公司?回报率很高的……”
陈阳直接挂断了电话。这些人的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这让他不禁回想起几个月前被列入失信名单时的绝望经历。
当时,他的照片被展示在商场的大屏幕上,下方赫然标注着“失信被执行人”几个大字。
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那种屈辱感至今记忆犹新。
更令人愤怒的是,那些网贷和高利贷公司,竟然把他通讯录里的所有联系人都打了个遍。
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欠债的事,所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那时的陈阳羞愧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这一切终于过去了。
债务清零,只是他重新开始的第一步。陈阳深知,信用的重建需要时间,但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随着法律限制的解除,他将恢复正常的消费和出行权利,重新获得发展的机会。
还有三天才能解除建立公司的限制,现在还有四千多万元,先去把人员招募起来。
“成立一家投资公司,绝对是最佳选择。”
陈阳在心中反复盘算着,“有了资金基础,但缺乏专业团队,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他深知自己的局限性,虽然有了资本,但在法律条文、财务管理和复杂的商业运作方面,还需要真正的专业人士来把关。
陈阳拨通了苏清妍的电话:“清妍,明天去人才市场招人,正好路过你家那边,明天上午我开车来接你,我们一起去。”
挂断了苏清妍的电话,陈阳没有停歇,打电话给了史强。
一个和他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喂,阳子,怎么了?”
“在哪呢?”陈阳笑着问。
“还能在哪,小区巡逻呗。刚处理完一个业主乱停车的破事,正烦着呢。”
史强在那头抱怨着,“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陈阳能想象到史强穿着那一身不合身的保安制服,顶着太阳在小区里来回奔波的样子。
史强今年二十六岁,曾是一名战功赫赫的特种兵,格斗、侦察、潜行样样顶尖。
可惜因为一次行动中为了救人而违反纪律,被强制退伍。
因为学历不高,加上没什么社会背景,只能窝在个高档小区里当保安队长,拿着一个月七八千的死工资。
家里条件又差,至今连个女朋友都谈不上。
“强子,别干了。”陈阳直接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史强关切的声音:“怎么了阳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些催债的又找你麻烦了?你别冲动,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听着兄弟焦急的声音,陈阳心中一暖。
这就是史强,永远把他的事放在第一位。
“我没事,好得很。”
陈阳深吸一口气道:“你听着,立刻去辞职。过来帮我,做我的私人保镖,我给你开十万的月薪。”
“十……十万?也太多了吧!”史强那边仿佛被呛到了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阳子,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你可别走歪路啊!”
“都不是。”陈阳哭笑不得,“总之,我发财了。”
“发财?怎么发的?”史强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你小子不会是去抢银行了吧?”
“这个目前不能讲,以后你会知道的。”
陈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强子,我们是兄弟,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史强说:“信!我他妈不信你信谁!好,我下午就去把那破工作辞了!”
“这才对。”陈阳笑了,“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你说!”史强立刻进入了状态,仿佛又回到了部队里。
“我需要你去一趟香港,买一些专业的侦探和审讯设备回来,钱不是问题。”
史强一愣:“买这些干什么?阳子,这可是犯法的。”
陈阳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你用这些东西,帮我重新调查我家的案子。”
听到这话,史强浑身一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母的灭门之案是陈阳心中永远的痛。
“好!”史强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明白了!交给我!”
“把你的卡号给我。”
史强报上了一串数字。
几秒钟后,他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看着短信上提示的六十万元到账信息,史强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阳子,这……这是六十万?”
“嗯,”陈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三十万是差旅费和购买设备的费用,另外三十万是你三个月的工资。记住,我要最好的设备,不计成本,一定要秘密调查。”
“……好!”史强用力地捏紧了手机,眼眶有些发红,“我保证完成任务!”
第27章 人才市场
清晨的阳光算不上烈,但苏清妍站在小区门口,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看着陈阳稳稳停在自己面前的座驾。
一辆箱体上还印着某外卖平台Logo的电动自行车。
“这……就是你的车?”
苏清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底的惊愕还是泄露了出来。
就在昨天,陈阳给她打了三十万,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脑海里预设过奔驰、宝马,最不济也是辆四个轮子的代步车,唯独没想过是两轮的,还是送外卖的。
陈阳拍了拍后座的坐垫,笑道:“全景天窗,动力环保,城市穿行利器,保证不堵车。“
”上来吧,再晚,人才市场的好位置就没了。”
苏清妍侧身坐了上去。
电动车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人才市场里人声鼎沸,各个公司的招聘展位鳞次栉比,西装革履的hR们面前堆着精美的宣传册。
陈阳绕了一圈,果然,没提前注册、没缴费用的他们,连个角落的摊位都没有。
“看来我们得自力更生了。”
陈阳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空置的铺位,上面的公司名牌还没挂上。
他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A4纸立牌,上面只有打印出来的粗体黑字。
“招聘:投资总监,hR,法务等人员,待遇优厚。”
苏清妍:“陈阳,这……也太简陋了吧?”
她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
“皮包公司?骗子公司?”
果然,过往的求职者们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随即面露疑色,匆匆走过,无人驻足。
十几分钟过去,他们的“摊位”前冷清得很。
陈阳想了一下:“看来,得想点办法了。”
他拿起笔,在“待遇优厚”下面,唰唰唰添上了一行更大、更醒目的字。
“行业双倍工资!现场面试,当场确认!”
这行字如同有魔力般。
第一个看到的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他原本已经走过去了,眼角余光瞥到“双倍工资”,脚步猛地刹住。
他凑近念道:“双……双倍?”
旁边一个正在发简历的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哪里双倍工资?”
“真的假的?”
“什么公司这么壕?”
很快,一位穿着职业套裙。
她是林曼,有五年大型互联网公司招聘经验。
水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林曼挑起精心描画的眉毛,
没听说过,招聘hR经理?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贵司业务是?办公地址在哪?注册资本多少?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般抛出,周围的求职者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阳不慌不忙,直接开口:林女士,公司初创,业务多元。”
“hR经理岗位,我给你月薪60K,今天入职,预付三个月薪资。
多、多少?
林曼以为自己听错了。
60K?预付三个月?
她突然冷笑一声。
老板,这种套路我见多了。签了合同各种理由不给钱,或者干脆是骗子公司。“
”上周我面试的一家公司,说什么股权激励,结果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对着陈阳指指点点。
看那寒酸样,还学人家开投资公司。
估计又是皮包公司,专骗求职者个人信息。
月薪60K?做梦吧!
合同在这里,你现在签,签好了,我马上现场给你打款。
陈阳将劳务合同拿给林曼。
林曼将信将疑地接过合同,仔细审阅起来。
她合同条款很规范,没有任何陷阱。
怎么样,林经理?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hR同行嘲讽道。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合同?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林曼一咬牙:好,我签!我倒要看看.……
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然后发了账户给陈阳。
陈阳用手机转了钱。
林曼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xx银行】您账户*8888于09月15日10:23入账款项,人民币180,000.00。
林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巴微张,后面质疑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真、真的打钱了?十八万?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真打钱了?
三个月薪资预付?这老板疯了吧?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刚才嘲讽林曼的那个hR同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悄悄溜走了。
“欢迎加入。”
陈阳伸出手。
“你的第一个任务,协助我面试,用专业眼光评估后续候选人。”
巨大的金钱冲击和陈阳平静的态度,让林曼迅速压下疑虑。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站到苏清妍身边,瞬间进入了专业状态:“明白,陈总!”
......
第二位候选人是梁静,名校法学硕士,前顶级律所律师。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连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散发着严谨专业的气场。
“梁静。”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递上简历。
“应聘法务总监。”
刚刚完成入职手续的林曼立即进入角色。
她接过简历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展现出专业hR的审慎态度。
梁静持有中国律师资格证,还有美国纽约州律师执照。
主导过 Ipo、跨境并购等重大项目。
熟悉《外商投资法》《数据安全法》等新规。
“梁女士的履历确实很出色。”
林曼语气专业而不失温度,“不过作为公司hR,我需要了解几个关键问题。”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首先,您在前律所主要服务的客户类型是什么?”
“是否有处理过初创企业或投资机构的法律事务?”
“其次,您提到负责搭建合规体系,能否具体说明您主导过的最复杂的合规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第三,作为法务总监,您将如何平衡业务发展需求与合规风险控制?能否举个实际案例说明您的处理方式?”
“最后,如果公司管理层要求您在24小时内完成一项重大交易的法律尽调。”
“而您发现其中存在重大法律瑕疵,您会如何处理?”
这一连串专业而犀利的问题,让周围看热闹的求职者都安静下来。
就连梁静也微微挑眉,重新打量起这位hR经理。
第28章 双倍工资
很好的问题。梁静微微颔首,有条不紊地逐一回答:
第一,我服务过的客户涵盖跨国公司、上市公司和多家pE\/Vc机构,对投资领域的法律实务有深入了解。
第二,我曾为一家跨境电商平台搭建全球合规体系,最大的挑战是协调不同法域的法律要求。我的解决方案是.…..
她详细阐述了处理过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第三,关于平衡业务与合规,我的原则是:合规是底线,但要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寻找解决方案。比如曾经有个案例.…..
梁静举了一个生动的实例,展现了她既坚持原则又不失灵活性的专业素养。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
如果发现重大法律瑕疵,我会立即向管理层汇报风险,同时提供替代方案。但绝不会因为时间压力而出具存在问题的法律意见。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hR问得好专业啊!
梁律师回答得也很到位,一看就是真才实学。
这时,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插嘴道:梁律师,你说得倒是好听,但在实际工作中这么较真,哪个老板受得了?我们公司上次就是因为法务太死板,错过了一个大项目。
梁静脸色微微一白,但依然保持着专业姿态:如果以违法为代价,那样的项目不要也罢。
陈阳全程安静聆听,此时终于开口:说得好。
他看向林曼:林经理,你的专业评估是?
林曼合上笔记本,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从专业能力看,梁女士完全胜任法务总监职位。不过.…..
她转向梁静,语气变得严肃:梁女士,我必须确认一点,如果公司业务方向与您的职业道德产生冲突,您会作何选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连陈阳都投来赞赏的目光。
梁静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选择辞职。
现场一片寂静。
陈阳却笑了: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法务总监。
他直接开出条件:月薪60K,预付三个月。你的任务就是建立最高标准的合规防线。
这个条件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梁静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60K?预付十八万?您...您确定?
确定。陈阳语气坚定.
林曼适时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梁女士,这是劳动合同,请您过目。
梁静仔细审阅合同,她签字时手微微颤抖,当收到银行到账短信时,更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十八万入账信息,一时语塞。
林曼微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水星投资,梁总监。期待与您共事。
梁静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微笑:谢谢。我会尽快出具合规建设清单。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议论声,而林曼则已经开始向梁静介绍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展现出优秀的职业素养。
陈阳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林曼不仅专业能力出色,更懂得如何在面试中甄别真正的人才。
这个hR经理,他选对了。
......
最后到来的秦风。他穿着略显旧的定制西装,虽然努力保持体面,但眉宇间的落魄藏不住。
秦风,应聘投资总监。他递上简历。
林曼接过简历快速浏览,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陈阳说:陈总,这人履历太漂亮了,常青藤mbA,历任国际投行董事、万荣集团投资总监...但是...
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他刚被万荣集团开除,业内都在传他搞砸了一个几十亿的海外矿产收购案,现在整个行业没人敢用他。
林曼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油头粉面的男子就嗤笑起来。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哟,这不是秦总吗?怎么,现在沦落到这种小摊位找工作了?
秦风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阿玛尼男子得意地环视四周,故意提高音量:各位可能不认识这位,他可是咱们明州市的风云人物啊!万荣集团知道吧?本市第一企业,杜荣杜首富的产业。
他故意停顿,享受众人好奇的目光:这位秦总,就是前段时间把万荣几十个亿投资打水漂的那位!听说是在非洲搞什么矿产投资,结果被人做局骗得血本无归。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万荣集团?我的天,那可是市值五千多亿的巨头!
几十个亿的投资失败?这得多大责任啊!
怪不得没人敢要他,这谁敢用啊.…..
阿玛尼男子见效果达到,更加得意地转向陈阳:这位老板,我劝您三思。万荣在明州是什么地位您应该清楚,杜老板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人。听说这案子背后还有猫腻,秦总监怕是没说实话吧?
就在这时,陈阳却直接走到秦风面前,拿起他的简历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秦总监,履历很出色。恒星需要你这样的顶尖人才打开局面。投资总监,月薪100K,预付三个月。项目成功,另有高额奖励。
什、什么?秦风彻底愣住了,100K?预付三十万?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阿玛尼男子也惊呆了,随即阴阳怪气地说:秦总监好运气啊,找到个冤大头。不过这位老板,您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吗?他可是.…..
陈阳对万荣集团可是没有什么好印象,那个高利贷公司就是万荣集团的子公司。
我知道。陈阳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秦风,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过去的事,翻篇了。在水星,我只看未来。
秦风:陈总,只要您信我,我绝不负所托!
他接过合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收到了三个月预付薪资,总额超过百万。
这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预付三个月,闻所未闻,简直是撒钱。
管他呢,钱到手了,先干着看。
陈阳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在意。
第29章 收购计划
在临时租用的五星级酒店会议室内,恒星投资的新晋团队成员们围坐在会议桌旁。
窗外是明州市的繁华景象,但此刻无人有心欣赏。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获得巨额预付薪资后的震撼与困惑。
林曼第N次偷瞄手机银行app上的余额,梁静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法律文件清单,周敏则在草拟财务制度框架。
而秦风与陈阳相对而坐,正在进行深入的交流。
陈总,秦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根据我的初步了解,您提到的几个投资方向跨度很大,从能源到传统制造业,这个布局.…..
陈阳环视在场的每一位成员:在讨论具体规划前,有件事需要先处理。
他转向苏清妍:苏助理,你等一下就去工商局,注册水星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等等.…..林曼第一个反应过来,陈总,您的意思是.…..公司现在还没注册?
梁静的眼镜差点滑落:也就是说,我们刚才签的劳动合同,是和一个尚未成立的主体签订的?
周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这在法律上.…..
连一向沉稳的秦风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阳平静地点头:没错,公司正在筹建中。但这不影响各位的入职和薪资发放,不是吗?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公司还没注册就发了一百多万的薪资?
这太疯狂了!
陈总,您这是在拿自己的钱冒险啊!
陈阳微微一笑: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值得这份投资。而且.…..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水星投资今天就会正式成立,你们都是公司的创始成员,公司成立后,我会往里面打入两千万元在公司账户里。
这番话让原本骚动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秦风深吸一口气:陈总,您这份魄力,我服了,从没见过哪个老板敢这么做。
梁静推了推眼镜,虽然依然严谨,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敬佩:从法律角度,这种行为确实存在风险。但既然陈总如此信任我们,我必定竭尽全力为公司保驾护航。
周敏已经恢复了冷静:既然资金马上到位,我会立即着手建立规范的财务体系。
林曼激动地说:陈总,就冲您这份信任,我保证在最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精英团队!
陈阳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很好。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具体规划。
他重新回到会议主题:水星投资的发展方向已经确定:全行业出击。
全行业?林曼第一个惊呼出声,陈总,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梁静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从法律角度,跨行业经营会面临不同监管要求,合规成本将大幅增加。
周敏已经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同时进军多个行业,资金压力会非常大。以我们目前的资金规模...
这正是我要说的具体规划。陈阳打断了众人的疑虑,第一步,收购一家发电厂。
他看向秦风:秦总监,你在万荣时接触过能源项目,这件事由你负责。
秦风愣了一下:陈总,发电厂属于重资产行业,投资回报周期很长,而且...
而且什么?陈阳平静地问。
而且这个行业门槛极高。秦风实话实说,以万荣集团的实力,当年想要进入电力行业都费了很大周折。我们作为初创公司...
我们不是一般的初创公司。陈阳语气坚定,我需要稳定的能源供应,这是所有产业的基础。你只需要告诉我,需要收购什么样的发电厂,需要多少资金。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第二步,陈阳继续部署,进军黄金珠宝行业。林经理,你开始物色合适的收购目标。
林曼惊讶地睁大眼睛:黄金珠宝?陈总,这个行业水很深,货源、渠道、品牌建设都需要时间积累。而且...
而且什么?陈阳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们缺黄金吗?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陈总,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他的规划:第三步,进军机械制造行业,特别是高精度加工设备。这是工业之母,也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技术基础。
梁静忍不住开口:陈总,这三个行业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协同效应。从投资角度看,这样的分散布局风险极高。
风险?陈阳看向梁静,在我的字典里,风险意味着机遇。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你们都在用传统的商业思维思考问题。但恒星投资不一样,我们要打破常规。
秦风突然问道:陈总,我能问问资金来源吗?同时进行这么多收购,需要的资金可能是天文数字。
资金不是问题。陈阳语气肯定,你们只需要告诉我,需要收购什么样的企业,需要多少资金。其他的,我来解决。
这时,苏清妍小声提醒:陈总,我们现在连固定的办公场地都没有,是不是应该先解决这个问题?
说得对。陈阳点头,苏助理,你现在就去物色办公场地。要求很简单——本市最好的地段,最大的面积,最好的装修。预算没有上限。
预算没有上限?苏清妍震惊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陈阳肯定地说,我们要在三天内完成办公场地的选址和签约。这不仅是一个办公场所,更是向外界展示我们实力的窗口。
周敏忍不住再次提醒:陈总,如此快速的扩张可能会带来巨大的财务风险。我建议先完善财务体系,建立风险评估机制。
可以。陈阳看向周敏,但这些工作要与业务拓展同步进行。在这个时代,快鱼吃慢鱼。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问,甚至觉得我的计划很疯狂。但请记住,恒星投资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我们的目标也不是简单地赚钱。
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林曼忍不住问道。
陈阳的眼中闪烁着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重塑行业格局,改变商业规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的目标震撼了。
第30章 水星公司
秦风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表态:陈总,虽然您的计划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愿意相信您。我在万荣见过太多因循守旧最终被淘汰的企业。也许,疯狂才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品质。
梁静推了眼镜:作为法务,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但既然这是公司的战略方向,我会确保所有收购行为都在法律框架内进行。
周敏也点头:我会尽快建立适合跨行业经营的财务模型和资金管理体系。
林曼兴奋地说: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这样的公司愿景,一定能吸引到顶尖人才!
陈阳满意地看着团队的反应:很好。那么现在,分配具体任务。
他看向秦风:秦总监,三天内我要看到可供收购的发电厂清单和初步评估报告。
明白。秦风立即记录。
林经理,开始物色黄金珠宝行业的收购目标,同时启动招聘计划,我们需要更多专业人才。
收到!
梁总监,着手研究跨行业经营的法律合规方案。
好的。
周总监,建立多行业财务模型,准备资金调度方案。
我立即开始。
最后,他看向苏清妍:苏助理,办公场地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记住,要配得上恒星投资的场面。
苏清妍重重地点头:我一定找到最好的场地!
当众人开始忙碌时,陈阳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秦风。
秦总监,稍等一下。
秦风转身回来:陈总还有什么指示?
陈阳压低声音:在调研发电厂时,特别关注一下它们的升级改造潜力。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大幅提升发电效率的厂子。
秦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头:明白,我会重点考察这方面。
陈总,我能私下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刚才说我们不缺黄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阳露出神秘的微笑:很快你就会明白。现在,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看着秦风离开的背影,陈阳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石头吊坠。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发电厂,而是一个能够为穿越石提供足够能量的基地。
一旦发电厂到位,他就能为穿越石充能,届时,两个世界的资源将为他所用。
这才是他全行业布局的真正底气。
明州环球大厦中心,苏清妍还是有些忐忑。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的香氛让她有些眩晕。
租赁部的接待人员看到她的普通穿着,起初并不热情。
我想租赁一整层办公室。苏清妍。
一整层?
接待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怀疑,小姐,我们这里最小的单元也要200平米,您确定.…..
我要的是整层,高层,精装修,即刻能用的。苏清妍重复陈阳的要求。
接待小姐上下打量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小姐,我们这里是环球金融中心,不是普通的写字楼。整层租赁的话,月租金至少在百万以上,您.…..
带我看房。苏清妍直接打断她,亮出了手中的黑卡,现在。
那张黑卡的出现像是有魔力,接待小姐的表情瞬间从不屑变成了震惊,随即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好、好的!请您稍等,我马上叫经理来!
租赁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精明干练的女性。
她快速赶来,看到苏清妍手中的黑卡后,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小姐您好,非常幸运,我们大厦的68层目前正好空置。这是次顶层,视野绝佳.…..
经理一边介绍,一边引导苏清妍观看效果图和实地查看。
当电梯直达68层,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时,苏清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挑高近五米的接待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全落地的双层中空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内部划分了独立的总经理办公室、多个部门总监室、开放式办公区、多个大小不一的会议室、茶水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健身区和休息室。
这层面积3000平方米,之前是一家跨国投行使用的,绝对拎包入驻的顶级配置。
经理热情介绍,可以容纳250人左右,舒适办公。
租金呢?苏清妍强作镇定。
经理报出了一个数字:月租金是270万。要求至少签两年租约,押三付一。
月租两百七十万!押三付一意味着首次就要支付超过一千万!
苏清妍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走到一边,拨通陈阳的电话,声音都有些发颤:陈总,看中了68层,3000平,精装,可容纳250人,月租270万,押三付一.…..
电话那头,陈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可以,签意向书,付定金。
挂断电话,苏清妍深吸一口气,对等待的经理说:我们定了。现在可以办理手续吗?
租赁经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外面的阳光:当然!当然可以!我马上准备文件!
当苏清妍代表恒星投资,在租赁意向书上签下名字,并当场用陈阳给的副卡支付了巨额定金时,整个租赁部都被惊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物业内部传开——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恒星投资,以雷霆之势租下了68层!
......
酒店会议室里,陈阳刚刚结束与秦风的讨论,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陈总,办妥了。明州环球大厦的68层,3000平米,月租270万,押三付一,定金已付。
苏清妍汇报道,声音里难掩激动。
月租270万?!林曼失声惊呼,捂住了嘴。
梁静推眼镜的手顿在了半空。
周敏快速心算着每年的租金成本,眼皮直跳。
连见惯大场面的秦风,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那只是270块而不是270万。
很好。梁静,你负责跟进正式合同。周总监,做好资金支付准备。”
“林总监,可以开始根据新办公室的布局,规划招聘普通职员和行政人员了。
会议室门关上后,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阳,眼神复杂。
第31章 购买汽车
“陈总,”周敏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知道不该质疑您的决定,但是...月租270万的办公室,加上我们的薪资,公司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就超过500万。这...这真的合理吗?”
梁静也推了推眼镜:“从公司治理角度,如此高昂的固定成本会带来巨大的经营风险。”
连秦风都露出担忧的神色。
陈阳环视众人,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富二代烧钱?心血来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我要的不是合理,是极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在环球金融中心68层办公,本身就是最强的信号。”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至于经营风险.…..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点支出,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众人看着陈阳那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跟随的,可能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野心勃勃、实力成谜的掌舵者。
林曼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表态:“陈总,我明白了。我会立即开始招聘计划,保证在入驻新办公室前组建起一支精干团队。”
梁静和周敏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新办公室的选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团队内部激起层层涟漪。
会议结束后,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准备。
陈阳想到了,他那辆外卖电动车还停在酒店门口,与即将入驻环球金融中心的公司形象格格不入。
“是该换辆像样的车了。”
“清妍,”陈阳转过身,“跟我出去一趟,买辆车。”
苏清妍从一堆工商注册文件中抬起头,有些错愕:“现在?买车?”
当她看到陈阳手中那串电动车钥匙时,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迅速整理好桌面文件,站起身:“好的,陈总。”
“坐稳了。”
电动车驶入本市最集中的汽车城。
宝马、奔驰、保时捷、奥迪……一个个光鲜亮丽的4S店矗立在道路两旁。
陈阳将电动车停在了奔驰4S店门口。
“先去这里看看。” 他说道,率先走向展厅明亮的玻璃大门。
苏清妍跟在他身后。
自动门无声滑开,冷气混合着新车特有的皮质香味扑面而来。
一位穿着合体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销售顾问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然而,当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陈阳那件看不出牌子的普通夹克,苏清妍虽然精致但并非顶级奢侈品的通勤装,尤其是透过玻璃门清晰可见的那辆黄色电动车时,他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凝固,最后只剩下程式化的敷衍。
“两位,看车?”
销售的语气平淡,脚步甚至没有完全转向他们,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向了门口刚刚停下的一辆宝马五系。
“嗯。”
陈阳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展厅内流光溢彩的各式车型,直接问道:“你们这里最大、空间最宽敞、性能最强的SUV是哪款?”
他需要考虑装载能力。
销售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又是一个来过眼瘾的,估计连c级都买不起,张口就问最贵的。
他随意地抬手指向展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体型庞大的黑色SUV,懒洋洋地介绍道:“那辆,GLS 450,七座豪华SUV,空间够大,性能嘛…也还行。”
他甚至懒得走过去,直接报了个价格,“裸车大概一百四十万左右。”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商品。
这时,旁边那对由另一位销售殷勤陪同、衣着光鲜、腕戴金表的中年夫妇也注意到了陈阳二人。
那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丈夫,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低声道:“老公你看,现在送外卖的也敢进奔驰店了?真是勇气可嘉。”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注重私密的展厅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陈阳和苏清妍的耳中。
陈阳对那销售说:“这车的具体配置单,拿给我看看。”
销售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慢吞吞地走到接待台,极其随意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页,递了过来。
同时,他对着别在衣领上的耳麦说道:“保安,门口那辆外卖电动车是谁的?看着点,别挡着我们展车的通道。”
这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陈阳的怒火。
陈阳没有去接那张递过来的宣传页。
他看了那个销售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销售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是的,先生。如果您预算有限,可以去别家看看。”
“这里的车,配不上我们。走吧,清妍。”
苏清妍立刻跟上,经过那销售身边时冷冷道:“你会为今天的无礼后悔的。”
销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他冲着陈阳的背影低声啐道:“呸!装什么装!还配不上?我看是你买不起吧!”
“又一个装大款的穷人。”
那对中年夫妇也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嘲笑声。
走出奔驰店。
“陈总,我们去隔壁宝马或者保时捷看看?”
苏清妍提议道。
“不必了。这些传统豪华品牌,品牌溢价太高,产品和服务却配不上它的价格。我要的不是一个logo,是实实在在的产品力,以及……”
他的手指向了“比亚迪”三个大字。
“比亚迪?”
苏清妍愣住了,就算不买奔驰,也该是特斯拉、蔚来之类的吧?
比亚迪…这落差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完全无法理解陈阳的思维跳跃。
怀着疑惑,苏清妍跟着陈阳走进了比亚迪的展厅。
与奔驰店的冷气逼人和疏离感不同,这里的氛围显得更接地气,也更有人气。
看车的顾客形形色色,销售顾问们也显得更为忙碌和热情。
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精明干练又不失诚恳的销售经理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两位下午好,欢迎光临比亚迪!请问有感兴趣的车型吗?”
陈阳直接问道:“你们现在,车型最大、性能最强,配置最全的SUV是哪一款?”
销售经理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看到了识货的行家,连忙侧身引路:“先生您这边请!要说顶级,那绝对是我们刚刚到店的旗舰——仰望U8L 鼎世版!”
他引着二人来到展厅中央一个略显独立的展区,一辆体型硕大、造型方正硬朗、充满力量感的墨绿色SUV停在那里,气场丝毫不逊于刚才奔驰店里的GLS。
第32章 仰望汽车
“先生您看,”销售经理热情洋溢地开始介绍,“仰望U8L,车长超过五米四,轴距三米二五,绝对的大块头!搭载我们自主研发的易四方平台,四个轮边电机独立驱动,总功率超过八百八十千瓦,马力一千一百匹以上!零百加速只要3.5秒!”
他如数家珍,“更厉害的是,它配备了云辇-p智能液压车身控制系统,可以主动调节车身高度和姿态,越野能力超强!还具备应急浮水能力,关键时刻能当船开!还有原地掉头模式,狭窄路段调头轻松搞定…”
陈阳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着车辆的外观和内饰,心中快速盘算:“体型庞大,装载空间足够。动力强劲,应对明末复杂路况应该问题不大。”
“关键是这个应急浮水功能,遇到河流沟壑便如履平地,大大增加了机动性。”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车顶那个独特的模块上。
“车顶那个是?”
“哦!先生好眼力!”
销售经理更加兴奋,“这是我们U8L鼎世版独有的灵鸢智能车载无人机系统!”
“搭载的是与大疆合作的定制版无人机,可以语音控制起飞、跟车拍摄、前方探路,车顶机库还能自动为其充电和更换备用电池,非常适合户外探险和……”
无人机! 陈阳心中一震,这简直是为明末战场量身定做的侦察神器!有了它,敌军动向、地形地貌尽在掌握,可以料敌先机,规避风险,甚至进行精准打击!
这辆车,必须拿下! 原本只是打算买辆代步车提升形象的他,此刻真正动了心。这不仅仅是一辆车,更是能极大提升明末生存和发展能力的战略装备。
就在陈阳心中做出决定,销售经理口若悬河地介绍车内豪华配置。
Nappa真皮、实木装饰、行政级航空座椅、丹拿顶级音响等时。
一个略带轻佻和惊讶,又夹杂着一丝令苏清妍极其厌恶的熟悉男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苏大校花,苏清妍吗?真是巧啊!”
苏清妍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变得煞白。
陈阳明显感觉到苏清妍的异样,转头看去。
只见一对打扮时尚的年轻男女挽着手走了过来。
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印有巨大Logo的纪梵希t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张扬的镶钻劳力士绿水鬼,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玩世不恭的笑容。
女的则画着精致的浓妆,穿着紧身的短裙,拎着一个香奈儿包包,同样用挑剔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清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笑。
“王浩!”苏清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这个曾经让她付出真心,却因为她坚持婚后性原则而嘲笑她“封建”、“假清高”,最终无情劈腿、将她像丢垃圾一样甩掉的男人!
“啧啧,清妍,好久不见,怎么混成这样了?”
王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苏清妍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她旁边穿着普通的陈阳身上,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离开我之后,你的品味真是断崖式下跌啊?
怎么,找不到好的,就随便找个…送外卖的凑合了?”
他特意强调了“送外卖的”四个字,显然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坐电动车进入店内。
他身边的女伴立刻配合地发出夸张的娇笑声,整个人几乎挂在王浩身上:“浩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说不定人家是真心相爱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说道,“骑着电动车来比亚迪买车,还真是…挺别致的呢。是来看海鸥还是海豚呀?哦,估计是来看最便宜的那款秦吧?听说六七万就能落地呢。”
刻薄的言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苏清妍的心上。
过往被羞辱、被背叛的痛苦记忆汹涌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王浩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紧紧挽住了陈阳的胳膊。
“王浩!你少在这里狗眼看人低!这是我男朋友陈阳!我们就是来看仰望U8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会靠家里吗?”
陈阳顺势将手覆在苏清妍挽住他胳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亲昵。
然后,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浩,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错,我们正是来看U8L的。怎么,有问题?”
王浩大笑起来,引得展厅里其他顾客和销售都纷纷侧目:“哈哈哈!男朋友?看U8L?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这辆车叫什么?仰望U8L 鼎世版!知道它多少钱吗?128万!不是128块!你送一辈子外卖,能挣到这么多钱吗?啊?”
他指着陈阳,对苏清妍说道,“清妍,你就算要气我,要找个演员,也麻烦你找个演技好点、行头像样点的行不行?找个送外卖的来冒充大款?”
销售经理在一旁看得尴尬不已,试图打圆场:“王先生,这几位也是我们的客人,大家和气生财,看车要紧…”
“看车?他们买得起吗?”
浩更加来劲了,他今天本来就是带新女朋友来显摆,准备买辆仰望U8L,此刻遇到苏清妍和她的“穷鬼男友”,更是激起了他强烈的表现欲和打压欲。
他指着那辆墨绿色的仰望U8L,对销售经理大声说道:“经理,这辆车!我今天看上了!待会儿就办手续!不就是一百多万吗?我买!”
他故意瞟着陈阳,语气充满了优越感,“不像有些人,只配在这里过过眼瘾,估计连首付都凑不齐,也就看看图片的命。”
他无视王浩的挑衅,直接对销售经理说道:“这辆车,我先问的。现在,我就要买。”
“你也要?你要得起吗?!”
王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引来了更多人的注目。
销售经理面露难色,“王先生,非常抱歉,这款U8L鼎世版是限量车型,目前我们店里,甚至整个大区,就只有这一辆现车。陈先生先到的,只能给他了,如果您现在定,下一辆车,一个月后到…….”
只有一辆现车!
他指着陈阳,对销售经理说:“经理,你别听他吹牛!全款!这车我今天必须提走!”
他为了面子,决定豁出去了!
第33章 加价购买
销售经理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种情况,他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陈阳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他出全款?那我…”陈阳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加价。”
“加价?!”王浩瞳孔一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销售经理也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苏清妍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嘴,心脏砰砰直跳。
陈阳他…为了她争这口气,要加价?
陈阳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展厅里炸响,“我出一百四十八万,现在,立刻,刷卡。”
“一百四十八万?!”
王浩失声尖叫:“你他妈疯了?!为了个车加价二十万?!神经病啊!”
他家里是有钱,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百二十八万全款已经是他为了争口气能接受的极限,再加二十万?
一百四十八万买一辆比亚迪?
他爸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争面子”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烧钱斗气,而且是被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人用钱砸脸!
他身边那个浓妆女伴也惊呆了,看着陈阳的眼神从最初的鄙夷、看戏,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这个看起来普通的男人,竟然这么有钱?
随手就加价二十万?这……
“先生,您确定?一百四十八万?这我们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苏清妍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这…这太夸张了!
陈阳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直接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迟疑,仿佛支出的不是一百四十八万,而是一百四十八块。
王浩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周围人毫不掩饰的指点和低声嘲笑中,再也无地自容。
他猛地一拉女伴,几乎是逃也似的,灰溜溜地冲出了比亚迪展厅,连头都不敢回。
手续办理得迅速。
“陈先生,苏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这是钥匙和相关文件。”
销售经理毕恭毕敬地将一个精致的钥匙盒和文件袋递上。
陈阳接过钥匙,遥控解锁。
U8L如同苏醒的猛兽,灯光流转,车门悄然开启。
他拉开厚重的车门,对苏清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吧,苏助理。”
苏清妍深吸一口气,坐进了副驾驶。
Nappa真皮座椅包裹感极佳,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实木的清香。
巨大的中控屏幕和精致的内饰营造出强烈的科技感与豪华感。
与刚才来时坐在电动车后座吹风的体验,简直是云泥之别。
陈阳坐进驾驶位,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
他并没有急于启动车辆,而是先熟悉了一下中控系统。
特别是找到了无人机控制界面,仔细查看了操作说明和无人机状态。
很好,三块备用电池。
有了这个,下次穿越回去,就能拥有‘天眼’了。
他操控着这台性能猛兽,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辆问题解决,无人机侦察系统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必须全力推动发电厂的收购,为穿越石充能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还有黄金珠宝公司,需要尽快将明朝的黄金卖出去。
时间紧迫,必须在穿越石能量耗尽前,买下一个发电厂。
买发电厂,手上的钱不够,必须将手上的所有黄金卖出去。
陈阳将苏清妍送回家后,开车去了,自己的出租房。
陈阳要去退房,房东就在同个小区里。
走到四楼,陈阳敲响了房东的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房东大妈粗哑的声音。
门一声打开,房东王大妈穿着褪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陈阳,她立即皱起眉头:小陈啊,这个月的房租你还没交呢!我都准备明天换锁了!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对门邻居也打开门探头张望。
哟,这不是小陈吗?
对门的李阿姨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外卖都不送了?这是找到新工作了?
王大妈上下打量着陈阳:不是我说你,小陈,你都欠了一个月房租了。要不是看你以前还算老实,我早就把你东西扔出去了!
陈阳平静地说:王阿姨,我是来退租的。
退租?王大妈嗤笑一声,先把欠的房租结清再说!一共一千二!拿得出来吗你?
对门李阿姨也跟着帮腔: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啊,本事没有,口气倒是不小。
陈阳从钱包里数出钱:这是一千二的房租,我现在就要搬走。
陈阳就带了几件随身衣物和电脑,其他东西都不要了。
......
陈阳回到公司所在的明州环球大厦,地下三层的专属停车场。
陈阳要入住的酒店,位于明州环球大厦高层区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抬头看着这座,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心中涌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明州丽思卡尔顿酒店,是全球海拔最高的六星级酒店之一,也是全球奢华酒店的标杆品牌。
陈阳曾在网上看过介绍,只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入住这里。
短短时日,从负债百万的落魄外卖员,到即将住进这样的顶级酒店,这种转变让他感觉既真实又虚幻。
酒店的客房分布在104层到117层之间,共有116间客房,其中包含27间豪华套房。
每一间客房都能将整个明州的夜景尽收眼底,据说最便宜的标准房一晚也要八千起步。
餐饮配套更是奢华至极,位于102层的米其林三星中餐厅“珍宝轩”,据说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而118层则是那座闻名遐迩的高空酒吧。
陈阳来到一楼的酒店大堂。
这里汇聚全球商旅精英、一线明星乃至低调权贵,其安保和隐私保护,正是他所看重的。
更重要的是,这种顶级场所本身就是一张过滤网,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信息与人脉。
陈阳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背着双肩包,走向旋转门。
第34章 丽思酒店
一位迎宾微微躬身,跟陈阳打招呼,但眼神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的刹那,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
踏入大堂,仿佛瞬间进入另一个世界。
挑高近十米的穹顶气势恢宏,地面铺设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巨大的水晶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香氛。
整体设计融合了奢华与极简美学。
巨大的抽象艺术壁画、点缀各处的古董艺术品。
零星可见几位客人:有穿着考究、低声用英语交谈的外国商人;有在角落沙发里翻阅外文报纸、气场沉稳的老者;还有一位戴着墨镜、匆匆走向电梯区的男士,侧影有些眼熟,似乎是某位财经新闻上的常客。
陈阳径直走向酒店前台。
一位容貌秀丽的前台接待员李薇露出标准微笑:“晚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声音甜美,眼神却带着职业性的评估。
“办理入住。”陈阳言简意赅。
“请问您有预订吗?”李薇一边询问,一边在电脑上准备查询。
“没有。我需要一间套房。”
李薇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稍微谨慎了些:“先生,非常抱歉。近期酒店承办重要国际峰会,客房非常紧张,尤其是套房,目前已全部预订完毕。恐怕无法为您办理入住了。”
她的话语礼貌,但拒绝的态度明确。
在丽思卡尔顿,无预约的临时入住,尤其是要求套房,本就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位前台正在接待一位外国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金发碧眼,穿着合体的休闲西装,气质阳光中带着一丝精干。
他正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嗨,我叫爱德华·温斯顿,我忘记预订了,还有房间吗?普通的行政房就可以。”
那位前台查看了一下系统,脸上带着笑容,语气略显抱歉但更为热情:“温斯顿先生,系统显示,我们还有最后一间行政豪华房,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立刻为您协调出来。”
陈阳英语比较好,清晰地听到了,旁边的对话。
他转向李薇,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质问:“哦?是真的没有房间了吗?为什么这位外国人也没有预约,你们却可以为他协调出房间?这是区别对待,还是歧视国人?”
李薇被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稳住心神。
她确实有崇洋媚外的行为,没想到被当场点破,还牵扯到敏感的歧视问题。
她强作镇定,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微笑,但语气略微生硬了些:“先生,您误会了。温斯顿先生是我们酒店的常客,系统里有他的入住记录。而且,行政房与您要求的套房是不同的房型。”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补充道:“如果您坚持要入住,目前确实还有几间总统套房空置。不过,总统套房的价格比较昂贵,您看……?”
她想用高昂的价格让陈阳主动放弃。
“总统套房?”陈阳眉毛都没动一下,“什么价格?”
李薇心中冷笑,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看来非要听到具体数字才死心。
她清晰而快速地报出价格:“我们的‘丽思卡尔顿总统套房’,每晚的价格是88,888元人民币,不含服务费。”
这个数字报出来,连旁边刚办好入住、正准备离开的爱德华·温斯顿都微微侧目.
好奇地看向陈阳,想看看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陈阳的脸上没有任何李薇预想中的退缩或者尴尬。
他取出了那张黑色银行卡,放在台面上。
“我要了。预付三个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八百万,而是八百块。
“三…三个月?!”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
而一旁的爱德华·温斯顿,碧蓝的眼睛里也爆发出兴趣。
他原本只是好奇,现在则是惊讶。
随手预付八百万住酒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呀!
“先…先生!对…对不起!请您稍等!我立刻请我们经理过来!”
李薇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起内部电话,呼叫大堂经理。
很快,一位气质干练、身着深色套装的中年男士,王经理快步走来。
李薇急忙低声解释情况。
“陈先生,万分抱歉!是我们工作失误,让您久等了!我亲自为您办理!”
王经理躬身引路,态度谦卑至极。
手续办理得异常迅速。
当poS机吐出那张金额高达8,000,000.00元的消费凭条时。
王经理双手将纯黑色的、带有狮冠徽章的房卡和专属电梯密钥呈上:“陈先生,一切已办妥!这是您的房卡和密钥,电梯是独立的,直达116层总统套房,绝对保障您的隐私。”
陈阳办理完手续,正好看到还在不远处等待着的爱德华·温斯顿。
爱德华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说道:“嘿!刚才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叫爱德华·温斯顿,来自波士顿。”
他伸出手。
陈阳与他握了握手,神色依旧平静:“陈阳。”
“陈先生,”爱德华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喜欢交朋友,看陈先生如此气度,不知主营是哪方面?我家族也从事一些商业活动,主要是大宗商品和贵金属贸易。或许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真的产生了兴趣。
一个能随手消费八百万元的年轻人,绝对值得关注和结交。
陈阳心中一动,贵金属贸易?这倒是巧了。
他面色不变,淡然道:“碰巧,也涉及一些贵金属方面的生意。”
爱德华眼睛一亮,立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阳:“太好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希望有机会能与陈先生深入交流。我在明州还会待几天,就住在行政层。”
陈阳收起名片,也给了对方自己的号码。
“有机会再聊。” 他言简意赅。
爱德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再次与陈阳握手,然后先行一步走向电梯区。
陈阳拿到房卡去往电梯,酒店旋转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35章 电梯误会
“艺彤!是李艺彤!”
“艺彤看这里!”
伴随着粉丝激动的尖叫和密集的闪光灯。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几名助理和酒店保安组成的人墙护送下,快速向电梯区移动。
来人正是当红一线女星李艺彤。
她以出演多部爆款古装仙侠剧和武侠剧闻名,被誉为“古装第一美人”,此刻她穿着一身香奈儿早秋套装,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透着一丝不耐。
粉丝和狗仔试图突破酒店保安的防线,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安保人员立刻如临大敌,分出人手去加固防线。
李艺彤在簇拥下快步走到电梯前,她的一名助理迅速刷卡,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李艺彤看到了,穿着普通的陈阳,也进了电梯。
又是这种狂热的私生饭吗?
真是无孔不入!
连丽思卡尔顿的专用电梯区都能摸进来?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和疲惫。
这些日子被疯狂跟拍、围堵的经历,让她对任何试图靠近的陌生男性都充满警惕。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不想与陈阳有任何视线接触,只想尽快躲进电梯这个临时避难所。
她的助理也警惕地看了陈阳一眼,低声催促:“艺彤姐,快进去。”
助理见李艺彤进了电梯,也就离开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轿厢内灯光柔和,空间宽敞,只剩下陈阳和李艺彤两人。
李艺彤紧绷着身体,刻意面向电梯门,将后背留给陈阳。
她透过光洁如镜的电梯门板,警惕地留意着身后那个穿着普通的男人的一举一动。
陈阳只是静静地站在轿厢另一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他压根没在意身边这位裹得严实的女人是谁。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收购发电厂的资金缺口,以及如何尽快将空间里的黄金变现。
电梯需要刷房卡才能启动并抵达指定楼层。
李艺彤动作很快,从昂贵的皮包里掏出自己的房卡,在感应区“嘀”地一声刷了一下。
电梯面板上,代表总统套房的“116”按钮亮起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电梯启动了。
然而,她注意到身边的男人依旧站着不动,丝毫没有刷卡的意思。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电梯平稳上升,已经过了普通客房的楼层。
李艺彤心中的怀疑和厌烦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这家伙,果然不是正常住客!
连房卡都不刷,难道是想跟着我直接到我的楼层?
这种跟踪粉丝的疯狂行径她见得多了,但摸进丽思卡尔顿的专用电梯还是头一遭!
安保是怎么搞的!
她内心的怒火,再也忍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摘掉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
一双美眸含着怒气,直视陈阳,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斥责: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思绪从黄金价格和发电厂收购中拉了回来。
他微微蹙眉,看向这个莫名其妙发作的女人。
“我说你呢!”
李艺彤见他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们这些私生饭有没有完?”
“从酒店门口跟到电梯里,有意思吗?”
“知不知道这是骚扰?我可以报警的!”
“看你穿得人模人样,怎么做这种事?”
“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叫保安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泄着连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陈阳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是被当成跟踪狂了。
他有些无语,同时也感到一阵厌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聒噪不休的女人。
他眉头皱得更深,语气淡漠地回了三个字:
“神经病。”
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只有一种懒得搭理的不耐烦。
李艺彤被他这轻描淡写却又极具侮辱性的回应噎住了,俏脸瞬间涨红。
“你……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跟踪狂,居然还敢骂她?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了116层。
电梯门打开。
李艺彤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强压下怒火,决定不再纠缠,快步走出电梯。
她心里打定主意,立刻通知助理和酒店安保,处理这个可恶的家伙。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竟然跟出来了!
李艺彤猛地回头,果然看到陈阳也走出了电梯,正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走来。
这条走廊只有两间总统套房,位于走廊两端。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艺彤真的有些慌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伸手进包里摸索手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警告你,别再过来了!”
陈阳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径直走向她对面的门。
李艺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陈阳已经站定在那扇门前。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准备大喊“保安”。
就在她张口欲呼的瞬间,陈阳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
“嘀——”
清脆的感应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阳轻轻一推,总统套房的门应声而开。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李艺彤。
然后,他径直走入房间,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李艺彤一个人呆站着。
他……他不是跟踪狂?
住在对面?
也是总统套房的客人?
这怎么可能?!
丽思卡尔顿的总统套房,一晚八万八!
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身份非凡。
可那个男人……他穿的那是什么?
普通的夹克,休闲裤,浑身上下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一千块!
自己刚才……竟然把他当成了私生饭,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想到自己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什么“私生饭”、“骚扰”、“报警”、“人模狗样”……
李艺彤只觉得尴尬。
尴尬之后,好奇又缠绕上她的心头。
这个人……到底是谁?
穿着如此普通,却住在总统套房?
是某个低调的超级富豪?
“真是……丢死人了!”
第36章 资金困局
次日上午,水星投资的核心团队成员,齐聚一堂。
只是此刻,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秦风的效率很高。
他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陈阳面前的会议桌上。
“陈总,经过初步筛选和评估,符合我们要求的发电厂目标,主要有三个。”
他指向第一份文件。
“第一个,是位于邻省的‘明达火力发电厂’。”
“装机容量30万千瓦,设备相对老旧,但运营资质齐全,收购价格预估在八亿人民币左右。”
“优点是价格相对较低,缺点是设备升级和环保改造需要投入巨大资金,且能耗比较高。”
接着,他指向第二份文件。
“第二个,是本省的‘清河燃气发电厂’。”
“装机容量50万千瓦,设备较新,效率高,污染小。但收购价格也更高,初步估价在十五亿左右。”
“而且,该厂目前盈利能力尚可,原股东出售意愿不强,谈判难度大。”
最后,他指向第三份文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第三个,是位于市郊约二十公里的‘东郊火力发电厂’。”
“装机容量20万千瓦,技术也算不上先进。但其使用的是煤炭燃料。”
“最关键的是,该厂由于经营不善和资金链断裂,目前处于半停产状态,所有者急于脱手,收购价格最低,预估在五到六亿之间。”
秦风介绍完毕,看向陈阳。
“陈总,根据我们目前的资金情况……”
周敏适时地接话,她的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财务报表,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陈总,截至昨日,公司账户收到您注入的两千万元。但近期支出巨大。”
“支付团队预付薪资超过百万,酒店会议室租金、新办公室的定金……”
“更重要的是,环球金融中心68层,押三付一,首笔款项一千零八十万即将支付。”
“我们账户上的可动用资金,已经非常紧张。”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陈阳:“无论选择哪一个发电厂收购方案,以公司目前的资金储备,都是……杯水车薪。”
她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让会议室刚刚因为目标明确而升起的热忱冷却了不少。
林曼忍不住开口:“三四亿……甚至十几亿……这差距也太大了。”
梁静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补充:“如此大规模的收购,还需要预留充足的资金用于后续的法律尽调、审计评估以及可能的反垄断审查等费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
等待着他的决断。
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座大山横亘在水星投资面前。
陈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份电厂资料,最终停留在那份关于“东郊火力发电厂”的文件上。
规模小,技术不算顶尖,但价格最低,而且所有者急于出售。
东郊电厂,是最现实的选择。
但即便是最低的三四亿,对他目前而言,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手中最大的资本,是那尚未变现的四万八千两黄金,以及十五箱珠宝玉石。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渠道,而且大规模抛售黄金,必然会引起市场价格波动和有关部门的注意。
风险不小。
陈阳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陷入沉思的陈阳。
秦风心中暗道:“陈总虽然魄力惊人,但这次面对的可是数亿的资金缺口。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要动用家族资金……”
他直接拿起那份关于“东郊火力发电厂”的文件,对秦风说道:
“集中精力,主攻这个目标。”
“秦总监,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关于东郊电厂最详细的尽职调查报告。”
“包括它的所有债务、设备状况、土地使用权、并网协议……所有细节!”
秦风精神一振,立刻应道:“是,陈总!”
虽然心中疑惑资金从何而来,但陈阳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选择了无条件执行。
陈阳又看向周敏:“周总监,做好接收并管理一家发电厂的财务准备。”
周敏张了张嘴,想再次提醒资金风险,但看到陈阳那深邃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为一句:“明白。”
“林经理,梁总监,你们各自按计划推进。”
“散会。”
陈阳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会议。
苏清妍留到了最后,她走到陈阳身边,轻声问道:“陈阳,资金方面……”
陈阳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很快,你就会看到,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资金。”
他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让苏清妍心中的不安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她相信他,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陈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都市。
“是时候,加快黄金变现的速度了。”
“爱德华·洛希尔……或许,这是一个不错的渠道。”
在决定与爱德华·洛希尔接触之前,陈阳利用网络的付费渠道,进行了一次缜密的背景调查。
爱德华·洛希尔就职于力拓集团,任副总经理,其背后屹立着的,正是那个在全球资本与权力阴影中盘踞了近三个世纪的庞然大物,罗斯柴尔德家族中的,洛希尔家族。
庞大的洛希尔集团由爱德华的祖父,老洛希尔先生掌舵。
他通过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编织了一张覆盖全球的家族控制网络。
洛希尔集团以银行业与金融业为基石,旗下子公司遍布高端并购咨询、财富与资产管理等顶尖领域,其无形的资本触手几乎能触及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家族的产业布局早已超越金融,深度渗透至能源、消费品、地产等多个核心命脉行业。
世人熟知的拉菲古堡与木桐酒庄,不过是这个帝国花园中,两枚对外展示的精致徽章。
整个家族的资产估值被认为在数万亿美元的惊人量级。
这些财富分散于40多位家族成员之间,即便人均计算,也高达约30亿美元,其底蕴之深,足以让绝大多数所谓富豪黯然失色。
而爱德华·洛希尔本人,则身处这个帝国一个关键且微妙的位置。
他效力于家族施加着决定性影响力的全球矿业巨头,力拓集团。
作为负责铁矿石销售的副总经理,他手中握有影响全球钢铁行业成本的钥匙,通过控制全球顶级的矿产资源,向市场提供不可或缺的高品位铁矿石。
然而,在这显赫的职位之下,调查隐约指向爱德华在庞大的家族体系中并非核心嫡系。
丽思卡尔顿顶层的“云巅”酒吧,仿佛悬浮在城市夜空中的一颗明珠。
室内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富有层次。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雪茄的醇厚、以及来自不同男女身上,那些香水的尾调。
爵士乐如同背景脉搏,并不喧宾夺主,却恰到好处地烘托着这场资本夜宴的格调。
这里是明州顶尖阶层心照不宣的社交场。
在这里,一杯酒的价格可能超过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
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背后可能牵扯着数亿资金的流向。
爱德华·洛希尔包下了视野最佳的环形沙发区,深紫色的天鹅绒沙发,将宾客们环绕其中。
陈阳已经按照约定,坐在了爱德华事先安排好的位置。
他依旧穿着简单,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第37章 铁矿谈判
另一个边,明州环球大厦,“九重天”私人会所。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真正的顶层人物。
此刻,在一间名为“揽月”的包间内,一场关乎数十亿美元交易的谈判正在悄然进行。
包间内只有四人。
一方是华菱钢联的董事长赵建峰和他的儿子,少东家赵曦。
赵建峰面色沉稳,但内心凝重。
赵曦则正襟危坐,努力掩饰着紧张。
他们的对面,是爱德华·洛希尔,以及他带来的一位沉默寡言、戴着金丝眼镜的首席精算师。
爱德华·洛希尔,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全球矿业巨头,力拓集团的意志,更隐含着那个盘踞在世界资本巅峰近三个世纪的庞大家族,罗斯柴尔德家族。
他年约三十五,面容继承了家族特有的几分深邃,碧蓝的眼眸深处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阴郁与计算。
作为力拓集团的副总经理,他全权负责对亚太区,尤其是中国市场的铁矿石销售。
然而,在光鲜的职位背后,他在庞大的洛希尔家族内部,却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一个被边缘化、不被公开承认的私生子。
赵建峰想到:“ 爱德华此人,年轻但不可小觑,铁矿石的定价权在他们手里,必须在夹缝中寻找生机。”
“赵董事长,赵先生,”爱德华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一丝美国口音,“力拓新财年的铁矿石基准价,基于全球供需关系和运营成本上涨的考量,在去年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点五。”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进行一场谈判。
旁边的精算师适时地推过一份精致的价目表,上面罗列的数字冰冷而刺眼。
爱德华想到:“ 百分之三点五,一个精妙的数字。既体现了力拓的强势,又不至于立刻引发中方最激烈的反弹。”
“家族里那些正盯着我的“兄弟们”,正等着看我搞砸这笔大单。”
“我必须稳住,要为集团争取最大利益。”
赵建峰没有立刻去看价目表,他缓缓开口:“爱德华先生,百分之三点五的涨幅,超出了目前市场的普遍预期。您应该清楚,中国钢铁行业正面临产能优化和环保升级的压力,利润空间本就在收窄。“
”这样的涨幅,无疑会极大加重我们的成本负担,不利于我们双方的长期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爱德华:“而且,我了解到,巴西的淡水河谷和澳洲的铁矿石,他们对于维持现有价格体系,似乎有更大的诚意。”
赵建峰想道: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点出竞争对手,让他知道我们并非只有力拓一个选择。虽然力拓的矿石品位最高,但成本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爱德华微微一笑:“淡水河谷的运输成本,澳洲铁矿石的稳定性,赵董事长应该比我更了解。“
”力拓提供的是全球最高品位的铁矿石,能有效提升贵公司的出钢率和产品质量,尤其是在你们专注的高端风电用钢和汽车板领域。“
”这一点点溢价,换来的是终端产品更高的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我相信,精于计算的华菱,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成本效益’。”
爱德华想道: “老狐狸,想用淡水河谷和澳铁压我?力拓的矿石品质就是硬道理。华菱想要保持高端产品线的竞争力,就离不开我的矿。”
“不过……也不能逼得太紧,毕竟家族内部,也有人很多人希望我搞砸这笔交易。”
谈判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赵曦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看向父亲,发现赵建峰的眉头也微微锁紧。
赵曦想道:“ 他说的没错,高品位矿石对我们的高端产品至关重要。但百分之三点五……每年就要多支出近十亿人民币!父亲会妥协吗?”
就在这时,爱德华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及:“当然,力拓也高度重视与华菱这样的优质伙伴的长期关系。如果华菱能够在采购量上展现出更大的……嗯,诚意,比如,将下一财年的长协矿采购量提升百分之十五,那么,在价格上,我个人可以尽力向集团争取,将涨幅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爱德华想道:“ 涨价是表象,扩大市场份额和绑定大客户才是核心。完成更高的销售吨数,我在集团内部的业绩报表会更好看,也能堵住那些质疑我能力的人的嘴。用微小的价格让步换取量的提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用采购量换价格空间!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赵建峰心中瞬间明了。
他沉默着,大脑飞速计算。
增加采购量意味着更大的资金占用和库存压力,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消价格上涨带来的冲击,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能通过规模效应降低一些单位成本。
但这无疑也是一场赌博,赌未来一年的钢材市场需求不会大幅下滑。
赵建峰想道:“ 爱德华好算计。用百分之零点五的价格空间,换我们增加百分之十五的采购量。这等于变相锁定了我们,削弱了我们与其他矿商谈判的灵活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拒绝他,很可能面临更高的价格和更紧张的供应关系。为了华菱的稳定生产,这个代价,恐怕不得不付。”
经过又一轮细节上的拉锯和计算,精算师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演算后对爱德华微微点头。
最终,赵建峰权衡利弊,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爱德华先生,”赵建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稳定,“华菱愿意在下一财年增加百分之十二的长期协议矿采购量,以此为诚意,希望力拓能将价格涨幅最终确定为百分之二。”
爱德华看着赵建峰,知道这几乎是对方的底线了。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看起来略显真诚的笑容:“赵董事长是爽快人。百分之十二的增量,百分之二的涨幅。很好,力拓愿意与华菱共同承担市场波动的风险,携手前行。”他端起水杯,向赵建峰示意。
爱德华想道:“ 成了!百分之十二的增量,足以让我在季度财报上脱颖而出,给父亲和那些看轻我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百分之二的涨幅,面子上也给了华菱台阶,完美的开局。”
核心的铁矿谈判尘埃落定,包间内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双方签署了初步的谅解备忘录后,爱德华热情地邀请赵建峰父子移步会所顶层的“云巅”酒吧,美其名曰“放松一下,庆祝合作”。
赵建峰没有参加,派了儿子赵曦参加。
第38章 架构设计
丽思卡尔顿顶层的“云巅”酒吧,视野极佳,明州的夜景如同一幅铺开的流光画卷。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雪茄与香水的混合气息,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氛围。
这是一个资本与信息悄然流动的场所。
在场的有明州本地富豪阶层的富二代们。
爱德华这时想起陈阳的存在。
他热情地起身,将安静坐在角落的陈阳引到众人面前。
“各位,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陈阳先生。一位非常特别的年轻人。”爱德华笑容满面地说道。
瞬间,几道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他普通的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赵曦看着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赵曦心想:“ 这个人是谁?穿着这么普通,不像我们这个圈子的。爱德华怎么会带他来这种场合?”
陈阳对投射来的目光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有其他表示。
爱德华拉着陈阳坐到僻静的角落。
爱德华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陈,这里没外人。你上次提到的生意,具体是?”
陈阳直接回答:“现货黄金,纯度90%左右。数量,一点七吨左右的黄金。”
“一点七吨左右?”爱德华瞳孔骤然收缩,“你确定?”
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
“确定。”陈阳语气不变,“你能全部吃下?”
“全部!必须全部!”爱德华几乎毫不犹豫,紧紧抓住陈阳的手。
“价格按国际金价的行价走,资金通过的香港通道,安全快捷!”
爱德华心想:“有了这批黄金,我在中东市场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合作愉快。”陈阳微微颔首。
另一边,赵曦将爱德华与陈阳的密谈看在眼里。
内心充满震惊和疑惑。
赵曦心想:” 他们谈了什么?爱德华的态度怎么会变得那么急切?“
陈阳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与爱德华敲定细节后,决定提前离场。
出酒吧后,赵曦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来,略显急促地递上自己的名片。
陈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发现赵曦是华菱钢铁集团的,便提了一句,自己近期需要采购大量钢材。
赵曦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声说好,表示一定会尽快联络,务必促成这笔生意。
第二天,与爱德华·洛希尔敲定黄金交易的细节后,
陈阳想道:“这么大的黄金交易,必须要隐蔽,而且要有可靠的公司设计。”
陈阳联系了,香港一家,专门做离岸公司设计的公司。
陈阳即刻动身飞往香港,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这座东方之珠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空气中都弥漫着资本流动的速度感。
陈阳入住了一家位于中环的顶级酒店,这里毗邻金融核心区。
在酒店私密的会议室里,陈阳提交了,公司涉及的名字。
并且阐述了,要涉及的这些产业,矿业能源,粮油食品,投资管理,机械制造,地产开发。
李女士向陈阳详细介绍了一套复杂的离岸架构方案。
“陈先生,基于您对隐蔽性与合规性的双重高要求,我们为您量身定制了这套‘星系-星辰’架构。”
激光笔落在架构图的顶端——英属维尔京群岛(bVI)。
“这里是您商业帝国的基石,也是您最坚固的‘隐身堡垒’——星系银河有限公司。”李女士解释道,“它将作为终极持股平台,通过离岸信托持有股权,不仅能规避cRS的信息穿透,其股东信息也享有加密备案。陈先生您通过代持协议隐身其后,实现绝对的风险隔离与隐私保护。”
光束向下,移至开曼群岛。
“这里是架构的‘引擎’与‘跳板’——星辰恒星控股有限公司。它由顶层的星系银河公司100%控股。”李女士语气笃定,“它的核心职能是作为集团的控股主体,其法律形式与财务安排(每年披露简式财务报表)完全为未来境外上市预埋了架构,是通往国际资本市场的完美桥梁。”
紧接着,光束聚焦于第三层的香港。
“而这里,是整个架构高效运转的‘心脏’与‘枢纽’——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李女士的语调带着一丝实战家的精准,“它由开曼的母公司全资控股,核心价值在于利用《内地与香港避免双重征税安排》,能将股息预提税降至5%,是资金进出内地最合规、最经济的通道。我们将在此设立资金池账户,统一调度旗下所有子公司的外汇。”
她顿了顿,激光笔点亮了架构图最底层五个并列的实体:
“具体业务的开展,将由这五家专业子公司负责:
金星矿业能源有限公司
木星粮油食品有限公司
水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火星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土星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它们作为前端的‘业务窗口’,直接面向市场和客户。”
“收钱”的核心逻辑。
李女士总结道:“我们的资金流转路径非常清晰:前端由境内五家子公司分散收取业务款项;中间由香港公司作为中枢,统一归集、调度外汇,并享受税务优化;顶层则通过开曼和bVI公司,实现资产的终极安全隔离与全球配置。 这套流程,完全符合中国外管局、香港税务局及cRS的合规要求。”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架构图,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设计,既隐秘又开放,既安全又高效,正是他想要的。
在设计好公司架构后,陈阳回到明州,将黄金交易给了爱德华,至于爱德华怎么运输出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最近国际的金价疯涨,涨到了每克820元,克的黄金,以90%的纯度算,由于卖给爱德华没有手续费这一说法。每克的黄金价格卖到了738元。
陈阳的金星矿业能源有限公司,收入了1,315,809,720元。
整整十三多亿元呀!
陈阳笑开了花。
半小时后,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包厢内。
史强将一个加密U盘轻轻推到陈阳面前,神情凝重。
“人找到了,你家当年的隔壁邻居。”
史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收了那笔封口费,心里一直受着煎熬,既想说出来,又怕被灭口。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精神几近崩溃。”
陈阳的指节捏得发白,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常规询问撬不开他的嘴,心理防线太重了。”
史强顿了顿,“我用了些特殊手段,吐真剂配合测谎仪。结果出来了,很惊人。”
史强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陈阳浑身血液瞬间冰冷的名字。
“当年闯进你家的那些匪徒,全都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真正通过电话在幕后指挥一切的人,叫刘耀辉。”
“刘耀辉……”陈阳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熟悉的的感觉涌上心头。
荣信金融公司,那个将他逼上绝路的高利贷公司!
“是他!”陈阳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现在荣信金融的总经理!原来是他!真是冤家路窄!”
滔天的复仇火焰在他胸中轰然燃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当初的家破人亡,后来的债务陷阱,竟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史强看着陈阳布满血丝的双眼,适时地补充道:“刘耀辉只是台前的人物,他真正效忠的人,是杜荣。那么,关键问题就来了……”
史强没有说下去,但陈阳已经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关键问题是,杜荣!
刘耀辉只是杜荣手下的一条狗,当年那灭门惨案,究竟是刘耀辉自作主张,还是……杜荣在背后亲自下令?
如果真是杜荣,那事情的棘手程度将呈几何倍数上升。
那是一个真正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其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是现在的陈阳能够正面抗衡的。
陈阳现在握有十三亿听起来很多。
但在那市值 5500 亿的商业巨头,万荣集团面前,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复仇的火焰被理智,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意。
“史强,”陈阳的声音,异常坚定,“这件事,绝不能打草惊蛇。刘耀辉那边先不要动他。”
他看向史强,郑重地叮嘱道:“你的任务是继续调查,但首要前提是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我要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杜荣指使的。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年的动机是什么?”
“明白。”史强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史强离开后,陈阳独自坐在包厢里,久久未动。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的念头无比清晰。
钱。
他需要更多的钱。
多到足以用黄金和资本,建立起一股只属于他自己的强大势力。
一股足以将杜荣连根拔起,让他为当年的血债付出千百倍代价的恐怖势力!
十三亿,还远远不够。
这只是复仇之路的第一块基石。
第39章 东郊电厂
东郊发电厂的收购在资金的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完成。
手续交接、人员安置、债务清算……一切阻碍在金钱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陈阳秘密入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技术升级改造”为名,亲自规划并监督建造了一个绝对独立的充电中枢。
核心区域五重保险门禁,密码、指纹、面容识别层层嵌套,更有五个物理密钥分置不同地点,唯有陈阳一人能够开启。
他将穿越石置于特制的接口上,连接至电厂总输出端。
指令下达,闸门合拢。
超过电厂总容量百分之九十五的澎湃电力,被导向穿越石头。
巨大的电流嗡鸣声即使在隔音室外也清晰可闻,指示灯疯狂闪烁,显示着能量的汹涌灌注。
“一千万度电,预计充能时间,四十八小时。”陈阳看着控制屏上的数据,眼神平静。
就在充电程序稳定运行后不久,陈阳接到了秦风火急火燎的电话。
“陈总!出事了!”秦风的声音透着焦虑。
“省电网调度中心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姓李的副主任,脸色很难看,说我们擅自大规模改变输出负荷,严重威胁区域电网稳定,要我们立刻停止‘违规操作’,接受调查和处罚!”
陈阳目光一冷:“知道了,我马上到。”
一个中型发电厂输出电量的骤然锐减,如同在原本平衡的精密网络中硬生生挖走一块,立刻触动了省电网调度中心敏感的神经。
他早有预料,如此大规模的电能转向,不可能完全瞒过电网系统的监控。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
以省电网调度中心稽查科科长李茂才为首的三人检查组,带着公函,驱车来到了的东郊电厂。
会议室内,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弥漫着公事公办的审慎。
李茂才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梳着妥帖的分头,脸上挂着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不时闪过审视。
他带来的两名年轻科员,一个负责记录,一个则不时提出一些技术细节问题,配合默契。
秦风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带着电厂新任的技术厂长陪同接待,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秦总啊,咱们就不绕弯子了。”
李茂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拖长的腔调,“最近你们东郊电厂上报的情况,在调度中心那边可是重点关注对象。“
”输出负荷一下子降到百分之五,这让整个区域的供电平衡压力很大啊,兄弟单位们意见不小。”
他放下茶杯,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秦风的心上。
“按照规程,这么大规模、长周期的降负荷运行,必须附上详细的设备检修报告、风险评估以及明确的技术升级方案和时间表。你们报上来的那个‘计划引进新型高效发电机组’的说法,太笼统,太含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风和技术厂长,“具体是什么型号的设备?采购自哪家公司?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预计何时能到货安装?还有,调试并网需要多久?这些关键信息,都不能缺啊。”
旁边负责记录的科员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李科长说得是。而且,我们初步调阅了贵厂近期的部分运行数据,发现虽然总输出功率大幅降低,但厂内某些辅助系统,比如循环水、鼓风、以及部分控制单元的能耗指标。“
”在某些时段……与我们经验中‘低负荷维护运行’的典型模式存在不太吻合的波动。“
”李科长这也是出于对电网安全的高度负责,担心贵厂是否存在某些未上报的安全隐患,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嗯,特殊情况?”
这番话问得已然带上了一丝质疑的意味,虽未明说,但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秦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遇到了懂行的老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笑容,后背却微微渗出了冷汗,解释道:“李科长,您绝对放心!安全问题是我们电厂的生命线,绝对没有任何隐患!“
”主要是这次引进的设备,涉及一些……一些海外最新的、尚未完全公开的技术,合作方有严格的保密要求,所以很多具体细节,现阶段确实不便透露太多,还请您理解……”
“不便透露?”李茂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腹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秦总,这话就说得有点见外了。电网安全,事关重大,可不是一句‘保密’就能搪塞过去的。“
”我们稽查科既然奉命前来,总要看到点实实在在的、能写进报告里的东西,回去才能向上级交代,向兄弟部门解释嘛。光是‘先进技术’这四个字,可填不满报告,也平复不了调度中心的担忧啊。”
他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话里话外透出的压力却实实在在。
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和足够的“材料”,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甚至可能引发更高级别的介入和调查。
眼看对方步步紧逼,言辞愈发犀利,秦风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正搜肠刮肚寻找更合适的措辞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阳缓步走了进来,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总!”秦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介绍,“这位是省电网调度中心稽查科的李茂才科长。李科长,这位是我们水星投资的老板,陈阳陈总。”
李茂才打量了一下陈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于对方的过分年轻,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陈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幸会幸会。我们正在和秦总沟通贵电厂降负荷运行的相关事宜。”
第40章 特产开路
陈阳与李茂才握了握手,他神色从容,语气平和:“李科长,各位,辛苦了。电厂刚刚完成股权交接,正处于新旧交替的过渡期,设备老化问题积弊已久,这次不得已进行大幅降负荷升级改造,确实给电网的稳定运行添了麻烦,也辛苦各位专程跑一趟。”
“理解,理解企业发展中的难处。”李茂才打着哈哈,话锋却并未放松,“不过嘛,陈总,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流程还是要走的,还望您能体谅我们的工作。”
陈阳点了点头,仿佛并未听出对方话里的坚持,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这是自然。这样吧,李科长,您和两位同志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现在也快到晚饭时间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们不妨边吃边聊,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算给各位接风洗尘。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安静,菜品也还过得去。”
李茂才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假意推辞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这是在工作期间,有纪律要求……”
“诶,李科长,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谈工作嘛。”陈阳语气诚恳,态度坚决,“就是一顿家常便饭,不喝酒,肯定不耽误您的正事。而且,关于设备引进的最新进展,我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向您做个非正式的口头沟通,听听您这位专家的意见。”
听到“非正式沟通进展”和“听听意见”,李茂才脸上的犹豫瞬间消散,顺势点了点头,笑容满面:“既然陈总如此盛情,那……那我们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好,那就叨扰陈总了。”
饭局设在一处名为“竹苑”的私人会所,隐于市郊,环境清幽,私密性极佳。包厢内古色古香,熏香袅袅,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餐桌上没有茅台五粮液之类的烈酒,取而代之的是年份上好的黄酒,温得恰到好处。菜肴更是精致,并非山珍海味,却都是选用当季最新鲜的食材,由厨师精心烹制,味道醇厚,格调高雅。
席间,陈阳并未过多谈及电厂的具体技术难题或那套虚构的“进口设备”,只是从容地引导着话题,从本地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聊到宏观的经济走势、行业动态,言谈间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见识与沉稳。
他频频举杯,以茶代酒或浅酌黄酒,劝菜布汤,态度热情而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茂才也是个中老手,见陈阳如此上道,且安排的场合、菜品、酒水都如此合心意,心情大为舒畅。
他本就健谈,几杯温黄的陈年黄酒下肚,话匣子更是打开,天南地北,侃侃而谈,席间气氛十分融洽。
随行的两名年轻科员,开始时还有些拘谨,但在陈阳不着痕迹的关照和融洽的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茂才面色红润,拍着陈阳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老友:“陈总,老弟啊!跟你真是投缘!说实话,你们电厂报上来的那个数据,确实……嗯,有些地方经不起细推敲,按规矩,是要好好查一查的。”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酒气混合着茶香的温热气息:“不过嘛,老哥我理解你!哪个企业没点难处?设备更新换代,阵痛期,难免的!只要不影响主干网的安全稳定运行,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咱们是可以灵活处理的。报告嘛,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写,关键还是看实际情况和……沟通理解的程度。”
陈阳心领神会,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郑重道:“李哥能如此体谅,小弟感激不尽。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切都在不言中。”
“好!老弟是明白人!”李茂才哈哈一笑,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黄酒一饮而尽,显得十分痛快。
饭毕,陈阳亲自将李茂才三人送到“竹苑”门口。夜色已深,凉风习习。李茂才的黑色公务轿车早已安静地停在门前。
临上车前,陈阳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对等候在车旁的、由秦风安排的可靠司机吩咐道:“后备箱里给李科长和两位同志准备了一点咱们本地的土特产,东西不贵重,就是一点心意,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千万别推辞。”
司机心领神会,将一个苹果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公务轿车的后备箱。
李茂才透过降下的车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后备箱的方向,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纸箱露出的特产。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隔着车窗对陈阳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酒足饭饱后的亲热:“陈总!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留步,快留步!电厂的事你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不会让老实企业吃亏的!以后厂里再有什么需要协调沟通的地方,直接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见外!”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幕深处。
车内,一名略带醉意的年轻科员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科长,什么土特产啊?看着包装一般,但好像挺沉的。”
李茂才舒适地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眯着眼睛,语气带着教诲口吻:“小张啊,在体制内干活,眼睛要亮,心思要活。有些事,看到了要当没看到,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别多嘴。这位陈总,年纪轻轻,却是个人精啊,懂规矩,会办事,更会做人。咱们啊,也得识趣,懂得投桃报李。”
他回想起那箱“土特产”入手时那沉甸甸的质感,心里快速估算着大概的价值。
东郊电厂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电量缺口和运行数据异常,与这箱代表着“懂事”和“规矩”的沉甸甸心意相比,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报告怎么写,他此刻心中早已有了完美的腹案。
陈阳在苹果箱里装了两百万元。
他知道,只要李科长收了。
这事就摆平了。
第41章 直播鉴宝
空间里还有瓷器玉石,红木家具,这个他要想办法去变现。
先去查一下资料,陈阳打开抖音,将自己改了个“时空旅人的藏宝阁”的名字,搜了一下鉴宝。
他精心挑选了四样最具代表性、也相对便于镜头展示的物件。
一只釉色天青、冰裂开片极为自然的,宋代汝窑小笔洗。
一件雕工精湛、包浆温润的明代黄花梨螭纹圈椅。
一枚战国时期的青玉谷纹璧。
一件小巧的元代鎏金银质摩羯纹壶盖顶。
他进入了抖音平台人气最旺的鉴宝直播间,“博古通今孙老师”。
主播孙老师以眼光毒辣、言语犀利着称,直播间常年保持着几十万人在线。
果然,直播间里,孙老师正对着几位连线的藏友送来的“宝贝”进行点评:“这位朋友,您这‘元青花’大罐,底足火石红太浮,画工软绵绵的,新的,仿品。”
“阿姨,您这‘祖传’的翡翠手镯,b+c货,酸洗注胶的,戴久了对身体不好。”
“兄弟,你这‘商周’的青铜剑,嗯……是上周的,地摊工艺品。”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各位藏友啊,捡漏之心人皆有之,但一定要擦亮眼睛。现在真正的好东西、大珍大宝,哪儿那么容易流落到市面上?多数都在博物馆里躺着呢!大家要理性收藏……”
直播间弹幕一片“哈哈哈”和“老师扎心了”。
陈阳看准时机,发出了连线申请。
或许是新号的名字有点特别,孙老师顺手就点了通过。
“哦?‘时空旅人的藏宝阁’?这位朋友名字挺有意思。来,请出示您的宝贝。”
孙老师语气平淡,显然没抱太大期望,准备例行“打假”。
“孙老师好,麻烦您先看看这件瓷器。”
孙老师随意瞥了一眼,习惯性地开始挑刺:“哟,汝窑?朋友,你这起点够高的啊,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器型看着还有点意思,不过这釉光……是不是太亮了点?”
“显得有点‘贼’,像是现代高仿做出来的浮光。开片线条也显得有点刻意,不够舒展自然。依我看呐,新的,仿品,市场价……嗯,当个高级茶宠,小几千块吧。”
弹幕立刻跟上:“来了来了,经典汝窑!”
“一上来就王炸?”
“孙老师快斩了他!”
“这釉水看着就不对劲,太新了。”
“坐等主播打脸。”
陈阳并不气馁,声音依旧平静:“老师,麻烦您再仔细看看釉面下的气泡,稀疏如晨星。还有釉色的过渡,是不是有种‘雨过天青’的朦胧感?”
“最重要的是底足,您能看清支钉痕的形态和胎色吗?”
孙老师本来已经准备喊“下一件”了,闻言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几分。
高清摄像头下,笔洗的细节被极致放大。
他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之前的随意收敛了不少。
“呃……你等等,你别动,对,保持这个角度和光线,把镜头再对准底足和口沿,对,再近一点……慢点,慢点转动……”
孙老师的语气不再那么轻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二十多秒,直播间异常安静。
突然,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这……”
“这支钉!芝麻挣钉的形状,小而规整!”
“露胎处的颜色……是香灰胎!”
“这开片,细密自然,是蟹爪纹?!”
“还有这宝光,是内蕴的玉质感,不是浮光!”
“我的天……”
“太对了!”
孙老师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
“朋友!你……你这东西哪来的?!“”这……这要是真的,这器型、这釉色、这品相……这得是顶级的汝窑珍品啊!“”博物馆级别!“”你确定这不是哪个博物馆的库房货?!”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屏幕:“??????”
“卧槽!发生了什么?”
“孙老师失态了!我第一次见!”
“剧本?肯定是剧本!”
“汝窑?!全世界有记录的就几十件那个?”
“孙老师你说清楚啊!到底真的假的?”
“快录屏!世纪大发现!”
在线人数开始疯狂飙升,从八十万瞬间突破一百五十万,并且还在快速增长。
没等观众从汝窑的震惊中消化过来。
陈阳迅速切换了镜头,对准了那枚战国青玉双龙首谷纹璜。
“老师,您再帮忙看看这个。”
孙老师还完全沉浸在汝窑带来的震撼中,胸口剧烈起伏,端起茶杯的手都有些微抖。
看到玉璜,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挑毛病来平复心情:“战汉玉璜?这沁色有点……太花了吧?看着像……嗯?!”
他的目光再次被死死钉在了屏幕上!
“等等!这打磨痕迹!是古代解玉砂的打磨特征!这谷纹的排列和刀工,犀利饱满,完全是战国工!
这玻璃光!
这种光是盘不出来的!
是千年岁月形成的!
孙老师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料子,这工艺,这神韵……到代!这绝对是到代的战国高等级玉器!又是宝贝!天呐!你今天是要把我这直播间掀了吗?!”
接着是黄花梨圈椅的局部特写。
“这纹理!行云流水!这鬼脸!生动逼真!这包浆!”
“明朝的黄花梨家具标准器!”
“看这雕工,这绝对是苏作工的精品!”
“保存得如此完好,难得!太难得了!”
孙老师已经快要语无伦次了,只剩下惊叹。
最后是元代“张易造”款錾刻鎏金摩羯戏珠纹银壶盖。
“摩羯造型!典型的元代异兽风格!”
“鎏金,厚实,磨损自然!这银质的氧化层,老旧自然!”
“底下这‘张易造’款,字体符合元代特征!这东西少见!”
保存这么完整的银器配件,真东西!
绝对的真东西!
”四件东西看完,孙老师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从容和犀利。
他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
直播间人数因为系统的自动推荐和爆炸的弹幕,已经飙升至近三百万人!
弹幕彻底疯了:“我他妈是不是在看神话?”
“四件!全是真品!还都是顶级重器!”
“这个‘时空旅人’是什么来头?!盗墓的?还是穿越的?”
“孙老师今天被上课了!还是连环课!”
“快报警!啊不是,快联系国家文物局!”
“价值连城啊!这四个加起来得多少个小目标?不敢想!”
“直播间惊现国宝天团!”
孙老师喝了一大口水,态度变得无比郑重:“这位‘时空旅人’朋友您今天拿出来的这几件东西。”
“实在是……太吓人了!每一件都堪称是珍贵的文物,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极高!”
“其市场价值……我都不敢轻易估量,怕说少了亵渎了它们!”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其严肃地建议:“朋友,恕我直言,您这些东西的来历……”
“我必须得问一句,来源正当吗?当然,您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我必须郑重建议您,如果您需要出手或者进行更权威的鉴定,务必!”
“务必找最顶级的、国家级的专家和机构!比如国家博物馆、故宫的专家,或者佳士得、苏富比这样的大拍卖行进行专业鉴定和评估!”
“我这个小直播间……已经容不下您这几尊大佛了!”
“今天我老孙真是开了眼了,感谢您让我和直播间的朋友们看到这些珍贵的艺术品!”
陈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制造轰动、吸引高端买家注意、同时保持神秘。
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孙老师点评,来源绝对正当,敬请放心。”
然后,不等孙老师再问什么,也不看弹幕的疯狂追问,干脆利落地断开了连线。
连线虽然断了,但由他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博古通今孙老师被神秘藏友四连震惊#。
#直播间惊现疑似汝窑国宝#。
#战国玉璜元代银器明代黄花梨同现#。
#时空旅人的藏宝阁是何方神圣#。
等话题如同火箭般迅速冲上抖音热搜榜前列。
第42章 古玩市场
陈阳的抖音小号“时空旅人的藏宝阁”瞬间涨粉数十万,私信框瞬间被塞爆。
里面充斥着各种问价、求合作、打探来历、媒体采访请求,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博物馆工作人员发来的谨慎问询。
古玩圈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各个微信群、论坛都在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直播事件。
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是超高水平的炒作。
但更多资深行家从孙老师的反应和截图的细节判断,东西恐怕真品的可能性极高!
陈阳粗略浏览了一下爆炸的信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一步造势,圆满成功,甚至超出了预期。
他知道,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最有实力的买家主动找上门来。
两个时空之间无限的物资贸易,才是他的真正底气。
“明朝的宝藏,将在现代掀起更大的波澜。”
陈阳的手机几乎被加爆了。
在无数条好友申请中,他精准地筛选出了几个最有分量的名字。
本市的收藏巨擘沈鹤年和高景明赫然在列。
沈鹤年,微信头像是一张低调的茶台:“陈先生,您的藏品令人惊叹。不知是否有幸请您来我的‘鹤年堂’一叙?价格包您满意。”
陈阳查过,沈鹤年是成功的企业家、慈善家,拥有自己的拍卖行,身价亿级。
高景明作为本市文物收藏协会的会长,也是身价过亿。
他发信息道:“陈先生,我是高景明。您手上的东西非同小可,切不可轻易与人交易。协会愿为您组织一次专业的内部鉴赏会,确保其价值得到公正的评估。”
字里行间透着想将东西纳入自己掌控。
陈阳看着两条信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回复两人,内容几乎一致:“感谢厚爱。明日清晨,城隍庙古玩市场早市,我会带藏品摆摊,二位若有兴趣,可前来一观。价高者得,亦看缘分。”
他立刻动身,开车用于运送那些相对小件的精品。
大件则直接叫了货拉拉的大货车,约定次日凌晨在市场外汇合。
次日凌晨四点,城隍庙古玩市场还笼罩在夜色中。
陈阳和货车准时到达。
城隍庙古玩市场,这个位于市中心的庞大建筑群,占地约 600 万平方米,拥有 5000 余家经营商户,经商人员上万人,其规模之宏大令人叹为观止。
这个市场不仅仅是汉东省最大的古玩市场,更是整个华东地区古玩交易的中心枢纽。
古玩市场的影响力辐射整个东南部省份,甚至还吸引了无数来自港澳台地区以及日本、韩国、新加坡等海内外的收藏家和古玩商人前来寻宝。
鬼市也称为早市,是古玩市场一天中最为充满机遇的第一摊,通常都是在周六周日的凌晨 4 点左右就悄然开始,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地摊,从瓷器玉石到字画古籍,应有尽有。
在这个时间段,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会悄然出现。
别以为凌晨这会儿的人会很少,等真正到了现场之后才会发现,外面几个大型停车场早已被各种豪车、面包车、甚至是货车给停得满满当当,一位难求。
真正懂行的买家和资深的收藏家,一般都会选择在城隍庙的早市里出现,他们深知这里的规律和奥秘,很少有人会在大白天的正常营业时间出现。
这些老行家们个个眼光毒辣,经验丰富,能够在灯光下,迅速辨别出真品和赝品。
市场里的摊贩和经常出入这里的老主顾心里都明白一个不成文的规律。
那就是周六、周日才是城隍庙市场真正的出活儿日,也是各路神仙显现神通的时候。
这些前来寻宝的人群中,不但有操着各地口音的国人,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也混杂其中。
陈阳在广场找到了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
他将三块厚实的露营布,一块一块地铺在地面上。
他指挥工人将沉重的红木家具小心翼翼地卸下来,自己则从SUV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结实的收纳箱,然后将汝窑笔洗、战国玉璜、元代银壶盖、几件品相极好的明青花、以及那对黄花梨圈椅一一摆出。
这些国之重宝就这么随意地放在地上,与周围摊位的“文玩核桃”、“袁大头”、“仿古铜钱”形成了荒诞又震撼的对比。
天色微亮,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
路过陈阳摊位的,大多瞥一眼就嗤笑着走开。
“啧,现在年轻人摆摊都这么浮夸了?汝窑?战国玉?这做旧做得还挺下本钱。”
“一看就是假的,哪有真东西这么摆的?骗傻子的吧?”
“那椅子看着木头还行,但说是明代的?哈哈,梦里啥都有。”
几个看似懂点行、眼神闪烁的老油条围了过来,蹲下身拿起东西假意端详,实则想捡天漏。
“小伙子,这东西仿得不错啊,哪个厂出的?我拿回去当样品,给你五百块怎么样?”
一个拿着玉璜的老头试图忽悠。
“这瓷碗挺好看,吃饭有格调,一千块我要了。”
另一个对着汝窑笔洗大放厥词。
陈阳只是闭目养神,理都懒得理。
这种场面他早有预料。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悄悄地停在市场外。
沈鹤年穿着一身中式休闲服,在金丝眼镜后锐利的目光一扫,带着两个精干的助理走了过来。
他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周围嘈杂的环境,那几个想捡漏的老油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退开了几步。
“陈先生?”
沈鹤年走到摊前,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地上的汝窑笔洗和战国玉璜牢牢吸住,呼吸微微一滞。
他蹲下身,掏出随身的高倍放大镜和强光手电,看得极其仔细。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阳:“陈先生,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太委屈了。请移步我的鹤年堂,我们详谈,价格绝对让你无法拒绝。”
话音刚落,另一波人到了。
高景明坐着一辆宾利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协会的老专家。
他一来就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老沈,动作够快的啊!陈先生,久仰!哎呀呀,暴殄天物啊!怎可让重宝委身于此!”
他同样迅速查看了几件关键藏品,脸色变得无比严肃:“真的!都是真的!精品中的精品!”
两位大佬的登场和反应,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嗤笑的路人和摊主全都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些“假货”。
第43章 收藏协会
高景明抢先一步,握住陈阳的手:“陈先生,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请务必赏光,将藏品移至我们收藏协会的展厅,我们已经邀请了协会最资深的几位老师傅,当场为您鉴定!所有费用协会承担!”
他此举既是想掌控局面,也是想压沈鹤年一头。
沈鹤年冷哼一声,但没反对。
在协会的地盘公开鉴定,虽然主导权可能不在自己手里,但东西的真伪一旦被官方认定,也更方便他后续操作。
陈阳点头同意。
于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沈鹤年和高景明的人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这些“地摊货”。
如同迎接圣物般,将它们转移到了不远处的市文物收藏协会大厅。
协会大厅内,灯火通明。
闻讯赶来的十多位资深收藏家、退休老教授早已等候在此,个个神情激动。
当藏品被一一摆上铺着绒布的展台时,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戴上白手套,拿着各种仪器,开始了紧张而严谨的鉴定。
过程漫长而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专家们偶尔的低语。
最终,协会首席鉴定师,一位姓秦的老先生代表专家组宣布了结论:“经我们一致鉴定,这批藏品皆为真品,且保存状态极佳,价值……价值连城!”
他逐一说明:“尤其这件汝窑笔洗,釉色天青,冰裂开片自然,‘雨过天青’之感跃然其上,支钉痕呈香灰色,虽小却精,实属罕见,估价……至少在两千八百万以上!”
“这些战国玉璜、汉代玉璧,工法古朴,玻璃光宝气内蕴,历史价值极高,打包估价可达一千八百万!”
“元代青花、明代五彩瓷器……品相完好,市场热门,这批打包估价约两千五百万!”
“明代黄花梨家具,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是明式家具的标准器,保存如此完好,实属难得,这批大型家具打包估价可达四千万!”
……
每报出一个估价,在场众人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当所有估价在内部快速汇总后,一个惊人的数字浮现出来——这批藏品的总市场价值,初步评估竟接近三亿元!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呼吸粗重。
高景明作为会长,强压激动,率先开口,志在必得:“陈先生,您这批藏品,意义重大。我们协会愿意整体协调,内部消化,价格就按刚才评估的来,保证公平!”
他想一口吃下,垄断资源。
沈鹤年立刻打断,笑容意味深长:“高会长,好东西见者有份。陈先生既然公开摆摊,自然是价高者得。我鹤年拍卖愿意为每一件藏品单独出价,并且可以提供最专业的流通渠道。”
他看向陈阳,暗示能解决最棘手的来源问题。
其他收藏家也纷纷开口,想要分一杯羹,但财力显然无法与高、沈二人抗衡。
陈阳这才缓缓开口:“感谢各位厚爱。既然都认可它们的价值,那就按规矩来。单件或分类打包竞拍,价高者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景明和沈鹤年,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我需要手续齐全的卖掉这些藏品。谁能帮我最高效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优先考虑与其交易。”
陈阳知道,文物最要紧的是来源手续。
高景明和沈鹤年对视一眼,眼中精光闪烁。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这也正是他们实力的体现。
他们将陈阳带到偏厅,只有三人时。
高景明清了清嗓子:“陈先生放心,我们协会可以出面,可以协助您以‘合理’的方式进行申报,但相应的手续费和税费需要您自行承担。”
他所说的“合理”申报,自然意味着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操作”费用。
沈鹤年则更直接,也显得更“正规”:“我的拍卖行可以为您做‘信托拍卖’,将藏品纳入拍卖行的名下进行拍卖,由我们背书,走公开程序。当然,我们需要收取成交价15%的佣金,以及按照国家规定代扣代缴的20%个人所得税。这样操作,资金最安全透明,也能拍出相对更高的价格,但您到手会扣除这些费用。”
陈阳心中快速计算。
高景明的私下交易,看似报价高,但需要额外支付高额税费和“操作费”;沈鹤年的拍卖,虽然佣金和个税高昂,但操作更正规,风险更低,而且针对家具杂项这类适合拍卖的物件,可能确实能拍出好价钱。
出了偏厅,回到大厅。
陈阳迅速做出了决断,选择了一条更简洁高效的路子:“承蒙两位大佬和各位老师厚爱,东西我可以整体出让。但为求公平,也省去逐件议价的麻烦,我有个提议。”
”这批东西的真正价值,各位老师心里都有数,市场估值接近三个亿。
”他顿了顿,“但我急于变现,可以给出大的让步。总价两亿五千万,打包拿走。总量的百分之九十,由高会长和沈总各分一半。剩下的百分之十,留给在场的其他老师。这个价格,比起市场行情,各位转手之间至少有30%的利润空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两亿五千万?!”
“三亿的货卖两亿五?还有三成利?!”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价格已经不是馅饼了,简直是金矿砸脸!
这意味着谁接手,几乎立刻就能锁定超过五千万的巨额利润空间!
高景明和沈鹤年,他们都是顶级商人,瞬间就明白了陈阳的潜台词:这个2.5亿元的报价是净价。
他们需要自行承担后续所有的“洗白”操作费用、佣金、税费以及他们自己的利润空间。
即便如此,扣除所有成本后,利润依然极其丰厚!
两人几乎像怕陈阳反悔一样,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好!陈先生快人快语!这钱,我出了!”
高景明。
“一言为定!即刻可以安排!”
沈鹤年。
剩下的那10%,引发了疯狂竞逐。
最终,这10%的份额以2500万元的总价被几位联合起来的收藏家抢下。
至此,陈阳的总销售收入锁定在2.5亿元。
第44章 文物风波
高景明和沈鹤年虽然凭借多年经验断定这批货是真品,在场的众多行家也几乎无人提出异议,但毕竟涉及金额高达两亿五千万,必要的科学检测流程还是不能省的。
“陈先生,”高景明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东西呢,我们肯定是信得过的,各位老师的眼光就是保证。不过,您也知道,这么大一笔交易,图个心安,也为了后续手续更稳妥,我们要做个碳14检测年份。结果一出,钱款立刻到位!”
沈鹤年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高会长说得在理。科学数据加上我们的眼学鉴定,双保险。”
陈阳心中暗自盘算,碳14检测?
这批东西可是他亲自从明朝带过来的,肯定是真的。
“检测自然没问题,”陈阳爽快地点点头,语气轻松,“东西真金不怕火炼,诸位老师尽管安排。我也希望能有一份权威报告,更加名正言顺。”
高景明和沈鹤年对视一眼。
高景明立刻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合作的检测机构。
“砰”的一声闷响!
收藏协会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场内所有的交谈。
“都不许动!警察!原地站好!”
一声厉喝打破了现场的喧嚣。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只见三十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色肃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市文物犯罪侦查大队的大队长傅大仓。
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控制住出入口,将陈阳、高景明、沈鹤年以及在场所有参与鉴定的收藏家分隔开。
“高会长,沈总,好久不见啊。”
傅大仓走到展台前,拿起那只汝窑笔洗看了看,又放下,冷哼一声:“阵仗不小啊,宋汝窑、战国玉、明黄花梨……你们这次是掏了哪个王侯将相的老窝?还是找到了哪个没记录在案的大墓?”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高景明和沈鹤年:“我们盯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涉嫌长期倒卖国家珍贵文物,甚至与盗墓团伙有牵连!现在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
高景明强自镇定:“傅队长,误会!天大的误会!这些都是这位陈先生祖上传下来的,我们正在洽谈合法收藏事宜,有正规流程……”
“祖传?”傅大仓打断他,嗤笑道,“高会长,你这套说辞用了多少遍了?每次都是祖传,哪来那么多祖传的国宝重器?”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阳,“这位,就是货主?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嘛。说说吧,这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藏家、专家都噤若寒蝉。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很可能牵扯进重大的文物犯罪案件。
市公安局审讯室内,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傅大仓单独审讯陈阳,他坐在对面,目光如炬,试图给这个看似镇定的年轻人施加压力。
“陈阳,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不清楚。”
“不清楚?”傅大仓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震。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身体前倾,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陈阳,“现场那些文物,每一件都经过初步鉴定!宋代汝窑天青釉笔洗,战国和田白玉璧,明代黄花梨顶箱柜!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加起来价值数亿!这可不是几个破碗破罐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厉:“说说吧,从哪里弄来的?背后还有谁?你这个年纪,不可能独立操作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有盗墓团伙?还是文物走私集团?给你个机会,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别以为扛着不说就没事,我们办这种案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阳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审讯室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慌乱都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开口:“傅队长,我说了,这些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太爷爷那辈,在民国时期家里是本地有名的大地主,田产上千亩,在城里还有几处宅院。”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那个年代,有钱人家都喜欢收藏古玩字画,附庸风雅。我太爷爷也不例外,经常从各种渠道收购文物。后来时局动荡,我们家道中落,这些东西就一直藏在老宅的暗格里,直到最近我整理祖屋才发现。”
“祖传?编,继续编!”
傅大仓身体进一步前倾,两只手臂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透出一种审视的锋芒。
他冷笑一声,开始运用多年积累的审讯技巧,语速加快,试图打乱对方的节奏:“你知道吗?高景明和沈鹤年可都已经交代了!他们指认你,说这批东西就是从最近几个新发现的大墓里出来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座墓!一座在豫南,一座在陕北,还有一座在苏南!盗墓团伙已经抓了好几个,有人供出了销赃渠道,线索一步步指向你们这个圈子!证据链我们正在完善,只差最后的闭环!你现在交代,我可以在案卷上写你主动坦白,算你自首,按照法律规定,还能少判几年!”
傅大仓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威慑力:“要是等我们把证据全部查实了,你就是主犯!组织、领导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数罪并罚!这些罪名加起来,至少三十年起步!想想你自己的年纪,才多大?二十出头吧?大好青春要在牢里度过吗?等你出来,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你的人生还有什么可能?”
陈阳心中一紧,额头不自觉地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傅大仓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诈他。
但他更清楚,这极有可能只是警方惯用的施压手段,高、沈二人作为圈内的老狐狸,绝不可能轻易把责任推给他这个外人,否则他们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第45章 因祸得福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利弊,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傅队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换位思考,如果我是您,面对这种案子也会这么办。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我没有参与任何盗墓违法活动,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些东西就是祖传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我知道您要履行职责,我也愿意配合调查。但是在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恕我不能再回答任何问题。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我相信您作为执法者,应该尊重这一点。”
“律师?”傅大仓听到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冷哼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年轻人,你看港片看多了吧?以为这里是香港?动不动就要律师在场?我告诉你,这里是内地!”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国徽:“法律规定得清清楚楚,犯罪嫌疑人在接受讯问时,必须如实回答侦查人员的问题!我们有权对你进行讯问,你必须如实回答!这不是商量,这是法定义务!”
傅大仓站起身,在审讯室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你应该听过吧?这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我们国家刑事政策的基本原则!主动交代问题,态度好,量刑的时候法官会考虑的!但要是死扛到底,等证据摆在面前,那可就什么都晚了!到时候别说从轻,能不从重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察进来,在傅大仓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大仓脸色微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陈阳一眼,随即起身快步离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傅大仓回来了,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之前的凌厉气势消散了大半。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停止记录。
“陈阳,”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碳14检测结果和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了……你那些‘宋汝窑’、‘战国玉’、‘明黄花梨’……检测结果显示,它们的年代……都不对。材质虽然都是老料,但制作年份……最远的也不过二三十年,近的甚至是近几年。”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也就是说,你那一堆‘国宝’,全是高仿工艺品,虽然仿得极其逼真,连那么多老行尊都打了眼。”
陈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傅队长,你看,我就说是祖传的吧……可能是我家祖上被人骗了,收了一堆仿品当传家宝,一代传一代,我们后人也以为是真品……”
傅大仓盯着陈阳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摆了摆手:“虽然东西是假的,不构成文物犯罪,但你们这交易数额巨大,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以后注意点!手续不全、来源不清的东西,别瞎折腾!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
文物收藏协会大厅,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高景明和沈鹤年看着被送回来的“藏品”,脸上青红交加,又是后怕,又是尴尬。
他们纵横收藏界几十年,竟然在同一批货上,集体走了眼,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咳……陈先生,真是……真是没想到啊。”
高景明干咳两声,打破沉默,“这批仿品,足以假乱真,惭愧!”
沈鹤年也苦笑着摇头:“玩了一辈子鹰,差点被鹰啄了眼。幸好是假的,不然这会儿我们几个,恐怕就要在班房里叙旧了。”
陈阳心中暗笑,面上却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两位老师不必如此,古玩这行,打眼吃药是常事。连孙老师和各位前辈都看走了眼,说明这批仿品确实厉害。只怪我祖上不识货,当宝贝传了下来,闹出这么大乌龙。”
经过这番折腾,虽然“重器”变成了现代工艺品,但之前被忽略的几箱玉石,主要是翡翠、和田玉籽料等和那几件红木家具紫檀木、黄花梨木料本身是真的,只是年份新,经过重新鉴定,确认是真正的优质材料和上好做工,价值不菲。
最终,经过协商:
玉石类,共两箱,多为上等翡翠明料和和田玉籽料,经重新评估,作价一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红木家具共五件,木料珍稀,工艺精湛,虽非古董,但本身价值极高,作价四千万元人民币。
陈阳最终卖出金额:玉石 1800 万 + 红木家具 4000 万 = 5800 万元人民币。
陈阳使用水星公司的账户进行收款。
高景明和沈鹤年虽然损失了预期中的巨额利润,但毕竟保住了名声和自由,还得到了一批真正的优质玉石和红木家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离开收藏协会,陈阳长舒一口气。
这次经历让他彻底明白,通过穿越带回来的“古董”文物。
通过碳 14 检测,没有时间沉淀的古董,或者年份不对的古董,在现代都是卖不了的。
但是,像玉石原料,尤其是顶级的翡翠明料、和田玉籽料。
珍稀木材,紫檀、黄花梨的木料。
黄金、顶级野生药材,如足年份的野山参、珍稀菌类……
这些物品的价值基石,在于其与生俱来的稀缺性。
它们才是穿越贸易中,利润丰厚的硬通货!
他的“古今倒卖”之路,需要就此调整方向了。
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
白银换黄金套利!
他立刻拿起手机,查询最新的国际贵金属行情:
国际金价:820元\/克 。
国际银价:5.82元\/克。
明朝崇祯年,金银兑换比例,普遍维持在 1两黄金=10两白银。
明制1两约等于37.3克。
在现代,购买10两白银的成本计算:
10两 x 37.3克\/两 x 5.8元\/克 = 2163元。
在明朝,利用1:10的兑换率,这10两白银可以兑换: 1两黄金。
将这1两黄金带回现代出售,可获得收入:
37.3克 x820元\/克 = 元。
惊人的利润计算浮现:
单次循环利润 = 元 (售金收入) - 2163元 (购银成本) = 元!
利润率 = ( \/ 2163) x 100% ≈ 1314%!
这仅仅是完成一次最小单位的循环!
第46章 空间升级
这意味着,每投入2163元人民币购买白银,运送到明朝兑换成黄金后再带回现代,就能净赚 接近2.7万元人民币!
利润率超过十二倍,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炼金术!
陈阳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起来。
如果放大规模呢?
穿越石的次元空间目前有1立方米,白银密度约10.5克\/立方厘米。
意味着1立方米空间理论上可以装载高达 10.5吨 白银!
即便考虑到堆放间隙,装载 8-9吨 绝对可行。
以较为保守的 8吨(8000公斤) 计算:
购银成本: 8,000,000克 x 5.8元\/克 = 46,400,000元 (四千六百四十万元)。
在明朝兑换成800,000克黄金(即800公斤)。
带回现代售出收入: 800,000克 x 820元\/克 = 656,000,000元 (六亿五千六百万元)。
单次穿越毛利: 656,000,000 - 46,400,000 = 609,600,000元 (六亿九百六十万元)!
如果将空间扩展到十立方米,那么一次穿越的利润就是六十亿。
还有什么生意比穿越更赚钱的?
最关键的是,这条路径的安全性极高。
而且现代的白银纯度高于明朝的白银。
倒卖速度肯定快。
只要有黄金的地方,就去换黄金。
白银又是明朝官方的法定货币。
这纯粹是利用两个平行世界之间巨大的货币汇率差进行的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陈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一种掌控经济命脉的巨大兴奋感席卷全身。
然而,陈阳的野心并未止步于单纯的低买高卖式贵金属套利。
“要带,就不仅仅是商品本身,必须把生产这个商品的‘母机’——整个生产线带过去!”
一个更加宏伟的蓝图在他心中展开。
他的目标,将不再仅仅是一个穿梭两界的超级倒爷。
而是要成为在明末那片土地上,亲手播下工业革命火种、缔造一个全新工业体系的世界!
火柴与玻璃。
这两样东西,在明末都是堪称划时代的“神物”,技术门槛相对较低,所需原材料在明末不难获取或替代,但一旦量产,市场需求将是爆发性的,并且能极大地提升社会生产力和生活品质,为他积累庞大的资金和声望。
火柴生产线: 想象一下,当明朝的百姓和军队还在费力地使用火折子、火镰石,为取火而烦恼时,他麾下的工坊已经能昼夜不停地量产出一盒盒轻轻一划就能燃起稳定火焰的“安全火柴”或“红头火柴”!
这将是多么震撼人心的场景?
一套小型的、半自动化的火柴生产设备,包括木材切梗、梗头预处理、蘸取药浆、烘干、装盒包装等核心环节。
占地面积不大,对动力要求不高,初期可人力、水力驱动,技术难度相对可控,却能彻底颠覆延续千年的取火方式。
这不仅是巨大的利润来源,单价低但销量惊人,更能为他积累最早的产业工人、生产管理经验和一套初级的工业流程。
平板玻璃生产线: 明朝虽已有玻璃,(称为“药玉”、“罐子玉”),但透明度极差,气泡杂质多,且无法生产大面积的平板玻璃,主要用于制作一些小饰物或瓶罐。
他要带去的,是相对成熟的 平板玻璃生产工艺,初期可以考虑更易实现的皇冠法或吹筒法雏形改进版。
一套小型的玻璃熔窑、成型工具、切割器械以及初步的抛光设备。
一旦成功,晶莹剔透、采光良好的玻璃窗户将取代昂贵且易损的窗纸,迅速风靡所有富裕家庭和官方建筑;纯净的玻璃器皿将取代部分陶瓷和金属器皿,成为上层社会追捧的奢侈品;更重要的是,它为未来制造望远镜、显微镜、化学实验仪器等打下了不可或缺的材料基础!
顺便将镜子也生产出来。
这不仅是又一个暴利行业,更是点亮未来科技树的坚实基石。
后期再使用,小型贝塞麦转炉或坩埚炼钢炉: 彻底提升钢铁质量和产量,为武器、工具、机械制造提供优质材料。
手动简易车床、铣床、钻床等母机: 实现武器零件和工业零件的标准化、精密化生产,这是工业化的核心。
改进型碱法造纸术及印刷设备: 大幅降低知识和信息传播的成本与门槛,掌控舆论和教育。
甚至……小规模的火药颗粒化、标准化生产线,以及基于成熟化工原理的 高级炸药制备工艺。
每一次成功建立一条新的生产线,都意味着他在明末的根基牢固一分。
他将从一个依靠“奇物”获取利益的商人或地方豪强,彻底转变为一个掌握着“造物”权柄、能够自主创造财富和力量的势力主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业之父”。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容。
此刻这才是真正通往“黄金帝国”的康庄大道。
白银套利,是撬动两个世界资本的杠杆!
镜子工厂,成为现金奶牛和奢侈品垄断巨头!
工业车床,奠定万世工业基石!
三条线,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横亘于两个世界之间的黄金帝国蓝图,已然清晰无比!
“明朝,等着我吧。这次,我带去的将不仅仅是稀罕物,而是一整套能够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的工业文明之种。”
“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陈阳看了一下穿越石的信息。
[穿越信息]
每一百万点能量值,穿越一次。
当前能量值为四千四百万点。
附属空间固定大小为一立方米。
每一千万点能量值,可增加一立方米固定空间值。
每一百万点能量值,可临时增加一立方米空间。
陈阳看到四千万点能量值,心中涌起一阵激动,集中精神,在意识中下达了升级空间的指令。
几乎是在念头生成的瞬间,穿越石内部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四千万点能量值被抽取,空间也随之从原本狭小的一立方米,骤然扩张到了五立方米的容量。
第47章 工业革命
明州环球大厦,水星投资管理公司的会议室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冷色调的装修增添了一丝暖意。
但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苏清妍拿着一份厚厚的采购清单和财务简报,站在投影幕布前。
她的对面,陈阳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会议桌。
秦风坐在陈阳下手位,身体前倾,表情严肃地看着投影上的数据。
“陈总,”苏清妍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您上次会议后指定的第一批紧急采购项目,已经全部完成。所有货品均已在五日内送达您指定的三号仓库。”
她按动遥控器,投影上列出密密麻麻的物品列表。
“手动机床设备一整套,涵盖车、铣、刨、磨、钻等基础工种,精度符合国标,供应商是鲁机集团下属的二厂,报价八十五万。”
“一整套玻璃镜子生产线,包括玻璃原片切割、清洗、镀银、镀铜、喷漆、烘干等工艺设备,属于小型生产线,供应商是江浙一带的专业厂商,打包价一百二十万。”
“火柴生产线,包括梗枝制造、蘸药、装盒、包装等老旧型号自动设备,来自河北一家濒临倒闭的火柴厂,我们整体收购了他们的核心设备,花费四十万。”
“还有……改进型珍妮纺纱机模型一套,水力织布机模型一套,这些是找大学历史系和机械工程实验室定制的复原模型,精度不高,主要用于展示,花费十五万。”
苏清妍顿了顿,看了一眼清单,继续道:
“相关物料方面,采购了可生产一百万面小型圆形化妆镜的玻璃原片、镀银材料、包装盒等,物料成本约两百万元。”
“可生产一百万盒火柴的梗枝、化工原料,赤磷、氯酸钾等、包装纸等,物料成本约六十万元。”
“我们为玻璃生产线和火柴生产线分别追加采购了一台中型柴油发电机,每台额定功率200kw,足以带动这两条小型生产线,并预留了部分扩展余量。两台发电机总价三十万元。”
“同时,加购了保证这两台发电机满载情况下,可连续运行约三个月的柴油,总量约55吨,按照现行油价,费用约为五十二万元。这批油料需要占用约70立方米的专用储油空间,已协调仓库区进行特殊安排。”
“最后是粮种部分,”苏清妍的语气在这里加重了些,显然这部分让她最为不解,“根据您的要求,我们联系了业内最大的隆平高科,采购了总计一千五百斤的高产种子。“
”包括浙粳优27水稻种,亩产达 800公斤。“
”京科糯2000玉米种,全国糯玉米标杆,亩产超 2000 公斤。鲜食型,甜糯口感,适合直接食用。全国南北均可种植,春播生育期 90 天,夏播 80 天。“
”中黄35大豆种,大豆含油量高于 22%,亩产约 200 公斤,蛋白含量超 45%。“
“苏薯8号红薯种,早熟高产品种,鲜食型,口感甜糯,适合直接食用。春薯亩产
斤、夏薯 7000 斤以上,短蔓型结薯集中,表皮光滑美观。含糖量 13.4%,出干率 23%。
”隆平高科那边的报价是每斤均价远高于市场普通粮种,总费用十八万元。”
她放下简报,目光直视陈阳:“陈总,所有采购项,不算后续的仓储和管理费用,总计支出:六百二十五万元。”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秦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陈总,我不是质疑您的决策。只是……这些采购项目,彼此之间缺乏关联性,而且……过于……传统,甚至有些……落后。”
他斟酌着用词:“手动机床?现在都是数控机床的时代。火柴生产线?打火机早已普及。还有那些纺织机模型……这,这和我们现有的金融投资、发电厂实体,乃至您规划中的矿业、粮油、机械、地产四大公司,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笔投资的商业逻辑。”
苏清妍也轻声补充:“是的,陈总。尤其是隆平高科那边,他们的销售代表听说我们只要一千五百斤,态度很……微妙。他们认为这点量找县级代理商就够了,直接找到他们总部,有些小题大做。价格上没有太多让步,发货优先级也很低,还是我反复催促,才勉强答应在五天内发货。”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解。
陈阳的目光扫过苏清妍和秦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的困惑。
在他们看来,这些采购无异于将宝贵的资金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清妍,秦风,”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知道这些采购看起来匪夷所思。”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但是,你们要理解,给客户保密,是我们的宗旨。”
陈阳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个国家,非常落后,工业基础薄弱。”
“他们需要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他强调道,“必须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循序渐进。”
“从珍妮纺纱机到水力织布机,从手动机床到基础化工,产生的所有物品,他们都需要。”陈阳继续解释。
“他们要的是从最基础的技术开始吃透原理,”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向上的曲线,“然后依靠自己的力量制造、改进、升级。”
“而不是一上来就购买最先进的设备,”陈阳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他们根本吃透不了核心技术。”
“只会成为设备的操作工,永远依赖供应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肃,“这对一个国家的工业发展是致命的。”
秦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开始理解了什么。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陈阳压低了声音,“他们的国家内部局势动荡,政治环境复杂。”
“外部环境更加恶劣,”他顿了顿,“周边邻国势力强大,不允许他们自主发展科技和工业。”
“一旦被发现购买先进技术设备,很可能引发制裁甚至军事威胁。”陈阳的表情变得凝重。
“所以购买人特别强调,”他环顾四周,确认会议室门窗紧闭,“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泄露任何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通过各种渠道分散采购,”陈阳补充道,“避免引起注意。”
苏清妍和秦风对视一眼,终于恍然大悟,同时表示完全明白了这批采购的真正意图。
第48章 货物到仓
他看向苏清妍:“清妍,你汇报时说,隆平高科的销售,怠慢了我们是吗?认为一千五百斤的量,微不足道?”
苏清妍下意识地点点头:“是的,他们态度比较傲慢,发货速度也慢。”
“好。”陈阳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立刻联系隆平高科,不是那个销售,直接找他们的销售经理。”
他顿了顿,下达了让秦风和苏清妍彻底愕然的指令:
“告诉他们,之前的一千五百斤订单不变。”
“在此基础上,每样种子,追加订单。”
“总量,追加到一万五千斤!”
“什么?!”苏清妍,“一万五千斤?陈总,这……这几乎是一个小型农场的播种量了!而且,隆平高科的种子价格昂贵,这笔追加订单,金额接近两百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追加的不是两百万的订单,而是两百块钱。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买的这些东西,不是垃圾,而是种子。”
“而现在,”他语气斩钉截铁,“最重要的不是成本,是速度!我必须尽快看到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躺在我的仓库里!”
陈阳交代完后续工作,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留下秦风和苏清妍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妍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查找隆平高科销售经理的电话。
当她对隆平高科的销售经理报出“一万五千斤”的订单量,并强调对之前发货速度不满时,电话那头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之前的傲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热情。
挂断电话后,苏清妍神情恍惚地对秦风说:“那边说……立刻协调货源,优先发货,明天就可以送到仓库。经理还亲自道歉,说会严肃处理之前怠慢的销售……”
秦风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看,这就是现实。
当你展现出足够的实力时,规则都会为你改变。
两天后,明州市郊,一个不起眼但占地面积足有一千平方米的仓库外。
货车排起了长队,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卸货。
隆平高科承诺的一万五千斤粮种,果然如期送达,而且包装严整,显然是用了心。
苏清妍指挥着采购部的员工清点数量,核对品种。
秦风也到场了,他看着一袋袋印着“隆平高科”字样的种子被搬进仓库,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仓库内部,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
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各种物料——玻璃原片、化工原料、包装盒、火柴梗原料等等。
另一边,则摆放着那些“落后”的机器设备。手动机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火柴生产线带着老旧工业的气息,那套定制的老式纺纱机和织布机模型,更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几个新招聘的基层员工,一边搬着种子,一边小声嘀咕。
“咱们公司不是搞金融和发电的吗?买这么多种子干嘛?难道要转型搞农业?”
“谁知道呢,你看那边那些老机器,我爷爷那辈估计都用不上。”
“听说都是陈总亲自定的采购,花了六百多万呢!”
“六百多万?买这些?真是……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毕竟,在这些年轻人看来,这些东西毫无“科技感”和“前景”可言。
苏清妍听着员工的议论,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作为采购负责人,最能直观感受到这批货物的“不合时宜”。
她走到秦风身边,低声道:“风哥,所有种子都核对完毕,没问题。只是……这么多,仓库的防潮、通风条件得格外注意,又是一笔开销。”
秦风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仓库门口。
陈阳到了。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独自一人,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仓库。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些设备和物料区。
陈阳的目光扫过一台台手动车床、铣床。
他的眼神,不再是会议室里的深沉难测,而是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审视,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于“亲切”的感觉。
陈阳想道:“c0618型普通车床,床身上最大回转直径360mm,最大工件长度750mm。主轴通孔直径38mm。虽然精度只能达到It7-It8级,丝杆有轻微间隙,但在那边,这就是国之重器。用它来加工火铳的枪管、火炮的闭锁机构,或者制造更精密的纺纱机零件,绰绰有余。关键是,它不挑能源,几个壮劳力摇动皮带轮,或者找个水流稳定的地方架设水轮,就能驱动。”
他走到那套玻璃镜子生产线前,手指拂过切割台的导轨。
“小型直线导轨,精度尚可。切割、清洗、镀银、镀铜、喷漆、烘干……流程完整。关键是镀银工艺采用的化学镀,原料我都让清妍备齐了。威尼斯人靠保密技术垄断镜子上百年,利润高达几十倍。我这一套下去,就能把镜子变成白菜价,迅速冲垮他们的市场,掠夺巨额财富。这比任何金融手段都来得直接和暴力。”
他的脚步停在火柴生产线旁边。
“梗枝制备、蘸药、装盒、包装……虽然是老式自动线,但效率远超手工。安全火柴的概念,对于还在使用火镰、火折子的时代,是颠覆性的。一百万盒火柴,看似不多,但作为打开市场的先锋,足够了。”
最后,他站在那套定制的水力织布机模型前,眼神变得格外明亮。
“珍妮机,将纺纱效率提升了八倍以上。水力织布机,利用自然力,将织布效率提升数十倍。这两者结合,就是引爆英国工业革命的关键。我将它们稍作改进,采用更耐磨的轴承钢,已采购部分作为备用件,效率还能提升。”
他以一个机械专业者的视角,构建一个完整的、跨越时代的工业体系!
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改变世界的蓝图。
这时,陈阳转向那堆积如山的粮种。
他随手打开一袋苏薯8号红薯种,拿起一块看了看。
第49章 空间难题
“芽眼饱满,活性很好。亩产一万五千斤……放在明朝,这已经不是高产,这是神迹!红薯耐旱耐瘠,推广容易,能活人无数,是积累声望、稳定根基的利器。京科糯2000玉米,亩产两千斤,适应性广。中黄35大豆,出油率高,能改善民众营养和开辟油脂产业……这些种子,是比任何武器和设备都强大的战略资源。”
苏清妍和秦风见陈阳看得专注,便走了过来。
“陈总,所有采购物品均已入库。这是最终的清单和费用汇总。”苏清妍递上一份货物清单。
陈阳接过货物清单,看了一眼。
“这里的事情,”陈阳淡然道,“清妍,你的采购部任务告一段落,后续重心放回公司日常和协助秦风物色收购目标上。仓库的安保和日常管理,我会亲自安排。”
他所谓的亲自安排,就支开所有人,自己要将物品,秘密装入空间。
“是,陈总。”苏清妍恭敬地应道。
陈阳站在仓库中央,四周是堆积如山的设备和物料。
陈阳使用穿越石,测算这些物品的体积。
手动机床组,包含车、铣、刨、磨、钻等多台设备,虽为小型,仍占据了四立方米的空间。
玻璃镜子生产线,切割、清洗、镀膜、烘干单元串联,结构复杂,体积庞大,足足需要十二立方米。
火柴生产线,相对紧凑,但也占据了八立方米。
改进型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打包占据一立方米。
玻璃镜子物料,百万面小圆镜的玻璃原片、化学镀剂、包装,堆积如山,需要十八立方米。
火柴物料,赤磷、氯酸钾等化工原料及包装纸,占据一立方米。
两台中型柴油发电机,每台200kw,体型不小,共需五立方米。
五十五吨柴油,液态能源,需要五十立方米的专用储油空间。
高产种子一千五百斤,相对最少,占据一立方米。
所有物品累加,所需空间总量达到了惊人的九十九立方米!
而他目前穿越石升级后的固定空间,仅有五立方米。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冷水,浇在陈阳心头。
“调用能量,临时扩展空间……”陈阳意念微动,穿越石传来反馈信息。
临时扩展九十四立方米空间,需要消耗九千四百万点能量值。
折算成电能,就是九千四百万度电!
东郊电厂目前每日满负荷运转,能为他提供的充电额度约为五百万度。
这意味着,他需要等待整整十八天,才能凑够这次穿越所需的能量。
十八天!
现代时间的十八天,在明朝就是一百八十天,将近半年!
唐家庄初定,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人刚刚整军,联姻唐婉,灭黑山寨的余威尚在,但根基远未稳固。
偏关参将齐广虎视眈眈,朝廷态度暧昧,流寇四起,建奴环伺……离开近半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唐婉、李大牛、赵二虎他们能否稳住局面?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那点基业,会不会在他离开期间土崩瓦解?
一股紧迫感攫住了陈阳。
他必须尽快回去!
“电厂升级……”陈阳立刻打电话给东郊电厂新任的负责人,询问之前安排的发电机组升级进度。
电话那头传来负责人恭敬却带着无奈的声音:“陈总,设备已经在运输路上了,但大型发电机组运输、安装、调试都需要时间,预计全面完成升级,提升一倍的发电能力,达到日供电一千万度,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
陈阳挂断电话,眉头紧锁。
常规路径被堵死,他必须另辟蹊径。
坐在仓库办公室的电脑前,陈阳开始搜索解决方案。
“大规模电力调度……跨区域输配电……”关键词一个个输入。
终于,在一个能源行业的专业论坛角落,他看到了一条模糊的信息——通过国家电网体系,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向其他富余发电厂临时调集电力,俗称“电力交易”,但门槛极高,审批极其严格,非一般企业或个人能够操作。
电网……调度……
一个名字瞬间跳入陈阳的脑海——李茂才!
省电网调度中心稽查科的那个李科长!
那个收了他一箱“土特产”,轻易将东郊电厂异常运行数据摆平的李科长!
此人贪财,且能在电网系统内运作一些“非常规”操作,或许……他有门路?
想到这里,陈阳不再犹豫,立刻找出李茂才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李茂才略显慵懒的声音,背景音似乎还有麻将碰撞的清脆响声。
“李科长,是我,陈阳。”陈阳语气平和。
“陈总?!”李茂才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带着一丝热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哎呀,陈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电厂那边又有什么情况吗?”
“电厂运行很好,多亏李科长上次关照。”陈阳寒暄一句,直接切入正题,“这次冒昧打扰,是有笔更大的生意,想和李科长谈谈。”
“更大的生意?”李茂才语气透着好奇。
“电话里说不方便。李科长今晚有空吗?我在‘天上人间’订了个安静的包间,备了点好酒,还请李科长赏光。”
“天上人间?”李茂才的声音明显意动了,那里是明州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消费惊人,象征地位。“陈总太客气了……既然陈总盛情,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
夜幕降临,“天上人间”最顶级的“瑶池”包间内。
环境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檀香和酒菜的香气。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却只有陈阳和李茂才两人。
李茂才满面红光,几杯茅台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对陈阳称兄道弟,亲热无比。
“陈老弟,不是哥哥我吹牛,在省电网这一亩三分地,我李茂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上次你们电厂那点小事,不就是哥哥我一句话的事儿?”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陈阳微笑着给他斟满酒:“李哥的能力,小弟自然是佩服的。所以这次,才有一桩更大的合作,想请李哥帮忙。”
“哦?什么合作?老弟但说无妨!”李茂才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需要电,大量的电。”
“电?你们东郊电厂还不够你用?”李茂才愣了一下。
“不够,远远不够。”陈阳摇头,“我需要一亿度电。”
“噗——”
李茂才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酒意都醒了一半!
第50章 一亿度电
“多……多少?一亿度?!”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陈……陈老弟,你没开玩笑吧?一亿度电!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算是最耗电的比特币矿场,也用不了这么多!你要这么多电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审视,下意识地觉得陈阳是不是在搞什么非法的、极其耗能的大型项目,比如秘密矿场或者某些违禁化工。
陈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不变,语气沉稳:“李哥,具体用途涉及商业机密,恕我不能详说。但我可以保证,绝对合法合规,资金来路清白。您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操作?需要多少费用?”
李茂才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和豪爽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老油条的算计和谨慎。
他搓着下巴,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弟,不是哥哥不帮你,这个量……实在太大了!远远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这需要调度长亲自点头,甚至可能要报到省公司分管副总经理那里批条子。难办,非常难办啊!”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事情的难度和巨大的风险。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对站在包厢角落待命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服务员会意,立刻端上来一个苹果箱,放在李茂才脚边。
箱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的并非红彤彤的苹果,而是捆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崭新百元大钞,密密麻麻,将箱子填得满满当当。
李茂才的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诱人的红色,呼吸瞬间一滞,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以他的经验,这一箱子,起码两百万!
陈阳看着李茂才瞬间变化的脸色,平静地开口:“这是给李哥的辛苦费。事成之后,电费按规矩另算。”
李茂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将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陈老弟,这……这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风险太大……”
陈阳依旧不语,只是对服务员又做了一个手势。
第二个同样大小的“苹果箱”被搬了过来,并排放在第一个箱子旁边。
四百万!
李茂才的呼吸更加粗重了,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似乎在激烈地挣扎。
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半晌,李茂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带着七八分醉意,红着眼睛低吼道:“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陈老弟,你够意思,哥哥我也不能怂!这事我拼着老脸,帮你运作试试!”
他凑近陈阳,几乎贴着耳朵,喷着酒气道:“电价,我尽量给你争取内部优惠价,大概……三毛钱一度!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价格了!”
三毛一度,一亿度电就是三千万!
陈阳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三个“苹果箱”被无声地放到了前两个箱子旁边。
六百万的辛苦费!
李茂才的眼睛彻底红了,他看着那三个并排的箱子,仿佛看到了通往财富自由的阶梯。
他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毛!哥哥我豁出去了,给你按两毛一度算!一亿度电,两千万!调度长是我亲二舅!省公司分管副总经理是我亲大舅!我这就去找他们!说什么也把这指标给你批下来!”
他醉醺醺地搂着陈阳的肩膀,吐露着“家族秘密”,既像是在炫耀关系,又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底气。
陈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举起酒杯:“那我就静候李哥佳音了。感谢李哥,感谢……咱二舅和大舅。”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李茂才放声大笑,志得意满。
酒宴散场,陈阳亲自搀扶着脚步虚浮、醉眼朦胧的李茂才走出“天上人间”,将他送上了等候在门口的专车。
在关上车门前,陈阳对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司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后备箱里,早已稳稳当当地放着那三个沉甸甸的“苹果箱”。
李茂才瘫在后座上,隔着车窗,还在含糊不清地保证:“放……放心……陈老弟……包……包在哥哥身上……就……就这一次……下次真不行了……我大舅快退了……”
陈阳站在车外,微笑着挥手告别。
直到黑色的轿车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本来准备了五个箱子,一千万。没想到,三个箱子就解决了。
“效率不错。”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自己的仰望U8。
钱能通神,古人诚不我欺。
现在,只等电力到位了。
李茂才的效率,超出了陈阳的预期。
仅仅一天后,陈阳就接到了东郊电厂负责人的紧急汇报。
“陈总!不可思议!省电网调度中心直接下达了指令,协调了省内五个发电厂,甚至动用了特高压输电网路,向我们电厂定向输送巨额电能!输送总量标注为一亿度!这……这简直是破天荒了!”
负责人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作为业内人士,他太清楚这种规模的临时电力调度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通天的人脉和能量!
陈阳再次来到了东郊电厂那个绝对保密的充电中枢。
穿越石被安置在特制接口上,连接着电厂此刻如同江河决堤般汹涌而来的总输入端口。
控制室内,巨大的屏幕上,代表能量输入的数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飙升。
来自不同方向、不同能源形式,火电、水电,甚至有一部分来自那座核电站的磅礴电力,在国家电网这个庞大系统的精确调配下,汇聚成一股无形的能量洪流,最终注入穿越石头。
整个充电中枢内部回荡着嗡鸣声,那是能量过于充沛、远超设计常规负荷时引发的物理共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高能电场电离空气产生的特有气息。
陈阳站在观察窗外,看着这近乎科幻的一幕。
两天。
整整两天时间,这股能量的洪流未曾有一刻停歇。
当屏幕上的最终读数定格在“100,400,000 kwh”时,那股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阳意念微动。
【当前能量:104,000,000 (能量充盈,可进行多次穿越或空间操作)】
足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指令:“扩展临时空间九十四立方米!”
穿越石内部传来一阵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波动,仿佛内部有一个宇宙在瞬间膨胀。
九千四百万点能量值被瞬间抽取消耗!
【临时空间扩展完成:当前总空间 99 立方米。固定空间 5 立方米,临时空间 94 立方米。】
【剩余能量:10,000,000】
成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立刻动身返回仓库。
夜深人静,仓库区万籁俱寂。
陈阳独自一人,利用最高权限打开了仓库厚重的闸门。
他走到仓库中央。
“开始吧。”
他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收纳!”
现在空间经过升级,收纳时间也缩短到了十几分钟。
收入物品的时候,发现还有五平方的空间还能使用。
于是陈阳继续来装到明朝有用的物品,未来用于教学的,各学科书本,从小学到大学的书本都有。
还有教学仪器,也一同收入空间。
又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专门为这台电脑配置了高功率的太阳能电池板。
里面装入了各种百科资料,其中光武器,就有几百种枪械设备的精确尺寸图纸。
还带着一千斤,制作火铳用的中碳铬钼合金钢,这个材料可以做五千支燧发枪。
一万根,燧发枪的钢管,一千斤的燧石和一万斤的火药,用作燧发枪子弹的,一百万颗钢珠。
用于打造盔甲和兵器的合金钢十万斤。
全部收入后,他毫不犹豫地于心中默念:
“穿越!”
陈阳启动了穿越,回到了明朝。
第51章 喜得贵子
蓝光消散,陈阳的双脚重新踏上了明末的土地。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房间,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兵荒马乱的紧张,多了几分……安稳,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和烟火气?
他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院中洒扫的仆役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见了鬼一般,手中的扫帚“啪嗒”落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姑…姑爷?!是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
整个唐府瞬间被这声呼喊点燃。
脚步声纷至沓来,最先冲到院中的是李大牛和赵二虎。
两人依旧是那副精悍的模样,但脸上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沉稳。
看到陈阳,两人虎目瞬间泛红,激动得嘴唇哆嗦,抢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东家!您…您可回来了!”
“起来。”
陈阳上前一步,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目光扫过他们明显浆洗过但依旧笔挺的衣物,以及腰间悬挂的制式雁翎刀,心中微微点头。
看来这一年,他们并未松懈。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东家,庄子里一切都好!”
李大牛咧着嘴,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二虎相对沉稳些,但也难掩兴奋:“东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得到消息的唐伯雍也在一众族老的簇拥下,匆匆从内院赶来。
一年不见,这位老丈人似乎更显矍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几步上前抓住陈阳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贤婿!真是贤婿!苍天庇佑,你可算平安归来了!”
他老泪纵横,“这一年间,音讯全无,婉儿她……”
“岳父大人,我无事,只是机缘巧合,在外处理了些琐事,耽搁了。”
陈阳安抚着唐伯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内院方向。
唐伯雍立刻会意,用力拍了拍陈阳的手背,脸上绽放出一种混合着激动和神秘的笑容,低声道:“快,快去内院看看婉儿!她有……她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喜事?陈阳心中一动,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他不再多言,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走向他与唐婉居住的小院。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做着针线,见到陈阳,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同样带着惊喜和一丝莫名的笑意。
陈阳推开虚掩的房门。
内室的光线柔和,窗棂半开,带着初春气息的微风轻轻拂动纱帐。
唐婉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微微俯身,轻柔地摇晃着一个铺着锦缎的小小摇篮。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紫色衣裙,身形似乎比一年前丰腴了些,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陈阳时,唐婉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手中的动作停滞,美眸瞬间睁大,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随即,无边的喜悦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婉儿。”
陈阳快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回来了。”
“夫君……”
唐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猛地站起身,似乎想扑进陈阳怀里,却又顾忌着什么,脚步顿在原地,只是用手紧紧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陈阳的心瞬间软成了一片,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莫哭,我回来了,没事了。”
他轻声安抚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轻轻摇晃的摇篮里。
摇篮中,一个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婴孩正睡得香甜。
他皮肤白皙,脸蛋圆润,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在陈阳目光投去的瞬间,那孩子仿佛有所感应,小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之感,瞬间击中了陈阳的心脏。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轻轻松开唐婉,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这…这是……”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唐婉依偎在他身边,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母性的光辉和巨大的喜悦,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夫君,是我们的孩儿。你走后不久,我便发觉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两个月前,他平安降生了。是个儿子。”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柔嫩的脸颊,“我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你能回来,看他一眼,给他起个名字。”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刷了陈阳穿越归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那软糯的触感,让他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退缩的汉子,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他穿越时空,挣扎求生,搏杀奋斗,不就是为了能给自己在乎的人,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吗?
这个孩子的降生,仿佛为他所有的努力,都赋予了最坚实、最温暖的意义。
“好,好!”
陈阳连说了两个好字,将妻子再次拥入怀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摇篮中的儿子。
“我有后了……”
他沉吟片刻,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他的堡垒轮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如今世道,崩坏与新生并存。我愿他日后能如春日之阳,扫除阴霾,廓清寰宇,护佑一方安宁。”
他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缓缓道:“便叫他——陈怀安吧。”
“陈怀安……”
唐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柔情和认可,“怀安,怀抱安宁……夫君,这个名字真好。”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唐伯雍、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核心成员,也都按捺不住,悄悄聚到了小院外,听到屋内婴儿的啼哭和陈阳为子命名的声音,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第52章 荣升百户
“恭喜东家!喜得麟儿!”
李大牛第一个忍不住,在院门外喊了起来,引得众人纷纷道贺。
陈阳与唐婉相视一笑,抱着孩子走出房门,接受众人的祝福。
唐府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罕见的喜庆氛围之中。
儿子的降生,让归来的陈阳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自己离开这一年,明朝时空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唐伯雍,以及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一众核心班底,郑重其事地请他去前厅议事。
唐伯雍指着那任命文书:“这是朝廷的旨意!你如今,已是朝廷的百户官,唐家庄堡防守官,兼任防守双城墩。“
陈阳眉头微挑,走上前,拿起那由岢岚州衙发出的正式任命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这……”
陈阳放下文书,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二人、唐默、唐辉等人,亦是面带荣光。
“岳父大人,这是何时之事?详细经过如何?”
陈阳沉声问道。
唐伯雍娓娓道来。
原来,此前偏关守备派来信使,以“私藏甲胄”为由施压索贿。
危机之下,唐伯雍当机立断,亲笔修书给岢岚兵备道副使陈奇瑜。
信中,他首先叙旧,随后详述流民与马匪围庄的危急情况,着重突出陈阳临危献策、率死士夜袭贼巢、阵斩沙里虎等匪首、最终捣毁黑山匪穴的功绩。
同时巧妙辩解甲胄乃缴获贼赃,为保乡梓不得已之用,并暗指偏关守备不察下情、闻功索贿。
信写好后,唐伯雍派出心腹家丁快马送往岢岚州。
同时,他做了两手准备:
备实绩:命人依照官军格式,详细造册记录作战经过、斩获首级,尤其是沙里虎等匪首、缴获物资及俘获人员,务求证据确凿。
备厚礼:精心挑选珍贵而不扎眼的古玩器物与部分金银,作为送给陈奇瑜的“雅礼”,与打发王朴的纯财货区分开来。
此时的陈奇瑜,正值壮年锐意进取之际,亟需在地方培植可靠力量以应对复杂局面。
唐伯雍的来信,特别是“乡勇大破巨匪”的战绩,正中其下怀。
这不仅能彰显他治军安民有方,更是向朝廷表功的绝佳素材。
陈奇瑜立刻行动,亲自斟酌字句,以岢岚兵备道名义草拟捷报,以六百里加急分送宣大总督、山西巡抚及兵部。
总督魏云中、巡抚耿如杞皆是眼前一亮。
这无疑是一份难得的政绩!
足以向朝廷证明,在他们的治下,民气可用,地方安靖有望。
尤其是斩首数百级,其中包括沙里虎这等有名号的匪首,更是实实在在的军功。
自己上任不过半年,正是需要向朝廷交出成绩单的时候,眼下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堪称雪中送炭。
他暗自思忖:若能将此事办得漂亮,不仅能在兵部那边挣回颜面,或许还能在圣上面前留下“治下有方”的印象。
几位大员不约而同地取过朱笔,在捷报上批下急促而郑重的文字。
宣大总督魏云中批示:“着速派员核查功次,务必详尽准确,不得稍有疏漏。如查明属实,即刻具题请旨,以彰忠义,励将来。”
山西巡抚耿如杞的批语更为急切:“地方义举,实为可嘉,当速核速奏,不得因循延误。若使忠勇之士久候功赏,岂非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两位封疆大吏心照不宣地加快了公文流转的速度。
宣大总督魏云中甚至召见了,岢岚兵备道陈奇瑜,言语间对陈奇瑜“治军有方”频频称许,暗示此番核功定会从速从优。
在各方有意推动下,此番核功的效率远超平常。宣大总督和山西巡抚各自派出了干练的官员,会同按察司的人员,组成联合勘查组,火速赶往偏关县唐家庄。
勘查组抵达后,首级,经过石灰处理、缴获的旗帜、部分兵器、马匹,以及俘获的次要头目,一应俱全,账目清晰。
尤其当那两百名、手持雁翎刀、军容肃整的乡勇列队接受检阅时,勘查官员们无不暗自点头,心中已信了八九分。
这支“乡勇”的精气神,比许多卫所官军还要强上不少!
至于甲胄来源,一口咬定是缴获黑山马匪的“珍藏”,并呈上部分“粗劣”的旧甲作为佐证。
核查的文书连同功册快马送入京师时,崇祯皇帝正为辽东战事和内部流寇焦头烂额,心情郁结。
见到这份来自山西的捷报,虽然规模不算巨大,但“乡勇破贼”、“阵斩渠魁”的字眼,让他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慰藉。
这证明大明子民中仍有忠勇之士,地方团练亦可倚为干城,正是朝廷需要大力宣扬的典范。
崇祯帝当即下旨嘉勉,对岢岚兵备道陈奇瑜“训导有方、激扬忠义”予以褒奖,并责令兵部从速议功升赏。
有了皇帝的旨意,兵部的流程走得飞快。
尽管朝廷财政拮据,实物赏赐不多,但在官职和名誉上的封赏却并未吝啬。
毕竟,鼓励地方自保、授予虚衔,是成本最低的维稳方式。
一个月后,升赏文书正式下达:
宣大总督魏云中,现加兵部尚书衔,正二品,赏银二百两,纻丝二表里,以旌其统御有功。
加衔后,品级虽未提升,但地位更为尊崇,班次位列其他未加此衔的总督之上。
山西巡抚耿如杞,原官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正四品,现加右副都御史衔,正三品,赏银一百五十两,纻丝一表里,以奖其抚境安民。此举使其品级得以提升,权威更重。
岢岚兵备道陈奇瑜,原官为山西按察司佥事、整饬岢岚兵备道,正五品,现升山西按察司按察使、整饬山西兵备道,正三品,仍兼岢岚道事,赐绯袍一袭,赏银百两,以彰其举荐忠勇、整饬有方。
此为实职升迁,连升两级,权责与地位大幅提高。
唐家庄一众人员封赏如下:
陈阳:原为白身,现擢升百户,正六品,实授唐家庄堡防守官,兼任防守双城墩;
赵温、李陵:原为戴罪边军逃卒,现赦免前罪,授总旗,从七品;
李大牛、赵二虎:原为乡勇首领,现授小旗,从九品;
唐默、唐辉、唐健:原为庄丁,现授小旗,从九品;
赏银五百两,纻丝表里各二,其余有功及阵亡人员,由陈阳核实后报部赏恤。
“恭喜大人!”
见陈阳明了内情,厅内众人再次齐声道贺,这一次,声音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认同。
第53章 工厂建设
李大牛咧嘴笑道:“东家,您现在是防守官了!咱们兄弟,也个个都是官身了!看谁还敢说咱们是泥腿子!”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有了这身官皮,行事方便太多。”
陈阳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朝廷授此官职,是看重我等保境安民之功,亦是责任。”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今日起,唐家庄堡的防务,需更加严谨。各队人马,操练不可懈怠。我们要对的起这份信任,更要守护好这一方百姓。”
“谨遵大人之命!”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陈阳又看向唐婉,温声道:“婉儿,我离开时留下的那些镜子,你可曾售出?”
唐婉连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陈阳:“夫君,你留下的八百面镜子,我已陆续通过可靠渠道,售往太原、大同乃至京师。因其新奇珍贵,售价不菲,共计得银……八万两。”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去打点关节、运输等费用,净得七万五千两,均已入库。”
七万五千两!
这又是一笔巨款!
加上之前剿灭黑山寨的缴获,以及他现代资金的支持,陈阳此刻掌握的财富,在明末这片土地上,已堪称豪富。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他选择的“镜子”作为初期倒卖物品的正确性——高价值,低体积,需求旺盛。
厅内众人虽然早知镜子赚钱,但听到具体数字,仍是暗自咋舌,对陈阳的手段更是佩服。
双喜临门,又得巨资,唐家庄堡内,一片欢腾,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次日,陈阳拜见岳父唐伯雍。
陈阳端起茶盏,神色恭敬地看向唐伯雍:“岳父大人,小婿正欲发展实业,然则缺少精通冶铁、铸造、火器、土木等技艺的工匠,还望岳父能为小婿引荐一二。”
唐伯雍捋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贤婿有此雄心,老夫自当相助。”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几分自信,“老夫当年在工部侍郎任上多年,手下曾管辖过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识得不少身怀绝技的匠人。”
“更有一些读过工学、算学的士子,因不善科举而郁郁不得志,若贤婿能以礼相待,给予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们必然乐意效力。”唐伯雍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这就修书几封,推荐几位可堪大用之才与你。”
陈阳又将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展开,指着庄内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诚恳地表达了购地意愿。
唐伯雍捋着胡须,略一沉吟,便爽快应允,双方商定以市价成交——这块两万平方米的土地,整整三十亩,价银一千五百两。
唐伯雍笑着摆手,说这些财产日后终归要传给你们,何必计较。
但陈阳正色道:“岳父大人在世一日,这家业便是您的。晚辈虽为婉儿夫婿,但眼下事业方兴,须得独立运作,不可混淆公私。”
说罢,他当场命人取来银票,郑重地将一千五百两银子交到唐伯雍手中。
陈阳召集麾下众人——李大牛、赵二虎等千余部曲,连同唐家庄的五百庄民,尽数集结于新购土地之上。
陈阳站在一块高石之上,环视众人,朗声宣布即日起动工建设。
他先命人沿着土地边界,立起木桩、拉上麻绳,标定范围。
随后,数百名壮劳力开始挖基、砌墙,用青砖垒起丈余高的围墙,将整片土地圈护起来。
围墙每隔数丈便设一座角楼,既可了望,也便于防卫。
围墙合龙之后,陈阳取出早已绘好的规划图,当众宣布土地划分方案。
他指挥众人在地面上插旗、撒石灰线,将三十亩土地精确分割成五大区域:东侧划出三亩地,竖起“机械厂”木牌;紧邻其旁再划三亩,标注“玻璃镜子厂”;往南三亩之地,立牌“火柴厂”;中部最大的一片,足足十五亩,将用作“纺织厂”;西北角三亩地,则规划为粮食仓库。最后,靠近南墙的两千平方,陈阳留作自己的府邸。
众人看着这些陌生的名目,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李大牛挠着头问:“东家,这、都是何物?”
赵二虎也疑惑道:“咱们不是已有住处,为何还要建府邸?”
陈阳微微一笑,抬手虚按:“诸位且安心做事,待这些厂房建成,我自会向大家说明。眼下,只需按图施工即可。”
他顿了顿,又下令道:“即刻派人分赴庄内各村与偏关城,广贴招工告示,招募各类工匠——铁匠、木匠、纺织匠皆可。”
陈阳特意强调,“凡识字之匠,优先录用。月俸按市价三倍支付,包吃包住,绝不拖欠!”
这消息一出,顿时在十里八乡引起轰动。要知道,寻常工匠月银不过一两,陈阳开出三两的价码,简直是天价!
人多力量大,不过半个月光景,在千余人夜以继日的辛劳下,四座厂房、一座仓库、一处府邸便拔地而起。厂房皆为青砖灰瓦,高大宽敞,采光极佳。
与此同时,招工也颇为顺利。铁匠招募了五十人,木匠招募了五十人,纺织工匠招募了一百人。
陈阳将粮食放在了粮食仓库内。
陈阳召集了唐伯雍、唐婉、还有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核心骨干。还有唐家庄的族老。
陈阳告诉众人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说。
来到了仓库。
众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不知陈阳此举何意。
他亲自打开仓库大门,里面堆放着粮食种子。
“夫君,这仓中……”唐婉依偎在陈阳身边,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建筑,美眸中满是好奇。
李大牛挠着头,低声对赵二虎道:“东家弄这么大个仓库,得装多少粮食啊?咱庄里最好的上田,一亩也不过收个一石多麦子,这仓库怕是能装下几千石?”
赵二虎也是摇头:“东家行事,高深莫测。”
几位族老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人,这是要作甚?”
陈阳走到一堆麻袋前,随手拎起一袋标注着“京科糯2000”的玉米种,又拍了拍旁边一袋“苏薯8号”红薯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口:
“此乃我此次远行,耗费重金,自海外番商手中购得的奇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
“此稻种,”他指向一堆麻袋,“亩产可达八石以上!”(现代约800公斤,按明制1石≈150斤,约合8.88石,取整为8石以上)
他话音未落,仓库内已是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亩产八石?!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陈阳的话还在继续说道。
“此玉米种,亩产可达十石以上!”(现代约1000公斤,约合11.11石,取整为10石以上)
“此红薯种,亩产可达八十石以上!”(现代约7500公斤,约合83.33石,取整为80石以上)
……
第54章 神仙种子
一个个数字,如同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仓库内每一个人的耳边!
亩产八石!
十石!
八十石!
庄里最好的上田,伺候得最精心,年景最好的时候,一季麦子或粟米,能收一石五斗,已经是值得烧香祭祖的大丰收了!寻常年景,一石二三斗便是常态。薄田更是只有七八斗,甚至更少。
这八石、十石、八十石……简直是神话!是传说中上古神农氏才能做到的奇迹!
“不……不可能!”一位头发花白,老庄头王老爹,第一个失声喊道,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姑爷!您……您莫不是被那些天杀的番商给骗了?!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伺候了一辈子庄稼,咱这黄土坡上,一亩地能打一石粮,已是托天之幸!八石?十石?八十石?!这……这怕是神仙的种子才有这等收成!老朽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他种田一辈子,经验丰富,陈阳所说的数字,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一亩地八十石?这怎么可能?
另一位庄头也连连跺脚,痛心疾首:“是啊,姑爷!您定是受人蒙蔽了!便是江南那等鱼米之乡,最肥沃的水田,最好的稻种,老把式精心伺候,一季能收三石米已是顶破了天!那已是了不得的丰年!您这开口就是八石、十石,还有那八十石……这……这绝非人间应有之数啊!”
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怀疑。
若非说这话的是屡创奇迹的陈阳,他们早就嗤之以鼻,将其视为疯话了。
李大牛和赵二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
李大牛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是否……那些番商信口开河,诓骗于您?”
他虽对陈阳忠心耿耿,但农事关乎根本,这产量实在太离谱,他无法相信。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八十石……俺算不过来,但那得是……多少袋粮食啊……”
唐伯雍捻着胡须的手早已停下,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博览群书,深知农事之艰。亩产八石?他所读的任何一本农书、任何一篇地方志,都从未有过此等记载!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开始严重怀疑,贤婿是否因连番顺利,有些……急于求成,以致被奸猾的海外商人用虚妄之言所欺?
文书彦心中飞速计算:“若真如此,一亩红薯便可养活数十人……则粮草无穷,霸业根基立矣!然,此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恐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唯有唐婉,虽然同样震惊得捂住了小嘴,纤手微微颤抖,但她对陈阳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见众人皆持怀疑态度,她轻轻拉住陈阳的衣袖,柔声道:“夫君既然说是奇种,想必……自有其不凡之处。诸位不妨听夫君说完,再行定夺。”
陈阳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
时代的局限,认知的鸿沟,非亲眼所见,实难跨越。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走到那袋“苏薯8号”红薯种前,弯腰抓了一把那带着泥土气息的块茎。
他走到那位王老爹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王老爹,诸位,”陈阳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人心的力量,“我知尔等心中疑虑。空口无凭,自是难以取信。”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老爹身上:“王老爹,庄内如今可有闲置的熟地?无需肥力多好,沙壤土为佳。”
王老爹答道:“有…有的,庄东头就有几块沙地,地力算不得好,往年种些豆子,收成很是一般,一亩能收个五六斗豆子就算不错了。”
“好。”陈阳点头,“便用那几块地。这些种子,我会留下足够的部分,由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老成庄户,按照我稍后告诉你的法子,试种一季。”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待到秋收之时,是真是假,产量几何,自有分晓。届时,若产量不及我所说之半数,”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如有亏损,我来承担!”
唐伯雍深吸一口气,他缓缓道:“贤婿既有此决心,所需人手、地块,庄内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庄内土地有一万亩,有一半,也就是五千亩土地的主人,愿意种陈阳的种子。
他沉吟片刻道:“岳父大人,我还需想办法给自己购置一万亩地,用作试验推广之用。听闻双城墩周边尚有一万亩左右的荒地,若能将这些荒地买下来,由我亲自督导耕种,效果当会更好。”
唐伯雍捻须思索片刻,点头道:“贤婿所言甚是。不过这购地之事,涉及地契田亩,非同小可。依老夫之见,这个事情要去找偏关知县,由他出面协调解决此事才妥当。毕竟官府手中有详细的田亩册籍。”
唐伯雍的人脉果然非同小可。
不过旬月之间,数位名动一方的人物便应邀齐聚唐家庄堡。
陈阳于新建的府邸正厅亲自接见。
首先引入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手指粗壮布满老茧的汉子,他目光锐利,自带一股硝烟与铁火气息。
“贤婿,这位便是老夫曾与你提过的王欣,原京师军器局大匠,擅造各类火器,尤精虎翼铳、迅雷铳等复杂器械。”唐伯雍介绍道。
王欣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王欣,见过陈大人。蒙唐老大人相召,特来效力。”
他心中暗忖,这偏关之地,能有何等惊奇?只怕是唐老大人爱婿心切,夸大其词了。
陈阳淡然还礼:“王师傅不必多礼,日后军械制造,还需倚重阁下。”
随后进来的是一对兄弟,兄长蒯贤沉稳干练,弟弟蒯徳眼神灵动。
两人虽着布衣,但行止间颇有法度,正是建筑宗师蒯祥的后人。
“蒯贤(蒯徳),见过陈大人。”兄弟二人行礼如仪,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这位年轻大人能在工巧之上有何建树。
陈阳微笑颔首:“久闻蒯家技艺冠绝天下,今日得见,幸甚。庄内新建诸厂,正需二位这般大才统筹。”
最后一人步入厅堂时,气氛微有不同。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带着洞悉世事的睿智,正是虽屡试不第却已着书立说、名满士林的宋应星。
“宋先生肯屈尊前来,晚辈不胜感激。”陈阳主动起身,态度明显更为敬重。
宋应星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却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唐世兄盛情难却,宋某特来一观。陈大人保境安民,令人钦佩。至于工巧之事,宋某游历四方,所见颇多,但望此番不虚此行。”
他言下之意,寻常奇物,已难入他法眼。
陈阳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诸位远来辛苦,明日,请随我往工坊一观,届时再请各位大家斧正。”
第55章 鬼斧神工
次日,工业区高墙之内,机械厂中。
当那排灰黑色的“手动机床”无声地矗立在宽敞的厂房内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嗤笑,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钢铁巨物牢牢吸住,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那名原本想评价“漆水无光”的年轻匠徒,嘴巴半张着,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车床那浑然一体的铸铁床身和上面精密排列的操纵手柄与导轨。
赵铁手,这位顶尖的铁匠,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上前摩挲,反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瞳孔急剧收缩。
“这…这结构…”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床身一体铸造,稳如磐石!这导轨…老天,这研磨的精度,这反光…平滑得像冰面!还有这些丝杆、这些刻度盘…我的天,它们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密,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毕生追求的刚性与稳定,在这台机器上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实现了。他感觉自己的铁匠生涯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刻被狠狠冲击。
“砰!”王欣手中的一个随身小工具箱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浑然未觉。
他一个箭步冲到一台车床前,不是拍打,而是近乎敬畏地用手指虚划过那复合刀架和尾座,喉咙发干。
“四方向移动的刀架…可以精准锁死…还有这尾座顶针,与主轴竟似完全同心?!” 作为火器专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结构对于加工长径比巨大的铳管意味着什么——绝对的直线度!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台钻床,看着那坚固的立柱和可以平稳升降的工作台,脑海中自己带着徒弟们费力摇晃手摇钻、钻出的孔却总是歪斜的场景轰然破碎。
“神器…这是加工铳管的神器啊!”
他声音嘶哑,之前的优越感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以复加的震撼。
蒯贤、蒯徳兄弟早已没了“不过如此”的神色。
蒯贤死死盯着刨床那巨大的工作台和往复运动的刀架,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二弟!你看!若是加工大型木料的基准面…这…这一刀过去,抵得上我们兄弟刨上一天!而且如此平整!”
蒯徳则扑到那台立式铣床边,看着那可以上下左右精准移动的灵巧工作台和旋转的刀头,声音发颤:“大哥!何止是平面!你看这机器,它能铣槽,能铣出各种复杂的形状!精准无比!我们蒯家传承的榫卯技艺…或许能被这东西推向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他们作为木工世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精准和效率意味着什么。
而宋应星,这位见多识广、心静如水的科学巨匠,此刻也彻底失态了。
他没有远远站立,而是如同游魂般在一台台机床间快速穿梭,目光灼热得吓人。
他时而俯身查看齿轮箱外露的精密齿轮啮合,时而用手指感受丝杠螺纹的均匀与顺滑,时而又对着那带有清晰刻度的调焦手柄出神。
“巧夺天工…不,是鬼斧神工!”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高亢,“这绝非人力所能及!看这传动!齿轮、丝杠、杠杆…力的传递如此精准高效!还有这思路!将复杂的加工分解为简单的、可重复的直线与旋转运动!标准化!模块化!此物背后…此物背后是一套全新的格物体系!一套远超《天工开物》所载的机械之道!”
他猛地转向陈阳,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探究与敬畏,“陈大人!这些机器…这些机器是从何而来?设计它们的人,简直是窥破了天机!这…这已经不是奇器了,这是…这是道!”
场中再无疑虑和失望,只有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和因为过度震惊而难以组织的语言。
李大牛、赵二虎看着这群眼高于顶的能工巧匠们如同朝圣般围着那些铁疙瘩,虽然依旧不懂,但也明白东家拿出了了不得的东西,不由得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陈阳面对这预料之中的巨大震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展示了几件寻常工具。他目光扫过仍处于失神状态的赵铁手,淡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取一根熟铁棒来。再取你平日打磨最精细的卡尺。”
铁棒固定,学徒在陈阳示意下,战战兢兢摇动手轮。
“嘎吱……嘎吱……”
缓慢而笨拙的切削开始,铁屑零落。
匠人群中甚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王欣抱臂旁观,嘴角微带嘲讽,准备看笑话。
然而,随着刀锋持续进给,那根铁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圆滑!
不过一刻多钟,一根光滑圆柱的雏形已赫然呈现!
笑声戛然而止。
赵铁手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从学徒手中抢过那根尚带余温的圆柱。
他拿出自己那副视若珍宝、磨得极准的铜卡尺,反复测量,又对着光仔细观察圆柱的直线度。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汗。
“长一尺,径一寸……分毫不差!圆度……各处竟完全一致!这……这绝非人手所能为!”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台“笨拙”的车床,眼神如同见了鬼,“尤其是这公差……比我能用卡尺量的极限还要小!这机器……这机器竟比我的手和眼还要准?!”
王欣脸上的嘲讽瞬间冻结。
他抢过工件,指尖传来的光滑触感和目视的完美形态,让他心头巨震。他是行家,深知要达到这种精度,意味着床身导轨的平直、丝杠传动的精准、刀架锁定的稳固,都必须达到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这看似粗犷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精密的“内里”?
蒯氏兄弟也收起了轻视,凑近仔细观察工件,脸上露出惊容。
宋应星终于不再远远站立,他缓步上前,从王欣手中接过那圆柱,仔细端详,又用手感受那光滑的表面,眼中首次露出了惊讶与思索的神色。“
力由人发,却能成就如此均一之形……奇哉!其传动机构,必有非凡之处。”
陈阳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铣床前。
第56章 机械工厂
他拿起一块特意准备的、带有数个不规则锈蚀凸起的厚铁板,固定于工作台。
“此铁板,铣出绝对基准平面。赵师傅,手工需几何?”陈阳问。
赵铁手此刻语气已无比恭敬:“回大人,需上平台,用刮刀蘸色研点,反复刮削……至少一整天,且……不敢言绝对平整。”
陈阳点头,调整好立铣刀,沉稳摇动进给手柄。
“嗡——”
锋利的铣刀旋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刀光过处,锈蚀凸起如同豆腐般被层层削去,银亮平整的金属表面不断延伸,铁屑如瀑落下!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阳停机取下铁板。
当那光滑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平面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手将铁板紧紧按在事先校验过的花岗岩平台上,竟严丝合缝,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间隙!他用水平尺检验,水珠稳稳停在正中!
“平……平如静水!光可鉴人!”赵铁手声音嘶哑,激动得几乎落泪,“我钻研打磨三十年,也难出此等平面!这……这是神迹啊!”
王欣彻底呆立当场,他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平面,心中翻江倒海。
若有此物,火铳的闭锁镜面、炮管的垫片平面……那些曾经困扰他无数个日夜的精度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蒯贤猛地抓住弟弟,声音发颤:“二弟!你看!若以此法加工大型梁柱的榫卯基准面……精度、速度,岂是斧凿能比?!”
蒯徳双眼放光,连连点头:“还有那刨床!大哥,我们的手艺,怕是要被这铁家伙革了命了!”
陈阳接着又演示了刨床高效刨平大木料,磨床瞬间将刃具打磨得寒光四射,钻床精准钻出深孔且孔壁光滑。
王欣看着钻床轻松钻出的深孔,想到钻铳管的艰辛,喃喃道:“若早有此物……若早有此物……”
他猛地转向陈阳,深深一躬到地,再无半分傲气,“大人!王某井底之蛙,妄自尊大!今日得见神器,方知天外有天!请大人准我入此厂,学习操持此等利器!”
他此刻心悦诚服,只求能留下。
赵铁手更是直接跪地:“小人愿终身追随大人,钻研此道!”
而宋应星,早已不复之前的淡然。
他如同着了魔一般,在一台台机床间穿梭,不顾油污,俯身细看丝杠与螺母的配合,研究齿轮的啮合传动,观察导轨的研磨痕迹。
“妙!妙极!”宋应星忽然抚掌大叹,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陈大人!此物绝非番邦寻常之器!您看这丝杠,螺纹均匀细密,导程精准,必是用了超越当下的分度之法!还有这齿轮,啮合紧密,传动平稳,其齿形设计,暗合力学至理!”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陈阳面前,目光灼灼如同发现稀世珍宝:“更令人惊叹的是其‘思路’!这些机器,并非追求单点奇巧,而是构建了一套追求‘标准化’、‘可重复精度’的体系!车、铣、刨、磨、钻,各司其职,却又相辅相成!此等理念,远超宋某所见一切工巧记载!敢问大人,此物……此物究竟源自何处?设计此物者,真乃不世出的奇才!宋某……宋某心服口服!”
他这位见识广博的科学巨匠,此刻被这系统的工业精度理念彻底折服,对陈阳能弄来如此超越时代的机器,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不可思议。
陈阳依旧平静:“机缘巧合,偶得此物,略作调整,以期合用。”
他顺势宣布任命,王欣、赵铁手无不感激涕零,领命应诺。
当陈阳提出请宋应星主持科学院时,宋应星毫不犹豫,郑重长揖:“宋某半生所求,便是格物穷理,经世致用。今日得见大人与这般神器,方知大道在前!宋某愿倾尽所学,将此‘格物’之道,发扬光大!这科学院,宋某接了!”
消息如风般传遍庄子。
“了不得!王大师傅和赵师傅都给陈大人跪了!”
“听说那些铁疙瘩,比鲁班爷还厉害!”
“连宋应星先生都说是天书里才有的东西,心甘情愿留下来不走了!”
府邸书房,烛火摇曳。
陈阳看着窗外工坊区的点点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机器调试声,嘴角微露一丝笑意。
“种子已经播下,人才已然归心。接下来,就是让这工业之火,真正燃烧起来的时候了。”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燧发枪,是该让王欣他们着手试制了。”
陈阳的指令简洁明确。
他指向那片新建的、挂着“玻璃镜子厂”木牌的三亩厂区,对蒯贤道:“蒯贤,自今日起,你为此厂主事。五十木匠,尽数归你调度。三日之内,将此厂内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产出第一面合格镜子。”
他又看向蒯徳:“蒯徳,纺织厂由你执掌。珍妮纺纱机与水力织布机的图纸,我已交付于你。同样三日,我要看到第一台能运转的样机。所需木料,庄内库房尽取。”
最后,他目光落在火器专家王欣身上:“王师傅,火柴厂交予你。内中物料、设备,你自行熟悉。三日后,我要见到能划燃的火柴。”
三人反应各异。
蒯贤性格沉稳,闻言只是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属下领命。”他不多言,转身便招呼手下的木匠,大步流星走向玻璃厂。心中虽对“镜子”如何从这厂房中产出充满疑窦,但经历过机械厂的震撼,他已学会不去质疑陈阳的命令,只管执行。
蒯徳则更显激动,脸上泛着红光:“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他早就对那能极大提升纺纱效率的“珍妮机”心痒难耐,此刻得了明确指令,几乎是跑着冲向纺织厂。
唯独王欣,愣在当场。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错愕与……一丝屈辱。
“大…大人!”王欣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王某…王某擅长的是铸铳造炮!是虎翼铳、迅雷铳!您让我…让我去管那什么…‘火柴’?”
第57章 生产制造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此乃妇人孺子所用之物,岂非…岂非大材小用?”
让他一个能打造精良火器的顶尖匠师,去管理生产引火小棍的作坊?这简直是羞辱!
陈阳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傅认为,何为小用?何为大用?”
“自然是杀敌报国,利器靖难为大用!”王欣梗着脖子。
“哦?”陈阳语气依旧平淡,“那我问你,军中夜不收(侦察兵)夜间传递信号,靠何物?”
“…烽火,或火把。”
“若遇阴雨潮湿,火把难燃,烽烟不起,如何?”
“这…”王欣一滞。
“兵士野外宿营,埋锅造饭,取火可易?”
“…需备火折、火石,颇为不便。”
“若有一物,小巧便携,不畏微风,随手一划即能燃起稳定火苗,于行军作战,可算有用?”陈阳追问。
王欣张了张嘴,下意识道:“若真有此物,自然…自然极好。”
“火柴厂所产,便是此物。”陈阳看着他,“而且,非是传统火镰火石。其引火之物,涉及赤磷、氯酸钾等化工原料,配比、研磨、蘸取、干燥,皆有法度,精度要求极高,工序繁琐。王师傅既精于火器,于火药配伍、工序管控自有心得。此等关乎军国利器基础之物,交予旁人,我如何放心?”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小小火柴提升到了“军国利器基础”的高度。
王欣脸上的不甘与屈辱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思索。
他想起在军器局时,确实常因引火之物受潮、不便而影响测试。若真能造出陈阳所说那般便捷可靠的火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倨傲尽去,郑重抱拳:“大人深谋远虑,是王某浅薄了!这火柴厂,王某接了!必将其视为铸铳一般,精益求精!”
陈阳微微颔首:“去吧。”
王欣再无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那座他原本看不起的火柴厂,眼神已变得专注而炽热。
三位主事各就各位,整个工业区顿时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全力运转起来。
蒯贤带领木匠们进入玻璃厂。厂房内,那些来自现代的切割机、清洗槽、镀膜设备、烘干线等,在他们眼中依旧是奇形怪状。但有了机械厂的经验,无人再敢小觑。
“都愣着做什么!”蒯贤沉声喝道,“按图索骥,对照编号,将各部件安置到位!检查所有连接管路、传动皮带!”
他自己则走到那台最大的平板玻璃切割机前,看着那镶嵌着金刚石的切割刀头和精密的导轨尺规,心中暗惊:“如此利器,竟只为切割琉璃?未免…太过奢费。”但他手上动作不停,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螺丝的紧固情况。
五十名木匠在他的指挥下,虽对许多原理不明,但胜在手巧且令行禁止。搬抬、定位、固定、连接……一切井然有序。
玻璃原片被小心翼翼地搬入,按照操作指引放置在切割台上。
蒯贤亲自摇动手柄(陈阳暂未启动发电机,部分设备需人力辅助),看着那锋利的刀头在玻璃表面划出均匀的痕迹,再轻轻一掰,“咔嚓”一声,一块边缘整齐、尺寸标准的方形玻璃便告完成。
“如此规整…”旁边一个老木匠喃喃道,“便是用最好的划刀,磨上半天,也难有此效果啊!”
清洗、然后进入最关键也最让他们感到神秘的镀膜环节。
按照陈阳给出的、经过简化和适应明末条件的配方与流程,工匠们小心翼翼地配制着镀银液。当那块洁净的玻璃浸入溶液中,再取出时,背面已然覆盖上一层匀净光亮的银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镜子!成了!”一个年轻匠徒失声叫道。
蒯贤拿起这面银镜,对着光仔细查看。
镜面光洁无比,映照的人影纤毫毕现,远比庄内库房中那些从番商手中高价购来的、带着杂色的“玻璃镜”要清晰得多!
他手指拂过镜面,心中巨震:“如此工艺,如此品质…若流传出去,天下铜镜、乃至番邦劣镜,皆成废铁矣!”他仿佛看到了一座源源不断产出黄金白银的宝库。
烘干、背面刷上保护漆、装上简陋的木框……第一面完全由唐家庄堡自产的玻璃镜,正式诞生。
当蒯贤捧着这面镜子,送到陈阳面前时,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陈阳接过,随意照了照,点了点头:“尚可。以此为标准,全力生产。优先生产小圆镜,便于携带销售。”
他的反应平淡得让蒯贤有些失落,仿佛这奇迹般的造物,在他眼中只是寻常。
“属下…遵命。”蒯贤压下心中波澜,躬身退下,立刻返回厂房,督促加快生产节奏。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庄子。
“听说了吗?玻璃厂造出镜子了!”
“比西洋来的还好!清楚得吓人!”
“蒯大师傅亲自捧给姑爷看的!”
“姑爷就点了点头,说‘尚可’?”
“我的老天,这还只是‘尚可’?”
庄民们议论纷纷,好奇与惊叹在空气中蔓延。一些有幸隔着厂房窗户瞥见过那流光溢彩镜面的人,更是描述得天花乱坠,引得众人心痒难耐。
唐伯雍闻讯,特意拉着宋应星前来观看。
当宋应星拿起一面刚下线的巴掌大小圆镜,看到镜中自己清晰无比的须发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科学巨匠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妙哉!此镀银之法,似与古籍所载‘药银’配方不同,成膜更速,光泽更亮!陈大人,此方…”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陈阳淡淡道:“些许改进,不值一提。宋先生若有兴趣,可去厂内观摩,与蒯贤探讨。”
宋应星如获至宝,连连道谢,竟真的转身就奔玻璃厂而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定要记下,补入《天工开物》增补篇…”
唐伯雍抚须大笑:“贤婿啊贤婿,你总能弄出这般惊世骇俗之物!此镜一出,只怕江南那些豪商巨贾,都要坐不住了!”
第58章 阳明学院
他看着陈阳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自己这女婿,随手拿出的东西,便能搅动风云。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这份深不见底的底蕴,让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也感到深不可测。
工业区的另一端,纺织厂内。
蒯徳看着木匠们组装起的第一台珍妮纺纱机,神情专注。这机器结构相对机械厂的铁疙瘩简单许多,但八个纺锤同时工作的设计,依旧让他感到新奇。
“二弟,如何?能转起来吗?”蒯贤抽空过来,关切地问道。
蒯徳深吸一口气,亲自将一小撮棉花放入机器,然后摇动手柄。
齿轮转动,纱锭飞旋。八根棉纱几乎同时被纺出,虽然初期还有些不均匀,但效率已远超传统单锭纺车!
“成了!大哥!你看!”蒯徳兴奋地喊道,“这速度,快太多了!”
周围观摩的木匠和少数被招募来的纺织妇人都发出了惊呼。
“天爷!一次纺八根线!”
“这…这得顶八个熟手妇人啊!”
“陈大人真是…真是鲁班再世!”
蒯贤看着飞速旋转的纱锭,眼中精光闪烁。他比弟弟想得更远:“若将此机推广开来,天下纺纱之业,将为之颠覆…布料价格,或将大跌…”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家庭纺车的没落,和一种全新生产模式的崛起。
“快!继续组装!调试水力传动部分!”蒯徳大声催促着,干劲十足。
而在火柴厂,王欣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不再视此为屈就,而是将其当作一项精密的技术挑战。
他严格把控赤磷与氯酸钾的研磨细度与混合比例,亲自监督蘸药头的工序,确保每一根火柴梗上的药浆分量均匀。
“都仔细些!此物虽小,关乎军国大事!若受潮失效,或燃速不稳,便是吾等失职!”王欣板着脸,在厂房内巡视,声音严厉。
工匠们在他这位前军器局大匠的督工下,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批火柴顺利通过测试,能稳定地在特制的磷面上划燃时,王欣拿起一根,看着那跳跃的小小火苗,眼中竟闪过一丝与铸造出精良火铳时相似的成就感。
“大人所言不虚…此物,确有其大用。”他低声自语,对陈阳的安排,再无半分怨言。
三日之期将至。
玻璃厂内,小圆镜已堆积数百面。
纺织厂内,五台珍妮机调试完毕,水力传动装置也已就位,只待通水测试。
火柴厂内,首批一千盒火柴已然装箱。
整个唐家庄堡的核心人物,目光都聚焦于此。
三日期满,成果斐然。
玻璃厂、纺织厂、火柴厂皆如期产出合格之物。
消息传开,整个唐家庄堡为之震动。
然而,喜悦之余,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浮出水面。
无论是操作那些超越时代的机械,还是理解其背后迥异于传统匠作的“格物”之理,对蒯贤、王欣等人而言,皆是在黑暗中摸索。
他们能依葫芦画瓢,凭借精湛的原有技艺和一丝不苟的执行力完成陈阳的指令,但一旦机器出现些许异常,或是流程需要微调,便往往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等待陈阳示下。
这一日,陈阳巡视机械厂。
只见赵铁手正对着一台车床的丝杠发愁,额角见汗,几名学徒围在一旁,亦是满脸无措。
“大人,”赵铁手见到陈阳,如同见了救星,连忙禀报,“此物传动似有阻滞,小人…小人不敢擅动,恐损坏了神器。”
陈阳上前,略一查看,便发现只是丝杠与螺母间混入了些许铁屑,清理、上油即可。
他亲手示范,动作流畅自然,不过片刻,机器便恢复了顺畅。
赵铁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面露愧色。
在他们眼中复杂无比的问题,于陈阳竟如此轻描淡写。
陈阳未发一言,又走向玻璃厂。
只见蒯贤正对照着那张简化的工艺流程图纸,眉头紧锁,对镀膜液一项配比的细微偏差犹豫不决。
“大人,此剂分量,图纸标注为‘三钱二分’,然今日所配,总觉得成色稍欠,是依图而行,还是…”
蒯贤请教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陈阳取过秤具,亲自称量,分毫不差,随即道:“水温。昨日阴雨,今日放晴,取用水温度高了半度,影响了反应速率。下次注意控制即可。”
蒯贤恍然大悟,更是心惊于陈阳观察之微、判断之准。
类似情景,在纺织厂、火柴厂亦有发生。
唐婉心细,察觉到了丈夫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思。
她轻声道:“夫君,诸厂虽已开工,然诸般机巧,深奥繁复,似非旦夕可掌握。长此以往,恐误了大事。”
唐伯雍亦捻须叹道:“贤婿所授,皆乃不传之秘,迥异俗流。若无系统传授,只怕匠人们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难以独当一面。”
宋应星更是直接,他找到陈阳,神情激动而恳切:“陈大人!此间学问,浩如烟海,绝非简单操持可言!齿轮传动之力学、镀膜之化学、机械制造之公差配合…皆乃全新天地!若不能穷究其理,融会贯通,实乃暴殄天物!应星恳请大人,开堂授课,系统传授此等格物新知!”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陈阳身上。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脸庞,蒯贤的沉稳,王欣的专注,赵铁手的敬畏,宋应星的狂热,唐婉的关切,唐伯雍的期许……他心中已有决断。
“闭门造车,确非长久之计。”陈阳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既然诸位皆有向学之心,那便——办学。”
他转向唐伯雍:“岳父大人,庄内可还有宽敞屋舍,或能新建学舍?”
唐伯雍立刻道:“有!宗祠东侧原有一处房屋,颇为宽敞,稍加改建即可使用!”
“好。”陈阳点头,“即日起,于此设立‘阳明学院’。我暂任院长。”
“阳明学院?”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虽不解“阳明”深意,但觉气象不凡。
“宋先生。”陈阳看向宋应星。
“宋某在!”宋应星连忙应声。
“你于格物一道,学识渊博,根基深厚,可为学院副院长,兼授《格物基础》、《物理初识》。”
第59章 开学讲课
宋应星激动得胡须微颤,深深一揖:“宋某定竭尽所能,传播此学!”
“岳父大人。”陈阳又看向唐伯雍,“您老德高望重,精通经史,请授《明律概要》、《数术启蒙》,使学员知法度,明算理。”
唐伯雍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欣慰笑容:“老夫责无旁贷!定让这些匠户子弟,也识得圣贤道理,知晓朝廷法度!”
“婉儿。”陈阳目光柔和下来,“你心细如发,账目清晰,便由你教授《数术精要》、《账簿管理》。”
唐婉俏脸微红,心中却涌起一股被信赖的暖流与责任感,用力点头:“妾身定当尽力。”
“王欣师傅。”
“属下在!”
“你精于火器、化工,授《火药基础》、《安全规程》。尤其火柴厂诸般物料特性、防火防爆,务必使学员牢记于心。”
王欣面色一肃:“大人放心!安全乃重中之重,王某明白!”
“蒯贤、蒯徳。”
“属下在!”兄弟二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擅营造、木工,授《营造法式》、《机械识图》。尤其各类工具使用、图纸辨识,需倾囊相授。”
“遵命!”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将家学与这新式学问结合,前景无限。
“赵铁手。”
“小…小人在!”赵铁手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先生”,激动得有些结巴。
“你经验老到,手感精准,授《材料辨识》、《钳工基础》。教导学员如何凭眼力、手感判断材料优劣,练习锉、削、钻、攻等基本功。”
“是!是!小人一定把几十年摸索的门道都教出去!”赵铁手拍着胸脯保证。
陈阳的任命条理清晰,人尽其才,将每个人的长处都与新学院的教学内容紧密结合起来。
所有学科,陈阳都有带书本过来,他将这些有基础的老师先教会,再由他们教给学生。
消息传出,匠户、庄丁乃至部分乡勇,皆哗然。
“什么?陈大人要办学?教我们这些粗人识字算数?”
“还有王大师傅、蒯大师傅他们都要当先生?”
“学好了,是不是就能像他们一样,操持那些神器?”
“还能学认字?学律法?”
惊讶、好奇、渴望……种种情绪在底层民众中蔓延。读书识字,向来是士子老爷们的特权,如今他们竟也有机会触碰?
三日后,改建完成的阳明学院正式挂牌。
原房间被粉刷一新,内部用木板隔出数间教室,虽简陋,却整洁。
最大的一间室内,黑漆木板上用白灰写着字迹。
陈阳立于台上,台下坐着第一批经过筛选的学员,约百人。其中有年轻机灵的匠徒,有识得几个字的庄丁,甚至还有几名表现出色的年轻乡勇。
李大牛、赵二虎等人也位列其后,他们虽不必事事亲为,但陈阳要求他们必须了解基础。
宋应星、唐伯雍、唐婉、王欣、蒯贤、蒯徳、赵铁手等“师者”,则坐在前排。
陈阳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开讲。
他讲的既非四书五经,也非八股文章,而是从最基础的“标准化”概念开始。
他拿起一根按照现代尺寸标准制作的木尺,又拿出一把游标卡尺。
“此为一寸。”陈阳指着尺上的刻度,“尔等日后打造零件,纺纱织布,乃至建造房屋,皆需以此为准,不可凭感觉臆断。”
他演示游标卡尺的用法,精准测量一根铁棒的直径,读数精确到“分”以下更小的单位。
台下众人,包括宋应星在内,都睁大了眼睛。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精确”二字,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无规矩,不成方圆。格物之基,首重标准与数据。”陈阳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日后,尔等工作,不再仅是‘大概’、‘差不多’,需事事有据,件件可量。”
接着,他又深入浅出地讲解了齿轮传动的省力原理、杠杆的作用、浮力的概念……皆以生活中常见之物举例,辅以简单的现场演示。
匠户出身的学员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困扰他们多年的手艺窍门,此刻竟被陈阳用如此清晰的道理道破。
宋应星更是奋笔疾书,恨不得将陈阳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心中狂呼:“大道至简!格物之理,竟能如此阐述!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唐伯雍抚须沉吟,他发现自己所知的圣贤书,在此等切实有用的“实学”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他看向台上侃侃而谈的女婿,眼神复杂,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革新认知的冲击。
唐婉美眸闪亮,她发现夫君所授的“数术”,与她所学管家算账之法截然不同,更为系统、严谨,仿佛能洞悉万物背后的数量关系。
王欣、蒯贤等人,则是在自身专业领域之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对陈阳的博学与深不可测,有了更深的认识。
课后,学员们议论纷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如此!我说那机器省力,竟是齿轮的缘故!”
“以后干活,再不能马虎了,得按尺寸来!”
“陈大人懂的也太多了!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陈阳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对身边的宋应星等人道:“学问之道,贵在知行合一。理论需与实践结合。日后课程,半日在学堂,半日在各厂实习。尔等为师者,亦需不断学习,教学相长。”
众人皆躬身称是。
阳明学院的成立,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巨石,在唐家庄堡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它不仅仅是一个传授技能的场所,更是在明末这片土地上,悄然播下了一颗名为“科学”与“工业思维”的种子。
陈阳站在学院门口,望着远处忙碌的工厂和怀中咿呀学语的孩儿,知道文明的进程,已在他手中,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光虽微,却坚定地照亮着通往未知世界的路径。
陈阳深知,欲筑高台,必夯其基。
他决定,从最基础的小学知识开始,系统地重塑明朝人民的认知体系。
……
陈阳在思考,现在是崇祯二年三月。
到了崇祯二年,十月。
皇太极率十万满蒙联军攻入关内,京师戒严。
崇祯皇帝急令各地兵马火速进京勤王。
时任山西巡抚的耿如杞与山西总兵张鸿功一同率领五千山西精兵,奉命入卫京师。
明朝有一个非常僵化的军事制度:军队到达驻地后,次日才能发放粮饷。
耿如杞的部队到达京师后,兵部连续三天给他们下达了不同的调防命令。
第一天:部队驻守京郊的通州,因此当天不发粮。
第二天:被调防至京师附近的昌平,按规定,在新驻地驻满一天后才能领饷,所以第二天又没发粮。
第三天:再次被调防到京师城下。
由于连续换了三个地方,始终没有在一个驻地待满一整天,兵部据此拒绝发放粮饷。
士兵们连续三天没有饭吃,饥寒交迫,最终酿成哗变。
士兵们四散劫掠,然后溃散逃回山西。
耿如杞和张鸿功作为主帅,被追究责任,以“统驭无方,纵兵为恶”的罪名被下狱问罪。
崇祯皇帝在盛怒之下,将耿如杞与张鸿功一同处死。
陈阳想到,现在是百户,不知道会不会被征召?
不过现在是三月,还来的及建立好自己的武装。
这场战役又称 “己巳之变”。
明军在战役中的直接死亡人数超过五万多人。
后金军队在京畿八府顺天、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
实施屠城威慑政策,大肆烧杀劫掠,导致死亡百姓,达三十万人多。
被掠人口有二十五万左右,主要被充为奴隶或随军役夫。
还劫掠了大量粮食和牲畜,无数黄金白银,珠宝等物资被劫掠,物资价值达千万两以上。
陈阳想的是,即使不被征召,也要带着强军,来个黄雀在后,打败入关的满蒙联军。
与耿如杞部那样愚蠢地听从兵部调遣,最后落得个身死兵溃的下场,绝不是他的选择。
加入勤王大军的序列?
跟那帮腐朽的卫所兵、毫无战力的募兵混在一起?
只会被当成炮灰,甚至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崇祯皇帝多疑,朝堂之上党争激烈,兵部那群官僚更是把兵马当成棋子,随意摆弄。
耿如杞的山西兵就是前车之鉴,明明是精锐,却被活活饿到哗变。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打你们的,我打我的。
他要做的,不是去给大明朝廷当裱糊匠,而是要黄雀在后。
让后金军和明朝的各路勤王兵马先去厮杀,消耗彼此的实力。
而后金军入关之后,必然大肆劫掠,行动会因携带大量人口和物资而变得迟缓。
到那时,就是他登场的最佳时机!
后金军一路劫掠的金银财宝、粮食物资,都会成为他的战利品。
被掳掠的数二十五万百姓,也将被他解救。
有希望成为他的人口资源!
七个月!
从现在到十月,他还有七个月的准备时间。
时间紧迫,但足够了!
第60章 格物启智
学院的课程表被严格制定出来。
每日上午,分为两个时辰,陈阳教授“语文”与“算数”。
下午则讲授“地理”、“物理”、“化学”与“生命科学”。
所有课程,皆由陈阳亲自拟定大纲,并主导核心内容的讲授。
宋应星、唐伯雍等人则在懂了的前提下,在去传授给其他学生。
第一堂“语文”课,便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陈阳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了“a、o、e”等汉语拼音字母。
“此乃拼音,”陈阳声音平稳,“用以标注汉字读音。只需掌握此二十六个字母及其拼读规则,世间绝大多数汉字,皆可自行拼读。”
台下学员,包括前排的“师者”们,大多面露茫然。
他们习惯了先生口传心授,或依靠反切注音,何曾见过如此直观奇妙的标音体系?
唐伯雍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低声对身旁的宋应星道:“玉铉兄,此等弯绕符号,取代自古相传之反切,是否…有失雅正?”
宋应星却目光炯炯,盯着那些字母,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伯雍公,且看!此法定音精准,规则明晰,若能掌握,稚子蒙童亦可自学识字,不必全然依赖师者!此乃开启民智之利器啊!”
他越说越激动,已然看到了拼音在知识传播上的巨大潜力。
陈阳不予置评,开始领读。他的发音标准而清晰。
唐婉坐在前排,凝神静听。
她天性聪慧,记忆力极佳,跟着陈阳读了几遍,便能大致模仿,轻声跟读时,嗓音清越,竟比许多男学员掌握得更快。她悄悄在纸上描画那些字母,眼中闪烁着新奇与专注的光芒。
接着,陈阳又展示了简体汉字。他将“学”与“学”、“国”与“国”等对应繁体与简体字并列写在黑板上。
“此为简体字,笔画简省,便于书写认读。日后学院文书、厂内规章,皆用此字。”
这一次,连宋应星都陷入了沉默。简化汉字,冲击的是延续千年的书写传统。
他内心挣扎,一方面觉得笔画简省确实利于书写传播,另一方面又觉似乎失了汉字的结构之美与深意。
唐伯雍更是抚额叹息:“贤婿,这…这‘爱’字无心,‘亲’人不见…岂非…有违圣人之教?”
他感觉固有的文化认知受到了挑战。
陈阳淡然道:“文字之用,首在沟通与传承。易于书写,方能普及;易于认读,方能启智。若固守繁难,令百姓望而生畏,知识永锢于少数人之手,岂非本末倒置?”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懵懂却又充满渴望的匠户子弟,“吾等办学,非为培养皓首穷经的士子,乃为培育能读会写、明理实用的工匠、管事、乃至格物之才。”
一席话,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头。
唐伯雍怔然,看着台下那些因可能学会写字而兴奋激动的年轻面孔,终是长长一叹,不再多言。
他意识到,陈阳所做的,是开辟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等军官也被要求前来听课。
他们起初对着拼音和笔墨纸砚抓耳挠腮,窘迫不堪。
“俺老李耍得动几十斤的大刀,却拿这小小毛笔如千斤重…”李大牛低声嘟囔,弄得满手墨迹。
赵二虎也眉头紧锁,盯着那些曲里拐弯的拼音,只觉得比面对数十马匪还要头疼。
陈阳并不苛责,只道:“为将者,不通文墨,如何看懂舆图军令?如何核算粮草兵员?欲带强兵,先强自身。”
两人闻言,想起之前因不识字在军务上吃的亏,只得硬着头皮,如同稚童般,跟着咿呀学读,笨拙地描红,那副窘态时常引得年轻学员窃笑,却又在陈阳平静的目光下迅速收敛,化为对学习本身的敬畏。
“算数”课的冲击,同样巨大。
陈阳在黑板上写下了“0、1、2、3……”等阿拉伯数字。
“此乃阿拉伯数字,书写便捷,计算高效。今日起,习此数字,及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他教授竖式计算法,演示如何快速进行多位数的加减乘除。相较于算筹的繁复和汉字数字记录的不便,阿拉伯数字配合竖式,其简洁与高效,立刻征服了所有人。
唐婉在算数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她本就管家理财,对数字敏感,此刻接触到更先进的工具和方法,更是如鱼得水。陈阳出的复杂应用题,她往往能率先理清头绪,列出算式,准确计算出结果。看着她专注演算的侧影,陈阳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
宋应星如获至宝,立刻将阿拉伯数字引入自己的研究笔记中,连连感叹:“妙极!此数字配合陈大人所授之算式,省却多少繁琐!于测量、计算大有裨益!”
唐伯雍也是啧啧称奇,他尝试用新学的竖式计算田亩赋税,效率远超以往,不禁抚掌:“此术若能推行天下,户部清吏、地方胥吏,不知要省却多少心力!”
当课程进入“地理”和“物理”时,带来的则是世界观层面的颠覆。
陈阳挂起一幅他凭借记忆粗略绘制的世界地图。
“此乃我等所处之世界。”他指着地图上巨大的一块,“此非‘天下’,仅为亚洲。我大明,在此。”他的手指落在雄鸡形状的版图上,相较于整个世界的广袤,大明显得并不那么庞大。
“世界之大,超乎想象。大洋之外,尚有欧罗巴、阿非利加、南北亚美利加等诸洲。”
台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学员们,包括李大牛这些以为大明便是世界中心的军官,全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幅超出了他们想象极限的地图。
“胡说!天圆地方,我大明居天下之中!怎会是这般模样?”一个深受传统观念影响的老年匠人忍不住失声喊道。
陈阳并不动怒,他取出一颗早已准备好的、表面粗糙绘有海陆轮廓的木制圆球——简易地球仪。
“此乃地球,我等生存之世界,实为一球体。”他轻轻转动地球仪,“日月东升西落,非日月经天,而是我等所处之地,在不停自转之故。”
第61章 学以致用
“地…地是圆的?还在转?”李大牛眼珠瞪得溜圆,“那…那俺们咋没掉下去?”
陈阳开始讲解万有引力的初步概念,虽然浅显,却已足够撼动人心。
宋应星浑身颤抖,他冲到地球仪前,双手颤抖地抚摸着,眼神狂热而混乱:“《浑天仪注》…张衡…莫非先贤早有猜测?然…然证据何在?陈大人,您如何得知?”
陈阳平静道:“观测,计算,推理,验证。格物之道,在于不盲从旧说,敢于质疑,勤于求证。日后若有条件,我可演示如何证明地圆之说。”
这番言论,在学员中引起了巨大的思想风暴。有人茫然,有人怀疑,也有人,如唐婉、宋应星及少数年轻学员,眼中开始闪烁起思索与探索的光芒。
物理课上,陈阳讲解杠杆、滑轮、浮力,皆以实验演示,直观而有力。化学课上,他演示简单的酸碱反应,物质的变化让学员们惊叹不已。生命科学课上,他借助一台带来的简易显微镜(伪装成特殊水晶),让学员们首次看到了水滴中的微生物世界,引发了阵阵惊呼与骇然。
“水…水中竟有如此多小虫?”唐婉掩唇惊道,脸色微微发白。
“此乃微生物,多数无害,然亦有致病者。故饮水须沸,伤口须洁,以防病从口入,创口溃脓。”陈阳借此灌输基础的卫生观念。
宋应星几乎是扑在显微镜上,看着那蠕动的小生命,世界观遭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重塑,他喃喃道:“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古人诚不我欺!这格物之道,竟能窥见如此微观之境!”
阳明学院的日子,便在每日的拼音朗读、数字演算、地理探索、物理实验与微观观察中流逝。新旧观念在这里剧烈碰撞,知识的火花不断迸射。
陈阳如同一个冷静的舵手,引领着这艘满载着迷茫、惊讶、渴望与求知欲的航船,驶向那片名为“科学”的浩瀚海洋。
他深知,改变非一朝一夕之事。
但看着唐婉眼中越发聪慧灵动的光彩,看着宋应星等人从震惊到狂热再到沉静钻研的转变,看着李大牛等人虽仍显笨拙却坚持不懈地描画着数字与文字,他知道,种子已然播下,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他拥有的跨越时空的知识,便是最好的阳光与雨露。
阳明学院的教学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陈阳的教学并非纸上谈兵,他极其强调“学以致用”,将课堂与各个工厂、军营乃至田间地头紧密联系起来。
这一日,算术课上,陈阳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数字运算。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应用题:
“今有军工坊,需制雁翎刀。制一刀身,需精铁五斤三两,刀柄用硬木一斤四两,装配工时至二刻。坊内有匠人十五,每日做工四个时辰。若订单需雁翎刀三百把,问:需精铁多少斤?硬木多少斤?总计需多少工日方可完成?(设一斤为十六两)”
这道题涉及了单位换算、乘法以及除法,更关键的是,它将数学与军工生产直接挂钩。
学员们顿时埋头计算起来,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演算声和低声的讨论。
以往,这类核算多由经验丰富的管事粗略估算,往往误差不小,导致材料冗余或短缺。
唐婉凝神静思,纤长的手指在纸上快速列式。她先将“五斤三两”化为“八十三两”,将“一斤四两”化为“二十两”,然后分别乘以三百,得出精铁与硬木的总两数,再换算回斤两。接着计算总工时,再除以每日总工时……不过片刻,她便抬起头,清晰报出答案:“回先生,需精铁一千五百九十三斤十二两,硬木三百七十五斤,总计需……二十五工日。”
她的答案准确无误,思路清晰,引得众人侧目。
陈阳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唐婉脸颊微红,心中却涌动着掌握新知识并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喜悦。
李大牛和赵二虎抓耳挠腮,他们对于斤两换算尚且生疏,算得颇为吃力。
陈阳走到他们身边,耐心指点他们如何一步步分解问题。
李大牛好不容易算出个大概,抹了把汗,嘟囔道:“娘的,比带兵冲阵还费脑子!不过……算清楚了心里有底,免得被下面的人糊弄,或者耽误了大人交代的差事。”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不错,日后调度粮草、计算军械损耗,若自己心中无数,如何统领部下?”
陈阳顺势引导:“算数者,管理之基也。小至一家开销,大至一国赋税、军需调配,皆离不开精算。尔等为将,岂可不通此道?”
两人凛然受教,虽然学习过程痛苦,却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物理课上,陈阳将课堂搬到了新建的水力锻锤旁。他指着利用水流带动的大型锤头,讲解着杠杆、齿轮传动与势能、动能的转化。
“尔等可知,为何此锤之力,远胜人力?”陈阳问道。
一名年轻匠徒尝试回答:“因…因借了水力?”
“然也。但水力如何转化为锤击之力?”陈阳引导着,“看这组齿轮,大轮带动小轮,转速增加,此为加速机构。再看这凸轮,将旋转运动转化为锤头的上下往复运动……其间涉及之力矩、转速比、能量转换,便是物理之道。明了此理,日后设计或改进器械,便不再仅凭经验,而是有法可循。”
宋应星拿着炭笔和小本,围着水力锻锤飞快地记录、素描,激动得胡须乱颤:“妙啊!以往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方知,这水力应用,竟有如此深奥之理!若能深研,何愁器械不精?”
他看向陈阳的眼神,已满是崇敬,仿佛在仰望一座知识的丰碑。
化学课上,陈阳则在玻璃厂的空地上,架起了简单的器具。
他取来纯碱、石灰石、石英砂,讲解玻璃的主要成分。
“琉璃……不,玻璃之成,乃此数物按特定比例,经高温熔融,冷却固化所致。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通过添加不同金属氧化物来改变玻璃颜色,如加入氧化钴可得蓝色,加入锰可得紫色。
王欣看得目不转睛,他联想到火器制造:“大人!若如此,火药配伍之精微,是否亦为此‘化学’之道?不同配料,不同比例,则效能迥异?”
“正是。”陈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仅火药,尔等火柴厂之引火剂,玻璃厂之镀银液,乃至日后可能涉及的冶炼、鞣革、印染,皆离不开化学。识得物质变化之规律,方能精益求精,甚至创制新物。”
王欣如同醍醐灌顶,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以往许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工艺窍门,此刻似乎都有了理论的支撑。他下定决心,定要将这化学之道钻研透彻。
第62章 练成铁军
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陈阳在天文与地理上的讲授。
月明星稀之夜,他会在学院外的空地上,架起那台带来的简易折射望远镜,让学员们轮流观测月球表面的环形山、木星的卫星。
当李大牛第一次看到月亮上那凹凸不平的“疮痍”时,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俺的娘!月亮……月亮不是广寒宫吗?咋……咋是个大麻子脸?!”
赵二虎也目瞪口呆:“那些围着木星转的小光点……就是它的‘月亮’?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这……”
传统的“天圆地方”、“天人感应”观念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唐伯雍通过望远镜观察后,沉默了许久,才对宋应星叹道:“玉铉兄,看来贤婿所言……或许非虚。以往吾等坐井观天,徒惹人笑耳。”
宋应星则兴奋得夜不能寐,拉着陈阳讨论到深夜:“陈大人,若地果为球体,围绕太阳旋转,那四季变幻、星移斗转,皆可得解!此说虽惊世骇俗,然……然能与观测相符啊!您可知那《崇祯历书》亦参考西法,与之颇有暗合之处!”
陈阳并未强求所有人立刻接受日心说,他只是提供证据,引导思考。这种开放而严谨的态度,反而让更多像宋应星这样的人开始认真审视这些新知识。
陈阳甚至开始讲授极其基础的生物与卫生知识。他画出放大的人体结构图,简要说明血液循环(基于哈维的理论),强调清洁饮水、食物煮熟、处理伤口消毒的重要性。
“多数疾病,非鬼神作祟,乃肉眼难见之‘微生物’所致。保持洁净,隔绝此物,可防大半疾病。”他下令,所有工厂必须供应沸水,饭前便后需用肥皂洗手(肥皂制法已由化学课推导而出,开始小规模生产),军营中伤兵处理需用沸水或酒精清洗伤口。
起初,这些规定被视为麻烦,但当庄内因痢疾、伤口感染而病倒的人数显着下降后,质疑声渐渐消失了。连最顽固的老匠人,也开始习惯用那块黄澄澄、带着古怪气味的“肥皂”洗手。
唐婉是所有这些新知识最积极的接受者和传播者之一。她不仅自己学得快,还主动协助陈阳整理讲义,耐心辅导那些学习困难的妇孺。她将学到的数术用于管理府内开支和工厂账目,将学到的卫生知识用于照料孩儿和陈阳的起居,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她的变化,唐伯雍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愈发觉得女儿嫁对了人。
李大牛、赵二虎等军官,在经历了最初的痛苦挣扎后,也逐渐尝到了甜头。他们发现自己能看懂更复杂的舆图了,计算粮草辎重不再一头雾水,甚至能根据学到的力学原理,对营寨的防御工事提出一些改进意见。虽然过程艰难,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知识自信的力量,在他们心中滋生。
唐家庄堡的防卫力量,虽经整编,有了官身皮子,骨子里却仍带着浓厚的乡勇、流民乃至马匪的习气。
虽然经过一年的练兵,还是很有成效的,但是离陈阳心目中的铁军,还有点距离。
这一日,校场点兵台下,黑压压站着一千余名战兵。
他们穿着新旧不一的鸳鸯战袄或简易皮甲,手持制式雁翎刀或长枪,虽经战火,队形却仍显松散,眼神中好奇、敬畏。
陈阳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并未披甲,卓立台前,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无形的压力让嘈杂的场面迅速安静下来。
他身后,左边站着以勇力着称的李大牛、赵二虎,右边则是前边军精锐赵温、李陵。
“自即日起,”陈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唐家庄堡官军,施行新式操典。我,为总教官。赵温、李陵,为副教官,负责日常操练。”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往松散时日,一去不返。新操典,只三事:纪律、体能、技艺。纪律为骨,体能为血,技艺为刃。无骨则散,无血则枯,无刃则钝!”
台下微微骚动。
陈阳不理会,直接下令:“赵温、李陵!”
“卑职在!”两人踏前一步,抱拳应诺,身形挺拔如松。
“示范!军姿!”
“是!”
赵温、李陵立刻转身,面向全军,以最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好,昂首挺胸,收腹提臀,双目平视,双手紧贴裤缝,纹丝不动,如同两尊塑像。
“此乃军姿!”陈阳声音转厉,“自今日始,凡列队,必如此!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没有命令,蚊虫叮咬亦不得稍动!”
接着,他又令二人示范了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整美。
“看清楚否?”陈阳环视众人,“此乃队列基础。李大牛、赵二虎,出列!各带本队百人,以什为单位,由赵、李二位教官指导,即刻开始练习!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成效!”
李大牛和赵二虎虽觉这些动作有些“花哨”,但军令如山,立刻吼叫着驱赶自己的部下散开,在赵温、李陵的喝令与纠正下,开始笨拙地模仿。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抬头!说你呢!眼睛往哪儿瞟?”
“转身!要齐!一起转!”
“手!贴紧!没骨头吗?”
“……”
呵斥声、纠正声、士兵们因不适应而发出的抱怨声、以及身体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一个原黑山寨出身、性情彪悍的小旗,因多次转错方向,被李陵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嘟囔:“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能当饭吃还是能杀敌?”
声音虽小,却被附近的陈阳听到。
陈阳目光骤然转冷,并未看那小旗,而是扫视全场,声音冰寒:“刚才,谁在说话?”
场中瞬间安静。
那小旗脸色一白,不敢应声。
“队列之中,未经允许,不得喧哗!此乃铁律!”陈阳厉声道,“念在初犯,杖责十军棍!李大牛,执行!”
李大牛一愣,看向那小旗,是他手下颇能打的一个弟兄,有些不忍。
“执行!”陈阳声音不容置疑。
第63章 研发火铳
李大牛不敢再犹豫,咬牙道:“是!”亲自上前,命人将那面如土色的小旗按倒,抡起军棍,结结实实打了十棍。惨叫声和军棍着肉的闷响,让所有人心头一凛,那点散漫和轻视瞬间被打消了大半。
“都给我听好了!”李大牛打完,红着眼睛吼道,“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做!谁再敢多嘴,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杀一儆百的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训练,虽然依旧笨拙,却无人再敢公开抱怨质疑,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努力模仿着教官的动作。
半个时辰后,再次集合。
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但千余人的队伍,至少站出了基本的行列,停止了明显的交头接耳,一种初步的纪律性开始显现。
陈阳面色稍霁,随即宣布了体能训练项目:全副武装绕校场越野跑十里,蛙跳,俯卧撑,引体向上……
这些在现代军队常见的项目,对明末的士兵而言,简直是酷刑。
尤其是全副武装越野,沉重的兵器和铠甲压得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快!快!没吃饭吗?”赵温和李陵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驰,不断催促,“战场之上,慢一步就是死!”
“保持呼吸!调整步伐!”李陵则更注重方法,教导那些快要跑断气的士兵如何节省体力。
李大牛和赵二虎也身先士卒,跑在队伍最前面,虽也累得够呛,却咬牙坚持,给部下做出表率。
当士兵们精疲力尽、几乎爬回校场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责骂,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肉香。
只见校场一侧,架起了数十口大锅,里面炖着大块大块的猪肉,油脂翻滚,香气扑鼻。旁边还有堆积如山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
陈阳站在锅前,大声道:“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今日完成训练者,肉,管够!饭,管饱!”
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们。
肉管够?
“跟着陈大人……有肉吃!”一个年轻士兵脸上满是满足。
“以前在边军,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
“练是苦了点,但这饭食……值了!”
李大牛啃着肉,对赵二虎低声道:“娘的,这肉一下肚,感觉刚才那十里地也没那么要命了。大人这手……高明!”
赵二虎重重点头:“恩威并施。纪律要严,赏赐要厚。如此方能练出铁军。”
下午,则是侦察与伪装课程。陈阳亲自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地物隐蔽,如何观察敌情细节(足迹、烟尘、鸟兽惊飞),如何传递简易信号。
他让士兵们分组,在校场外的山林中进行简单的潜伏与侦察对抗练习。这些内容新奇而实用,激发了士兵们极大的兴趣,尤其是那些原马匪和猎户出身的士兵,更是如鱼得水。
赵温和李陵看着士兵们在严苛纪律与科学训练下,虽疲惫不堪,眼神却逐渐从散漫迷茫变得专注锐利,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赵温对李陵低语:“李兄,大人此法……看似繁琐,实则直指强军核心。纪律森严,方能令行禁止;体魄强健,方能长途奔袭;耳目聪明,方能料敌先机。假以时日,此军……恐非任何流寇乃至边军所能敌!”
李陵深以为然:“更难得是这肉食管够……如此厚饷厚赏,士卒焉能不效死力?大人练兵,不仅练其技,更收其心啊!”
夜幕降临,校场点起篝火。疲惫却满足的士兵们围着火堆,依旧在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的训练,对比着碗中以往不敢想象的油水。
校场上的喊杀声与汗水,并未耽搁工业区内的铁火交鸣。陈阳深知,纪律与体能是强军的骨架,而精良的装备,则是撕开敌阵的獠牙。
在明末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他决定一步到位,跳过火绳枪的诸多弊端,直接祭出跨越时代的利器——燧发枪。
这一日,他将王欣与赵铁手单独召至机械厂内一间僻静的工坊。
桌上,摊开了一叠绘制精细的图纸。
“此物,名为‘燧发枪’。”
陈阳指着图纸上结构分明、与现今明军所用火铳迥异的设计图,平静地说道。
王欣作为火器大家,目光一触即图纸,便如同磁石遇铁,再也挪不开。
他呼吸陡然急促,手指颤抖地虚抚着图纸上那精巧的击发机构——那由击砧、燧石夹(夹钳)、火药池(引药锅)和推弹杆构成的系统,取代了繁琐不可靠的火绳。
“这…这是…”
王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摒弃火绳?以燧石击打铁砧,引燃火药池内引药,进而激发枪膛主装药?!妙!妙啊!如此一来,再无风雨影响火绳之忧,射速亦可大增!且这结构…似乎更为可靠!”
他越看越激动,脑中飞快地模拟着击发过程,与以往铸造各类火铳的经验相互印证,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全新的道路铺展在眼前。
赵铁手虽更擅长冷兵器锻造与机械操作,但此刻也看出了门道。
他指着枪管与枪机的连接部分,以及那标准化的推弹杆,喃喃道:“大人,此物…对枪管材质、内壁光滑度,以及这诸多小零件的精度,要求极高啊!若依往常之法打造,尺寸稍有偏差,便恐难以联动,甚至炸膛!”
陈阳赞许地看了赵铁手一眼:“所言极是。此燧发枪之精髓,在于‘标准化’与‘精度’。每一根枪管,每一套击发机构,皆需依图打造,尺寸、公差,皆有严格规定,务求零件可互换。”
他指向工坊内的手动机床:“此即机床用武之地。车床负责枪管内外壁之精加工,确保内壁光滑如镜,口径一致;铣床、钻床负责加工击发机构各零件之精准孔位与平面;钳工则负责最后的修配与组装。以往靠老师傅手感经验之事,今后皆需以量具、卡尺为准!”
王欣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挑战与兴奋的光芒:“大人放心!有此神器图纸,又有此等加工利器,王某若再造不出好枪,枉称匠人!”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超越京师军器局所有成就的可能。
赵铁手更是摩拳擦掌:“小人定带着徒弟们,严格按照图纸和大人教的公差来,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好。”陈阳将图纸郑重交给二人,“即日起,五十名最精干铁匠于此工坊,由王欣总责技术、图纸解析与最终验收,赵铁手总责生产调度、机加工与质量管理。全力攻关,试制样枪。此乃我军未来之倚仗,不容有失!”
“卑职领命!”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很快,燧发枪工坊成为了整个工业区戒备最森严、也最忙碌的地方。
第64章 偏关卖货
五十名精选的铁匠被分为数组,有的专门研究枪管锻造与深孔钻削,有的负责在机床上精加工各种小零件,王欣和赵铁手则不断穿梭其间,解决技术难题,核对每一个尺寸。
车床单调而持续的“嘎吱”声,铣刀切削金属的刺耳尖鸣,钻头深入铁胚的沉闷声响,以及钳工们用锉刀精心修整零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工业萌芽的序曲。汗水、油污、飞溅的铁屑,以及那弥漫不散的、对精度的极致追求,构成了工坊内的日常。
王欣几乎住在了工坊,对着图纸反复推敲,对每一个试制出的零件反复测量、比对。赵铁手则严格把控着每一道工序,要求工匠们将游标卡尺和塞规用得如同自己的手指般熟练。
与此同时,其他工厂的运转也渐入佳境。
在蒯贤的管理下,玻璃厂的工匠们已熟练掌握了切割、镀银、装框的流程,生产效率稳步提升。
第一批准备用于销售的一万面各种尺寸的玻璃镜,已然装箱完毕,镜面光洁,映照人影清晰无比,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同类产品。
火柴厂在王欣先前打下的严格管理基础上,由副手接手,依旧保持着高效运转。
一百万盒火柴,以油纸精心封装,整齐地码放在木箱之中。
每一根火柴梗上的药头饱满均匀,磷面涂层稳定可靠。
纺织厂内,在蒯徳的督导下,改良后的珍妮纺纱机与初步调试成功的水力织布机协同工作,纺纱、织布的效率远超传统方式。
虽然工艺尚不能与现代相比,但产出的棉布质地均匀、厚实,千匹棉布堆积如山,等待着检验与销售。
这一日,陈阳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厅堂内,唐婉捧着账册,清晰汇报:“夫君,镜一万面,火柴十万盒,棉布一千匹,皆已齐备,验收合格。依目前估算,若售出,可得巨利。”
陈阳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货物既备,当寻销路。偏关城乃附近最大城池,商贾云集,可为起点。我欲亲往,设立货栈,打开局面。”
唐伯雍捻须沉吟:“贤婿亲往,自是稳妥。只是偏关城内,势力错综,乃至地方豪商,皆需打点。且如此多新奇货物涌入,恐惹人眼红。”
李大牛立刻抱拳:“大人,俺带一队弟兄护您前去!谁敢不开眼,俺拧下他的脑袋!”
陈阳摆手:“此行是经商,非征战。护卫自然需要,但不必大张旗鼓。赵二虎,唐默,你二人,带三十名机灵且身手好的弟兄,扮作伙计、护卫,随行即可。李大牛,赵温、李陵等人留守,继续严加操练。”
“宋先生,”陈阳又看向宋应星,“学院之事,暂由您与岳父大人多多费心。”
宋应星拱手:“大人放心前去,学院诸事,老夫与伯雍公必当尽心。”
一切安排妥当。
次日,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便从唐家庄堡缓缓驶出。
车上满载着镜箱、火柴盒与布匹,外表以寻常麻布覆盖,看不出内里乾坤。
崇祯二年,三月。
偏关城。
陈阳带着赵二虎,唐默,还有三十名士兵。
三日的路程,众人抵达偏关城下。
抬头望去,城墙足有十多米。
偏关城周长约四公里,以砖石包砌,坚固异常。
城内分为东城和西城,互为犄角,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偏关属于明朝北方边境九大军事重镇之一的山西镇,又称太原镇。
九边重镇自东向西依次为: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山西镇下辖三处重要关隘:雁门关、宁武关和偏关。
山西镇总兵为张鸿功,受山西巡抚耿如杞节制。
巡抚统管山西布政司全境,实行以文统武、军民兼管的管理体制。
山西镇总兵力约五万人,分为四大防区:雁门路、宁武路、偏头路和河保路。
每路设参将一名,额定兵力万余人,但实际上各路人马缺员严重。
偏头路以偏关为核心,管辖水泉营、老营堡、马站堡、八柳树堡、小营堡、桦林堡、楼子营堡、罗圈堡、阳冕堡、唐家会堡、五花营堡、得马水堡、灰沟营堡、八角堡、长林堡等三十四座关堡。
偏关城内设有参将署,并配备神机营火炮及其他各类冷兵器。
夯土包砖的城墙在春日下显得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部的夯土,带着岁月和兵燹的痕迹。
城门处,进出的人流车马排成了松散的队伍,守城的兵丁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无精打采地检查着行人,眼神却在货担箱笼上逡巡,寻找着可以榨取油水的目标。
陈阳一行人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守城兵丁的注意。
陈阳知道明朝的百户职责限于军事训练与屯田管理,不得参与商业活动。
中后期因卫所体系瓦解,实际执行中百户经商现象非常普遍。
也就是说,只要没人盯着这个事,百户经商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上次唐家庄堡报功的事,是把偏关的参将给得罪了。
现在要隐藏身份,就在通过唐伯雍的关系办理了户籍黄册,又搞了个商人身份,来掩盖在偏关做生意。
现在陈阳对外的身份是,来自闽地的陈瑞。
三十名士兵,虽未着全甲,但一身统一的深色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队列齐整,眼神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商队护卫。
他们护卫着十五辆大车,车上货物堆得老高,用厚厚的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陈阳,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穿青色直身布衣,但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城门,自有不怒而威之势。
他身后,赵二虎和唐默一左一右,一个眼神凶悍,一个面容冷峻。
“头儿,来了只肥羊!”一个守城兵丁凑到守门将,偏关参将齐广麾下的把总黄贵身边。
黄贵,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粗壮。
他斜眼打量着陈阳一行人,特别是那几辆沉重的大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拦下!”黄贵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几名兵丁立刻挺起手中锈迹斑斑的长枪,拦在了车队前方。
“停下停下!路引!商引!都拿出来检查!”黄贵踱步上前,目光在陈阳和货车上扫来扫去。
陈阳勒住马,神色平静。
赵二虎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是闽地的商人,此乃路引。”
说着,他将路引文书递了过去。
黄贵接过路引,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兵丁,目光却依旧盯着货车:“路引有了,那么运送货物的商引呢?”
第65章 城门索贿
黄贵拖长了音调,伸出粗糙的手掌。
“运这么多货进城,没有商引,可是要按走私论处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赵二虎解释:“军爷,运送的皆是普通商品。”
“谁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万一……是盐铁,这等违禁之物呢?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商引,一律不得入城!“
要么,”他挥挥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就打哪来回哪去!”
他身后几个持矛的兵丁立刻跟着起哄,声音嘈杂:
“就是!没有商引,谁知道是不是通虏的物资!”
“看这车辙印深的,油水肯定足……”
“头儿,可不能轻易放过去!”
陈阳端坐马上,冷眼旁观这一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早已料到入城不会太顺利,只是没想到这守城的小吏如此明目张胆。
这黄贵,显然是仗着背后有人,故意刁难,目的无非是索要贿赂。
他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耽误了正事。
陈阳对赵二虎微微颔首。
赵二虎会意,强压下心头窜动的怒火,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十两重的碎银子,上前一步,动作隐蔽地塞到黄贵手里,压低声音道:“大人,行个方便,弟兄们辛苦了,拿去喝碗茶。”
黄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几乎歪到了耳根。
他非但没有收下,反而将银子在手里抛了抛,斜眼睨着马上的陈阳,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呵,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几辆满载的大车,声音拔高:“就这点?够干嘛的?你这一车货,值多少钱?当我黄贵是瞎子,不识数么?”
旁边的兵丁立刻鼓噪起来:
“头儿,我看他们就是心里有鬼!”
“对!查!必须严查!把油布都掀开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赵二虎和唐默,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身后那三十名经过严格操练的士兵也眼神一厉,无需命令,已下意识地调整了站位。
隐隐将几辆货车护在中央,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城门口的其他行商百姓见状,纷纷避让开,躲到远处窃窃私语。
“这下麻烦了,黄扒皮贪得很,十两银子哪能满足他的胃口。”
“看这些护车的汉子,不像善茬,可别动起手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黄贵见陈阳这边似乎有动武的迹象,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嚣张。
他挺了挺肥硕的肚子,手指几乎要点到赵二虎的鼻子上:“怎么?还想动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偏关城!爷爷我,按规矩办事!”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五十两!少一两,你们今天就别想进城!”
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楼子上那些懒散张望的守军,又瞥了眼不远处那些既害怕又忍不住看热闹的商贩百姓,心中计较已定。他缓缓抬起右手,向赵二虎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赵二虎领会其意,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他咬紧牙关,再次从怀中取出四锭十两的银子,连同之前那十两碎银,一并重重地拍在黄贵摊开的掌心里。
黄贵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的横肉这才挤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挥了挥手,拖长了音调:“这还差不多……放行——!”
陈阳一行人进入城内,看到有很多乞丐在道路两旁乞讨。
从南街一路走来,街道上人群熙攘。
两侧店铺林立,门脸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
透过敞开的店门,可以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店铺里人头攒动,伙计们殷勤地招呼着顾客。
掌柜们则埋首账本,算盘珠子碰撞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商贩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
既有山西本地商人,也有陕西、河南,山东,直隶,江南地区来的客商。
所有人住进客栈后,陈阳带着赵二虎,去街上,了解商业情况。
陈阳在人群中穿梭,向一些店主和街头小贩打听情况。
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偏关不仅是重要的经济枢纽,也是军事要塞。
大量的商人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参与边关贸易。
了解到,城中布匹,皮毛、马匹、粮食、盐业、铁器等占据了大部分。
偏关城自隆庆和议之后,朝廷便在此设立了茶马司,专门负责与蒙古部落的茶马交易。
蒙古牧民会以“贡使”的身份,带着马匹来到河曲,与大明换取粮食等生活必需品。
城中也因此设有马市,是山西境内几个重要的马市之一。
这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阵阵铃铛声,一些头戴皮帽、身着皮袍的蒙古人,驾驶着几辆载满商品的马车缓缓驶过。
陈阳计划在偏关城买下个大店铺。
转过街角,粮店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十两一石?昨日不是才九两吗?”
一个老农瘫坐在尘土里,空布袋落在脚边。
粮商抱着胳膊冷笑:“陕西的反军快打到河曲了,运河早断了三月!嫌贵?”
“等着瞧,月底不到二十两,我字号倒过来写!”
陈阳走进隔壁绸布庄,掌柜正指挥伙计加固门板。
“铺面?现在谁还敢要!”
胖掌柜擦着汗,“临街五开间带后院,只要一百八十两!”
“前几年,五百两都抢破头,城南张举人昨日举家南迁,三十辆大车装的尽是金银细软,房产田地统统折价抛售!”
陈阳研究了明朝的物价,正常年景的猪肉价格,二十文能买到一斤肉,一千文等于一两白银;正常的粮食价格,一两白银能买到一石粮食,一石粮食也就是现代的一百五十斤。
一个农民,年收入在三两至十五两左右;一个工匠,收入在五两至三十两左右;一个七品的知县,年俸在五十两左右。
一亩下等田,一两至五两左右;中等田,五两至十五两左右;上等田,十五两至三十两左右。
乡村普通民居,土坯房,每间约三至十两白银,如果有院落,总价约二十至五十两之间。
城内临街商铺,中等规模,约二百两至五百两左右。
普通商人的年收入也就两百两左右。
茶馆里,几个卫所军汉正红着眼吵架。
“欠饷九个月了!总说朝廷饷银没到……”
“老子妻儿都快饿死了,还守个逑!”
“东家您瞧,”唐默说道,“黄家商队过来了!”
只见几十辆大车隆隆驶过。
茶客们窃窃私语:“偏关首富黄家,可有上百万两的身家……”
第66章 购买商铺
偏关城中。
陈阳查阅历史知道,崇祯二年,国库收入约两百万两白银。
军饷支出达六百万两,缺口达四百万两。
加上各地腐败,很多地方上的士兵,一年都没有领到军饷。
整个大明并不是没有钱,钱都在藩王,官员,豪族,缙商那里。
他们家里都有人做官,把持着朝政,享受着免税的待遇。
一个历史上典型的案例,就是嘉靖朝的清流首领徐阶。
所谓的清流就是,以儒家道德理想为核心价值、以批判现实政治弊端为己任的官僚士大夫群体。
他们以 “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为行为准则。
标榜道德操守,反对腐败、宦官专权与权臣擅政,传承士大夫精神。
首辅徐阶和一众清流,斗倒了,被称为奸臣巨贪的严嵩。
严嵩被抄出二万七千亩田地。
但是后来,徐阶家族却在松江府,拥有二十四万亩土地,占当地耕地总量的 13%。
江南熟地每亩价值5-10两白银,若以中间值 7 两计算,仅田产价值即达168 万两。
此外,徐阶通过 “优免裂变”,利用父子功名叠加免税额度、“黄册篡改”。
将民田伪作学田等手段,实际控制的土地可能更多。
其家族通过 “投献” 方式,使农民将土地挂靠其名下以逃避赋税。
每亩仅需向徐家缴纳二斗粮,市价约一钱银子。
而朝廷原额为五斗粮,约二钱五分,仅此一项每年可额外获利二十四万两。
松江作为 “衣被天下” 的棉纺织中心,徐阶家族涉足高端产品生产。
普通棉布每匹售价一钱五分,而徐家生产的 “云布” 每匹售价三两,贡品 “三绫布” 更达百两。
其家族每一百台织机,每日产布两百匹,年销售额可达二十几万两,净利润约十五万两。
此外,徐家通过控制染坊、牙行,进一步垄断产业链,利润率可提升至 50% 以上。
徐阶家族在松江、苏州等地开设数二十几家典当行,本金规模达几十万两。
但实际操作中,典当行通过 “轻出重入”(入库时压低估值,赎回时抬高利息)和 “折色取利”(强制以高价折算实物),利润率可达30%-50%。
此外,典当行常接受田产、房产抵押,间接扩大土地兼并规模。
徐阶虽致仕,但通过门生故吏网络维持影响力。
万历年间江南士绅阶层,占田比例达42%,而徐阶家族作为典型代表,其资产规模已远超 “富可敌国” ,总资产达到了五百多万两的规模。
这种模式最终导致社会财富向少数阶层集中,加剧贫富分化。
正如海瑞在《督抚条约》中痛陈:“松江府钱粮,半入权门。”
到崇祯朝时,最为显赫的,当属海商郑芝龙的商业帝国。
他们垄断了整个东亚的海上贸易,每年的收入高达千万两,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整个大明朝廷的财政收入总和。
还有富的流油的藩王,李自成等起义军在福王朱常洵,蜀王朱至澍,楚王朱华奎,这三个藩王,就抄出了,一千七百万的资产。
李自成打进北京后,从官员富商那里,抄出了七千万两白银的巨款。
他们凭借着血缘关系和权力网络,将本应公平分担的赋税全部推卸给了最底层的民众。
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些起早贪黑的小商贩,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却要承受着本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的沉重负担。
第二天一早,陈阳就带着赵二虎前往房牙所,购买店铺。
来到房牙所,一位年纪稍长的牙人张掌柜热情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二位爷,是要租房还是买房?”
陈阳点头,说明了想要一间临街铺面的需求。
张掌柜略一沉吟,说道:“如今战乱频繁,偏关城租金和房价都跌了一半。”
陈阳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哦?不知是何价格?”
张掌柜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卷宗前,指着上面记载的一处铺面说道:“这间临街铺面十开间,带三十几个房间,前铺后院,铺面得有 1 亩 5 分(一千平方米);中院和后院各约 1 亩 2 分(八百平米)。加一块儿总共就是 3 亩 9 分的样子(两千六百多平方米)。“
”月租十两白银,购买的话,要八百两白银。”
陈阳仔细查看了一些细节,心中满意,便表示,直接购买房子。
办理手续的速度很快。
房牙所里还有其他几个办事的小吏和等待的客户,此刻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看到张掌柜前倨后恭,再看到桌上那摊开的、耀眼的银锭,纷纷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
低声的议论开始响起。
“嘶……八百两,眼都不眨一下就拿了?”
“哪家的公子?面生得很啊!”
“看穿着不像啊?”
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
张掌柜几乎是跑着去了官府,又跑着回来,将所有盖好官印的契纸双手奉到陈阳面前。
陈阳接过契纸,看也没看便递给赵二虎收好。
……
当天,陈阳便带着三十多名手下入驻了这处新购的产业。
众人一起动手,洒扫庭除,清理积尘,原本有些荒败的院落很快变得整洁起来。
随后,陈阳指挥着众人将随行携带的货物一一搬入铺面,分类摆放。
接着,陈阳又吩咐人去城中寻最好的木匠,定制一块名为“兴隆百货商行”的牌匾。
这一切,都被左邻右舍以及偶尔路过的行人看在眼里。
原本闲置许久的十开间铺面突然有了人气,而且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精壮汉子,行动迅捷,纪律严明,本就引人注目。
再看到那不断搬入的、看似沉重的货物,以及定制牌匾的举动,人们更加好奇了。
“这新东家什么来头?人手不少啊!”
“你看那些人搬东西的样子,像是练家子……”
“兴隆百货商行?没听过这名号。看样子是要做大买卖?”
“兵荒马乱的,开这么大铺面,也不怕招风?”
各种猜测在街坊间流传。
第67章 铺行官买
陈阳带着人,走进了城中最大的绸缎庄。
店内陈列着各种颜色的丝绸布料,从江南的湖丝到四川的蜀锦,应有尽有。
陈阳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的货色确实不错,挑选了上等的丝绸服装。
“老板,给我们来几套最好的行头!”
陈阳豪爽地说道,声音洪亮。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听到陈阳的话,眼睛顿时一亮。
“哎呀,这位客官,您可真是慧眼识货!”
店主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小店这就有最好的江南丝绸,保证让几位爷满意!”
店主连忙拿出货品,一边展示一边介绍:“这是苏州的湖丝,手感柔滑,色泽鲜艳,穿在身上既舒适又显身份。”
赵二虎试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服装,面料光滑如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精工细作的牛皮腰带,腰带上还镶嵌着小铜扣,脚蹬一双崭新的牛皮靴子。
“二虎,你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哥!”
唐默笑着调侃道。
唐默也穿上了崭新的灰色长衫,布料质地细腻,针脚工整,头戴一顶黑色毡帽,帽子上还有一根小羽毛作装饰,整个人精神焕发。
陈阳自己则选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绸服装,这件衣服剪裁得体,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精美的云纹,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俨然一副富商模样。
陈阳走到店里的一面铜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模样。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啊!”
陈阳照着镜子说道。
中午时分,陈阳带人来到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客栈内食客众多,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只见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被几个壮汉围着,拳脚相加。
“打死你这个穷鬼!吃饭不给钱,还想跑!”
其中一人恶狠狠地骂道。
那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面容整洁。
陈阳见状,立即起身走了过去。
“诸位且慢动手!”
他朗声说道,“这位兄台的饭钱,我来付!”
说着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那几个打手见有人出头,又看陈阳一身富贵打扮,便悻悻离去。
年轻人感激涕零,连连拜谢:“多谢恩公相救!”
陈阳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虽然落魄,但举止间仍有儒雅之风,绝非为了区区几文钱而赖账的无赖。
“兄台看起来不像是故意欠账之人,必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陈阳关切地问道。
那人叹了一口长气,自我介绍道:“在下陈平,祖籍江南苏州,世代经商。”
“我家祖上三代前就迁居到了河曲城,已有数十年光景。我们陈家,经营着布庄,专门从江南运来上等的丝绸、棉布,还有棉花。”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几个月前被人设计,设下圈套陷害于我,如今已是倾家荡产,连这一顿饭钱都拿不出来了。”
陈平回忆道。
那天陈平接过那卷公文。
公文上写着:“今奉朝廷之命,行铺行官买之事。特向贵商铺采购优质棉布,五千匹。依时交付,不得延误。贵铺当用心打造,确保质量。若能圆满完成任务,朝廷自当有赏。若有敷衍塞责、偷工减料、延误交付等情,必将严惩不贷。接此文后,限期一个月。”
陈阳问道:“这铺行官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能令你倾家荡产?”
陈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兄台,有所不知,这铺行官买啊,说白了就是朝廷的商役,专门用来搜刮我们这些商人。”
他接着解释道:“朝廷会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登记在册,按照行业分类。然后,每当朝廷需要采购物资或者征用劳力的时候,就会从这些登记在册的铺户中挑选,强制要求我们提供货物或者劳务。”
”那朝廷给的价格如何?“
陈阳问道。陈平冷哼一声:“价格!朝廷定的价格往往都低于市场价,甚至还不及成本价!而且,货款说是由官府承付,但实际上大多都是由我们这些铺商垫付。朝廷要么长期拖欠,要么就用各种借口强压货价,更有甚者,还会用烂钞、低色银两来抵债,十成里能还上一成就不错了!”
“这……这简直就是明抢啊!”陈阳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朝廷竟然如此黑暗。“谁说不是呢?”陈平长叹一声,”
我们这些铺户被朝廷强制征用,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旦拒绝,轻则罚款,重则会被抓进大牢,甚至还会遭受皮肉之苦。
“他越说越激动:“给他们采买的物品,总说不合格,然后就是抓过去打,打了之后还要奉上银两,打点上上下下,然后就是重新采买。朝廷的贪官酷吏,一个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很多铺户都是因为不堪忍受铺行官买的重负,最终被迫关门倒闭,家破人亡啊!“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陈家,也有家产几万两,可就因为这该死的铺行官买制度,硬生生地被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们在牢狱之中,逼死了我的大哥,将我妻子和侄女卖入青楼,我的妻子不甘卖入青楼受辱,上吊自尽了!我父亲都被活活气死了!”
陈阳问道:“陈平兄,你今后有何打算?”
陈平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如今一无所有,只求能尽力活下去,若老天有眼,给我一个机会,总有一日,我定会让那些贪官污吏血债血偿,为我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陈阳听罢,心中颇为动容,说道:“陈平兄,不如你就替我做事吧,我此地开设一间店铺,需要一个可靠的掌柜,你若愿意,我们可以携手共事,待时机成熟,再寻机复仇雪恨。”
陈平闻言,眼中瞬间涌现出泪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陈阳面前,说道:“东家,大恩大德,陈平此生永世不忘,若蒙收留,陈平定当竭尽全力,为恩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阳带着陈平和赵二虎,来到了兴隆商行。
陈阳:“明日一早,我们的‘兴隆百货商行’就要开张营业了!先熟悉一下货品。”
“是!东家!”两人齐声应道。
第68章 兴隆百货
崇祯二年,三月,偏关城南街。
陈阳静立于兴隆百货商行新漆的门廊之下。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眼前喧闹的街市,对身旁躬身待命的陈平略一颔首。
陈平得令,立刻转身,对候在街边的队伍用力挥动手臂。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如同雪花般纷飞落下。
早已准备好的舞狮队伍应声而动,色彩斑斓的狮子在锣鼓声中腾挪跳跃。
与此同时,一条长长的舞龙队伍开始穿行于偏关城的主要街道,引得万人空巷。
“兴隆百货商行开业,货通南北,物美价廉!”
二十名精挑细选、口齿伶俐的伙计在昨天都招募了过来。
在店门前齐声吆喝,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南街。
商行斜对面绸缎庄的掌柜钱友德,也闻声站在自家店门口观望。
他捻着山羊胡,眼神中带着同行相轻的讥诮。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偏关城的生意是那么好做的?光是这里的地头蛇,就能扒掉他三层皮!”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几个看热闹的小商人听到,引来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鞭炮声歇,舞狮暂退。
早已被吊足胃口的民众,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那十开间的宽敞店铺。
钱友德犹豫了一下,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跟上。
店内宽敞明亮,货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第一批涌入的顾客瞬间被柜台后那晶莹剔透的物件吸引了全部目光。
那是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玻璃镜子。
“这…这是何物?怎地如此清晰?”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失声叫道,手指着镜面,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柜台上。
他身边跟着的伙计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镜中自己惊愕的脸。
“妖怪!照影妖镜!”
一个胆小的老妇人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被她儿子赶紧扶住。
“娘,不是妖怪,您看,照人清楚着呢!”
儿子虽也震惊,却强自镇定,扶着母亲的手臂微微颤抖。
陈阳站在主柜台后,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他拿起一面巴掌大的精美小圆镜,声音清晰地介绍道:“诸位客官,此乃我兴隆百货商行独有的‘琉璃宝镜’,源自海外秘技,光可鉴人,纤毫毕现。”
他顿了顿,报出价格:“此等小镜,售价白银一百两。”
“一百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先前那中年商人猛地直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面镜子要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他旁边的伙计也咋舌:“我的老天爷,一百两够买十石上好的小米了!”
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镜子,竟敢开出天价。
“疯了!真是疯了!谁脑子坏了花一百两买这玩意儿?”
钱友德站在稍远处,作为绸缎庄掌柜,他见识过不少珍玩。
此刻他死死盯着那面被陈平拿在手中的小镜,心脏砰砰直跳。
他是识货之人,这镜子的清晰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西洋镜和昂贵铜镜。
“一百两…若真如此神奇,倒也不算太贵…”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小,却透露出内心的动摇。
在兴隆商行几条街外,一座气派非凡、挂着巨大”黄记”匾额的三层楼商行顶楼雅间内。
一个身着丝绸服饰、体型微胖、眼神却透着一丝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手中把玩着两颗油光水亮的核桃,发出“咯啦咯啦”的轻响。
此人,正是偏关首富,掌控着西北边贸巨大份额的晋商黄云发。
“半天…几千两白银?”
黄云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卖的还是些…琉璃片子?查清楚了吗?那镜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个叫陈阳的,又是什么根脚?”
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瘦高个躬身道:“东家,查了。镜子前所未见,绝非中原之物,确实神奇。那陈阳,是唐家庄堡的一个商人,据说去了一趟南洋,运来了这些货物。”
“南洋?”
黄云发嗤笑一声,眼神阴冷,“这镜子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他手中的核桃捏得更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和狠厉:“这镜子生意,是座金山!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你先去买过来,我来看一下。”
管家心领神会:“是,东家。”
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从陈平手中接过一面镜子。
当他看到镜中自己鬓角一丝白发都清晰可见时,手猛地一抖,差点将镜子摔落。
他慌忙抱紧镜子,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发颤地问:“这…这宝镜,可能久用不失光?”
陈阳自信点头:“妥善保管,可传家。”
那管家不再犹豫,立刻掏出银票:“我要两面!不,三面!”
他几乎是抢过包好的镜子,紧紧抱在怀里,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这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真有人买?”
“一百两啊!眼睛都不眨?”
“刘管家是黄老爷家的人,他都买了,这东西怕是真的好……”
先前嘲讽的中年商人脸色变幻不定,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镜面,一咬牙,也摸出了钱袋。
黄贵看着真有人掏出白花花的银子买那小小的镜子,脸上的嘲弄渐渐僵住。
钱友德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柜台前。
“陈掌柜,给老夫也来一面……不,来两面这小镜。”
他付钱时,手都有些微微发抖,既心疼银子,又难掩获得宝物的兴奋。
一个精明的江南客商立刻看到了商机。
成交!
成交!
成交!
就在店内因镜子而沸腾时,另一个柜台也传来了惊呼。
“着了!真着了!”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木梗,梗头燃着一簇稳定的小火苗。
他满脸惊奇,看着那火苗直到快烧到手才慌忙吹灭。
“这是什么宝贝?一划就着?”
他拿着那根熄灭的火柴梗,翻来覆去地看。
陈平适时介绍:“此物名为‘自来火’,又名火柴,取火便捷,不畏微风,一盒五十支,售价五十文。”
“五十文?”
众人又是一愣。
相比于镜子的天价,这火柴的价格显得亲民许多。
第69章 销售火爆
那汉子捏着下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起来。
“我平日里用的那个火折子,挑个好些的,也要花上几十文钱。”
“这还不算,隔三差五就得换里头的引火芯,不然就不好使了。”
“要是遇上个阴雨天,受了潮,那更是半天都点不着火,急死个人!”
他抬眼看向陈平,又瞅了瞅那小巧的盒子:“你这‘自来火’,一划就着,听着倒是不怕风吹。”
“五十文钱能买五十根……”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猛地一亮:“合着一文钱就能取一次火?”
“用完就扔,还不用担心它受潮失效,这……这简直是生火的好物件!”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做出了决断。
“小哥,别愣着了,赶紧给我拿一盒!”他急不可耐地从腰间的钱袋里往外掏钱。
铜钱哗啦啦地倒在柜台上,他仔细数出一百文推了过去:“喏,你点点,一文不少!”
拿到那盒崭新的火柴,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咧着嘴冲周围还在观望的人群嘿嘿一笑。
“你们这些个不开窍的,还在犹豫什么?”他炫耀似的又抽出一根。
“我再给你们瞧个仔细!”
“哧啦——”一声轻响,比刚才更引人注目,一簇明亮的火苗应声窜起。
“我的老天爷,又着了!真就这么容易?”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你看那火头,比我家的油灯捻子亮堂多了!”一个眼尖的妇人叫道。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一个婆婆率先挤了上来,急切地喊:“给我也来一盒!”
“这玩意儿可太好了,晚上起夜,再也不用摸黑跟火镰较劲了!”
“我也要!”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高声喊道,“揣在身上,比火折子方便百倍!”
“给我来两盒,我一盒自用,一盒带给我老丈人!”
“都别挤,都别挤!先来后到!”
人声鼎沸,无数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手里攥着铜钱和碎银,全都伸向那个小小的火柴柜台。
陈平瞬间被这热情的场面淹没,手忙脚乱地收钱、递货,柜台前刹那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火柴柜台瞬间也被围住,人头攒动,叫嚷声此起彼伏。
相较于镜子只有富户问津,火柴的顾客层面显然广泛得多。
布匹柜台前,虽不如镜子和火柴轰动,但也有人发现了不同。
“这布…质地好均匀,厚实,染色也牢。”
一个老裁缝摸着展出的棉布样本,眼中露出讶异。
“一两一匹,价格公道。”
他毫不犹豫地订了十匹。
店内人声鼎沸,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银的柜台后,银钱和银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钱友德捧着刚买到手的两面小镜,爱不释手,早已忘了自己先前是如何不屑。
他凑到陈阳身边,试探着问:“陈掌柜,贵号这宝镜…可否量大些?钱某在城中还有些渠道…”
陈阳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多谢钱掌柜好意,本号初开,货源有限,暂只能零售。”
钱友德讪讪点头,心中却开始盘算如何与这兴隆商行拉近关系。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店中。
“是黄老爷!”
“首富黄云发黄老爷也来了!”
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呼。
黄云发目光扫过店内,先在那些镜子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径直走到陈平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陈掌柜?鄙人黄云发。贵号的宝镜,老夫方才在下人这边,听人说起。店中现有多少存货?”
陈平不卑不亢:“回黄老爷,今日备货尚足,不知您需要多少?”
黄云发淡然道:“这种小镜,先取两百面吧。”
“两百面?!”
店内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两百面!那就是两万两白银啊!”
“黄老爷果然豪气!”
“我的天,这兴隆商行一天岂不是要赚翻天?”
黄贵听得眼角直抽,两万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阳吩咐陈平带伙计,清点包装。
黄云发则负手而立,仔细打量着店内的其他货品,目光尤其在火柴上停留了片刻。
货款交割,两万多两银票入手,陈阳依旧沉稳。
黄云发满意地点点头,对陈阳道:“陈掌柜好手段。日后若有新奇的货,可直接派人来我府上知会一声。”
钱友德等人更是羡慕不已。
然而,树大招风。
就在黄云发带着镜子离开不久,一群穿着流里流气、神色不善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疤脸头目,挤开人群,闯了进来。
“谁是掌柜的?”
疤脸头目斜着眼,声音沙哑,一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气势汹汹。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无赖模样的汉子,也个个眼神凶狠,开始推搡店内的顾客。
“都滚开!这店里的货,爷爷们看上了!”
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抓柜台上的镜子。
店内顿时一片惊叫,顾客们纷纷躲避。
一直静立旁观的陈阳,眉头微蹙。
他对侍立身后的赵二虎和唐默,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向前挥了挥手。
赵二虎眼中凶光一闪,唐默面色冷峻。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拿下!”
赵二虎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原本前院只有二十名店员,护卫都在后院。
在后院的护卫,瞬间涌出。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如同早就编织好的网,直扑那些捣乱的地痞流民。
拳脚相交声、痛呼声、桌椅碰撞声骤然响起。
那疤脸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二虎一个箭步近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疤脸头目顿时瘫软在地,冷汗直流。
其他地痞更是如同土鸡瓦狗,在训练有素的护卫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十几人全被放倒在地,呻吟不止。
赵二虎一脚踏在疤脸头目的胸口,声音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头目痛得面目扭曲,看着赵二虎那煞气腾腾的脸,哪里还敢隐瞒。
“是…是西街的虎爷…说让我们来…来搅了你们的生意…”
赵二虎冷哼一声,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提起,与其他被打倒的地痞一起,直接扔出了店外。
“滚!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片刻。
店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顾客,包括黄贵、钱友德,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着那些瞬间从后院出来的,悍勇护卫,看着煞气逼人的赵二虎和唐默,最后目光落回依旧平静的陈阳身上。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商人,有着强大的武装。
经过这一闹,店内秩序反而更快恢复。
夕阳西下,兴隆商行结束了一天的营业。
陈平捧着账册,激动地来到陈阳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东家,清点完毕了!今日共售出宝镜三百一十二面,火柴一千零五十盒,棉布两百匹。总计收入…三万两千余两!”
陈阳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惊人的数字,脸上却未见太多波澜。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巨额的财富,早在他预料之中。
唐婉这边卖的七万五千两白银,陈阳拿掉了五万两带在空间里,其余的放在唐家庄使用。
加上今天销售的三万两千两,陈阳现在有八万两千两白银,这些都放在了空间里。
店铺内外,那些未曾完全散去的人群,依旧在窃窃私语。
羡慕和嫉妒的人都有。
第70章 收购提议
黄府书房。
“黄老爷,您派去的人都说了,那陈阳手下的护卫太扎手,根本不是寻常家丁,倒像是军中精锐,我们的人一冲上去就散了……”虎爷心有余悸地解释道。
“废物!”黄云发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他,“在偏关城里,我们确实不好大动干戈。你连皮都没摸到,反倒惹了一身骚!”
虎爷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小人知错了!”
黄云发肥硕的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哪里是商行,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一旁的刘管家躬着身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是啊老爷,这还不算他那些棉布和火柴,光是那镜子,简直就是个无底的钱袋子。偏关城里的富户,这几日都快挤破他们家的门槛了。”
黄云发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强抢不成,那姓陈的小子手底下有硬茬子。”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法子。刘管家,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兴隆商行。”
刘管家连忙应道:“老爷有何吩咐?”
“你告诉那姓陈的,我黄云发想和他谈笔买卖。”
黄云发语气带着一丝缓和,却难掩其中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说我对他兴隆商行的生意很感兴趣,想将整个商行,连同他的货源,一并收购过来。”
“收购?”刘管家愣了一下,有些摸不准黄云发的意图。
黄云发冷哼一声,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觉得我黄某人会吃亏?哼,我看得是长远的利益!这姓陈的小子,背后肯定有不简单的门路,能弄来如此稀罕的货物。只要能将他背后的关系摸清楚,区区几万两银子算什么?”
刘管家连忙点头哈腰:“老爷英明!小的这就去办。”
“记住,态度要好,姿态要放低。”
黄云发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告诉他,十万两左右,价钱好商量,只要他肯合作,一切都好说。如果他识相,大家和气生财,如果他不识相……”
黄云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次日,兴隆商行。
刘管家带着几个随从,趾高气昂地走进店内,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镜子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位可是陈瑞老板?”
刘管家走到陈阳面前,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陈阳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老夫是黄府的管家,姓刘。”
刘管家笑了笑,“我家老爷对陈老板的兴隆商行仰慕已久,特地派老夫前来,想和陈老板谈一笔生意。”
陈阳微微一笑,心中了然:“哦?不知黄老爷想谈什么生意?”
刘管家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陈老板的兴隆商行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实在是令人羡慕。所以,我家老爷想将陈老板的整个商行,连同所有的货物和进货渠道,一并收购过来。”
陈阳闻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玩味:“黄老爷真是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黄老爷打算出多少银子呢?”
刘管家见陈阳似乎有些动心,心中暗喜,连忙说道:“价钱方面,我家老爷说了,十万两是有的,一切好商量。只要陈老板肯点头,保证让陈老板满意。”
陈阳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多谢黄老爷的美意。只是,这兴隆商行乃是我一手创立,倾注了我大量的心血,实在是不舍得拱手让人。”
刘管家脸色一变,连忙劝道:“陈老板,这可要考虑清楚啊!我家老爷可是偏关城的首富,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只要陈老板答应,以后在偏关城,保证没人敢招惹你!”
陈阳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如炬:“多谢黄老爷的好意。只是,我陈阳向来喜欢自己做主,不喜欢受人摆布。这兴隆商行,我是不会卖的。”
刘管家脸色铁青,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陈老板,你可要想清楚,拒绝我家老爷,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陈阳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刘管家见陈阳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拂袖而去:“好,好,好!陈老板,你可别后悔!”
待刘管家离开后,陈平凑了过来,担忧地说道:“东家,这黄云发可不是什么善茬,咱们拒绝了他,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啊!”
陈阳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
店铺后院静室,陈阳听完陈平关于五日销售总额,五万余两的汇报。
“偏关城小,富户终究有限。”陈平躬身分析,“东家,我们的镜子、火柴皆是奇货,在此地虽能获利,却如浅水困蛟,难以尽兴。”
“哦?”陈阳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你有何想法?”
陈平立刻道:“距此三十里,水泉营堡,乃朝廷特许之月市所在。明日正逢开市,关内豪商、塞外鞑靼部族皆会云集。彼处交易,动辄以万两计,皮毛、药材、黄金流通极巨。若能将我商行之货运往彼处,所得必十倍于偏关!”
他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唐默眉头紧锁,沉声道:“东家,边市鱼龙混杂,鞑子凶悍,各路马匪也常觊觎。我们人生地不熟,带重货前往,风险太大!”
“风险?”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一切尽在掌握,“待在此地,便无风险么?猛虎岂会因犬吠而困守山林。”
他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备货。镜子带五千面,火柴二十万盒,棉布不必多带。陈平和唐默,点二十名精锐护卫,今日下午睡下,夜晚出发,估计明天一早能到水泉营堡,赵二虎留守店铺。”
“是!”
众人领命。
第71章 遇到劫匪
黄云发听着刘管家汇报兴隆商行的销售,脸色阴沉。
“这几日有万余两进账……”他捏着核桃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店中那些护卫,查清来历了吗?”
管家低声道:“回老爷,那些人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绝非普通护院,倒像是……军中悍卒。而且,我们安插的人探到,他们似乎在大量准备货车,像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黄云发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时节,带重货出远门……只能是去水泉营堡月市!”
“砰!”
黄云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城里动不了他,难道出了城,他还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他看向一旁的管家:“他要去水泉营堡,消息可确实?”
管家立刻点头哈腰:“千真万确,老爷。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他们开始备货,看那样子,今晚就得动身。”
“好,很好。”黄云发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到虎爷身上,语气阴冷如冰,“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立刻出城,去找‘一阵风’。”
听到“一阵风”这个名字,虎爷的身体明显一颤。那可是附近有名的大匪,手黑心狠,从不留活口。
黄云发继续说道:“你告诉一阵风,就说我黄云发说的。你带上你手下最能打的五十号人,让他把他那一百多个兄弟全都叫上。在去水泉营堡的路上,找个地方把姓陈的给我埋了!”
“一百五十人?”虎爷旋即脸上浮现出兴奋,“老爷,那姓陈的不过带了几十个护卫,我们一百五十人,就是碾也把他碾死了!”
“我不要失手。”黄云发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事成之后,他车上的货,带回来,我对你们重重有赏。”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姓陈的小子,我必须看到他的项上人头!”
虎爷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重重叩首:“老爷放心!这次小的若是再失手,您提我的人头来见!我这就去联络一阵风!”
陈阳的车队在夜晚,离开偏关城。
夜色如墨,荒原上唯一的亮光,来自那栋被遗弃土房外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百五十余名蒙面劫匪,骑着嘶鸣的战马,将这座孤零零的建筑围得水泄不通。
匪首一阵风,拎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尖遥指屋内:“里面的人听着!乖乖把货和银子扔出来,再磕三个响头,爷爷心情好,或许能赏你们个全尸!”
他身边的小喽啰们发出阵阵哄笑,弓弦拉动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土房内,气氛凝重。
赵二虎和唐默紧握刀柄,透过门窗缝隙观察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脸色铁青。
他们身边仅有的二十名护卫,加上陈阳等人,共计二十三人。
虽都是经历过黑山血战的老兵,此刻也不免手心冒汗。
敌我悬殊,近乎八比一。
“东家,硬冲不行,外面太开阔了。”
唐默声音低沉,带着不甘,“狗娘养的!”
陈阳静立屋中阴影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外面喧嚣与他无关。
“找掩体,守住门窗。他们人多,挤在门外,施展不开。”
匪首见屋内毫无动静,独眼中戾气一闪。
“敬酒不吃吃罚酒!放箭!给我把他们射成刺猬!”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土墙和门板上,“夺夺”作响。
屋内众人矮身躲避,木屑纷飞。
箭雨稍歇,匪首见效果不大,狞笑挥手:
“上!拆了这破房子,把他们揪出来剁碎了喂狼!”
劫匪们嚎叫着下马,挥舞着刀枪,如同潮水般涌向土房。
简陋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压抑感在屋内蔓延。
陈平看向陈阳,只见陈阳不知何时已退到屋内最黑暗的角落,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匪首显然失去了耐心。
“烧!把房子点了!看他们出不出来!”
几个火把被扔上屋顶和墙角的干草堆,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浓烟开始涌入屋内。
“咳咳……”有人被呛得咳嗽。
“大人!”陈平急了。
阴影中,陈阳终于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下一刻,在屋内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具具厚重、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铁浮屠盔甲。
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整齐地堆放在地上!整整二十三副!
全场死寂。
所有护卫,都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陈平舌头打结。
“穿上。”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让人添件衣裳。
他自己也拿起一副,动作流畅地开始披挂。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
众人如梦初醒,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盔甲,互相协助,金属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
屋外,匪首看着火光渐起的房屋,得意地舔了舔嘴唇:“烤熟了吧?准备进去捡……”
“货”字还没出口——
“轰!”
燃烧的房门猛地向内炸开,碎木混合着火星四溅!
在劫匪们错愕的目光中,一个全身覆盖在厚重铁甲中,连面部都被狰狞面甲覆盖的身影,当先踏火而出!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充满了力量感的金属弓弩。
正是陈阳。
他抬眸,面甲后的目光如两道冰锥,瞬间锁定了匪首。
匪首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仗着人多,强自吼道:“装神弄鬼!穿个龟壳就以为……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阳已经动了。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看似随意地抬手,扣弦,松指。
“嗡——”
弓弦震颤的轻鸣几乎微不可闻。
一道黑影,破甲箭如同毒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噗嗤!”
站在匪首身旁,一个正准备张弓搭箭的劫匪,喉咙瞬间被洞穿!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太快了!快到众人根本没看清箭是从哪里来的!
劫匪们一阵骚动。
“谁?谁放的冷箭?”有人惊慌四顾。
陈阳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鬼魅,在火光映照下,铁甲身影带起道道残影。
每一次抬手,必有一声弓弦轻鸣,必有一名劫匪应声倒地!
眉心、咽喉、心口……箭无虚发,例不虚发!
而且全是精准无比的要害攻击!
第72章 铁甲再现
“在那边!是那个铁甲人!”终于有人发现了陈阳的存在,惊恐地指向他。
“围住他!砍死他!”匪首又惊又怒,挥舞着鬼头刀下令。
七八个悍匪嚎叫着冲向陈阳。
刀光闪烁,劈砍在陈阳的铁浮屠盔甲上,却只溅起一溜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陈阳甚至没有理会这些挠痒痒般的攻击,身形微侧,避开砍向面门的刀锋,手中复合弓再次响起。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劫匪,几乎是同时捂着喉咙倒下。
这一刻,劫匪们终于感到了恐惧。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对方像个刀枪不入的怪物,而他们的攻击如同儿戏!
“鬼……他是鬼啊!”一个劫匪心态崩溃,丢下刀就想跑。
“咔嚓!”陈阳反手用弓臂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头盔凹陷,劫匪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屋内,唐默等人已经完成了披甲。
“三人一组,锥形阵,杀!”陈阳冰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
“杀!”憋了一肚子火的护卫们如同出闸猛虎,三人成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混乱的劫匪群中!
铁浮屠的重量和防御力,让他们化身为移动的堡垒。
刀砍卷刃,枪刺滑开,而他们的雁翎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起一蓬血雨。
劫匪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砍不动对方,对方却能轻易收割他们的性命。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可能!这盔甲……边军将官都没有!”
匪首看着在人群中肆意冲杀的铁甲小组,看着那个如同死神般不断开弓,每一箭都精准带走一条人命的陈阳,独眼中充满了骇然和不解。
他身边的亲信声音带着哭腔:“头儿!撤吧!这根本不是肥羊,是阎王啊!”
匪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超过百具的尸体,终于彻底崩溃。
“走!快走!”他调转马头,第一个向黑暗中逃去。
剩下的三十多名劫匪早已丧胆,闻言如蒙大赦,哭爹喊娘地跟着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戛然而止。
荒野上,只剩下燃烧的房屋噼啪作响,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唐默等人拄着刀,剧烈喘息着,铁甲下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们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又看看自己身上几乎毫发无损的盔甲,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后怕,随即转化为对陈阳狂热的崇拜。
“大人……”陈平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陈阳已经卸下了面甲,露出平静的脸。
他走到那名最初被射穿喉咙的劫匪身边,弯腰,从其脖子上拔下了那支破甲箭,用布擦干净血迹,收回箭囊。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扫过战场,淡淡道:“检查一下,没死透的补刀。收集可用箭矢,清理痕迹。”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无比的信服。
一名年轻护卫一边擦拭盔甲上的血污,一边对同伴低语,声音颤抖:“俺的娘咧……大人……大人刚才……简直是箭神下凡!还有这盔甲,刀枪不入啊!”
另一人接口,眼神狂热:“你看到大人怎么拿出这些盔甲的吗?就那么一挥手!俺是不是眼花了?”
“屁的眼花!那就是仙家手段!大人肯定不是凡人!说不定是天上星宿转世!”
“那些土匪死得不冤!”
唐默走到陈阳身边,脸色阴沉地低声道:“大人,刚才补刀的时候,抓到了一个还没死透的活口。”
陈阳擦拭破甲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了?”
“那家伙为了活命,全招了。”唐默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这次袭击,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劫掠!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主谋是……偏关城的首富,黄云发!”
“黄云发?”陈阳的眼神骤然变冷。
“人呢?”陈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默恨恨地说道:“那家伙说完就断气了。大人,这黄家在偏关城势力极大,咱们跑了匪首,又被他们知道了我们动用盔甲……”
“黄云发……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陈阳环视着正在清理战场的众人:“让弟兄们加快速度,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陈阳将盔甲回收,让众人将盔甲统一搬运到房间内。
待所有人都退出房间后,陈阳反手关上了木门,那些沉重的铁甲便凭空消失无踪,尽数收入了储物空间。
士兵们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但经过今夜的种种神迹,他们早已心知肚明——自家大人必定身怀仙家秘法,那凭空取物、刀枪不入的本事,绝非凡人所能及。
天色微明。
废弃的土房已烧成白地,战场也粗略打扫过。
缴获一些兵器,皮甲,还有五十匹马。
陈阳让人带到马车里。
马就带进队伍里了。
陈阳一行人披着晨露,再次上路,方向水泉营堡。
只是队伍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敬畏、狂热、誓死追随的情绪,弥漫在每一个护卫心中。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外人问起,便是我们侥幸,依托残垣,死战得脱。”
唐默和陈平心头一凛,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队伍沉默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关于“神秘铁甲人”、“黑夜箭神”的传说,已随着逃散的劫匪,如同野火般,开始在水泉营堡乃至更远的地方,悄然蔓延。
他到底是谁?
消息立刻传到了黄云发耳中,他志得意满,只等好消息传来。
然而,两个时辰后,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老爷!不好了!‘一阵风’他们……他们全军覆没了!”
“什么?!”黄云发手中核桃“啪”地捏碎,“怎么可能?‘一阵风’手下近百号亡命徒!”
管家声音发颤:“我们的人远远看到,陈阳那些护卫穿着铁甲……根本不是厮杀,是屠杀!那些护卫配合太厉害,砍杀起来比边军老卒还狠!”
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在地上:“不仅全军覆没,连……连‘一阵风’本人,也被当场射杀!”
“什么?!”黄云发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肥肉因震惊而剧烈抖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阵风”虽然是个匪号,但那人的悍勇在偏关城周边是出了名的,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否则,他黄云发也不会花大价钱请他出手。
近百亡命徒,还有“一阵风”这样的悍匪头子亲自带队,去截杀一个带着二十几个护卫的商人?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怎么会全军覆没?
第73章 八大皇商
黄云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管家:“铁甲?他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哪来那么多铁甲?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将打探来的消息全盘托出:“逃回来的散兵说的……说陈阳那伙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十副全身铁甲,刀枪不入!”
“一阵风的人冲上去,刀砍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反倒被人家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一样!”
“还有……还有那个陈阳,手持一把怪弩,百步之外,箭无虚发!一阵风就是被他一箭射穿了脖子,当场毙命!”
黄云发只觉得一股寒气,让他如坠冰窟。
他原以为陈阳只是个有点钱的肥羊,想趁他立足未稳,一口吞下。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肥羊,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私藏重甲,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一定要告发他!
“老爷,我们……我们这次怕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管家声音颤抖,“他会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闭嘴!”黄云发厉声喝道,打断了管家的话。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怕什么!在偏关城,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黄云发猛地一拍桌子,面目狰狞。
“私藏重甲,这是天大的把柄!另外,备上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一趟参将府!”
……
陈阳等人来到水泉营堡。
水泉营堡城墙周长二里零一百二十步,高三丈五尺,外包城砖,设东、南二门,东门外侧有瓮城,南门上建城楼。
占地面积约十二万平方米,堡外有护城河与壕沟。
陈阳下了马车,指着水泉营堡,问道:“陈平,这水泉营堡的小市,究竟如何运作?”
陈平闻言翻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大人请看,“回禀大人,水泉营堡北距鞑靼边境约一百八十里,鞑靼商人要来此地,必须先经红门隘或滑石涧堡进入长城内侧。”
“那些鞑靼商人,每支商队都要交验通关文牒,并卸下武器在关卡。然后再南下至咱们这水泉营堡进行民市交易。整个过程,都由明军护送到水泉营堡进行交易。”
陈阳道:”我要找到几个最大的市场,将商品卖出去,你可知道水泉营堡的具体交易量情况如何?和大明其他地方比的话,排在什么位置?”
陈平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宣府镇的张家口堡为最大,每年交易量约几百万两以上;大同镇的得胜堡年交易量约七十万两,新平堡年交易量约五十万两;山西镇的水泉营堡年交易量约四十万两,红门隘年交易量约三十万两。“
“水泉营堡,每年约有一万匹马通过这里交易。鞑靼人主要输入马匹、皮毛、药材,金银。而大明则主要输出粮食,每年几万石,还有布匹约十几万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交易。暗地里的走私贸易也不容小觑,其中铁器、食盐、茶叶等违禁品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大约有六成左右。”
陈阳:“那税收呢?”
陈平:“官市收税百分之十,民市收税百分之五。”
陈阳:“都有哪些商户?”
陈平:“有官方指定的官市商人,约五十家,资本雄厚,控制大宗交易。民市小商户约三百多家,经营粮油、布匹等日用品。鞑靼商人,主要为土默特部与鄂尔多斯部的部落贵族,每次互市约几百人左右。”
鼓声响起,明蒙商人携货涌入,热闹非凡。
陈阳一行人,进入月市中。
大门处,偏关城参将齐广一队约一百人的骑兵和四百名步兵进入,骑兵百余人装备虽不齐但有气势,步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装备极差。
山西镇总兵王国梁,移驻宁武关后,辖山西镇,与巡抚耿如杞协同防御。
偏关改设西路分镇参将,总辖偏头关、老营堡、水泉营堡、红门隘等十八堡寨的防务。
偏关驻军为马步兵丁五千名,战马三千匹。
到了崇祯二年,长时间的军备废弛,实际兵员被吃空饷,实际人数只有六成。
陈阳问道:“这就是山西镇的精锐边军?”
赵二虎道:“大人有所不知,其他地方的边军比这更是不如。”
陈阳闻言心想,大明九镇边军竟然也如此破败。
唐默见状,解释道:“大人,边军靠的是亲兵,那些骑兵就是将官的家丁私兵,都是自掏腰包采购的铁甲。”
陈阳点头,仔细看,那百来人的骑兵看起来还算悍勇,身穿铁甲和皮甲,隐约有杀气。
那些叫花子般的长枪兵,看来只是充门面的炮灰了。
各商户开始摆摊交易,小市渐渐热闹起来。
油茶、粮食、布匹等物资前围满了人,鞑靼牧民们摆摊卖着皮货,马匹,牛羊,药材贩卖。
陈平介绍道:“鞑靼牧民对物品价值的认识模糊,开市初期,大明商人占尽便宜。一匹布换匹马的事情屡见不鲜,后来学精了,价格也上去了一点。”
陈阳四人路过一个大的摊位前。
陈平指着这个的摊位说道:“那个是保德州黄氏,黄云发的生意,占据了水泉营堡交易总量的两成左右。”
陈阳思考道:“那么其他几个互市口的情况怎么样?”
陈平道:“其中介休范氏、代州王氏、蔚州靳氏、蒲州王氏、占据张家口堡,得胜堡;太原田氏占据新平堡,保德州黄氏,占据水泉营堡,祁县梁氏和泽州翟氏占据红门隘,他们的家资都有百万之巨,往往都是以势压人。”
陈阳听完,不禁感叹:“看来,这水泉营堡,是虎狼之窝。”
陈阳是知道这晋商八大家族的,是明末清初垄断北方边贸的晋商巨头,后来被清廷封为八大皇商。
后金政权因长期与明朝对峙,战略物资极度匮乏。
尽管明朝实行严格的贸易封锁,但晋商为追求暴利。
他们以张家口,水泉营堡,红门隘等互市口为基地,暗中为后金提供粮食、铁器、火药等战略物资,甚至传递情报。
后金的壮大,和他们往外走私,是分不开的。
清军入关后,顺治为表彰八大商家族的 “功绩”,在紫禁城设宴款待,并授予他们 “皇商” 身份,隶属内务府管辖。
这一称号赋予他们垄断性经营权,垄断控制全国铜铁、皮草、盐业、丝绸、茶叶、人参等支柱产业。
八大晋商的商号分布呈现 “山西为根、九边为干、全国为枝” 的特点。
根据后世的记载,以范永斗家族为最强,几乎什么都做。
介休范氏,范永斗祖籍介休张原村,经营盐业,铁器,茶叶,矿山,粮食,布匹,马匹,皮毛,药材等商品。传至第八代范永斗时,已成为关外贸易的核心人物。资产达两千万两以上。
代州王氏,王登库经营粮食,绸缎布匹,商号遍布北方。资产达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蔚州靳氏,靳良玉主导茶叶和粮食贸易,在张家口、归化城等地设有商号。资产达一千两百万两以上。
蒲州王氏,王大宇以矿山,铁器,瓷器贸易为主。资产达一千万两以上。
祁县梁氏,梁嘉宾垄断河东盐场和木材生意。资产达九百万两以上。
太原田氏,田生兰控制粮食和皮毛贸易,在张家口、大同等地设立粮栈。资产达八百万两以上。
泽州翟氏,翟堂经营茶叶和马匹贸易,其家族茶厂遍布福建、云南。资产达七百万两以上。
保德州,黄云发专营粮食,布匹,珠宝玉石,其商号分布于扬州、苏州等地。资产达六百万两以上。
后金通过走私获得的铁器、火药等物资,使其兵器质量逐渐超过明军。
官员与商人的合谋使明朝的边禁政策形同虚设,后金得以从容准备灭明战争。
晋商通过偷税漏税和官商勾结,每年侵吞明朝数百万两白银,加剧了财政危机。
陈阳心中迅速盘算,根据现代的资料。
这八大晋商加起来,家产超过八千七百万两白银。
而这些人,全都是未来,引狼入室的汉奸!
与其让他们的财富资敌卖国,不如全变成自己缔造帝国的启动资金!
陈阳暗下决心,迟早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自己羽翼未丰,正好拿他们当自己的“血包”,先利用,再图之。
心念电转间,陈阳的眼神恢复了平静。
参将齐广在台上坐着,和水泉营堡守备赵明翰说了一些什么。
第74章 边关月市
水泉营堡作为长城前线枢纽,驻军有千人,守备还管着红门隘这个核心关卡。
将台上赵明翰宣布,因走私,擒获汉商二十五人、鞑子十六人。
鞑子交还夷官训斥,汉商则被剥裤杖责三十。
棍棒噼啪,哭嚎四起,受刑者臀部血肉模糊。
随后,他们又被投入站笼枷号四日,仅露头颈,踮脚站立,稍懈即窒息。
陈平断言,能活五六人已属万幸。
陈阳深感这时代的官府真是草菅人命。
一番杀鸡儆猴后,底下的人也没什么反应,看来也是习以为常了。
交易进行中,各种声音都是十分嘈杂,交易一始,双方就是唇枪舌剑,讨价还价自不必提。
此地人声鼎沸,汉蒙商人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皮毛和香料的气味。
兴隆百货商行的摊位刚一摆开,晶莹的玻璃镜和便捷的火柴立刻引起了轰动。
一名满脸横肉的刘把总,带着几个兵晃了过来,眼神贪婪地扫过那些镜子。
“谁是掌柜的?”
刘把总斜着眼,用马鞭敲打着。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水泉营做生意,要交场地费、安保费、市税……先拿五百两出来!”
陈阳微微颔首,朝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会意,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上前一步,同时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已从袖中滑出,精准地塞入刘把总手中。
“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初来乍到,还请军爷和诸位兄弟多多关照。”
刘把总掂了掂钱袋分量,脸上横肉这才挤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揣入怀中,挥挥手:“算你识相!摆摊吧,别惹事!”
说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陈阳这才淡淡吩咐:“摆货。”
伙计们立刻行动,将镜子和火柴精心陈列。
然而,这边的动静刚平息,另一波麻烦接踵而至。
几个身着“范记”号衣的伙计,簇拥一名眼神精明的张掌柜走来。
那张掌柜扫过货品,瞳孔微缩。
“你们是兴隆商行的?”
张掌柜语气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
“我乃介休范府掌柜,你们这些货。”
他指了指镜子和火柴,“我们范家全要了,价格按你们售价的五成。”
围观众人低哗。
五成价?
陈平脸色微变,看向陈阳。
陈阳目光掠过管家,如同空气。
他语气平淡:“不卖。”
张掌柜脸色一沉:“在这水泉营月市,还没人敢驳范家的面子!你想清楚了!”
陈阳抬眼看向管家。
眼神冰冷漠然,让张掌柜心头一寒。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你!”
张掌柜气结,狠狠瞪了陈阳一眼。
“好!走着瞧!”悻悻带人离去。
“这兴隆商行什么来头?连范家的面子都不给?”
陈阳将镜子轻轻擦拭,镜面顿时映出清晰人影。
边上的众人围着镜子上看下看,说不出的惊讶。
原来世界上竟有这么清晰,可见毫发的镜子。
陈平喊道:”卖镜子啦,卖清晰可见的镜子啦!“
陈阳看着众人惊讶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
陈阳介绍道:“这镜子采用特殊工艺制作,比寻常铜镜清晰百倍,无论是男子整理衣冠,还是女子梳妆打扮,都是绝佳之物。”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南方来的大商贾候盛财。
候盛财左看右看看了好久,惊奇道:“好个镜子,毛发皆可见。活了几十年,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副模样。”
这时看稀奇的人,越来越多,过来很多有钱的主。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鞑靼汉子缓缓走来,他身穿华贵的鞑靼袍,腰间佩着镶银的弯刀,头戴狐皮帽,气势不凡。
此人正是鞑靼此次来的最大的商人图鲁格?鄂托克。
图鲁格每走一步,脚下的靴子都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小商贩们纷纷让路。
他的随从紧跟在后,个个都是精壮的鞑靼勇士,腰间挂着各色货物的样品。
“这位就是图鲁格大人!”
有人低声议论道。
“听说他是鄂尔多斯部落首领的儿子呢!”
另一人接话道。
图鲁格走到镜子摊前,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
陈阳抬头看去,只见这位鞑靼商人,双目有神,颧骨高耸,典型的草原特征。
他的胡须修剪得整齐,显然是个注重仪表的人。
“图鲁格大人,您也来看这镜子?”
候盛财恭敬地问道。
图鲁格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镜子,仔细端详起来。
他是鄂尔多斯部落首领的儿子,自幼便在草原上长大,见惯了天高地阔,却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镜子。
鄂尔多斯部,驻牧于河套地区的广袤草原,那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作为漠南鞑靼中较早与明朝建立互市的部落之一,他们与汉人的贸易往来已有数十年历史。
每年春秋两季,鄂尔多斯部的商队都会带着牛羊、皮毛来到边关互市,换取茶叶、丝绸、铁器等生活必需品。
图鲁格的父亲作为部落首领,与明朝边将常有往来。
正因如此,图鲁格才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成为部落中最大的商人,掌握着大量的贸易资源。
他将镜子举到面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惊叹:“长生天在上!竟能照人如此分明!生平仅见!”
他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带着些许草原口音。
候盛财开口道:“这个比西夷的镜子还清楚呢!”
候盛财是见过西夷镜子的,那还是一年前在月港时,一个葡萄牙商人带来的货物中就有镜子。
当时欧洲已经能够制作镜子了,只不过工艺粗糙,成像并不清晰,而且价格昂贵,在欧洲也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候盛财来自福建漳州月港,那是大明朝最重要的海港之一。
月港地理位置优越,拥有十八条海上航线,商船从这里出发,可以通往东南亚的吕宋、马六甲,西亚的波斯湾,远至拉美的墨西哥、秘鲁,甚至欧洲的里斯本、马德里等四十七个国家与地区。
因其贸易繁荣,被誉为“天子南库”。
仅月港一地的年税收,就能占到福建全省税收的半数,足见其商业地位之重要。
围观的众人听着这两位大商人的对话,心中更是惊奇不已。
连见多识广的大商贾都如此称赞,这镜子的价值可想而知。
众人皆惊奇着有这么清晰的镜子,这辈子是第一次看见。
第75章 火爆月市
范家的张掌柜,又厚着脸皮,返了回来,问道:“此镜子什么价格?”
他的语调虽然平静,但内心已经在快速盘算着这件宝物可能带来的巨大利润。
陈阳答道:“镜子打磨工艺繁复,需要经过上百道精细工序,每一面都需要工匠花费数月时间精心制作,故而身价不凡,批发价一百两一面镜子。”
听到这个价格,人群中立刻传来阵阵惊呼声,显然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有人小声嘀咕着:“一百两银子,这可是一个宅子的价格啊!”
另有人摇头叹息:“怎么会这么贵!”
还有商人皱起眉头,在心中快速计算着这个价格是否合理。
但是对在场的大商贾来说,这个价格其实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个价格压根不是卖给寻常平民百姓的,而是要作为珍贵宝物,专门卖给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大贾,或者买来献给各地的王公贵族、达官显贵。
在他们的商业经验中,奢侈品向来如此定价。
张掌柜听完陈阳的解释,眼珠一转,他说道:“我可以给你两百两一面!你手头有多少货,我全部包下,但是有个条件,必须要独家销售,不能再给第二家商户!”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想要垄断这门生意。
候盛财一听张掌柜要独占生意,顿时脸色一沉,眉头紧皱,开口反驳道:“张老板,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出得起高价!我出二百五十两银子一面,我也要独家代理权!”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竞争的火药味。
陈阳见两位大商人开始针锋相对。
于是他出声道:“两位老板,请听我一言。我之所以定价一百两一面,主要是为了,薄利多销,希望能够快速打开销路,让在场的各位商人朋友都有利润空间,大家一起发财。“
”否则的话,我完全可以直接标价一千两一面,相信也会有达官贵人愿意购买,但是这样做对我来说反而是不利的,因为销量无法得到保证,你们买去,市场也难以扩大。”
图鲁格听了陈阳这番话,不禁点头称赞,他用带着草原口音的汉语说道:“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啊!做生意确实要讲究长远之计,不能只顾眼前利益。那你就详细说说,这镜子到底要怎么个卖法?“
”我们草原上的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分明,你把规矩说清楚,大家就好按规矩办事。”
陈阳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好!今日在场朋友,凡登记在册者,陈某保证皆能购得一面宝镜,不教诸位空手而归。“
”大宗买卖,请有意者先行登记所需数目。待统计完毕,若有余货,再依各位掌柜的商路之广、实力之厚,公允分配。“
”今日仅为试销之始,凡销货得力、诚信合作者,兴隆商行将优先考虑授予区域专营之权。后续大宗货品往来及契约细则,需请移步偏关城内敝号详谈!”
陈阳这套灵活的销售策略,立刻引起了在场众多商人的兴趣。
他们纷纷拥挤着,向前涌来,唐默等人维持着秩序,陈平则负责登记每个人的信息。
陈平手持毛笔,在厚厚的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仔细记录着。
现场四百名商户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参与了登记,有的掏出银两,有的取出银票,所有人都购买了一面镜子。
陈阳将三千面镜子,每家一千面,分别卖于范家的张掌柜、候盛财和图鲁格这三位财力雄厚的大商贾。
喧嚣的交易自然也吸引了,参将齐广和守备赵明翰,两人踱至摊前。
赵明翰也啧啧称奇:“确乎前所未见!”
齐广拿起一面镜子,镜中映出自己清晰得毫发毕现的面容,连盔缨的纹路都清晰可辨,不禁脱口赞道:“奇物!真乃奇物!此物若入京师,怕是要引动九城!”
陈阳见状,心领神会,面上恭敬道:“二位将军见爱,是小人的荣幸。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笑纳几面把玩。”
齐、田二人对视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不会公然收受。
齐广捋须淡淡道:“老板客气了,军务在身,不便叨扰。”
言罢,便与赵明翰转身离去。
然而,片刻之后,便有齐广的亲兵悄然挤到陈平身边,低语几句。
陈阳送了一个包袱,里面包着三十面镜子。
稍顷,赵明翰的心腹也依样画葫芦,取走了二十面镜子。
齐广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望着陈阳摊前人潮汹涌的景象。
他招手唤过赵明翰,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瞧见没?这陈阳…一日所得,怕是你我,十几年的俸禄也抵不上!这镜子生意…当真是点石成金!你私下里,务必仔细查探,他这货…究竟从何而来?”
赵明翰亦是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至此,陈阳带来水泉营堡五千多面镜子都卖光了。
镜子售卖一空,但现场的热度却丝毫未减。许多没抢到大头的商人依旧围在摊前,希望能再匀出几面。
陈阳见时机成熟,对唐默等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抬出几个沉重的木箱,砰地一声放在摊位上。
“诸位掌柜,静一静!”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宝镜虽已售罄,但陈某今日还带来了另一桩奇物!”
他朗声道,“此物虽不及宝镜那般华贵,却与千家万户的日常生计息息相关,乃是能带来极大便利的实用之物!”
说着,他打开一口木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个火红色的小纸盒。
他取出一个小盒,从中抽出一根细小的木杆,木杆顶端涂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
在场众人皆是满脸困惑,不知这小小的木棍有何神奇之处。
只见陈阳捏着木棍,在小盒的侧面轻轻一划!
“刺啦——”
一簇明亮的火焰,凭空在木棍顶端燃起!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许多人吓得连连后退,仿佛看到了什么神仙法术。
第76章 五十万两
在这个时代,取火需用火石、火镰费力敲击,再用火绒小心引燃,何曾见过如此弹指生火的奇景!
陈阳面色平静,将燃着的木棍凑到一盏早已备好的油灯上,灯芯瞬间被点亮,火光稳定地跳动着。
“此物,我称之为‘火柴’,也可称之为‘自来火’。”
“无需火石火镰,无需费力吹引,无论阴雨潮湿,只需轻轻一划,火光自来!诸位试想,有了此物,无论是行军扎营,还是居家生活,生火取暖,点灯造饭,将是何等的方便快捷!”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在场的商人,脑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镜子是奢侈品,市场虽大,终究有限。
可这“自来火”,却是人人需要、家家必备的刚需品!其背后所蕴含的商机,简直比镜子还要庞大百倍、千倍!
“天爷啊!这……这是什么神物!”
“弹指生火,闻所未闻!这要是拿出去卖,整个大明朝都要抢疯了!”
图鲁格、候盛财,包括八大晋商等人更是双眼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已经预见到,这小小的火柴,将会在草原和中原掀起怎样的风暴!
远在高台上的齐广和赵明翰,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赵明翰的声音都在发颤:“将……将军,这陈瑞……先是那神异的宝镜,如今又是这……”
齐广死死盯着陈阳手中的火苗,眼中翻腾着惊骇、贪婪与忌惮,他咬着牙低吼道:“不管他是谁,他手里的东西,都是泼天的富贵!传我将令,给我盯死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摊位前,陈阳高高举起手中的一盒火柴,宣布道:“此物一盒,一文一根,内有五十根,只售五十文钱!今日备货二十万盒,先到先得!”
价格一出,人群彻底疯狂!
五十文钱,就能买到如此神物,简直是白送!
“我买一百盒!”
“给我五百盒!”
“我全要了!”
场面比刚才抢购镜子时还要火爆百倍,人潮汹涌,几乎要将摊位掀翻。
唐默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最终,二十万盒火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被抢购一空。
图鲁格、候盛财和范家,等八大晋商,买了十几万盒。
剩下的则被全国各地的中小商人瓜分殆尽。
今日总销售额高达近五十一万多两白银!所有镜子和火柴都卖光了。
加上陈阳还收到了三万两镜子的定金。共计收入五十四万两白银。
更是一举创下了水泉堡营互市口,有史以来,单日成交额的最高纪录!
陈阳走向正摩挲银票、满面红光的图鲁格。
“图大人今日收获颇丰。”
陈阳拱手,声音平稳。
图鲁格见是他,脸上堆笑,急忙回礼:“陈老板!同喜同喜!全仗您的宝贝开市!”
他汉语流利,带着草原口音。
“顺势问问,大人此次带了哪些草原特产?兴许可再行交易。”
图鲁格眼中精光一闪,蒲扇般的手掌一挥,引陈阳走向其后方的货栈。
“好说!陈老板请看——”他指向分隔的货区,“上等鞑靼马三百匹,辽东野山参八百斤,另有貂皮、鹿茸若干。”
货栈内气味混杂,干草、皮革与药材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目光掠过马厩与皮货,最终停在那些垒起的木箱上。
箱内铺着防潮的油纸,其上躺着的,正是根须虬结、芦碗密布的野山参。
他随手拈起一支,参体饱满,须根清晰,竟隐隐透着灵气。
‘芦长碗密,枣核艼,紧皮细纹,珍珠点……这等品相,放在2025年,怕是国检特等级别,克价数千!’ 陈阳心头剧震,现代野山参价格区间从几十元到数万元不等。
但他面色依旧淡然,只将人参轻轻放回原处。
“图大人这人参,品相不俗。”他语气平常。
图鲁格叹口气,压低声音:“不瞒陈老板,今年关外风调雨顺,山里参货是大丰收。可偏偏山西这边闹饥荒,流民遍地,有钱买这等滋补品的贵人也少了,销路不畅,压在手里也是愁人。”
陈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哦?不知大人手中,此类山参共有多少?”
“我自家便有这八百斤。若算上其他几个相熟部落的存货……”图鲁格略一估算,“一千五百斤有的。”
“我全要了。”陈阳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图鲁格猛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全……全要?”他身后的随从也愣在当场。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附近几位其他部落头人或商队首领的注意。他们本就关注着这位出手阔绰的“陈老板”,此刻听到他要包圆所有野山参,立刻围拢过来。
“陈老板!我乌日格部落也有上好的百年山参两百斤!”
“我巴尔虎部有三百斤!价格好商量!”
“陈老板,看看我们的货!”
一时间,陈阳身旁竟围了五六位草原商人,纷纷报出自家的存货。
陈阳神色不变,对图鲁格微微颔首:“有劳图大人代为牵线,诸位手中的野山参,只要品相与方才所见相当,我一并收购。价格,就按方才与你议定的十五两一斤。”
图鲁格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人情和潜在的抽头!他立刻挺起胸膛,用蒙语叽里咕噜地对几位同胞解释起来。很快,惊喜和感激的神色浮现在那些草原商人的脸上,他们纷纷向陈阳投来敬畏和热切的目光。
交易迅速敲定,最终统计,共收得野山参一千八百斤!仅此一项,便需支付白银两万七千两。
陈阳眼皮都未眨一下,直接示意陈平准备银两。
“陈老板豪爽!”图鲁格由衷赞道。
正当交易即将完成时,图鲁格神秘一笑,压低声音说道:“陈老板,我这里还有些特别的货色——都是上百年的老山参,药效非同一般,不过价格自然也要贵些,每斤五十两白银,您看如何?”
陈阳听罢心中暗喜,这等年份的人参正是他所需。
第77章 黄金宝石
当即点头应允,又购买了七十斤百年人参,这部分花费了三千五百两。
“马匹也要。”陈阳补充,“良马百匹,按十两一匹。”
“好!一言为定!”图鲁格立刻应下。
“一千八百斤……”
陈阳心潮暗涌,“按现代最低估值,其价值已是数亿人民币!而我付出的,不过是两万多两白银……”
他看着图鲁格,忽然心念一动,看似随意地问道:“图大人此次前来,除了这些,可还带了别的‘硬货’?”
图鲁格见陈阳如此豪爽。
便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与炫耀:“不瞒陈老板,此次……我还真带了点特别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宝石和黄金。”
陈阳眉梢微动。“哦?愿闻其详。”
图鲁格先引陈阳来到一旁铺着厚毯的空地,命随从抬来几个箱笼。
“陈老板请看,这些都是草原上搜集的宝石。”
第一个木盒开启,三块拳头大的玛瑙静卧其中。
“这些石头是风沙磨出来的,萨满说能辟邪,”图鲁格搓手笑道,“就是沉重,携带不便。”
陈阳指尖拂过玛瑙温润的“荒漠漆”包浆,心中巨震!
顶级象形玛瑙!
现代任何一块都估值上亿!’
他面上却皱眉:“模样奇特,但运回去耗费人力。最多三百两一件。”
图鲁格眼睛一亮,他本以为能换五十两就很好!
“成交!”三块玛瑙,九百两白银易主。
陈阳低头收好锦盒,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接着,图鲁格取出一个木盒,内里整齐码放着八十颗天珠。
四十颗九眼纹路完整,四十颗五眼清晰自然。
“这是祖传的蒙天珠,能保平安。如今部落需粮,愿换给大人。”图鲁格语气郑重。
陈阳面露犹豫:“此物于我用处不大。二十两一颗,若行便全要了。”
图鲁格与身旁族老对视,皆见喜色。
二十两一颗,八十颗便是一千六百两!
“陈大人爽快!”木盒被恭敬推过。
陈阳接过,指尖触到冰凉天珠,心潮澎湃:“价值亿元,仅耗八百两白银!”
随后,图鲁格又引陈阳来到二十多个木筐前。
里面堆满了橄榄球大小的原石,表层裹着红褐色风化皮壳,敲开的碎块里透出浓艳的苹果绿,对着光看几乎不见颗粒感,只有细如发丝的水线纹理,正是现代千金难求的乌兰乌德山流水料。
这种料因贝加尔湖附近低温高压环境形成,抛光后能呈现 “玻璃光油脂感”。
2025 年受俄罗斯出口限制,顶级原石已飙至 80 万元 \/ 公斤。
“这石头沉得很,部落女子嫌重,男人拿去垫帐篷脚都嫌硌。” 图鲁格挠着头说,“陈大人要是要,按斤算,三两一斤,一共四百斤,一千两百两白银。”
陈阳故意踢了踢筐子:“我瞧着这绿肉还行,都拿了吧。”
宝石共计花费三千七百两白银。
陈阳摸着原石的皮壳暗自偷笑:“现代 80 万元 \/ 公斤的顶级料,200 公斤就是 1.6 亿。”
图鲁格又示意随从捧上粗布口袋,内盛刚挖出的绿松石原石。
陈阳一眼挑出其中色泽纯正、瓷度极高的“高瓷蓝”料。
“此石可染皮子,一两一克。”图鲁格介绍。
陈阳精心挑选出一千六百克顶级料,支付一千六百两。
“现代克价五千,又是数千万入账!”
最后,图鲁格抱出一陶罐,倒出一堆深蓝石头。
“这是‘蓝石头’,可画佛像,挖掘不易。一两一克。”
陈阳拈起一块,对着光见其色纯正湛蓝,金星分布均匀,正是顶级帝王青金石。
“我都要了。”
二千五百克,二千五百两。
所有宝石装箱时,图鲁格由衷赞叹:“陈大人真是我等贵人!这些石头换了这许多银钱,部落今冬无忧矣!”
陈阳含笑回应。
此番宝石交易,总计花费仅八千零五十两白银!
“区区不足万两,换回现代价值逾十亿的宝藏!这才是穿越最大的红利!”
待宝石交割完毕,陈阳方将话题转回:“图大人方才提及的黄金……”
图鲁格笑容更盛,凑近低语:“此次带了五万两。”
五万两黄金!
这绝非寻常部落交易所能携带的数量!
”五万两黄金……在现代,价值十几亿人民币!他们从哪里得来如此巨量的黄金?“
陈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是后世才发现的,内蒙古哈达门沟那座超大型金矿?“
”累计探明储量超过两百吨……是了,此时那矿藏定然已被游牧于此的鞑靼人,发现了浅层矿脉!“
”两百吨的黄金,那可是千亿的价值!“
图鲁格见他沉默,以为他被数量吓到,便解释道:“陈老板也知道,黄金在草原不如白银好用。我们与西边、南边的部落交易,他们更认白银。我本打算将这些黄金在偏关城内慢慢换成银钱,只是如此量大,难免惹人注目……”
“不必麻烦了。”陈阳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这五万两黄金,我全要了。按市价,一比十,我付你五十万两白银。”
图鲁格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本预计要分批出手,还可能被压价,没想到陈阳竟一口吞下,还是按着极高的官方比价!
“陈……陈老板!您此言当真?!”
图鲁格声音都带着颤音。
这省去了他,巨大的运输风险!
“自然。”陈阳颔首,“区区五十万两,今日便可交割。”
“好!好!好!”图鲁格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紧紧握住陈阳的手,“陈老板,您这个朋友,我图鲁格交定了!长生天在上,以后我鄂尔多斯部的商队,最好的货,先给您过目!”
其他几位刚刚达成交易的草原商人也目睹了这惊人的一幕,对陈阳的财力与气魄更是敬畏。
他们纷纷上前,用生硬的汉语或通过图鲁格翻译,急切地表达着长期合作的意愿。
第78章 万亿金矿
“陈老板,我们部落的牛羊、皮货,以后都优先供给您!”
“还有药材!我们那里有上好的黄芪、甘草!”
“我们部落靠近阿尔泰山,有珍稀的宝石矿!”
陈阳从容应对,与图鲁格及几位主要部落商人约定,此后每月水泉营堡互市。
或是他们可直接前往偏关城兴隆商行,将特产直接售与他。
而他则以白银、镜子、火柴或其他他们所需的物资进行交换。
当然这些鞑靼商人来偏关城,是走私交易。
毕竟大明律令森严,边关贸易有诸多禁制,像黄金、宝石这类贵重之物,若无官方批文,本不该私自流通。
但这些草原商人早已摸透了其中门道,他们每次进关前,都会先派人送上一笔“孝敬”。
这笔银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既能让守关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不至于引起上级注意。
只要银钱到位,那些本该严查的关卡便形同虚设,商队便能畅通无阻地进出偏关城了。
”一条稳定获取黄金和稀缺资源的渠道,就此打通。”
陈阳看着眼前这些草原商人,心中蓝图愈发清晰。
“现阶段,合作交易是最高效的方式。待到日后……兵马强盛,掌控边关之时,那哈达门沟的金矿……或许便可提上日程了。”
还有鞑靼最大的金矿,奥尤陶勒盖铜金矿,位于南戈壁省汗包格德县境内。这座矿是亚洲储量最大、全球前十的铜金矿,已探明黄金储量超过1300 吨,铜储量超 4500 万吨,这些都将在兵锋之下。
“1300吨黄金,那将是一万亿多。”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个天文数字,这笔财富足以支撑一个王朝的军费开支,足以武装百万雄师。
足以让整个大明的国库为之颤抖。
“奥尤陶勒盖……”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烁着炽热的火焰。
想要将这等宝藏据为己有,靠目前的商贸手段太慢。
草原上的法则从来都简单而粗暴——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财富就属于谁。
他需要一支军队,一支足以横扫草原,让所有部落在马蹄之下颤抖的无敌之师!
不是大明那套臃肿低效的卫所兵,也不是关宁铁骑,那种军阀武装。
他要打造的,是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用金钱和超越时代的技术,武装到牙齿的,火器骑兵!
除此之外,每名骑兵再配备两把左轮手枪,用于冲锋接敌后的近距离连射。
然而,光有军队还不够。
要将那1300吨黄金从地底挖出来,靠明朝的人力畜力,挖到天荒地老也只是九牛一毛。
现代化的采矿和冶炼设备,必须运过来!
陈阳的思绪飞速运转。
挖掘机、重型矿卡、岩石钻探机、矿石破碎机,还有整套的浮选法或氰化法提纯黄金的化工设备……
因为空间大小有限,这些现代工业的巨兽,必须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
通过胸前的穿越石,分批次、源源不断地运到大明。
他需要在草原深处,哈达门沟或是奥尤陶勒盖矿区附近,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基地。
用骑兵部队作为保护伞。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蓝图已然清晰无比。
他看着图鲁格等人,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但那笑容的背后,却藏着一头吞噬天地的巨龙。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场景。
他建立起一个横跨欧亚的帝国。
想到这里,陈阳心潮澎湃,兴奋不已。
陈阳回到偏关的兴隆百货商行。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扫过院内众人:“三百家代理商都登记妥当了?”
“全都登记在册,契约也已签好。”陈平递上名册,“其中大商户预定了下次的货,这是清单。”
陈阳接过名册,目光在“八大晋商”、“图鲁格”、“候盛财”等名字上稍作停留。
这些人是今日购买力最强的几家,尤其是图鲁格。
“大人,有件事需禀报。”唐默压低声音,“今日市集上,有不少可疑之人在我们摊位周围转悠。特别是您演示火柴之时,很多人,很是不善。”
陈阳唇角微勾:“树大招风,意料之中。”
水泉营堡的月市渐入尾声,夕阳将长城染成暗金色。
人群中,一个身着普通蒙袍的精瘦汉子站在远处,目光死死锁定着陈阳的摊位。
此人名叫巴图,表面上是个跟随图鲁格商队的普通随从,实则是建州女真安插在鞑靼各部的密探。
他在草原潜伏已有三年。
巴图的汉语、蒙语、女真语都说得极为流利,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露出破绽。
今日月市,他本是例行观察边关贸易情况,却意外撞见了这惊天的一幕。
“五十万两白银……”
巴图喉结滚动,眼中闪过贪婪与震撼。
他亲眼看着陈阳收购图鲁格的五万两黄金,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被搬运装车,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还有那些神奇的镜子和火柴。
巴图摸了摸怀中偷偷买来的一盒火柴,手指微微颤抖。
他划燃过一根,那瞬间窜起的火苗让他头皮发麻——这等神物若被建州得到,制成大批量供应军队,那在野外行军作战时的便利,简直难以想象!
巴图眯起眼睛,将陈阳的相貌深深刻入脑海。
年轻,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得惊人。
这样的人,背后必有惊天财富!
巴图退到人群边缘,朝不远处的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也是建州安插的暗桩,平日伪装成小商贩,专门负责在边关收集情报。
“盯住他。”巴图压低声音,“看他落脚何处,查清他的底细。”
“是。”
两名暗桩悄然散开,混入人群。
巴图转身走向图鲁格的营地,脸上重新挂起憨厚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大汗!”
巴图很清楚,建州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粮和物资。
自天命汗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继位以来,建州女真虽然兵锋强盛,但内部财政一直捉襟见肘。
八旗子弟嗷嗷待哺,需要不断劫掠才能维持。
而眼前这个陈阳,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若能在大军入关时,将此人的商号一网打尽……”
巴图舔了舔嘴唇。
“陈瑞……”
第79章 建州女真
陈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毒蛇般的眼睛盯上。
此刻他正在清点今日的收获,心情极好。
“大人,货物已全部装车。”唐默走进来禀报,“图鲁格送来的黄金和宝石都已入库,人参、马匹也都安置妥当。”
“嗯。”
陈阳点点头,目光扫过账本上的数字。
陈阳现在空间有黄金五万两,白银八万四千三百两。
“这一趟,血赚。”
陈阳合上账本,唇角微扬。
陈平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今日咱们可是出尽了风头!那些商户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神物,个个都想跟咱们长期合作。”
“树大招风。”
陈阳淡淡道,“今日之后,盯上我们的人不会少。”
唐默拍了拍腰间的刀,“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陈阳摇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回偏关的路上,务必小心。”
“是!”
夜幕降临,陈阳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返回偏关城。
车队缓缓驶出水泉营堡,护卫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暗处,两双眼睛紧紧跟随。
“他们往偏关方向去了。”
“跟上,别跟丢了!”
两名建虏暗桩远远,站在车队后方,身形隐没在夜色中。
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斥候,跟踪技巧极为高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
盛京,皇宫。
巴图跪在大政殿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
殿内传来皇太极低沉的声音:“进来。”
巴图起身,躬身走入殿中。
大政殿内,皇太极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
两侧站着八旗的几位重要贝勒,个个气势不凡。
“奴才巴图,叩见大汗!”
巴图跪地叩首,声音恭敬。
皇太极抬了抬手:“起来说话。你从鞑靼回来,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回大汗,奴才此次在水泉营堡月市,发现了一桩天大的机密!”
巴图压抑着兴奋,将陈阳在月市上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名叫陈瑞的南朝商人,一日之内,进项白银五十余万两!更有闻所未闻的宝物,一种叫‘镜子’,一种叫‘火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贝勒面面相觑,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一日进帐,五十万两白银!
这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才句句属实!”
巴图叩首,“奴才亲眼所见,绝无虚言!那陈阳的商号名为兴隆百货商行,就在偏关城内。奴才已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
巴图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小巧的圆镜,递了上去。
“大汗请看!这便是那陈瑞所售的‘镜子’!奴才亲眼所见,此物能将人影映照得纤毫毕现,远胜宫中最名贵的铜镜百倍!”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镜子,呈到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接过镜子,入手冰凉光滑。他对着镜面随意一照,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镜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眉宇间的霸气,眼角的细纹,甚至因为常年征战而略显粗糙的皮肤,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真的是自己?
殿内,所有贝勒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面小小的镜子上,脖子伸得老长。
莽古尔泰是个急性子,见皇太极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凑上前,一把将镜子抢了过来。
“我瞅瞅!什么玩意儿这么神?”
他把镜子怼到自己脸前,下一刻,发出一声怪叫。
“哎哟我的妈呀!这……这胡子,这眼珠子,看得也太清楚了!我牙上是不是还沾了点肉丝?”
他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地检查起来,滑稽的模样让一旁的多铎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哥,给我看看!”多尔衮也按捺不住,从莽古尔泰手中拿过镜子。
当看清镜中自己英挺的面容时,饶是素来沉稳的十四贝勒,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
代善、阿敏等人轮流传看,无不啧啧称奇,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贪婪。这东西若是献给后宫的福晋们,怕不是要高兴得疯掉?若是拿来赏赐功臣,更是无上的体面!
皇太极看着兄弟们近乎失态的反应,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镜子,就能让这些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王爷贝勒如此激动。
那比镜子更具实用价值的火柴呢?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看来,这个陈瑞,果然不简单。”
“好,很好。”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前,负手而立。
“朕正愁军费不足,粮草短缺,上天就给朕送来了一只这么肥的羊!”
一旁的豪格贝勒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父汗!儿臣愿率镶黄旗精锐,立刻奔袭偏关,将那陈瑞的商号夷为平地,把他的金山银山全都搬回盛京!”
“蠢货!”
皇太极头也不回地呵斥道,“偏关是明廷重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是想告诉全天下的明军,我们大金要来抢钱了吗?”
豪格脸色一白,呐呐地退了回去。
皇太极转过身,目光如电。
皇太极虽已继位两年,但父汗留下的“四大贝勒共治”格局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禁锢着他的手脚。
每逢议事,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拥有大片封地的实权人物?
他们表面恭顺,暗地里却处处牵制,让他这个大汗的命令常常难以彻底贯彻。
他太清楚了,要想真正坐稳这个汗位,必须树立起无可撼动的威望。
而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通过对外战争建立赫赫军功,让那些心怀异志的贝勒们心服口服;同时把内部那些你争我夺的矛盾,全都转移到对明朝的征伐之中,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外敌,而非盯着汗位。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凝聚起大金的力量,将所有旗主贝勒拧成一股绳。
“今年十月秋收,朕会亲率大军,绕道蒙古,再次入关!”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届时,大军兵锋所指,偏关不过是囊中之物!”
“那个陈瑞积攒的所有财富,那些神奇的宝物,都将是我大金的战利品!”
“大汗英明!”
众贝勒齐声高呼,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
皇太极的目光最后落在巴图身上,声音冰冷而锐利。
“你做得很好。现在,你立刻返回边关,给朕死死盯住那个陈瑞!他的商队规模,货物来源,护卫实力,朕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奴才,遵命!”
第80章 万亩荒地
陈阳要赶回现代了,由于每次赶回现代,一待就是十天左右。
可时间流速的差异,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掣肘。
现代十天,这里就是一百天。
一百天……春夏之交,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作物生长周期!
他这次回去,不能白白浪费这三个多月的时间。
要在离开前,播种上现代的高产种子。
播种面积,首批一万亩的耕地规划。
粮食!在这个灾荒四起,人命不如草芥的年代,粮食就是最硬的通货,是争霸天下的基石!
偏关县城,县衙门前。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陈阳一袭青衫,腰悬玉佩,身后跟着赵二虎和唐默两名护卫。
他抬头看了眼那块“偏关县衙”的匾额,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
衙门口,两个衙役正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陈阳走来,其中一个衙役直起身子,眼睛一眯:“干什么的?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陈阳从袖中摸出一锭一两重的银子,随手抛了过去。
衙役眼疾手快地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哟,这位爷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里面请,里面请!”
他转身就要领路,陈阳却又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另一个衙役。
“二位辛苦。”
两个衙役喜笑颜开,态度恭敬了十倍。
“爷找谁?小的们给您通报!”
“烦请通报知县大人,就说商人陈瑞求见,有大事相商。”
衙役眼珠一转:“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他脚步匆匆地跑进内堂,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脸上笑容更盛。
“陈爷,大人有请!请随小的来!”
穿过前堂,绕过二堂,衙役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大人就在里面,小的就不进去了。”
陈阳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却颇为讲究。
紫檀木桌案,太湖石盆景,墙上挂着一幅“清正廉明”的字画。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知县冯秉文正端坐在桌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陈阳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陈瑞?”
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陈阳拱手行礼:“草民陈瑞,见过知县大人。”
知县冯秉文放下书本,捻了捻胡须。
他听说过这个陈瑞。
兴隆百货商行的东家,最近在偏关城风头正盛,一日进账数万两白银的传闻早已传遍全城。
“听闻陈掌柜生意做得不错?”冯秉文不动声色地试探。
陈阳谦逊道:“不过是小本买卖,糊口而已。托大人的福,偏关太平,百姓富足,草民才能有口饭吃。”
冯秉文笑了,这话说得舒坦。
“陈掌柜客气了。本官听闻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陈阳正色道:“草民此番前来,是想向大人购买荒地。”
“荒地?”冯秉文眉头微挑,“偏关这等苦寒之地,荒地遍地都是,陈掌柜要来作甚?”
“草民想垦荒种田。”
冯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陈掌柜说笑了。你这等富商巨贾,一日万金,竟想去种地?这……”
他摇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阳面色不变:“草民确有此意。”
见他神情认真,知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陈掌柜想买多少?”
“一万亩。”
冯秉文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一万亩?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缓缓放下茶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商人。
能一口气要买一万亩荒地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陈掌柜好大的手笔。”冯秉文沉吟片刻,“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拉长。
“本县倒是想成全陈掌柜,只是这事儿……不好办啊。”
陈阳心中了然。
来了。
“还请大人明示。”
冯秉文站起身,背着手在房中踱步。
“陈掌柜有所不知,朝廷对土地买卖管得极严。寻常百姓买个几百几千亩地,倒也无妨。可你这一万亩……”
他停下脚步,看向陈阳。
“若是让上头知道,本官怕是要吃挂落的。”
陈阳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要好处了。
“大人为草民办事,草民岂敢让大人为难?”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放在桌案上。
“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知县瞥了一眼,心中暗自盘算。
银票上赫然是“一千两”的字样!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一千两!
这可抵得上他,很多年的俸禄了!
“陈掌柜太客气了,本官不过是为民办事,应尽之责,应尽之责……”
嘴上说着推辞的话,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入袖中。
他重新坐下,神色缓和了许多。
“既然陈掌柜如此有诚意,本官自当尽力。不过……”
他顿了顿。
“这一万亩地,确实数目太大。若是一次性买卖,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有何妙计?”
冯秉文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
“依本官之见,这一万亩地,可以分成四份来办。每份两千五百亩,分四次交易,如此一来,便不会太过显眼。”
陈阳心中暗赞。
姜还是老的辣。
这冯秉文虽然贪财,但脑子却不糊涂。
将大宗交易拆分成小额交易,既能规避朝廷的监管,又能让自己这个经手人不至于太过扎眼。
“大人高见!草民佩服!”
“既如此,本官这就安排人手,拟定契约。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陈掌柜递交《垦荒申请书》,待本官审批后,再签订《荒地买卖契》,最后本官会给你颁发《垦荒执照》,所有手续即可完成。”
“都凭大人做主。”
冯秉文站起身,踱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偏关城。
“陈掌柜可知,如今这荒地行情如何?”
“还请大人明示。”
冯秉文转过身,笑眯眯地说:“偏关这等苦寒之地,荒地多的是。所以价格嘛……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依本官之见,每亩地按一钱银子算,如何?”
一钱,也就是0.1两。
一万亩便是一千两。
陈阳心中飞快计算。
江南地区,松江良田每亩价三到五两,上田更是高达十到十五两。
偏关荒地价格仅为江南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简直是白菜价!
“草民听大人的。”
“大人,这荒地若是由草民自行开垦,可有免税政策?”
知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果然精明!
“陈掌柜倒是懂行。不错,依大明律令,无主荒地若由民间自行开垦,可享三年免税期。三年之后,按民田标准征收税粮,每亩约零点一到零点三石。”
三年免税期!
陈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这意味着,他有三年时间可以放手去干,不用担心朝廷的盘剥!
三年时间,足够他把这一万亩荒地变成良田!
“多谢大人!”
知县摆摆手:“本官也是按律办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阳。
“陈掌柜,这垦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偏关地处苦寒,土地贫瘠,水源不足。你这一万亩地,就算开垦出来,怕也种不出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若是血本无归,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陈阳笑了。
种不出好东西?
他手里的苏薯8号、玉米、杂交水稻,哪个不是亩产惊人的神物?
别说偏关这等贫瘠之地,就算是戈壁荒漠,他也能种出粮食来!
“大人放心,草民心中有数。”
知县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再多言。
反正银子已经到手,至于这小子能不能种出粮食来,关他何事?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等了片刻,陈阳拿到了县衙的田地文书。
陈阳打开文书,上面详细记载着荒地的位置面积,总计一万亩整。
陈阳满意地将文书收好。
陈阳想到:“一万亩的地已到手,要尽快把粮食种下去。“
他心中清楚,这块地毗邻唐家庄堡。
水源、地势都经过他暗中勘察,只要兴修水利,将附近的河流引过去灌溉。
就能将一万亩荒地变成良田。
陈阳吩咐唐默:“你即刻启程,回唐家庄堡,将地契交予唐婉,让她组织人手开垦,荒地。将后续生产出来的镜子、火柴,布匹等物品,带来偏关卖。”
第81章 现代采购
他顿了顿,“另外,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报于岳父大人。”
唐默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动身。”
他抬眼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人,您这边……”
“无妨。”陈阳摆了摆手,让唐默出发。
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黄云发想要我的命,那我便先送他上路。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回现代,要带点厉害的武器来。”
与此同时,黄云发也准备借助偏关参将齐广之手,来对付陈阳。
……
明州环球大厦。
水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会议室内,落地的玻璃窗外是明州市繁华的街景,车流如织。
室内,陈阳坐在主位。
他听着汇报,眼神平静。
“陈总。”发电厂厂长周启站起身,微微躬着身子,语气中难掩兴奋。
“我们电厂的全面升级扩建工程,已经顺利竣工!”
“所有新建的大型发电机组均已并网运行,经过了七十二小时的满负荷压力测试,所有数据指标完美。”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最关键的发电能力……我们成功了!”
“按照您的指示,在原有基础上翻了一倍!”
周启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现在,我们电厂的日供电能力,稳定在了一千万度!”
“一千万度……”陈阳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很好,”他颔首道,“周厂长,你和你的团队干得非常出色。”
在得到陈阳的肯定后,周启激动地坐下。
赞赏的目光从周启身上移开,陈阳环视会议室内的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千万度,仅仅是个开始。”
此言一出,连同周启在内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陈阳。
陈阳的视线重新落回周启身上,缓缓道:“周厂长,我需要你立刻启动二期扩建计划。”
“二期?”周启微微一愣:“陈总,您的意思是……”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言简意赅:“目标,日供电能力,两千万度。”
“嘶——”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刚翻了一倍,马上就要再翻一倍?这是何等恐怖的扩张速度!
周启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道:“陈总,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这次升级,就已经为后续的扩容预留了足够的场地和线路接口!”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专业的判断:“只要资金能跟上,我们立刻下订单,采购更大功率的发电机组和配套的变电设施。我保证,从设备到港到安装调试,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们就能让日发电量突破两千万度大关!”
“很好。”陈阳对这个效率非常满意,“预算呢?”
“初步估算,想要达到您的要求,并且采用目前世界上最顶级的设备,后续的设备采购和工程款项,大约需要一个亿。”周启报出了一个让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
然而,陈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亿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下首的财务总监周敏。
“周敏。一亿元,从账户优先拨付。”
陈阳的指令清晰而果断,“全力配合周厂长的工作,确保所有采购流程以最快速度完成。”
周敏:“明白,陈总。会议结束后,我立刻和周厂长对接,启动资金审批流程。”
陈阳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另一个层面。
他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数据面板,悄然浮现在眼前。
【穿越石当前能量:8,000,000】
【剩余穿越次数:8次】
【当前固定空间大小:5立方米】
一千万度电,不多不少,正好是升级一立方米空间所需的能量。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道:“五立方米的空间,还是太束手束脚了。”
无论是带回现代的黄金宝石,还是运往明朝的物资,这点容量都已捉襟见肘。
“看来,又要给穿越石充能,将空间大小提上去了。”
他很清楚,要想携带更多、更有分量的东西,就必须将空间大小提上去。
投资总监秦风将一份详尽的报告推到陈阳面前,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陈总,关于火星机械制造公司的首个收购目标,我们锁定了‘恒力精密机床有限公司’。这是一家中端通用机床厂,传统业务为主,技术积淀尚可,但缺乏突破性创新。”
他快速报出关键数据:“上一财年,营收1亿元,净利润800万,净利率8%。EbItdA一千五百万,固定资产五千万。没有核心专利,客户结构分散,无长期订单绑定。”
陈阳抬眸,目光扫过报告上的数字。
“估值。”
秦风立刻回答:“按行业常规,pE 12倍,估值约9600万;或pb 1.5倍,估值约7500万。综合看,中间值8500万左右较为公允。但考虑到其无长期订单,现金流稳定性存疑,可压价至7000万。”
他顿了顿,补充了唯一的亮点,“不过,该厂保留了一支基础数控技术的研发和技工团队,虽然未能转化出爆款产品,但技术底子还在。这一点,可以适当溢价。”
会议室里几位投资部的精英下意识地点头,认为秦总监的分析已经非常到位,压价到七千万是稳妥且能为公司争取最大利益的做法。
陈阳开口:“就按七千万去谈,尽快落实。”
“是,陈总!”秦风立刻点头,将报告收起,准备马上部署下去。
陈阳挥了挥手,会议继续。
陈阳想到:“现在要采购大量的物品,空间肯定不够用,要快速升级空间,还是要找一下省电网的李茂才,再临时调用大量电力。”
“下一步,就是全面换装机床。只有让机器代替人力,让电力驱动的工业革命,才算真正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第82章 六亿度电
秦风继续汇报道:“您之前指示,要尽快物色并收购一家中型的、拥有稳定矿脉和合法开采资质的银矿公司。这类标的,即便只是中型,初步评估其收购对价很可能超过二十亿。”
这时,财务总监周敏推了推眼镜,面色有些凝重地开口:“陈总,各位,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目前我们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总额,约为十三亿五千万。收购银矿公司有点困难……”
周敏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二十亿的收购,账上却只有十三亿多,这个接近七亿的资金缺口,足以让任何一家高速发展的公司瞬间陷入困境。
秦风眉头微皱,这确实是个绕不开的难题。
然而,陈阳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收购银矿的计划,必须全速推进。你们只管去找最合适的标的,把前期工作做好,资金缺口我来补上。”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秦风和周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补上?那可是七个亿的缺口!不是七百万,也不是七千万!
就算是上市公司的老板,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能随时掏出七亿现金来填补公司账目。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个人财力?
在场的一众投资精英,脑海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之前只知道陈总年轻有为,眼光毒辣,却万万没想到,他的财力竟然雄厚到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
众人心里瞬间闪过同一个念头:“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隐性超级富二代!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种视七八亿如无物的底气!”
原来人家玩投资,真的只是兴趣使然。
“是……是!陈总!”秦风定了定神,立刻应道,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我们立刻着手筛选目标,尽快提交报告!”
会议室的气氛刚刚因为陈总的豪气而达到顶峰,众人还沉浸在对七亿资金缺口的震撼之中。
“还有一件事。”
陈阳抬起手,叫住了正准备去执行任务的秦风。
“秦风,你再帮我采购一套小型的煤炭发电机组,要整套的,从锅炉到发电机。体积想办法控制在三十立方米以内。全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一套。”
陈阳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秦风愣了一下,在笔记本上飞速记下。
收购机床公司,收购银矿,现在又要买一套小型的煤炭发电机组,全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
陈总的商业版图和布局,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陈总的每一个决定,背后必有深意。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明白了,我会尽快进行采购。”
“好,”陈阳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
陈阳小心地将穿越石放入专门定制的充电室。
确认设备运转正常后,依次锁住了充电室的几道加密大门,这才放心离开。
离开工厂后,他直接驱车前往了天上人间。
这次会面至关重要,陈阳提前就订好了天上人间最顶级的至尊包厢,甚至亲自在门口等候,准备迎接李茂财的到来。
这一次,陈阳可谓下足了本钱,特意安排了容貌出众的靓女作陪,全套顶级招待一应俱全。
从技艺精湛的顶级茶艺师,到擅长私房菜的米其林大厨;从窖藏多年的名贵茅台,到进口的极品雪茄;从新鲜的帝王蟹刺身,到稀有的蓝鳍金枪鱼腩肉,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可谓诚意十足。
李茂财一踏入包厢,环顾四周,看着这豪华的阵仗和周到的安排,脸上原本公式化的笑容也不由得愈发真诚,深了几分。
“陈总果然是有心人啊。”李茂财笑着落座,显然对这番待遇颇为受用。
觥筹交错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陈阳这才放下酒杯,缓缓切入正题。
“李科长,今天请您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陈阳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需求,“我这边的生产线扩张,急需大量的电力支持,不知道您那边……”
李茂财端着酒杯沉吟片刻,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应允。
经过一番商议,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
陈阳支付一千万作为好处费,李茂财则承诺动用十个发电厂的资源调配权。
通过特高压输电线路,在十天内,不间断向陈阳的发电厂,输送六亿度电。
陈阳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笔账。
根据穿越石的空间携带规则,每消耗一千万度电,就能永久升级一立方米的空间容量。
他现在的空间大小是五立方米,虽然勉强够用,但若要实现更宏大的计划,这点空间显然捉襟见肘。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数字,六亿度电,该如何分配才能达到最优效果?
思索片刻后,他有了决断。
将其中五亿度电投入到永久空间的升级上,按照一千万度电升级一立方米的比例计算,五亿度电恰好可以升级到五十立方米。
如此一来,原本五立方米的空间,加上新增的五十立方米,总容量就能达到五十五立方米。
这个数字他知道还不够。
剩余的一亿度电,和十天自己电厂充好的一亿度电。
他决定全部用于临时扩容,虽然这种扩容只能维持单次穿越,但却能提供高达两百立方米的临时携带空间。
永久空间五十五立方米,加上临时空间两百立方米,本次穿越他将拥有整整两百五十五立方米的容量。
想到这个数字,陈阳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有了这么大的空间,那些精心采购的机床设备、发电机组,还有为明朝准备的各种现代物资,终于可以带去明朝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空间里,大量的宝石,人参,还有黄金去变现了。
陈阳估算宝石和人参,这些应该能卖几亿吧。
第83章 有仇必报
陈阳收到了史强的一条消息,于是就赶了过去。
深夜的海风夹杂着咸腥气息,拍打在废弃仓库破败的铁皮墙上,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这片区域位于明州郊外的海边工业区,早年因为环保问题被关停,如今只剩下几栋锈迹斑斑的厂房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上。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仓库内部,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刘耀辉被绑在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被蒙着黑布。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史强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检查着绳索的牢固程度。
另外六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分散在仓库各处,有人在门口把风,有人在窗边警戒,动作专业而干练。
这些人都是史强从前的战友——特种部队出身,退伍后在社会上混得并不如意。
当史强找到他们,开出月薪五万的条件,并告诉他们要做的事时,这些铁血汉子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史强这个曾经救过他们命的队长。
“老大,陈总到了。”门口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道。
车灯划破夜色,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仓库外。
陈阳推开车门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史强迎上前:“阳子,人已经控制住了,按你说的,疲劳战术,就是让他清醒着。”
陈阳点点头,径直走进仓库。
史强上前扯掉刘耀辉嘴里的破布,又撕掉眼罩。
刘耀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突然见光而剧烈收缩。
当他看清眼前的陈阳时,整个人僵住了。
“陈……陈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刘耀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认识陈阳,那个被自己逼到走投无路的倒霉蛋,那个在荣信金融签下高利贷合同的可怜虫。
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压迫感,一种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你……你想干什么?”刘耀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绑架是重罪,你知道吗?我是荣信金融的总经理,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杜总不会放过你的!”
陈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五年前,平川路127号,你还记得那个地址吗?”
刘耀辉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在时光深处的秘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否认。
“2010年3月15日,晚上十点三十分。”陈阳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带着一群人,闯进那栋房子,用刀砍死了房子的所有人。”
刘耀辉的脸彻底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天晚上,天气很冷。”陈阳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了十五年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藏在衣柜里。”
“柜子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你们踹开房门的声音,听见我爸大喊你们是什么人,然后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仓库里静得可怕。
史强和几个兄弟都屏住了呼吸。
“我妈当时躲在床底下,为了保护我,她爬出来跑到另一个房间……”
陈阳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妈一直说,阳阳,别出来,别出来……”
刘耀辉瘫软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我从柜子的缝隙里,看见了你。”陈阳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在刘耀辉的右手臂上,“你右臂上有个纹身,一个忍字。”
“十五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史强上前一步,扯开刘耀辉的袖子。
灯光下,那忍字,清晰可见。
“不是我!不是我!”刘耀辉终于崩溃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只是拿钱办事!我没想杀人的!是杜荣!是杜荣让我干的!”
陈阳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说,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刘耀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是杨震华!是他指使杜荣干的!”
“杨震华当年是明州的区长,他贪污受贿,你爷爷发现了证据,是一个U盘!”
“杨震华跪在地上求你爷爷放过他,你爷爷心软答应了,但他不放心,怕你爷爷反悔!”
“所以他找到杜荣,让杜荣派人去你家拿回那个U盘,并且……除掉知情人……”
陈阳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整理着这些信息。
杨震华,现任明州市的一号领导。
十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区长爬到了这个位置。
“你还知道什么?”陈阳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我知道很多!我全说!”刘耀辉几乎是哀求了,“我当过天上人间的总经理,杜荣手里,有大量官员在那里的违法视频!”
“他用这些视频和好处费控制了很多官员!我这里有一部分证据,都在我家的保险柜里,密码是……”
“还有!杜荣的万荣集团不干净!他们有走私、贩毒的业务,我经手过一些账目,我都存着!”
“我可以把所有证据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
“够了。”陈阳打断他。
他转身看向史强:“把东西拿回来。”
史强点头,示意两个兄弟去拿。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你知道吗?”陈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之后,我在福利院待了八年。”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见你们破门而入,梦见我妈的惨叫。”
“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你们,让你们付出代价。”
刘耀辉的心沉了下去。
“陈总……陈总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阳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我父母,爷爷死了,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半小时后,史强带着一个U盘和一沓文件回来了。
第84章 让子弹飞
“阳子,东西都在这里。”史强将东西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翻看着那些资料,眼神越来越冷。
天上人间的官员,违法视频清单,走私货物的账本,贩毒网络的联系方式……
这些东西,足够把杜荣和他背后的保护伞一网打尽。
“陈总!我都交代了!你说过会放过我的!”刘耀辉看到陈阳拿到证据,立刻叫了起来。
陈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你?”
刘耀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不!你不能杀我!杀人是犯法的!你已经拿到证据了!你可以报警抓杜荣!不需要杀我!”
陈阳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杀我父母的时候,有想过犯法吗?”
“我十岁,我在衣柜里看着你们杀死我的父母。”
“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要怎么让你们付出代价。”
“现在,该还债了。”
他直起身,看向史强:“动手。”
史强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其他六个兄弟也纷纷上前,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
“不!不要!”刘耀辉疯狂地挣扎,椅子被他晃得咣咣作响,“陈阳!你会后悔的!杜荣不会放过你的!杨震华也不会!”
“我在地狱等着他们。”陈阳转过身,背对着刘耀辉。
史强的匕首第一个刺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七个人,七把刀,干净利落。
刘耀辉的惨叫声在仓库里回荡,但很快就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心里那个空洞,依然是空的。
父母不会因此复活,那些噩梦也不会因此消失。
但至少,血债血偿了。
“阳子。”史强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处理好了。”
陈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张脸上凝固着恐惧和不甘。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临死前的叫喊。
“按计划处理。”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凌晨三点,一艘小型渔船驶离海岸。
船上装着一个封死的汽油桶,里面灌满了混凝土。
史强和两个兄弟将汽油桶推入深海,看着它沉入漆黑的海水中,彻底消失。
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
深夜的酒店套房里,陈阳将刘耀辉提供的所有资料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U盘里的内容、纸质文件、账本、照片,还有史强补充调查的情报,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一个名为万荣集团的商业帝国。
市值5500亿。
陈阳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盯着自己手写的组织架构图,眼神专注得可怕。
最顶端是杜荣的名字,下面延伸出九条粗线,分别连接着九大业务板块。
房地产、外贸、贷款、仓储、酒店、矿山、娱乐、医院,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盛通贸易。
每个板块下方,陈阳都标注了详细的数据:市值、年销售额、纯利润、负责人姓名。
“5500亿。”
陈阳现在就像一只蚂蚁,想要撼动一头大象。
但陈阳没有被这个数字吓到。
相反,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他看到了这头大象的致命弱点。
“表面光鲜,内里腐烂。”
陈阳用红笔在“盛通贸易”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是杜荣帝国的毒瘤。
走私业务,器官交易。
但问题在于,杜荣的保护伞太硬了。
陈阳翻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刘耀辉提供的官员名单。
明州市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区长到局长,从处长到科长,足足有三十七个人的违法证据被杜荣掌握在手里。
而这些人当中,有二十一个是杨震华的嫡系。
杨震华。
现任明州市一号领导。
省一号领导的女婿。
陈阳盯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十五年前,正是这个人下令灭了他全家。
“杨震华,杜荣。”
陈阳将两个名字用红线连在一起。
这是一条利益链。
杨震华提供保护伞,杜荣提供资金。
两个人互相绑定,互相依存,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
想要扳倒其中一个,必须先破坏这个联盟。
陈阳继续研究那些资料。
他的手指在一份账本上停了下来。
那是盛通贸易的走私账目。
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货物种类、金额、经手人。
陈阳的目光落在“经手人”那一栏。
沈度。
杜荣的远房亲戚,盛通贸易的实际负责人。
“心狠手辣。”
这是刘耀辉对沈度的评价。
陈阳在沈度的名字旁边写下几个字:突破口。
但第一张牌怎么推倒?
陈阳点燃第二支烟,陷入沉思。
直接举报?
不行。
杜荣的保护伞太硬,普通的举报根本掀不起浪花。
商业竞争?
这个倒是,可以试一下。
他现在的资金体量虽然小,但是,每穿越一次,自己的资金就是翻很多倍的涨。
找到可以攻击的公司。
还有,杜荣和杨震华中间,必须找到一个巧妙的切入点。
一个能让杜荣和杨震华产生裂痕的切入点。
陈阳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官员名单上。
三十七个官员,二十一个是杨震华的嫡系。
如果其中一个嫡系出事,杨震华会怎么做?
保还是不保?
如果不保,就会寒了其他嫡系的心。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圈出了一个名字。
赵建国。
明州市规划局局长。
杨震华的老部下,跟了他十五年。
资料显示,赵建国在天上人间的违法视频多达七段,内容不堪入目。
而且,赵建国经手的几个地产项目,都和杜荣的万荣置地有关。
“就是你了。”
陈阳将赵建国的资料单独抽出来。
他要做一次试探。
用赵建国来试探杨震华和杜荣之间的信任度。
陈阳打开电脑,开始制作一份匿名举报材料。
材料里包含了赵建国在天上人间的三段视频截图。
这些证据,足够让纪委立案调查。
凌晨三点,陈阳让史强,通过加密邮件,将这份材料发往了明州市纪委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张牌,推出去了。
接下来,就让子弹飞一会儿了。
第85章 暗流涌动
万荣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私人会所。
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四个男人围坐在红木麻将桌前。
杜荣坐在上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手工定制的黑色衬衫熨烫得笔挺。
他随手摸起一张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碰。”
对面的李大年笑着推倒三张白板,动作娴熟。
这个集团的二号人物今年五十五岁,比杜荣年长几岁,当年两人一起在码头扛麻袋,走私起家,后来跟着杜荣闯出了今天的万荣帝国。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杜总的牌运今天不错啊。”
金志强坐在杜荣右手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更像个教授,而不是黑道集团的总裁办主任。
他出牌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每一张牌都经过深思熟虑。
“运气而已。”
杜荣淡淡地说,目光扫向坐在左手边的年轻人。
卫大宏,今年二十八岁,杜荣的准女婿。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斯坦福商学院培养出来的精英气质。
“大宏,你这牌打得太保守了。”
杜荣点了根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做生意也好,打牌也好,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爸教训的是。”
卫大宏谦逊地笑了笑,打出一张牌。
“不过我觉得,稳健也是一种策略。”
“哈哈,大宏说得对。”
李大年笑着附和。
“咱们万荣集团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稳字当头。”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大年这话里有话——最近几年,杜荣在业务扩张上越来越激进,从传统的房地产和外贸,延伸到娱乐产业、矿业、甚至医疗。
这种扩张虽然带来了利润,但也埋下了隐患。
尤其是盛通贸易那摊子事。
“稳?”
杜荣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锐利。
“老李,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走得太快了?”
李大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这个意思,杜总。我只是觉得……现在风向有点不对。”
“什么风向?”
“省里换了人。”
金志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赵笠群退休了,新来的省委书记叫沈岳川。听说这人作风强硬,以前在江南省主导过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麻将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杜荣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闪过一丝阴霾。
“扫黑除恶?”
“嗯。”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
“而且我听说,中央这次是动真格的。不是走过场,是要打掉一批保护伞。”
李大年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牌,看向杜荣。
“杜总,我觉得咱们得做点准备。盛通那边……”
“盛通没问题。”
杜荣打断他,语气冷硬。
“沈度办事我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
“咱们有杨震华。”
杜荣冷笑一声。
“这些年他吃了咱们多少?他女儿在美国的房子是谁买的?他老婆开的那家投资公司的钱是谁给的?”
“再说了……”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危险。
“他要是不保,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
金志强和李大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些东西,既是杜荣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玩完。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魏虎,万荣集团保卫部负责人,杜荣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这个男人身高一米九,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杜总。”
魏虎走到杜荣身边,压低声音。
“刘耀辉联系不上了。”
杜荣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牌,转头看向魏虎。
“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开始,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我派人去了他家,他老婆说他前天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
魏虎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透着警惕。
“我又去了荣信金融的办公室,也没人。监控显示,他前天晚上八点离开公司,之后就失踪了。”
麻将桌上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大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会不会是……”
他看向杜荣,欲言又止。
“会不会是什么?”
杜荣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变得阴沉。
“我是说……会不会是上面的人抓走了?”
李大年咽了口唾沫。
“刘耀辉知道咱们太多事了。天上人间的视频,盛通贸易的账目,还有那些官员的黑材料……如果他被抓了,全招了……”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
“杜总,老李说得有道理。现在省里换了人,又要搞扫黑除恶。如果刘耀辉真的被抓了,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还有一种可能。”
卫大宏突然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会不会是杨书记配合上面抓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杜荣的眼神变得危险。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猜测。”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
“杨书记的岳父退休了,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新来的沈书记要搞扫黑除恶,杨书记如果想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出卖杜荣,换取新领导的信任。
杜荣盯着卫大宏,眼神阴冷得可怕。
半晌,他突然笑了。
“大宏,你脑子转得快。”
他转头看向魏虎。
“去查。查清楚刘耀辉到底去了哪里。”
“是。”
“如果他是被抓了,你就什么都不用做。”
杜荣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冰冷。
“但如果他不是被抓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传来。
“那如果他有异心。”
“就直接干掉。”
魏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包厢。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李大年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麻将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牌,还打得下去吗?”
“打。”
杜荣重新点燃一根雪茄,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金志强。
“志强,回头你去杨震华那边走一趟。探探他的口风。”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明白。”
第86章 人参宝石
明州市古玩协会大厅。
陈阳与苏清妍坐在黄花梨木官帽椅上,对面是古玩协会会长高景明,以及资深收藏家沈鹤年。
“陈总,你电话里说的‘些许杂项’,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高景明抚着一块拳头大小、天然形成猛虎下山纹路的象形玛瑙,指尖微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包浆,这神韵……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堪称孤品!还有这几块,”
他指向另外两块分别似苍龙出海、凤凰展翅的玛瑙,“任何一块流入市场,都是足以震动收藏界的重器!”
沈鹤年则小心拈起一颗九眼天珠,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呼吸不由得急促:“纹路清晰自然,包浆浑厚,能量感……非同一般。陈先生,这批蒙天珠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吧?”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带着探寻。
陈阳神色平静,只端起青花瓷杯抿了口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对苏清妍微微颔首。
苏清妍会意,立刻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双手奉上,声音清晰利落:“高会长,沈先生,这是我们初步整理的藏品清单。主要包括野山参一千八百斤,其中标注的这七十斤为百年以上老参;象形玛瑙三块;蒙天珠八十颗,九眼、五眼各半;此外还有一批绿松石、青金石原矿及碧玉原石。”
她语速平稳,数据准确,配合着清单上条理分明的条目,显得专业而高效。
高景明和沈鹤年快速浏览着清单,越看越是心惊。
尤其是那一千八百斤野山参,这个数量本身就已骇人听闻。
“陈总,”高景明放下清单,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不瞒你说,我们对于古玩类的收的更多,字画、瓷器、铜器这类传统古玩,对于古玩类的收藏渠道成熟,人脉资源深厚,收的也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清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上停留,继续道:“但宝石原矿和野山参这类,虽然我们也有涉猎,但说实话,收购量一向不大,主要是通过零散渠道消化。您这批货,无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常规业务范围。这个量实在太大,以我们现有的客户群体和资金储备,一时间很难完全消化。”
沈鹤年将手中的九眼天珠小心翼翼放回锦盒,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烁:“高会长说的在理。不过,陈先生,我倒有个主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透着几分兴奋:“正好,过几天,香港那边有一场规模空前的国际珠宝展暨珍稀药材拍卖会。这可不是普通的展会,主办方是香港苏富比联合国际珠宝协会,全球顶级的藏家、珠宝商和药商都会云集香港会展中心。”
高景明也点头附和:“没错,那场拍卖会我们原本也受邀参加,层次确实很高。中东的石油大亨、欧洲的老牌贵族、还有东南亚的珠宝巨商,都是常客。”
沈鹤年继续说道:“依我看,陈先生您这批象形玛瑙、蒙天珠这类顶级宝石,还有那批标注的七十斤百年老参,是最适合在那个国际舞台亮相的。那里聚集的都是真正有实力、有眼光的买家,不仅能卖出符合其价值的天价,更能借此机会一举打响您在收藏界和珠宝界的名头。”
高景明赞同地抚着胡须:“鹤年说得对。在那种场合,您这些宝贝的价值才能真正体现出来。”
沈鹤年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我与高会长原本在主展厅有一个展柜位置,但我们本来打算这次不去了,手头没什么压箱底的货。不如,我们把这个展柜让给陈先生您用。”
高景明立即表态:“这个提议好!那个展柜位置确实不错,展出效果一流。陈先生,您意下如何?”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端起茶杯向二人示意:“那就非常感谢两位了!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茶几中央:“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两位笑纳。就当是这次展位转让和帮忙引荐的辛苦费。”
高景明和沈鹤年对视一眼,也没推辞,高景明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心中有数。
为此,陈阳支付了二十万给了两位。
“清妍,”陈阳转向苏清妍,“后续与高会长、沈老的对接,参展物品的包装、运输、保险事宜,由你全权负责跟进。”
“明白,陈总。”苏清妍立刻应下。
她拿出平板电脑,迅速记录下关键点和待办事项,神态专注,动作干练。
送走陈阳二人后,高景明看着窗外远去的车影,喃喃道:“老沈,你看这位陈总,什么来头?”
沈鹤年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看不透。但绝非池中之物。……我甚至怀疑,他背后是否站着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隐世家族?”
高景明深以为然:“无论如何,与此子交好,绝无坏处!”
几天后,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国际珠宝展现场。
人流如织,灯光璀璨。
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珠宝、稀有宝石、古董珍玩在玻璃展柜内熠熠生辉。
灯光师精心调整角度,力求让每一颗钻石都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展厅相对靠内的一处角落。
“兴华珍宝”的展台。
没有炫目的射灯,没有奢华的装修,仅有的几个标准展柜,内衬黑色丝绒,上面静静陈列着此次参展的物品。
几块形态奇特的石头,一些古朴的珠串,以及用透明密封盒分装、标签注明年份的野山参。
陈阳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坐在展台一侧的高脚椅上,姿态放松,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苏清妍则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站在展柜旁,神情专注地检查着展品的摆放位置。
他们的低调,与周围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啧,这展位……是哪家新来的?布置得跟临时地摊似的。”
第87章 珠宝展会
一个挂着某二线珠宝品牌胸牌的中年男人,斜睨着打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旁边的女助理掩嘴轻笑:“王总,估计是哪个小地方来的,想蹭蹭展会热度吧。你看那几块石头,灰扑扑的,放在路边我都不一定捡。”
几个看似来淘货的小商贩也凑近看了看,摇摇头走开。
“还以为是啥好东西,就这?人参看着还行,可这包装也太简陋了,像是药材市场批发的。”
“那些珠子黑不溜秋的,别是做旧的吧?”
“估计是没什么名气,连个像样的鉴定证书都没摆出来,谁敢买?”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苏清妍耳中。
她眉头微蹙,看向陈阳,却见后者抬眸,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只淡淡一句:“无妨。”
正在这时,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气质严谨的老者,在几位展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缓步经过。
他是国际公认的顶级宝石鉴定大师,前GIA美国宝石研究院,高级鉴定师,约翰·卡地亚。
此次受邀作为展会的特约鉴赏顾问。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各个展台,在经过“兴华珍宝”时,却骤然定格。
脚步停下。
他推开试图引路的工作人员,几步走到展柜前,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死死盯着那三块形态各异、包浆温润的象形玛瑙。
“这…这是…”约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苏清妍,语气急促而郑重:“女士,请打开展柜!”
他的反应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
苏清妍看向陈阳,陈阳微微颔首。
展柜打开,约翰几乎是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猛虎下山”纹路的玛瑙,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专业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动作吸引了更多人驻足。
“那不是约翰大师吗?”
“他在看什么?那几块破石头?”
“约翰大师好像很激动?”
先前嘲讽的王总和他的女助理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约翰的手越看越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放下“猛虎”,又依次拿起“苍龙出海”和“凤凰展翅”,每一块都看了足足五六分钟。
最终,他放下最后一块玛瑙,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人群,用带着激动腔调的中文,朗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区域:
“奇迹!简直是自然的奇迹!”
“这绝非普通玛瑙!这是‘大漠星辰’级别的顶级象形玛瑙!纹理天成,神韵兼备,包浆醇厚,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绝世孤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和苏清妍:“据我所知,同等级别、品相如此完美的‘大漠星辰’,全球现存记录,不超过五颗!而这里,一次性出现了三块!”
“嗡——!”
人群瞬间炸开!
“大漠星辰?孤品?”
“全球不超过五颗?我的天!”
“约翰大师亲口认证的!绝对假不了!”
王总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身边的女助理更是张大了嘴巴。
约翰并未停下,他的目光又投向那八十颗蒙天珠。
他拿起一颗九眼天珠,借助工具仔细查验孔道、风化纹、包浆,脸色越来越凝重。
“至纯…至纯料!能量感如此充沛,纹路清晰有力,保存如此完好…罕见!太罕见了!”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野山参上,尤其是那单独摆放的七十斤百年老参。
他虽非药材专家,但基本的品鉴能力还在。
“芦碗紧密,枣核艼,体态灵秀,皮色老道…这参龄,绝对超过百年!而且…这品相,这蕴含的生机…我虽非专业,但也能感觉到,其有效成分必然远超现行国标对顶级野山参的定义!”
约翰猛地转向陈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热情:“先生!这些藏品,每一件都足以作为压轴之宝!放在这里普通展区,是对它们的埋没!”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以我个人名誉及前GIA高级鉴定师的身份担保,这些珍宝,必须进入本次展会的VIp核心拍卖会!我约翰·卡地亚,愿意免费为它们出具最权威的鉴定证书!”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约翰这一连串的鉴定结论和主动提出免费鉴证的举动震住了!
约翰大师,国际顶尖权威,竟然如此推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摊货”?
甚至主动提出免费鉴证,送它们上最高规格的拍卖会?
这反差太大了!
刚才还在嘲讽的王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小商贩更是目瞪口呆,看着展柜里的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我就说…看着就不一般!”有人立刻改口,仿佛刚才的轻视从未发生。
“能让约翰大师这么失态的,能是普通东西?”
“VIp拍卖会啊!那里面的起拍价都是天价!”
“这兴华珍宝…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清妍适时上前,从容地与约翰大师对接后续鉴证和移送拍卖会的事宜。
陈阳依旧坐在高脚椅上,仿佛周遭的轰动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约翰·卡地亚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更让周围的人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老板…也太淡定了吧?”
“好像约翰大师的认可,在他眼里理所应当?”
“深不可测…绝对深不可测!”
约翰·卡地亚一边指挥助手小心翼翼地将藏品封存准备移送。
一边低声对陈阳和苏清妍透露:“这次VIp拍卖会,几个老牌珠宝世家和港岛的富豪,都派了代表来。他们对这种独一无二的稀有宝石和顶级药材,出价是最疯狂的……”
陈阳闻言,笑了一下。
成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几位国际顶级拍卖行的代表看在眼里。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第88章 港岛富豪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Sothebys”胸牌的工作人员正奋力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一位身着香奈儿高级定制套装,气质干练优雅的短发女士快步走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是本次香港苏富比拍卖会的亚洲区负责人,梁安琪。
梁安琪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步履间的急促和眼神里的锐利,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约翰·卡地亚在展厅的公开宣告,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约翰大师。”梁安琪先是冲约翰·卡地亚点头致意,随后目光迅速锁定了坐在高脚椅上,气定神闲的陈阳。
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尊敬:“这位先生,您好。我是梁安琪,本次展会的负责人。因为我们工作的疏忽,让您的珍宝屈尊于此,我代表苏富比,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倒抽凉气。
苏富比的负责人,亲自道歉!
陈阳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清妍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应:“梁总监言重了。”
梁安琪立刻转向苏清妍,态度愈发诚恳:“不知如何称呼?”
“苏清妍。”
“苏小姐,”梁安琪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些珍宝上,眼中闪动着专业的光芒,“这些藏品,任何一件都具备进入我们今晚VIp核心拍卖会的资格。我们诚挚地邀请‘兴华珍宝’,将所有展品移至VIp贵宾预展厅,并作为今晚拍卖会的压轴系列登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相关的鉴定、宣传以及拍卖佣金,我们愿意给予最大程度的优惠,以弥补我们之前的失误。”
这已经不是邀请,而是近乎请求了。
周围的珠宝商们听得眼都红了。
VIp核心拍卖会,压轴系列,佣金最大优惠……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清妍,你跟梁总监对接。”
“是,陈总。”苏清妍点头,立刻开始与梁安琪沟通后续事宜。
梁安琪心中暗暗吃惊。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如此大的场面和苏富比的橄榄枝,竟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悦或激动,那份从容,仿佛他才是掌控全局的人。
就在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准备转移展品时,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位精神矍铄、身着中式立领盘扣短衫的老者,在七八名彪形大汉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
“是李超人!”
“天呐,李家诚也来了!”
“他不是轻易不出席这种场合吗?难道也是为了那几件宝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更宽的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来人正是港岛商界说一不二的传奇人物,李家诚。
他以精明强干着称,晚年则痴迷于养生和收藏,尤其对能延年益寿的奇珍异宝,一向不吝千金。
显然,约翰·卡地亚的鉴定结果,以及那七十斤百年老参的消息,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他的耳中。
李家诚的目光扫过全场,直接无视了梁安琪和约翰·卡地亚,径直走到了陈阳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些重宝的主人竟如此年轻。
“后生可畏。”
李家诚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场。
“我叫李家诚。小兄弟,你那批百年野山参,开个价,我全要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但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超人亲自开口,当场就要买断!
这手笔,这魄力!
陈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抱歉,李先生。这些东西,已经委托苏富比进行拍卖了。”
李家诚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他身后的一个助理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陈先生,李先生是真心想买。价格方面,绝对好商量。五个亿,港币。这是我们的诚意。”
“嘶——”
现场再次响起一片吸气声。
五个亿!就为了那批人参?
这已经不是豪气,而是疯狂了!
然而,陈阳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是钱的问题。既然答应了拍卖,就要讲规矩。”
李家诚盯着陈阳看了足足十秒。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不到任何贪婪、激动,甚至连一点点面对他李家诚时该有的敬畏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平静,仿佛五个亿和五百块在他眼里并无区别。
“好!好一个讲规矩!”
李家诚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有性格!我喜欢!那今晚的拍卖会,我等着。”
他转头对助理说:“去,通知下去,今晚不管花多少钱,那批人参必须拿下!”
“是,老板。”
说完,李家诚又看了陈阳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现场彻底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约翰·卡地亚的鉴定是专业认证,那李家诚的当众表态和势在必得的宣告,就是用真金白银为这些珍宝的价值做了最强的背书。
梁安琪看着陈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幸运的藏家,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商。
她立刻对苏清妍道:“苏小姐,拍卖会的一切事宜,您和陈先生有任何要求,我们都会无条件满足!”
展品被迎入了最核心的恒温恒湿贵宾室,由最顶级的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看护。
苏清妍拿着一份最新的估价报告,快步走到正在休息区喝咖啡的陈阳身边,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陈总……发了!我们发了!”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苏富比的专家团队联合约翰·卡地亚,刚刚给出了初步的拍卖保留价……那批百年老参,起拍价就是五个亿!三块象形玛瑙,每块起拍价一亿五!八十颗蒙天珠,打包起拍价三亿!剩下的那些普通野山参和原石,估价也在一亿以上!”
她按着计算器,手指都在抖:“也就是说,我们这批货,总起拍价就超过了十三亿五千万!梁总监说,有李先生的加入,最终的成交价,翻一倍都有可能!”
二十七亿!
这个数字,足以填平收购银矿那七个亿的缺口,并且还有巨额的富余。
公司里周敏和秦风他们愁眉不展的资金问题,在这里,几个小时内就烟消云散。
陈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他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思绪却早已飞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明末。
这些在现代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珠宝和药材,在他那里,不过是些随手可得的“杂项”。
而用这些“杂项”换来的资金,将变成一座座工厂,一排排机床,一支支火枪,去撬动一个沉睡的帝国。
这笔买卖,很划算。
第89章 拍卖角逐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幽深的海面上。
香港会展中心顶层的VIp拍卖厅内,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华贵。
能坐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李家诚端坐在前排正中的位置,闭目养神,身后站着三名助理。
左侧区域,郭氏珠宝集团的少东家郭文轩翘着二郎腿,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眼神散漫。
右侧贵宾席,几位身着长袍的中东买家低声交谈,不时传来阿拉伯语的片段。
后排散坐着来自欧洲、东南亚以及内地的十几位藏家和富商,他们表情各异。
就在拍卖即将开始时,大厅后门再次打开。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中年男人穿着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透着压迫感。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香奈儿限量款连衣裙,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精致的妆容下是一张漂亮但略显高傲的脸。
女人挽着的男人约二十八岁,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斯坦福商学院培养出来的精英气质。
杜荣。
杜莉。
卫大宏。
陈阳坐在侧面的观察席包厢内,透过单向玻璃看到杜荣走进来的瞬间,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陈总?”
苏清妍注意到陈阳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事。”
陈阳放下茶杯,心情慢慢,平复下去。
杜荣坐在了前排左侧的位置,杜莉和卫大宏分坐两边。
“爸,您确定要拍那批人参?”杜莉压低声音问道,“听说起拍价就要五个亿,太贵了。”
“贵?”杜荣淡淡地扫了女儿一眼,“你知道沈岳川最看重什么吗?”
杜莉一怔。
“养生。”杜荣的声音很轻,“他今年六十二,去年体检查出了心脏问题。这批百年人参,对他来说不是钱能衡量的。”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不过李家诚也在这里。”杜荣看向前排中央的李家诚,眼神微微眯起,“这老狐狸也想拍人参,恐怕是同样的打算。”
“那怎么办?”杜莉有些紧张。
“竞拍。”杜荣语气平静,“能拍下几株是几株,只要能送到沈岳川手里,就能收获一份好感。”
陈阳和苏清妍坐在专门为委托方设置的观察席,位于拍卖厅侧面的独立包厢内,透过单向玻璃可以将全场尽收眼底。
苏清妍翻看着拍卖手册,低声道:“陈总,我们的藏品被安排在压轴位置,前面还有二十三件拍品。”
陈阳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拍卖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苏富比的金牌拍卖师,中英文切换自如,开场白简洁有力。
第一件拍品,缅甸鸽血红宝石戒指,18克拉,配有GRS证书。
“起拍价,八百万港币。”
“八百万。”一号牌举起。
“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但都很克制,加价幅度不大。
最终以一千两百万成交,买家是一位欧洲珠宝商。
掌声稀稀落落。
第二件,清乾隆粉彩瓷瓶。
起拍价五百万,最终六百八十万成交。
第三件,第四件……
前面十几件拍品,成交价基本都在千万级别徘徊,偶尔有一两件破两千万,但现场气氛始终不温不火。
坐在前排的李家诚始终没有举牌,郭文轩甚至打了个哈欠。
苏清妍有些紧张:“陈总,前面这些藏品的成交价都不算高,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行情?”
陈阳摇头:“不会,越是平淡,后面的对比就越强烈。”
他看得很清楚,这些所谓的名流富豪,都在等。
等真正值得出手的东西。
第二十三件拍品落槌。
主持人放下手中的小锤,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助理打了个手势。
灯光暗了下来。
全场一静。
一束追光灯打在拍卖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恒温展柜。
展柜内,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灰褐色的表面隐约可见猛虎下山的纹路,包浆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诸位。”主持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激动,“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是本场拍卖会真正的重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首先登场的,是一块经前GIA高级鉴定师约翰·卡地亚先生亲自认证的大漠星辰级别顶级象形玛瑙——猛虎下山。”
“全球同级别藏品,现存记录不超过五颗。”
“此件为孤品,纹理天成,神韵兼备,包浆醇厚,堪称自然奇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的空气都变了。
郭文轩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玛瑙。
李家诚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杜荣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玛瑙上。
“起拍价,一亿五千万港币!”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万!”
主持人话音刚落,郭文轩的牌子就举了起来。
“一亿五千万。”
“二号,一亿六千万。”一位欧洲藏家跟进。
“一亿八千万。”中东买家出手,语气平静,但加价幅度陡然提升。
郭文轩皱了皱眉,再次举牌。
“二亿。”
现场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
李家诚没有动,他在等后面的人参。
“二亿五百万。”欧洲藏家咬牙跟进。
“二亿三千万。”中东买家面不改色。
郭文轩犹豫了两秒,举牌。
“二亿五千万。”
主持人环顾全场。
“二亿五千万,还有更高的吗?”
“二亿五千万一次。”
“二亿五千万两次。”
“成交!”
小锤落下,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响亮。
掌声雷动。
包厢内,苏清妍握紧了拳头,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陈总!第一件就破了两亿五!”
陈阳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块象形玛瑙——苍龙出海,很快被推上拍卖台。
第90章 天价拍卖
起拍价同样是一亿五千万。
这一次,竞争更加激烈。
郭文轩势在必得,直接喊到两亿。
中东买家寸步不让,加到两亿三。
一位内地的房地产富商突然杀入战局,举牌两亿五。
郭文轩扭头看了那人一眼,冷笑一声。
“三亿。”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内地富商脸色一变,最终摇头放弃。
中东买家沉默片刻,也放下了号牌。
“三亿,成交!”
第三块——凤凰展翅,同样被郭文轩以两亿八千万的价格拿下。
三块象形玛瑙,总成交价——八亿三千万!
这个数字让全场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杜莉看着那些成交价,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疯狂了吧……”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侧面的那个单向玻璃包厢上。
“能一次性拿出三块大漠星辰级别孤品的人,来头绝不简单。”
“接下来。”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是八十颗经约翰大师鉴证的至纯蒙天珠,九眼、五眼各半,打包拍卖!”
追光灯下,八十颗天珠整齐排列在黑色丝绒上,每一颗都折射着神秘的光泽。
“起拍价,三亿港币!”
这一次,出手的主要是几位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和东南亚的收藏家。
竞价迅速突破四亿。
最终,被一位来自尼泊尔的珠宝商以五亿两千万的天价拿下。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杜荣始终没有举牌。
他在等。
终于,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放慢。
“诸位,接下来的拍品,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是本场拍卖会,乃至今年全球拍卖市场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珍宝!”
他一字一顿。
“七十斤,经多位中医药专家及约翰大师联合鉴证的——百年野山参!”
“每一株参龄均超过百年,芦蔓紧密,体态灵秀,药效远超现行国标对顶级野山参的定义!”
“此批药材,世所罕见,堪称续命至宝!”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家诚猛地睁大眼睛。
杜荣也直起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展柜。
灯光亮起。
展柜内,七十株野山参被分装在透明密封盒中,每一株都形态完美,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
“起拍价——”
主持人顿了顿,吐出一个让全场炸裂的数字。
“五亿港币!”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千万!”
李家诚的牌子瞬间举起。
“五亿!”
杜荣没有犹豫,立刻跟进。
“五亿五千万。”
李家诚扭头看了杜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六亿。”
“六亿三千万。”一位内地药商跟进。
杜荣的眼神变得凌厉。
“六亿五千万。”
郭文轩也举牌了。
“六亿八千万。”
李家诚面无表情,再次举牌。
“七亿。”
全场一静。
杜荣盯着李家诚的背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杜莉小声问道。
“爸,还跟吗?”
“跟。”杜荣举起号牌,“七亿二千万。”
李家诚转过头,目光与杜荣对视。
两个男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七亿五千万。”李家诚加价。
“七亿七千万。”杜荣咬牙。
“八亿。”李家诚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杜荣的手停在半空中。
八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算上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号牌。
卫大宏在一旁低声道。
“爸,要不要继续?”
“不用了。”杜荣摇了摇头,“让李家诚拿去吧。”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精光。
“等拍卖会结束,我去找李家诚谈,买一株就够了。”
“八亿,成交!”
小锤落下的瞬间,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惊叹声。
一批人参,八个亿!
这已经不是拍卖,这是神话!
但拍卖还没结束。
主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介绍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是单株拍卖环节,我们将其中十株百年野山参单独拿出来拍卖,每一株参龄都在一百二十年以上!”
“第一株,起拍价——五千万港币!”
杜荣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五千万。”一位内地药商举牌。
“六千万。”杜荣跟进。
“六千五百万。”药商咬牙。
“七千万。”杜荣加价,语气强硬。
药商犹豫了片刻,最终摇头放弃。
“七千万,成交!”
杜莉松了口气。
“总算拍下来了。”
“继续。”杜荣淡淡道,“再拍一株。”
第二株人参很快登场。
这一次竞争更加激烈,除了内地药商,还有两位欧洲买家参与。
杜荣咬牙加价到八千五百万,最终拿下。
两株百年人参,总价一亿五千五百万。
本场百年人参,大部分被李家诚拍走了。
杜荣知道,这两株是李家诚让给他的。
杜荣点头向李家诚示好。
剩下的普通野山参、绿松石原矿、青金石、碧玉原石,陆续被各路买家瓜分。
虽然单价不如前面的重器,但架不住量大,最终又贡献了一亿三千万的成交额。
当最后一件拍品落槌时,主持人声音都有些嘶哑。
“恭喜本场所有竞得藏品的买家!”
“同时,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向兴华珍宝的委托方致敬!”
“今晚的总成交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陈阳所在的包厢。
“二十八亿三千万港币!”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单向玻璃包厢。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一个能随手拿出价值近三十亿珍宝的神秘人物。
苏清妍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十八亿三千万!
扣除苏富比的佣金,到手也有二十六亿!
这笔钱,足以让水星投资的资金储备瞬间翻倍,收购银矿、扩建电厂、采购设备……所有的计划都不再是问题!
她看向陈阳,发现后者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二十八亿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陈总……我们……”苏清妍声音有些颤抖。
“收工。”陈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
拍卖会结束后的酒会,设在同层的豪华宴会厅。
陈阳刚一露面,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李家诚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
第91章 二十八亿
“陈先生,你好。”
“今晚这批货,让我大开眼界。”
陈阳与他握手。
“李先生客气了。”
李家诚笑着说:“不知陈先生手中,后续可还有这些货品?”
陈阳淡淡一笑。
“后续会有的,李先生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李家诚眼睛一亮,立刻让助理递上名片。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陈先生有好东西,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郭文轩也走了过来,递上名片。
“陈先生,郭氏珠宝,如果您手中还有象形玛瑙或其他顶级宝石,我们愿意以最高的价格收购,或者进行长期合作。”
紧接着,齐老爷子、几位中东买家、欧洲藏家、内地富商……
一张张名片递到陈阳和苏清妍面前。
有些是财团掌门人,有些是珠宝巨商,有些是医药世家,有些甚至是某些国家的王室成员。
每一张名片,都代表着一条顶级人脉,一个庞大的资源网络。
苏清妍只能机械地说着“谢谢”“会联系”之类的话。
陈阳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既不刻意攀附,也不冷漠拒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反而让这些富豪们愈发看重。
能在二十八亿的成交额面前保持如此淡定,此人的财力和见识,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
杜荣端着一杯红酒,带着杜莉和卫大宏走了过来。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容。
“陈先生。”
杜荣走到陈阳面前,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杜荣,万荣集团。”
“陈阳。”
他伸出手,与杜荣握在一起。
“水星投资。”陈阳的声音很平静,“杜总大名,久仰了!”
“陈总客气了!“
杜荣打量着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张脸……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具体在哪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陈先生也是明州人?”杜荣问道。
“是。”陈阳点头,“在明州土生土长。”
“那可真是巧了。”杜荣笑了,“我在明州这么多年,居然没听说过陈先生这号人物,实在是失礼。”
“杜总言重了。”陈阳端起酒杯,“我只是个小人物,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小人物?”
杜荣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还在,过来等着跟陈阳打招呼的富豪们,笑着摇头。
“能让李家诚亲自交换名片的人,可不是小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陈先生,我总觉得,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阳的心脏狠的一跳。
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吗?”他笑了笑,“可能是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不。”
杜荣摇头,眼神变得专注。
“不是大众脸,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盯着陈阳,眉头微微皱起。
“就好像……很久以前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
杜莉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爸,您认识的人太多了,可能是记混了吧。”
她看向陈阳,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陈先生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真是了不起。”
“杜小姐过奖了。”陈阳礼貌地点头。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也伸出手。
“陈先生,我是卫大宏,万荣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
陈阳与他握手。
“卫总。”
“陈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卫大宏微笑道,“我对您的兴华珍宝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在商业上有些合作。”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卫大宏。
“欢迎。”
卫大宏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西装口袋。
酒会继续进行。
杜荣又跟陈阳聊了几句,主要是试探性地询问一些关于“兴华珍宝”货源的问题。
陈阳应对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太多,也没有拒绝得太明显。
几分钟后,杜荣告辞离开。
陈阳目送着杜荣的背影,眼神冰冷得可怕。
苏清妍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陈总,您认识那个杜荣?”
“不认识。”
陈阳收回目光,端起一杯新的红酒。
“只是听说过。”
“明州首富嘛。”苏清妍点点头,“难怪那么有气势。”
陈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二十八亿,到账后扣除佣金,还有二十六亿。
加上公司原本的十三亿五,总现金储备接近四十亿。
收购银矿的二十亿,有了。
电厂二期扩建的一个亿,有了。
收购恒力机床的七千万,更不在话下。
采购小型发电机组和全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预估也能轻松覆盖。
甚至还有富余资金,可以继续布局其他产业。
而这一切,不过是用明朝随手采集的一些“土特产”换来的。
人参、宝石、玛瑙……
在明朝,这些东西,只要有心收集,量能将很大。
但在现代,它们却是珍稀物品。
这才是穿越最大的价值——两个时空之间,巨大的价值差。
他转过身,看向苏清妍:“明天联系秦风,让他加快收购进度。银矿、机床,越快越好。”
“另外,那套发电机组和机床设备,也要尽快到位。”
苏清妍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陈阳走到茶几前,拿起李家诚的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体。
港岛首富,人脉遍布全球。
福布斯实时富豪榜显示,币安创始人赵长鹏以880 亿美元(约 6000 亿元人民币)的身家成为全球华人首富。
李家诚以明面上的 2350 亿元位列第九。
但是李家诚的隐藏财富达到2.5万亿元,还是华人首富。
这张名片的分量,不比那二十八亿轻。
他将名片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拍卖会渐入尾声,富豪们准备转场开始下半夜的活动。
郭文轩端着酒杯,再次走到陈阳身边,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陈先生,拍卖会只是开胃菜。夜还长,有没有兴趣去跑马地,体验一下真正的港岛夜生活?”
陈阳眉梢微动:“赛马?”
第92章 香港马会
“没错,快活星期三!”郭文轩笑着解释,“赛马是其次,主要是朋友们聚一聚,放松一下。今晚能见到陈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荣幸,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马会的厢房,随时有位置。”
他这话既是邀请,也是一种身份的彰显。
港岛赛马会的私人厢房,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那是一张顶级的社交圈入场券。
陈阳看了一眼苏清妍,她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郭先生了。”
半小时后,跑马地赛马场。
鼎沸的人声与劲爆的音乐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化为模糊的背景音。
郭文轩领着陈阳和苏清妍走进一间视野绝佳的私人厢房,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地毯,室内恒温舒适,精致的餐点和各类名酒摆满了长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灯火通明的赛场亮如白昼,绿茵草地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赛道上,骏马飞驰,肌肉贲张,骑师们伏低身子,人马合一。
看台上,无数观众挥舞着马报,声嘶力竭地为自己选中的马匹呐喊助威,那股狂热的浪潮几乎要冲破天际。
楼上是纸醉金迷的宁静,楼下是荷尔蒙迸发的疯狂。
“陈先生,要不要玩一把?”郭文轩指了指厢房内的私人投注终端,“小赌怡情。”
陈阳对这种场合并不感冒,但也不想拂了郭文轩的面子,便淡然道:“那就玩一玩。”
苏清妍对赛马一窍不通,好奇地凑到投注终端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闪烁的赔率让她眼花缭乱。
“陈先生第一次来?我给你推荐一匹,‘常胜将军’,三号马,大热门,赔率虽然低,但稳。”郭文轩热情地介绍着,尽显主人的专业。
话音刚落,厢房门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亮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很是扎眼。
“郭叔,这么热闹?这位就是你说的青年才俊?看着面生啊。”年轻人语气轻佻,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苏清妍身上时,多停留了两秒。
郭文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介绍道:“阿浩,别没大没小。这位是陈阳陈先生。陈先生,这是我侄子,郑浩。”
郑浩敷衍地伸出手,跟陈阳虚握了一下,便转向投注终端:“郭叔,别信什么热门,今晚我有内幕消息,第五场的七号马‘赤兔’,稳赢!我已经叫人下了三百万。”
他瞥了一眼陈阳,带着几分炫耀和考教的意味:“陈先生,玩多大?”
陈阳没理会他,目光在屏幕上的马匹列表上随意滑动。
厢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郑浩端着酒杯,目光在陈阳身上扫视。
郭文轩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陈阳,等待他下注。
陈阳的手指在投注终端的屏幕上缓缓滑动,九号马老黄牛的详细资料在屏幕上展开。
血统:爱尔兰纯血与本地马杂交,三代。
战绩:十二场比赛,十一次垫底,一次倒数第二。
赔率:1:15。
这样的数据,足以让任何理智的赌徒避之不及。
但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地方——马匹的实时监控画面。
准备区里,老黄牛正低着头,看起来毫无斗志。但它的四肢站姿很稳,马蹄抓地有力,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其他马都要慢。
陈阳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李陵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站在陈阳面前。
东家,您说要组建骑兵,可您会相马吗?李陵当时这样问道。
陈阳摇头。
李陵便笑了:那可不行。骑兵的命,一半在人,一半在马。一匹好马,能让普通士卒发挥出三倍战力;一匹劣马,能让精锐骑兵丢了性命。
他拍了拍马脖子,继续说:相马这门学问,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当年在边军当过哨骑,专门给将军挑战马。
怎么相?陈阳问。
三看。李陵竖起三根手指,一看站姿,二看呼吸,三看眼神。
站姿要稳,四蹄落地如钉。这样的马,爆发力强,耐力足。
呼吸要缓,胸腔起伏慢而深。这样的马,肺活量大,能长途奔袭。
眼神要亮,清澈有神。这样的马,灵性足,能与骑手心意相通。
李陵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最关键——看马在什么时候发力。
真正的好马,不会一开始就拼尽全力。它们懂得保存体力,在最后关头一击制胜。这叫。
就像沙场上的老卒,平时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陈阳当时听得入神,后来李陵又陆续教了他不少看马的诀窍。
这些知识,在现代社会毫无用武之地。
但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陈阳收回思绪,看着屏幕上老黄牛的监控画面。
站姿稳,呼吸缓,眼神虽然低垂,但瞳孔清澈明亮。
这匹马,在藏锋。
就它。陈阳抬起头,语气平静,下一千万。
郑浩的笑声在厢房里响起:陈先生,您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赛马场吧?这匹马——
这匹马会赢。陈阳打断了他。
郑浩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陈先生,您知道它过去十二场比赛的战绩吗?十一次垫底!这种马,就是来赛场上凑数的。
郭文轩也劝道:陈先生,赛马这事,还是要看数据和血统。这匹老黄牛,实在不是好选择。
陈阳没有争辩,只是转头对苏清妍说:下一千万。
苏清妍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在终端上输入了数字。
一千万港币,押注九号老黄牛,赔率1:15。
确认键按下的那一刻,郑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闸门弹开。
十几匹骏马冲出起点,蹄声如雷。
郑浩押的和郭文轩推荐的常胜将军迅速占据前两位,在赛道上展开激烈缠斗。
而老黄牛,果然不负其名,慢悠悠地吊在队伍末尾。
郑浩举起酒杯,对陈阳做了个的手势:陈先生,看来这一千万,要打水漂了。
第93章 押中冠军
陈阳没有理会,目光紧紧盯着赛场。
第一圈,老黄牛依然在最后。
第二圈,它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
郭文轩忍不住摇头。
进入最后四百米直道。
开始发力,逐渐甩开常胜将军,一马当先。
看台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郑浩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得意。
就在这时,一直吊在队尾的老黄牛,突然动了。
它的骑师整个人贴在马背上,身体压得极低。
老黄牛的四蹄突然加速,从最外侧的跑道开始疯狂冲刺。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一匹,两匹,五匹……
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接连超越前面的马匹。
卧槽!郑浩的酒杯差点脱手。
郭文轩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终点线前,老黄牛赤兔几乎并驾齐驱。
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慢镜头回放。
画面定格。
老黄牛的马鼻,领先了不到五厘米。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
屏幕上跳出最终结果:冠军,九号,老黄牛!赔率,1:15!
苏清妍捂住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千万,乘以十五……
一亿五千万!
郑浩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郭文轩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阳放下酒杯,目光依然平静:郭先生想知道?
请赐教!郭文轩的态度变得无比恭敬。
能在赛马场上靠眼光赢一亿五千万,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陈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赛场上正在缓步走回的老黄牛。
这匹马,从一开始就在藏锋。
藏锋?郭文轩愣了一下。
没错。陈阳转过身,郭先生,您在准备区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它状态如何?
郭文轩回忆了一下:看起来……很疲惫,毫无斗志。
那是表象。陈阳说,真正的好马,懂得保存体力。它的站姿很稳,四蹄抓地有力,这说明它的爆发力没有问题。它的呼吸频率比其他马都慢,胸腔起伏深而缓,这说明它的肺活量远超同类。
郭文轩听得入神。
还有它的眼神。陈阳继续说,虽然低垂,但瞳孔清澈明亮,没有半点浑浊。这种马,灵性足,懂得配合骑手。
比赛开始后,其他马都在拼命往前冲,只有它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这不是因为它跑不快,而是在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郑浩忍不住问。
等前面的马体力耗尽。陈阳看着他,赛马不是短跑,是耐力和爆发力的结合。前面那些马一开始就拼尽全力,到了最后四百米,体力已经见底。而老黄牛一直保存实力,最后一刻全力冲刺,自然能后来居上。
厢房内鸦雀无声。
郭文轩喃喃道:藏锋……原来如此。
他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敬佩:陈先生,您这相马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陈阳淡淡一笑:一位故人。
他没有多说,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郭文轩也不再追问,但心中的震撼却久久无法平复。
郑浩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在陈阳面前炫耀一番,结果反而被狠狠打了脸。
苏清妍看着陈阳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更甚。
她跟着陈阳这么久,每次以为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结果总会发现新的惊喜。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郭文轩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陈先生,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杯酒,我敬您!
陈阳与他碰杯。
郭文轩笑着道:“其实这匹,也是我马房培育的。”
陈阳眉梢微挑:“郭先生还经营马场?”
“谈不上经营,就是个爱好。”郭文轩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港岛这地方,有钱人玩的就那么几样——游艇、跑车、赛马。我对前两样没兴趣,唯独马,养了十几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匣子打开了。
“养马这事,门道多着呢。血统、训练、饲料、兽医,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你看那匹闪电,父系是爱尔兰纯血,母系是澳洲温血,配种花了两百万,调教又是三年,这才能在赛道上跑出成绩。”
苏清妍听得津津有味:“那一匹好马,得多少钱?”
郭文轩笑了:“顶级赛马,千万起步。去年迪拜拍卖会上,有匹纯血马拍出八千万美金。当然,那是极品中的极品。”
陈阳放下酒杯,语气平淡:“郭先生马房里,有多少匹马?”
“两百来匹吧。”郭文轩挥挥手,“大部分都是赛马,还有些用来配种。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也有几批不成器的。”
陈阳眼神微动:“哦?”
郭文轩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
“去年我从欧洲请了个育马师,号称是什么贵族后裔,世代研究马政。我想着培育点好马,就给了他自主权。结果呢?这老头有自己的执念,非说现代赛马太娇气,要恢复古典骑士时代的战马血统。”
他越说越气。
“我跟他说,我要的是赛马!赛马懂吗?速度快、爆发力强、跑个两三公里就够了!结果他呢?给我整出一批,八种最强战马组合在一起的,什么全能型战马,说什么能负重、耐力强、适应性好……”
郭文轩摊开手,一脸无奈。
“我又不是去打仗,要那种马干什么?赛马场上,那种马根本跑不过纯血赛驹。养在马房里,每个月饲料钱、兽医费,白白烧钱。”
苏清妍好奇道:“那些马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养着呗。”郭文轩摆摆手,“五十匹,放在西贡的马场里,每天就知道吃。我找过几个买家,人家一听是战马,都摇头。这年代,谁还需要战马?”
陈阳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全能型战马。
五十匹。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能负重、耐力强、适应性好……
这简直就是古代战场上的神驹啊!
要把这五十匹马,买下来,再培育,繁殖更多的马出来。
第94章 最强战马
明朝的马政崩坏已久,好马太少了。
战马大多是蒙古马、西南马这种矮小品种,耐力尚可,但爆发力和负重能力都差强人意。
至于传说中的汗血宝马,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品,寻常将领根本弄不到。
而郭文轩口中这批“不成器”的战马,融合了整个现代的先进马种。
陈阳放下酒杯,看向郭文轩:“郭先生,能带我去看看那批马吗?”
郭文轩一愣,随即笑了:“陈先生对战马感兴趣?”
陈阳:“有点兴趣。”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马场。”郭文轩爽快地答应,“说实话,这批马虽然不符合我的需求,但品质是真没得说。如果陈先生有兴趣,价格好商量。”
他举起酒杯。
陈阳与他碰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次日上午。
西贡马场位于港岛东部,占地两百多亩,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陈阳和苏清妍在郭文轩的带领下,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来到马场深处的一片独立区域。
远远地,就能听见马匹低沉的嘶鸣声。
“就是这儿了。”郭文轩指着前方的马厩,“那五十匹问题马,全在里面。”
马厩的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草料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但陈阳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五十匹骏马,静静地站在各自的栏位里。
它们体型高大,肩高普遍在一米八至两米左右,比普通马高出一大截。
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胸腔宽阔,四肢粗壮,蹄子比寻常马大了整整一圈。
毛色各异,有纯黑、枣红、银灰,每一匹都皮毛锃亮,骨架匀称。
最关键的是眼神。
它们的眼睛清澈而锐利,透着一股野性和桀骜,完全不同于温顺的赛马。
陈阳看了郭文轩给的这批战马的资料,大吃一惊。
资料显示,通过基因编辑技术。
这批战马,融合了八种最强马的最强基因。
英国纯血马,速度最快,短跑之王,爆发速度达 70km\/h,肌纤维中 “快肌纤维” 占比超 80%。
阿拉伯马,长途耐力最强,可连续 48 小时奔袭 300km,心肺功能基因适配低氧、缺水的沙漠环境。
比利时重挽马,力量和负重最强,马中坦克,拉货5吨,骨头更密,肌肉更壮,骨骼密度比普通马高 30%。
英国夏尔马,身高最高,成年肩高 2.1-2.3 米,骨骼生长基因可突破普通马 1.8 米上限。
蒙古马,适应性最强,可在 - 40c至 35c生存,耐粗饲,仅靠牧草即可存活,抗病基因强大。
阿拉伯母马,繁殖力最强,受孕率超 90%,哺乳期仅需 6 个月。
安达卢西亚马,生命力最强,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马快 50%,对破伤风、炭疽等战场疾病抵抗力强。
冰岛马,寿命最长 平均寿命 25-30 年,比普通马15-20 年,多 5-10 年寿命。
这简直就是为古代战场量身定制的神驹啊!
这么多的优点,陈阳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不动声色。
“怎么样?”郭文轩走到一匹枣红色公马面前,拍了拍它的脖子,“这批马,个头、体能、抗病性都是顶级。那个老育马师说,这是他一辈子培育出的最满意的作品。”
他苦笑。
“可惜,不适合赛场。”
陈阳走近一匹银灰色母马,伸手抚摸它的鬃毛。
马儿轻轻甩了甩头,没有抗拒。
他能感觉到,这匹马的肌肉密度极高,皮下脂肪很少,典型的耐力型体质。
而那宽阔的胸腔和粗壮的四肢,意味着它能长时间负重奔跑。
这样的马,放到明末战场上,就是传说中的“千里驹”。
郭文轩看陈阳的表情,试探着问:“陈先生,真打算要?”
陈阳收回手,转身看向他:“郭先生打算开什么价?”
郭文轩沉吟片刻。
“实话说,这批马我前后投了三千多万。但现在市场上根本没人要,放着也是负担。陈先生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一千五百万港币,五十匹全部打包,怎么样?”
一千五百万港币。
平均每匹三十万。
对于这种集合了多种顶级马种优点的战马来说,这个价格已经是白菜价了。
苏清妍在旁边轻轻拉了拉陈阳的衣袖,低声道:“陈总,咱们……”
她不明白,陈阳要这批马干什么。
难道是想在内地开马场?
陈阳摆了摆手,看向郭文轩:“一千三百万港币,我全要了。”
郭文轩眼睛一亮:“成交!”
他伸出手。
“陈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我郭文轩今天算是交到朋友了!”
两人握手。
交易达成。
郭文轩立刻让助理去准备合同和产权证明。
他看着陈阳,忍不住问:“陈先生,您买这批马,是打算……”
“有些用处。”陈阳语气平淡,“明天我会安排人来接收。”
郭文轩点点头,也不多问。
陈阳肯定有自己的门路。
或许是内地某个富豪的特殊爱好,或许是要转手卖到中东……
总之,不关他的事。
离开马场的路上。
苏清妍终于忍不住了:“陈总,这些马……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阳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个马要转卖的,客户要求保密。”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
五十匹顶级战马,要培育出更大的数量。
组建一支强大的精锐骑兵。
配上后膛燧发枪,配上重甲,马镫马鞍,配上统一的训练和战术……
这将是明末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铁骑!
......
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邮轮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陈阳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
“爱德华,在香港?”
“陈!我正想联系你!”电话那头传来爱德华爽朗的笑声,“上次那批黄金让我在迪拜大赚一笔,那些王子们简直疯了!你要是还有货,我全要!”
陈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有一点八吨。”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三秒。
“多少?”爱德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点八吨?”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
上次一点七吨已经让他震惊,这次直接又来一点八吨!
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但震惊归震惊,生意还是要做的。
爱德华几乎是吼出来的,“陈,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文华东方,2808。”
挂断电话,陈阳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香港,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是全球资本流动最自由的地方之一。
黄金、白银、外汇,每天数以千亿计的资金在这里进出,没有人会过问来源。
这也是他选择在香港交易的原因。
半小时后。
套房门铃响起。
爱德华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保镖和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陈!”爱德华上来就是一个拥抱,“我的朋友,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他介绍身边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汇丰银行私人银行部的高级经理,威廉先生。专门负责大宗贵金属交易。”
威廉微微鞠躬。
“陈先生,久仰。”
陈阳点头示意,直入主题。
“黄金在香港,随时可以交割。价格?”
第95章 百吨白银
爱德华立刻道:“上次出境确实有些麻烦,但最终还是顺利运到了迪拜。不过这次既然货在香港,那就简单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国际金价现在是每克870元人民币,在香港没有运输风险,黄金纯度90%,我给你每克800元的价格!”
陈阳眉梢微动。
上次是738元每克,这次800元,涨幅不小。
而且克乘以800元…
14亿9千2百万!
“成交。”
爱德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痛快!陈,跟你做生意就是舒服!”
他转向威廉。
“威廉,准备资金通道,十五亿人民币,走香港账户,今晚必须到位!”
威廉推了推眼镜。
“没问题,爱德华先生。陈先生的账户信息?”
陈阳报出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的离岸账户。
威廉在平板上操作几下,抬起头。
“两小时内到账。”
爱德华满意地点头,看向陈阳。
“货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陈阳淡淡道,“葵涌货仓,我会发地址给你。”
“好!”
交易敲定,气氛轻松下来。
爱德华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陈,你上次说过,如果我有什么稀缺资源,也可以跟你交易?”
陈阳眼神微动。
“你有白银吗?”
爱德华晃了晃酒杯,“整个香港有千吨以上的现货白银储备,99%纯度,1公斤国际标准银条。你要是有需求,我能调集。”
“多少钱一克?”
威廉接话:“目前国际银价是每克8元人民币。”
陈阳沉吟片刻。
“一百吨。”
爱德华手一抖,威士忌差点洒出来。
“多少?”
“一百吨白银,99%纯度,1公斤标准银条。”陈阳语气平静,“你能调集?”
爱德华和威廉对视一眼。
一百吨!
那可是一亿克!
按8元每克计算,就是8亿人民币!
“能!”威廉斩钉截铁,“汇丰作为全球最大贵金属托管行之一,在香港提供24小时贵金属交易及托管服务。一百吨白银,马上可以调集到位!”
陈阳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爱德华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这个年轻人,手笔越来越大了。
先是卖出近二十八亿的珍宝,又卖出一点八吨黄金,现在又要采购一百吨白银…
他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
但爱德华很聪明,没有多问。
在这个圈子里,好奇心往往是致命的。
“陈,能跟你合作,是我的荣幸。”爱德华举起酒杯,“为我们的友谊!”
陈阳与他碰杯。
次日上午。
葵涌货仓区,一座不起眼的仓库内。
爱德华带着十名黄金专业鉴定师还有设备,以及五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准时抵达。
仓库大门打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点八吨的黄金,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眩目的光泽!
“天呐…”一名鉴定师喃喃自语。
爱德华强压住心中的震撼,挥手示意。
“检测!”
十名鉴定师立刻上前,抽取样品,用专业设备进行成色检测、密度测试、光谱分析。
半小时后。
“爱德华先生,纯度确认,平均90.3%,总重量克,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
爱德华长出一口气。
“装车!”
五十几名保镖迅速行动,将黄金装入特制的防弹运输箱,搬上三辆加长货车。
整个过程,陈阳始终站在仓库角落,神色平静。
装车完毕。
爱德华走到陈阳面前,郑重地伸出手。
陈阳看到14亿9千2百万,一分不少的已经到账了。”
陈阳与他握手。
“合作愉快。”
“白银明天到位,到时候我通知你。”爱德华顿了顿,“陈,如果你还有这种级别的货,随时联系我。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陈阳微微颔首。
目送爱德华的车队离开,陈阳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那里,是昨天从郭文轩那里买来的五十匹战马。
陈阳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空间,开启!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五十匹战马,瞬间消失在仓库内!
下一秒。
陈阳的意识沉入空间。
五十匹骏马静静地悬浮着。
它们保持着消失前的姿态,有的在低头吃草,有的在甩动尾巴,有的在打响鼻。
但所有动作,都凝固了。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阳心神一震!
原来空间装的活物是这样的!
而且对生物而言,空间内的时间,是静止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把现代的任何活物,完好无损地带到明朝!
战马、牲畜、甚至…人!
陈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发现,彻底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原本以为,空间只能存放死物。
但现在看来,空间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第二天,同样的葵涌货仓。
十辆重型货车缓缓驶入。
威廉亲自带队,车厢内装满了标准银条。
每根银条重1公斤,表面打着“Ag 99%”和汇丰银行的钢印。
一百吨,就是十万根银条!
“陈先生,货到了。”威廉递上交割单,“总重量一百吨,纯度99%,8亿人民币已到账。”
陈阳接过交割单,扫了一眼。
“辛苦了。”
威廉笑了笑。
“能为陈先生服务,是汇丰的荣幸。如果您还有其他需求,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陈阳收好名片,目送威廉离开。
叉车将银条放入仓库,仓库大门关闭。
陈阳站在十万根银条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意念一动。
空间,再次开启!
十万根银条,瞬间消失在空间里!
陈阳退出空间,拿出手机,打开财务软件。
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账户:
收入:14.92亿(黄金交易)
支出:8亿(白银采购)+ 0.13亿(战马采购)
净收入:6.79亿
加上之前拍卖会的26亿,以及原有的13.5亿…
总现金储备:46.29亿人民币!
四十六亿!
陈阳盯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这笔钱,足够他在华国掀起一场商业风暴。
第96章 发现飞船
2025年6月15日,美国内华达州51区附近。
一座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地下基地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空间里,停放着一艘长达两百米的银灰色飞船。
飞船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船体多处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其设计的精密和先进。
维兰德公司的首席科学家,罗伯特·威尔逊博士,站在飞船前,眼中满是狂热。
“七个月……整整七个月!”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团队。
“我们终于破解了,整艘飞船百分之三的技术!”
控制台前,一百多名顶尖工程师正在忙碌。
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博士,根据解析出的部分数据……”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声音颤抖。
“这艘飞船的科技水平,非常先进……!”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
如果能完全掌握这艘飞船的技术……
维兰德公司将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存在!
甚至,超越国家!
“继续解析核心系统。”
威尔逊下达命令。
“我要知道它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坠毁在南极。”
就在这时。
飞船内部突然传出低沉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控制台上,一个从未亮起过的指示灯,突然闪烁起红光。
“博士!飞船的系统……启动了!”
工程师惊呼。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全息地图。
地图上,一个红点在闪烁。
位置——华国,汉东省,明州市。
“这是什么?”
威尔逊盯着屏幕。
“飞船在……定位什么东西?”
另一名工程师飞快操作。
“博士,根据解析的数据……飞船丢失了核心能源装置!”
“它在寻找那个装置!”
威尔逊的瞳孔骤然收缩。
核心能源装置!
如果飞船只恢复了百分之三的功能,就已经展现出如此多的恐怖科技……
那完整的核心,该有多强大?
“定位精度如何?”
“只能精确到城市级别……明州市。”
工程师摇头。
“而且,这个信号……很奇怪。”
“它不是持续存在的,而是……间歇性出现。”
“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持续了不到一秒。”
威尔逊沉默片刻。
他转身看向基地深处的一扇门。
那里,是维兰德公司真正的掌控者——查尔斯·维兰德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
威尔逊站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
查尔斯·维兰德,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的眼神锐利,丝毫看不出年龄带来的衰老。
“你是说……”
查尔斯缓缓开口。
“飞船的核心,在华国?”
“是的,先生。”
威尔逊点头。
“而且根据信号特征判断,那个核心……可能被某个人携带着。”
查尔斯敲击着桌面。
他沉思了很久。
“派人去华国。”
他最终下达命令。
“调动我们在亚洲的所有情报网络。”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核心。”
威尔逊犹豫了一下。
“先生,华国不同于其他国家……”
“我知道。”
查尔斯打断他。
“所以要更加小心。”
“不要惊动华国政府,也不要惊动美国政府。”
“这件事,只有维兰德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荒凉的沙漠。
“罗伯特,你知道吗?”
查尔斯轻声道。
“当年我父亲创立维兰德公司时,只是一家小小的军工企业。”
“现在,我们的业务遍布全球,做为市值三十万亿美元的公司,拥有很多公司的股份,涉及能源、军工、生物、航天、芯片、软件、电商……”
“但这还不够。”
他转过身。
“如果能得到那艘飞船的完整技术……”
“维兰德,将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
罗伯特·威尔逊博士,看着老人眼中的野心,心中一凛。
“我明白了,先生。”
查尔斯挥手。
“去吧,记住,绝对保密。”
……
华国,明州市。
陈阳并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此刻的他,正坐在明州水星投资公司的办公室里。
面前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叠厚厚的采购清单。
窗外是明州市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此刻陈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这些文件上。
苏清妍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最新的采购报告。
“陈总,您要的物资,已经全部到位了。”
苏清妍将报告放在陈阳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这段时间,为了完成陈阳布置的采购任务,整个投资部几乎是连轴转。
陈阳接过报告,目光扫过第一页。
“恒力精密机床有限公司的收购,完成了?”
“是的。”
苏清妍点头,“七千万的收购价,已经完成交割。从恒力精密机床公司,专门运出一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包括车床、铣床、磨床、钻床等,已经全部运到您指定的仓库。”
她翻开报告的第二页。
“另外,小型煤炭发电机组也采购完成。这是一套完整的火力发电系统,包括锅炉、汽轮机、发电机、变压器等全套设备。”
“总重量28吨,体积29.8立方米,符合您要求的30立方米以内。”
“采购价格,8500万。”
“还根据您的要求,配备的了,一整套工厂使用的电线,电路设备。“
陈阳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
有了这套发电机组,明朝的电力供应就能真正实现自给自足。
“钢材方面呢?”
陈阳继续问道。
苏清妍立刻翻到报告的第三页。
“问华菱钢铁采购的,钛合金钢,型号ti-6Al-4V,采购十吨。这是航空航天领域最常用的钛合金材料,硬度40hRc,韧性60J\/cm2,密度4.51g\/cm3。”
“单价每吨35万,总价350万。”
她顿了顿,“这批钛合金的强度重量比极高,是制造轻型高强度装甲的最佳材料。”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钛合金ti-6Al-4V。
这种材料在现代,主要用于制造飞机机身、发动机部件、导弹壳体等高端装备。
但在明朝,它将被用来打造史上最强悍的重装骑兵铠甲——铁浮屠!
第97章 上帝视角
想象一下,当明朝的铁浮屠骑兵,身披钛合金战甲,手持合金钢刀,骑着高头大马冲锋时,那将是何等震撼的场面!
“轴承钢呢?”
“也是十吨。”
苏清妍继续汇报,“这是一种高碳铬轴承钢,硬度可达64hRc,韧性50J\/cm2。具备极高的硬度、耐磨性和接触疲劳强度。”
“现代很多特种部队使用的战术刀,就是这个材料做的。”
“单价每吨12万,总价120万。”
陈阳点了点头。
轴承钢,硬度64hRc,这个数值已经接近刀具钢的极限。
用这种材料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在明朝的冷兵器时代,这样的武器简直就是神兵利器。
“马氏体时效钢呢?”
苏清妍翻到下一页。
“马氏体时效钢,含镍18%、钴8%、钼5%,通过马氏体相变和纳米级金属间化合物沉淀强化,抗拉强度可达2400mpa,是普通钢的4倍。”
“这种材料主要用于航空航天、导弹壳体、高性能齿轮等领域。”
“采购十吨,单价每吨80万,总价800万。”
陈阳的呼吸微微急促。
2400mpa的抗拉强度!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用这种材料制造的枪管,强度是普通钢铁的四倍!
在明朝,这样的材料简直就是逆天的存在。
“黑火药的原料呢?”
陈阳问道。
“硝石,也就是硝酸钾,采购了十吨,纯度99.5%。”
苏清妍翻开报告,“单价每吨8000元,总价8万。”
“硫磺,采购了1.5吨,纯度99.9%,单价每吨5000元,总价7500元。”
“木炭,采购了2吨,单价每吨3000元,总价6000元。”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按照配方,硝石75%、硫磺10%、木炭15%,这些原料足够制造13吨黑火药。
在明朝,这个数量足以武装一支万人规模的火器部队。
“燧发枪的硝石呢?”
“十万斤硝石,也就是50吨,已经全部到货。”
苏清妍继续汇报,“单价每吨8000元,总价40万。”
“您还要的通讯设备,无人机和望远镜,这些商品也都到了。”
苏清妍将文件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私底下和苏清妍说了,这些商品,都是非洲最落后的国家里的军阀采购的,客户要求严格保密。
苏清妍也不会问了,就管好她的执行采购任务。
苏清妍翻开另外一本采购单。
“首先是对讲机。您要求采购一百部军用级对讲机,配套一百部信号中继台。”
“通过这些中继台,在空旷地带,比如山区、草原、沙漠……”
“能将对讲机的通讯距离扩展到八十公里。”
陈阳想到:“这个通讯距离,足够覆盖一个中等规模的战场了。”
八十公里的通讯距离,相当于明朝的一百六十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在后方指挥部,通过对讲机,实时指挥前线一百六十里内的部队。
而古代的军队,还在依靠快马传令,一来一回至少要几个小时。
这种信息差,就是降维打击。
苏清妍继续汇报。
“对讲机方面,我们选择了建伍tK-3207G军用级对讲机。这款对讲机采用全封闭防水设计,抗摔抗震,电池续航可达72小时。”
“单价1800元,一百部总计18万。”
“配套的中继台,我们选择了海能达Rd986S大功率中继台。这款设备功率50瓦,配合定向天线,理论通讯距离可达100公里。”
“单价1.5万,一百部总计150万。”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
对讲机18万,中继台150万,总计168万。
这笔钱花得值。
“还有,您要的三十台 I Ic-7851 电台也已经全部采购到位。”
陈阳目光落在清单上:“性能和功能都对得上吗?超远距离通信效果怎么样?”
“您放心,” 苏清妍递过检测报告,“这款电台是高频电离层通信,抗干扰能力极强,单跳距离可达3000-4000 公里。多跳叠加,通过 2-3 次反射可覆盖1 万公里以上,如北京至欧洲也能到达。”
“价格呢?” 陈阳翻着报告问。
“单价 15 万人民币,三十台总价 450 万,” 苏清妍顿了顿补充道,“这款电台本来是军事用途,市面上很难买到,还是靠您之前推荐的爱德华帮忙,疏通渠道才拿到货,所以价格比普通民用电台贵不少。”
陈阳指尖一顿,随即轻笑:“贵有贵的道理,这种级别的通信设备,值这个价。”
他想起大学军训时,曾跟着教官学过电台收发报操作,当时觉得枯燥,如今倒成了跨时空的底气。
苏清妍翻到后面。
“然后是太阳能充电设备。您要求采购八千瓦的太阳能充电移动电源,一百套。”
“八千瓦……这个功率级别的太阳能充电系统,通常用于野外科考站、边防哨所等长期无电力供应的场所。”
“每套系统包括:太阳能光伏板20平方米、储能电池组(磷酸铁锂)、逆变器、充电控制器等全套设备。”
“单价8万元,一百套总计800万。”
陈阳的目光在数据上停留片刻。
八千瓦的太阳能系统,在阳光充足的情况下,每天可以发电约40度。
足够给对讲机、无人机、甚至小型电动工具充电。
而在明朝,太阳能这种“无需燃料就能发电”的技术,简直就是神迹。
苏清妍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是无人机采购方案。”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陈总,您这次要采购的无人机,总数量达到……六百一十架。”
六百一十架无人机。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一个中型无人机编队的规模了。
苏清妍继续道。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筛选的无人机必须满足三个核心条件:不依赖卫星定位,不依赖网络通讯,续航时间长。”
“经过反复比较,我们最终锁定了三款机型,都是在香港采购。”
她在平板上调出第一款无人机的图片。
“第一款:大疆matrice 350 RtK旗舰版。”
“这款无人机,续航 6 小时,飞行高度 7000 米,支持全向视觉避障 + 惯性导航”
“四合一传感器,搭载主流热成像模块Zenmuse h30t、支持 30 倍光学变焦、640x512 分辨率热成像、穿透烟雾探测。”
“关闭卫星定位后,依赖视觉 SLAm 和惯性导航仍能精准悬停。”
“加装了增程天线,直连控制距离30公里。”
“因为陈总您要最好的,所以搭配了热成像后,贵一点,单价要18万,您要采购一百架,总计1800万。”
陈阳想到:“这款无人机是战场侦察的王者,1800万值。”
在明朝的战场上,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开战前,就把敌军的兵力部署、火炮位置、粮草辎重,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而敌人,只能靠斥候骑马侦查。
斥候很容易被敌军发现并击杀。
但无人机?
飞在高空,古代的弓箭,根本打不到,也不太好发现。
苏清妍滑动屏幕,调出第二款无人机。
“第二款:彩虹-10 VtoL垂直起降固定翼无人机。”
“这是一款军用级长航时侦查无人机。采用固定翼+四旋翼混合设计,可以像多旋翼无人机一样垂直起降,起飞后切换为固定翼模式,大幅提升续航和航程。”
“单次飞行续航时间:20小时。”
“最大航程:500公里。”
“巡航速度:80公里\/小时。”
“同样搭载视觉定位和惯性导航,不依赖卫星和网络信号。”
苏清妍的语气变得郑重。
“这款无人机的定位是战略级远程侦查。它可以从一座城市起飞,飞行500公里到达另一座城市,全程拍摄沿途地形、城池、军队部署情况,然后返航。”
“而整个过程,敌人完全不会察觉。”
“单价150万,您要采购十架,总计1500万。”
陈阳的心跳微微加快。
20小时续航,500公里航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从明朝的都城起飞一架无人机,飞到边境重镇,实时监控那里的情况。
可以提前数天,就知道敌军的大部队在哪里,有多少人,携带多少粮草。
意味着,在明朝的战争中,他将拥有“上帝视角”。
第98章 弃卒保车
苏清妍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款:大疆mini 4 pro微型无人机。”
“这是一款超轻量级消费级无人机,重量仅249克,可以揣在怀里。”
“别看它小,功能一点不弱。同样支持视觉定位和惯性导航,续航34分钟,最大飞行距离25公里。”
“最关键的是,它的螺旋桨经过特殊设计,噪音极低。在50米外几乎听不到声音。”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这款无人机的定位是隐蔽渗透侦查。可以在夜晚悄悄飞入敌军营地、城池内部,近距离观察敌军的布防、武器装备、将领动向。”
“甚至可以飞进房屋内部,窃听敌军的作战会议。”
苏清妍继续说道:“单价4000元,您要采购五百架,总计200万。”
“采购的望远镜,是美军用的,军用望远镜m151,采用 12-40 倍可变放大倍率,可在 3 公里外识别单兵目标。”
“其轻量化铝合金机身,含三脚架,八万一个,采购了一百个,总计800万。”
“军用望远镜m151,已全面列装美军狙击手小组和侦察部队,这个是军工企业维兰德公司,私下走私出来的。”
陈阳看着苏清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
“神目thEA头戴热成像,多传感器融合,可探测 1.2 公里外的人体目标和 3 公里外的车辆热源,支持白热 \/ 黑热 \/ 铁红等 6 种伪彩模式。”
“支持快速对焦和数字变倍(2-4 倍)北约多国采购:已被希腊、荷兰、挪威等 26 个北约国家特种部队采用,二十万元一套,采购了一百套,总计2000万。”
“三款无人机,总计:大疆matrice 350 RtK一百架,1800万;彩虹-10 VtoL一百架,1500万;大疆mini 4 pro三百架,200万。”
“无人机总费用:3500万。”
“加上对讲机和中继台168万,太阳能充电系统800万。”
“军用望远镜800万,头戴热成像2000万
“这批采购的总费用是:7718万。”
苏清妍汇报完毕,她躬身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
陈阳算了一下,这次花费,一共是1.9亿元左右。
再加上发电厂升级的一亿元。
陈阳还有四十三亿多。
陈阳对这些物品的空间占用,做了测算。
他现在的永久空间是五十五立方米,临时空间是两百立方米。
总容量两百五十五立方米。
现在这批货物,占用空间是一百七十立方米。
已经存放的一百吨白银,占用空间五十立方米。
五十匹战马,占用空间三十立方米。
还有五立方米的空间可以使用。
陈阳另外采购的十台,地面穿透雷达mALA x3m,3d成像雷达也到了。
价格80万元,配备 8 通道天线阵列,探测深度达 50 米。
这个陈阳是用于探查埋在地下的金银珠宝。
陈阳做了个后续计划,消灭八大皇商的时候,肯定有财宝埋在地下。
有了这个工具,做追赃助饷的事,就更方便了。
只要查到房产田地,直接上机器探测,保准挖到金银库藏。
......
市委大楼,一号办公室。
杨震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他今年五十二岁,正是仕途的黄金年龄。
从区长到市委书记,他用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出错。
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动摇了。
岳父赵笠群退休了。
新来的省委书记沈岳川以铁腕着称。
中央要在全国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而他,和杜荣绑得太深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杨书记,市纪委的同志送来的。”
杨震华转过身,接过纸袋。
“什么东西?”
“说是举报材料。”
秘书的声音有些犹豫。
“关于赵建国局长的。”
杨震华的手僵住了。
赵建国,规划局局长,他的部下,跟了他十五年的心腹。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内容简洁明了:举报明州市规划局局长赵建国在天上人间会所多次嫖娼,并收受一些人的贿赂,在土地规划审批中为其开绿灯。
后面附着三张截图。
画面模糊,但人脸清晰。
赵建国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表情癫狂。
杨震华的手开始颤抖。
他认得这些截图的来源——天上人间。
而天上人间的老板,是杜荣。
这些视频,是杜荣偷拍的。
秘书出去后。
杨震华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三张截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明白了。
这是杜荣的警告。
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警告他不要想着和新来的省委书记交投名状,警告他不要忘了,自己有把柄在他手里。
“混蛋!”
杨震华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杯碎成无数碎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赵建国是他的人,这次出事,他保还是不保?
如果保,容易让人将此事捅到,省纪委那里,甚至新来的省委书记那里。
如果不保,其他跟着他的人会怎么想?
更关键的是……
杜荣手里,会不会有,十五年前,从陈家抢回来的东西,里面记录着他当年贪污受贿的所有证据。
如果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杨震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是市纪委书记周明远。
“杨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赵建国的案子,你们收到举报材料了?”
“是的,刚刚送到您那里一份。”
周明远的声音很平稳。
“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证据确凿。我建议立即立案调查。”
杨震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按程序办。”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杨震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新来的领导在看着,如果他护着赵建国,那就是明着和上面对抗。
他输不起。
更何况……
杨震华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和杜荣之间的关系,必须重新审视了。
这些年,他给了杜荣太多方便,也从杜荣那里拿了太多好处。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而是彻底绑在了一起。
但现在,这根绳子开始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
“杨书记,市纪委周书记来了。”
“让他进来。”
周明远走进办公室,五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表情严肃。
“杨书记。”
“坐。”
杨震华指了指沙发。
“赵建国的事,你怎么看?”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他顿了顿。
“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万荣集团。我建议顺藤摸瓜,查一查万荣集团和规划局之间有没有其他利益输送。
杨震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建国的问题查清楚就行了,不要扩大范围。”
周明远愣了一下,看向杨震华。
“杨书记,这……”
“就这样。”
杨震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开除赵建国的党籍和公职,让司法机关定罪吧。”
“……是。”
周明远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震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他和杜荣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缝。
第99章 调查走私
陈阳在仓库里,正准备穿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史强。
“阳子,有消息了。”史强说道,“赵建国出事了。”
陈阳眼神一凛:“说。”
“今天上午,明州市纪委突然宣布,规划局局长赵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史强顿了顿,“下午就直接双开了,移交司法机关。”
“这么快?”
“快得不正常。”
史强压低声音,“我在市府里面,安插的眼线汇报的,这次是上面直接施压,连走程序的时间都省了。杨震华亲自签的字,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双开。
这个词的分量,他很清楚。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赵建国跟了杨震华十五年,算得上心腹中的心腹。
这种人说丢就丢,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
“杜荣那边有动静吗?”陈阳问。
“很安静。”史强说,“万荣集团照常运转,杜荣今天还去了高尔夫球场,跟几个商界大佬打球。”
“明白了。”
陈阳挂断电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原本以为,杨震华会选择保赵建国。
毕竟赵建国做为联络员,跟了杨震华这么久,能成为心腹,也必然是干了不少活,说不定其中还有脏活。
但杨震华的选择,恰恰相反。
他选择了最果断、最狠辣的方式。
直接把赵建国当成弃子扔出去。
“够狠。”
陈阳吐出这两个字。
这个选择,表面上看是杨震华的软肋,实际上却展现了他的可怕之处。
一个能对心腹下狠手的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敌人。
因为他不会被感情左右,不会被道义束缚。
在他眼里,只有利益和权力的天平。
陈阳重新打开那份官员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十七个官员,赵建国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不是最核心的那个。
“试探结束了。”
陈阳在赵建国的名字上打了个叉。
这一次试探,让他摸清了杨震华的底线和手段。
同时也让他意识到,想要通过举报、曝光这种常规手段击溃杨震华,根本不现实。
这个人的政治嗅觉太敏锐,应对危机的能力太强。
必须换个思路。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背后,是无数人的欲望和挣扎。
他点燃一支烟,脑海中快速运转。
杨震华和杜荣的联盟,本质上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杨震华提供保护伞,杜荣提供资金和资源。
两个人互相绑定,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权力结构。
想要击溃这个结构,不能从表面入手,而要从根基开始瓦解。
什么是根基?
钱。
杜荣的万荣集团,市值5500亿,年利润超过两百亿。
这些钱,一部分流入了杨震华的口袋,一部分用来维持庞大的关系网,还有一部分投入到新的项目中,不断扩张版图。
只要万荣集团的现金流不断,保护伞就会一直存在。
但如果万荣集团的资金链出现问题呢?
如果杜荣手里的现金流枯竭,无法继续向杨震华输血呢?
到那时,杨震华还会不会继续保他?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答案显而易见。
杨震华刚才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者。
谁有价值,他保谁。
谁没价值,他弃谁。
“那就从钱入手。”
陈阳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万荣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九大业务板块,五千五百亿市值,三千亿年销售额。这是一头庞然大物。
但这头巨兽有致命的软肋——盛通贸易。
表面上是普通贸易公司,实际经营走私。
年销售额一百三十亿,纯利润七十四亿五千万。
“利润率太高了。”陈阳眯起眼睛。“正常贸易公司的利润率在百分之七左右,盛通贸易却高达百分之五十七。”
这就是突破口。
陈阳拿起电话,拨通了史强的号码。
“强子,人手招得怎么样?”
“已经面试了二十八个,录取了十二个。”
史强说道,“都是特种部队退役的,有三个是特战队的,四个是蛟龙突击队的,五个是武警特战队的。”
“待遇谈妥了?”
“月薪两万,季度奖金五万,年终奖金二十万起。另外买五险一金,意外伤害险赔付一千万。”
陈阳点点头。“继续招,要求和待遇不变。目标是一百人。”
“明白。”史强顿了顿,“阳哥,我让兄弟们盯着盛通贸易,发现一些情况。”
陈阳眼神一凛。“说。”
“这个公司在码头有固定的货柜通道。每个月十号和二十号,都会有一批货从这个通道过。”
“海关不查?”
“查。但都是例行公事。”史强冷笑一声,“盛通的报关员直接把钱送到海关科长办公室。”
陈阳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海关科长。
“货物去向查到了吗?”
“分三个去处。”史强说,“一处送到天上人间和万悦酒店。一处送到万荣大厦。还有一处是医疗器械,送到万康医馆。”
陈阳眼神变得锐利。“医疗器械?”
“对。但具体是什么器械,还没查到。”
陈阳沉默片刻。“派人进去。”
“已经安排了。”史强说,“另外在盛通贸易的人也安插进去了。”
“注意安全。”陈阳叮嘱道,“这些人心狠手辣,一旦暴露身份就危险了。”
“放心。他们都受过反侦察训练。”
挂断电话后,陈阳继续研究那份组织架构图。
盛通贸易的负责人是沈度,杜荣的远房亲戚。
这个人在道上有个外号叫“阎王”,因为得罪他的人,都死得很惨。
陈阳在沈度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只要拿下沈度,就能撬开盛通贸易的大门。
到时候,不光是走私证据,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大的秘密。
比如那些送到万康医馆的“医疗器械”,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阳点燃一支烟,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这场雨,要来了。
......
十比一的时间流速,现代的事情还是来的及办的。
明朝的事很紧急,得先去把明朝的事情办了。
陈阳来到仓库中央,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穿越石。
【穿越石当前能量:8,000,000】
【剩余穿越次数:8次】
【当前永久空间:55立方米】
【当前临时空间:200立方米】
【总可用空间:255立方米】
所有物品被吸入空间,穿越开启。
第100章 店铺查封
崇祯二年,六月。
兴隆百货商行。
陈阳站在熟悉的院落中,目光扫过三个月未见的景象。
院中的石榴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实,正是初夏时节。
陈阳转身走向前院,他推开通往前院的角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兴隆百货商行的铺面门窗紧闭,有些地方贴着官府的封条,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封条上的官印清晰可见——偏关参将府。
陈阳的眼神没有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柴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谁?”
陈阳推门而入。
昏暗的柴房里,赵二虎带着五名护卫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当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
“扑通!”
赵二虎双膝跪地,声音哽咽: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五名护卫齐刷刷跪倒。
陈阳扶起赵二虎:“起来说话。”
“大人……”
赵二虎站起身,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红。
陈阳:”发生了什么事?“
他快速说道:“自从您走后,兴隆百货商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大明各地的商人都来进货,镜子和火柴根本供不应求,布匹生意也好的很。”
“唐家庄堡的工厂日夜赶工,夫人又让陈平大掌柜招募了大批掌柜和伙计,在山西各州府,开了十几家分店。”
“平阳府、潞安府、太原府、大同府,都有咱们的铺子。”
陈阳平静道:“然后呢?”
赵二虎脸色一沉:“然后偏关参将齐广,以铺行官买的名义,限令咱们十五天内交出一万匹布。”
“夫人当机立断,将纺织工坊扩到一千人,日夜赶工,总算按期交了货。”
“可齐广那厮根本不是为了布!”
见布匹按期交付,布匹质量也比较好,他们找不到由头整我们。
“根据暗卫线报,他收了黄云发的银子,就是要抢咱们的店!”
陈阳眼中闪过寒光。
果然。
赵二虎继续说:“黄云发查到大人是唐家庄堡的百户。”
“齐广就拿这个做文章,说什么凡管军百户纵放军人,出百里之外买卖,杖责罢职充军。”
“说大人身为百户,却私自经商,违了《大明律》。”
“他找不到大人,就说大人是逃亡军官,要革职查办,要没收家产,还要抓夫人顶罪!”
陈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后来呢?”
“幸好唐伯雍大人,及时找到了山西按察使陈奇瑜陈大人。”
赵二虎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大人出面说情。”
“虽然陈大人官职比齐广大,但您违律在先,他也不好太过偏袒。”
“最后只说查封这一家店铺,其他罪名先记下,等您回来向齐广说明缘由。”
陈阳站起身。
“唐家庄堡的工厂,他们可曾查到?”
“没有!”
赵二虎摇头:
“工厂守卫严,藏得深,他们不知道。”
“好。”
赵二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和一丝颤抖。
“大人,铺子里被查封的货……一万匹上好的棉布,三万面镜子,还有足足两百万盒火柴!”
“这要是换成银子,少说也得几十万两!就这么被他们抢走了,这些货都是黄云发在贩卖!”
说到这里,赵二虎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还有咱们的伙计……他们把人都抓进了大牢,上刑!逼问货源的位置。”
“有个叫小五的伙计,宁死不说……”
“人没扛住……被打死了。”
“后来还是陈奇瑜大人周旋,才把剩下的人都捞了出来,个个身上都带着伤。”
陈阳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整个柴房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护卫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小五……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二虎一愣,没想到大人先问这个,连忙回道:“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妹妹。”
“嗯。”陈阳点了点头,“从账上支五百两银子,作为安家费送过去。告诉他二老,他们的儿子,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是,大人!”赵二虎重重应道。
陈阳站起身,慢慢踱了两步,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忽然轻笑一声。
“黄云发,齐广!”
陈阳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二虎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陈阳的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钧。
“先回唐家庄堡。”
“是!”
赵二虎猛地一挺胸膛,带着五名护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悄然离开偏关城。
马蹄踏着夜色,朝着唐家庄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黄昏时分。
唐家庄堡。
当陈阳踏入唐府大门的那一刻,守门的家丁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大喊:
“姑爷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整个唐府瞬间沸腾。
内宅,卧房。
唐婉正抱着儿子哄睡。
四个多月的婴儿已经长开了些,眉眼间有了陈阳的影子。
“夫人!夫人!”
丫鬟春杏冲进来,满脸喜色:
“姑爷回来了!”
唐婉手一颤。
怀中的婴儿被惊动,哼唧了一声。
她将儿子交给乳母,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院中。
陈阳刚踏入内宅。
就看到唐婉几乎是跑着出来。
她停在三步外。
看着他。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夫君……”
陈阳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让你受苦了。”
唐婉紧紧抱住他,肩膀颤抖。
这三个月,她独自支撑着偌大的摊子,面对官府的刁难,黄云发的暗算,还要照顾襁褓中的儿子。
她撑得太辛苦了。
陈阳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
“都过去了。”
“接下来,交给我。”
唐婉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儿子……儿子长大了,你去看看他。”
陈阳牵着她的手,走进房中。
乳母抱着婴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陈阳接过儿子。
小家伙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像你。”
唐婉在旁边轻声说。
陈阳难得露出笑容,逗弄了一会儿儿子,才将他交还乳母。
第101章 成果盘点
众人来到百户议事大厅。
唐伯雍、唐婉、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陈平、宋应星、蒯贤、蒯徳、王欣、赵铁手都已等候多时。
根据陈阳走之前的安排。
唐婉管理内政大权,唐伯雍辅助。
赵温掌管训练步兵,李陵掌管训练骑兵。
李大牛、唐辉、刘福贵、做为步军统领。
马光玉、唐健、做为马军统领。
文书彦负责军事参谋,做为军师。
唐默负责对外侦察。
赵二虎负责对内,秘密侦察。
陈平负责纺织厂,还有所有的对外生意,唐婉负责账目和人员管理。
宋应星负责科学院,学院教育和所有工厂的生产研发,唐伯雍为副手协助。
王欣做为机械厂的厂长。
机械厂下辖三个部门,火器车间由王欣负责,兵器盔甲车间由赵铁手负责,研发车间由蒯贤负责。
蒯徳做为玻璃厂的厂长。
李大牛还负责屯田事务,唐辉和刘福贵为副手。
见陈阳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岳父大人。”
陈阳向唐伯雍抱拳。
“这次多亏,岳父大人,能请动陈按察使出面。”
唐伯雍叹了口气:“老夫已将镜子之事托人上报朝廷,若能得陛下认可,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再觊觎。”
“嗯。”陈阳点头:“此法甚好。朝廷若认可这桩买卖,便是正当生意,齐广再想觊觎这个生意,也要掂量掂量了。”
唐默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大人,这次都是黄云发那贼子的诡计,属下请命,带人去灭了黄家!”
“不急。”陈阳摆手:“黄云发和齐广,一个都跑不了。但现在动手,时机未到。”
他看向陈平:“陈平,这几个月的账目如何?”
陈平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大人,属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三个月,加上各府分店的销售,总计销售额……”
他顿了顿,声音都有些颤抖:“两百七十万两白银!按照大人临行前的吩咐,属下将大部分银子都换成了黄金。”
“扣除成本和开支,现有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
“大掌柜辛苦了。”陈阳神色平静,仿佛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
陈平激动道:“大人栽培,属下不敢居功!若无大人制造的镜子和火柴,这等神物,哪有今日之成就!”
片刻后。
李大牛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大人,在宋学士的指导下,咱们自己那一万亩地,还有唐家庄堡的五千亩地,全按您留下的法子种了那些奇种。”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说红薯,种下去三个月,前些日子刚刨了一块田。”
李大牛停顿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要说出的数字。
“一亩地……刨出来八十三石!”
厅内骤然一静。
赵二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尺。
“八十三石?!”
唐伯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溅到了衣袖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大牛重重点头。
“老奴当时也不敢信,叫了三个庄头,用了五杆秤,称了三遍!一亩地,实打实的八十三石!”
他翻到下一页。
“玉米,种下去也是三个月,现在长势极好,穗子沉甸甸的,老把式们估摸着,亩产至少能有十一石往上!”
“至于稻子,因为种下去才两个月,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您看这长势……”
李大牛从袖中掏出一把稻穗样本,金黄饱满,每一粒都圆润得像珍珠。
“老把式们说,这稻子的穗子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稻种都要大,都要沉,保守估计,亩产能有九石!”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唐家庄堡的几位族老,此刻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见过最好的收成,也不过是一亩地一石五斗。
而现在……
八十三石!
十一石!
九石!
这些数字,简直是在颠覆他们的世界观!
王老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姑爷……您这是从哪里弄来的神仙种子啊!若是天下都种上这等种子,哪里还会有人饿肚子!”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跪倒,声音哽咽。
“姑爷大恩,老朽等人无以为报!”
陈阳上前,将几位老人扶起。
“诸位快快请起,这是应该做的。”
他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种子,我会继续推广。但眼下,需要先在咱们自己的地里大规模种植,积累足够的种子。”
“待来年春耕,我要让唐家庄堡方圆百里,都种上这些高产作物。”
“再往后,便是整个山西,整个大明!”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李大牛继续汇报。
“大人,这三个月下来,光是红薯一项,咱们就收获了四十多万石!”
“按照您的吩咐,除了留作种子和口粮的,其余的都晒成了红薯干,存入了粮仓。”
“加上玉米和稻子,等到全部收获完毕,咱们的粮食储备,保守估计能有八十万石以上!”
八十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唐伯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大明一个中等府城,一年的粮食消耗,也不过二三十万石。
而陈阳,仅凭一万五千亩地,三个月的时间,就收获了足以供养一座府城两三年的粮食!
这简直是……奇迹!
陈平紧接着上前,恭敬地递上另一本账册。
“大人,纺织厂这三个月也有大发展。”
“按照您留下的图纸和机器,咱们又造了三百台珍妮纺纱机,三百梭织机,现在纺织厂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一千人。”
“每天能产出棉布五千匹,棉纱一万斤。”
“这三个月下来,除了交给齐广的那一万匹,咱们还积攒了三十万匹棉布,都存在仓库里。”
“按照市价,这些布匹价值……三十万两白银。”
陈平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大人您留下的那些肥皂和香皂的配方,卑职也按您的吩咐,建了一座小作坊,试着做了一些出来。”
“效果极好!比市面上任何胰子都好用!”
“卑职估摸着,这东西若是推向市场,又是一笔大生意!”
陈阳点了点头。
“做得好!肥皂和香皂,逐步推向各地市场。”
第102章 科技成果
他看向唐伯雍和唐婉。
“岳父大人,婉儿,这几个月庄内的人口和管理,辛苦你们了。”
唐伯雍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贤婿言重了。这三个月,老夫通过工部的旧识,还有一些好友的引荐,陆续招来了一百二十三名懂得工学、算学的青年才俊。”
“这些人,大多是因为不擅科举,或是家境贫寒,无法继续深造,因此郁郁不得志。”
“老夫将他们安排进了各个工厂,让宋先生和几位大匠带着他们学习。”
“如今三个月过去,这些年轻人都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技艺,能够独当一面了。”
“另外,老夫还通过各种渠道,招募了五百多名身家清白、手艺精湛的工匠。”
“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忠诚度绝对没问题。”
唐婉接过话头,声音柔和。
“夫君,如今唐家庄堡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九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青壮劳力四千一百人,妇孺老幼五千二百余人。”
“户籍册子都已经登记造册,每一户的情况都清清楚楚。”
“另外,庄内的学堂规模也起来了,所有适龄的孩子都在学堂读书,由安排的几十位先生教授。”
陈阳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
他站起身。
“走,咱们去各个工厂看看。”
众人鱼贯而出,朝着工业区走去。
第一站,玻璃厂。
蒯徳迎了上来,脸上满是自豪。
“大人,您留下的玻璃配方和工艺,卑职这三个月日夜琢磨,总算是吃透了。”
“如今玻璃厂工人有一百人,每天能产出两千面镜子,大小规格都有。”
他领着陈阳走进厂房。
只见偌大的车间里,十几座熔炉熊熊燃烧,工匠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吹制、切割、打磨、镀银……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条。
成品区,堆放着数千面镜子,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平在旁边补充道。
“大人,镜子的销售这几个月确实有些变化。”
“在山西本地,因为货源充足,价格已经降到了二三十两一面。”
“但在北方的林丹汗那边,还有南方的江南富商那里,依然能卖到一百两一面。”
“卑职算过,只要咱们继续控制货源,保持稀缺性,这个价格还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陈阳点头。
“做得好。镜子的生意,要细水长流,不可急功近利。”
众人离开玻璃厂,来到学院。
宋应星早已在门口等候,见陈阳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大人,三个月不见,学院已有大变化。”
他领着陈阳走进学院。
只见宽敞的院落里,分布着十几间教室,每间教室里都坐满了学生。
有七八岁的孩童,也有二三十岁的青年,甚至还有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
他们都在认真地听课,眼神专注。
“大人留下的那些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每一门都是前所未闻的学问。”
宋应星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宋某穷尽半生所学,也不过是触及了其中的皮毛。”
“这三个月,宋某带着几位先生,还有唐夫人,一起研读这些课本,再将其中的知识传授给学生。”
“如今,已有几百余名学生能够掌握基础的算学和格物之理。”
唐婉在旁边轻声道。
“夫君,妾身每日都会抽出两个时辰,和宋先生他们一起备课,然后去教授学生。”
“那些孩子们都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陈阳看着妻子略显疲惫却满是欣慰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婉儿辛苦了。”
宋应星继续说道。
“除了教学,学院这三个月在研发上也有不小的进展。”
“根据大人留下的图纸和材料,宋某带着几位工匠,利用手动机床,成功仿制出了后装燧发枪。”
“另外,还根据大人提供的样式,打造出了两千副铁浮屠盔甲,以及配套的马甲和各类兵器。”
陈阳眼睛一亮。
“哦?都做出来了?”
“正是。”
宋应星点头。
“大人请随宋某前往机械厂,那里有详细的展示。”
众人离开学院,来到机械厂。
王欣早已等候多时,见陈阳到来,连忙迎上前。
“大人,您留下的那些图纸,属下带着五百名工匠,这三个月日夜研究,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领着陈阳走进厂房深处的一间密室。
只见密室里,整齐地摆放着五百支崭新的燧发枪。
每一支枪都通体漆黑,枪身修长,枪口处还能安装刺刀。
“大人请看。”
王欣拿起一支枪,熟练地演示装填过程。
“这后装燧发枪,装弹只需三息时间,比明军的前装火铳快了十倍不止!”
“而且枪管由手动机床精密加工,内膛光滑平直,射程能达到两百步!”
“穿甲能力更是惊人,一百步内能洞穿铁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属下还根据大人的提示,改进了子弹的构造,采用定装弹药,大大提高了装填速度和射击精度。”
“如今仓库里,已经储备了一百万发子弹。”
陈阳接过燧发枪,细细端详。
枪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极为精致,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陈阳这款枪的图纸是参考美国军官约翰?霍尔,在1819 年设计的。
是世界上第一种实现零部件标准化生产的后装枪,被誉为 “现代枪械工业化的开端”。
霍尔m1819燧发线膛步枪:采用弹膛装弹设计,通过按压枪托下方的弹簧挂钩打开枪机,装填火药和弹丸后闭锁。
全枪长度为 1.33 米,口径 0.52 英寸(13.2 毫米),射速每分钟 8-9 发。
陈阳这里设计了一个38厘米长,华国着名的,56式三棱刺刀。
这款三棱刺刀的效果,会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口,刺入身体后,血槽会迅速将空气引入血管,形成空气栓塞,阻塞血液循环,尤其是在刺中躯干主干血管时,能极大加速死亡。
放血效率高: 宽阔的血槽确保了血液能顺畅流出,不会因为肌肉收缩而“吸住”刀身,同时也起到了快速放血的作用。
陈阳还解决了,因漏气问题(火药燃气从枪机缝隙泄出)的安全性隐患,增加了这款枪的稳定性。
加上刺刀后,全枪长度为 1.71米。还能当近战的长枪使用。
“做得好。”
他看向王欣。
“一会儿去靶场试射,我要亲眼看看效果。”
“是!”
王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赵铁手这时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工匠,抬着几副盔甲。
“大人,这是属下打造的铁浮屠盔甲。”
赵铁手指着盔甲,声音中带着自豪。
“全套盔甲重四十斤,采用精钢锻造,表面经过淬火处理,坚固异常。”
“寻常刀剑根本砍不透,就算是重锤猛击,也只会留下凹痕,不会破损。”
“更重要的是,盔甲的关节处都经过精心设计,活动自如,不会影响战士的行动。”
他又指向旁边的马甲。
“这马甲也是精钢打造,能护住战马的要害部位。”
“一人一马,全副武装,便是真正的铁浮屠!”
陈阳走上前,伸手抚摸盔甲表面。
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他能感受到这盔甲中蕴含的强大防御力。
“如今打造了多少套?”
“两千副盔甲,两千副马甲,还有两千副锁子甲和棉甲。”
赵铁手答道。
“另外还有长枪五千杆,横刀三千把,弓弩各一千张。”
“这些兵器,都是用手动机床加工,质量远超寻常军械。”
“有了这些机床,每个工匠的制造速度提升了十几倍,这些机床,简直就是神物呀!”
陈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走,去靶场,试一下枪。”
第103章 试射火枪
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军营外的靶场。
赵温和李陵早已带着两千精兵等候多时。
步军一千人,骑兵一千人。
见陈阳到来,所有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参见大人!”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陈阳抬手虚扶。
“都起来吧。”
将士们站起身,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陈阳,炽热的崇拜之情。
王欣上前,取过一支燧发枪和一支明军制式火铳。
“大人,属下先演示明军火铳。”
他举起火铳,对准两百步外的靶子。
点火,装药,塞弹,压实……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砰!”
火铳发出一声闷响,硝烟四起。
两百步外的靶子纹丝未动。
众人面面相觑。
王欣苦笑道。
“明军火铳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步,两百步外根本打不中。”
他放下火铳,拿起燧发枪。
“大人请看。”
他抬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几乎是瞬间,两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中!
众人惊呼出声。
王欣没有停顿,手脚麻利地从腰间取出一发定装弹药,拉开枪栓,装填,闭锁,瞄准,射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三息时间。
“砰!”
又是一枪,靶子再次中弹。
连续十枪,枪枪命中!
而且装填速度极快,根本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大牛激动得脸色涨红。
“大人!有了这等神器,咱们的兵马,便是遇上几倍的敌军,也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火热。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赵温。
“铁浮屠的效果如何?”
赵温立刻上前。
“大人请看!”
他一挥手,十名身披铁浮屠盔甲的骑兵策马而出。
这些骑兵全副武装,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列成锋矢阵型,缓缓加速,越冲越快。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震颤。
十骑铁浮屠冲向提前架好的木质栅栏和稻草人。
“轰!”
栅栏瞬间被撞得粉碎,稻草人更是被长枪直接贯穿,高高挑起。
铁浮屠骑兵冲过之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铁浮屠!
真正的钢铁洪流!
又用刀,测试铁浮屠的防护力。
也都是砍不进去分毫。
赵温兴奋地说道。
“大人,属下这三个月,按照您留下的训练法子,操练兵马。”
“如今他们个个都能熟练使用燧发枪,也能披甲冲锋。”
“步兵能列阵齐射,骑兵能冲锋陷阵。”
“属下敢说,这一千步兵,能抵得上寻常军队万人!”
李陵也上前道。
“大人,属下训练的一千骑兵,配上铁浮屠盔甲和燧发枪,便是鞑子骑兵来了,属下也有把握将他们击溃!”
陈阳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激动的面孔上扫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自信。
“诸位,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已经有了这样的家底。”
“粮食八十万石,足够养活十万大军一年。”
“棉布三十万匹,银子黄金无数。”
“燧发枪五百支,铁浮屠两千副,各类兵器数万件。”
“精兵两千,个个能以一当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现在,是时候让那些宵小之辈,付出代价了。”
众人轰然应诺。
“愿为大人效死!”
......
机械厂最深处的密室。
陈阳推开厚重的铁门,烛火映照下,整齐码放的物资泛着金属光泽。
“诸位请进。”
宋应星、唐伯雍、王欣、蒯贤、蒯徳、赵铁手鱼贯而入。
他们刚踏进门槛,目光便被那一堆堆规整的银白色金属锭吸引。那些金属表面光滑如镜,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与他们平日里见惯的铁料、铜料完全不同。
“这是……”王欣本能地走上前,伸手抚摸。
入手冰凉,质地细腻。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其中一块,眼中闪过惊讶。
“好轻!”
这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锭,按体积来算,若是寻常精铁,至少得有十几斤重。可他掂在手里,顶多也就四五斤的样子。
“轻如铁,却非铁。”宋应星也走上前,接过那块金属锭,翻来覆去地查看,“表面无丝毫杂质,色泽纯净……老夫见过的金属不下百种,却从未见过此等材料。”
他抬头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敢问大人,此为何物?”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柄崭新的横刀,递给赵铁手。
“赵师傅,试试这金属的硬度。”
赵铁手接过刀,在那块金属锭上用力一砍。
“锵!”
火星四溅!
刀刃与金属锭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赵铁手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连忙翻过金属锭查看。
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划伤都算不上!
反观那柄横刀,刀刃处竟然崩出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这……”赵铁手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这硬度……老夫锻造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坚硬之材!”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敬畏。
宋应星此刻也凑上前,仔细观察那道白痕。
“非但硬,而且韧。”
他指着金属锭边缘,“您看,如此猛力砍击,若是寻常生铁,早已碎裂。可此物只留下浅痕,说明其内部结构极为致密,韧性惊人。”
王欣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到了火器的炮管,想到了刀剑的锋刃,想到了盔甲的防护……
若用此等材料打造军械……
他猛地转身,单膝跪地。
“大人!此物若能用于锻造,我大明军器必将天下无敌!”
陈阳伸手将他扶起。
“此物名为钛合金钢,型号为ti-6Al-4V。”
他说出这串代号时,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但这不重要。
“其硬度为……”陈阳顿了顿,将现代的硬度标准转换成他们能理解的说法,“若以十分计,寻常精铁为三分,百炼钢为五分,此物可达八分。”
“八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韧性,若以能承受的击打次数计,寻常精铁百次必断,百炼钢可承千次,此物……”陈阳看向众人,“可承万次而不裂。”
死寂。
整个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104章 钛合金钢
唐伯雍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他颤抖着声音问:“贤婿……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陈阳语气平静,“此批钛合金共有一百三十石(十吨),足够打造两千副完整的轻型铁浮屠盔甲。”
“一百三十石……两千副……”
王欣脑海中快速计算。
寻常铁甲,全套下来至少四十斤。而眼前这种材料,轻便又坚固,若打造成盔甲……
“若以此物造甲,一副全套盔甲,重量能减至二十斤以下,而防护力……”他不敢想下去了。
二十斤的盔甲,将士几乎感觉不到负重,行动速度和持久力都会大幅提升。
而防护力,却远超四十斤的精铁甲!
“大人……”王欣的声音都在发颤,“若我军将士皆披此甲,手持燧发枪……建州女真,蒙古鞑靼……”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太过惊人。
宋应星此刻也陷入沉思。
他想到了,自己还在写的《天工开物》中,记载的各种金属冶炼方法,想到了古往今来无数工匠穷尽一生追求的“神兵利器”。
可眼前这批材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大人,敢问此物……是如何炼制的?”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陈阳摇头。
“此物炼制之法,涉及极高温度和特殊工艺,非当下条件所能达成。这批材料,乃是我从……南洋重金购得。”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众人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毕竟,陈阳能弄来那些神奇机床,能造出火柴和镜子,能拿出高产作物种子……
再多一批神奇金属,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蒯贤此刻走上前,拿起一块金属锭,眼中闪烁着工匠特有的光芒。
“大人,此物虽硬,但如何锻造成型?寻常火炉怕是熔它不动。”
这是个实际问题。
陈阳点头。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他走到密室深处,掀开一块遮盖的布。
一台硕大的设备显露出来。
那是一台现代化的高温熔炉,配有耐火砖内胆、温控系统、鼓风装置,以及配套的铸模和冷却槽。
“此为高温熔炉,能达到的温度……”陈阳想了想,“足以熔化世间任何金属。”
众人围上去,看着这台造型奇特的设备,又是一阵震撼。
宋应星注意到熔炉上的温度刻度盘,虽然他看不懂摄氏度,但那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指针,明显是用来精确控温的。
“此物可控火候?”他问。
“正是。”陈阳点头,“且可持续保持高温数个时辰而不衰。”
赵铁手听到这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于铁匠来说,最难的就是火候控制。
温度低了,金属熔不透。
温度高了,又容易烧废。
而眼前这台设备,竟然能精确控温,持续高温!
“神器!真乃神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赵某愿以此身,侍奉左右,钻研此道!”
陈阳将他扶起。
“这批钛合金,我要你们用来打造新式铁浮屠盔甲。图纸我已经准备好,比之前的版本更轻便,防护力更强。”
他顿了顿。
“我要尽快看到第一批成品。”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王欣此刻又想到一个问题。
“大人,除了钛合金,可还有其他材料?”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既然连盔甲的材料都如此惊人,那用于打造兵刃、枪管的材料,恐怕……
陈阳笑了。
“王师傅好眼力。”
他走到另一堆被布遮盖的物资前,掀开。
银白色的金属锭,堆成小山。
“此为轴承钢,专用于打造刀剑兵刃。”
陈阳拿起一块,递给王欣。
“其硬度,若以十分计,可达九分。”
“九分!”
众人再次震撼。
要知道,刚才那批钛合金已经是八分硬度,而眼前这批材料,竟然还要更硬!
“此物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而且韧性极佳,即便砍在铁甲上,刀刃也不会崩裂。”
陈阳说着,从旁边取过一柄用轴承钢打造的样刀。
“赵师傅,试试这刀的锋利。”
赵铁手接过刀,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份量十足。
他抽刀出鞘。
“嗡——”
刀身震颤,发出清脆的龙吟声!
刀刃寒光闪烁,在烛火下反射出逼人的锋芒。
赵铁手瞪大眼睛。
他锻造了一辈子刀剑,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刀身!
笔直,匀称,刀刃锋利得仿佛能割开空气!
“好刀!”
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随后,他走到旁边的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刀!
“噗——”
刀光闪过。
碗口粗的木桩,齐齐斩断!
切口光滑如镜!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刀了。
这是……神兵!
赵铁手颤抖着将刀翻过来查看刀刃。
完好无损!
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王欣也走上前,接过那柄刀。
他仔细端详刀身,注意到刀刃上隐隐有波纹状的花纹。
“这是……百炼花纹?”
“非也。”陈阳摇头,“此乃材料本身的晶体结构所致。此钢经过特殊淬火工艺,内部组织极为致密,因此呈现出这种纹路。”
王欣不太懂陈阳说的“晶体结构”,但他明白一点。
眼前这批钢材,比大明最顶级的百炼钢,还要强出不知多少倍!
“大人……”他抬头,眼中满是狂热,“若以此钢打造刀剑,我大明将士,人人可持神兵!”
“正是此意。”陈阳点头,“这批轴承钢共有一百三十石(十吨),足够打造两万柄横刀,一万杆长枪,以及各类兵器。”
两万柄神兵级横刀!
一万杆破甲的长枪!
众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
宋应星此刻走到那堆轴承钢前,伸手抚摸那些金属锭,眼中满是痴迷。
“陈大人……宋某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讲。”
“此等神钢,其冶炼之法,必定极为复杂繁琐。能炼制此物,说明其工艺已臻化境……”
宋应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敢问大人,那南洋……究竟是何等神奇之地?”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陈阳沉默片刻。
“那个地方……”他缓缓开口,“民众皆识字,孩童皆入学。其国无饥荒,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其科技之发达,工艺之精湛,远超中原……”
第105章 发电机组
他说得很模糊,却让众人心驰神往。
那是何等的盛世景象!
唐伯雍叹了口气。
“若我大明也能如此……”
陈阳看向岳父。
“会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只要跟着我走,大明,必将超越那个地方。”
众人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是啊。
陈阳能弄来这些神奇的机器、材料、种子……
那他说的那个盛世,或许……真的能实现?
气氛有些沉重。
陈阳摆手,打破这份沉默。
“还有最后一样材料。”
他走到密室最深处,掀开最后一块遮布。
又是一堆银灰色的金属锭。
“此为马氏体时效钢,专用于打造枪管炮管。”
马氏体时效钢?
众人又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
王欣此刻已经有些麻木了。
从钛合金到轴承钢,每一样都超出他的认知上限。
现在又来一个“马氏体时效钢”……
他深吸一口气。
“敢问大人,此钢有何特异之处?”
陈阳拿起一块金属锭。
“此钢的强度,是寻常精铁的四倍。”
“四倍!”
众人再次震撼。
“而且,此钢耐高温,耐腐蚀,即便在火药爆炸的高温高压下,也不会变形开裂。”
陈阳看向王欣。
“用此钢打造的枪管,能承受数万次射击而不损。炮管,能连续发射数百发炮弹而不炸膛。”
数万次射击!
数百发炮弹!
王欣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想到了军器局里那些动不动就炸膛的火铳,想到了打不了几炮就报废的红夷大炮……
若能用眼前这种钢材打造枪炮……
他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地,泪流满面。
“大人!有此等神钢,我大明火器,必将天下无敌!”
陈阳将他扶起。
“这批马氏体时效钢共有一百三十石(十吨),足够打造一万千支燧发枪的枪管。”
一万支!
这个数字,让王欣心跳加速。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万名火枪手列阵齐射的壮观场景……
那是何等的威势!
宋应星此刻也走到那堆马氏体时效钢前,仔细观察。
“陈大人,宋某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讲。”
“这三种钢材,其性能各异,用途不同。钛合金轻便坚韧,适合造甲。轴承钢锋利坚硬,适合造刃。马氏体时效钢耐高温高压,适合造枪炮……”
宋应星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敬佩。
“能如此精准地匹配材料与用途,说明那番邦奇人,对于的理解,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他顿了顿。
“宋某穷尽一生,着《天工开物》,也不过是记录描述各种工艺。而那番邦奇人,却能根据需求,创造出相应的材料……”
他深深一揖。
“宋某……心悦诚服!”
陈阳受了这一礼。
宋应星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已经隐隐触及到了“材料科学”的门槛。
这位科学巨匠,若是生在现代,必定是能在学术界留名的人物。
“宋先生,这些材料的加工方法,我会详细写下来,交由你和王师傅研究。”
陈阳顿了顿。
“另外,我还准备了一批配套的加工设备,就在隔壁厂房。待会儿一并去看。”
众人点头。
此刻他们已经有些麻木了。
反正跟着陈阳,什么神奇的东西都有可能出现。
短暂的休息后。
陈阳领着众人离开密室,走向旁边的另一间厂房。
这间厂房更大,足足有两亩地大小。
推开门。
众人再次震撼。
厂房内,整齐摆放着十几台巨大的机器。
那些机器通体黝黑,造型复杂,管道纵横,齿轮密布,散发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是……”蒯贤走上前,仔细观察。
他看到其中一台最大的机器,高约两丈,宽约一丈,浑身布满了各种阀门、压力表、管道接口……
那些密密麻麻的零部件,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木匠大师傅,也感到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陈阳走到那台最大的机器前,抚摸着冰冷的外壳。
“诸位,此物名为……发电机组。”
发电机组?
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什么东西?
“大人……这机器是做什么用的?”唐伯雍忍不住问。
陈阳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可曾见过雷电?”
“自然见过。”众人点头。
“那诸位可曾想过,若能将雷电之力,收为己用,会是何等景象?”
收雷电为己用?
众人瞪大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雷电乃是天威,岂是凡人能掌控的?
宋应星眉头紧皱,他想到了《天工开物》中关于“雷电”的记载,想到了古籍中那些“雷公电母”的传说……
“大人……雷电乃天地之力,变化莫测,如何收为己用?”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发电机组旁,拍了拍那台巨大的机器。
“此物,便是用来造雷电的。”
造雷电!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狂妄了!
“大人……”唐伯雍咽了口唾沫,“您说的雷电,是那种……打雷闪电的雷电?”
“正是。”陈阳点头,“不过,此物造出的雷电,并非天上的雷霆,而是一种更温和、更可控的力量,名为。”
电力?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陈阳知道,要让这些古人理解“电”的概念,非常困难。
他想了想,决定用最直观的方式演示。
“诸位,你们很快就能见到电力的神奇之处。”
他走到发电机组前,开始检查各项设备。
锅炉、汽轮机、发电机、变压器……
一套完整的小型火力发电系统,功率约为五十千瓦,足够供应整个机械厂的用电需求。
陈阳示意王欣和蒯贤上前帮忙。
“按照我说的步骤操作。”
他开始指挥两人往锅炉里添加煤炭,注水,检查压力表……
一系列操作下来,两人虽然不明白原理,但也照做了。
很快,锅炉开始升温。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从锅炉内传来。
那是水被加热沸腾,产生大量蒸汽的声音。
蒸汽通过管道,进入汽轮机,推动叶片高速旋转。
叶片带动发电机的转子旋转。
转子旋转,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当然,这些原理,在场的古人根本听不懂。
他们只看到,随着锅炉轰鸣声越来越大,那台发电机开始震颤,发出“嗡嗡”的怪异声响。
“大人……这是……”王欣紧张地盯着发电机,生怕它突然爆炸。
“稍等。”陈阳查看压力表,确认蒸汽压力已经达标,便拉下了启动闸刀。
“咔嚓——”
瞬间!
整个厂房内,数十盏白炽灯同时亮起!
“啊!”
众人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第106章 电力演示
只见那些灯泡,散发出明亮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比烛火亮了何止百倍!
而且稳定,不闪烁,不摇曳!
“这……这是什么!”蒯徳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电灯。”陈阳平静地说,“由电力驱动,能发出比烛火强百倍的光芒。”
电灯!
电力!
众人脑海中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宋应星此刻走到一盏电灯下,仰头仔细观察。
那灯泡是透明的玻璃制成,里面有一根细细的灯丝,此刻正发出耀眼的白光。
“无火……却能发光……”
他伸手想去触摸灯泡。
“别碰!”陈阳连忙阻止,“灯泡表面温度极高,会烫伤!”
宋应星连忙缩回手。
他震撼地看着那盏灯,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无火发光!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光源”的所有认知!
“大人……”他转身,声音颤抖,“此物……若能推广,天下百姓,夜间皆可如白昼般行动!读书人可挑灯夜读而不伤目!工匠可夜间赶工而不误事!”
他越说越激动。
“此物……此物若能普及,于国于民,皆是天大的福音!”
唐伯雍此刻也回过神来,走到电灯下,伸手感受那明亮的光芒。
“贤婿……这电灯……可能大量制造?”
“自然。”陈阳点头,“我已准备了足够的灯泡和配套设备,足够整个唐家庄堡使用。”
他顿了顿。
“而且,电力的用途,远不止照明。”
他走到厂房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台电动机床。
“诸位还记得,机械厂里那些机床,需要人力摇动才能运转?”
众人点头。
“若有电力驱动,这些机床,将能自动高速运转,效率提升几十倍不止!”
几十倍!
众人再次震撼。
那些机床制作物品,已经够快了,若再提升几十倍……
简直不敢想象!
陈阳继续说。
“另外,电力还能用来抽水灌溉,驱动纺织机,甚至……”
他看向众人。
“用来冶炼金属!”
冶炼金属!
王欣和赵铁手眼睛一亮。
“大人,您是说……用电力生火?”
“非也。”陈阳摇头,“电力生火,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电力能产生极高的温度,远超寻常炭火。”
他想到了电弧炉,想到了感应加热……
当然,这些技术暂时还用不上。
但至少,有了电,很多事情就能开展了。
“这台发电机组,能持续运转多久?”宋应星问出了关键问题。
“只要有煤炭和水,便能一直运转。”陈阳答道,“一天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
连续十二个时辰!
众人震撼。
要知道,寻常炭火,烧个两三个时辰就得添炭,火候还不稳定。
而这发电机组,竟能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
“大人……”王欣此刻走上前,“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这发电机组,能用来驱动机床,能用来照明……那能不能……”
他犹豫了一下。
“能不能用来驱动……战车?”
战车!
众人眼睛一亮!
若能用这种神奇的“电力”驱动战车,那岂不是能造出不需要马匹、能自行奔跑的铁甲战车?
陈阳笑着摇头。
“电力驱动战车,技术上可行,但眼下条件不足。”
他想到了电动汽车、坦克……
那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
“不过……”陈阳话锋一转,“用电力驱动小型运输车,倒是可以尝试。”
小型运输车!
众人眼前一亮!
若有不需要畜力、能自行奔跑的运输车,那物资运送的效率,将提升何止十倍!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被陈阳折服。
无论他拿出什么神奇的东西,他们都不会再感到意外了。
短暂的休息后。
陈阳带着众人离开发电机组厂房,来到下一个仓库。
“接下来要看的,是火药原料。”
火药!
王欣精神一振!
作为火器专家,他对火药的热爱,不亚于对枪炮的热爱!
推开仓库大门。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众人掩鼻而入。
只见仓库内,整齐码放着一袋袋白色、黄色、黑色的物料。
“这是……”王欣走上前,打开其中一袋白色晶体。
“硝石!”他惊呼。
那些白色晶体,纯净透亮,颗粒均匀,一看就是上好的硝石!
“不错。”陈阳点头,“这批硝石,纯度达99.5%,共计十吨。”
十吨!
王欣手一抖,差点把那袋硝石掉在地上!
“十……十吨?”他声音都在发颤。
要知道,军器局一年的硝石用量,也不过数千斤!
而眼前这批……
十吨!
两万斤!
“还有硫磺。”陈阳指向那些黄色物料,“纯度99.9%,共计一吨五千斤。”
“以及木炭,两吨。”
王欣此刻脑海中快速计算。
按照火药配方:硝石75%、硫磺10%、木炭15%……
这些原料,足够配制……
“十三吨火药!”他脱口而出!
十三吨!
两万六千斤!
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大明一场大战,火药消耗也不过数千斤。
而眼前这批原料,足够打几十场大战!
“大人……”王欣双膝跪地,声音哽咽,“有此等火药,我大明火器,必将所向披靡!”
陈阳将他扶起。
“这只是第一批。”
他看向众人。
“日后,我还会陆续采购更多火药原料。”
“另外……”他顿了顿,“除了黑火药,我还准备了一些威力更大的……新式火药。”
新式火药!
众人再次震撼!
难道还有比黑火药威力更大的火药?
陈阳没有细说。
那些硝化甘油、tNt、c4……
暂时还不适合拿出来。
“此事日后再议。”他摆手,“眼下,先把这批黑火药的原料利用好。”
“是!”王欣恭敬应道。
离开火药仓库。
陈阳带着众人来到最后一个仓库。
“最后要看的,是太阳能充电设备。”
太阳能?
众人又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
推开仓库门。
只见里面整齐堆放着一块块蓝黑色的板子。
那些板子表面光滑,反射着幽暗的光泽,让人看不出是何材质。
“这是……”宋应星走上前,仔细观察。
陈阳拿起其中一块太阳能光伏板。
“此物名为太阳能光伏板,能将阳光转化为电力。”
将阳光转化为电力!
众人瞪大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阳光就是阳光,怎么能变成那种能点亮电灯的“电力”?
宋应星此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而眼前这东西,竟然能把阳光变成“电力”?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问,“此物……如何使用?”
第107章 神器演武
陈阳没有解释复杂的光电效应原理,而是直接演示。
他将几块光伏板搬到仓库外,摆放在阳光下。
然后连接好储能电池组、逆变器……
不一会儿,指示灯亮起。
“诸位请看。”
陈阳指向电池组上的显示屏,那上面显示着充电功率和电量。
当然,古人看不懂那些数字。
但他们能看到,那些指示灯正在闪烁,说明这套设备正在工作!
“此刻,这些光伏板正在吸收阳光,将其转化为电力,储存在电池组中。”
陈阳解释道。
“待夜晚,便可从电池组中取出电力,用来照明、驱动机器……”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这些光伏板,只要有阳光,便能持续发电,无需煤炭,无需人力!”
无需煤炭!
无需人力!
众人再次震撼!
之前那台发电机组,虽然神奇,但需要烧煤、加水,还得有人看管。
而眼前这些光伏板,竟然只需要晒太阳,就能发电!
这简直……
众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了。
奇迹?
神迹?
似乎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贤婿……”唐伯雍声音颤抖,“这些光伏板……您准备了多少?”
“一百套。”陈阳答道,“每套功率八千瓦。”
一百套!
众人沉默。
此刻他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百套太阳能充电设备。
十吨钛合金钢。
五吨轴承钢。
三吨马氏体时效钢。
十三吨火药原料……
这些物资,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震动天下!
而陈阳,竟然一口气拿出了这么多!
“大人……”宋应星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揖,“宋某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顿了顿。
“宋某愿追随大人,穷尽此生,钻研这些神奇技艺,为我大明,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其他人也纷纷跪地。
“愿追随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陈阳看着跪倒一地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有这些人才,有这些物资,有这些技术……
大明的未来,必将在他手中改写!
“诸位请起。”
他伸手虚扶。
“接下来,我要给你们分配任务。”
众人起身,恭敬等待。
“王欣,你负责用马氏体时效钢,使用电动机床,打造一千支新式燧发枪,一个月内完成。”
“遵命!”王欣激动应道。
“赵铁手,你负责用钛合金钢,使用电动机床,打造两千副铁浮屠盔甲。务必在一个月内完成。”
“属下领命!”赵铁手眼中满是狂热。
“蒯贤和蒯徳你们负责协助王欣和赵铁手。”
“是!”蒯贤和蒯徳点头。
“宋先生……”陈阳看向宋应星,“这些新技术、新材料、新设备,都需要系统的研究和学习使用。科学院的担子,很重。”
宋应星郑重一揖。
“宋某必不负大人所托!”
陈阳点头,环视众人。
“诸位,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众人轰然应诺!
“愿为大人效死!”
......
午后,唐家庄堡校场。
两千精兵列队肃立,阳光在他们身上的铁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陈阳立于点将台上,身后摆放着无数个箱子。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军官,站在台下,目光都落在那些神秘的箱子上。
“诸位。”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今日召集你们,是要展示一批新式装备。”
他顿了顿。
“这些装备,将彻底改变我们的作战方式。”
李大牛咧嘴一笑:“大人,属下等着呢!您每次拿出的东西,都能让咱们大开眼界!”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走到第一个箱子前,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百部黑色的对讲机,每一部都闪烁着金属光泽。
“这是对讲机。”
陈阳拿起其中一部,在手中展示。
“此物可在八十里外,传递人声。”
八十里!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八十里传音?!”
唐辉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您是说,我在这里说话,八十里外的人能听到?”
“不错。”
陈阳点头,将对讲机递给唐辉。
“你试试。”
唐辉小心翼翼地接过对讲机,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如何使用。
陈阳示范了一遍: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说话,然后松开键,等待回应。
“赵温。”
陈阳看向赵温。
“你带一队人马,去八十里外的双城墩,带上这部对讲机。”
赵温接过另一部对讲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而去。
许久后。
赵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虽然有些嘈杂,但清晰可辨。
“大人,属下已到双城墩!”
唐辉手一抖,差点把对讲机摔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手中这个黑色的小盒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真的是赵大人的声音!”
“八十里……真的能传音!”
台下的将士们也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清楚那个神奇的小盒子。
文书彦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他快步上前,对着对讲机问道:“赵百户,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回军师,属下看到双城墩的哨塔,还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赵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文书彦猛地转身,看向陈阳,声音颤抖:“大人!若有此物,我军便可随时掌握前线战况!”
“敌军动向、地形变化、兵力部署……一切尽在掌握!”
“这……这简直是行军打仗的神器!”
陈阳点头:“不错。我准备了一百部对讲机,每位百户十部。”
“另外,还有一百部中继台,可将通讯距离扩展到一百六十里。”
一百六十里!
众人再次震撼!
马光玉此刻激动得脸色涨红:“大人!若有此物,咱们便可在后方指挥,前线将士只需执行命令!”
“敌军若有变化,前线立刻回报,咱们也能立刻调整!”
“这……这比快马传令快了何止百倍!”
刘福贵也兴奋道:“大人!以往打仗,最怕的就是前后不通消息!”
“前线将士拼死血战,后方却不知情况,无法增援!”
“或是后方下令撤退,前线却收不到消息,白白送命!”
“若有此物,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唐健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属下……属下不知该如何形容!”
“此物若能用于战阵,我军必将所向披靡!”
第108章 千里传信
陈阳看着众人激动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对讲机在现代或许只是普通的通讯工具。
但在明末这个靠快马传令的时代,简直就是战略级的神器!
“此物名为对讲机,每部续航三日三夜,无需添油加炭,只需充电即可。”
陈阳继续说。
“使用方法我会教授你们,务必在几日内熟练掌握。”
“是!”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陈阳走到第二堆箱子前,打开箱子。
里面是三十部更大的设备,表面布满旋钮和指示灯。
“这是远程电台。”
陈阳拿起其中一部。
“此物可在三千里外,传递信息。”
三千里!
众人瞬间石化!
文书彦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千里……那是什么概念?
从山西到京师,不过一千里!
从山西到辽东,也不过两千里!
而这个电台,竟能在三千里外传信!
“大人……”
文书彦声音干涩。
“您是说,我们在山西,能与京师、辽东、甚至……甚至更远的地方?”
“不错。”
陈阳点头。
“此物通过天空中的电离层反射,可覆盖万里之遥。”
万里!
众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李陵此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大人!若有此物,我们便可提前得知各地战况!”
“辽东若有战事,京师若有变故,甚至……甚至南方天涯海角的地方,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了!
陈阳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继续说:“此物我准备了三十部,分配给各处要地。”
“唐家庄堡、黑山寨、偏关城……日后若有其他据点,也会配备。”
“如此一来,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能保持联络。”
众人此刻已经完全被陈阳折服。
对讲机已经够神奇了。
而这个电台,更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短暂的震撼过后。
陈阳走到第三堆箱子前。
这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一百个望远镜,每一个都配有三脚架。
“这是千里镜。”
陈阳拿起其中一个,展开三脚架,架在点将台上。
“此物可在三里外,看清敌军面容。”
三里外看清面容!
众人再次震撼!
要知道,寻常人的视力,最多也就能看清百步内的人影。
三里,那是一千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上,别说看清面容,就连人影都模糊不清!
“大人,此言当真?”
唐默有些不信。
陈阳没有解释,而是调整望远镜,对准三里外的一座哨塔。
“你自己看。”
唐默凑上前,将眼睛贴在目镜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望远镜中,那座三里外的哨塔清晰无比!
哨塔上的哨兵,连脸上的胡须都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他手中长矛上的锈迹,都纤毫毕现!
“这……”
唐默声音颤抖。
“这简直……简直是神物!”
他让开位置,其他人纷纷上前观看。
每个人看完,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撼、难以置信、狂喜!
“大人!”
文书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提前发现敌军动向!”
“敌军在三里外集结,我们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有多少人,携带何种武器,甚至连主将是谁,我们都能看清!”
“而敌军,却对我们一无所知!”
他越说越激动。
“这……这简直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马光玉也兴奋道:“大人!以往打仗,最怕的就是不知敌情!”
“敌军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携带多少粮草?”
“这些都要靠斥候冒死侦查,而且往往不准确!”
“若有此物,一切尽在掌握!”
刘福贵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大人!属下以前当流民时,见过官军与马匪交战!”
“官军明明人多势众,却因不知敌情,被马匪伏击,损失惨重!”
“若有此物,何愁不胜!”
陈阳点头:“此物名为望远镜,可放大十二倍至四十倍。”
“我准备了一百个,每位百户十个,分配给麾下总旗。”
“日后行军打仗,务必派人携带此物,随时观察敌情。”
“是!”
众人轰然应诺。
陈阳继续说:“此物不仅能看远,还能在夜间使用。”
夜间!
众人再次一愣。
“大人,夜间漆黑一片,如何能看清?”
唐辉疑惑道。
陈阳拿起另一个设备,这是一个头戴式的热成像仪。
“这是夜目镜。”
他将设备戴在头上,打开开关。
瞬间,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红蓝相间的热成像画面。
每个人的身体都散发着红色的热量,清晰无比。
“此物可在夜间,看清三里外的人影。”
陈阳摘下设备,递给李大牛。
“你试试。”
李大牛接过设备,笨拙地戴在头上。
下一刻,他惊呼出声!
“大人!属下……属下看到了!”
“夜间……夜间竟能看得如此清楚!”
他转动头部,扫视全场。
“所有人都在发光!红色的光!”
“连三里外的哨塔,属下都能看清!”
众人纷纷上前,轮流试戴。
每个人戴上后,都是同样的震撼表情!
文书彦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战术。
“大人!若有此物,我军便可夜袭敌营!”
“敌军在夜间视线受阻,而我军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夜战的神器!”
李陵也激动道:“大人!以往夜战,最怕的就是误伤友军!”
“黑灯瞎火,敌我难辨,往往自相残杀!”
“若有此物,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马光玉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大人!属下想到一个战术!”
“我军可在夜间,悄悄接近敌营,然后突然发起攻击!”
“敌军在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我军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精准打击!”
“这……这简直是必胜之策!”
陈阳点头:“不错。此物名为热成像夜目镜,可探测一千二百步外的人体,三里外的车马。”
“我准备了一百个,每位百户十个,分配给麾下总旗。”
“日后夜战,务必携带此物。”
“是!”
众人再次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明白。
有了这些装备,他们的军队,将拥有碾压性的优势!
对讲机让他们能随时沟通。
电台让他们能掌握天下大势。
望远镜让他们能提前发现敌情。
夜目镜让他们能在夜间作战!
这些装备组合起来,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陈阳看着众人激动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装备,在现代或许只是普通的军用物资。
但在明末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有了这些装备,他的军队,将拥有超越时代的战斗力!
“诸位。”
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装备,都是为了让我们在战场上占据优势。”
“但装备再好,也需要人来使用。”
“接下来几日,你们要熟练掌握这些装备的使用方法。”
“十日后,我要检验成果!”
“是!”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震天!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
第109章 飞行铁鸟
陈阳走到第四堆箱子前。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无数个黑色的飞行器,每一架都折叠收纳,螺旋桨收拢,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
“这是无人机,可以飞。”
陈阳拿起其中一架大疆matrice 350 RtK,在手中展开。
四个螺旋桨伸展开来,机身下方挂载着一个复杂的传感器模块,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此物……能飞?”
李大牛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错。”
陈阳将无人机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遥控器。
“此物名为无人机,可在空中飞行,高度可达两万三千尺(7000米)……”
两万三千尺!
众人瞬间石化!
要知道,寻常鸟雀飞行,最高也不过数百尺。
而眼前这个铁制的物件,竟能飞到两万三千尺的高空!
“大人……”
文书彦声音干涩。
“此物……当真能飞?”
陈阳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操作遥控器。
“嗡——”
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下一刻!
无人机腾空而起!
“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那架无人机平稳地悬停在半空,高度约有三丈(10米),螺旋桨高速旋转,却稳如磐石!
陈阳操作遥控器,无人机开始移动。
向前,向后,向左,向右……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仿佛有人在空中操控!
“神……神物!”
李大牛喃喃自语,整个人都看呆了。
唐健更是激动的说道:“大人!此物……此物莫非是传说中的机关术?墨家失传的飞鸟之术?”
“非也。”
陈阳摇头。
“此物名为无人机,靠电力驱动,可在空中飞行六个时辰(6小时),飞行距离三十里(30公里)。”
六个时辰!
三十里!
众人再次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铁鸟”,可以从唐家庄堡起飞,飞到三十里外,然后飞回来!
而且能在空中停留六个时辰!
“最重要的是……”
陈阳操作遥控器,无人机飞到更高的位置。
“此物可在空中观察地面,将所见景象传回地面。”
他将遥控器上的显示屏展示给众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校场的俯瞰画面!
每一个士兵,每一匹战马,甚至连地上的石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
文书彦猛地冲上前,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他看到了自己!
从空中俯瞰的自己!
“大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在空中俯瞰战场!”
“敌军有多少人,如何布阵,粮草辎重在何处,主将在何处……”
“一切,尽收眼底!”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了!
开了天眼!
这就是真正的天眼!
以往打仗,将领站在高处观察战场,已经是极限。
可那高度,最多也就数丈。
而眼前这个无人机,能飞到两万三千尺的高空!
从那个高度俯瞰,整个战场都在掌握之中!
马光玉此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大人!”
他激动地上前。
“属下以前,每次打仗,最怕的就是不知敌军动向!”
“明明我们在山上,敌军在山下,可因为树木遮挡,根本看不清!”
“若有此物,从空中俯瞰,敌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刘福贵也兴奋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用法!”
“若是攻城,我们可以用此物飞到城墙上空,看清城内的兵力部署!”
“哪里兵多,哪里兵少,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军械库……”
“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我们就能针对性地攻击!”
唐辉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若有此物,我军便可提前侦查地形!”
“哪里有伏兵,哪里有陷阱,哪里适合埋伏……”
“全都能提前知晓!”
“敌军想伏击我们?门都没有!”
陈阳点头,继续操作遥控器。
无人机飞得更高,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此物可飞到两万三千尺高空,在那个高度,地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而我们,却能清楚地看到地面的一切。”
他顿了顿。
“另外,此物还搭载了热成像传感器。”
热成像!
众人眼睛一亮!
之前的夜目镜,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热成像的强大!
“此物的热成像,比夜目镜更强。”
陈阳继续说。
“可在空中,探测方圆五里(8公里)内的所有人体热源。”
“即便敌军躲在树林中,躲在房屋内,甚至躲在地窖里……”
“只要有体温,就逃不过此物的探测。”
五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军的任何伏兵,任何埋伏,在这个无人机面前,都无所遁形!
“不仅如此。”
陈阳继续说。
“此物还能穿透烟雾。”
穿透烟雾!
文书彦猛地抬头:“大人!您是说,即便战场上硝烟弥漫,此物也能看清?”
“不错。”
陈阳点头。
“战场上,火炮齐射,硝烟四起,寻常人的视线会被遮挡。”
“但此物的热成像传感器,可以穿透烟雾,看清敌军的动向。”
文书彦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战术!
“大人!”
他声音嘶哑。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在硝烟中精准打击!”
“敌军以为烟雾能遮挡视线,殊不知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调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这……这简直是必胜之策!”
李陵也激动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战术!”
“我军可以故意制造烟雾,让敌军看不清!”
“然后用无人机观察敌军动向,精准打击!”
“敌军在烟雾中如同瞎子,而我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碾压!”
陈阳点头,将无人机降落。
“此物名为大疆matrice 350 RtK,我准备了一百架。”
一百架!
众人再次震撼!
“每架无人机,配备一名专职操作员。”
“日后行军打仗,务必派无人机提前侦查。”
“是!”
第110章 开了天眼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陈阳走到另一个箱子前。
“刚才那款无人机,适合战场侦查。”
“而这一款……”
他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彩虹-10 VtoL垂直起降固定翼无人机。
这款无人机体型更大,机翼展开后足有两丈(6米)宽,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巨大的鸟。
“此物名为彩虹-10,是一款长航时侦查无人机。”
陈阳拿起其中一架,展示给众人。
“此物可在空中飞行二十个时辰(20小时),飞行距离五百里(500公里)。”
二十个时辰!
五百里!
众人彻底麻木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五百里……
那是什么概念?
从山西到京师,也不过一千里!
而这个无人机,一次就能飞五百里,然后飞回来!
“大人……”
赵温声音颤抖。
“您是说,此物可以从唐家庄堡起飞,飞到五百里外,然后飞回来?”
“不错。”
陈阳点头。
“此物的定位,是战略级远程侦查。”
“可以从一座城池起飞,飞到另一座城池,全程拍摄沿途地形、敌军部署、粮草辎重……”
“然后返航,将情报带回。”
战略级!
文书彦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可能!
“大人!”
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提前数日,甚至数月,掌握敌军动向!”
“敌军在何处集结?有多少兵马?携带多少粮草?行军路线如何?”
“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而敌军,对我们的动向一无所知!”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种信息差,简直是碾压性的!
李陵也激动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用法!”
“我们可以用此物,提前侦查敌军的粮道!”
“然后派兵截断粮道,让敌军不战自溃!”
“敌军还以为粮道隐蔽,殊不知我们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马光玉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大人!属下还想到一个用法!”
“我们可以用此物,侦查敌军的援军!”
“敌军若有援军,我们提前数日就能知晓!”
“然后提前布置,伏击援军!”
“敌军还以为援军能及时赶到,殊不知援军早就被我们全歼!”
陈阳点头:“不错。此物我准备了十架。”
“每架配备专职操作员,日后用于战略级侦查。”
“是!”
众人再次应诺。
陈阳走到另一个箱子前。
“前面两款无人机,体型较大,容易被发现。”
“而这一款……”
他掀开厚布,露出里面的大疆mini 4 pro微型无人机。
这款无人机极小,折叠后只有巴掌大小,重量轻得惊人。
“此物名为大疆mini 4 pro,重量仅半斤(249克)。”
半斤!
众人瞪大眼睛!
这么小的东西,也能飞?
“别看它小,功能一点不弱。”
陈阳将无人机展开。
“此物可飞行半个时辰(34分钟),飞行距离二十五里(25公里)。”
“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
“此物的螺旋桨经过特殊设计,噪音极低。”
“在一百五十步(50米)外,几乎听不到声音。”
几乎听不到!
众人眼睛一亮!
“大人!”
唐默激动地上前。
“您是说,此物可以悄悄飞到敌军营地,而敌军却听不到?”
“不错。”
陈阳点头。
“此物的定位,是隐蔽渗透侦查。”
“可以在夜晚,悄悄飞入敌军营地、城池内部,近距离观察敌军的布防、武器装备、将领动向。”
“甚至……”
他看向众人。
“可以飞进房屋内部,窃听敌军的作战会议。”
窃听作战会议!
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简直是……
文书彦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若有此物,敌军的任何密谋,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他们在密室中商议作战计划,以为天衣无缝……”
“殊不知,我们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了!
这种情报优势,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大牛也激动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用法!”
“我们可以用此物,飞到敌军主将的营帐内!”
“看看他在做什么,听听他在说什么!”
“然后我们就能知道,敌军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陈阳点头:“此物我准备了五百架。”
“每位总旗一架,日后用于隐蔽侦查。”
“是!”
众人再次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明白。
有了这些无人机,他们的军队,将拥有绝对的情报优势!
战场侦查,有大疆matrice 350 RtK。
战略侦查,有彩虹-10。
隐蔽渗透,有大疆mini 4 pro。
三款无人机,覆盖了所有侦查需求!
而敌军,还在靠斥候骑马侦查!
这种信息差,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阳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有了这些无人机,他的军队,将开了天眼!
敌军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敌军,对他的动向一无所知!
这种优势,足以让他在任何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短暂的震撼过后。
陈阳转身,看向校场另一侧。
“李陵。”
“属下在!”
李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随我来。”
陈阳带着众人,走向校场边缘的马厩。
那里,传来阵阵低沉的马嘶声。
“大人,这是……”
李陵疑惑地看向陈阳。
陈阳没有回答,而是推开马厩的门。
下一刻!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马厩内,站着五十匹骏马!
这些马,体型高大得惊人!
肩高普遍在六尺(1.8米)至六尺五寸(2米)左右,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大截!
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胸腔宽阔,四肢粗壮,蹄子比寻常马大了整整一圈!
毛色各异,有纯黑、枣红、银灰……
每一匹都皮毛锃亮,骨架匀称,透着一股野性和桀骜!
第111章 神驹现世
最关键的是眼神!
它们的眼睛清澈而锐利,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性!
“这……这是……”
李陵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养了一辈子马,见过无数好马。
可眼前这些马,简直……
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千里马!”
唐健失声叫道。
“这是传说中的千里马!”
“不……”
李陵摇头,声音颤抖。
“这比千里马还要好!”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陈阳走到一匹银灰色母马面前,伸手抚摸它的鬃毛。
马儿轻轻甩了甩头,没有抗拒。
“这批马,是我从海外寻来的神驹。”
陈阳缓缓说道。
“它们融合了天下最强战马的血脉。”
“速度,短跑可达七十里每时辰(70公里\/小时)。”
每个时辰能跑七十里!
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寻常战马全速奔跑,也不过三十里每时辰!
而眼前这些马,竟然能跑到七十里!
这是何等惊人的速度!
“耐力,可连续奔袭四十八个时辰,行程三百里(300公里)。”
三百里!
四十八个时辰!
众人再次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骑着这些马,可以长途奔袭,追击敌军,速度又比其他马快,只要追击方向对,任何敌人都跑不掉!
“力量,负重六百斤,可拉货五千斤(5吨)。”
负重六百斤,拉货五千斤!
李陵整个人都在颤抖!
寻常战马,负重三百斤已是极限!
而眼前这些马,竟能负重六百斤!
这……这简直是神驹!
“身高,成年后肩高可达七尺(2.1米)至七尺六寸(2.3米)。”
七尺六寸!
众人瞪大眼睛!
这已经超过了他们见过的任何战马!
“适应性,堪比蒙古马,可在零下四十度至三十五度的环境中生存,耐粗饲,仅靠牧草即可存活。”
“繁殖力,受孕率超九成,哺乳期仅需六个月。”
“生命力,伤口愈合速度比寻常马快五成,对破伤风、炭疽等战场疾病抵抗力极强。”
“寿命,平均寿命二十五至三十年,比寻常马多五至十年。”
陈阳一口气说完。
整个马厩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些神驹,脑海中一片空白。
速度最快!
耐力最强!
力量最大!
身高最高!
适应性最强!
繁殖力最强!
生命力最强!
寿命最长!
这……这简直是集天下所有好马的优点于一身!
“大人……”
李陵声音颤抖。
“这……这当真是马?”
“不错。”
陈阳点头。
“这批马,是我耗费巨资,从海外寻来的神驹。”
“共计五十匹,其中公马二十匹,母马三十匹。”
“李陵,我将这批马交给你,务必精心培育,尽快繁殖。”
“日后,我要让我的骑兵,人人都骑上这样的神驹!”
李陵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属下……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若有半分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
“大人神威!”
“有此神驹,我军骑兵必将天下无敌!”
陈阳将众人扶起。
“诸位,有了这些神驹,再配上铁浮屠盔甲,燧发枪……”
他顿了顿。
“我军骑兵,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力量!”
“敌军的骑兵,在我们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明白。
天空,有无人机侦查。
地面,有神驹铁骑冲锋。
再配上燧发枪、火炮……
这支军队,将所向披靡!
陈阳环视众人。
“诸位,今日展示的这些装备,务必尽快熟练掌握。”
“是!”
众人齐声应道。
陈阳点头,转身看向走过来的唐伯雍。
“岳父大人,我准备成立一所军事学院,名为瑞阳军事学院。”
“专门培养军官,教授他们如何使用这些现代化装备。”
瑞阳军事学院!
众人眼睛一亮!
唐伯雍郑重一揖:“贤婿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若能培养出一批精通这些神器的军官,我军必将战无不胜!”
陈阳点头:“此学院,我亲自担任校长。”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军官,为第一批学员。”
“待你们学成,再由你们教授麾下将士。”
“是!”
十位军官,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继续说:“学院设在唐家庄堡,课程分为三部分。”
“第一,现代化装备的使用,包括对讲机、电台、望远镜、夜目镜、无人机等。”
“第二,现代战术理论,包括信息战、立体战、协同作战等。”
“第三,实战演练,将所学知识运用到实际的战争中。”
“每日上午学习理论,下午实操训练,晚上复盘总结。”
“十日为一期,十日后考核,合格者方可毕业。”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这种系统化的军事培训,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
以往学习兵法战术,全靠师傅口传心授,或是自己在战场上摸索。
而现在,陈阳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培训体系!
这……这简直是开创先河!
“大人!”
文书彦激动地上前。
“若有此学院,我军便可源源不断地培养出精通现代战术的军官!”
“日后军队扩张,也不愁无人可用!”
“这……这是百年大计!”
陈阳点头:“不错。瑞阳军事学院,将是我军的根基。”
“日后,凡我军中军官,皆需在此学院受训,方可任职。”
“如此一来,我军上下,皆能熟练使用这些现代化装备,战术思想也能保持一致。”
众人轰然应诺!
“愿为大人效死!”
陈阳看着众人激动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有了这些装备,有了这些人才,有了这套培训体系……
他的军队,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力量!
大明的未来,必将在他手中改写!
翌日清晨。
唐家庄堡西侧新建的校舍,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瑞阳军事学院”。
六个大字用楷体刻成,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大牛站在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粗糙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瑞阳……”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这是大人的名号。
跟着这样的人,往后不知能走到哪一步。
“大牛,发什么呆?”
赵二虎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快进去,大人在等咱们。”
第112章 四方震动
虽然偏关的兴隆百货商行还是在查封状态。
但是陈阳还有遍布山西的十几个销售分店。
“琉璃仙镜”如一股飓风,迅速席卷大明乃至其辐射的疆域。
所到之处,皆引起巨大轰动。
......
蒙古高原,察哈尔部王庭。
毡帐内,林丹汗把玩着手中的玻璃镜,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镜中的男人,正值壮年,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草原雄鹰般的凶悍。
“长生天在上,竟有如此神物!”
林丹汗将镜子举到阳光下,镜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身边的萨满祭司颤抖着跪倒在地。
“大汗,这定是天神赐予的宝物!有了此物,大汗必能一统蒙古,重现成吉思汗的荣光!”
林丹汗冷笑一声。
“天神的宝物?这是明人制造的东西。”
他将镜子重重放在案几上。
“传令下去,派商队前往明朝边关,不惜代价,给我收购这种镜子!要多少,买多少!”
“另外,给我查清楚,这镜子到底是谁制造的。”
“是,大汗!”
林丹汗站起身,走到帐外。
广袤的草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他的察哈尔部,曾经是蒙古最强大的部落。
但现在,科尔沁投靠了建州女真,喀尔喀各部各自为政,他的权威日渐式微。
“若能掌握这种神物的制造之法……”
林丹汗眯起眼睛。
“不但能换来无数的牛羊和战马,更能让各部重新臣服!”
......
漠北,土谢图汗部。
衮布坐在简陋的木屋里,手中同样握着一面玻璃镜。
与林丹汗的贪婪不同,这位年轻的汗王眼中更多的是惊叹和思索。
“父汗在世时常说,明人虽弱,但其技艺之精,远胜草原。”
他对身边的谋士说道。
“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谋士是个汉人,曾在明朝读过书,后因得罪权贵逃到草原。
“汗王,这镜子虽是奇物,但更重要的是它背后代表的东西。”
谋士缓缓说道。
“能制造出如此精巧之物的人,必定掌握着远超常人的技艺和财富。”
“若能与此人结交,对我部大有裨益。”
衮布点头。
“你说得对。传令下去,派人前往明朝边关,打探这镜子的来历。”
“记住,不要惊动林丹汗和建州女真。”
车臣汗部,硕垒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召集了部落中所有的头人和勇士。
“兄弟们,明人制造出了神物!”
硕垒高举玻璃镜。
“这镜子,一面能换十匹好马!”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十匹马?”
“这么小的东西,能换十匹马?”
“长生天保佑,咱们发财了!”
硕垒压了压手。
“但是,这镜子的制造者,据说在明朝山西偏关一带。”
“那里靠近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林丹汗也在盯着。”
“咱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与制造者建立联系!”
他顿了顿。
“我决定,亲自率队前往明朝边关!”
......
科尔沁部,右翼王帐。
奥巴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商人。
“你说什么?”
奥巴的声音低沉。
“一面镜子,能卖一百两银子?”
商人连连磕头。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那镜子清晰得能照见毫发,比铜镜强百倍!”
“如今整个明朝的富商都在抢购,价格还在往上涨!”
奥巴沉默片刻。
“这镜子,是谁制造的?”
“是一个叫陈瑞的明朝商人,他在偏关开了商行,还有火柴等神物。”
“陈瑞……”
奥巴念叨着这个名字。
“传令,让布达齐带人去一趟明朝边关,给我把这个陈瑞的底细摸清楚。”
“另外,给皇太极送个信,就说科尔沁发现了一桩大买卖,问他有没有兴趣。”
......
陕北,王嘉胤的农民起义军营地。
简陋的帐篷里,王嘉胤正在与几个头目商议军情。
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进来。
“大哥,外面来了个商人,说有宝贝要献给您!”
王嘉胤皱眉。
“什么宝贝?”
“说是什么镜子,能照得清清楚楚的。”
王嘉胤不耐烦地挥手。
“让他进来。”
商人战战兢兢地走进帐篷,双手捧着一个锦盒。
“大王,小人听闻大王义薄云天,劫富济贫,特来献宝。”
王嘉胤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玻璃镜,眼睛一亮。
他拿起镜子,看到镜中自己满脸风霜的面容。
“好镜子!”
王嘉胤赞叹道。
“这镜子哪来的?”
“是明朝一个叫陈瑞的商人制造的,如今在山西各地都有售卖。”
王嘉胤沉思片刻。
“这镜子倒是个好东西,可以拿去换些粮食和兵器。”
......
山西,太原府。
晋王府,正殿。
朱求桂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面玻璃镜。
镜中映照出他富态的面容,以及眼底深藏的精明。
“这镜子,果然是奇物。”
朱求桂赞叹道。
“本王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晰之物。”
他看向身边的长史。
“这镜子,是从哪里来的?”
长史躬身回禀。
“回王爷,是从偏关城兴隆百货商行流传出来的。”
“据说那商行老板叫陈瑞,手握此等神物,短短数月便积累了巨额财富。”
朱求桂眼睛一亮。
“巨额财富?”
“是的,王爷。据传他的商行日进斗金,如今已是富可敌国。”
朱求桂沉思片刻。
“这等奇物,岂能让一介草民独占?”
他看向长史。
“你去安排一下,本王要得到镜子的这个生意。”
“是,王爷。”
......
江南,苏州,钱谦益府邸花厅内,香茗氤氲。
刚刚因朝廷党争失利、被迫赋闲在家的礼部侍郎钱谦益。
东林党领袖之一,正与几位江南名士清谈。
虽暂离权力中心,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依旧显赫。
此时,府中得力管家悄步而入,捧上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
躬身道:“老爷,这是扬州盐商程老板特意从北地捎来的稀罕物事。
名曰‘玻璃仙镜’,特献与老爷赏玩。”
钱谦益略感好奇,示意打开。
当那面直径半尺、光可鉴人的玻璃镜被取出时,满座皆惊。
钱谦益小心翼翼地接过,镜面清晰地映出他虽年届五旬、却依旧儒雅的面容。
鬓角微霜,乃至锦袍上最细微的刺绣纹理,都分毫毕现。
他持镜的手微微一颤,素来沉稳的脸上难掩震撼。
“这…此非人间镜鉴,实乃璇玑遗珍!”
他脱口赞叹,对比一旁昏黄的铜镜,恍若隔世。
“浊铜焉能与此澄澈冰璃相较?程老板有心了。”
细细把玩片刻,钱谦益迅速恢复了名士领袖的从容。
他吩咐管家:“速去查明,此镜究竟源于何处,何人贩运。”
“如此奇物,非仅玩器,亦是雅礼重宝。设法多购数面,老夫另有他用。”
他想到的是以此物结交京中奥援,巩固自身地位。
同时也在江南士林圈中引领新的风雅潮流。
很快,“牧斋公得一海外仙镜,明察秋毫”的消息不胫而走。
拥有这种清晰的“玻璃镜”迅速成为苏州、松江府顶尖士绅阶层身份和潮流的新象征。
雅集宴饮间,若能以一方“仙镜”馈赠或展示,主人便觉极有颜面。
价格在江南富庶之地被迅速炒高至几百两白银,仍有价无市。
无数盐商、海商捧着银子四处打探求购门。
第113章 海上霸主
福建,泉州府,安海镇。
侯盛财的商队刚刚抵达码头。
十几辆大车,装载着五千面镜子,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一座三层高的砖木楼前。
楼上挂着“郑记商行”的匾额,字迹苍劲,透着海商特有的霸气。
侯盛财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襟。
作为行走于晋商与海商之间的掮客,他深知这次生意的分量。
郑芝龙。
这个名字在东南沿海,比任何一位朝廷命官都要响亮。
“侯掌柜,龙爷在楼上等您。”
一个精干的伙计迎上前,眼神锐利地扫过车队。
侯盛财点头,带着两名心腹,登上木楼。
三楼雅间。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中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他身穿玄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股子狠劲。
正是郑芝龙。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是财政主管施福。
右手边则是胞弟郑芝虎,体型魁梧,虎目圆睁。
“侯掌柜,一路辛苦了。”
郑芝龙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语气客气,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侯盛财连忙抱拳:“龙爷客气,能为龙爷办事,是侯某的荣幸。”
郑芝龙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侯盛财身后的木箱上。
“就是这个?”
侯盛财立刻示意心腹打开木箱。
锦缎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玻璃镜。
郑芝龙接过一面,随意照了照。
镜中的男人,眉目如画,眼神凌厉。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鬓角的几根细发,甚至能看到瞳孔中倒映的窗外景象。
这种清晰度,是他见过的任何铜镜、西洋镜都无法比拟的。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郑芝虎凑过来,也拿起一面镜子。
当他看到镜中自己那张粗犷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哥,这镜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比我从红毛番那里买的西洋镜,清楚十倍不止!”
施福也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镜子。
他是读书人出身,见识广博。
此刻看着这面镜子,眼中满是震撼。
“龙爷,此物若流入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恐怕整个东南的生意,都要重新洗牌。”
郑芝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把玩着镜子,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良久,他才开口。
“侯掌柜,这镜子,是何来路?”
侯盛财早有准备,立刻答道:
“这镜子是山西偏关一位陈姓商人所卖。”
“此人名叫陈瑞。”
“侯某此次从他手中,陆续以一百两一面的价格,购得五千面镜子。”
一百两一面!
郑芝虎瞪大眼睛:“这么贵?”
侯盛财苦笑:“龙爷有所不知,这价格在山西本地已经算便宜了。”
“在京师、江南,这镜子能卖到两三百两一面,仍是有价无市。”
“侯某能以一百两拿货,已是走了个先。”
郑芝龙眯起眼睛。
他在海上闯荡多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西洋的玻璃器皿、日本的精钢刀剑、南洋的香料宝石……
但眼前这镜子,确实是他见过最精美、最实用的奇物之一。
“侯掌柜,你实话告诉我。”
郑芝龙放下镜子,声音平淡。
“这五千面镜子,你准备卖我多少钱?”
侯盛财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郑芝龙不是好糊弄的人。
“龙爷,侯某不敢欺瞒。”
他抱拳道。
“这批货从山西运到福建,路费、护卫费、打点费,林林总总加起来,每面镜子成本在一百三十两左右。”
“侯某此次带来三千面,算上路上损耗和风险,准备以两百面的价格,卖给龙爷。”
两百两!
郑芝虎立刻皱眉:“侯掌柜,这价格可不低。”
侯盛财连忙道:“虎爷息怒,侯某确实没有漫天要价。”
“这镜子在江南能卖三百两,在日本、南洋,价格只会更高。”
“龙爷若能拿下这批货,转手之间便是数倍利润!”
郑芝龙摆了摆手,制止了郑芝虎。
“施先生,你怎么看?”
郑芝龙看向施福。
施福略一沉吟,缓缓道:
“龙爷,此物利润惊人,确实值得投入。”
郑芝龙点头。
“这批货,我全要了。”
郑芝龙转过身,声音平静。
“五千面镜子,两百两一面,共一百万两银子。”
“施先生,去库房取银子。”
施福应声而去。
侯盛财大喜,连忙拜谢。他很清楚和郑芝龙这样的大商人做生意,也就能做一次性的大笔生意,后续他就会,自己去找货源。
交易完成后,侯盛财就离开了。
自己还有几千面都卖给了其他中小商人,这些生意是可以持久经营的。
郑芝龙经过一个多月的销售,镜子非常好卖。
五千面的镜子,以六百两一面的平均价格,销售一空。
镜子销售到了日本、朝鲜、南洋,甚至最西方的泰西市场……
利润达到了两百万两白银。
夜幕降临。
郑芝龙却没有休息。
他独自站在三楼的露台上,手中握着那面玻璃镜,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
脚步声响起。
施福端着一盏茶,走了上来。
“龙爷,这么晚还不休息?”
郑芝龙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淡。
“施先生,你说这镜子生意,能做到多大?”
施福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只在东南沿海,一年几万面镜子,已是极限。”
“但若能充分让日本、朝鲜、南洋,泰西市场扩大……”
他顿了顿。
“一年几千万两银子的纯利,不是梦。”
几千万两!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施先生,你亲自去一趟山西偏关,带上护卫,再带五百万两的银票,采购五万面镜子。”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施福转身离去。
郑芝龙重新望向海面。
此时的他,虽已接受明朝招安,成为“海防游击”,但心中的野望,却从未熄灭。
崇祯二年的郑芝龙,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
他手握东南沿海的制海权,控制着从日本到南洋的海上贸易。
按照规矩,每一艘想要在这片海域行商的船只,都必须向他缴纳两千两白银的“保护费”。
这笔钱,名为保护费,实则是过路钱。
不交?
那就等着被海盗劫掠,或是被郑家的舰队“误伤”。
凭借这项制度,郑芝龙每年的收入高达几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他自己经营的海上贸易所得。
如今的郑芝龙,表面上是明朝的海防游击,实际上却是东南海域的无冕之王。
他的资产已经超了千万两。
他的舰队,号称拥有三千艘船只。
其中大型战船八百艘,每艘配备火炮数十门。
中型商船一千五百艘,负责货物运输。
小型巡逻船七百艘,分布在各个要害航道。
这些船只,悬挂着郑氏的旗号,在东海、南海纵横驰骋。
无论是明朝的官船,还是荷兰人的武装商船,见到郑氏的旗帜,都要退避三舍。
至于陆地上的势力,郑芝龙同样不容小觑。
他以厦门为核心,在福建沿海建立了十几个据点。
每个据点都驻扎着数百到上千不等的武装人员。
这些人,名义上是“民团”、“护卫”,实际上却是训练有素的私军。
加起来,郑芝龙手中的陆地武装,至少有两万人。
再算上他能随时征调的水手、船工,以及各地依附于他的地方豪强……
郑芝龙真正能动员的兵力,超过十万!
这股力量,足以和任何一支明朝地方军对抗。
正因如此,福建巡抚熊文灿虽然名义上是郑芝龙的上司,实际上却处处忌惮他。
一方面,熊文灿需要郑芝龙剿灭其他海盗势力。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郑芝龙做大,威胁朝廷统治。
这种微妙的平衡,让郑芝龙既能享受明朝官员的身份保护,又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
但郑芝龙心里清楚,这种平衡不会长久。
熊文灿已经开始暗中限制他扩张兵力,朝中也有不少大臣上书弹劾他“拥兵自重”。
更让他头疼的,是海上的竞争对手。
李魁奇,他的老相识,曾经同为颜思齐部下的兄弟。
如今却占据泉州湾,与他分庭抗礼。
刘香,粤东海盗首领,联合荷兰人,试图打破他的垄断。
这两个对手,都不是善茬。
尤其是刘香,此人狡猾异常,屡次在海上伏击郑家的商船。
虽然每次都被击退,但也给郑芝龙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还有荷兰人。
这些红毛番占据着北港的热兰遮城和赤嵌城,虽然表面上与郑芝龙保持着贸易往来,但暗中却不断扩张势力。
郑芝龙知道,荷兰人的野心不小。
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北港,而是整个东南海域的贸易主导权。
这些压力,让郑芝龙急需更多的财富和武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陈阳的镜子,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第114章 京师朝议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捧着一面精心装饰的玻璃镜。
趋步跪倒在年轻的皇帝面前。
“皇爷,底下人献上个稀奇物件,老奴瞧着…着实惊人,特呈献御览。”
崇祯帝朱由检正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略带疲惫地接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镜中的皇帝,面色苍白,眼带血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
如此清晰,如此真切。
“这…这是何物?”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宫中的铜镜模糊昏黄,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的憔悴。
“回皇爷,献宝的人说,这叫玻璃镜,乃海外秘技所制。”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答。
玻璃镜?
他皇兄天启帝在世时,最喜这些奇技淫巧之物,若是见到了,怕是会立刻召集天下巧匠,日夜钻研其法。
但,他不是他皇兄。
崇祯默然良久,轻轻将镜子放下。
......
京师太和殿内,朝议进行中。
崇祯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
朱由检回想起,从天启手中接过皇位,登基有一年半了。
他隐忍掩藏,登基前夜不吃不喝防暗算。
掌权后,午门驱逐三千武阉,诛灭客氏。
谈笑间拿下魏忠贤,抓出阉党。
兵部尚书王洽手持玉笏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陕西急报,流贼王嘉胤纠集乱民,已攻破黄甫川、清水营等堡,其部众裹挟甚广,恐已逾数万,肆虐延绥、庆阳一带!”
他略微停顿,吸了口气,继续奏道:“另有贼首高迎祥,自称‘闯王’,其部骁勇善掠,与王二残部合流,连克白水、蒲城,兵锋直指同官、耀州,西安府震动!“
”其余小股流贼,如点灯子、不沾泥等,凭借地势,出没于鄜州、延安山林之间,剿之难尽,抚之不降。”
“各地卫所兵备废弛,遇贼一触即溃,或望风而逃… 情势危殆,恳请陛下速决!”
王洽的话音刚落,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陕西的乱局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崇祯的脸色愈发阴沉。
又是要钱,要兵!
他登基以来,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诸卿,陕西糜烂至此,剿抚之计,究竟何为上策?粮饷又从何而出?都说说吧。”
首辅周延儒率出列:“然剿寇必先足饷。如今辽东、京营、蓟镇各处饷银皆捉襟见肘,若再大幅增拨陕西,恐拆东墙补西墙,致使全局动摇。”
“臣以为,或可命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杨鹤于地方先行筹措,加紧催征历年欠饷,同时于临近省份略作调剂,精打细算,或可支撑一时。”
他的建议听起来面面俱到,实则将难题抛回给了地方和临近省份,核心是不想动中央本已枯竭的国库。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温体仁便出列反驳,他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机锋:“首辅之言,老成谋国。然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鬻儿卖女尚不得活,如何还能‘加紧催征’?”
“此非驱民为盗耶?”
“杨鹤在陕,一味主抚,然抚则需粮安插流民,粮从何来?”
“空言招抚,无异纵虎归山!”
杨鹤作为三边总督,主抚政策背后,有首辅周延儒的支持。
周延儒倾向于以较缓和的方式处理民变,以节省帑银,避免激化矛盾。
抨击杨鹤主抚不力,就是间接打击周延儒的权威。
温体仁一番话,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得大殿内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陕西的惨状他们亦有耳闻,继续催征,无异于抱薪救火。
崇祯的眉头锁得更紧。
温体仁的话直接点破了周延儒建议中那层不堪一击的窗户纸,也戳中了他内心的隐忧——他何尝不知民间疾苦?
但国库空虚,辽东、中原处处要钱,他又能变出银子来不成?
就在这时,兵科给事中刘懋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剿抚之关键,不在饷银多寡,而在兵备是否修明!各地卫所为何一触即溃?将官克扣军饷,兵卒缺衣少食,何来战力可言?臣
请陛下严旨,彻查陕西、山西等地卫所亏空,整饬军纪,选拔干才,使官军能战,而后方可言剿抚!”
这建议听起来正气凛然,却让崇祯感到一阵无力。
彻查?整饬?谈何容易!
这庞大的官僚军队体系早已千疮百孔,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登基以来,何尝不想整顿,却处处掣肘。
“刘卿所言,自是正理。”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然远水难解近渴。陕西烽火燎原,待彻查整饬完毕,恐贼势已不可制矣。当下,当下该如何?”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沉默片刻的周延儒身上。
周延儒感受到天子的目光,知道不能再空谈,必须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出列,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更为沉稳:“陛下,温大人、刘大人所言皆有道理。臣再思之,或可三管齐下。”
“哦?哪三管?”崇祯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剿抚确需并行,但需明确主次。对王嘉胤、高迎祥等大股悍匪,当以剿为主,命洪承畴、杜文焕等将领率精锐边军,重点打击,断其根基。对点灯子、不沾泥等小股依附之贼,则可责成杨鹤相机招抚,分化瓦解,以减压力。此谓‘重点清剿,次要招安’。”
“其二,粮饷筹措,确如温大人所言,不可竭泽而渔。但临近省份调剂与催征欠饷仍要进行,只是力度需有分寸。此外,”周延儒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或可请内帑(皇帝私人金库)暂借银二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待地方钱粮征收上来,再行归补。同时,可令陕西当地官绅‘劝输’(变相摊派),共度时艰。”
提到内帑,崇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内帑是他的私房钱,也是他最后的安全感。但国事至此……他未置可否,只是沉声道:“其三呢?”
“其三,便是刘大人所言整饬军备。可派一得力科道官员,为陕西巡按御史,专司监察军纪,劾治贪懦,确保剿抚政令畅通,军饷能切实发到兵卒手中。”
周延儒的这个方案,看似综合了各方意见,实则精髓在于“内帑”和“劝输”。
将部分压力转嫁到皇帝和地方乡绅头上,减轻了中央国库的眼前压力,也给了崇祯一个看似能立即执行的选择。
温体仁闻言,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深知内帑是皇帝的痛点,“劝输”则易激起士绅不满,周延儒此举看似聪明,实则后患无穷。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第115章 辽东军饷
崇祯靠在龙椅上。
他心中反复权衡:“出兵要钱,招抚要粮,整饬需要时间。周延儒的方案至少提供了一个能立刻行动起来的方向,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风险和代价。内帑……他想起自己登基后厉行节俭,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这内帑银两,终究是留不住的。”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决断在大殿中回荡:“准卿所奏。”
“着令兵部,即刻行文三边总督杨鹤、陕西巡抚胡廷宴,并延绥、甘肃、宁夏各镇巡官,申明剿抚方略。对王嘉胤、高迎祥等巨寇,着力剿除,务期荡平。其余胁从,设法招抚,不得滥杀。”
“户部,会同内阁,速议内帑借支及陕西邻近省份饷银调剂事宜,三日内将具体章程呈报于朕。”
“吏部、兵部,会同推荐堪任陕西巡按御史之人选,要秉公持正、勇于任事者,尽快赴任,整肃军政!”
“各部院,均需协力,不得推诿怠慢!”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和。
正当朝议暂告段落,一名小太监躬身疾步上前,将一份奏疏呈给王承恩,低声禀报。
王承恩略一浏览,面色微动,转身恭敬地递给崇祯:“皇爷,蓟辽督师袁崇焕八百里加急呈递的奏本。”
崇祯展开奏疏,袁崇焕那熟悉而急切的文字映入眼帘:
“臣崇焕谨奏:辽东军已欠饷逾半年,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声日隆,若再无粮银接济,恐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臣仍持‘五年复辽’之策,以宁远为根基,锦州为锋镝,稳扎稳打,徐图进取。”
“然此策施行,需陛下允臣二事:一,准臣在辽东便宜调遣蓟州、登莱等处兵马,以便策应;二,每月需拨付军饷百万两,以固军心、实营伍。臣深知国库窘迫,然辽东乃京师门户,近日探得虏酋皇太极正极力拉拢鞑靼喀喇沁部,其心叵测。若辽防线有失,则虏骑旦夕可至京畿!恳请陛下圣断,早发饷银,以安边关!”
“百万两?”崇祯的眉头猛地蹙紧,放下奏疏,声音沉郁:“袁崇焕又催辽饷了,月索百万之巨。”
阶下吏部尚书王永光立即出列回应:“陛下,袁督师忠勇可嘉,然这‘五年复辽’之言,恐是画饼充饥。辽东军中长期虚报兵额,贪腐成风。去岁御史毛羽健即奏报,祖大寿部竟有三成兵额是纸上空名!若不清查整顿军纪,纵有百万军饷,亦如投雪入炉,填不满那贪腐窟窿!”
话音刚落,御史毛羽健便手持奏疏出列:“陛下,臣正欲参劾祖大寿!其部不仅虚额冒饷,更涉嫌私贩军粮与关外部落,中饱私囊,罪证确凿!”
崇祯脸色一沉:“毛御史所言属实?袁崇焕在奏本中为何对此只字未提?”
他虽是在问群臣,但语中不满已指向远在辽东的袁崇焕。
“祖大寿此事,待问过袁崇焕而定,户部现在如何解决辽东军饷问题?”
户部尚书毕自严出列,他年近六旬,须发半白。
“陛下,臣有本奏。”
“户部去年税银入库三百二十万两,今年截至五月,仅收一百八十万两。”
“而各处开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辽东年需饷银五百万两,蓟镇三百万两,京营二百万两,宗室禄米一百五十万两,河工、漕运、驿站……林林总总,年需两千万两有余。”
“臣实在不知,这百万两辽饷从何而出。”
崇祯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温体仁这时又出列,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恳切:“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在增饷,而在开源。”
“自万历以来,皇庄、勋贵庄田侵占民田无数,却不纳一文税银。”
“若能清查皇庄、勋贵田产,按亩征税,每年可增收数百万两。”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清查皇庄、勋贵田产?
这是要动勋贵集团的根基!
英国公张维贤立刻出列,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温尚书此言差矣!”
“我大明勋贵世受国恩,祖宗以来皆有世袭庄田,这是祖制!”
“若因一时钱粮短缺便动摇祖制,岂非自毁根基?”
“况且,勋贵子弟多在京营、蓟镇效力,若寒了他们的心,谁还肯为国效死?”
温体仁冷笑:“英国公此言,倒是护得周全。”
“只是不知,英国公府名下庄田几何?每年可收租银几何?”
“若真为国效死,何不先献出一半庄田充作军饷?”
张维贤脸色涨红:“你……”
崇祯抬手制止:“够了!”
“此事容后再议。”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罗喻义出列:“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江南士绅近日联名上书,称朝廷加派辽饷,致使江南赋税过重,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请求陛下体恤民情,减免今年加派。”
崇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若江南士绅抗税,户部的税银从何而来?
礼部尚书温体仁立刻接话:“陛下,江南士绅家资万贯,却哭穷抗税,实乃欺君!”
“臣建议严查江南士绅田产,凡隐匿不报者,一律充公!”
首辅周延儒脸色微变,他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若真严查,他的根基也会动摇。
“温尚书此言过激。”
“江南士绅多为科举正途,朝中不少同僚皆出自江南,若一味打压,恐失士林之心。”
“臣以为,可先遣官员赴江南安抚,晓以大义,相信他们会顾全大局。”
温体仁冷笑:“首辅这是要以理服人?”
“只怕江南士绅听不进二字。”
崇祯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到头疼欲裂。
陕西流寇四起,辽东军饷告急,江南士绅抗税,勋贵集团护着田产不放……
这个烂摊子,该从何处下手?
“罢了,江南之事,容朕再想想。”
崇祯皇帝正在烦恼中。
此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张凤翔,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讲!”
第116章 陈阳献镜
“前工部侍郎唐伯雍,感念陛下忧心国事,特进献海外奇珍玻璃宝镜一万面,于陛下的内帑!此镜清晰无比,远胜铜镜,如今在京师有价无市,一面难求!据闻市面售价已高达三百至五百两。若将此批宝镜发卖,即便保守估算,亦可得银几百万两,足可暂缓辽饷、陕西之困!”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几百万两!
崇祯皇帝先前看过镜子,知道镜子的神奇。
但是不知道这个镜子这么贵,还这么好卖!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放出光来:“唐伯雍?可是那因疾致仕的老臣?他何处得来这许多宝镜?”
“回陛下,唐侍郎之婿,乃偏关百户陈阳。此子前月刚因剿灭黑山马匪有功受赏。他自南洋归来,带回此海外宝镜。此次献镜,正是陈阳之意,托臣转呈陛下,聊表忠君报国之心!”
当听到“陈阳”这个名字,以及其剿匪、献镜的举动时,崇祯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忠勇、能干、且掌握着一条宝贵财路的年轻武官形象。
尤其是“聊表忠君报国之心”几字,精准地搔到了他的痒处。
国事糜烂,他太需要这样既能办事、又能生财、还知心怀君父的臣子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冲动的赏识涌上心头。
就如同,上次提拔袁崇焕,连升三级时,一样的英明。
此刻,面对能直接送来几百万两军饷的“财神”,一个正六品百户的官职显得何等微末!
他不仅要赏,更要借此将这条财源牢牢握在手中,让其细水长流。
“陈阳……”崇祯龙颜大悦,“朕记得此人。几月前,剿匪得力,如今又献宝解困,忠勇可嘉,实为良臣!朕心甚慰!该如何赏赐他才好?”
他略一思索,决定将陈阳连升四级,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总共朗声道:“陈阳献镜有功,解朝廷燃眉之急,朕心甚悦。着即升陈阳为正四品,山西都司卫佥事,以示褒奖!”
【卫所制武官品级:小旗(从七品),总旗(正七品),试百户(从六品),百户(正六品),副千户(从五品),千户(正五品),卫同知(从四品),指挥佥事(正四品),指挥同知(从三品),卫指挥使(正三品),都指挥佥事(正三品),都指挥同知(从二品),都督佥事(正二品),都指挥使 (正二品 ),都督同知(从一品),左右都督(正一品)。】
【营兵制武官品级:伍长(无品级),小队总(无品级),百总 \/ 旗总(正八品),副把总 (从七品),把总(正七品),副千总(从六品),千总(正六品),都司(从三品),守备(正五品),游击将军(从三品),参将(正三品),副总兵 \/ 副将(从二品),总兵官 \/ 总兵(正二品 \/ 从一品 \/ 正一品)。】
【卫所制是世兵制“民兵后勤”体系,负责提供稳定的兵源和粮食给养,兵农合一;营兵制是募兵制“职业野战军”体系,负责应对具体战争威胁,财政供养。】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一阵骚动。
吏部尚书王永光立即出列劝阻:“陛下!臣以为不妥!陈阳献镜虽功在社稷,然我大明官职升迁,自有法度。若因献宝而骤升高位,恐开捐纳买官之恶例,坏朝廷选官制度,滋长侥幸之风,望陛下三思!”
温体仁也紧接着出列:“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卫佥事责任重大,非战功卓着或历练深厚者不能胜任。陈阳虽有献镜之功,然其资历尚浅,恐难服众。若因此引发边将非议,反为不美。”
崇祯眉头微皱,显然对臣子的反对感到不悦,但他也知二人所言在理。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臣:“那依卿等之见,该如何封赏?”
周延儒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皇帝眼中那份对“财源”的极度渴望与不甘。
他一步迈出,躬身奏对:“陛下,王大人、温大人所虑,乃朝廷纲纪,确为老成持重之言。然,陈阳献此巨资,功在社稷,若赏赐过轻,恐寒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亦与陛下励精图治之圣意相悖。”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精心构想的方案:“臣以为,品级可依常例,升陈阳为从五品副千户,赐爵昭信校尉,实授水泉营堡防守官,兼领屯田,归偏关节制。此乃酬其军功,安边镇守之基。”
紧接着,他提出了核心建议:“然,其献宝解困之功,尤在‘通商裕国’四字!此非一锤子买卖,乃可持续之利源。臣斗胆建言,陛下当借此良机,立一典范!”
“其一,可特赐陈阳‘奉旨经商’之权,准其‘兴隆百货商行’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择地开设分号,专营此类海外奇珍及民生百货。”
此言一出,连反对最力的王永光都微微动容,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范围经营特许权!
“其二,既享此殊恩特许,商行当有所回报。可命其建立‘岁例’制度,每年须将其所得最精奇之海外宝物若干,或折价成银两,作为‘贡例’,直呈内帑,以充陛下赏赐勋戚、宫中用度之需。如此,则陛下内库得一活水,源源不绝!”
周延儒巧妙地将“持续纳贡”包装成享有全国经商特权的合理回报,并将其与皇帝的内帑直接挂钩。
“其三,为显皇恩浩荡,并确保其有能力完成‘岁例’,可于其水泉营堡防区内,赐其‘便宜行事’之权,凡防务、屯田、本地商贸,可先行后奏。并许其开设货栈,经营盐铁布匹,所获利润,初定五年内仅需上缴国库一成,余者皆留其自用,以养军、屯田、及……充实商本,更好地为陛下采办贡品。”
周延儒这一套组合拳,既维护了官制体面,又极大地满足了崇祯对“可持续财源”的渴望,将陈阳的个人商业行为,转化成了为皇帝和朝廷“开源”的官方任务。
崇祯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周延儒此言,深得朕心!
他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几百万两,更看到了后面可能的几千万两!
而且由首辅提出,远比他自己开口索要贡品来得体面、稳妥。
“周爱卿老成谋国,此言大善!”
温体仁略作沉吟,说道:“首辅方才所议,升其职、授其权、许其商,大体上周全。不过……”
第117章 奉旨经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低垂,却语藏机锋,“‘奉旨经商’,遍开分号,此乃国朝罕有的恩遇。然商贾之事,最易滋生奸弊,若监管不力,恐其借皇权之名,行垄断之实,扰乱各地市舶司常课,反损朝廷岁入。且其手握兵权,再操巨利,若无所制约,恐非边疆之福啊,陛下。”
这一番话,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字字诛心,将“拥兵自重”、“与民争利”、“损朝廷收入”几顶大帽子隐隐扣下,精准地触动了崇祯对尾大不掉和财政流失的敏感神经。
周延儒立刻意识到温体仁的意图,是想在看似赞同的框架下,给陈阳套上重重枷锁。
他正欲反驳,温体仁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完善”方案:
“故而,臣愚见,既要施恩,亦需立规。第一,‘兴隆百货’之专营权,要上报海外物品于朝廷,登记入册,至于盐铁布匹等常例物资,仍应受地方官府及户部管辖,不得逾越,以免与民争利。”
“第二,其所享‘便宜行事’之权,应明确限于水泉营堡防区之内,且防区之内,涉及盐铁布匹,仍需上报朝廷稽核。”
这等于给“便宜行事”加上了紧箍咒。
“第三,至于‘岁例’贡奉,为示公平并防其虚报成本,应由户部与内官监共同核定其价值。”
温体仁最后躬身总结,语气恳切:“陛下,臣非是要刻薄功臣,实是为此制度能长久施行,为杜将来之流弊,为我大明江山永固啊!如此,既显天恩浩荡,又合朝廷法度,方为万全之策。”
崇祯听着,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渐渐聚拢。
温体仁的话,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朝廷着想,让他难以直接驳斥。
他内心深处对文官系统的猜忌和对武人坐大的担忧被隐隐触动。
他知道温体仁可能与周延儒有隙,此言不乏党争之私,但……这些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看了一眼周延儒,见其面色微沉,知温体仁的“补充”打乱了他的布局。
崇祯心中权衡,既要保住这财源,又不能完全不顾及文官们的“规矩”和“担忧”。
“温爱卿思虑周详,老成谋国。”崇祯先定了调子,认可了其提出制约的必要性,但随即话锋一转,显示其乾纲独断,“然,陈阳之功,实在非凡,亦当显示朝廷气度,不可束缚过甚。”
他最终拍板,做了一个折中,但明显偏向周延儒原议:
“准周卿所奏核心!升陈阳为从五品副千户,赐爵昭信校尉,实授水泉营堡防守官,兼领屯田。”
“准‘兴隆百货’奉旨经商,于两京一十三省开设分号,经营诸般货殖!”
“准其水泉营堡辖区‘便宜行事’,防务、屯田、本地商贸,可先行后奏!” 同样拒绝了必须事事报备部院的要求。
“所设货栈,经营盐铁等,五年内利润缴国库一成,余者自用!赐田一千亩,!”
“再赐朕御笔亲书‘兴隆百货’匾额,悬于京师总号及各省分号门首,以彰皇商体统!其部下有功将士,兵部着即核准,擢升一级!”
“今日所议诸事,着内阁、兵部、户部详拟章程,尽快施行。”
“陛下圣明!如此赏罚分明,导利归公,实乃开源节流之良策,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周延儒率先躬身,一众大臣也随之附和。
朝堂之上,终于呈现出一派“君明臣贤”的和睦景象。
“退朝——”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崇祯起身,拂袖转向后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周延儒的提议,不仅解决了眼前的赏功难题,更为他打开了一扇“制度性”财源的大门。
他期待着,那块“奉旨经商”的招牌和“岁例”的要求,能像一道缰绳,牢牢套住陈阳这匹“财骏”,为他,也为这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源源不断地拉来救命的钱粮。
百官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周延儒面色平静,眼神却略显深沉;温体仁面无表情,暗自思忖;而更多人则在交头接耳,讨论着那横空出世的陈阳和那价值连城的玻璃镜。
崇祯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殿外明亮的丹墀上。
那面清晰的玻璃镜,似乎不仅照见了他的憔悴,也照见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
退朝后,周延儒回到内阁值房,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次辅钱龙锡正在翻阅奏疏,见他进来,放下文书:“元辅,温体仁今日步步紧逼,其心昭然若揭啊。”
周延儒冷哼一声,在椅上坐下:“他无非是想借清查皇庄、勋贵田产之事,搅动朝局,离间陛下与勋贵。若陛下真被他蛊惑,下令彻查,必然朝野震动,他便可趁机揽权上位。”
钱龙锡点头:“元辅明鉴。只是陛下对温体仁的激进之言,似乎并非全然排斥……”
周延儒摆手打断:“陛下是求治心切,故而愿听各种建言。但陛下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勋贵与国同休,是皇权根基。动摇根基之事,陛下岂会轻易允准?温体仁越是激进,其破绽便越多。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待其自误即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那陈阳……你派人去仔细查查他的底细。此子突然冒起,又献上如此厚礼,背后恐不简单。”
“明白。那江南士绅请求减免辽饷加派之事……”
“暂且安抚,告知他们朝廷已有新的财源,加派或可减免。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若再不体恤国难,温体仁之流正要拿他们开刀。”
钱龙锡会意,起身告退。
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崇祯登基一年半,诛魏忠贤,清阉党,手段狠辣。
但这位年轻天子性急多疑,欲图中兴却常病急乱投医。
陕西流寇、辽东边患、江南抗税、勋贵守旧……
每一个都是难解的死结。
如今突然冒出个献镜的陈阳,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叹了口气,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盏。
与此同时,温体仁府邸书房内,吏部尚书王永光与御史毛羽健已在等候。
温体仁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今日情形,二位都看到了。周延儒一味维护江南士绅、勋贵利益,首辅之位,他坐得太久了。”
王永光点头:“温公所言极是。周相只会和稀泥,于国事无补。首辅之位,当由能者居之。”
毛羽健附和:“温公今日所奏,切中时弊。只是陛下似乎被那陈阳的献镜之功所动,未及深究。”
温体仁冷笑:“陛下是见猎心喜,得此巨资,暂解烦忧罢了。然边军虚额、贪腐之事,岂是区区银钱所能根治?袁崇焕奏本中避重就轻,祖大寿之事他难辞其咎。而袁与周延儒关系密切,只要找到更多证据,扳倒袁崇焕,周延儒便失一臂助。”
毛羽健眼中一亮:“下官可再派人往辽东细查!”
“不急。”温体仁摆摆手,“辽东路远,且易打草惊蛇。眼下现成的突破口,在京营。”
“京营?”
“正是。京营同样欠饷,同样虚额严重,而掌管京营者,多是勋贵子弟。若能查出京营贪腐实证,顺藤摸瓜,必能牵出背后勋贵。届时,陛下看清勋贵真面目,清查田产、增加税源便顺理成章。周延儒维护勋贵,自然也难逃干系。”
王永光与毛羽健相视一眼,皆露佩服之色。
“温公深谋远虑!”
“为国举贤,分内之事。”温体仁端起茶盏,淡淡道,“你们先去搜集证据,务求扎实。待时机成熟,再行上奏。”
二人领命告退。
温体仁独自坐在书房,目光掠过墙上自己手书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周延儒以为首辅之位固若金汤,却不知他温体仁早已布下棋局。
崇祯二年六月,朝堂之上看似因一笔意外之财暂获喘息,实则暗流愈发汹涌。
第118章 澄县起义
陈阳在议事厅。
唐默已经在门外等候。
“大人,属下从偏关回来了。”
陈阳挑眉。
“进来说。”
议事厅内。
唐默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桌上。
“大人,这是偏关城的防守图。”
“还有黄云发府邸的布局图。”
陈阳俯身查看。
地图绘制得极为详细。
城墙高度、守军部署、哨塔位置、粮草辎重存放地……
全都标注清楚。
“黄云发府邸在城北,占地三十亩,有家丁护卫三百二十人。”
唐默指着地图。
“其中一百人常驻府内,另外两百人分布在府邸周围的几处宅院。”
“加上黄家的族人、仆役,总共约五百人。”
“府邸有三道门,前门、后门、侧门。”
“前门守卫最严,后门次之,侧门最松。”
“府内有演武场,家丁每日操练。”
“还有一座库房,存放着大量银两、粮食、兵器。”
陈阳仔细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偏关参将齐广呢?”
“齐广按编制有守军两千,实际上只有一千五百人。”
唐默压低声音。
“其中五百人被他吃空饷了。”
“这一千五百人,战斗力参差不齐。”
“真正能打的,不过三四百人。”
“其余的,不过是混饷的老弱。”
陈阳冷笑。
“看来这偏关,已经烂到根了。”
就在陈阳准备偷袭偏关的黄云发之时,在山西边界的陕西,民变酝酿的越来越烈。
......
陕西澄城县。
连月大旱。
田地龟裂,赤地千里。
县城外的麦田早已枯黄一片,农人跪在田埂上,向着苍天哭嚎。
“老天爷!给口活路吧!”
“家里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
哭声凄厉,却唤不来半滴雨水。
县衙内。
知县张耀采坐在堂上,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人,今年实在收不上税粮了。”
站在下方的粮长战战兢兢。
“百姓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粮食交税?”
啪!
张耀采一拍惊堂木。
“今年的税粮必须如数上交!”
“少一石,本官拿你是问!”
粮长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作响。
“大人!真的收不上来了!”
“去年灾荒,百姓已经把种子粮都吃光了,今年春耕都没种上,哪里来的粮食?”
张耀采冷笑。
“那是他们的事。”
“本官只管收税。”
“告诉那些刁民,三日内交不出粮食,就把他们的房子、田地、儿女全部充公!”
“充了公也值不了几个钱啊!”粮长哭道。
“那就把人卖了!”张耀采毫不在意,“一个壮劳力能卖十两银子,一家子卖出去,税粮不就有了?”
粮长浑身颤抖。
“大人……这是逼人造反啊……”
“造反?”
张耀采站起身,走到粮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敢吗?”
“本官身后是朝廷,是大明的百万大军!”
“一群泥腿子,也配说造反?”
他一脚踢在粮长身上。
“滚!三日后本官要见到粮食!”
粮长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县衙。
县衙外。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望着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绝望。
“粮长出来了!”
“怎么说?县太爷答应了吗?”
粮长摇摇头,眼中含泪。
“没用……张知县说,三日内交不出税粮,就要卖掉你们的房子田地,还要……还要卖你们的儿女……”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这是要我们死啊!”
“老天爷!还有没有活路了!”
“我们已经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哪里还有粮食!”
就在这时。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站起来。
他叫王二,是澄城城外村子里的猎户,常年在山中打猎,练就了一身力气。
“乡亲们!”
王二声音洪亮。
“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找活路!”
“张耀采这狗官逼我们卖儿卖女,我们就先送他上西天!”
人群沉默。
许多人眼中露出犹豫之色。
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怕什么!”
王二环视四周。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杀了张耀采,抢了县衙的粮库,至少还能活几天!”
“总比等着饿死、被卖掉强!”
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对!拼了!”
“反了!反了!”
“杀张耀采!抢粮库!”
当天夜里。
王二聚集了三百多名壮丁,每个人脸上都涂满了黑灰。
“记住,只杀张耀采和县衙的狗腿子,不许伤害无辜百姓!”
王二沉声道。
“粮库里的粮食,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拿!”
众人齐声应诺。
子时三刻。
城门守军正在打瞌睡。
突然,一群黑脸汉子冲到城门前。
“开门!”
守军被惊醒,看到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开门!不然连你一起杀!”
守军哪敢反抗,颤抖着打开了城门。
王二带人冲入城中,直奔县衙。
县衙内。
张耀采正搂着小妾睡觉。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他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服,房门就被踹开了。
王二提着一把砍刀,站在门口。
“张耀采!你的死期到了!”
张耀采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们想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王二冷笑。
“正因为你是朝廷命官,才要杀你!”
“像你这种祸害百姓的狗官,死一千次都不够!”
“不要!我给你们银子!我给你们粮食!”
张耀采跪在地上求饶。
“晚了。”
王二一刀砍下。
张耀采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溅了一地。
县衙内的衙役和师爷吓得四散奔逃,王二没有追赶,只是让人打开了粮库。
粮库里,堆满了粮食。
这些都是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
“乡亲们!来拿粮食!”
王二大喊。
很快,城中百姓闻讯赶来,秩序井然地领取粮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王二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杀了朝廷命官,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天亮后,王二带着一千多人占领了县城。
而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又攻破了白水县。
短短半个月,他的队伍就扩张到了两万人。
第1章 流民营地
“小瑞,许个愿吧。”
母亲温柔地说,她穿着碎花围裙,脸上带着笑,肚子隆起。
陈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许愿:希望一家人万事如意!
“呼——”
蜡烛熄灭了。
掌声响起来。
“来,小瑞,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
“这是陨石做的吊坠,会保佑你平安。”
母亲亲手给他戴上。
陈阳笑着说:“谢谢妈妈!”
爸爸也送了礼物,一套书。
“男孩子要多读书,以后才有出息。”
爷爷奶奶送的是一个存钱罐,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
“这是爷爷奶奶的钱,都给你,好好上学。”
蛋糕的奶油香味弥漫在客厅里。
“砰!”
院子大门被暴力踹开。
十几个蒙面人冲入前院。
他们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拿着砍刀,有人甚至端着枪。
爸爸和爷爷奶奶去前面查看。
母亲拉着陈阳往卧室跑。
她把他塞进衣柜里,用衣服盖住他。
“小瑞,不要出声,不要动,你要活下来,隐姓埋名……”
她的声音在颤抖。
蒙面人冲进来。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她捧着肚子,眼泪不停地流。
“我怀着孕,求求你们……”
蒙面人停顿了一秒。
然后举起了刀。
“噗嗤——”
刀刺进了母亲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母亲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她倒在了衣柜前。
鲜血流了一地。
陈阳捂住嘴,拼命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
“烧了这里!”
“走!”
他们泼上汽油,点燃了房子。
浓烟灌进衣柜。
陈阳呼吸困难,推开柜门,爬了出来。
火焰在四周燃烧,温度高得可怕。
母亲倒在血泊中。
“妈……妈妈……”
陈阳扑过去,抱住母亲冰凉的身体。
火势越来越大。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外,回头看着那栋被火焰吞噬的家。
天空开始下雨。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泪水和血污。
......
一桶水泼醒了陈阳。
陈阳猛地睁开眼睛。
又梦到十五年前的事了。
陈阳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桩上。
绳索深深勒进肉里,无法动弹。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
荒芜的土地上,三十几个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人,围在一口大锅前。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贪婪的,野兽般的。
“真倒霉!”
陈阳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穿越?”
“穿越的第一天,直接绑上屠宰架了?!”
他用力挣扎,绳索纹丝不动。
“头儿!快看!这肥羊醒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流民,兴奋地叫嚷起来。
指向陈阳,口水几乎顺着嘴角淌下。
流民一阵骚动。
几十道贪婪的目光看过来。
王麻子是这群人的头目,他走到陈阳面前。
“啧啧,都是好膘肉,油水足,好的很!”
他嘴角咧开,满口黄牙,目光在陈阳身上扫过。
又瞥了一眼那口翻滚的大锅,咽了一下口水。
“王麻子!放开他!”
李大牛和赵二虎赶来。
陈阳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这地方还是有好人的!
李大牛有两米的身高,身材魁梧。
以前是明军边军,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让他练就了一身的武艺。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这些人都畏惧他三分。
边上的赵二虎也不是好惹的,从小习武,眼睛里透着股子狠劲儿。
众人都畏惧他们两个,就连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麻子,也怕得要命。
平时就和两人有着不小的矛盾,上次抢粮,就是李大牛坏了他的好事。
现在见到他们出现,脸色瞬间就变了。
王麻子见势不妙,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
赔笑道:“原来这人是你们的朋友呀,那真是误会了!我这就马上放人,马上放人!”
李大牛见王麻子服软,手中握紧的拳头也慢慢舒展开。
赵二虎同样放松了戒备。
王麻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暗中却对身后七八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流民心领神会,用篮子装了一些沙子。
王麻子继续与李大牛二人虚与委蛇,嘴上说着好话。
待篮子装满,他猛地一挥手。
陈阳眼见不妙,扯着嗓子大喊:“小心有暗算!”
七八个流民同时起身,将篮中的沙子,狠狠泼向李大牛和赵二虎。
然而为时已晚,漫天黄沙扑面而来,李大牛和赵二虎猝不及防。
眼中瞬间被沙土迷住,只能紧闭双眼。
王麻子见计得逞,立刻吼道:“上!”
几十个流民抄起粗壮的木棍和刀,呐喊着冲了上去。
其中一人高举木棍,用尽全力朝李大牛后背砸下。
只听“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李大牛却纹丝不动。
紧接着第二根木棍呼啸而至。
李大牛虽然看不见,但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准确捕捉到了木棍的轨迹。
伸手一把抓住木棍,抢过木棍。
反手就是一棍,一气呵成,正中那流民的太阳穴。
那人顿时脑袋开花,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当场毙命。
赵二虎虽然双眼紧闭,但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
吓得其余流民不敢贸然靠近。
两人虽然暂时失明,但摄于威势,围殴的流民,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没多久,两人恢复了视线。
李大牛怒吼一声,拿着缴获的木棍,砸向围攻的流民。
赵二虎手中匕首,不断刺向流民。
激战持续了一刻钟,地上躺着十几个哀嚎不止的流民。
李大牛和赵二虎也都挂了彩。
剩下的流民们看着两人依然挺立,个个面如土色,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阳看得心惊肉跳,也暗自喝彩。
这李大牛,绝对是战场上的猛士!赵二虎也是悍勇之辈!
王麻子见势不妙,冷汗直冒,要不是仗着人多势众,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王麻子见硬的不行,朝着几个心腹低声说道:“去,把他们的家人都给我抓来!”
那几个流民会意,悄悄溜走。
“爹!爹!”
一个稚嫩的哭喊声突然响起。
陈阳循声望去,心猛地一沉。
只见那几个流民去而复返,粗暴地拖着三个女人。
李大牛的妻子张氏,年仅五岁、吓得哇哇大哭的女儿小花。
以及赵二虎满脸惊恐的妹妹赵小翠。
“媳妇!花儿!放开她们!”
李大牛愤怒的喊道。
“妹子!别碰我妹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赵二虎额头青筋暴跳。
王麻子一把揪住张氏的头发向后拉扯,迫使她扬起头,另一只手握着腰刀,死死抵住她的脖颈,刀刃已经压入了皮肉,渗出血丝。
“都给老子看清楚!”王麻子狞笑着,“李大牛!赵二虎!把家伙扔了,跪下!不然,老子现在就给你们老婆妹子放血!”
小花吓得大哭不止。
“这刀再进半寸,她们就没命了!”
“李大牛!赵二虎!”
“只要你们束手待擒,我就放了她们,否者,她们将死在你们面前!”
张氏怒骂:“王麻子你不得好死!”
李大牛:“王麻子你敢动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麻子:“老子数到三!你们再不放下武器,我就杀了她们。”
“一!”
张氏哭喊着出声:“大牛别管我们!”
“二!”
刀刃在张氏,花儿,赵小翠的颈间压了进去,顿时鲜血流出。
王麻子狰狞地威胁道。
“住手!”
眼见家人的性命不保,两人只能无奈地扔掉武器,束手待擒。
几十个流民一拥而上,将两人放倒在地上,五花大绑了起来。
王麻子抬脚踩在李大牛脸上,狞笑着:“早这么识相多好!”
“很能打是吧?坏了老子不少好事,现在还不是像条死狗!”
“现在像不像条死狗?!”
李大牛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王麻子。
两人和陈阳一样,也被绑在木桩上。
他转过身,“弟兄们,今天开开荤!”
“这几个娘们,赏你们了!”
“给老子好好伺候!”
“谢头儿!”
“哈哈!有福了!”
李大牛愤怒道:“你不是说放人吗!”
“我改主意了。”
王麻子耸耸肩。
“不!!”
“王麻子你个畜生!!”
不知过了多久。
只剩下女人的哭泣。
王麻子满意地走了过来。
将李大牛的妻子,赵二虎的妹妹也都绑在了木桩上。
“菜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死了的肉,发僵发柴,那味儿,差得远咯!”
“得活着取,那才叫一个嫩滑爽口!”
他走到张氏面前,腰刀高高举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李大牛和赵二虎的怒吼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张氏的左臂,齐肩而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溅了王麻子一脸。
张氏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媳妇!!”
李大牛的吼声变成了悲号。
王麻子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刀!
右臂也应声而落。
“噗嗤!”
“不——!!!”
另一只手臂也被砍下。
赵二虎妹妹也被砍掉双臂。
“不——!!!”
李大牛和赵二虎,撕心裂肺的喊着!
陈阳也愤怒至极,嘴唇都咬破了,流出血来。
两人双臂被剁碎,扔入滚沸的水中。
然后是其他部位,最后是全部被扔进锅中。
流民们抢着去吃肉。
“新鲜的肉!”
“香!真他娘的香啊!”
“到你了。”
王麻子提着滴血的腰刀,停在了陈阳面前,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好。
“到你了。”王麻子咧嘴一笑,“看这一身的膘,肥瘦相间,油水多,肯定最香。”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陈阳的左臂肩膀处,让陈阳浑身汗毛倒竖。
穿越?知识?未来?在这一刻,毫无意义。
他就要像牲畜一样,被活活分解,成为这群人的口粮!
不甘!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爆炸!
他用力挣扎,绳索纹丝不动。
嘴唇上的伤口破裂,血液流淌下来,滴落在胸口的石头吊坠上。
突然!
一股微不可察的温热感从胸口传来。
王麻子已经举起了刀。
“先从胳膊开始……”
刀,挥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肉的瞬间。
嗡!
陈阳胸口的吊坠骤然爆发出强烈的蓝色光辉!
这光辉瞬间将他包裹!
王麻子的刀劈了个空,狠狠砍在了木桩上。
他愕然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木桩,只剩下几段断裂的绳索。
“人……人呢?!”
“肥羊不见了!”
“鬼啊!”
流民们一阵大乱,惊恐地四处张望。
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第2章 穿越石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陈阳今年25岁。
就在昨天,他还在2025年的明州市送外卖。
“陈阳!你个王八蛋躲哪去了?”
“今天再不还钱,老子就去你工作的地方堵你!”
电话那头,疯狗强的咆哮声几乎震破耳朵。
“强哥,再宽限两天,我凑到钱一定还......”
“今天见不到钱,我给你放点血......!”
电话被狠狠挂断。
陈阳颓然停在路边,五百多万的债务。
他曾是“启辰汽车”动力研发部的一名工程师,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前途光明。
一切的崩塌,都源于那个他曾无比信任的女人——张婷。
他的大学同学,恋爱三年的女友。
“阳哥,我在美国那个师兄,就是搞量化对冲基金的,最近有个内部项目,半年就能回本......”
她依偎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描绘着看似触手可及的未来。
他怎么就信了呢?
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还是被那“稳赚不赔”的承诺蛊惑了心智?
他掏空了自己工作几年的所有积蓄,又在网贷和朋友那里,借了一圈。
最后,在张婷的“帮助”下,找到了放贷的疯狗强,签下了那笔利息高得吓人的贷款......
等他察觉到资金流向不对,试图联系张婷时,得到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不是好友。
那个所谓的“美国师兄”,也如同人间蒸发。
他这才如梦初醒,自己被最亲近的人,做了个天衣无缝的局。
接下来的日子,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疯狗强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社会人,直接冲进了他工作的写字楼。
他们在办公区大声叫嚷,拍桌子砸椅子,把“陈阳欠债”的事嚷得尽人皆知。
部门主管把他叫进办公室,脸色铁青。
“陈阳,公司是搞研发的地方,不是社会纠纷调解中心。你个人的问题,严重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秩序和形象......,你......自己提交离职申请吧。”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平时称兄道弟的同事,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怜悯,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远。
生怕他会开口向他们借钱。
网贷、高利贷......
雪球越滚越大。
房子被法院贴上了封条,法拍了。
他拖着行李箱,搬进了月租五百的群租房里。
他疯狂地投递简历,凭借他明州大学机械动力工程的本科文凭和“启辰汽车”的工作经历,原本不难找到下家。
但几次面试到了背调环节,都杳无音信。
后来一个心善的hR隐晦地告诉他:“陈先生,您的征信......有点问题。”
他成了“失信被执行人”,俗称的——“老赖”。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几乎不可能还清的债务,他注册了外卖平台,穿上了这身醒目的黄色制服。
曾经在电脑前绘制精密图纸的手,如今紧握着电驴车把,穿梭于车流与人海。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刺骨的凉。
他抹了把面罩上的水汽,正准备拧动油门,继续完成下一单。
突然,他眼角瞥见街角闪过几个身影——疯狗强手下的马仔!
他们竟然找到这片区域来了!
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慌忙调转车头,也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一拧电门,加速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显然发现了他,叫骂着追了上来。
“操!”
陈阳低吼一声,将电门拧到最大。
电动车在布满垃圾和积水的路面上疾驰。
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叫嚣声。
就在即将冲出巷口时,一辆货车突然从侧面驶来。
刺耳的刹车声中,陈阳连人带车狠狠撞上路边的墙壁。
鲜血从额角渗出,流进眼睛。
在一片血红中,他看见疯狗强停在远处,几个身影观望片刻,随即离去。
陈阳身上流出的血,流到了胸口的石头上。
意识模糊间,他感到胸口的石头突然发热,一股奇异的能量包裹全身......
一道蓝光闪过,启动了穿越。
不知过了多久,陈阳的意识逐渐苏醒。
陈阳艰难地坐起身,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竟然毫发无伤。
所以那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之中。
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胸前传来微微的温热感,陈阳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椭圆形的黑色石头。
这是母亲在他十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母亲说,这是用陨石制作的,会保佑他平安。
从那时起,这块石头,他就贴身佩戴着。
这块看似普通的石头,竟然是一块能穿越的石头。
陈阳心中感受到,母亲在幂幂之中,还守护着他。
陈阳在心中默念着“穿越回去”。
此时陈阳感应到了,一股信息流入脑海。
[穿越信息]
每一百万点能量值,穿越一次。
当前能量值为九百万点能量值。
能量耗尽前可进行九次穿越。
附属空间固定大小为一立方米。
每一千万点能量值,可增加一立方米固定空间值。
穿越后需间隔冷却12小时,方可进行下一次穿越。
可使用电能进行充能,每一度电能,等于一点能量值。
陈阳呆立当场,心脏狂跳!
还有九次穿越机会!
还有一个一立方米的随身空间!
甚至......还能通过充电来增加,空间大小!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在两个世界之间倒卖物资、获取巨利、彻底翻身的资本!
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前景一片光明!
但下一秒,现实的冷水就泼了下来。
100万度电......充一次......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
普通家庭一个月用电量大概在300-500度。
100万度电,相当于两千户家庭一个月的用电总量!
按照工业用电价格粗略估算,充一次能的直接电费成本就可能高达数十万元!
这还不考虑如何将如此庞大的电能“灌输”到这块小小的石头里所需要的技术和设备。
“这简直是在烧钱......”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必须珍惜每一次穿越机会!每次携带的物资,价值必须远超充电成本,否则就是血亏!”
他决定先探索一下眼前这个未知的世界,至少要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是什么时代。
走了半个小时,发现远处,有大大小小的窝棚,一些人穿着古人的衣服。
陈阳意识到自己的服装,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环顾四周,迅速脱下了那身醒目的黄色外卖员制服和头盔。
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草丛,将它们藏了进去。
陈阳露出了里面那件低调的黑色抓绒服。
这件衣服虽然材质现代,但颜色和款式相对简洁,不会显得太过扎眼。
他朝那些窝棚走去。
这些窝棚里的人们,男女老少,衣不蔽体。
他们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眼神里都是绝望和麻木。
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区域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些窝棚的周边,零星地散布着一些腐烂的尸体,有的已经只剩白骨。
不远处,有一条看起来并不宽阔的小河。
河边蹲着一些人,他们正在用双手在河边的泥土中挖掘着什么。
其中有一个约三十五岁左右的汉子,两米左右的身高。
他虽然身材高大,却瘦得很。
陈阳走到这个中年汉子面前,双手抱拳:“请问这位大哥,在下是从南方而来的客商。”
“不幸在此地迷失了方向。”
“敢问这里是何地?现在又是什么年月?还请大哥不吝赐教。”
中年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陈阳。
陈阳一米八七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重让他看起来比较壮实。
中年汉子观察陈阳:“眼前这人衣着虽然有些怪异,却质地精良。”
“一脸的贵相,身形不似寻常百姓。”
“而且谈吐举止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度。”
他说道:“现在是崇祯元年二月,这里是山西太原偏关县。”
第3章 饥荒之年
陈阳接着问道:“多谢大哥!请问怎么称呼,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汉子道:“我叫李大牛,我和家人,是从陕西一路逃荒,到山西这里的。”
“从去年开始,整整半年,我们陕西地界,滴雨未下,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
“还爆发了蝗灾,和瘟疫,唉……”
李大牛继续说道:“到了八九月,野菜都被挖光了,人们只能上山寻找能吃的东西。”
“一开始,蓬草籽也能吃,但很快找不到了。”
李大牛回忆道:“各种树皮里,榆树皮的味道还算好点。”
“再后面树皮也被剥光了,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开始挖掘山中的石块来吃……”
陈阳听得难以置信,问道:“石头……怎么能吃?”
李大牛苦笑道:“那种石头叫青叶石,味道腥膻油腻,吃下去虽然能暂时缓解饥饿感。”
“可没过几天,就会因为腹胀而死。”
此时,在李大牛边上,有一个二十几岁左右的青年,叫赵二虎。
他愤愤的说道:“其实……粮食还是有卖的……”
“都被有钱有势的人控制在手里。”
“现在从南边运过来的粮食,在陕西地界,囤积居奇,卖到了一石粮食十两至二十五两的价格。”
“我们没有钱,吃不起那么贵的粮食,要知道,原来的粮食一两白银能买到一石。”
李大牛和赵二虎,无奈地叹息着。
陈阳是个历史爱好者,尤其是明朝的历史。
这个时代的大明王朝,连年的天灾人祸让百姓民不聊生。
内有农民起义军,外有后金的双重威胁。
崇祯皇帝虽然勤政,但他志大才疏,刻薄寡恩,识人不明。
屡屡发布错误的政策,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大明王朝,由此走向末路。
在崇祯元年(1628年),大明人口还有一点七亿左右。
后来爆发了饥荒和瘟疫。
又有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与明军的长期混战。
以及和后金的战争,直接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到南明灭亡(1662年)。
三十四年间,中国人口只剩下六千万,损失了一亿多的人口。
如果没有这场浩劫,这个世界的中华,将无比强大,也可能一直屹立在世界之巅。
也就没有后世,屈辱的近代史。
现在有了,来回穿越的能力,陈阳想着可以通过穿越赚钱,变强。
再试着改变一下,历史的走向。
可以帮一下这些流民,陈阳在心中盘算着,明朝和现代粮食的价格。
明朝的一石粮食等于现代的一百五十斤。
现代大米的零售价格大约在三元一斤左右。
如果按照批发价格来算可能还要便宜一些。
这样计算下来,一百五十斤粮食。
在现代的成本价值大约就是四百五十元人民币。
虽然自己负债百万,但是这点粮食还是有钱买的,救济一下这些流民。
多出来的粮食再拿去卖点钱。
赚了白银后,再将白银换成黄金。
明朝的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率,是十比一的比例。
十两白银可以兑换成一两黄金。
前段时间,陈阳看到新闻上黄金的价格又涨了。
现代黄金的价格,涨到每克780元人民币左右。
如果按十两白银卖一石粮食的价格来计算。
这十两白银在明朝,可以兑换成一两黄金。
一两等于现代的37.3克,按照每克780元的价格,总价值就是元。
而一石粮食在现代的成本仅仅是450元。
这意味着每一石粮食的倒卖利润高达元。
这个数字让陈阳内心震撼不已,他在心中惊叹道:“这简直就是暴利啊!”
这时,李大牛六岁的女儿小花,带着哭腔喊道:“爹,我饿!”
李大牛忙应道:“锅里煮着呢,快好了。”
“爹,我不要吃草……”
小女孩的声音哽咽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哥哥就是吃草,吃死的……”
李大牛心头一酸,声音低沉下来:“有的吃就不错了,没法子啊,眼下只能靠这个填肚子。”
一旁的陈阳看着小女孩因饥饿而苍白的小脸。
陈阳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却空空如也。
他心中正暗自焦急,想着该如何帮这孩子一把。
就在这时,一股信息流悄然涌入脑海。
空间里还有个外卖箱。
陈阳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穿越时竟连外卖箱也被一同吸入了空间!
他立即集中精神,意念微动,那个黄色箱子便出现在脚边。
李大牛和赵二虎等人被这凭空,出现的手段惊得瞠目结舌。
还未回神,就见陈阳利落地打开外卖箱。
五六份尚有余温的餐盒映入眼帘。
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陈阳取出白米饭和几个菜盒,将糖醋排骨、辣子鸡丁和番茄炒蛋分给两家人。
他先递给李大牛:“李大哥,快让嫂子和孩子吃。”
又将另一份塞给赵二虎:“二虎兄弟,这份给你和你妹子。”
最后把可乐递给小花,拿铁则给了张氏。
小花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入口中,瘦削的小脸顿时亮了起来。
“爹!娘!甜!肉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叫着。
张氏捧着温热的拿铁,抿了一口,暖流从喉间滑入胃中,让她不禁落下泪来。
李大牛狼吞虎咽地扒着米饭,辣子鸡丁的咸香麻辣,让他这个北方汉子吃得畅快淋漓。
他看着妻女久违的满足模样,眼眶微微发红。
赵二虎几乎把脸埋进饭盒,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食物。
连糖醋排骨的骨头都嚼碎了嘬尽滋味。
那杯可乐在小手中引发一阵骚动。
小花被气泡刺激得猛地一噎,随即惊喜叫道:“爹!水会咬人!还甜!”
众人吃完每一粒米饭,舔净每一个餐盒,连油花都不舍得浪费。
当他们再次抬头看向陈阳时,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激。
李大牛拉着妻女,赵二虎带着妹妹,郑重地跪倒在陈阳面前。
“恩公!活命之恩,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陈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他们:“李大哥,二虎兄弟,快起来!”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些许吃食,不值一提。”
“你们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更不必说什么做牛做马。”
陈阳继续说道:“你们好好活下去,便是最好的报答。”
告别了李大牛和赵二虎。
陈阳继续往前走。
突然边上传来一位女子的哭声。
一位老妇人坐在女子身旁。
陈阳问道:“老人家,这位女子为何如此悲伤?”
老妇人:“她的孩子…… 死了。锅里…… 就是她家的孩子。”
陈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锅里翻滚的肉块,感到非常的震惊。
老妇人接着说:“她不吃,别人也会吃。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
老妇人没有再说下去。
陈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母亲做出……
陈阳感觉到,在这残酷的世道里。
吞噬了所有的道德与伦理,真的已经不再是人间了。
这时,从阴暗的角落里,几十道身影。
他们死死盯着陈阳。
在他们的眼里,陈阳仿佛变成了一块鲜嫩多汁的肥肉。
这群人,缓缓向陈阳靠近。
陈阳对此毫无察觉。
陈阳只觉脑袋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第4章 穿越计划
陈阳穿越回到了车祸现场。
陈阳想到:“穿越戒指的规则很明确,从哪里穿越出去,就会从哪里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开机后屏幕上的时间是中午一点半。
他在明朝待了十二小时,现代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十倍的时间差,他就有大量的时间,在明朝赚钱,建功立业。
而不影响在现代的发展。
陈阳发现,在现代,穿越石头的冷却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多一点。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内。
这时手机屏幕上,几十条未读消息铺满界面。
客户的催单信息和差评警告不断闪烁,外卖平台的系统提示音如同催命符。
正当他盯着屏幕发愣时。
主管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陈阳,你搞什么?这么多单超时!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他盯着屏幕冷笑一声,发了个信息:“不用明天了,老子现在就辞职!”
发送成功的瞬间,现实压力立即压来。
突然,粗暴砸门声响起:“陈阳!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陈阳躲在房间内,不敢开门。
过了很久,是刀疤脸撂下狠话!
“下次再来,直接拉你去缅北抵债!”
缅北抵债……
这些人做得出来!
陈阳在猫眼看到人已经走了。
陈阳打开门,发现门上被涂上了红色油漆,一个大叉。
无业、巨债、高利贷索命。
搞钱!
必须立刻搞到钱!
他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陈阳在过完十岁生日没多久,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一夜之间,全家都被人杀了。
当晚,母亲将他藏在柜子里,他躲过一劫。
杀手们,杀完人后,还放火烧了房子。
母亲给了他一个钥匙,去交给李叔叔。
陈阳从火中逃出来后,他去找的时候,发现叔叔一家也死了。
案件出来后,震惊全国,因为陈阳的爷爷是当时的明州市副市长。
七天后,新闻上,宣布破案了。
这帮悍匪有四个人,带着枪来抢劫。
警方七天后,找到悍匪。
悍匪负隅顽抗,全部被击毙。
陈阳本来去找妈妈说的叔叔,但是李叔叔一家,很蹊跷的是,全家煤气中毒而死。
陈阳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叔叔一家都死了,悍匪也死了,没有活口。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他不敢露面了,从此隐姓埋名,进了福利院。
父亲陈敬亭是地质专家,在矿业公司上班。
母亲是研究天文物理的。
陈阳从小一直在调查思考,到底是谁杀了他全家。
是因为爷爷那边?
还是父亲那边?
陈阳原名陈瑞,在福利院给自己改名叫陈阳。
陈阳很努力,读上了知名的明州大学。
他本科选择了,机械动力工程专业。
纸笔铺开,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首要问题:安全。
个人武力值不行,就算揣把枪,也防不住冷箭和围攻。
必须有人手,有忠于自己的武装。
李大牛和赵二虎这两人,还是比较有义气的,必须救!
想办法,变成自己的班底,拉起自己的队伍。
但装备不能瞎给。
核心心腹,配最好的;外围人马,用次一等的。
绝不能出现,所有先进武装都拿了出来。
而没有了反制的手段,都要留有后手。
军队一定要靠实战打出来,从冷兵器开始磨,一步步升级,才能成铁军。
而不是像现代的阿三军队,光有先进武器,没怎么打过仗,一打仗,就拉跨的很。
其次,就是赚钱。
有了武力保护,就能放心做生意。
首选镜子去销售,新奇,稀缺,单价卖的高。
后面再引入高产种子提升农业,并逐步推动科技发展。
技术需扎根于,技术消化,不能一步跨越至现代。
按照工业革命的历史进程去推进,一步步消化应用技术。
可以加快吃透技术,但不跳过必要的技术历程。
对于明朝各方势力,陈阳做出判断。
外族威胁必须消灭,有用的就收编当仆从军。
自身缺乏社会根基,联姻是最快的利益捆绑。
多娶老婆!
多生娃!
大明朝廷已经烂透了,农民起义军,正是重新分配天下利益的最佳推手。
顺其自然,让他们去推翻朝廷,自己甚至再助推一把,加快改朝换代。
等他们两败俱伤,到时候,自己再出手,夺取天下。
在自己穿越的过程中,积累了力量后。
他要查出十五年前的幕后凶手,报仇雪恨!
方向既定,首先救下救李大牛和赵二虎,杀王麻子!
但怎么杀?
对方三十多号亡命徒。
那伙人还会吃人!
真是可怕!
枪是最好的武器。
目前是搞不到的,要搞也是去国外搞。
他现在是失信人员,被限制了高消费,也限制了出境。
再说,因为十倍时差问题,时间拖的太长,估计李大牛和赵二虎都被吃了。
对了,自己可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射箭冠军。
体育比赛用的强力复合弓,这个可是体育器材,可以合法购买。
现代强力复合弓性能远超古代弓箭。
古代普通战弓,拉力 50-80 磅,箭初速 40-70 米 \/ 秒、动能 50-100 焦耳,有效射程 50-80 米靠经验。
现代弓,100-200 磅,凸轮省力,箭初速 80-120 米 \/ 秒、动能 150-250 焦耳,穿透力强 3 倍,射程 80-150 米,配瞄准器更准。
陈阳在网上选择了一套强力复合弓。
这个包含了热成像瞄具,和两百支高碳合金钢的破甲箭。
配上高碳合金钢做的破甲箭头,足以对付穿着简陋盔甲的敌人。
国内能合法购买的武器,还有工艺品刀具。
陈阳选择了苗刀,这种刀型修长,既能劈砍又能刺击,在实战中威力不俗。
为了确保杀伤力,他还私下里多付了两百元,要求厂家将刀刃开锋。
让苗刀,真正具备了实战的威力。
陈阳以五百元每把的价格,买了三把高碳合金钢打造的苗刀。
有了武器,刀箭无眼,身体要有防护力。
那么护甲要选一下。
在明朝,盔甲虽然防护效果佳,但私人拥有盔甲可是死罪。
被发现了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盔甲是古代的禁忌,太扎眼!
那么现代防弹衣!
这东西好,穿着像棉衣,不像盔甲。
能防刺,还兼具防割功能。
经过反复比较和查询,陈阳最终在网上选中了一款价值一千元的凯夫拉二级防弹衣。
这款防弹衣采用先进的芳纶材料制作,外观是低调的黑色。
头部也要防护好,陈阳也在这家店挑了一款八百元的,凯夫拉二级防弹带面罩的头盔。
防弹衣和防弹头盔,陈阳买了三套。
现在一立方米的空间,还能装东西,不能浪费穿越次数,要装满。
再装点粮食,还有穿越必卖的物品,就是镜子,单价售价高,体积又不大。
陈阳在网上搜索,经过一番筛选比较,他找到了一家本地粮油批发店。
他心中快速计算着,一个立方米的空间可以装一千五百斤的大米。
经过还价,大米三元一斤,陈阳购买了七百斤优质的东北大米。
另外买了五百斤白糖,也是三元一斤。
一千面的圆形化妆镜子,五元一面。
陈阳指定了,货物送到小区外的偏僻空地上。
所有物品总计花费了两万六千六百元。
这是陈阳的所有家当了,还问好友史强借了一万五千元。
陈阳选择的商品,都是选明州本地商家在卖的,可以一个小时内送达。
一个小时后,各家送货员,陆续将物品送到了小区外的偏僻空地上。
等所有送货人员离开后,陈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在附近。
那些堆放在地上的物品开始一件件消失,吸入穿越石头的空间里。
当最后一件物品也消失在空地上时。
陈阳毫不犹豫,心中默念:“穿越!”
蓝光一闪。
这一次,他全副武装。
第5章 血债血偿
之前陈阳消失的瞬间,流民跪倒一片。
“神仙!是神仙显灵了啊!”
“放屁!”
王麻子推开身前跪着的流民,一脚踹翻那个嚎得最响的家伙。
“神仙?狗屁的神仙!”
“真要是神仙,能栽在咱们手里?”
“能被他娘的捆上木桩?!”
“就是个会点障眼法的妖道!”
“装神弄鬼!”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
第二天,李大牛眼睁睁看着家人都被王麻子弄死。
“花儿!”
李大牛疯狂地扭动身体。
“爹……”
细弱的呼唤戛然而止……
流民营地,火光摇曳,映照着人间地狱。
王麻子脸上横肉抖动,狞笑着看着被缚的李大牛。
“李大牛,老子这就送你下去,让你们全家团聚!”
李大牛咬牙切齿道:“王麻子!我李大牛做鬼……”
“也绝不放过你!”
“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做鬼?”
王麻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也得等老子先把你做成菜人!”
“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你王爷爷!”
一名流民拿着刀准备下手。
“咻!”
“噗嗤!”
一支箭穿透了流民的脖子。
“什么?!”
“箭?!
“哪来的箭?!”
所有流民都被这精准无比的弓箭惊呆了,恐慌瞬间蔓延。
天这么黑,根本看不清箭从何而来!
“咻!”
不等他们反应,第二声夺命尖啸接踵而至!
“噗!”
另一个离得稍远的流民,胸口猛地炸开一个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支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身体的箭矢。
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咻!”
第三箭!
箭矢从一个流民张大的嘴巴射入,从后脑贯穿而出!
“跑!快跑啊!”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流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慌什么!都他妈给老子站住!”
“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王麻子心中也骇然,但强自镇定,挥舞着刀咆哮。
“他就一个人一张弓!”
“天这么黑,他射不了几箭!”
“一起上!”
”杀死他!”
“赏肉五十斤!”
“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亡命徒互看一眼,嘶吼着朝箭矢来袭的大致方向扑去!
就在这时,陈阳的身影从黑暗中一步步踏出。
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陈阳的身影。
所有流民都张大嘴巴看着。
陈阳穿着一身他们从没见过的纯黑衣服,腰上挂着苗刀,手里拿着一张弓,但这弓怪极了。
最吓人的是他的头脸,被一个光溜溜的黑铁帽子严严实实罩着,连眼睛都看不到。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要人命的寒气。
“装神弄鬼!”
“给老子死来!”
一个流民趁陈阳步伐未稳,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啪!”
箭矢精准地命中陈阳胸口!
凯夫拉纤维的拉伸作用,将箭头卡在纤维层中。
流民脸上刚露出喜色,却瞬间化为惊愕!
那中了一箭的人,竟然没有受到伤害。
“什……什么?!”
王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弓箭无效?!”
另一个流民,从后面猛冲而上,抡起一把腰刀,狠狠劈向陈阳头部!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流民握着崩口的刀,呆立当场。
陈阳转身用苗刀,猛地劈在那流民脖子上,瞬间让他身首分离。
剩下的流民彻底崩溃了,四散而逃!
陈阳快步上前,用苗刀割断了捆绑李大牛和赵二虎的绳索。
“恩公!”
两人死里逃生,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陈阳二话不说,直接扔出两套同样的防弹衣、头盔和两把的苗刀。
“穿上!报仇的时候到了!”
两人在陈阳的帮助下,立刻手忙脚乱地穿上防弹衣,戴好头盔。
握紧了那锋利的苗刀。
“杀!”
李大牛复仇心切,第一个冲出,直扑惊慌失措的王麻子。
此时,又有几个被赏金冲昏头脑的流民围了上来。
一人举着木棍砸向李大牛,李大牛下意识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脆响!
那粗木棍,竟被苗刀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从中斩断!
李大牛看着手中这柄利器,信心暴涨。
怒吼一声,反手一刀就将那还在发愣的流民开膛破肚!
另一边,赵二虎也迎上一人,对方举刀劈砍,赵二虎横刀格挡。
“嚓!”
一声轻响,对方的劣质铁刀也被苗刀直接削断!
半截刀身“当啷”落地!
赵二虎趁势一刀,结果了对手。
一个流民举腰刀砍向陈阳腰间,刀刃砍在防弹衣上,只有一道痕迹。
流民瞠目结舌,陈阳的苗刀已精准刺入其心窝。
那流民看着自己无效的攻击,彻底陷入了绝望。
“刀枪不入!”
“他们全都刀枪不入!”
“跑啊!”
他们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狂逃窜。
“别让他们跑了!”
“一个不留!”
李大牛怒吼,与赵二虎如虎入羊群。
凭借着防弹衣的绝对防御,和苗刀的无坚不摧,追杀着残害他们亲人的仇敌。
陈阳热成像瞄具能在夜间,清晰的照见红色热源,没有人能逃脱陈阳的弓箭。
王麻子早已吓破了胆,在逃跑中,赵二虎追上。
“王麻子!拿命来!”
“饶命啊!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
“噗!”
李大牛苗刀挥过,一条手臂飞起。
“噗!”
赵二虎斩断另一条手臂。
“啊!”
王麻子惨叫着血如泉涌。
“这一刀,为我的妻女!”
李大牛一刀捅入心窝。
未死透的王麻子,被赵二虎一刀断首。
......
厮杀平息,火光映照遍地尸骸。
三人凭借超越时代的装备,竟全歼了三十多个流民。
李大牛和赵二虎看着彼此身上刀剑难伤的防弹衣,握着削铁如泥的苗刀。
再回想陈阳那神鬼莫测的箭术,心中充满了震撼。
李大牛和赵二虎找到家人的残骸,哭着进行掩埋,并立了一个碑。
“贼老天!”
“我闺女才六岁!六岁啊!”
李大牛仰天长啸。
“苍天无眼!”
赵二虎说道。
陈阳看着两人悲痛的样子,走上前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两位兄弟,大仇已报,今后有何打算?”
李大牛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恩公,这天下已经彻底崩坏了。”
“朝廷也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世道如此不公,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赵二虎也叹了口气:“是啊,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只能四处流浪等死了!”
陈阳郑重地说道:“两位兄弟,这世道不公,我的心愿,是建一个公平的世道!”
“让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人欺压。”
李大牛和赵二虎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恩公,我们愿追随您,作为您的家丁。”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从今天起,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打扫了战场后,三人在王麻子的住所里,发现了六百白银和五千文铜钱。
这些是王麻子杀人越货,藏匿的钱财。
两人都表示,这些钱财归陈阳。
陈阳将两百两银子倒在桌上。
“这些银子,每人拿一百两,其余的,我用于购置装备物资。”
陈阳说着,将一百两银子分发给李大牛和赵二虎。
两人激动得连连道谢。
陈阳将剩余的四百银子收入了空间。
将头盔装备,也收入空间。
晚上,陈阳拿出了一些粮食,三人饱餐了一顿。
赵二虎道:“东家,现在咱们有了银子,不如去偏关城吧?”
“那里是大城,有城墙防护,比在野外安全得多。”
陈阳:“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6章 马匪宝藏
第二天,三人开始赶路。
沿途所见,尽是荒芜田地与废弃村落,饿殍遍野。
偶尔遇到小股流民,看到他们三人,手持利刃,也都远远避开,不敢招惹。
这日晌午过后,远处隐约传来喧嚣哭喊之声,间杂着马蹄轰鸣。
陈阳立刻示意两人躲入一片土坡之后,谨慎观察。
数里外,一个村庄里,已乱作一团。
数百凶悍马匪纵马挥刀,肆意砍杀抢掠。
他们专抢藏有物资的人,稍有反抗,便一刀劈下。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狂笑声混杂。
马匪劈开老人头颅,挑飞小孩,践踏人群,焚烧窝棚。
血溅黄沙,断肢横飞。
他们将抵抗者剁成肉泥。
一马匪砍倒少年,马蹄踏碎其胸骨。
另一马匪拽着女子头发拖行,撕扯衣衫。
“畜生!”
赵二虎双眼赤红,握紧了苗刀,就要冲出去。
“别动!”
陈阳一把按住他:“对方人多马快,我们只有三人,硬拼是送死。”
李大牛也咬牙道:“东家说得对!这帮马匪有百骑,我们打不过!”
三人沉默着绕开那片惨烈的村庄,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准备在一片小树林过夜。
刚靠近林边,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泣哀告声,一群男人的淫笑怒骂声。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示意两人噤声,借助树木掩护悄然潜入侦查。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有十匹马。
中间停着三辆骡马大车,车上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十二个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兵刃的汉子。
正围着一群十多名惊恐万分的女子,动手动脚,意图施暴。
旁边还有两个汉子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是白天那伙马匪的一部分!”
赵二虎压低声音,眼中杀机迸现。
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和使用的兵器,与白天所见一般无二。
陈阳仔细观察。
这十二个马匪看似松懈,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眼神凶悍,绝非普通马匪。
其中两人还穿着铁甲,像是头目。
他们的战马拴在稍远处的树上。
“十二个,可以打。”
陈阳瞬间做出判断。
对方虽众,但毫无防备,且己方有装备和夜战优势。
他低声快速部署:“大牛,二虎,穿甲!我用弓箭先行射杀。”
“听到我口令后,你们立刻从左右杀出,速战速决!”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套上凯夫拉防弹衣,戴上那造型奇特的防弹头盔,握紧了锋利的苗刀。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穿戴,但这装备依旧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力量。
陈阳则取下复合弓,搭上一支破甲箭,戴着的热成像瞄具让林间昏暗的光线不再是障碍。
每一个马匪都像一个醒目的火红色的目标。
“咻!”
第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地从一个正撕扯女子衣襟的马匪后颈射入。
那马匪一声未吭便扑倒在地。
“谁?!”
旁边的马匪惊觉,刚喊出声。
“咻!”
第二箭已至,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强大的动能带得他向后倒飞出去,钉在一棵树上。
“敌袭!抄家伙!”
穿铁甲的头目反应最快,大吼着拔刀。
但黑暗和林木成了陈阳最好的掩护,他不断移动,弓弦连响。
“咻!咻!咻!”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而且尽是眉心、咽喉、心脏等要害!
转眼间,六个马匪已成了地上逐渐冷却的尸体。
剩下的六个马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只听到夺命的弓弦声,身边的同伴就接连毙命。
这简直是鬼魅!
“有鬼啊!”
“出来!给老子出来!”
恐慌瞬间蔓延。
就在这时,陈阳大吼一声:“杀!”
如同神兵天降,李大牛和赵二虎从左右两侧猛地冲出!
马匪们大吃一惊。
一个马匪下意识挥刀砍向李大牛胸口。
李大牛毫发无伤,反手一刀苗刀劈下,那马匪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内脏鲜血流了一地。
“刀枪不入?!”
其他马匪惊得目瞪口呆。
赵二虎同样凶猛,无视砍来的刀剑,砍在防弹衣上只能留下浅痕。
手中苗刀或刺或劈,迅捷狠辣,又一个马匪被刺穿心窝。
“妖怪!他们是妖怪!”
剩下的马匪彻底崩溃了,转身想跑。
但陈阳的弓弦再次响起。
“咻!咻!”
两个逃跑的马匪应声倒地。
最后那个穿皮甲的小头目,眼见逃跑无望,凶性大发,狂叫着冲向那些女子。
李大牛怒吼一声,苗刀横扫而过!
“咔嚓!”
一声,直接斩开了,那个头目的头颅!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二个凶悍的马匪全数毙命,地上满是尸体和粘稠的血液。
获救的女子们惊魂未定,看着三个如同天降的“神人”,纷纷跪地磕头哭谢。
那两个被捆着的汉子也挣扎着发出“呜呜”声。
陈阳走过去,割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掏出他们口中的破布。
两人一得自由,立刻翻身拜倒:“多谢三位恩公救命之恩!”
“赵温,李陵没齿难忘!”
这两人虽然狼狈,但身形精壮,眼神锐利,有股行伍之气。
陈阳扶起他们:“不必多礼,你们是何人?为何被这些马匪所擒?”
赵温抱拳道:“回恩公,我二人原是陕西延绥镇的边军。”
“一年前,军队闹饷哗变,杀了长官。”
“我等怕受牵连,从军中逃出,从陕西一路走到山西。”
李陵接口道:“我们后来投靠了黑山的大当家杀破天杨绩业。”
“一个月前,二当家沙里虎李通,突然发难,杀了大当家。”
“李通行事和大当家有根本的不同。”
“大当家给黑山寨定下的规矩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义旗。”
“我们也因此跟着大当家。”
“李通喜欢滥杀无辜的行径,我等实在不愿认同,曾数次劝谏。”
“就在前一个村庄被屠戮时,我等又去劝谏李通收手。”
“李通便怀疑我等是否对他怀有二心,所以当场将我们捆了起来。”
“况且我等本就是大当家杨绩业的心腹亲信,自然成了李通的猜忌对象。”
“他本想将我们押回山寨处死,万幸得恩公相救。”
“我们二人愿誓死追随恩公,以报这救命之恩!”
赵温和李陵都是军中的悍勇之辈,见陈阳三人,十分神勇。
兵器和盔甲,又无比犀利。
乱世中,武力为王,两人就有了投靠之心。
陈阳恍然,原来是也是明军边军。
他心中一动,这股马匪盘踞黑山。
人数众多,有一千五百多人,若能收服……
但这个念头先按下了。
陈阳先收下了两人为家丁。
这时,李大牛和赵二虎已经清点了战利品。
三辆大车上,除了粮食清水,竟然有十几个大木箱。
打开一看,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箱满满的都是银锭,估摸有三万两上下!
一箱是黄澄澄的金锭,约两千两之数!
还有一箱则是各色珠宝玉石,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价值难以估量!
陈阳计算了一下白银和黄金。
三万两白银,换算成三千两黄金,加上两千两黄金。
那就是五千两黄金。
明朝的一两等于现代的37.3克。
那就是克。
按现代黄金回收价格,每克780元计算。
那就是元。
陈阳兴奋了,那是一亿四千五百多万元啊!
爆富了!
我是暴发户了!
完成一个小目标啦!
此外,还缴获了十二匹健壮的战马和三辆马车。
第7章 救下唐婉
“东家!这……这……”
李大牛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财。
这伙负责押送的小股马匪,竟然带着如此巨大财物。
原来这是马匪抢劫十里八乡,劫掠的财物。
官兵也不敢出城迎战,附近没有了,可以对抗的敌人。
所以就很大意的叫小队马匪,先行押送回去。
谁知道被陈阳劫了,陈阳迅速冷静下来。
他让众人将财宝箱重新盖好,吩咐道:“财不露白,此事切勿声张。”
陈阳将银两拿出一千两,分给李大牛和赵二虎,各五百两。
其余的,他将手放在箱子上,心念一动,五个沉重的箱子瞬间消失在原地。
被他收入了穿越石的空间内。
这神奇的一幕,再次让赵温、李陵看得震惊。
这是陈阳故意向赵温和李陵展露的,以达到威慑,起到恩威并济的作用。
陈阳又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询问她们来历。
她们大多是被马匪从不同地方掳掠来的,家人生死未卜。
陈阳叹了口气,从空间里取出一些散碎银两。
分给这些女子:“世道艰难,这些盘缠你们拿去,各自寻条生路吧,尽量结伴而行。”
女子们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连夜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然而,其中一名女子却站在原地未动。
她虽然脸上也有污渍,但难掩其绝世的容貌和姣好的身材。
她走上前,对着陈阳一拜:“恩公在上,小女子唐婉,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可否恳请恩公,再发慈悲,送小女子一程?”
陈阳问道:“你要去何处?”
唐婉道:“小女家住五十里外的唐家庄堡。”
“家父唐伯雍,是唐家族长。若恩公能送小女回家,家父必定厚礼相谢,以报大恩。”
陈阳沉思片刻。
五十里路,有马车和马匹,倒不算远。
去唐家庄堡,或许能借此了解周边情况,甚至进行一些交易。
他看了看李大牛和赵二虎,又看了看新投效的赵温、李陵。
“好,我们便送你回唐家庄堡。”
于是,一行人收拾妥当。
陈阳、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以及唐婉,驾着三辆马车。
牵着十匹的战马,向着唐家庄堡的方向行去。
陈阳在马术俱乐部打过暑期工,所以马术还不错,也找了一匹好马来骑。
其他几人都是军旅中人,自然都会骑马。
众人来到唐家庄堡护城河前。
见到唐婉到来,乡勇将吊桥缓缓放下。
众人通过二十米的吊桥,步行三十米到达城门。
陈阳听了唐婉的介绍,了解到。
这唐家庄堡,简直就是个小型堡垒。
由唐氏族人耗时二十年建成,面积十万平方米。
城墙高十米,墙体厚两米,设四座城门和敌楼。
城墙上密布 “牛眼” 形射击孔,便于火枪和弓箭射击,而不易被反击。
城墙上带刺铁板和滚木礌石。
率先迎出来的,是统领乡勇的总教头谢遥。
他身后跟着三位乡勇队长。
“婉儿妹妹!”
谢遥见到唐婉,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笑容。
“你可算平安回来了!舅舅舅母担忧至极!”
他目光快速扫过陈阳及其手下,尤其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会,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所谓的乡勇,就是民间的临时武装,补充正规军的防御空白。
山西靠近边关,时常有鞑子,匪寇入侵。
有些大村庄,由乡绅等牵头,向地方官申请,自筹物资,设立临时乡勇,事毕即散。
众人被迎入庄内,只见内部屋舍俨然。
街道整洁,商铺、工坊、学堂、庙宇一应俱全,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镇。
庄内人口一千人,唐姓族人独占六百余人。
唐家庄有乡勇两百余人。
唐府门前,前工部侍郎唐伯雍,与夫人柳氏早已望眼欲穿。
“婉儿!我的婉儿!”
柳氏声音颤抖,踉跄着就要扑过去。
“爹!娘!”
唐婉再也抑制不住,扑入母亲怀中,相拥而泣。
待情绪稍定,唐婉抹着眼泪,指向陈阳。
“爹,娘,这位就是救我的恩公,陈阳。”
“若非陈公子及其麾下义士,杀了那伙马匪,女儿怕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唐伯雍闻言,对着陈阳便是深深一揖:“老朽唐伯雍,携内人柳氏,谢过陈义士救我独女性命!”
“此恩重于泰山!”
柳氏也连忙行礼,哽咽道:“多谢恩公救回婉儿,唐家上下,没齿难忘!”
陈阳连忙拱手还礼:“唐老庄主,夫人言重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分内之事。”
“实不敢当如此大礼。”
他语气不卑不亢,未居功自傲。
谢遥在一旁,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唐伯雍直起身,侧身肃客:“陈义士,诸位壮士,一路辛苦!快快请入庄!”
“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也好生答谢诸位!”
“叨扰庄主了。”
陈阳拱手道。
一行人进入唐府。
当晚,唐府大厅灯火通明,盛宴大开。
唐伯雍还请来了一众唐家族老作陪。
还有乡勇的三位队长。
长枪队队长唐辉;刀盾队队长唐健;火铳弓箭队队长唐默。
陈阳自是主宾,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也被奉为上宾,安排在次席。
这让四人颇感受宠若惊,尤其是经历过流民苦难的李大牛和赵二虎。
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宴席伊始,唐伯雍举杯敬酒,感谢陈阳及诸位壮士。
酒过三巡,唐伯雍拍了拍手。
两名仆人抬着一个沉重的红木托盘上前,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白银,足有五千两。
“陈义士。”
唐伯雍指着托盘道,“区区五千两白银,聊表谢意,万望义士笑纳。”
“救命之恩,实非金银可报,这只是老朽一点心意。”
五千两白银!
在明末,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能让上千人吃一年的粮食,能买下江南中等良田几百亩,或京城繁华地段几处宅院。
然而,陈阳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即起身。
对着唐伯雍拱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唐老庄主厚意,陈某心领。但这银子,陈某不能收。”
“哦?这是为何?”
唐伯雍愣住了,席间众人也皆感意外。
“救唐小姐,乃义之所至,非为钱财。”
陈阳目光坦然,声音清朗。
“若收了这银子,倒显得陈某救人是有所图了。”
唐伯雍以为陈阳是客套,经过陈阳再三推辞后。
唐伯雍定定地看着陈阳,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激赏。
他宦海浮沉,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贪财好利者如过江之鲫。
而眼前这年轻人,面对五千两白银巨款竟能毫不动心。
言辞恳切,绝非故作姿态。
言谈举止间自有风骨,绝非池中之物!
“好!好一个义之所至!”
唐伯雍抚掌赞叹,亲自离席,走到陈阳面前。
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小友高义,是老朽俗套了!”
“这银子我收回,但小友于我唐家的恩情,唐家永远不忘!”
“但凡以后小友有何需求,唐家必鼎力相助!”
唐家庄众人,皆佩服陈阳的大义。
唐伯雍:“陈小友,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若暂无去处,唐家庄虽小,亦可为小友提供些助力。”
陈阳拱手:“多谢庄主美意。晚辈此次北上,确带了些海外稀罕物,本欲往偏关城售卖。”
“哦?海外稀罕物?”
唐伯雍来了兴趣:“不知是何物?老夫昔年在工部,倒也见过些番邦贡品。”
陈阳取出一面镜子。
第8章 卖出镜子
“此物名为玻璃镜,乃海外巧匠以秘法所制。”
陈阳将镜子递给唐伯雍。
唐伯雍带着几分好奇,拿起镜子。
他见识广博,初时并未太在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镜面上时。
“呃!”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他喉中挤出!
他身体猛地后仰,手剧烈一抖,那镜子险些脱手滑落!
席间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失态的庄主。
“爹?”
唐婉担忧轻唤。
柳氏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唐伯雍却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手中之物吸引了过去。
他盯着镜面,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去触摸镜中,那个清晰的自己!
“这……这……”
他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看向陈阳道:“世间竟有如此清晰之镜?巧夺天工……真真是巧夺天工!”
唐伯雍的反应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伯雍公,究竟是何物,竟让您如此失态?”
一位族老忍不住开口。
唐伯雍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将镜子递给身旁的族老:“诸位一看便知。”
镜子开始传递。
下一个接过镜子的族老,反应几乎与唐伯雍如出一辙。
先是随意一瞥,随即猛地愣住。
凑近,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叹词。
“嘶!”
“老天爷!这真是镜子?!”
“毫发毕现!宛若对面又站了一个真人!”
“奇珍!”
“旷世奇珍啊!”
镜子传到唐婉手中,她只看了一眼。
便俏脸微红,轻呼一声,下意识侧了侧身。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的容貌。
唐伯雍手:“陈公子!此等神物,岂是玩物?!”
“你方才说,欲售卖之?”
”不知作价几何?”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陈阳。
陈阳淡淡道:“此物制作极难,百不成一,售价一百两。”
“一百两?!”
唐伯雍不是嫌贵,而是觉得……
太便宜了!
“好!一百两!老夫要了!”
“陈公子,我定十面!”
“我要五面!”
“给我家夫人留两面!”
宴席瞬间变成了抢购会。
最终,唐伯雍买下一百面镜子。
其余一百面被其他族人瓜分一空。
陈阳只拿出了两百面。
陈阳不想直接卖完。
其余的八百面要在偏关,用于培养市场。
后面穿越还可以带货过来,在唐家庄卖。
销售两百面镜子,陈阳收入了两万两白银。
宴席终散,陈阳一行被恭敬地引往客院。
回到安排好的宽敞房间。
李大牛终于忍不住,对赵二虎和赵温李陵说:“俺今天算是开眼了!”
“这个镜子真神奇,东家真厉害,一下子卖了两万两,这是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赵二虎重重点头:“嗯!东家是干大事的!”
赵温感慨道:“东家有侠义士之风,且手握如此赚钱神物……”
“我等能追随东家,实乃大幸。”
李陵低声道:“只是这唐家庄……”
“似乎也非全然平静,那位谢教头,看东家的眼神似乎不太对。”
赵温点头:“我等需更加警惕,护得东家周全。”
四人简单交流后,便自发商议好了夜间值守的顺序,确保陈阳的安全万无一失。
夜晚,唐伯雍夫妇的内室。
柳氏一边对镜自照,爱不释手。
一边对丈夫道:“老爷,你看这陈公子,有本事,重情义,又不贪财。”
“还能弄来这等奇物……”
“若能招婿入赘,岂不是一桩良缘?”
唐伯雍抚须沉吟:“此子确非池中之物,恐不肯入赘。”
“此事关乎婉儿终身,与唐家庄的未来,需从长计议。”
他们并未察觉,窗外一道阴影悄然退去。
谢遥立于廊下暗处,面色阴沉。
“招婿……”
“入赘……”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凶光。
“陈阳……”
“你断我财路,如今还想夺我唐家基业?”
“既然你挡我的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夜色如墨,唐家庄堡外三里的黑松林深处。
几声夜枭啼叫掠过。
几支火把插在泥地里,照亮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谢遥一身黑衣劲装,眼神在火光下闪烁不定。
他对面,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山马匪”。
大当家“沙里虎”李通,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
二当家“云中鹤”,是黑山寨的军师,身形干瘦,留着几缕山羊须。
三当家“独眼雕”孙彪,瞎了的左眼用黑眼罩罩着,仅剩的右眼目光锐利如鹰,他性子最急,显得极不耐烦。
四当家“丧门星”褚大勇,面色阴鸷,腰间别着一对短柄斧,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李大当家的。”
谢遥压低声音,“消息千真万确!劫你们财物、杀你们弟兄的,就是那个叫陈阳的外乡人!”
“他身边也就四个帮手!”
李通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老子折了一个队的精锐,还有赵温、李陵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外加三车财宝……就栽在区区五个人手里?”
“谢遥,你若敢拿虚话糊弄老子,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绝无虚言!”
谢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面亮锃锃的镜子,双手递上。
“李大当家请看,这就是那陈阳带来的奇物,据说一面就值一百两雪花银!”
李通疑惑地接过,借着火光一照,镜中清晰无比的面容让他悚然一惊,差点失手将镜子掉落。
“这……”
他稳住心神,将镜子递给身旁的云中鹤。
云中鹤接过,细细摩挲镜面,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果然巧夺天工,非是凡品。”
他的话让其余几个头目都伸头来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谢遥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前番筹划绑了唐婉,索要赎金,就是被这陈阳坏了大事!”
“他有生产此等镜子的秘方,有了这个秘方,生产出镜子,那就是摇钱树呀!”
“他如今就在庄内,正是动手良机,不能放跑了他!”
李通独眼之中凶光暴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尚未开口,性急的李彪已经按捺不住,低吼道:“大哥!还等什么?”
“管他什么陈阳,一并砍了!”
“庄里的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云中鹤却捻着胡须道:“三弟稍安勿躁。”
“谢教头,唐家庄墙高,护城深,乡勇亦有数百,强攻恐损折弟兄。”
“你既有意合作,必有良策?”
谢遥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诚恳:“云军师所虑极是。强攻自然不智。”
他掏出一张纸展开。
“此乃唐家庄详尽的布防图,箭楼、哨位、巡逻路线,皆在其上。”
“明日,请大当家率众兄弟围庄,只需围而不攻。”
”庄内必生恐慌,陈阳绝不敢走。”
“待到明晚三更时分……”
他顿了顿道:“我会以巡查为名,亲率心腹值守东门。”
“届时,以火把为号,我放下吊桥,打开城门之时!”
“诸位便可长驱直入!”
“庄内抵抗,我自会派人制造混乱,里应外合,可一击而下!”
一直沉默的褚大勇阴恻恻地开口:“谢教头,唐伯雍可是你亲舅,你这手……够狠。”
谢遥面色瞬间扭曲,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亲舅?他们何曾真把我当亲人?”
“我谢遥为唐家出生入死多年,如今他们却信重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姓人,甚至有意将唐婉都许配给他!”
“他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他看向李通,“事成之后,唐家库藏财物,镜子秘方,你我五五均分!”
“我还要唐家房产田地,还有……唐婉!”
李通与云中鹤交换了一个眼神,狞笑道:“好!就依你所言!“
“明日围庄,三更点火为号!”
“一言为定!”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随后迅速熄灭火光,身影融入黑暗,各自散去。
第9章 马匪围庄
晨光熹微,陈阳已收拾妥当。
与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四人立于唐府门前。
正向唐伯雍与唐婉辞行。
忽见乡勇小队长唐辉,神色仓惶,疾奔而来。
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庄主!庄主!“
”大事不好了!”
唐伯雍眉头一拧,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唐辉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惊惧,指向庄外:“庄主!今日清晨,有庄民出庄。”
“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李老四家的二小子满身是血地跑回来了!“
”他说……刚过前面那道土梁子,就突然冲出来一大群马匪,见人就砍!“
”王老汉、刘婶他们都没能跑掉……被杀死在坡上了!”
唐伯雍疾声问道:“可知是哪路人马?“
”看清楚了装扮吗?“
”大约有多少人?”
唐辉道:“那孩子吓坏了,说不真切。”
“只说那些人凶神恶煞,他慌慌张张的,只说好多,好多!”
唐伯雍道:“立刻关闭庄门,拉起吊桥!所有乡勇上城墙戒备!”
“铛!铛!铛!”
“敌袭!敌袭!”
乡勇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小友,看来你暂时是走不成了!“
”且随老夫上城一看!”
陈阳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对李大牛等人道:“拿上兵器,跟我上城墙!”
众人上了城墙,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估计有几千人。
沙里虎听从军师云中鹤的建议,在周边掳来了两千流民。
让两千流民打头阵,不从则就处死,一千马匪在后面压阵。
三千人,包围了唐家庄堡。
这次马匪倾巢而出,留下五百马匪留守黑山寨。
沙里虎喊道:“唐家庄富得流油!庄子里堆满了粮食和钱!”
“打破唐家庄!里面的粮食,钱和女人,大家分!”
“打破唐家庄!”
“抢粮!抢钱!抢女人!”
“走!去唐家庄!“
人流开始涌动。
前一刻还是受害者的流民,转眼成为施暴者。
庄门紧闭,吊桥高悬,庄外五百米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几十名被俘的庄民,被马匪推搡到阵前一百米处。
刀架在脖子上,哭喊声凄厉。
独眼雕策马而出,冲着城头咆哮:“再不开门投降,这些人立马脑袋搬家!”
“然后老子打破你这破庄子,鸡犬不留!”
城头之上,唐家庄众人面色惨白。
唐健握刀请战:“庄主!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杀!开门跟他们拼了!”
“拼?怎么拼?”
唐默说道:“他们有几千人!我们乡勇也不过两百人!”
“全庄全部成年男丁都上阵,也不过四百人!”
唐辉道:“不能开!坚守待援,尚有一线生机!”
“妄动,则是灭顶之灾!”
他对着城下回应:“要战便战!”
“想让我唐家庄不战而降,休想!”
独眼雕狞笑一声,挥了挥手。
几十名庄民应声倒地。
城头上响起一片惊呼和哭泣。
“老子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
“明天日出之前不投降,屠庄!”
独眼雕撂下狠话,拨马回阵。
退回议事厅,气氛更加凝重。
唐伯雍忧心忡忡道:“看这架势,绝非寻常匪寇。”
“诸位可知这伙人的底细?”
站在陈阳身后的赵温和李陵,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
陈阳面色平静,此刻点破,只怕会引来唐家庄对身边人的猜疑。
唐默上前一步,沉声道:“庄主,这伙匪寇,大头目名叫沙里虎。”
“传闻是哗变出逃的边军,悍勇无比,手段极其残忍。”
“数次打败官军,官军都对他们畏惧,都绕着走,能避战则避战。”
唐健紧接着道:“没错!周边已有十几个庄子遭了他们的毒手。”
“最可恨的是,连投降的柳庄……全庄上下,也被屠戮殆尽!”
有人提议夜间挑选死士,突围出去向官府求援。
但大家都明白,且不说能否成功突围,就算到了县衙。
那些老爷们肯不肯发兵、何时发兵都是未知数。
“战是死,降也是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伯雍眼神决绝:“唐某誓与庄子共存亡!”
陈阳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注意到,庄内乡勇虽训练有素,士气尚可。
但几乎都只穿着布衣,最好的也不过是五十人穿了皮甲。
陈阳仔细观察了四个方向的情况,并记录了下来。
每个方向都围了六七百人。
围城的军队中,前面是流民,穿着单薄,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后面是马匪的骑兵压阵。
八百马匪骑兵中,有两百人是无甲的,四百人是皮甲。
还有两百人是铁甲,这显然是精锐。
他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沉寂。
“庄主,诸位,倘若我们的两百乡勇,都能披上铁甲,胜算能增加几分?”
唐默率先开口:“在下统领弓箭队,深知甲胄之利。”
“寻常匪寇无甲,弓箭手便可大量杀伤。”
“我乡勇若披铁甲,结阵而战,贼众棍棒锄头,难伤分毫!”
“其所谓几千之众,破甲乏力,徒有声势而已。”
“甲胄在身,一兵可当三兵之用!”
唐健:“默兄所言极是!末平日操练,深知有甲无甲,天差地别!”
“穿铁甲者,胆气自壮,敢于迎刃而上。”
“无甲者,对阵时难免畏首畏尾,十成武艺发挥不出七成。”
此时,赵温抱拳开口:“在下在边镇时,与鞑子、建奴都交过手。”
“战场之上,箭矢横飞,刀枪无眼,有没有甲,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那些流民看着人多,只要冲不垮我们的阵型,在我等看来,不过是待割的草芥!”
“但他们若也有甲,哪怕只是些破烂皮甲,那这仗就要难打数倍!”
陈阳点头补充:“正是!甲胄亦怕火器与重器。”
“贼众若有大炮火铳,或重型破甲斧锤,铁甲亦难保全。”
“但观城外之敌,显然并无此类利器。”
“昔日浑河之战,车营结阵,凭借精甲利刃,让建奴精骑死伤惨重。”
“甚至……可择机出庄,反冲其本阵,擒贼先擒王!”
一唐家庄族老闻言摇头:“铁甲虽好,然私自使用大批甲胄,乃同逆谋!”
“朝廷律法森严,此事若传扬出去,恐……”
陈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眼下是全庄存亡的关头,若庄破,一切都是虚妄。”
“若有甲胄,两百乡勇,再加两百男丁,依托庄墙巷战,未必不能抵挡甚至击退这群乌合之众的马匪。”
唐伯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朝廷铁律,另一边是全庄老小的性命和祖辈基业。
唐伯雍此时缓缓开口:“律法之事,待活过今日再议不迟。”
“道理大家都懂,但……甲胄从何而来?”
唐伯雍目光投向陈阳:“然,此物制作时间长。”
“更乃朝廷严控之物……小友突然问起,莫非……有门路能得此物?”
他的疑问,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目光再次聚焦于陈阳身上。
陈阳迎着唐伯雍探究的目光,开口道:“庄主,诸位,我有办法弄来两百副铁甲。”
此言一出,厅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第10章 两百铁甲
“弄来?如何弄来?”
一位族老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绝无可能。
“陈公子,你的好意我等心领,可如今庄外被数千贼寇围得铁桶一般!“
“你去何处弄?”
“又如何运进来?”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啊,陈公子,莫非你要杀出重围,去取甲不成?”
与庄内众人的普遍怀疑不同。
陈阳身后的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四人,闻言却是精神一振。
彼此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李大牛低声道:“俺就知道东家必有办法!”
赵二虎重重点头:“东家是神人,自有神通!”
赵温对李陵悄声道:“看来,东家又要施展那‘凭空取物’的仙家手段了。”
“只是此次竟是铁甲……”
李陵眼中则充满了兴奋:“若真有两百铁甲……哼,城外,何足道哉!”
他们对陈阳有着盲目的信任,毕竟他们是亲眼见过粮食、镜子如何凭空出现的。
虽然铁甲数量巨大,但他们相信,既然东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唐伯雍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凝视着陈阳。
“他有办法弄来两百副铁甲?”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百副铁甲……”
“这绝非寻常商贾甚至江湖豪强所能轻易拿出的。”
“拥有如此多的盔甲重器,他想做什么?”
”难道……他本就心存异志,欲图大事,造反?”
一想到“造反”二字,唐伯雍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然而,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被杀害庄民的惨叫,想到庄内的妇孺老幼……
唐伯雍猛地一咬牙:“罢了!眼下已是覆巢之危,若庄子被攻破,万事皆休!”
“无论这陈阳是何来历,有何目的,他若能解唐家庄今日之围,唐家庄的命运就系在他身上了!”
“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沉声道:“好!陈小友,老夫信你!唐家庄上下两千余口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还有,两百副铁甲,也不能让你白忙呼,铁甲要价几何?”
陈阳:“不知现在明军的铁甲如何,打造需要多少钱?”
唐伯雍:“京师军器局、盔甲厂督造一副上好的铁札甲,需熟铁二十余斤。”
“经锻打、钻孔、编缀、打磨等多道工序,匠人耗时不下两月,所耗工料银,约在十五两至三十两之间。”
“然,如今朝廷财力枯竭,各地卫所官军之甲,亦多不堪用。”
“偷工减料者甚众,铁叶薄如纸张,锈蚀不堪者比比皆是。”
“真正防护得力之甲,百不存一。”
“建奴之箭,之所以凶悍,皆因我官军之甲,多不能御!”
“你若真有办法,为我唐家庄弄来足以御敌的甲胄!救我全庄性命于水火……”
唐伯雍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儿唐婉。
又转向陈阳:“老夫愿意出价两百两一副铁甲的价格给到你,胜利后,再将小女唐婉许配于你,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议论纷纷!
唐婉也是娇躯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庄主!三思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颤声道。
“唐家岂可……岂可如此轻付外人?”
唐伯雍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若庄破,全庄玉石俱焚,陈小友非常人,或有非常手段。此刻,老夫愿信他!”
陈阳听闻唐伯雍的条件,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的唐婉。
只见她俏脸绯红,一双美眸中带着惊愕、羞涩。
陈阳心中不由一动。
如唐婉这般出身书香门第、容颜绝世又气质温婉的女子,对他有很强的吸引力。
他本就有意在此乱世扎根,若得此佳偶,无疑是如虎添翼。
当下,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庄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唐小姐蕙质兰心,若能得此良缘,自是求之不得!”
“至于甲胄银两,击退贼寇后再说!”
“此刻救命要紧,庄主且放宽心,甲胄之事,包在我身上!”
唐伯雍闻言,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承诺既出,便再无反悔余地,唐家的未来已彻底与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捆绑在一起。
“好!好!陈小友快人快语!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唐婉听到陈阳那句“求之不得”,顿时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低下头,心里小鹿乱撞,不敢再看陈阳。
内心深处,那份对陈阳的好奇和感激,此刻悄然转化为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在这乱世,能得遇如此英雄人物托付终身,似乎……也并不坏。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 四人则是面露喜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他们追随陈阳,自然希望东家越来越好。
若能成为这唐家庄的姑爷乃至庄主,他们这些元老手下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他们深信陈阳的能力,认为这桩姻缘是天作之合。
李大牛甚至忍不住咧嘴憨笑了一下,被赵二虎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才赶紧收敛。
几位族老,则是面色变幻不定。
一方面,他们震惊于庄主竟如此轻易地将独女唐婉许出。
若陈阳真能带来铁甲解围,那这一切付出或许都值得。
小姐唐婉是众多庄内青年才俊的倾慕对象,如今竟要许配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
但一想到城外数千虎视眈眈的贼寇,这份惊讶很快又被更大的生存焦虑所淹没。
若能活命,其他的,似乎都显得次要了。
站在角落里的谢遥,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铁甲?包在你身上?”
“真是天大的笑话!”
谢遥在心中疯狂地嗤笑着:“两百副铁甲,就算他真有通天的门路。”
“此刻庄外重重围困,岂是凭空能变出来的?”
“唐婉……是我的!”
“这唐家庄,也是我的!”
他内心咆哮着。
“老糊涂竟然真的信了这骗子的鬼话,还把唐婉都许了出去!”
“真是昏了头了!”
“就让他们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吧。等到晚上……哼!”
“这个陈阳,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凭空给我添点乐子罢了。”
他压下冷笑,脸上换上了一副,坚定刚毅的表情。
对着唐伯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庄主的决定。
陈阳带着手下等人,走出议事厅。
他需要找一个无人之处,启动他的穿越。
临走时,陈阳嘱咐四人,守好唐家庄。
第11章 现代钢材
蓝光闪过,陈阳已置身于,熟悉的现代都市之中。
时间正值上午,阳光刺眼。
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用手机搜索本地的冷兵器与盔甲制造厂。
之前购买的兵器和防弹衣,都是中间商。
他现在要大量购买,想找到货品源头。
一家名为“龙腾机械”的工厂进入视线。
简介里提到其承接影视道具、博物馆复刻及高端冷兵器定制。
就是它了!
陈阳打车直奔郊区工业园。
龙腾重工厂房规模不小,但门口略显冷清。
他表明来意,说是大型历史剧组的道具采购。
前台很快将一位自称姓王的厂长请到了会客室。
王厂长名叫王建军,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眼神精明。
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哎呀,欢迎欢迎!先生贵姓?”
“您说的剧组需要大量盔甲?那可找对地方了!”
王厂长暗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仓库里那五百套铁浮屠正愁没处打发,那破剧组尾款都快黄了,得赶紧出手回笼资金。”
“我姓陈。”
陈阳坐下,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这做盔甲?”
“我想看看现货,我们剧组是个有实战要求的剧组。”
“样子货不要,我们量大,质量一定要好。”
“有有有!”
王厂长眼睛一亮,亲自引路去仓库。
“陈先生这边请!”
“我们这可是正规大厂,材料工艺都是一流的!”
仓库里,一排排仿古盔甲闪着金属光泽。
王厂长指着其中一种覆盖全身的札甲,热情介绍。
“陈先生您看,这是我们厂的明星产品。”
“铁浮屠盔甲,全身防护,包括头盔、面甲、护颈、身甲、披膊、腿裙。”
“用的是中碳合金钢 42crmo!”
他生怕陈阳不懂行,卖力解释:“这材料硬度超高,经过调质处理,硬度能到45!”
“关键是冲击韧性好,达到80的韧性,抗冲击!”
“平常都用在汽车的发动机连杆,或挖掘机的液压杆上,干重活耐用!”
“不容易裂!”
陈阳心中了然,钢材里的多面手,硬度韧性平衡,好比一身结实的筋骨,确实适合做盔甲。
脸上却故作嫌弃:“我就问够不够硬?别被刀一砍就穿了。”
“哎哟您放心!”
厂长赶紧解释,“硬度绝对够用!它最大的好处是刚柔并济。”
“不像有些脆钢,硬是硬,一砸就碎。”
“这甲片挨一刀可能有个印,但想破开难得很!”
“重锤砸下来,它也能扛住!”
陈阳心里想的,最好的材料当然是用于飞机材料的钛合金。
钛合金ti-6Al-4V,硬度40,韧性60,比中碳合金钢轻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陈阳开始在心中计算着这些数据。
按照中碳合金钢打造的铁浮屠盔甲,整套下来足有三十八斤的沉重分量。
而如果换成钛合金材质,仅需二十斤左右的重量,就能达到完全相同的防护效果。
这个节省下来的十八斤重量差距。
带来的就是极大的机动力提升,这在战场上意味着生死之别。
陈阳深知,古代重甲兵虽然防护效果卓越。
但走路速度缓慢,行动笨重,体力消耗极快,这是它们致命的弱点。
正因如此,重甲兵在实战中都是临上战场才穿戴盔甲。
平时训练和行军时,这些沉重的铁甲都由专门的辅兵负责运送。
明朝那些精锐士兵身穿的山纹札甲,重量达到了七十斤之巨。
而宋代威名赫赫的铁浮屠盔甲更是重达九十斤,简直是行走的铁塔。
正是这种可怕的重量,导致后来再也没有军队大规模装备如此厚重的盔甲。
因为它们严重影响了部队的机动能力。
陈阳深刻理解这个道理,在古代战争中,没有机动能力的部队就是活靶子。
很容易被敌军包围分割,到时候想逃都逃不掉,只能束手就擒。
当然,如果是铁浮屠重装骑兵的话,依托战马的力量,机动力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但即便如此,这些重甲骑兵在面对蒙古轻骑兵时,仍然显得力不从心,屡战屡败。
蒙古骑兵面对重甲步兵或重甲骑兵时,采用的都是极其狡猾的放风筝战术。
利用自身的高机动性不断袭扰,慢慢耗尽重甲部队的体力和士气。
毕竟你追不上我,我却能在远程不断射杀你。
等到重甲步兵的体力彻底耗尽、阵型松散之后。
蒙古人才会派出自己的重甲骑兵,发起致命的最后一击。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感叹钛合金材料的好,轻便坚硬,性能卓越。
但价格确实不菲,一套下来要三万左右的成本。
不过他在心中决定,等以后资金充裕了。
一定要给手下全部配备钛合金打造的盔甲。
那样带来的战斗力提升,绝对不是一星半点,至少能有好几倍的增幅。
对比明朝时空普遍七十斤重甲的巨大差距,这种优势简直是压倒性的。
不过这中碳合金钢在明朝,已是刀枪难入的神物了。
他是机械专业,对这些参数门清,但他此刻必须装傻压价。
“中碳合金钢?”
陈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挑剔:“为什么不用高碳钢?“
“是不是用便宜料糊弄人?”
“这得多少钱一副?”
王厂长一听,急了,心想:“这人怎么比上次还难缠?得好好科普一下。”
“陈先生,您这可误会了!高碳钢硬度是还行,但脆啊,容易裂!”
“合金钢韧性好但硬度稍欠。”
“是取其精华,既硬又不失韧性,成本可比高碳钢高多了!”
“绝对一分钱一分货!”
“这一副,原价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陈阳挑眉,摇头。
“太贵了。剧组预算有限。”
“诶,陈先生,好商量嘛!”
“量大的话肯定有优惠!”
王厂长赶忙道,又指着旁边摆放的刀剑。
“再看看刀?这雁翎刀,长120厘米,刃长80厘米,才一斤半重。”
“高碳钢t10打造,经过淬火和低温回火,硬度达到了60,韧性达到了40。”
“锋利无比,八百一把!”
陈阳拿起一把雁翎刀,掂量了一下。
“刀还行。”
陈阳想到:“但真要论现代比较好的钢,得是轴承钢,硬度64,韧性50。”
“耐磨性是高碳钢t10的三倍!”
“具备高硬度,高耐磨性,高接触疲劳强度。”
“现代很多特种部队使用的战术刀,就是这个材料做的。”
陈阳放下刀,依旧皱着眉。
“盔甲和刀的价格还是太高。”
王厂长:“陈先生,冒昧问一句,您这是哪个剧组的?“
“不瞒您说,国内几大影视城的单子我们都接过。”
“您说出剧组名字,我看看能不能给您走个内部合作价。”
他这是想探陈阳的底,看看到底是哪路财神。
第12章 拍戏道具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王厂长,不好意思,我们项目签了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
“所有供应商都不能打听细节。”
“您也知道,现在投资过十亿的大制作,都讲究这个,宣发节奏不能乱。”
“我现在只是前期试一下货,后面还有几万人的大场面,效果好,都在你这里采购。”
“十亿?几万人?”
王厂长倒吸一口凉气,看陈阳的眼神瞬间变了。
保密协议、大制作、几万人的大场面……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脑补出了一部史诗级巨片的轮廓。
他立刻压下好奇心,满脸堆笑道:“懂!规矩我懂!”
“陈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铁浮屠甲,我给您算个实诚价,四千一套!”
“这真是我们能给到影视公司的最低价了!”
陈阳不为所动:“两个条件。第一,铁浮屠盔甲三千一套,雁翎刀五百一把,我一共要两百套甲,两百把刀。”
王建军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买卖。
每套盔甲的原材料和加工费加在一起,要两千一百元左右。
三千元的价格意味着每套还能赚九百元的利润。
刀的成本在两百元,能赚三百元。
更重要的是,前段时间那个号称要拍大型古装剧的剧组突然撤资跑路。
留下了一堆定制的盔甲和兵器积压在仓库里。
这些货物占用了大量资金,让他的现金流相当紧张。
盔甲和刀加起来的利润有二十几万元。
“陈先生,看您这么有诚意,而且一下子要这么大的量,我也不绕弯子了,就交您这个朋友!”
“两百套盔甲就按您说的,三千一套给您,盔甲一共是六十万。”
“两百把刀,按五百一把,十万;总计七十万!”
陈阳心中暗喜,这个价格还是便宜的。
“行吧,就这个价。”
“但我们要求开刀锋,而且是立刻就要提货,能办吗?”
“能!绝对能!”
王厂长拍胸脯。
“开刀锋没问题!”
”因为前一个剧组要求过,什么都要真实,刀都开好锋了,您随时拉走!”
“好。”
陈阳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货款我用黄金支付,可以吗?”
“黄……黄金?”
王厂长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陈先生,这……我们厂都是转账的。”
“收黄金……这不合规矩啊,变现也麻烦。”
“您看现金也可以呀?”
陈阳道:“厂长,剧组赶进度,导演催得急,货运的车就在外面等着。”
“要是今天办不成,我只能立刻联系别的厂了。”
“听说城南有家机械厂,也生产盔甲和刀,货也不错……”
陈阳说着,作势要走。
“别别别!陈先生留步!”
王厂长急了,黄金就黄金,想办法再去变卖好了!
一把拉住陈阳,“万事好商量!黄金……也行!”
“但我们得验成色,按市价折算,还得收点手续费。”
“可以。”
陈阳取出五十两黄金,放在桌上。
看到这么多的黄金,王厂长还是吃惊的。
王厂长赶紧叫来厂里的技术,拿着专业仪器现场检测。
熔化黄金后,经过检测,结果显示纯度为90%。
按当日国内金价约780元\/克计算。
90%纯度折算后约为702元\/克,再扣除一些手续费,最终按695元\/克结算。
三十两就是现代的1865克,折合人民币777,705元。
陈阳表示就把零头抹了,算成七十七万七千好了。
王厂长看着计算器:“货款七十万,我们还得再找您七万七千元!”
陈阳报出银行卡号,王厂长将七万七千元转入陈阳账户。
“赶紧装车吧。”
“好嘞!您放心!”
王厂长干劲十足,立刻组织工人装车。
陈阳指挥车开到一处偏僻无人的空地。
打发走司机和工人,表示自己的货车马上来接。
等所有人离开,确认四周无人后,陈阳深吸一口气。
可以将盔甲和兵器装入空间。
让陈阳忘记了的是,只有一立方米空间,装不下怎么弄?
硬装一下看一下,穿越石头发出信息。
“当前物品,需要三立方米的空间才能装入,可临时扩展次元空间至三立方米。”
“这次穿越,一次就要消耗,三次的穿越能量,下次再穿越时,还是一立方米空间。”
“消耗三次能量?!”
“一共十次的穿越能量,前面穿越了两次。那么这次穿越后,就只剩下五次穿越的次数了。”
陈阳肉痛不已,但想到唐家庄危在旦夕。
他毫不犹豫:“扩展!”
他意念一动,地上的木箱接连消失,被迅速吸入扩容后的次元空间。
几分钟后,空地上变得空空如也。
陈阳心中默念:“穿越!”
蓝光消散,陈阳已立于唐家庄客房之中。
夜色深沉,庄外远处,隐约传来马匪的呼喝声。
陈阳在院子里,心念一动,一个个木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空地,堆叠如山。
完成这一切,陈阳立刻唤来手下四人。
“去请庄主,还有几位队长。”
不多时,唐伯雍带着唐辉、唐健、唐默等几位乡勇队长,以及谢遥,匆匆赶来。
众人脸上都带着倦容和忧色,显然围庄的压力,让他们难以休息。
当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的几十个大木箱时,除了早已心中有数的李大牛四人,其他人无不面露惊愕。
“陈小友,这是……?”
唐伯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他身为前工部侍郎,太清楚大规模盔甲运输的难度,这简直违背常理。
“庄主,幸不辱命。”
陈阳指了指身边,一个个木箱。
“两百副铁浮屠盔甲,另外带了两百把雁翎刀。”
“什么?这么快?”
唐健失声惊呼,他围着这堆箱子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怀疑。
“陈公子,莫不是戏言?这庄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也没开过庄门!”
唐默眉头也紧锁着:“陈公子,你这……数量如此之巨,速度如此之快,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谢遥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绝不相信陈阳能在几个时辰内弄来两百副像样的铁甲。
定是虚张声势,或许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民间铁匠铺的劣等货色!
他正好可以借此发难。
“陈公子,空口无凭,何不开箱验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陈阳早料到众人反应,也不多言,对李大牛和赵二虎示意:“开箱!”
两人早已按捺不住,拿起撬棍,用力撬开一个箱盖。
火光下,只见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套套全身盔甲。
头盔、面甲、护颈、身甲、披膊、腿裙一应俱全。
第13章 盔甲与刀
“这……”
唐健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下意识地单手去提一套盔甲,本以为要用尽力气。
谁知入手一沉,却远比他预想的要轻!
“好轻!”
他失声叫道,连忙双手捧住,掂量了几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全套甲胄,分量竟似比我明朝的铁札甲轻了一半?!”
“这怎么可能?”
他这话一出,唐默和唐伯雍都愣住了。
唐默上前,也试了试重量,眼中惊疑更甚:“如此轻便,防护力能保障否?”
唐伯雍作为前工部侍郎,他对材质更为敏感。
他拿起一块甲片,就着火光仔细端详,只见甲片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厚薄均匀。
边缘光滑无比,泛着银亮光泽,与他所知的任何明朝钢铁都不同。
陈阳看着众人疑虑的神色,直接说道:“光看无用,试试便知。”
几名乡勇立刻抬来一个,练习用的假人木桩。
将一套铁浮屠盔甲绑缚在木桩上。
唐健抽出自己随身佩戴的明军制式腰刀。
对着铁浮屠盔甲奋力一砍!
“铛!”
一声响亮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众人忙凑近看,只见唐健的腰刀刃口竟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而那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的刀!”
唐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卷刃的腰刀。
又伸手摸了摸甲片上的白痕。
“真是好甲!这若是寻常铁甲,这一刀下去,少说也得是个深口子!”
唐默取来一张强弓,搭上铁箭头,对着铁浮屠盔甲近距离射去!
“噗!”
箭矢撞在甲片上,箭头瞬间变形、弹开。
而甲片依旧只有一个小白点,连穿透的迹象都没有!
“这……”
唐默作为弓箭队长,深知此箭威力。
“如此近距离,便是棉铁甲也未必能完全挡住!”
“此甲防护,竟恐怖如斯?!”
唐辉见状,也不甘示弱,取出自己的破甲长枪。
这杆枪乃是专为对付重甲敌军而制,枪头呈三棱锥形,专攻甲胄。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力气,对准甲片猛然刺去。
只听“嗤”的一声,枪尖刺穿了甲片一个小洞。
但仅仅刺了半寸便再难寸进,整个枪头牢牢卡在甲片中。
任凭唐辉如何用力也无法再深入分毫。
“若是在战场上,这点伤势,伤不到内脏,顶多算个轻伤!”
陈阳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淡然一笑:“诸位,这次来得匆忙,带的只是单层甲而已。”
“若是有充足准备,最里面先穿上棉甲,中间穿锁子甲,外面再套这重甲,形成三重防护,那便是破甲武器也难奏效。”
单层甲就这么恐怖的防护力了,更何况三层甲。
众人听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之色。
唐健颤声道:“单是这一层甲就如此坚固,若真有三层防护……”
“那穿着此甲的兵士,岂不在战阵中横行?”
当众人还在为铁浮屠感到震惊时。
这时,唐伯雍终于从对甲片的观察中抬起头。
他转向陈阳:“陈小友,此甲真乃神物!绝非恭维!”
“老夫在工部多年,经手军器无数,可以断言,此甲……非寻常铁料所制!”
“这钢质……竟纯净至此,均匀至此!”
“恕老夫眼拙,这绝非我大明现有工艺所能炼制!”
“敢问小友,这钢……究竟是如何炼得的?”
他心中的震撼远甚他人,因为这触及了他的专业领域。
让他看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
陈阳知道唐伯雍是行家,便言简意赅地解释。
“唐庄主,大明炼钢,多靠土高炉,温度难控,工匠抡锤,力道不均。”
“出来的钢,杂质多,性能不稳,不是偏脆就是偏软。”
“我这钢,用的是高温熔炉,火力远胜土炉,且能精确控制温度,让钢水烧得均匀透彻。”
“锻打则用机械铁锤,一次锤击,力道抵得上二十名壮汉同时发力。”
“此外,还加入了特殊配料,可视为特种钢材,能根据需要调整钢的硬度和韧性。”
唐伯雍听着这些陌生词汇。
“高温熔炉、机械铁锤、特种钢材。”
眼中光芒闪烁。
他虽不能完全理解细节,却明白了核心:“这是一种远超当前时代、系统而精密的制造技术。”
他喃喃自语:“高温……均透……机械巨力……特种配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已非匠人巧手所能及,乃是……乃是格物之极啊!”
他转向众人:“诸位,老夫在工部时,深知甲胄之道,核心在于‘取舍’二字。”
“我朝工匠并非没有研究过宋金时期的铁浮屠,我们也取其札甲编缀之法,尝试在胸、背等要害处叠加甲片,以求重点防护。”
“然,其最大弊病,便是唯重是举。”
“一副全甲动辄七十余斤至九十斤!”
“兵士穿上,行动迟缓,人马皆疲,实难持久作战。”
“已不合我朝讲求轻量化、复合化的实战要求。”
“故普遍认为,良甲不在重,而在一个‘适’字。”
“御箭需硬,御刀需韧,追击需轻,一味求重,反成累赘,是为下乘。”
说到这里,他用力拍了拍眼前的铁浮屠盔甲,声音提高:“可小友你此甲,竟完美兼具二者之长,而又避其短处!”
“它兼具重甲之坚不可摧,又有轻甲之迅捷灵动!”
“此等材料,此等工艺,远超当今所见!”
“此非简单改良,实乃脱胎换骨,革故鼎新!”
唐伯雍这番话,既点明了传统铁浮屠的优缺点。
更高度概括了陈阳所提供盔甲的划时代优势。
让周围众人更加明白了手中甲胄的非凡价值。
对陈阳的敬佩之情也更深了一层。
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谢遥,目光扫过那些盔甲。
心中冷笑:“这盔甲果然厉害!”
“正好,等我的亲信穿上此等铁甲,趁夜发动袭击,定能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天助我也!”
更多的箱子被打开,露出了两百把雁翎刀。
赵温拿起一把,只觉入手轻盈,刀身笔直,寒光凛冽中透着一股沉稳。
他随手挥向旁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
“嚓!”
一声响,木棍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好刀!”
赵温狂喜。
“这刀……不仅硬,韧性也极佳!”
唐默也接过一把雁翎刀,他用手指指肚轻轻拂过刀锋,立刻感到一股锐利的寒意。
他随手挽了个刀花,刀风锐利。
“确是宝刀!与这铁浮屠盔甲正相配!”
此时,李大牛在众人帮助下,已经将那套铁浮屠全套盔甲穿戴整齐。
他近两米的身高,被这全身覆盖的钢甲包裹。
宛如一尊铁塔巨人,脸上狰狞的面甲更添几分煞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陈阳见装备都已展示完毕。
“庄主,诸位,事不宜迟!”
“请立刻将这些甲胄兵器分发下去,装备大家!”
陈阳沉声下令,此刻他已无形中成为众人的主心骨。
“好!”
唐伯雍毫不犹豫。
整个唐家庄如同一个被注入强心剂的巨人,在夜色中迅速武装起来。
领到新装备的乡勇们兴奋地穿着盔甲,挥舞着锋利无比的雁翎刀。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合金钢,但手中武器的锋利、身上的铁甲坚固。
乡勇们的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第14章 城头血战
三更时分。
“都这个时间了,谢遥那家伙,怎么还不发信号?”
独眼雕向沙里虎说道。
此时的唐家庄东门外,聚集了两千七百人。
其他三个方向都只有一百人。
“大当家。” 云中鹤指了指河面。
“这护城河就六丈宽(20米),看着深度不深,可架不住人多!“
”让流民填,先填出能过人的通道,再冲过那三十几步(50米),能摸到城墙根!”
沙里虎眯眼看向城头,庄墙高三丈两尺(10米),若没有谢遥内应,硬攻确实难。
可他等约定的火把信号,始终没升起来。
“妈的!不等了!”
“先锋褚大勇,带流民填河,敢后退一步,就砍了他们!“
”填不完这六丈的河,谁也别想活!”
“得令!” 褚大勇带着马匪冲下土坡。
“都给老子往前冲!“
”将泥石往河里扔!“
”填出通道的,重重有赏!“
”敢退的,我这斧头,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千流民军被马匪逼着,推着推车,车上装满沙土,往护城河走。
流民军进入离城墙的一百二十步内。
明朝的一步,等于现代的一米六。
唐默带领五十名弓箭手,在城墙上观察。
乡勇的弓箭手,有效杀伤距离通常在一百步内(160米)。
而下令放箭的最佳时机为,敌军进入六十五步至一百步范围(104-160 米)。
这一选择,既考虑了弓箭的破甲能力,也兼顾了弓箭手的命中率和近战的风险。
在城防战中,弓箭手站在城墙高处,可将杀伤范围延伸至一百三十步(208米)。
唐默为了命中率更高,又为了节省箭矢,将人放到六十五步(104米)的距离。
此时的陈阳,也站在墙头,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手拿着复合弓。
唐默:“放箭!”
“放箭!瞄准填河的贼寇!”
陈阳也开始射箭,热成像瞄具,让他在黑暗混乱中,清晰的锁定着人。
早已搭好箭的弓箭手们立刻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 “咻咻” 的破空声。
几轮箭雨下,流民军死伤无数,直接被射死的,有七八十人多。
鲜血染红了河岸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在痛苦地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后面的流民吓得想往后缩,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有些人想逃跑后退,但被后面的马匪,或拿刀砍死,或拿长矛刺死。
李三娃,混在流民群中,他饿得眼冒金星,被身后的马匪用刀逼着,扛着一袋土冲向护城河。
他看着身边不断被箭射倒的同乡,内心充满绝望:“老天爷,给条活路吧……”
褚大勇一斧头砍翻一个迟疑的流民。
那个流民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鲜血,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了下去。
鲜血溅了李三娃一脸。
“退?谁再退!看看他的下场!”
褚大勇恶狠狠地瞪着众人,手中的斧头还在滴血。
李三娃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去看倒下的同乡。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往前冲!
流民们像疯了一样,把石头沙土,往护城河里倒。
他们知道不这样做就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地干活求生。
不断有推车,推到河边,沙土倾倒入河中。
有的甚至抓起身边同伴的尸体。
那是刚被箭射中的人,身体还没凉透,就被后面的人推下河当填物。
那二十米宽的河面,此刻已经堆了近半的填物。
石块、泥土、木头、尸体,各种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
河水被完全搅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偶尔还能看到尸体的手臂或腿部从填物中伸出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二十米宽的河面还是被填出了数条通道。
沙里虎骑在战马上,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对云中鹤笑道:“军师,看这架势,不用等到谢遥那小子内应,光靠流民就能把唐家庄挤垮!”
他的声音中带着兴奋,眼前的人命如草芥般微不足道。
此时的谢遥,一直找不到机会打开城门。
他低声对心腹胡三吩咐:“让弟兄们准备好,等我信号一发,立刻动手!”
胡三狞笑着点头。
流民和部分马匪开始嚎叫着冲过通道,扑向三十米外的庄墙,架起简陋的梯子向上攀爬。
墙头陷入了混战,滚木礌石纷纷砸下,长枪不断刺出,不断有人从梯子上坠落。
唐辉喊道:“金汁!往下倒!”
话音刚落,十个辅兵,抬着五口锅。
两人一组,抬着半人高的铁锅。
锅沿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一股混杂着焦糊的冲天恶臭,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血腥味。
熏得周围的乡勇纷纷掩鼻后退。
滚沸的金汁 “哗啦” 倒下去,正浇在从梯子往上爬的流民身上。
“啊!”
那滚烫的液体有着可怕的附着性,破布烂衣瞬间就被烫穿。
皮肤很快起了水泡,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烫到的流民直接跳下梯子。
陈阳站在不远处,也被那股恶臭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金汁……
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古代生化武器,拥有三重恐怖的杀伤机制!
首先是物理烫伤。
煮沸的液体温度极高,能瞬间造成大面积深度烧伤。
其次,也是最致命的,是细菌感染。
粪便中含有数以千亿计的致病菌,尤其是破伤风杆菌。
在这个连消毒概念都没有的时代。
一旦伤口被这种污物感染,等待伤者的就是败血症和痛苦无比的死亡,这比刀剑伤的死亡率要高得多!
最后,是心理威慑。
这种混杂着视觉、嗅觉和肉体折磨的攻击方式,其恐怖程度远超刀劈箭射。
有些金汁,为了增加毒性,还在里面混合了砒霜、狼毒、之类的剧毒物质。
宋代《武经总要》里记载的“粪炮罐”,中者立时溃烂,可透铁甲。
这是一种成本极低,但效果拔群的守城利器!
就在他思考的这片刻,城下已经乱成一团。
被金汁的恐怖效果所震慑,后续的流民攻势明显一滞。
没人再敢轻易顺着那几架沾染了黄褐色液体的梯子往上爬。
幸存者看着同伴的惨状,吓得怪叫着后退。
与后面被马匪驱赶着上前的流民撞在一起,自相践踏,阵脚大乱。
第15章 东门喋血
“妈的!一群废物!”
已经冲过护城河的褚大勇眼看攻势受挫,勃然大怒。
对着身后的马匪督战队咆哮道:“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砍!“
”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格杀!”
“是!”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马匪早就按捺不住,得到命令后如同饿狼扑入羊群。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对着那些转身后退的流民后心就是一刀。
“噗嗤!”
“怕什么?不就是一泡屎尿吗?难道比老子的斧头还厉害?!”
他指着墙头,声如洪钟:“现在!都给老子往上冲!“
”第一个爬上墙头的,赏银一百两!“
“冲不上去,你们现在就得死!“
”冲上去了,还有活路,还有银子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压之下,亦有亡命徒。
求生的本能和对银子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对金汁的恐惧。
“跟他们拼了!”
“冲啊!”
一个带头,便有无数人跟随。
在死亡的逼迫和重赏的诱惑下,残存的流民再次被组织起来。
这一次,几个马匪也混在其中。
他们一手持刀,一手推着前面的流民,充当着最坚实的“后盾”。
“擂石!滚木!往下砸!” 唐健喊着。
李大牛扛着一块磨盘大的擂石,往城下砸去。
擂石 “轰隆” 一声砸下去,两个流民躲闪不及。
被擂石砸中,身体瞬间被压得变形。
墙头陷入了混战,滚木礌石纷纷砸下。
长枪不断刺出,不断有人从梯子上坠落。
唐默手里的弓已经换了三副箭囊。
属下禀报:“贼寇太多了,弓箭快没有了。”
唐默:“弓箭手准备拿刀近战!”
就在墙头激战正酣时。
“时候到了!动手!”
谢遥见守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城头。
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砍向守门乡勇赵铁栓面门!
赵铁栓难以置信地捂着脸道:“谢…谢教头,你…!”
赵铁栓也穿了全身铁甲,由于没戴好面甲,被砍中面门。
“上!快上!” 谢遥领着胡三等二十名亲信。
一拥而上,迅速砍倒了另外几名,守门乡勇。
鲜血瞬间染红了东门甬道。
“快!打开城门!”
谢遥吼道。
城外,一直等待的沙里虎,见城门洞开。
狂喜过望:“弟兄们!城门开了!给老子杀进去!鸡犬不留!”
“不好!东门失守了!”
“谢遥叛变了!快堵住城门!”
但为时已晚!
如潮的流民和马匪骑兵,在先锋独眼雕孙彪的带领下,蜂拥而入!
“稳住!结阵!”
陈阳的怒吼声压过了混乱。
他带着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往城门口集结。
除了一部分继续坚守城墙,剩下的一百名穿着铁甲的乡勇,跟在陈阳等人后面。
李大牛如同人形坦克,身披铁浮屠,苗刀横扫。
直接将一名冲入的马匪连人带马劈倒!
赵二虎也连刺几个流民。
“谢遥狗贼,拿命来!”
唐默一眼看到正在引敌的谢遥,张弓便射!
箭矢擦着谢遥的脸颊飞过,吓得他慌忙躲到马匪身后。
城门洞成了死亡旋涡。
乡勇们凭借铁甲利刃拼死抵挡,马匪凭借人数优势,不断冲击。
东门甬道内喊杀震天。
褚大勇一马当先,挥舞着斧头冲入城门。
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马匪和流民。
沙里虎带着独眼雕孙彪,还有所有兵马,全部往东门内涌入。
进入东门内。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溃散,而是一堵墙!
一堵闪烁着寒光的钢铁之墙!
就在城门内侧的狭窄空地上,约一百名乡勇排成了紧密的三排阵型。
最前面是刀盾兵,后面两排是长枪兵。
他们全身覆盖着幽冷光泽的盔甲,连面部都被狰狞的面甲遮蔽,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目光。
他们手中的长枪如林般探出,枪尖直指冲来的敌人。
“这……这是什么?!”沙里虎的狂笑僵在脸上,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他军旅出身,征战多年。
他军旅出身,征战多年,可眼前这支部队的装备,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铁浮屠!”
他的脑海中猛地炸开这个名字!
“这是传说中,大宋最精锐的禁军和金国铁骑里才会出现的全覆式重甲!”
“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亲兵,也不过是披着普通的铁甲。”
“连臂甲和腿甲都凑不齐,可眼前这些乡勇,竟然……竟然人手一套?!”
“庄内有明军主力吗?”
“这根本不是什么乡勇自卫,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是官军布下的陷阱,就等着自己一头撞进来!”
”谢遥这王八蛋坑我们!“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沙里虎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惧意。
但是,现在退兵?
他猛地回头,只见数千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水。
正疯狂地从他身后涌入狭窄的城门甬道。
此刻若是下令后撤,不用对方动手,光是自相践踏就能让他的部队瞬间崩溃!
退无可退!
沙里虎眼中的恐惧迅速被一股亡命徒的疯狂所取代。
既然已经踏入了陷阱,那唯一的活路,就是用绝对的数量优势硬拼!
沙里虎:“他们就一百来人!我们有几千人!“
”用人命给老子堆!给我碾碎他们!“
“杀!”放箭!
”给老子射死他们!”
独眼雕孙彪带领的马匪弓箭手,慌忙张弓搭箭,一片箭雨朝着铁甲乡勇泼洒过去。
“叮叮当当……”
箭矢撞击在铁浮屠甲片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
那些箭矢要么被直接弹开,要么无力地挂在甲片上,根本无法穿透!
铁甲阵型纹丝不动,只有面甲后的目光更加冰冷。
“刀枪不入?!”
孙彪的独眼瞬间瞪得溜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孙彪惊疑不定之际,铁甲阵后方传来一声沉稳的命令:“前进!”
此时所有乡勇庄丁,都放弃了城墙,都来到了东门。
“嘿!”
三百五十名士兵齐声低吼。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涌入城门的敌人缓缓压去。
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精准而致命。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和马匪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简陋的武器砍在铁甲上毫无作用。
而对方的长枪却能轻易刺穿他们的身体。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尸体迅速在阵前堆积。
此时的谢遥,正带着他的二十名心腹在东门内侧试图扩大战果。
“谢遥!你这叛徒!”唐健怒发冲冠。
“唐健!识时务者为俊杰!“
”跟着我,投靠黑山寨,还有条活路!”谢遥狞笑着,挥刀迎上。
他自恃武艺高强,又穿了铁甲,并不把唐健放在眼里。
“当!”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唐健只觉得虎口发麻,谢遥的力量确实不小。
但唐健胜在刀法娴熟,经验丰富,两人顿时战作一团。
谢遥的亲信虽然人少,但凭借铁甲和一股狠劲,暂时挡住了唐健的进攻。
第16章 血色黎明
时间已到了黎明时分。
沙里虎已将全部兵力投入,加上先前攻城的损失。
此时涌入城内的流民和马匪,仍有两千多人。
虽然马匪和流民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
但狭窄的区域限制了他们的兵力展开。
真正能与陈阳一方三百人,一百五十铁甲乡勇,一百五十庄丁正面交锋的,只有最前面的几百人。
陈阳一方则占据了地利和装备的绝对优势。
铁浮屠盔甲提供了近乎无敌的防御,雁翎刀的锋利远超马匪的武器。
陈阳、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辉,唐健,唐默八人。
更是如同八把尖刀,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陈阳手持复合弓,始终游走在战阵相对安全的后方或侧翼。
热成像瞄具让他在混乱的战场环境中清晰锁定有价值的目标。
那些试图组织进攻的小头目、马匪中的弓箭手、以及穿着稍好盔甲的悍匪。
他的箭矢,每一箭射出,几乎必有一人毙命。
这种超远距离的精准狙杀,给马匪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李大牛力量惊人,往往一刀就能将敌人连人带武器劈成两段。
赵二虎则更加灵巧狠辣,刀法刁钻,专攻要害。
赵温和李陵则展现出边军老兵的战斗素养。
他们并不一味猛冲,而是互相配合,时而突击,时而固守,专门攻击敌军的薄弱环节。
尤其是那些试图绕侧或偷袭的马匪。
他们的存在,确保了陈阳所在核心阵地的侧翼安全。
“顶住!给老子顶住!”
褚大勇带着马匪冲在最前面。
与其他马匪不同,褚大勇身上也穿着一套精良的铁甲。
虽不如铁浮屠那般密不透风,却也护住了周身要害。
他手中的那对短柄开山斧,斧刃厚重,分明是专为破甲而制的重兵器。
“给老子死开!”
褚大勇力大无穷,他竟不顾刺来的枪林,凭自身蛮力硬冲。
他狂吼一声,左手斧猛地一磕,以千钧之力荡开一杆刺向他面门的长枪。
“铛!”
右手重斧顺势劈下,正中一名刀盾兵的胸甲!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足以抵挡寻常刀剑的坚固胸甲。
竟被这狂暴的一击砸得向内深深凹陷!
巨大的力量透过甲片,直接震碎了那名乡勇的胸骨。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口喷鲜血,软倒下去。
一击得手,褚大勇状若疯魔。
他双斧轮转如风,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一名乡勇举盾格挡,却被他连人带盾生生劈飞出去,盾牌碎裂,人也当场毙命。
另一名乡勇的长枪刚刺出,就被他一斧斩断枪杆。
随即斧刃余势不减,深深嵌入了那人的面甲,当场了结了性命。
转瞬之间,竟有五六名身穿铁浮屠的乡勇被他斩于斧下!
坚不可摧的钢铁阵型,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道缺口!
“四当家威武!”
“缺口!从缺口冲进去!”
原本被铁甲阵吓破了胆的马匪们,见状士气大振。
疯了一般朝着褚大勇撕开的缺口涌来,企图将这个缺口彻底扩大,冲垮整个乡勇阵型!
李大牛如同铁塔般站在阵型最前方,面对骑马冲来的褚大勇。
他不闪不避,怒吼一声,苗刀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脆响,褚大勇手臂被硬生生斩断!
“保护四当家!”几个忠心的马匪见状,扑上来救援。
但他们手中的刀砍在李大牛铁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反而被乡勇们配合默契的长枪刺倒。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褚大勇跌落马下。
李大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长刀砍向了褚大勇的脖子!
褚大勇想躲,根本来不及。
一道冰冷的锋芒划过喉咙。
褚大勇的脑袋高高飞起,脸上还带着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站了一会,晃了晃,随即重重地摔落在血泊之中。
李大牛举着褚大勇的脑袋。
“吼!”
李大牛发出一声咆哮!
乡勇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杀!杀!”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前进!”
随着陈阳的命令,这堵钢铁之墙再次向前推进。
反观马匪一方,则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四当家……四当家死了!”
褚大勇的亲信们目眦欲裂。
在他们眼中凶神恶煞、战无不胜的四当家。
竟然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对方如杀鸡宰狗般轻易斩杀!
那身刀枪不入的铁甲,那个力能劈马的巨汉,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这一切都化作了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怪叫一声,扔下武器,转身就往后跑。
与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和践踏。
流民们的伤亡最为惨重,在铁甲长枪面前如同麦秆般被收割。
马匪虽然悍勇,但在无法破防的绝望面前,士气也开始急剧跌落。
沙里虎和军师云中鹤,还有独眼雕孙彪。
看到褚大勇被斩杀,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大哥!不对劲!这绝不是普通乡勇!”
云中鹤声音发颤,“你看他们的甲胄,浑然一体!”
“谢遥给的情报有误!我们怕是踢到铁板了!”
沙里虎死死盯着战场,咬牙切齿道:“妈的!谢遥这狗杂种!”
“竟敢坑老子!”
陈阳看着眼前尸山血海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大规模的战争。
陈阳发现,很多人有些力竭,支撑不下去的样子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陈阳心中焦急。
“虽然装备占优,但人数差距太大,继续消耗,我们体力撑不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马匪驱赶下,不断涌来的流民。
“乡亲们!你们听着!“
”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的!“
”是被马匪用刀逼着来送死的!”
他的声音传入了许多人的耳中。
流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陈阳继续喊道:“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同伴!”
“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为什么要把命丢在这里,便宜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马匪?”
“我们不想与你们为敌!”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停止攻击,唐家庄既往不咎!”
“还会给你们一条活路,给你们饭吃!”
“想想你们的家人!“
”想想你们自己!”
“难道你们真想为这些视你们如草芥的马匪卖命?”
“死在这异乡之地吗?”
“调转刀口,对准真正的仇人!”
“我保证你们能活下来!”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流民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第17章 攻心之计
很多流民早就被惨烈的伤亡和铁甲兵的恐怖吓破了胆,只是被马匪督战队逼着不敢后退。
此刻听到“既往不咎”、“给饭吃”、“能活命”的承诺,求生的欲望顿时压过了恐惧。
一些流民开始犹豫,停下了脚步。
另一些则用复杂的眼神看向身旁驱赶他们的马匪。
几乎在陈阳喊话的同时,赵温和李陵也心领神会,朝着马匪的方向高声喊道:
“黑山寨的弟兄们!”
“你们还认得我们吗?”
“我们是赵温、李陵!”
“大当家杨绩业待你们如何?”
“他立下规矩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可沙里虎李通这叛徒,弑主篡位,滥杀无辜,早已违背了山寨的道义!”
“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愿意给大当家报仇的,跟我们一起,杀了沙里虎这个叛徒!”
“为杨大当家报仇雪恨!”
赵温李陵的喊话,在马匪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确实有不少老兄弟对沙里虎的残忍手段心存不满,只是迫于其淫威不敢反抗。
此刻见到赵温李陵不仅活着,还跟着如此“神勇”的铁甲。
又提起枉死的大当家,一些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战场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沙里虎和云中鹤脸色大变。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混账!给我杀了他!”
沙里虎气急败坏,指着陈阳的方向怒吼。
然而,为时已晚。
陈阳的喊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被死亡恐惧和马匪屠刀驱使着向前涌的流民,脚步明显迟疑了。
“放下武器……给饭吃……能活命……”
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拥有着难以想象的魔力。
一些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武器。
更多的人则是停下了脚步。
“不准停!给老子冲!谁敢后退,杀无赦!”
沙里虎声嘶力竭地吼叫,挥刀砍翻了一个迟疑不前的流民。
但这一次,恐惧的指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赵温和李陵的喊话也在马匪中产生了效果。
“是赵当家和李当家!”
“他们没死!”
“杨大当家死得冤啊……”
一些原属于杨绩业派系的老兵窃窃私语。
沙里虎篡位后,为了巩固权力,排除异己。
此刻,赵温李陵的出现,以及他们所指控的“违背道义”、“死路一条”,如同火星溅入了火药桶。
一个名叫马光玉的的小头目,是杨绩业的同乡,早就对沙里虎不满。
此刻道:“弟兄们,给杨大当家报仇啊!”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顿时,约有两百多名不满的马匪,纷纷调转刀口,朝着身边的沙里虎嫡系砍杀过去!
“叛徒!你们这群叛徒!”
沙里虎气得吐血,“给老子杀了他们!”
马匪内部瞬间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火拼!
原本一致的进攻阵型彻底崩溃。
而流民那边,眼看马匪自己打起来了,求生的本能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
“我们不打了!我们投降!”
一名叫刘福贵的流民首领,首先扔掉了手中的长矛,跪倒在地。
“唐家庄的老爷们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
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成百上千的流民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沙里虎和云中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崩溃。
他们赖以取胜的人海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反而变成了致命的累赘。
前有无法撼动的铁甲阵,侧翼有赵温李陵带领的反水马匪在疯狂攻击他们的嫡系。
身后是跪倒一片、堵塞了退路的流民!
“完了……” 云中鹤面如死灰,山羊须颤抖着,喃喃自语。
沙里虎则暴跳如雷,状若疯虎,他猛地扭头,猩红的独眼死死盯住了正在不远处的谢遥!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小人提供的假情报!
“谢遥!我操你祖宗!”
沙里虎咆哮着,挺起长枪,不顾一切地策马朝着谢遥冲去!
他现在恨透了谢遥,认为一切都是这个内应的错!
谢遥正与唐健杀得难解难分,忽闻身后恶风袭来,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
沙里虎含怒出手,力道极大,谢遥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沙里虎!你疯了?!” 谢遥又惊又怒。
“疯?老子送你下去见阎王!”
沙里虎根本不废话,长枪如毒龙出洞,招招直奔谢遥要害。
他武功本就高于谢遥,此刻又是拼命打法,谢遥顿时险象环生。
“噗嗤!”
沙里虎抓住一个破绽,长枪猛地刺穿了谢遥的铁甲缝隙,贯胸而入!
谢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
又抬头看向面目狰狞的沙里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尸体被沙里虎一脚踹开。
沙里虎拔出长枪,看着谢遥的尸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废物!”
然而,杀了谢遥并不能改变战局。
就在他喘息之际,陈阳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这个马匪头子,是造成眼前这场惨剧的元凶之一,绝不能放过!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再次举起了复合弓。
热成像瞄具中,沙里虎异常醒目的热源轮廓清晰无比。
沙里虎刚解决掉谢遥,心头稍松。
正想招呼云中鹤和剩余嫡系突围,一股致命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那个黑衣人手中的怪弓已然满弦!
“不!”
沙里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想举枪格挡。
“咻——噗!”
箭矢的速度远超他的反应!
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后脑穿出!
沙里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独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然后轰然从马背上栽落。
“大当家死了!”
“沙里虎死了!”
马匪们看到首领毙命,本就混乱的士气彻底崩溃。
沙里虎的嫡系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负隅顽抗的,很快就被赵温李陵带领的反水马匪和乡勇合力剿灭。
孙彪则被赵二虎一刀刺死。
军师云中鹤见沙里虎和孙彪身死。
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举双手,尖声叫道:“饶命!好汉饶命!”
“我投降!
”我知道黑山寨的秘密!“
我知道宝藏在哪里!
别杀我!”
战斗,随着沙里虎的死亡和云中鹤的投降,迅速平息下来。
东门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幸存下来的流民和马匪俘虏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唐家庄的乡勇和庄丁们,虽然获胜,但也个个带伤,精疲力尽.
看着眼前的惨状,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陈阳放下复合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四人聚拢到陈阳身边。
虽然也都浑身浴血,但眼神中充满了对陈阳的敬佩。
这一战,他们真正见识到了这位东家的谋略勇气,和那先进的盔甲兵器。
第18章 整军经武
唐伯雍带着唐婉与一众族人走向陈阳。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感激,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朝着陈阳,深深一揖到底。
“陈小友……不,陈公子!”唐伯雍声音低沉,“今日若非你力挽狂澜,唐家庄上下两千余口,必将鸡犬不留!”
陈阳上前一步,扶住唐伯雍的手臂:“庄主不必多礼。眼下当务之急,是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安抚庄民。”
“对,对!”唐伯雍连连点头,立即转身吩咐唐健、唐辉、唐默等人组织人手善后。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了。
唐家庄方面,乡勇阵亡五十人,二十名叛徒被就地处决。剩余乡勇一百三十人。其他成年男丁阵亡一百五十人,仅余五十人。可谓惨胜。
敌军方面,流民死伤超过千人,马匪战死四五百人。投降流民约九百人,反水马匪两百余人。俘虏的一百马匪被就地正法。
缴获战马七百五十余匹,兵器铠甲堆积如山。
那投降的八百多流民眼巴巴地望着陈阳,等待发落。
陈阳心中已有决断。乱世之中,人口与武力才是最重要的资源。
硝烟散尽的唐家庄,弥漫着悲伤与忙碌交织的气氛。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殓,伤者得到救治。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提醒着人们刚刚经历的生死劫难。
陈阳明白,必须尽快整合力量,巩固成果。
唐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严肃。唐伯雍、几位族老、唐健、唐辉、唐默等庄内核心人物悉数在座,陈阳及其手下的李大牛四人也在场。
“此战我唐家庄得以保全,全赖陈公子力挽狂澜。”唐伯雍首先开口,定下基调。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充满了倚重。
“如今庄内事务千头万绪,外患未绝,老夫恳请陈公子主持大局,我等必鼎力相助。”
经历了生死考验,唐伯雍已彻底将陈阳视作唐家女婿和未来支柱。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态度比战前恭敬了许多。实力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陈阳展现出的能力、手段,以及那些精良的兵器盔甲,已让他们心服口服。
陈阳也不推辞。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他沉声道:“庄主,诸位,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安抚庄民,厚葬烈士,抚恤家属,稳定人心。其二,整编降军,形成可战之力。其三,趁黑山寨空虚,迅速出兵,端掉这个祸患,以绝后患。”
众人纷纷点头。陈阳的思路清晰明确。
关于降军的处理,是重中之重。
陈阳叫来刘福贵:“你们既愿归附,我陈阳必不负你们。流民弟兄皆是苦命人,我承诺,愿留下的可编入军伍,不愿留下的发放盘缠,自行离去。”
刘福贵连连叩首:“谢陈公子活命之恩!我等愿留下,愿效死力!”
流民们本就无处可去。对他们来说,能有个安稳的落脚点,有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赐。
陈阳又对马光玉道:“马头领,黑山寨的弟兄们愿弃暗投明,我亦欢迎。日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一视同仁。”
马光玉抱拳道:“东家明鉴!我等兄弟必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经过筛选,陈阳挑选了六百名年轻流民编入军队,其余三百人在庄内安置,参与屯垦。
唐伯雍将唐默、唐辉以及一百名乡勇交予陈阳统领。陈阳将这一百乡勇作为骨干,加入两百马匪和六百流民,混合组成一支九百人的军队。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马光玉、刘福贵各统领一百人。虽然成分复杂,训练程度不一,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接下来是装备问题。
缴获的马匪兵器五花八门,质量参差不齐。
陈阳大手一挥,决定进行装备升级。
他召集庄内铁匠,利用缴获的兵器,优先为所有士兵打造统一的枪头和雁翎刀。
至于盔甲,暂时只能优先装备军官和精锐。
整编和装备工作紧张地进行着。
陈阳深知兵贵神速,他亲率整编后的八百战兵,携带干粮,直奔百里外的黑山。
临行前,陈阳再次提审了云中鹤。
云中鹤为了活命,将自己底细都讲了出来。
云中鹤原名文书彦,是一名落第秀才,本来能高中的,结果因为科举腐败,而民落孙山。仕途无望下,被马匪所抓,干脆投了马匪。
文书彦将所知的黑山寨情况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山寨还有约五百名留守马匪。
由沙里虎的一个远房侄子李忠统领,此人性情暴躁但能力平平。
山寨地势险要,只有前后两条山路可通,易守难攻。
但他同时也透露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可绕到山寨侧后方的悬崖下。
那里有一处较为隐蔽的裂缝可以攀爬,但极为险峻。
“宝藏……宝藏就在沙里虎住所下的密室里。”
云中鹤说道,“只求陈公子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陈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命,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若所言不虚,可免你一死。”
“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大军开拔。八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虽然装备还不齐整,队伍也略显杂乱,但核心骨干都有铁甲利刃,士气因之前的胜利而颇为高昂。
两日后,军队抵达黑山脚下。果然如云中鹤所言,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唯一上山的道路设有重重关卡哨卡。
陈阳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
赵温率先发言:“强攻损失太大。不如智取。”他指向山寨方向,“马光玉头领熟悉山寨情况,可让他带领原黑山寨的弟兄,假装败退回山,赚开寨门。”
李陵补充道:“同时派一支精锐,由云中鹤带路,从后山小道潜入,里应外合。”
陈阳点头:“此计甚好。兵分两路。”
他看向众将:“赵温、马光玉、李陵,率领两百原黑山寨弟兄,假装败兵,前往正门。我亲率六百精锐,由云中鹤带路,从后山潜入。”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
赵温这一路,两百余人衣衫褴褛,盔甲不整,打着残破的旗帜,狼狈地向山寨正门行进。
来到寨门前,马光玉策马上前,对着墙头喊道:“快开门!我们败了!沙大当家和几个当家的都战死了!唐家庄的人追上来了!”
墙头上的哨兵探头张望,见确实是马光玉和熟悉的弟兄,连忙应道:“马头领稍等!这就开门!”
赵温与李陵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按刀柄,准备随时发难。
第19章 奇袭黑山
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站在木墙上,他正是沙里虎的侄子李忠。他发出一阵冷笑:“马光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想骗你爷爷我?”
马光玉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李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忠的笑容愈发狰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昨天就有一个兄弟拼死逃了回来,把你们这群叛徒干的好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老子了!投靠唐家庄,还敢回来送死?!”
话音未落,李忠猛地一挥手,怒吼道:“放箭!给我把这群叛徒射成刺猬!”
“咻咻咻!”
刹那间,墙头箭如雨下,密集的破空声刺人耳膜。木墙上瞬间冒出了数十个弓弩手,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举盾!结圆阵!”赵温反应极快,几乎是和李忠挥手的同时发出了命令。
士兵闻令虽有些慌乱,但前排士兵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携带的大盾重重顿在地上,后排的士兵则迅速将圆盾举过头顶,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护壁垒。
“笃笃笃笃……”箭矢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立刻便传来一声闷哼或惨叫。
“稳住!向前缓步推进二十步!”赵温躲在盾后,冷静地观察着形势。他知道,必须将大部分敌人拖在这里,才能为陈阳的奇袭创造机会。
队伍在箭雨中艰难地向前移动了十余步。
“滚石!擂木!给我砸!”李忠见箭矢效果有限,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轰隆隆!”
几块巨大的石头和粗壮的圆木被守军从墙头推下,顺着陡峭的山道翻滚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散开!贴紧山壁!”赵温瞳孔一缩,厉声大喊。
士兵们慌忙向山道两侧躲避。巨石和擂木呼啸着从队伍中间碾过,尽管大部分人都躲开了,但仍有一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滚石边缘擦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更有几人被飞溅的石块砸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阵型瞬间被打乱,盾阵也出现了缺口。
墙上的弓箭手抓住机会,又是一轮齐射,这次造成了更多的伤亡。
“将军,这样硬冲损失太大!”一名队正猫着腰跑到赵温身边喊道。
赵温道:“慢慢退!”
“马光玉,带你的人,用弓箭压制墙头!”
唐默、唐辉和刘富贵,带领四百人陆续赶到。
赵温率领的六百人,虽然人数占优,但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无法完全展开阵型。
但是很好的,吸引了马匪主力的注意力。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僵持之时,陈阳率领的奇袭小队已经抵达山寨后方的悬崖之下。
悬崖陡峭如削,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陈阳抬头望去,只见崖顶隐约有灯火闪烁。
“云中鹤,你确定是这里?”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千真万确,大人。”云中鹤急忙回答,“这处悬崖看似险峻,其实有几处可以借力的地方。平日里只有两个哨兵在上面值守。”
陈阳仔细观察片刻,点了点头:“李大牛,你先上。”
李大牛应了一声,从腰间取出飞爪,在手中抡了几圈后猛地向上抛去。铁爪准确地卡在岩缝中,他试了试牢固程度,便开始向上攀爬。
这处悬崖果然如云中鹤所说,虽然陡峭,但岩石嶙峋,有不少可以落脚的地方。不过若无向导指引,外人绝难发现这条隐秘路径。
片刻后,绳索轻轻抖动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上!”陈阳简短下令。
士兵们依次攀上绳索。陈阳紧随李大牛之后,身手敏捷地向上攀登。岩壁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上移动。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陈阳率先抵达崖顶。李大牛已经解决了两个哨兵,正在警戒四周。
“大人,一切顺利。”李大牛低声道。
陈阳环顾四周,这里果然是山寨的后方,距离主寨不过百步之遥。前寨的喊杀声在这里听得清清楚楚,显然大部分守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
“按计划行动。”陈阳挥手示意。
两百名精锐士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鬼魅般潜入山寨。沿途遇到的零星守卫还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迅速解决。
就在他们接近主寨时,一队巡逻的马匪迎面走来。为首的小头目见到陈阳等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是……”
话音未落,赵二虎已经如猎豹般扑上,手中短刀寒光一闪,那名头目便捂着喉咙倒下。其余士兵一拥而上,转眼间就将这队巡逻兵全部解决。
“快!直取主寨!”陈阳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必须速战速决。
果然,片刻之后,警报的锣声在山寨中响起。正在前寨指挥的李忠闻讯大惊,急忙率领亲兵回援。
两拨人马在主寨前的空地上轰然相撞。
“你们是什么人?!”李忠又惊又怒,手中的长刀直指陈阳。
回答他的是李大牛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李忠举刀格挡,却感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迸裂,长刀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大牛反手又是一刀,直接将他劈飞出去,当场毙命。
主将阵亡,马匪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想要抵抗,有人则已经开始四处逃窜。
“降者不杀!”陈阳高声喝道。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马匪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在云中鹤的指引下,陈阳很快找到了沙里虎的卧室。
“密室入口在床榻之下。”云中鹤指着那张巨大的雕花木床。
众人合力移开木床,果然发现地面上有一道暗门。陈阳从卧室内搜出的钥匙串中试了几把,终于打开了这把特制的铜锁。
暗门开启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密室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大木箱。打开第一个箱子,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再往后,各色珠宝玉石、古玩字画,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发财了……”一名士兵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下令:“清点物资,控制整个山寨,接应正面部队。”
很快,赵温和李陵率领的部队也突破了前寨防线,与陈阳汇合。得知密室中的惊人财富,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经过清点,这批财宝包括白银三十五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一千两。
还有十五箱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
这是黑山马匪,几年掠夺的,全部财宝。
在肃清残敌的过程中,赵温等人对俘虏进行了甄别。经过马光玉的指认,一百多名作恶多端的悍匪被当场处决,其余一百人则被收编入伍。
此战,陈阳部队凭借铁浮屠盔甲和利刃,再加上奇袭,打赢了战斗。但还是阵亡三十人,伤五十人,伤亡的都是简陋护甲的士兵。
全歼了五百名马匪,缴获了大量物资,可谓大获全胜。
站在山寨的聚义厅前,陈阳眺望着渐渐亮起的东方。黑山寨这个毒瘤被彻底铲除,而他也获得了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一块秘密基地。
“李大牛、马光玉,你们率领两百人暂时留守黑山寨,务必修缮工事,加强防御。”陈阳下达指令,“其余人随我返回唐家庄。”
满载财宝的车队缓缓驶出山寨,在晨曦中向着唐家庄方向行进。陈阳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黑风山,心中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这笔财富,唐家庄和黑山寨这两个据点可以大大加强防务,军队也能够继续扩充。
在明末乱世之中,他终于有了,两块发展的基地了。
第20章 凯旋大婚
满载着缴获的财宝,陈阳率领部队返回唐家庄。
消息早已传回,庄门大开,吊桥平放,以唐伯雍为首的庄内众人倾巢而出,夹道欢迎。
当看到车队中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尤其是得知黑山寨已被连根拔起,缴获了惊人的财富时,整个唐家庄沸腾了!
胜利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阳的形象,在庄民心中已然如神只般高大。
是他,在绝境中带来了希望的铁甲;用神奇的弓箭和谋略击溃了数倍之敌;不仅保全了庄子,还铲除了心腹大患。
唐伯雍紧紧握住陈阳的手,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切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这份恩情,唐家乃至整个唐家庄,已是倾其所有也难以报答。
黑山寨一役的缴获清点完毕,数字惊人。
白银三十五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一千五百两,
各类珠宝古玩装满了十五个大箱,其价值一时难以估量。
加上此前从马匪小队里截获的三万两白银,两千两黄金。
还有唐家庄卖镜子销售所得的两万两白银。
共计有白银四十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三千两。
陈阳将所有白银和黄金,各类珠宝古玩,装入空间。
此外,尚有缴获的战马近一千多匹,各类兵器、皮甲无数。
缴获粮草有五千石,陈阳运回四千石粮草。
接下来的几天,唐家庄沉浸在忙碌与喜庆之中。
阵亡者的抚恤、伤员的照料、缴获物资的清点入库、降军的进一步整编和安置,千头万绪。
陈阳虽然将具体事务大多交给唐伯雍和手下处理,但关键决策仍需他把关,忙得不可开交。
而所有事务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他与唐婉的婚事。
唐伯雍履行诺言,坚持要风风光光地操办这场婚礼。
这不仅是为了报答恩情,更是要将唐家庄的未来,彻底与陈阳捆绑在一起。
在唐伯雍和众族老看来,招陈阳为婿。
虽非入赘,但效果类似,是确保唐家庄长治久安的最佳选择。
婚礼定在凯旋后的第五日。
这一日,唐家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唐家将婚礼办得极为隆重。
庄内摆开了流水席,所有庄民,连同新归附的士兵,皆可得一份酒肉,共享喜庆。
陈阳身穿大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由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全身披挂的悍将簇拥着,前往唐府迎亲。
道路两旁挤满了欢呼的庄民和新军士兵,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敬畏和崇拜。
唐府内,唐婉凤冠霞帔,盛装之下更显容颜绝世。
她心中既羞涩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乱世之中,能嫁给陈阳这样一位英雄人物,无疑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柳氏一边替女儿整理衣饰,一边抹着喜悦的眼泪,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婚礼仪式按照明代的礼仪进行,庄重而繁琐。
但当陈阳牵着红绸,将唐婉引入礼堂,在唐伯雍夫妇和满堂宾客的见证下行礼时,他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
穿越至今,不过短短时日,却经历了生死。
拥有了部下,获得了财富,如今更娶得如花美眷,在这明末乱世,总算有了一个坚实的立足点和家的温暖。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陈阳轻轻挑开唐婉的红盖头,看到的是那张倾国倾城却又带着娇羞的容颜。
两人四目相对,虽有几分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相互依偎的温情。
“夫君……”
唐婉声如蚊蚋,俏脸绯红。
“婉儿。”
陈阳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丝冰凉,温声道,“以后,我会护你周全,也会让唐家庄越来越好。”
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唐婉安心。
她轻轻靠在陈阳肩头,低声道:“妾身相信夫君。”
新婚燕尔,陈阳努力耕耘了几天,直到精疲力尽。
婚后第四天。
陈阳便召集核心人员,召开了会议。
与会者包括唐伯雍、唐健、唐辉、唐默、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以及马光玉,刘富贵,文书彦。
女婿的能力大,唐伯雍也把所有的事务托付给了陈阳,所有人以陈阳为尊。
此日,唐家庄校场。
千余名将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经历了唐家庄保卫战,黑山寨血战,又见证了陈阳与唐婉小姐的盛大婚仪。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台上陈大人的宣讲。
晨光熹微,照在将士们新旧不一的衣甲上。
新归附的流民与马匪惴惴不安,不知命运如何;原唐家庄乡勇则目光热切,期盼着犒赏。
陈阳身姿挺拔,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
他如今是唐家庄的实际掌控者,黑山寨的征服者,更是这千余人身家性命的依托。
他朗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诸位将士!”
“今日,论功行赏!”
他首先拿起那本沉甸甸的阵亡名册,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坚决:“凡阵亡将士,抚恤银,一百两!“
”其家眷,由庄内供养幼小至成年,父母奉养终老!”
“一百两?!”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连见多识广的赵温、李陵等前边军军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温下意识地低声道:“大人!便是边军精锐阵亡,朝廷名义抚恤也不过二三十两,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五六两已是万幸,还常以盐引、陈布充抵!这一百两现银……未免……”
陈阳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知道朝廷的规矩!“
”但我陈阳的兵,护佑家园,就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寒心!“
”一百两,即刻发放至其家人手中!“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陷入了一种死寂。
紧接着,人群“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一百两!我没听错吧?!”
“一条命……值一百两现银?!”
最先有反应的,是站在队伍后方、前来旁听的阵亡士兵家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点将台的方向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谢谢大人!谢谢陈大人!”
她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几十名家眷瞬间哭倒一片。
他们知道,这一百两银子,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他们未来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校场上的将士们,反应更是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震撼!
原唐家庄的乡勇们,胸膛挺得笔直,眼眶通红!
为这样的大人卖命,值!
死而无憾!
那些新归附的马匪们,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过去刀口舔血,为头目卖命,死了能有一口薄皮棺材、几两安家费都算是天大的恩德。
而数量最多的、由流民转化而来的新兵。
在他们麻木的认知里,自己的命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能换一顿饱饭就不错了。
陈阳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他很清楚,自己作为穿越者,掌握着后世的种种赚钱门道,银钱对他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人心却不同,人心是这乱世中最难把握、也最珍贵的资源。
他深谙一个道理,再华丽的承诺,再动听的言辞,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那些慷慨激昂、鼓舞士气的话语,固然能让人热血沸腾,但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唯有真金白银落到手中,才能让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们真正死心塌地。
当然,这一百两的抚恤标准也不是永久不变的,眼下他财力尚可,自然要趁机收拢人心。
日后若是战事频繁、伤亡惨重,届时再根据实际财力状况灵活调整,这才是长久之道。
第21章 犒劳三军
短暂的喧哗过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呼喊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紧接着,是斩首赏格。
“凡核实斩首一级者,赏银五十两!”
“斩首两级者,除赏银外,擢升小旗!”
“斩首五级,或作战勇猛、指挥得力、有特殊功绩者,经核查,擢升总旗!”
五十两!台下再次轰动!
明朝崇祯二年,面对普通首级赏格名义上能有五两已算不错,实际发放困难重重。
陈阳直接开出五十两天价,还是实实在在的现银,这简直超乎了所有底层士卒的想象极限。
随即,陈阳宣布了,他自领千户官,其下设立百户、总旗、小旗。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核心骨干,皆授百户衔,各统兵一百人。
此举虽无朝廷正式任命,但在此地,陈阳的意志便是法理。
随后,一批战功卓着者被点名出列,当众晋升。
原流民中悍勇无比、黑山夜袭第一个攀上悬崖的张石头,因斩首三级,擢升小旗。
前黑山马匪中素有勇力、东门血战手刃四名顽抗同伴的王五,因作战骁勇,擢升小旗。
唐家庄乡勇赵铁蛋,其堂兄赵铁栓于东门殉职,于城头死战不退,护住一段城墙,斩首两级,亦擢升小旗。
三人出列,从陈阳手中接过代表小旗身份的木质腰牌和沉甸甸、冰凉刺骨的赏银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几乎语无伦次,只会重重叩首,额头沾满尘土。
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台下所有士卒,尤其是新附者,眼中燃起了对军功最炽热的渴望。
赏功完毕,陈阳稍作停顿,心中飞速计算:
阵亡约两百人,抚恤即需两万两白银。
斩首约四百级,赏银需两万两。
擢升赏赐及额外功勋,约需五千两。
仅此三项,便是四万五千两巨款如流水般支出。
纵然缴获丰厚,也让他心头微颤。
但他面色不变,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了更重磅、关乎长远的消息:
“赏功乃一时,养兵需长久!自即日起,凡我麾下战兵,月饷五两!”
“小旗月饷二十两!总旗月饷五十两!百户月饷一百两!”
“此饷,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绝不克扣!”
校场第三次陷入沸腾,声浪直冲云霄!
崇祯二年,朝廷募兵月饷名义上一两五钱已算优厚,实则常年拖欠,卫所军更是只有微薄月粮,被盘剥后连肚子都填不饱。
陈阳给出的五两月饷,是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每月都能吃上饱饭,偶尔见荤腥的厚禄!
这是足以让任何士卒死心塌地的价格!
陈阳转向身旁,声音温和了几分:“婉儿。”
一直安静立于他身侧稍后位置,身着淡雅衣裙,气质温婉中已隐隐透出主母雍容的唐婉,闻声轻移莲步,上前与陈阳并肩。
她手中捧着厚厚的名册和账本,身后跟着几十名唐府家丁,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哐当——”箱盖被逐一打开,阳光下,白花花的银锭堆叠整齐,晃得人睁不开眼。
“开始发饷。”陈阳对唐婉点头,随即面向全军,声如洪钟:“今日,不仅发赏,更预支尔等首月饷银!”
“由我亲自发放!”
“王五!”陈阳拿起一份早已分装好的银两,包含其斩首赏银和预支的月饷。
“卑职在!”刚升任小旗的王五激动上前,单膝跪地。
陈阳将那一大包银子递过去。
此时在陈阳边上的文书彦,突然提高声量问道:”王五,告诉我,你是谁的兵?”
王五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卑职是陈阳大人的兵!“
”愿为陈阳大人效死!”
陈阳重重点头:“好!拿好你的饷银,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是你应得的!”
同时,他目光扫向唐婉。
唐婉提笔,在“王五”名下清晰勾画,记录下赏银、饷银已发,动作流畅自然,确保账实相符。
“李狗剩!”
“小的……小的在!”一个面黄肌瘦、明显是流民出身的年轻士兵踉跄上前。
陈阳将五两饷银递到他手中。
“小的……小的是陈阳大人的兵!小的愿世代为大人当兵!”
唐婉微微颔首,再次提笔勾画。
“赵铁蛋!”
“属下在!属下是陈阳大人的兵!”
赵铁蛋未等陈阳发问,便红着眼眶,嘶声喊道。
陈阳赞许地看他一眼,将银两递过。
唐婉则轻声对账房提醒:“铁蛋家抚恤百两,另计,稍后一并送至其家。”
……
唐伯雍看着女儿与女婿并肩而立,一个发号施令、掌控全局。
一个心思缜密、掌理内务,配合得天衣无缝,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赵温对身旁的李陵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大人与夫人如此手段,恩威并施,条理分明,财权军权皆在掌握。自此以后,这一千士卒,心中只知陈大人、陈夫人,焉知有朝廷?”
李大牛、赵二虎等百户,看着台下群情激昂、对陈阳个人效忠的场面,心中既感振奋,也生出一丝凛然。
东家手段,着实厉害,远超寻常绿林豪强或边镇军官。
这场规模空前的赏赐与发饷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
事后,唐婉将整理清晰的账册呈与陈阳细看:
阵亡抚恤及额外安家费用:实发两万一千五百两。
斩首及功勋赏银:实发两万二千八百两。
预支全军一月饷银:实发五千一百两。
总计:四万九千四百两白银。
近五万两雪花银,一日之间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陈阳还有白银三十五万两多,黄金一万三千两。
陈阳看着账册,深吸了一口气,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感到一阵肉痛。
唐婉立在一旁,轻声道:“夫君,库中金银尚足支撑一段时日。然坐吃山空,如此厚赏厚饷,若想长久,需尽快开辟稳定财源,否则……”
陈阳放下账册,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语气坚定地说:“婉儿,我知道。但这钱,必须花,也花得值!你看今日校场之上,军心士气如何?你看那些士卒的眼神,与昨日可还相同?我们买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勇力,更是他们的忠心!在这乱世,没有比一支归心的军队更宝贵的财富了。”
唐婉闻言,抬眼望向窗外校场方向,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未散尽的炽热气氛,轻轻点头:“妾身明白。夫君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陈阳揽住她的肩,想道:“根基初立,如履薄冰。”
“接下来,练兵、富民、扩源,三管齐下。”
“明日议一议发展问题。”
第22章 官军来临
唐府大厅。
陈阳坐在主位,下方是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等核心班底。
唐伯雍和唐婉也在一旁。
“钱,我们暂时不缺了。人,也有了千数。但这远远不够。”
他目光扫过众人:“朝廷糜烂,流寇四起,关外建奴虎视眈眈。”
“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我们这点人马,在真正的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众人神色一凛,刚刚因巨大收获而产生的些许松懈瞬间消失。
“大人所言极是。”赵温抱拳,他经历过边军大战,深知厉害,“须得尽快练兵,积草囤粮,方能在这乱世立足。”
“不错。”陈阳点头,“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有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精兵。汰弱留强,将这千余人操练成真正的精锐。”
“以黑山寨缴获的铁料为基础,全力打造、修复盔甲兵器,优先装备老兵和悍卒。”
“练兵之事,由赵温、李陵总责,参照边军操典,但更要严格!”
“得令!”
赵温、李陵等人轰然应诺,眼神炽热。
“其二,富民。唐家庄是我们的根基,不能只靠缴获。”
“要兴修水利,鼓励垦荒,推广……”
“我到时候,带来高产种子。”
“庄内各类工匠,都要组织起来,统一管理,提高效率。”
“此事,岳父大人多费心。”
唐伯雍抚须点头:“贤婿放心,庄内事务,老夫定当竭力。”
他如今对这位女婿已是百分百信服。
“其三,扩源。镜子生意要继续做,但偏关城乃至太原,市场有限。”
“我们需要更稳定、更庞大的财源。”
“我手中还有各种奇物,可择机推出。”
“同时,要组建商队,打通与南方的贸易线路,收购粮食、生铁等战略物资。”
陈阳沉吟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开口:“既然大方向已定,那便要细分职责,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婉儿,往后所有账务以及金银财宝的管理,全权交由你负责。”
唐婉闻言,轻轻颔首:“夫君放心,妾身定当谨慎处置。”
陈阳又转向唐健等人:“唐健、唐辉,还有刘富贵,你们三人要共同负责物资储备、调配以及对外贸易事务,务必确保粮草充足,兵器精良。”
三人齐声应道:“是!”
接着,陈阳的目光落在唐默身上:“唐默,情报侦察一事便交给你了,赵二虎作为你的副手,两人要密切配合。”
唐默拱手道:“大人信任,属下必不负重托。”
最后,陈阳看向李大牛和马光玉:“大牛、光玉,黑山寨地势险要,乃是我们的重要据点,你二人要严加守备,不容有失。”
两人应道:”遵命!“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乡勇队长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报东家、庄主!庄外来了几名官军信使,自称是偏关城参将齐广麾下,要求面见主事之人!”
官军?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刚刚剿灭黑山寨,缴获无数,兵力骤增,官府此时前来,是福是祸?
陈阳心中也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名穿着明军号衣的兵士被引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把总。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穿着明显与常人不同的陈阳身上停留片刻,扬了扬手中的文书,高声道:“哪位是唐庄主?奉偏关参将齐大人令,前来问话!”
唐伯雍起身拱手:“老朽便是,不知齐大人有何吩咐?”
那把总冷哼一声,目光却瞥向陈阳:“听说你们唐家庄前几日剿灭马匪,动用了大批甲胄?”
“可有此事?”
“朝廷律法,私藏甲胄等同谋逆!尔等可知罪!”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大牛、赵二虎等人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盯着信使。
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那把总被这杀气一冲,倨傲之色稍减,但仍强撑着场面。
陈阳缓缓站起身,走到把总面前,他身材高大,加之穿越后养出的气度,竟让那把总感到一股压迫感。
“这位军爷,”陈阳开口,声音平稳,“黑山马匪围攻唐家庄,数千贼众欲行屠庄之举。”
“唐家庄上下为求自保,不得已动用缴获之贼赃武装乡勇,幸赖乡勇用命,方保全庄老小,并击溃贼寇,顺势捣毁其巢穴。”
“此事,乃保境安民之功,何来‘私斗’之说?”
“至于甲胄……皆为缴获,登记在册,正准备上报官府,充作军资。”
他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情的正当性,保境安民。
又模糊了甲胄的真正来源,还暗示了己方的实力,击溃数千贼寇。
那把总显然没料到陈阳如此应对,一时语塞。
他接到的命令是来试探和施压,若能吓唬住,捞些好处自然最好。
陈阳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对身后道:“二虎,取五百两银子来,给几位军爷路上买酒喝,辛苦跑这一趟。”
二虎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大盘的银锭。
看到银子,那把总脸色顿时缓和不少,语气也客气了些:“这个……既然是为保境安民,倒情有可原。不过,甲胄之事,终究敏感。”
“参将大人的意思,是请贵庄主事之人,前往偏关城一趟,当面陈清情由。”
“另外,剿匪所得,按律也需上缴部分,充作军饷。”
要人去城里,还要上缴缴获?
赵二虎眉头紧皱,低声道:“东家,怕是鸿门宴……”
陈阳心中冷笑,这守备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想来分一杯羹,甚至可能存了吞并的心思。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参将大人有令,自当遵从。只是……庄内新遭大难,百废待兴,缴获也多为破损之物,正在清点修缮。这样,清点后,我亲自前往偏关城拜见参将大人,陈明情况。至于上缴……定不会让参将大人失望。”
他这话留了余地,既答应去,又强调了困难,暗示“上缴”的数额可以谈。
那把总见陈阳服软,又得了银子,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便不再逼迫,收了银子,留下公文,带着人告辞离去。
信使一走,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送走了偏关参将的信使,厅内气氛凝重。
那信使虽得了银子,暂时敷衍过去,但“私藏甲胄”的指控和之后的偏关城之行,凶吉难料。
唐伯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他摆手示意众人稍安,缓缓开口道:“贤婿,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之地。我虽与那偏关参将齐广没什么交集,但与岢岚兵备道副使陈奇瑜相熟。”
“陈奇瑜?”这个名字让陈阳心中一动。他在后世的历史知识中,对此人颇有印象。陈奇瑜,山西保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文武双全,在明末官场中以刚直和知兵着称。按时间推算,此人将在崇祯五年任延绥巡抚,后更升任五省总督,主持围剿流寇,其最着名一役便是车厢峡困住李自成,却因轻信假降而功败垂成。此刻,他正是分管山西部分军务的岢岚兵备道副使,位高权重,正是能压制偏关守备的直系上官。
“岳父大人认识陈副使?”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无疑是绝处逢生的一线曙光。
“当年我在京中为官时,与陈玉铉(陈奇瑜字)有过数面之缘。”唐伯雍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追忆之色,“此人刚正不阿,颇有风骨,曾因直言弹劾魏忠贤阉党而名震朝野。虽说后来仕途因此坎坷,但在军中威信甚高。我自当修书一封给他,详述贤婿你率众保境安民、剿灭黑山巨寇之功绩。以陈副使的为人与识见,定能明辨是非,不会坐视偏关参将胡作非为。”
陈阳闻言,心中大定。
若能搭上陈奇瑜这条线,不仅眼前危机可解,日后在官面上也多了一座靠山。
他立刻起身,对唐伯雍郑重一揖:“如此,全仗岳父大人周旋!”
陈阳向唐伯雍仔细询问了书信往来的时间,经过计算,书信送达岢岚兵备道再到陈奇瑜回复,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天光景,若是要将剿匪之功上报朝廷请功,恐怕要一个多月才能有确切回音。
于是和众人说自己,要回南洋一趟,时间会比较长。
陈阳将剩余的镜子,白糖等物品,交给唐婉去贩卖。
陈阳通过唐伯雍,将白银三十五万两换成了三万五千两黄金,结合之前的黄金一万三千两。
陈阳一共有了四万八千两的黄金,加上十五箱珠宝玉石,陈阳穿越回到了现代。
第23章 还高利贷
陈阳穿越回到现代。
他刚走到出租屋楼下,心便沉了下去。
楼洞口,以一个脸上带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
绰号“刀疤”为首的六个纹身大汉,显然已经守株待兔多时。
“陈阳!你他妈的,总算回来了!”
刀疤一把将抽剩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带着人哗啦一下围拢上来,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
“躲了两天了!电话不接,信息当放屁,跟老子玩人间蒸发?告诉你,今天再见不到钱,老子也懒得跟你废话,直接卸你一条腿,让你下半辈子都记得今天!”
陈阳的心脏猛地一跳,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到极点的愤怒!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明朝的偏关城。
指点江山,决定着上千人的工作和一个庞大工业基地的蓝图。
那种执掌乾坤、开拓基业的豪情仍在胸中激荡。
而现在,他却像被这几个社会渣滓,堵在自家楼下。
就是眼前这帮人,当初去他工作的汽车公司闹事,让他丢掉了汽车公司的工作。
一股杀意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在明朝,那伙吃人的流民,被他亲手射杀,杀的尸横遍地。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要用意念,拿出空间里的苗刀,将眼前这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彻底碾碎!
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这里不是明末!
这里是有着完善秩序和强力执法机关的法治社会!
快意恩仇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的时间宝贵到按秒计算,十倍的时间差,明朝的事情要尽快落实。
“刀哥,”
陈阳再抬起头时,脸色已经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我说了,钱,我会还。五十万本金,我之前已经陆陆续续还过不少利息。根据国家最新的法律规定,超过LpR四倍的部分属于无效利息,不受法律保护……”
“法律?!操你妈的!”
刀疤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猛地伸出手,极其侮辱性地用力猛推陈阳的肩膀。
“你他妈一个上了失信名单、工作都找不到的臭老赖,跟老子讲法律?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法律!”
他逼近一步,几乎将脸贴到陈阳面前,用手指狠狠戳着陈阳的胸口。
语气充满了鄙夷和威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阳脸上:“小子,给你脸了是吧?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我不是单干的!“
”我们荣信金融公司是‘万荣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我们老板杜荣杜老板,那是明州市响当当的首富!“
”纳税大户,慈善名人,跺跺脚明州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知道什么叫首富吗?”
他顿了顿,欣赏着陈阳的表情,试图找到恐惧,却似乎没看到预想中的效果。
“妈的,跟你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这么跟你说吧,连明州一把手见到我们杜老板,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喊声杜总!“
”市局的老大,那是我们杜老板多少年的铁哥们,过命的交情!“
”你他妈想去报警?尽管去!看看是警察先来找我们麻烦,还是你先进去!“
”老子有的是办法把你弄得明明白白,让你死了都没人吭声!“
”你当初白纸黑字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利息,利滚利,到今天,连本带利就是一百万!“
”少一个子儿,今天你都别想好过!”
陈阳心中骤然一凛。
“万荣集团?”
“杜荣?”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明州市真正的庞然大物,土皇帝!”
“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娱乐、物流,传闻中手眼通天,关系网盘根错节,是能在本地新闻里和市长书记谈笑风生的存在。”
“难怪刀疤这群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强逼债务,原来背后站着这样一尊巨佛!”
若是以前那个只是普通打工人的陈阳,听到这名号,怕是腿都软了。
但此刻,他心底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明悟。
呵,首富?
市局兄弟?
好大的靠山,好硬的背景!
“这才多久?两个月不到!五十万本金,滚到一百万?你们这不是放贷,是明抢!”
他的抗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抱怨。
“抢你怎么了?”
旁边一个胳膊上纹着扭曲青龙的马仔上前一步,口中的恶臭扑面而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同你自己签的,手印你自己按的!”
“白纸黑字!刀哥说一百万,就是一百万!”
“拿不出钱,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哥几个给你找个东南亚的好活儿,慢慢还!”
‘必须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一百万。”
他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
“妈的,耍我们?!”
“但我有黄金!”
陈阳立刻提高声调:“我用黄金抵债!”
“黄金?”
刀疤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陈阳这身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的普通行头。
“你他妈能有几克金?别拿地摊上镀铜的玩意儿糊弄老子!老子这双眼睛,毒得很!”
他虽然嚣张,但并非完全无脑。
“是不是糊弄,刀哥你找个地方,验验不就知道了?”
“数量足够抵你的一百万。这里人多眼杂,总不能在这大街上拿出来吧?”
他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刀疤眯起那双凶睛,盯着陈阳看了足足十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破绽。
“哼,量你也不敢耍花样!”
刀疤最终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带上车!去老刘那儿验货!要是敢骗老子,老子当场就把你废了,扔后备箱里直接拉去填海!”
陈阳被粗暴地推搡着,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SUV里。
车子发动,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老旧街区尽头。
一家门面很小的打金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回收黄金”的字。
刀疤一把拉开玻璃门,粗声粗气地喊道:“老鬼!死哪去了?出来验货!”
一个戴着老花镜、干瘦精明的老头从柜台后探出头。
看到是刀疤,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呦,刀疤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有好货色照顾小弟?”
“少他妈废话!”
刀疤不耐烦地把陈阳推到柜台前,“看看这小子拿来的东西,成色怎么样,估个价。快点!老子没工夫等你!”
陈阳在六双眼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取出一根金条。
“哟呵?”
老刘眼睛猛地一亮,戴上白手套,拿起金条先仔细掂量了一下。
他迅速拿起专业的测金仪,接通电源,将探头小心翼翼地对准金条。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数字飞快跳动,最终稳定在一个数值上。
老刘又拿起精密电子秤,仔细称重。
忙活了一小会儿,他说道:“刀疤哥,东西没问题。纯度90%!重量一千八百六十五克。按现在的国际金价和这成色……嗯……”
他快速按着计算器,手指都有些抖,“得有一百四十多万!”
“一百四十多万?!”
刀疤和他身后的五个马仔一听,眼睛里瞬间冒出贪婪无比的绿光!
刀疤一把抢过金条。
他转向陈阳,态度蛮横,仿佛吃定了他:“哼,算你小子还有点压箱底的货!行,看你这么‘识相’,这东西就抵你那一百万的债了,正好!两清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是陈阳。
陈阳强压下立刻动手、将金条抢回来的冲动,冷声道:“正好?刀哥,刘老板也说了,值一百四十多万!你拿它抵一百万,还想黑掉我四十多万?这不合规矩吧?道上也没这个道理!”
他试图争辩,语气却控制在既不甘又不敢彻底撕破脸的程度。
“规矩?道理?”
刀疤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嗤笑道,“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这东西来历不明,老子出手不要担风险?“
”不要打点上下关系?我说它抵一百万,它就是一百万!少他妈废话!“
”再啰嗦,信不信一百万都没有,东西老子照样拿走,再打断你一条腿?!给你脸了是吧?!”
在回公司拿欠条的车上,刀疤似乎觉得刚才的威胁还不够过瘾,又冷笑着补充道:“小子,看你还算老实,再教你个乖。“
”在明州,我们万荣集团就是天。杜老板面前,你那些法律条文,屁都不是。你老老实实的,不然,哼,弄死你就像碾死只蚂蚁。”
陈阳沉默着,点了点头。
但他心底的冷笑却愈发冰寒。
“你们此刻尽管嚣张,将来要将你们彻底铲除!”
回到写字楼里的融信金融公司。
刀疤嘲讽地将欠条扔给他:“行了,滚吧!以后没钱别再来借!看见你就晦气!”
陈阳仔细检查无误,确认是原件。
陈阳卫生间,将这张纸撕得粉碎!
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而这里欠下的账,将来自有连本带利清算之日!
第24章 高中同学
正当他准备离开贷款公司时,一间会客室,听到一个声音。
“王经理,求求您了,再通融一下……我真的很急用这笔钱……我妈妈等着手术……”
这声音……
有点耳熟?
陈阳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玻璃门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但十分清丽的年轻女子。
正对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贷款经理说着。
陈阳一眼就认了出来,苏清妍!
他高中时的同学,那个无数男生的梦中情人,是学校公认的校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在借高利贷?
这时,那个王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苏小姐,跟你说多少次了!你的资质不够!”
“没有抵押,没有担保人,工作也不稳定,我们凭什么借给你三十万?”
“风险太大了!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时间!”
王经理想到:”长得倒是不错。“
于是说道:”我们集团公司还有个夜总会的工作,你有没有兴趣?“
”你只要肯干,不怕吃苦,一个月赚个十万没问题。“
“王经理,您说的夜总会......”苏清妍,“是那种要陪客人喝酒的地方吧?”
王经理叼着香烟嗤笑道:“是的,你的脸蛋和身材都不错,而且屁股大,客人会喜欢的。”
“只要服务好了客人的,各种肢体接触,还有姿势要求,小费是很多的。”
“请您放尊重点!”苏清妍,“我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王经理把她的资料袋扔进垃圾桶:“给脸不要脸,不肯!就滚吧,浪费老子时间!”
苏清妍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她堂堂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高材生,竟要在这里忍受这种流氓的羞辱!
她一把拉开门,低着头快步冲了出来。
“砰!”
心绪纷乱,她没看清外面,一下子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里。
“对不起!对不起!”
苏清妍慌忙后退两步,连声道歉。
她下意识抬头,想看清被自己撞到的人。
四目相对。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简单的夹克。
那张脸……有些熟悉。
“陈……陈阳?”
苏清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了名字。
高中毕业至今已有七八年,大家变化都很大,但基本模样还在。
陈阳在她印象里,是班上比较沉默、成绩中游的那个男生,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阳看着眼前梨花带雨,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的苏清妍,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增添了几分知性和成熟的韵味,却依然美得惊人。
皮肤白皙,鼻梁秀挺,尤其是那双水灵的眼睛。
“苏清妍?真是你。”
“你没事吧?刚才里面……”
他瞥了一眼那间会客室。
苏清妍顿时更加窘迫,脸一下子红了。
被老同学,尤其是……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她这位曾经重点高中的风云人物,此刻却在贷款公司被人羞辱。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擦了一下眼角:“没…没事,陈阳我…我先走了。”
她只想立刻逃离。
“等等。”
陈阳叫住了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碰上也是缘分,找个地方坐坐,喝一杯咖啡如何?”
苏清妍此刻心乱如麻,母亲的手术费还没有着落,她其实没有心情喝咖啡。
但陈阳的出现,以及他沉稳淡定的态度,莫名地让她产生了一丝依赖感?
“好…好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两人相对而坐。
陈阳点了两杯拿铁。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和尴尬。
曾经的校花、学霸,和班上并不起眼的男生,多年后在这种情境下重逢,着实有些戏剧性。
“你……很缺钱吗?”
陈阳率先打破了沉默,没有丝毫打探隐私的意味,更像是关心。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苏清妍情绪的闸门。
她的眼圈又红了。
“我妈妈……心脏病很严重,需要马上做手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五十万。”
“我工作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加上找亲戚朋友借的,也才凑了二十万……还差三十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阳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还差三十万,是吗?”
苏清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这钱,我给你。”
陈阳说道,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苏清妍猛地抬头,美眸圆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十万?陈阳,你……你说真的?这可不是小数目……”
她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普通的老同学,和能随手拿出三十万的人联系起来。
他一直很一般呀。
“当然是真的。”
陈阳看着她惊讶的样子,“不过,不是白借。我正好要成立一家新公司,缺人手。你现在的工作是总经理助理?又是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正好专业对口。”
苏清妍还没从三十万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懵懵地点头:“是…是的,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总助。”
“那正好。来帮我吧。”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
“职位还是总经理助理,月薪五万。干得好,另有奖金。我可以提前预支你半年的工资,三十万,让你先给你母亲治病。”
月薪五万!
预支半年工资!
让她头晕目眩!
这……这条件好到不可思议!
远远超出了她之前一万左右的月薪水平!
这真的是那个印象中平平无奇的陈阳能开出的条件?
她彻底震惊了,上下打量着陈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穿着普通,但眼神里的自信和从容是做不了假的。
“陈阳……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公司?”
她忍不住追问,财经专业培养出的谨慎让她必须问清楚。
这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
我……我真的能值这个薪水吗?”
惊喜过后,不安和怀疑开始浮现。
这突如其来的救赎,好得不像真的。
陈阳能理解她的疑虑,毕竟这转折太大。
“公司刚筹备,主要从事跨境的大宗商品贸易和一些特殊的实业投资,启动资金比较充足,正在搭建团队。”
他尽量说得模糊但可信,“你的专业背景和工作经验正是我需要的。”
“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这个薪水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意外,但对我未来的业务规模来说,是合理的投资。”
他看着苏清妍,语气带着鼓励和肯定:“怎么样?愿意来帮我吗?这样你既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有了一份能真正发挥你财经专业所长、且更有前景的工作。”
苏清妍的心怦怦直跳。
但母亲的病危通知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陈阳的出现无疑是黑暗中的唯一曙光。
而且,他提到了“大宗商品”、“实业投资”,听起来像是正经生意。
或许,他真的发达了,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有专业能力的老同学帮忙?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陈阳……谢谢你!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份工作,我接受!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把卡号给我,明天我就把三十万打给你。”
两人互加了微信。
看着微信好友验证通过,苏清妍依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半小时前,她还深陷绝望,被高利贷羞辱;半小时后,她不仅解决了手术费的难题,还得到了一份年薪六十万的工作!
“陈阳……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有如此能量?”
第25章 黄金变现
告别苏清研,陈阳要尽快将剩余的黄金,和古董玉石去变现。
彻底清洗掉“老赖”的身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行动能力。
这家金店和高利贷勾结,是一家黑店,他是不会在这里交易的。
陈阳来到一家名叫速回收的黄金回收店。
这家店位于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内,专门回收黄金等贵重物品。
这家店虽然门面不大,只有八平方米左右的柜台。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家上市公司,回收价格按照黄金交易所的实时金价回收。
走进店里,陈阳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
他走上前去,询问是否回收黄金。
“老板,请问您要卖多少黄金?”
店小伙热情地问道。
“我这里有一批黄金,数量比较多。”
陈阳回答道。
“数量多?那太好了!请问具体有多少呢?”
店小伙顿时来了精神。
“有三十根金条。”
陈阳轻描淡写地说道。
“三十根金条?!”
店小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请您稍等,我去叫我们店长过来。”
说着,店小伙拿起电话,拨通了店长的号码。
没过多久,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他就是这家店的店长。
店长热情地和陈阳握手,并询问他要出售的黄金情况。
陈阳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了三十根金条,摆放在柜台上。
店长看着陈阳普普通通的穿着,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看似平凡的年轻人竟然拥有三十根金条。
他心中暗自揣测:“这样的富豪真低调呀,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老板,按照国际黄金交易所,实时的黄金价格是 780 元 \/ 克。我们店的手续费是 4%,给您优惠到 2%,您看怎么样?”
店长问道。
“2% 的手续费,高了,我这么大的量?”
陈阳不满地皱了皱眉,“你们能不能再优惠一些?”
“先生,您也知道,我们店是上市公司,价格都是透明的。”
店长面露难色,“这样吧,我和上级领导申请一下。”
店长经过一番电话沟通后,对陈阳说道:“领导说,您量大,给您优惠到 1% 的手续费,您看怎么样?”
“行吧,那就 1%。”
陈阳点头答应。
于是,店长将黄金放入金属检测器中进行检测。
检测结果显示,这些黄金的纯度基本都在 90% 左右。
店长拿了五根金条融化,再检测,都是 90% 左右。
后面的几根金条,直接剪成好几段,然后检测四个断裂处,整整操作了半个小时。
店长道:“三十根金条,每根373克,总克数为克。如果是 95% 含量以上,就不打折扣了。”
“因为是含量90%,那么总价上,要打九折,九折后的价格是702元 \/ 克。手续费为1%,回收价就算给你,每克695元。”
“最终给您的金额为元。这个直接打你卡上,立马就可以到账了,我们的软件要用身份证注册一下就可以了。”
陈阳注册好了速回收 App,看了一下银行到账七百多万元的信息,心中大喜。
店长道:“加您一个微信,您是我们的大客户,后面我们的经理,李海会联系您,以后还有,就来照顾我们的生意。”
陈阳心想:“照顾你们生意,就怕你们上报记录,一个地方卖太多,太引人注目了。”
一天的时间,可把陈阳忙坏了,陈阳跑了五家,大大小小的黄金回收店。
另外又卖出去了一百五十根金条,也就是一百五十两黄金,又收入了38,885,250元。
多次交易下,陈阳一共收入了46,662,300元。
陈阳为了不引起注意,分别用了八张银行卡,分散收款。
收款后,再将钱,转到一张卡里,这张卡的银行,给陈阳办理了一张顶级的黑卡。
陈阳还剩下四万七千八百两的黄金未卖。
但这笔四千六百多万元,可以把所有的债务还清了。
陈阳现在的处境是,征信黑户,失信被执行人。
被限制高消费了,法院已作出限制出境决定,连飞机和高铁都坐不了。
他之所以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就是因为,对方公司一查他的征信,就不予录取,所以他只能干个兼职外卖。
而且他也不能办公司,不能担任企业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
即使通过他人代持股份注册公司,后续银行开户、贷款等金融业务也可能因征信问题受阻。
想到这里,陈阳不禁苦笑,这个社会的信用体系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好像设定好了阶级。
一旦失信,想要翻身简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负债。
他查询过,还清债务后,联系法院,三天内消除限制。
陈阳给史强还过去了钱。
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第一个拨通的是银行信贷部的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汉东银行信贷部。”
“我是陈阳,身份证号码是…”
陈阳报出自己的信息,“我要一次性还清所有贷款。”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传来键盘敲击声。
“陈先生,您的贷款余额是一百二十万元,确认要全额还款吗?”
“确认。”
“好的,请稍等,我给您转接到还款专员。”
陈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
输入密码,选择还款,金额一百二十万,确认转账。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
您的银行卡尾号8288向汉东银行转账一百二十万元。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小额贷款公司。
“陈老板!”
电话刚接通,对方声音就变得热情起来,“您的钱准备好了?”
“嗯,全部还清。”
陈阳声音平静。
“太好了!您欠我们八十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总共九十二万。”
陈阳皱了皱眉,这些放贷公司确实黑,但现在有钱了,他也懒得计较。
“账号发给我。”
很快,九十二万转账完成。
接下来是网贷平台。
这些小额网贷最麻烦,平台多,金额杂,但陈阳现在心情舒畅,一个个清算。
蚂蚁借呗,十五万。
京东金条,八万。
微粒贷,十二万。
还有七八个小平台,每个几万不等。
陈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一笔笔转账出去。
每完成一笔还款,他心头的石头就轻一分。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朋友老张的。
“陈阳?”
老张的声音透着疲惫,“怎么了?”
“老张,那二十万,我现在就还给你。”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你…你没事吧?钱哪来的?”
“做了笔生意,赚了点钱。”
陈阳轻描淡写地说。
“真的假的?你该不会又借了高利贷吧?”
老张担心地问。
“放心,正当生意。”
第26章 还清债务
陈阳笑了笑,“账号给我。”
“6228…”
老张报出银行卡号,声音里还带着不敢置信。
转账完成后,所有四百五十万的债务,清了!
他给苏清研打过去了三十万元。
陈阳看了看余额还有,41,862,300元。
所有债务,终于全部清偿!
还有四千多万元。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种感受,就像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大石突然被移开,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是老张回拨过来的。
“陈阳,钱到账了。”
“嗯。”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上个月你还在跑外卖,现在就……”
陈阳望着窗外的街景,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
“老张,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哎,都是朋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老张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喜悦。
“不过陈阳,你现在发达了,可别忘了老朋友啊。”
“怎么会。”
陈阳笑道:“等有机会,请你喝酒。”
挂断电话后,陈阳的手机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
各家银行的客服电话,网贷平台的确认电话,还有那些催债公司的来电……
“陈先生,您的贷款已经结清,感谢您选择我们银行……”
“陈老板,您的账户余额已清零,非常感谢……”
陈阳接听了几个重要来电,其他的直接挂断。
最讽刺的是那家小额贷款公司老板的来电:“陈老板,您这是发财了啊!”
“要不要考虑投资我们公司?回报率很高的……”
陈阳直接挂断了电话。这些人的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这让他不禁回想起几个月前被列入失信名单时的绝望经历。
当时,他的照片被展示在商场的大屏幕上,下方赫然标注着“失信被执行人”几个大字。
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那种屈辱感至今记忆犹新。
更令人愤怒的是,那些网贷和高利贷公司,竟然把他通讯录里的所有联系人都打了个遍。
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欠债的事,所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那时的陈阳羞愧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这一切终于过去了。
债务清零,只是他重新开始的第一步。陈阳深知,信用的重建需要时间,但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随着法律限制的解除,他将恢复正常的消费和出行权利,重新获得发展的机会。
还有三天才能解除建立公司的限制,现在还有四千多万元,先去把人员招募起来。
“成立一家投资公司,绝对是最佳选择。”
陈阳在心中反复盘算着,“有了资金基础,但缺乏专业团队,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他深知自己的局限性,虽然有了资本,但在法律条文、财务管理和复杂的商业运作方面,还需要真正的专业人士来把关。
陈阳拨通了苏清妍的电话:“清妍,明天去人才市场招人,正好路过你家那边,明天上午我开车来接你,我们一起去。”
挂断了苏清妍的电话,陈阳没有停歇,打电话给了史强。
一个和他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喂,阳子,怎么了?”
“在哪呢?”陈阳笑着问。
“还能在哪,小区巡逻呗。刚处理完一个业主乱停车的破事,正烦着呢。”
史强在那头抱怨着,“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陈阳能想象到史强穿着那一身不合身的保安制服,顶着太阳在小区里来回奔波的样子。
史强今年二十六岁,曾是一名战功赫赫的特种兵,格斗、侦察、潜行样样顶尖。
可惜因为一次行动中为了救人而违反纪律,被强制退伍。
因为学历不高,加上没什么社会背景,只能窝在个高档小区里当保安队长,拿着一个月七八千的死工资。
家里条件又差,至今连个女朋友都谈不上。
“强子,别干了。”陈阳直接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史强关切的声音:“怎么了阳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些催债的又找你麻烦了?你别冲动,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听着兄弟焦急的声音,陈阳心中一暖。
这就是史强,永远把他的事放在第一位。
“我没事,好得很。”
陈阳深吸一口气道:“你听着,立刻去辞职。过来帮我,做我的私人保镖,我给你开十万的月薪。”
“十……十万?也太多了吧!”史强那边仿佛被呛到了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阳子,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你可别走歪路啊!”
“都不是。”陈阳哭笑不得,“总之,我发财了。”
“发财?怎么发的?”史强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你小子不会是去抢银行了吧?”
“这个目前不能讲,以后你会知道的。”
陈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强子,我们是兄弟,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史强说:“信!我他妈不信你信谁!好,我下午就去把那破工作辞了!”
“这才对。”陈阳笑了,“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你说!”史强立刻进入了状态,仿佛又回到了部队里。
“我需要你去一趟香港,买一些专业的侦探和审讯设备回来,钱不是问题。”
史强一愣:“买这些干什么?阳子,这可是犯法的。”
陈阳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你用这些东西,帮我重新调查我家的案子。”
听到这话,史强浑身一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母的灭门之案是陈阳心中永远的痛。
“好!”史强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明白了!交给我!”
“把你的卡号给我。”
史强报上了一串数字。
几秒钟后,他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看着短信上提示的六十万元到账信息,史强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阳子,这……这是六十万?”
“嗯,”陈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三十万是差旅费和购买设备的费用,另外三十万是你三个月的工资。记住,我要最好的设备,不计成本,一定要秘密调查。”
“……好!”史强用力地捏紧了手机,眼眶有些发红,“我保证完成任务!”
第27章 人才市场
清晨的阳光算不上烈,但苏清妍站在小区门口,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看着陈阳稳稳停在自己面前的座驾。
一辆箱体上还印着某外卖平台Logo的电动自行车。
“这……就是你的车?”
苏清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底的惊愕还是泄露了出来。
就在昨天,陈阳给她打了三十万,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脑海里预设过奔驰、宝马,最不济也是辆四个轮子的代步车,唯独没想过是两轮的,还是送外卖的。
陈阳拍了拍后座的坐垫,笑道:“全景天窗,动力环保,城市穿行利器,保证不堵车。“
”上来吧,再晚,人才市场的好位置就没了。”
苏清妍侧身坐了上去。
电动车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人才市场里人声鼎沸,各个公司的招聘展位鳞次栉比,西装革履的hR们面前堆着精美的宣传册。
陈阳绕了一圈,果然,没提前注册、没缴费用的他们,连个角落的摊位都没有。
“看来我们得自力更生了。”
陈阳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空置的铺位,上面的公司名牌还没挂上。
他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A4纸立牌,上面只有打印出来的粗体黑字。
“招聘:投资总监,hR,法务等人员,待遇优厚。”
苏清妍:“陈阳,这……也太简陋了吧?”
她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
“皮包公司?骗子公司?”
果然,过往的求职者们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随即面露疑色,匆匆走过,无人驻足。
十几分钟过去,他们的“摊位”前冷清得很。
陈阳想了一下:“看来,得想点办法了。”
他拿起笔,在“待遇优厚”下面,唰唰唰添上了一行更大、更醒目的字。
“行业双倍工资!现场面试,当场确认!”
这行字如同有魔力般。
第一个看到的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他原本已经走过去了,眼角余光瞥到“双倍工资”,脚步猛地刹住。
他凑近念道:“双……双倍?”
旁边一个正在发简历的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哪里双倍工资?”
“真的假的?”
“什么公司这么壕?”
很快,一位穿着职业套裙。
她是林曼,有五年大型互联网公司招聘经验。
水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林曼挑起精心描画的眉毛,
没听说过,招聘hR经理?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贵司业务是?办公地址在哪?注册资本多少?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般抛出,周围的求职者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阳不慌不忙,直接开口:林女士,公司初创,业务多元。”
“hR经理岗位,我给你月薪60K,今天入职,预付三个月薪资。
多、多少?
林曼以为自己听错了。
60K?预付三个月?
她突然冷笑一声。
老板,这种套路我见多了。签了合同各种理由不给钱,或者干脆是骗子公司。“
”上周我面试的一家公司,说什么股权激励,结果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对着陈阳指指点点。
看那寒酸样,还学人家开投资公司。
估计又是皮包公司,专骗求职者个人信息。
月薪60K?做梦吧!
合同在这里,你现在签,签好了,我马上现场给你打款。
陈阳将劳务合同拿给林曼。
林曼将信将疑地接过合同,仔细审阅起来。
她合同条款很规范,没有任何陷阱。
怎么样,林经理?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hR同行嘲讽道。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合同?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林曼一咬牙:好,我签!我倒要看看.……
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然后发了账户给陈阳。
陈阳用手机转了钱。
林曼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xx银行】您账户*8888于09月15日10:23入账款项,人民币180,000.00。
林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巴微张,后面质疑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真、真的打钱了?十八万?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真打钱了?
三个月薪资预付?这老板疯了吧?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刚才嘲讽林曼的那个hR同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悄悄溜走了。
“欢迎加入。”
陈阳伸出手。
“你的第一个任务,协助我面试,用专业眼光评估后续候选人。”
巨大的金钱冲击和陈阳平静的态度,让林曼迅速压下疑虑。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站到苏清妍身边,瞬间进入了专业状态:“明白,陈总!”
......
第二位候选人是梁静,名校法学硕士,前顶级律所律师。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连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散发着严谨专业的气场。
“梁静。”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递上简历。
“应聘法务总监。”
刚刚完成入职手续的林曼立即进入角色。
她接过简历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展现出专业hR的审慎态度。
梁静持有中国律师资格证,还有美国纽约州律师执照。
主导过 Ipo、跨境并购等重大项目。
熟悉《外商投资法》《数据安全法》等新规。
“梁女士的履历确实很出色。”
林曼语气专业而不失温度,“不过作为公司hR,我需要了解几个关键问题。”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首先,您在前律所主要服务的客户类型是什么?”
“是否有处理过初创企业或投资机构的法律事务?”
“其次,您提到负责搭建合规体系,能否具体说明您主导过的最复杂的合规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第三,作为法务总监,您将如何平衡业务发展需求与合规风险控制?能否举个实际案例说明您的处理方式?”
“最后,如果公司管理层要求您在24小时内完成一项重大交易的法律尽调。”
“而您发现其中存在重大法律瑕疵,您会如何处理?”
这一连串专业而犀利的问题,让周围看热闹的求职者都安静下来。
就连梁静也微微挑眉,重新打量起这位hR经理。
第28章 双倍工资
很好的问题。梁静微微颔首,有条不紊地逐一回答:
第一,我服务过的客户涵盖跨国公司、上市公司和多家pE\/Vc机构,对投资领域的法律实务有深入了解。
第二,我曾为一家跨境电商平台搭建全球合规体系,最大的挑战是协调不同法域的法律要求。我的解决方案是.…..
她详细阐述了处理过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第三,关于平衡业务与合规,我的原则是:合规是底线,但要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寻找解决方案。比如曾经有个案例.…..
梁静举了一个生动的实例,展现了她既坚持原则又不失灵活性的专业素养。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
如果发现重大法律瑕疵,我会立即向管理层汇报风险,同时提供替代方案。但绝不会因为时间压力而出具存在问题的法律意见。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hR问得好专业啊!
梁律师回答得也很到位,一看就是真才实学。
这时,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插嘴道:梁律师,你说得倒是好听,但在实际工作中这么较真,哪个老板受得了?我们公司上次就是因为法务太死板,错过了一个大项目。
梁静脸色微微一白,但依然保持着专业姿态:如果以违法为代价,那样的项目不要也罢。
陈阳全程安静聆听,此时终于开口:说得好。
他看向林曼:林经理,你的专业评估是?
林曼合上笔记本,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从专业能力看,梁女士完全胜任法务总监职位。不过.…..
她转向梁静,语气变得严肃:梁女士,我必须确认一点,如果公司业务方向与您的职业道德产生冲突,您会作何选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连陈阳都投来赞赏的目光。
梁静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选择辞职。
现场一片寂静。
陈阳却笑了: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法务总监。
他直接开出条件:月薪60K,预付三个月。你的任务就是建立最高标准的合规防线。
这个条件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梁静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60K?预付十八万?您...您确定?
确定。陈阳语气坚定.
林曼适时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梁女士,这是劳动合同,请您过目。
梁静仔细审阅合同,她签字时手微微颤抖,当收到银行到账短信时,更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十八万入账信息,一时语塞。
林曼微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水星投资,梁总监。期待与您共事。
梁静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微笑:谢谢。我会尽快出具合规建设清单。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议论声,而林曼则已经开始向梁静介绍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展现出优秀的职业素养。
陈阳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林曼不仅专业能力出色,更懂得如何在面试中甄别真正的人才。
这个hR经理,他选对了。
......
最后到来的秦风。他穿着略显旧的定制西装,虽然努力保持体面,但眉宇间的落魄藏不住。
秦风,应聘投资总监。他递上简历。
林曼接过简历快速浏览,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陈阳说:陈总,这人履历太漂亮了,常青藤mbA,历任国际投行董事、万荣集团投资总监...但是...
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他刚被万荣集团开除,业内都在传他搞砸了一个几十亿的海外矿产收购案,现在整个行业没人敢用他。
林曼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油头粉面的男子就嗤笑起来。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哟,这不是秦总吗?怎么,现在沦落到这种小摊位找工作了?
秦风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阿玛尼男子得意地环视四周,故意提高音量:各位可能不认识这位,他可是咱们明州市的风云人物啊!万荣集团知道吧?本市第一企业,杜荣杜首富的产业。
他故意停顿,享受众人好奇的目光:这位秦总,就是前段时间把万荣几十个亿投资打水漂的那位!听说是在非洲搞什么矿产投资,结果被人做局骗得血本无归。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万荣集团?我的天,那可是市值五千多亿的巨头!
几十个亿的投资失败?这得多大责任啊!
怪不得没人敢要他,这谁敢用啊.…..
阿玛尼男子见效果达到,更加得意地转向陈阳:这位老板,我劝您三思。万荣在明州是什么地位您应该清楚,杜老板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人。听说这案子背后还有猫腻,秦总监怕是没说实话吧?
就在这时,陈阳却直接走到秦风面前,拿起他的简历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秦总监,履历很出色。恒星需要你这样的顶尖人才打开局面。投资总监,月薪100K,预付三个月。项目成功,另有高额奖励。
什、什么?秦风彻底愣住了,100K?预付三十万?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阿玛尼男子也惊呆了,随即阴阳怪气地说:秦总监好运气啊,找到个冤大头。不过这位老板,您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吗?他可是.…..
陈阳对万荣集团可是没有什么好印象,那个高利贷公司就是万荣集团的子公司。
我知道。陈阳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秦风,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过去的事,翻篇了。在水星,我只看未来。
秦风:陈总,只要您信我,我绝不负所托!
他接过合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收到了三个月预付薪资,总额超过百万。
这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预付三个月,闻所未闻,简直是撒钱。
管他呢,钱到手了,先干着看。
陈阳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在意。
第29章 收购计划
在临时租用的五星级酒店会议室内,恒星投资的新晋团队成员们围坐在会议桌旁。
窗外是明州市的繁华景象,但此刻无人有心欣赏。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获得巨额预付薪资后的震撼与困惑。
林曼第N次偷瞄手机银行app上的余额,梁静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法律文件清单,周敏则在草拟财务制度框架。
而秦风与陈阳相对而坐,正在进行深入的交流。
陈总,秦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根据我的初步了解,您提到的几个投资方向跨度很大,从能源到传统制造业,这个布局.…..
陈阳环视在场的每一位成员:在讨论具体规划前,有件事需要先处理。
他转向苏清妍:苏助理,你等一下就去工商局,注册水星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等等.…..林曼第一个反应过来,陈总,您的意思是.…..公司现在还没注册?
梁静的眼镜差点滑落:也就是说,我们刚才签的劳动合同,是和一个尚未成立的主体签订的?
周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这在法律上.…..
连一向沉稳的秦风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阳平静地点头:没错,公司正在筹建中。但这不影响各位的入职和薪资发放,不是吗?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公司还没注册就发了一百多万的薪资?
这太疯狂了!
陈总,您这是在拿自己的钱冒险啊!
陈阳微微一笑: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值得这份投资。而且.…..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水星投资今天就会正式成立,你们都是公司的创始成员,公司成立后,我会往里面打入两千万元在公司账户里。
这番话让原本骚动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秦风深吸一口气:陈总,您这份魄力,我服了,从没见过哪个老板敢这么做。
梁静推了推眼镜,虽然依然严谨,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敬佩:从法律角度,这种行为确实存在风险。但既然陈总如此信任我们,我必定竭尽全力为公司保驾护航。
周敏已经恢复了冷静:既然资金马上到位,我会立即着手建立规范的财务体系。
林曼激动地说:陈总,就冲您这份信任,我保证在最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精英团队!
陈阳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很好。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具体规划。
他重新回到会议主题:水星投资的发展方向已经确定:全行业出击。
全行业?林曼第一个惊呼出声,陈总,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梁静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从法律角度,跨行业经营会面临不同监管要求,合规成本将大幅增加。
周敏已经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同时进军多个行业,资金压力会非常大。以我们目前的资金规模...
这正是我要说的具体规划。陈阳打断了众人的疑虑,第一步,收购一家发电厂。
他看向秦风:秦总监,你在万荣时接触过能源项目,这件事由你负责。
秦风愣了一下:陈总,发电厂属于重资产行业,投资回报周期很长,而且...
而且什么?陈阳平静地问。
而且这个行业门槛极高。秦风实话实说,以万荣集团的实力,当年想要进入电力行业都费了很大周折。我们作为初创公司...
我们不是一般的初创公司。陈阳语气坚定,我需要稳定的能源供应,这是所有产业的基础。你只需要告诉我,需要收购什么样的发电厂,需要多少资金。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第二步,陈阳继续部署,进军黄金珠宝行业。林经理,你开始物色合适的收购目标。
林曼惊讶地睁大眼睛:黄金珠宝?陈总,这个行业水很深,货源、渠道、品牌建设都需要时间积累。而且...
而且什么?陈阳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们缺黄金吗?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陈总,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他的规划:第三步,进军机械制造行业,特别是高精度加工设备。这是工业之母,也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技术基础。
梁静忍不住开口:陈总,这三个行业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协同效应。从投资角度看,这样的分散布局风险极高。
风险?陈阳看向梁静,在我的字典里,风险意味着机遇。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你们都在用传统的商业思维思考问题。但恒星投资不一样,我们要打破常规。
秦风突然问道:陈总,我能问问资金来源吗?同时进行这么多收购,需要的资金可能是天文数字。
资金不是问题。陈阳语气肯定,你们只需要告诉我,需要收购什么样的企业,需要多少资金。其他的,我来解决。
这时,苏清妍小声提醒:陈总,我们现在连固定的办公场地都没有,是不是应该先解决这个问题?
说得对。陈阳点头,苏助理,你现在就去物色办公场地。要求很简单——本市最好的地段,最大的面积,最好的装修。预算没有上限。
预算没有上限?苏清妍震惊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陈阳肯定地说,我们要在三天内完成办公场地的选址和签约。这不仅是一个办公场所,更是向外界展示我们实力的窗口。
周敏忍不住再次提醒:陈总,如此快速的扩张可能会带来巨大的财务风险。我建议先完善财务体系,建立风险评估机制。
可以。陈阳看向周敏,但这些工作要与业务拓展同步进行。在这个时代,快鱼吃慢鱼。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问,甚至觉得我的计划很疯狂。但请记住,恒星投资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我们的目标也不是简单地赚钱。
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林曼忍不住问道。
陈阳的眼中闪烁着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重塑行业格局,改变商业规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的目标震撼了。
第30章 水星公司
秦风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表态:陈总,虽然您的计划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愿意相信您。我在万荣见过太多因循守旧最终被淘汰的企业。也许,疯狂才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品质。
梁静推了眼镜:作为法务,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但既然这是公司的战略方向,我会确保所有收购行为都在法律框架内进行。
周敏也点头:我会尽快建立适合跨行业经营的财务模型和资金管理体系。
林曼兴奋地说: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这样的公司愿景,一定能吸引到顶尖人才!
陈阳满意地看着团队的反应:很好。那么现在,分配具体任务。
他看向秦风:秦总监,三天内我要看到可供收购的发电厂清单和初步评估报告。
明白。秦风立即记录。
林经理,开始物色黄金珠宝行业的收购目标,同时启动招聘计划,我们需要更多专业人才。
收到!
梁总监,着手研究跨行业经营的法律合规方案。
好的。
周总监,建立多行业财务模型,准备资金调度方案。
我立即开始。
最后,他看向苏清妍:苏助理,办公场地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记住,要配得上恒星投资的场面。
苏清妍重重地点头:我一定找到最好的场地!
当众人开始忙碌时,陈阳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秦风。
秦总监,稍等一下。
秦风转身回来:陈总还有什么指示?
陈阳压低声音:在调研发电厂时,特别关注一下它们的升级改造潜力。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大幅提升发电效率的厂子。
秦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头:明白,我会重点考察这方面。
陈总,我能私下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刚才说我们不缺黄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阳露出神秘的微笑:很快你就会明白。现在,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看着秦风离开的背影,陈阳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石头吊坠。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发电厂,而是一个能够为穿越石提供足够能量的基地。
一旦发电厂到位,他就能为穿越石充能,届时,两个世界的资源将为他所用。
这才是他全行业布局的真正底气。
明州环球大厦中心,苏清妍还是有些忐忑。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的香氛让她有些眩晕。
租赁部的接待人员看到她的普通穿着,起初并不热情。
我想租赁一整层办公室。苏清妍。
一整层?
接待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怀疑,小姐,我们这里最小的单元也要200平米,您确定.…..
我要的是整层,高层,精装修,即刻能用的。苏清妍重复陈阳的要求。
接待小姐上下打量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小姐,我们这里是环球金融中心,不是普通的写字楼。整层租赁的话,月租金至少在百万以上,您.…..
带我看房。苏清妍直接打断她,亮出了手中的黑卡,现在。
那张黑卡的出现像是有魔力,接待小姐的表情瞬间从不屑变成了震惊,随即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好、好的!请您稍等,我马上叫经理来!
租赁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精明干练的女性。
她快速赶来,看到苏清妍手中的黑卡后,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小姐您好,非常幸运,我们大厦的68层目前正好空置。这是次顶层,视野绝佳.…..
经理一边介绍,一边引导苏清妍观看效果图和实地查看。
当电梯直达68层,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时,苏清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挑高近五米的接待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全落地的双层中空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内部划分了独立的总经理办公室、多个部门总监室、开放式办公区、多个大小不一的会议室、茶水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健身区和休息室。
这层面积3000平方米,之前是一家跨国投行使用的,绝对拎包入驻的顶级配置。
经理热情介绍,可以容纳250人左右,舒适办公。
租金呢?苏清妍强作镇定。
经理报出了一个数字:月租金是270万。要求至少签两年租约,押三付一。
月租两百七十万!押三付一意味着首次就要支付超过一千万!
苏清妍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走到一边,拨通陈阳的电话,声音都有些发颤:陈总,看中了68层,3000平,精装,可容纳250人,月租270万,押三付一.…..
电话那头,陈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可以,签意向书,付定金。
挂断电话,苏清妍深吸一口气,对等待的经理说:我们定了。现在可以办理手续吗?
租赁经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外面的阳光:当然!当然可以!我马上准备文件!
当苏清妍代表恒星投资,在租赁意向书上签下名字,并当场用陈阳给的副卡支付了巨额定金时,整个租赁部都被惊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物业内部传开——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恒星投资,以雷霆之势租下了68层!
......
酒店会议室里,陈阳刚刚结束与秦风的讨论,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陈总,办妥了。明州环球大厦的68层,3000平米,月租270万,押三付一,定金已付。
苏清妍汇报道,声音里难掩激动。
月租270万?!林曼失声惊呼,捂住了嘴。
梁静推眼镜的手顿在了半空。
周敏快速心算着每年的租金成本,眼皮直跳。
连见惯大场面的秦风,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那只是270块而不是270万。
很好。梁静,你负责跟进正式合同。周总监,做好资金支付准备。”
“林总监,可以开始根据新办公室的布局,规划招聘普通职员和行政人员了。
会议室门关上后,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阳,眼神复杂。
第31章 购买汽车
“陈总,”周敏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知道不该质疑您的决定,但是...月租270万的办公室,加上我们的薪资,公司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就超过500万。这...这真的合理吗?”
梁静也推了推眼镜:“从公司治理角度,如此高昂的固定成本会带来巨大的经营风险。”
连秦风都露出担忧的神色。
陈阳环视众人,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富二代烧钱?心血来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我要的不是合理,是极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在环球金融中心68层办公,本身就是最强的信号。”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至于经营风险.…..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点支出,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众人看着陈阳那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跟随的,可能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野心勃勃、实力成谜的掌舵者。
林曼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表态:“陈总,我明白了。我会立即开始招聘计划,保证在入驻新办公室前组建起一支精干团队。”
梁静和周敏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新办公室的选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团队内部激起层层涟漪。
会议结束后,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准备。
陈阳想到了,他那辆外卖电动车还停在酒店门口,与即将入驻环球金融中心的公司形象格格不入。
“是该换辆像样的车了。”
“清妍,”陈阳转过身,“跟我出去一趟,买辆车。”
苏清妍从一堆工商注册文件中抬起头,有些错愕:“现在?买车?”
当她看到陈阳手中那串电动车钥匙时,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迅速整理好桌面文件,站起身:“好的,陈总。”
“坐稳了。”
电动车驶入本市最集中的汽车城。
宝马、奔驰、保时捷、奥迪……一个个光鲜亮丽的4S店矗立在道路两旁。
陈阳将电动车停在了奔驰4S店门口。
“先去这里看看。” 他说道,率先走向展厅明亮的玻璃大门。
苏清妍跟在他身后。
自动门无声滑开,冷气混合着新车特有的皮质香味扑面而来。
一位穿着合体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销售顾问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然而,当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陈阳那件看不出牌子的普通夹克,苏清妍虽然精致但并非顶级奢侈品的通勤装,尤其是透过玻璃门清晰可见的那辆黄色电动车时,他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凝固,最后只剩下程式化的敷衍。
“两位,看车?”
销售的语气平淡,脚步甚至没有完全转向他们,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向了门口刚刚停下的一辆宝马五系。
“嗯。”
陈阳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展厅内流光溢彩的各式车型,直接问道:“你们这里最大、空间最宽敞、性能最强的SUV是哪款?”
他需要考虑装载能力。
销售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又是一个来过眼瘾的,估计连c级都买不起,张口就问最贵的。
他随意地抬手指向展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体型庞大的黑色SUV,懒洋洋地介绍道:“那辆,GLS 450,七座豪华SUV,空间够大,性能嘛…也还行。”
他甚至懒得走过去,直接报了个价格,“裸车大概一百四十万左右。”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商品。
这时,旁边那对由另一位销售殷勤陪同、衣着光鲜、腕戴金表的中年夫妇也注意到了陈阳二人。
那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丈夫,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低声道:“老公你看,现在送外卖的也敢进奔驰店了?真是勇气可嘉。”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注重私密的展厅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陈阳和苏清妍的耳中。
陈阳对那销售说:“这车的具体配置单,拿给我看看。”
销售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慢吞吞地走到接待台,极其随意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页,递了过来。
同时,他对着别在衣领上的耳麦说道:“保安,门口那辆外卖电动车是谁的?看着点,别挡着我们展车的通道。”
这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陈阳的怒火。
陈阳没有去接那张递过来的宣传页。
他看了那个销售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销售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是的,先生。如果您预算有限,可以去别家看看。”
“这里的车,配不上我们。走吧,清妍。”
苏清妍立刻跟上,经过那销售身边时冷冷道:“你会为今天的无礼后悔的。”
销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他冲着陈阳的背影低声啐道:“呸!装什么装!还配不上?我看是你买不起吧!”
“又一个装大款的穷人。”
那对中年夫妇也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嘲笑声。
走出奔驰店。
“陈总,我们去隔壁宝马或者保时捷看看?”
苏清妍提议道。
“不必了。这些传统豪华品牌,品牌溢价太高,产品和服务却配不上它的价格。我要的不是一个logo,是实实在在的产品力,以及……”
他的手指向了“比亚迪”三个大字。
“比亚迪?”
苏清妍愣住了,就算不买奔驰,也该是特斯拉、蔚来之类的吧?
比亚迪…这落差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完全无法理解陈阳的思维跳跃。
怀着疑惑,苏清妍跟着陈阳走进了比亚迪的展厅。
与奔驰店的冷气逼人和疏离感不同,这里的氛围显得更接地气,也更有人气。
看车的顾客形形色色,销售顾问们也显得更为忙碌和热情。
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精明干练又不失诚恳的销售经理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两位下午好,欢迎光临比亚迪!请问有感兴趣的车型吗?”
陈阳直接问道:“你们现在,车型最大、性能最强,配置最全的SUV是哪一款?”
销售经理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看到了识货的行家,连忙侧身引路:“先生您这边请!要说顶级,那绝对是我们刚刚到店的旗舰——仰望U8L 鼎世版!”
他引着二人来到展厅中央一个略显独立的展区,一辆体型硕大、造型方正硬朗、充满力量感的墨绿色SUV停在那里,气场丝毫不逊于刚才奔驰店里的GLS。
第32章 仰望汽车
“先生您看,”销售经理热情洋溢地开始介绍,“仰望U8L,车长超过五米四,轴距三米二五,绝对的大块头!搭载我们自主研发的易四方平台,四个轮边电机独立驱动,总功率超过八百八十千瓦,马力一千一百匹以上!零百加速只要3.5秒!”
他如数家珍,“更厉害的是,它配备了云辇-p智能液压车身控制系统,可以主动调节车身高度和姿态,越野能力超强!还具备应急浮水能力,关键时刻能当船开!还有原地掉头模式,狭窄路段调头轻松搞定…”
陈阳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着车辆的外观和内饰,心中快速盘算:“体型庞大,装载空间足够。动力强劲,应对明末复杂路况应该问题不大。”
“关键是这个应急浮水功能,遇到河流沟壑便如履平地,大大增加了机动性。”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车顶那个独特的模块上。
“车顶那个是?”
“哦!先生好眼力!”
销售经理更加兴奋,“这是我们U8L鼎世版独有的灵鸢智能车载无人机系统!”
“搭载的是与大疆合作的定制版无人机,可以语音控制起飞、跟车拍摄、前方探路,车顶机库还能自动为其充电和更换备用电池,非常适合户外探险和……”
无人机! 陈阳心中一震,这简直是为明末战场量身定做的侦察神器!有了它,敌军动向、地形地貌尽在掌握,可以料敌先机,规避风险,甚至进行精准打击!
这辆车,必须拿下! 原本只是打算买辆代步车提升形象的他,此刻真正动了心。这不仅仅是一辆车,更是能极大提升明末生存和发展能力的战略装备。
就在陈阳心中做出决定,销售经理口若悬河地介绍车内豪华配置。
Nappa真皮、实木装饰、行政级航空座椅、丹拿顶级音响等时。
一个略带轻佻和惊讶,又夹杂着一丝令苏清妍极其厌恶的熟悉男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苏大校花,苏清妍吗?真是巧啊!”
苏清妍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变得煞白。
陈阳明显感觉到苏清妍的异样,转头看去。
只见一对打扮时尚的年轻男女挽着手走了过来。
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印有巨大Logo的纪梵希t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张扬的镶钻劳力士绿水鬼,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玩世不恭的笑容。
女的则画着精致的浓妆,穿着紧身的短裙,拎着一个香奈儿包包,同样用挑剔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清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笑。
“王浩!”苏清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这个曾经让她付出真心,却因为她坚持婚后性原则而嘲笑她“封建”、“假清高”,最终无情劈腿、将她像丢垃圾一样甩掉的男人!
“啧啧,清妍,好久不见,怎么混成这样了?”
王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苏清妍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她旁边穿着普通的陈阳身上,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离开我之后,你的品味真是断崖式下跌啊?
怎么,找不到好的,就随便找个…送外卖的凑合了?”
他特意强调了“送外卖的”四个字,显然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坐电动车进入店内。
他身边的女伴立刻配合地发出夸张的娇笑声,整个人几乎挂在王浩身上:“浩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说不定人家是真心相爱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说道,“骑着电动车来比亚迪买车,还真是…挺别致的呢。是来看海鸥还是海豚呀?哦,估计是来看最便宜的那款秦吧?听说六七万就能落地呢。”
刻薄的言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苏清妍的心上。
过往被羞辱、被背叛的痛苦记忆汹涌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王浩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紧紧挽住了陈阳的胳膊。
“王浩!你少在这里狗眼看人低!这是我男朋友陈阳!我们就是来看仰望U8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会靠家里吗?”
陈阳顺势将手覆在苏清妍挽住他胳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亲昵。
然后,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浩,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错,我们正是来看U8L的。怎么,有问题?”
王浩大笑起来,引得展厅里其他顾客和销售都纷纷侧目:“哈哈哈!男朋友?看U8L?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这辆车叫什么?仰望U8L 鼎世版!知道它多少钱吗?128万!不是128块!你送一辈子外卖,能挣到这么多钱吗?啊?”
他指着陈阳,对苏清妍说道,“清妍,你就算要气我,要找个演员,也麻烦你找个演技好点、行头像样点的行不行?找个送外卖的来冒充大款?”
销售经理在一旁看得尴尬不已,试图打圆场:“王先生,这几位也是我们的客人,大家和气生财,看车要紧…”
“看车?他们买得起吗?”
浩更加来劲了,他今天本来就是带新女朋友来显摆,准备买辆仰望U8L,此刻遇到苏清妍和她的“穷鬼男友”,更是激起了他强烈的表现欲和打压欲。
他指着那辆墨绿色的仰望U8L,对销售经理大声说道:“经理,这辆车!我今天看上了!待会儿就办手续!不就是一百多万吗?我买!”
他故意瞟着陈阳,语气充满了优越感,“不像有些人,只配在这里过过眼瘾,估计连首付都凑不齐,也就看看图片的命。”
他无视王浩的挑衅,直接对销售经理说道:“这辆车,我先问的。现在,我就要买。”
“你也要?你要得起吗?!”
王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引来了更多人的注目。
销售经理面露难色,“王先生,非常抱歉,这款U8L鼎世版是限量车型,目前我们店里,甚至整个大区,就只有这一辆现车。陈先生先到的,只能给他了,如果您现在定,下一辆车,一个月后到…….”
只有一辆现车!
他指着陈阳,对销售经理说:“经理,你别听他吹牛!全款!这车我今天必须提走!”
他为了面子,决定豁出去了!
第33章 加价购买
销售经理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种情况,他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陈阳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他出全款?那我…”陈阳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加价。”
“加价?!”王浩瞳孔一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销售经理也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苏清妍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嘴,心脏砰砰直跳。
陈阳他…为了她争这口气,要加价?
陈阳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展厅里炸响,“我出一百四十八万,现在,立刻,刷卡。”
“一百四十八万?!”
王浩失声尖叫:“你他妈疯了?!为了个车加价二十万?!神经病啊!”
他家里是有钱,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百二十八万全款已经是他为了争口气能接受的极限,再加二十万?
一百四十八万买一辆比亚迪?
他爸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争面子”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烧钱斗气,而且是被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人用钱砸脸!
他身边那个浓妆女伴也惊呆了,看着陈阳的眼神从最初的鄙夷、看戏,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这个看起来普通的男人,竟然这么有钱?
随手就加价二十万?这……
“先生,您确定?一百四十八万?这我们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苏清妍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这…这太夸张了!
陈阳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直接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迟疑,仿佛支出的不是一百四十八万,而是一百四十八块。
王浩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周围人毫不掩饰的指点和低声嘲笑中,再也无地自容。
他猛地一拉女伴,几乎是逃也似的,灰溜溜地冲出了比亚迪展厅,连头都不敢回。
手续办理得迅速。
“陈先生,苏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这是钥匙和相关文件。”
销售经理毕恭毕敬地将一个精致的钥匙盒和文件袋递上。
陈阳接过钥匙,遥控解锁。
U8L如同苏醒的猛兽,灯光流转,车门悄然开启。
他拉开厚重的车门,对苏清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吧,苏助理。”
苏清妍深吸一口气,坐进了副驾驶。
Nappa真皮座椅包裹感极佳,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实木的清香。
巨大的中控屏幕和精致的内饰营造出强烈的科技感与豪华感。
与刚才来时坐在电动车后座吹风的体验,简直是云泥之别。
陈阳坐进驾驶位,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
他并没有急于启动车辆,而是先熟悉了一下中控系统。
特别是找到了无人机控制界面,仔细查看了操作说明和无人机状态。
很好,三块备用电池。
有了这个,下次穿越回去,就能拥有‘天眼’了。
他操控着这台性能猛兽,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辆问题解决,无人机侦察系统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必须全力推动发电厂的收购,为穿越石充能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还有黄金珠宝公司,需要尽快将明朝的黄金卖出去。
时间紧迫,必须在穿越石能量耗尽前,买下一个发电厂。
买发电厂,手上的钱不够,必须将手上的所有黄金卖出去。
陈阳将苏清妍送回家后,开车去了,自己的出租房。
陈阳要去退房,房东就在同个小区里。
走到四楼,陈阳敲响了房东的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房东大妈粗哑的声音。
门一声打开,房东王大妈穿着褪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陈阳,她立即皱起眉头:小陈啊,这个月的房租你还没交呢!我都准备明天换锁了!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对门邻居也打开门探头张望。
哟,这不是小陈吗?
对门的李阿姨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外卖都不送了?这是找到新工作了?
王大妈上下打量着陈阳:不是我说你,小陈,你都欠了一个月房租了。要不是看你以前还算老实,我早就把你东西扔出去了!
陈阳平静地说:王阿姨,我是来退租的。
退租?王大妈嗤笑一声,先把欠的房租结清再说!一共一千二!拿得出来吗你?
对门李阿姨也跟着帮腔: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啊,本事没有,口气倒是不小。
陈阳从钱包里数出钱:这是一千二的房租,我现在就要搬走。
陈阳就带了几件随身衣物和电脑,其他东西都不要了。
......
陈阳回到公司所在的明州环球大厦,地下三层的专属停车场。
陈阳要入住的酒店,位于明州环球大厦高层区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抬头看着这座,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心中涌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明州丽思卡尔顿酒店,是全球海拔最高的六星级酒店之一,也是全球奢华酒店的标杆品牌。
陈阳曾在网上看过介绍,只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入住这里。
短短时日,从负债百万的落魄外卖员,到即将住进这样的顶级酒店,这种转变让他感觉既真实又虚幻。
酒店的客房分布在104层到117层之间,共有116间客房,其中包含27间豪华套房。
每一间客房都能将整个明州的夜景尽收眼底,据说最便宜的标准房一晚也要八千起步。
餐饮配套更是奢华至极,位于102层的米其林三星中餐厅“珍宝轩”,据说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而118层则是那座闻名遐迩的高空酒吧。
陈阳来到一楼的酒店大堂。
这里汇聚全球商旅精英、一线明星乃至低调权贵,其安保和隐私保护,正是他所看重的。
更重要的是,这种顶级场所本身就是一张过滤网,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信息与人脉。
陈阳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背着双肩包,走向旋转门。
第34章 丽思酒店
一位迎宾微微躬身,跟陈阳打招呼,但眼神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的刹那,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
踏入大堂,仿佛瞬间进入另一个世界。
挑高近十米的穹顶气势恢宏,地面铺设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巨大的水晶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香氛。
整体设计融合了奢华与极简美学。
巨大的抽象艺术壁画、点缀各处的古董艺术品。
零星可见几位客人:有穿着考究、低声用英语交谈的外国商人;有在角落沙发里翻阅外文报纸、气场沉稳的老者;还有一位戴着墨镜、匆匆走向电梯区的男士,侧影有些眼熟,似乎是某位财经新闻上的常客。
陈阳径直走向酒店前台。
一位容貌秀丽的前台接待员李薇露出标准微笑:“晚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声音甜美,眼神却带着职业性的评估。
“办理入住。”陈阳言简意赅。
“请问您有预订吗?”李薇一边询问,一边在电脑上准备查询。
“没有。我需要一间套房。”
李薇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稍微谨慎了些:“先生,非常抱歉。近期酒店承办重要国际峰会,客房非常紧张,尤其是套房,目前已全部预订完毕。恐怕无法为您办理入住了。”
她的话语礼貌,但拒绝的态度明确。
在丽思卡尔顿,无预约的临时入住,尤其是要求套房,本就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位前台正在接待一位外国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金发碧眼,穿着合体的休闲西装,气质阳光中带着一丝精干。
他正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嗨,我叫爱德华·温斯顿,我忘记预订了,还有房间吗?普通的行政房就可以。”
那位前台查看了一下系统,脸上带着笑容,语气略显抱歉但更为热情:“温斯顿先生,系统显示,我们还有最后一间行政豪华房,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立刻为您协调出来。”
陈阳英语比较好,清晰地听到了,旁边的对话。
他转向李薇,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质问:“哦?是真的没有房间了吗?为什么这位外国人也没有预约,你们却可以为他协调出房间?这是区别对待,还是歧视国人?”
李薇被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稳住心神。
她确实有崇洋媚外的行为,没想到被当场点破,还牵扯到敏感的歧视问题。
她强作镇定,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微笑,但语气略微生硬了些:“先生,您误会了。温斯顿先生是我们酒店的常客,系统里有他的入住记录。而且,行政房与您要求的套房是不同的房型。”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补充道:“如果您坚持要入住,目前确实还有几间总统套房空置。不过,总统套房的价格比较昂贵,您看……?”
她想用高昂的价格让陈阳主动放弃。
“总统套房?”陈阳眉毛都没动一下,“什么价格?”
李薇心中冷笑,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看来非要听到具体数字才死心。
她清晰而快速地报出价格:“我们的‘丽思卡尔顿总统套房’,每晚的价格是88,888元人民币,不含服务费。”
这个数字报出来,连旁边刚办好入住、正准备离开的爱德华·温斯顿都微微侧目.
好奇地看向陈阳,想看看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陈阳的脸上没有任何李薇预想中的退缩或者尴尬。
他取出了那张黑色银行卡,放在台面上。
“我要了。预付三个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八百万,而是八百块。
“三…三个月?!”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
而一旁的爱德华·温斯顿,碧蓝的眼睛里也爆发出兴趣。
他原本只是好奇,现在则是惊讶。
随手预付八百万住酒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呀!
“先…先生!对…对不起!请您稍等!我立刻请我们经理过来!”
李薇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起内部电话,呼叫大堂经理。
很快,一位气质干练、身着深色套装的中年男士,王经理快步走来。
李薇急忙低声解释情况。
“陈先生,万分抱歉!是我们工作失误,让您久等了!我亲自为您办理!”
王经理躬身引路,态度谦卑至极。
手续办理得异常迅速。
当poS机吐出那张金额高达8,000,000.00元的消费凭条时。
王经理双手将纯黑色的、带有狮冠徽章的房卡和专属电梯密钥呈上:“陈先生,一切已办妥!这是您的房卡和密钥,电梯是独立的,直达116层总统套房,绝对保障您的隐私。”
陈阳办理完手续,正好看到还在不远处等待着的爱德华·温斯顿。
爱德华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说道:“嘿!刚才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叫爱德华·温斯顿,来自波士顿。”
他伸出手。
陈阳与他握了握手,神色依旧平静:“陈阳。”
“陈先生,”爱德华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喜欢交朋友,看陈先生如此气度,不知主营是哪方面?我家族也从事一些商业活动,主要是大宗商品和贵金属贸易。或许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真的产生了兴趣。
一个能随手消费八百万元的年轻人,绝对值得关注和结交。
陈阳心中一动,贵金属贸易?这倒是巧了。
他面色不变,淡然道:“碰巧,也涉及一些贵金属方面的生意。”
爱德华眼睛一亮,立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阳:“太好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希望有机会能与陈先生深入交流。我在明州还会待几天,就住在行政层。”
陈阳收起名片,也给了对方自己的号码。
“有机会再聊。” 他言简意赅。
爱德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再次与陈阳握手,然后先行一步走向电梯区。
陈阳拿到房卡去往电梯,酒店旋转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35章 电梯误会
“艺彤!是李艺彤!”
“艺彤看这里!”
伴随着粉丝激动的尖叫和密集的闪光灯。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几名助理和酒店保安组成的人墙护送下,快速向电梯区移动。
来人正是当红一线女星李艺彤。
她以出演多部爆款古装仙侠剧和武侠剧闻名,被誉为“古装第一美人”,此刻她穿着一身香奈儿早秋套装,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透着一丝不耐。
粉丝和狗仔试图突破酒店保安的防线,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安保人员立刻如临大敌,分出人手去加固防线。
李艺彤在簇拥下快步走到电梯前,她的一名助理迅速刷卡,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李艺彤看到了,穿着普通的陈阳,也进了电梯。
又是这种狂热的私生饭吗?
真是无孔不入!
连丽思卡尔顿的专用电梯区都能摸进来?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和疲惫。
这些日子被疯狂跟拍、围堵的经历,让她对任何试图靠近的陌生男性都充满警惕。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不想与陈阳有任何视线接触,只想尽快躲进电梯这个临时避难所。
她的助理也警惕地看了陈阳一眼,低声催促:“艺彤姐,快进去。”
助理见李艺彤进了电梯,也就离开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轿厢内灯光柔和,空间宽敞,只剩下陈阳和李艺彤两人。
李艺彤紧绷着身体,刻意面向电梯门,将后背留给陈阳。
她透过光洁如镜的电梯门板,警惕地留意着身后那个穿着普通的男人的一举一动。
陈阳只是静静地站在轿厢另一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他压根没在意身边这位裹得严实的女人是谁。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收购发电厂的资金缺口,以及如何尽快将空间里的黄金变现。
电梯需要刷房卡才能启动并抵达指定楼层。
李艺彤动作很快,从昂贵的皮包里掏出自己的房卡,在感应区“嘀”地一声刷了一下。
电梯面板上,代表总统套房的“116”按钮亮起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电梯启动了。
然而,她注意到身边的男人依旧站着不动,丝毫没有刷卡的意思。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电梯平稳上升,已经过了普通客房的楼层。
李艺彤心中的怀疑和厌烦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这家伙,果然不是正常住客!
连房卡都不刷,难道是想跟着我直接到我的楼层?
这种跟踪粉丝的疯狂行径她见得多了,但摸进丽思卡尔顿的专用电梯还是头一遭!
安保是怎么搞的!
她内心的怒火,再也忍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摘掉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
一双美眸含着怒气,直视陈阳,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斥责: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思绪从黄金价格和发电厂收购中拉了回来。
他微微蹙眉,看向这个莫名其妙发作的女人。
“我说你呢!”
李艺彤见他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们这些私生饭有没有完?”
“从酒店门口跟到电梯里,有意思吗?”
“知不知道这是骚扰?我可以报警的!”
“看你穿得人模人样,怎么做这种事?”
“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叫保安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泄着连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陈阳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是被当成跟踪狂了。
他有些无语,同时也感到一阵厌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聒噪不休的女人。
他眉头皱得更深,语气淡漠地回了三个字:
“神经病。”
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只有一种懒得搭理的不耐烦。
李艺彤被他这轻描淡写却又极具侮辱性的回应噎住了,俏脸瞬间涨红。
“你……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跟踪狂,居然还敢骂她?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了116层。
电梯门打开。
李艺彤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强压下怒火,决定不再纠缠,快步走出电梯。
她心里打定主意,立刻通知助理和酒店安保,处理这个可恶的家伙。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竟然跟出来了!
李艺彤猛地回头,果然看到陈阳也走出了电梯,正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走来。
这条走廊只有两间总统套房,位于走廊两端。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艺彤真的有些慌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伸手进包里摸索手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警告你,别再过来了!”
陈阳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径直走向她对面的门。
李艺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陈阳已经站定在那扇门前。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准备大喊“保安”。
就在她张口欲呼的瞬间,陈阳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
“嘀——”
清脆的感应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阳轻轻一推,总统套房的门应声而开。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李艺彤。
然后,他径直走入房间,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李艺彤一个人呆站着。
他……他不是跟踪狂?
住在对面?
也是总统套房的客人?
这怎么可能?!
丽思卡尔顿的总统套房,一晚八万八!
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身份非凡。
可那个男人……他穿的那是什么?
普通的夹克,休闲裤,浑身上下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一千块!
自己刚才……竟然把他当成了私生饭,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想到自己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什么“私生饭”、“骚扰”、“报警”、“人模狗样”……
李艺彤只觉得尴尬。
尴尬之后,好奇又缠绕上她的心头。
这个人……到底是谁?
穿着如此普通,却住在总统套房?
是某个低调的超级富豪?
“真是……丢死人了!”
第36章 资金困局
次日上午,水星投资的核心团队成员,齐聚一堂。
只是此刻,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秦风的效率很高。
他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陈阳面前的会议桌上。
“陈总,经过初步筛选和评估,符合我们要求的发电厂目标,主要有三个。”
他指向第一份文件。
“第一个,是位于邻省的‘明达火力发电厂’。”
“装机容量30万千瓦,设备相对老旧,但运营资质齐全,收购价格预估在八亿人民币左右。”
“优点是价格相对较低,缺点是设备升级和环保改造需要投入巨大资金,且能耗比较高。”
接着,他指向第二份文件。
“第二个,是本省的‘清河燃气发电厂’。”
“装机容量50万千瓦,设备较新,效率高,污染小。但收购价格也更高,初步估价在十五亿左右。”
“而且,该厂目前盈利能力尚可,原股东出售意愿不强,谈判难度大。”
最后,他指向第三份文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第三个,是位于市郊约二十公里的‘东郊火力发电厂’。”
“装机容量20万千瓦,技术也算不上先进。但其使用的是煤炭燃料。”
“最关键的是,该厂由于经营不善和资金链断裂,目前处于半停产状态,所有者急于脱手,收购价格最低,预估在五到六亿之间。”
秦风介绍完毕,看向陈阳。
“陈总,根据我们目前的资金情况……”
周敏适时地接话,她的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财务报表,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陈总,截至昨日,公司账户收到您注入的两千万元。但近期支出巨大。”
“支付团队预付薪资超过百万,酒店会议室租金、新办公室的定金……”
“更重要的是,环球金融中心68层,押三付一,首笔款项一千零八十万即将支付。”
“我们账户上的可动用资金,已经非常紧张。”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陈阳:“无论选择哪一个发电厂收购方案,以公司目前的资金储备,都是……杯水车薪。”
她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让会议室刚刚因为目标明确而升起的热忱冷却了不少。
林曼忍不住开口:“三四亿……甚至十几亿……这差距也太大了。”
梁静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补充:“如此大规模的收购,还需要预留充足的资金用于后续的法律尽调、审计评估以及可能的反垄断审查等费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
等待着他的决断。
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座大山横亘在水星投资面前。
陈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份电厂资料,最终停留在那份关于“东郊火力发电厂”的文件上。
规模小,技术不算顶尖,但价格最低,而且所有者急于出售。
东郊电厂,是最现实的选择。
但即便是最低的三四亿,对他目前而言,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手中最大的资本,是那尚未变现的四万八千两黄金,以及十五箱珠宝玉石。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渠道,而且大规模抛售黄金,必然会引起市场价格波动和有关部门的注意。
风险不小。
陈阳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陷入沉思的陈阳。
秦风心中暗道:“陈总虽然魄力惊人,但这次面对的可是数亿的资金缺口。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要动用家族资金……”
他直接拿起那份关于“东郊火力发电厂”的文件,对秦风说道:
“集中精力,主攻这个目标。”
“秦总监,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关于东郊电厂最详细的尽职调查报告。”
“包括它的所有债务、设备状况、土地使用权、并网协议……所有细节!”
秦风精神一振,立刻应道:“是,陈总!”
虽然心中疑惑资金从何而来,但陈阳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选择了无条件执行。
陈阳又看向周敏:“周总监,做好接收并管理一家发电厂的财务准备。”
周敏张了张嘴,想再次提醒资金风险,但看到陈阳那深邃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为一句:“明白。”
“林经理,梁总监,你们各自按计划推进。”
“散会。”
陈阳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会议。
苏清妍留到了最后,她走到陈阳身边,轻声问道:“陈阳,资金方面……”
陈阳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很快,你就会看到,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资金。”
他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让苏清妍心中的不安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她相信他,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陈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都市。
“是时候,加快黄金变现的速度了。”
“爱德华·洛希尔……或许,这是一个不错的渠道。”
在决定与爱德华·洛希尔接触之前,陈阳利用网络的付费渠道,进行了一次缜密的背景调查。
爱德华·洛希尔就职于力拓集团,任副总经理,其背后屹立着的,正是那个在全球资本与权力阴影中盘踞了近三个世纪的庞然大物,罗斯柴尔德家族中的,洛希尔家族。
庞大的洛希尔集团由爱德华的祖父,老洛希尔先生掌舵。
他通过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编织了一张覆盖全球的家族控制网络。
洛希尔集团以银行业与金融业为基石,旗下子公司遍布高端并购咨询、财富与资产管理等顶尖领域,其无形的资本触手几乎能触及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家族的产业布局早已超越金融,深度渗透至能源、消费品、地产等多个核心命脉行业。
世人熟知的拉菲古堡与木桐酒庄,不过是这个帝国花园中,两枚对外展示的精致徽章。
整个家族的资产估值被认为在数万亿美元的惊人量级。
这些财富分散于40多位家族成员之间,即便人均计算,也高达约30亿美元,其底蕴之深,足以让绝大多数所谓富豪黯然失色。
而爱德华·洛希尔本人,则身处这个帝国一个关键且微妙的位置。
他效力于家族施加着决定性影响力的全球矿业巨头,力拓集团。
作为负责铁矿石销售的副总经理,他手中握有影响全球钢铁行业成本的钥匙,通过控制全球顶级的矿产资源,向市场提供不可或缺的高品位铁矿石。
然而,在这显赫的职位之下,调查隐约指向爱德华在庞大的家族体系中并非核心嫡系。
丽思卡尔顿顶层的“云巅”酒吧,仿佛悬浮在城市夜空中的一颗明珠。
室内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富有层次。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雪茄的醇厚、以及来自不同男女身上,那些香水的尾调。
爵士乐如同背景脉搏,并不喧宾夺主,却恰到好处地烘托着这场资本夜宴的格调。
这里是明州顶尖阶层心照不宣的社交场。
在这里,一杯酒的价格可能超过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
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背后可能牵扯着数亿资金的流向。
爱德华·洛希尔包下了视野最佳的环形沙发区,深紫色的天鹅绒沙发,将宾客们环绕其中。
陈阳已经按照约定,坐在了爱德华事先安排好的位置。
他依旧穿着简单,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第37章 铁矿谈判
另一个边,明州环球大厦,“九重天”私人会所。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真正的顶层人物。
此刻,在一间名为“揽月”的包间内,一场关乎数十亿美元交易的谈判正在悄然进行。
包间内只有四人。
一方是华菱钢联的董事长赵建峰和他的儿子,少东家赵曦。
赵建峰面色沉稳,但内心凝重。
赵曦则正襟危坐,努力掩饰着紧张。
他们的对面,是爱德华·洛希尔,以及他带来的一位沉默寡言、戴着金丝眼镜的首席精算师。
爱德华·洛希尔,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全球矿业巨头,力拓集团的意志,更隐含着那个盘踞在世界资本巅峰近三个世纪的庞大家族,罗斯柴尔德家族。
他年约三十五,面容继承了家族特有的几分深邃,碧蓝的眼眸深处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阴郁与计算。
作为力拓集团的副总经理,他全权负责对亚太区,尤其是中国市场的铁矿石销售。
然而,在光鲜的职位背后,他在庞大的洛希尔家族内部,却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一个被边缘化、不被公开承认的私生子。
赵建峰想到:“ 爱德华此人,年轻但不可小觑,铁矿石的定价权在他们手里,必须在夹缝中寻找生机。”
“赵董事长,赵先生,”爱德华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一丝美国口音,“力拓新财年的铁矿石基准价,基于全球供需关系和运营成本上涨的考量,在去年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点五。”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进行一场谈判。
旁边的精算师适时地推过一份精致的价目表,上面罗列的数字冰冷而刺眼。
爱德华想到:“ 百分之三点五,一个精妙的数字。既体现了力拓的强势,又不至于立刻引发中方最激烈的反弹。”
“家族里那些正盯着我的“兄弟们”,正等着看我搞砸这笔大单。”
“我必须稳住,要为集团争取最大利益。”
赵建峰没有立刻去看价目表,他缓缓开口:“爱德华先生,百分之三点五的涨幅,超出了目前市场的普遍预期。您应该清楚,中国钢铁行业正面临产能优化和环保升级的压力,利润空间本就在收窄。“
”这样的涨幅,无疑会极大加重我们的成本负担,不利于我们双方的长期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爱德华:“而且,我了解到,巴西的淡水河谷和澳洲的铁矿石,他们对于维持现有价格体系,似乎有更大的诚意。”
赵建峰想道: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点出竞争对手,让他知道我们并非只有力拓一个选择。虽然力拓的矿石品位最高,但成本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爱德华微微一笑:“淡水河谷的运输成本,澳洲铁矿石的稳定性,赵董事长应该比我更了解。“
”力拓提供的是全球最高品位的铁矿石,能有效提升贵公司的出钢率和产品质量,尤其是在你们专注的高端风电用钢和汽车板领域。“
”这一点点溢价,换来的是终端产品更高的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我相信,精于计算的华菱,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成本效益’。”
爱德华想道: “老狐狸,想用淡水河谷和澳铁压我?力拓的矿石品质就是硬道理。华菱想要保持高端产品线的竞争力,就离不开我的矿。”
“不过……也不能逼得太紧,毕竟家族内部,也有人很多人希望我搞砸这笔交易。”
谈判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赵曦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看向父亲,发现赵建峰的眉头也微微锁紧。
赵曦想道:“ 他说的没错,高品位矿石对我们的高端产品至关重要。但百分之三点五……每年就要多支出近十亿人民币!父亲会妥协吗?”
就在这时,爱德华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及:“当然,力拓也高度重视与华菱这样的优质伙伴的长期关系。如果华菱能够在采购量上展现出更大的……嗯,诚意,比如,将下一财年的长协矿采购量提升百分之十五,那么,在价格上,我个人可以尽力向集团争取,将涨幅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爱德华想道:“ 涨价是表象,扩大市场份额和绑定大客户才是核心。完成更高的销售吨数,我在集团内部的业绩报表会更好看,也能堵住那些质疑我能力的人的嘴。用微小的价格让步换取量的提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用采购量换价格空间!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赵建峰心中瞬间明了。
他沉默着,大脑飞速计算。
增加采购量意味着更大的资金占用和库存压力,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消价格上涨带来的冲击,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能通过规模效应降低一些单位成本。
但这无疑也是一场赌博,赌未来一年的钢材市场需求不会大幅下滑。
赵建峰想道:“ 爱德华好算计。用百分之零点五的价格空间,换我们增加百分之十五的采购量。这等于变相锁定了我们,削弱了我们与其他矿商谈判的灵活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拒绝他,很可能面临更高的价格和更紧张的供应关系。为了华菱的稳定生产,这个代价,恐怕不得不付。”
经过又一轮细节上的拉锯和计算,精算师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演算后对爱德华微微点头。
最终,赵建峰权衡利弊,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爱德华先生,”赵建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稳定,“华菱愿意在下一财年增加百分之十二的长期协议矿采购量,以此为诚意,希望力拓能将价格涨幅最终确定为百分之二。”
爱德华看着赵建峰,知道这几乎是对方的底线了。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看起来略显真诚的笑容:“赵董事长是爽快人。百分之十二的增量,百分之二的涨幅。很好,力拓愿意与华菱共同承担市场波动的风险,携手前行。”他端起水杯,向赵建峰示意。
爱德华想道:“ 成了!百分之十二的增量,足以让我在季度财报上脱颖而出,给父亲和那些看轻我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百分之二的涨幅,面子上也给了华菱台阶,完美的开局。”
核心的铁矿谈判尘埃落定,包间内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双方签署了初步的谅解备忘录后,爱德华热情地邀请赵建峰父子移步会所顶层的“云巅”酒吧,美其名曰“放松一下,庆祝合作”。
赵建峰没有参加,派了儿子赵曦参加。
第38章 架构设计
丽思卡尔顿顶层的“云巅”酒吧,视野极佳,明州的夜景如同一幅铺开的流光画卷。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雪茄与香水的混合气息,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氛围。
这是一个资本与信息悄然流动的场所。
在场的有明州本地富豪阶层的富二代们。
爱德华这时想起陈阳的存在。
他热情地起身,将安静坐在角落的陈阳引到众人面前。
“各位,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陈阳先生。一位非常特别的年轻人。”爱德华笑容满面地说道。
瞬间,几道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他普通的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赵曦看着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赵曦心想:“ 这个人是谁?穿着这么普通,不像我们这个圈子的。爱德华怎么会带他来这种场合?”
陈阳对投射来的目光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有其他表示。
爱德华拉着陈阳坐到僻静的角落。
爱德华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陈,这里没外人。你上次提到的生意,具体是?”
陈阳直接回答:“现货黄金,纯度90%左右。数量,一点七吨左右的黄金。”
“一点七吨左右?”爱德华瞳孔骤然收缩,“你确定?”
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
“确定。”陈阳语气不变,“你能全部吃下?”
“全部!必须全部!”爱德华几乎毫不犹豫,紧紧抓住陈阳的手。
“价格按国际金价的行价走,资金通过的香港通道,安全快捷!”
爱德华心想:“有了这批黄金,我在中东市场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无论如何都要拿下!“
“合作愉快。”陈阳微微颔首。
另一边,赵曦将爱德华与陈阳的密谈看在眼里。
内心充满震惊和疑惑。
赵曦心想:” 他们谈了什么?爱德华的态度怎么会变得那么急切?“
陈阳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与爱德华敲定细节后,决定提前离场。
出酒吧后,赵曦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来,略显急促地递上自己的名片。
陈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发现赵曦是华菱钢铁集团的,便提了一句,自己近期需要采购大量钢材。
赵曦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声说好,表示一定会尽快联络,务必促成这笔生意。
第二天,与爱德华·洛希尔敲定黄金交易的细节后,
陈阳想道:“这么大的黄金交易,必须要隐蔽,而且要有可靠的公司设计。”
陈阳联系了,香港一家,专门做离岸公司设计的公司。
陈阳即刻动身飞往香港,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这座东方之珠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空气中都弥漫着资本流动的速度感。
陈阳入住了一家位于中环的顶级酒店,这里毗邻金融核心区。
在酒店私密的会议室里,陈阳提交了,公司涉及的名字。
并且阐述了,要涉及的这些产业,矿业能源,粮油食品,投资管理,机械制造,地产开发。
李女士向陈阳详细介绍了一套复杂的离岸架构方案。
“陈先生,基于您对隐蔽性与合规性的双重高要求,我们为您量身定制了这套‘星系-星辰’架构。”
激光笔落在架构图的顶端——英属维尔京群岛(bVI)。
“这里是您商业帝国的基石,也是您最坚固的‘隐身堡垒’——星系银河有限公司。”李女士解释道,“它将作为终极持股平台,通过离岸信托持有股权,不仅能规避cRS的信息穿透,其股东信息也享有加密备案。陈先生您通过代持协议隐身其后,实现绝对的风险隔离与隐私保护。”
光束向下,移至开曼群岛。
“这里是架构的‘引擎’与‘跳板’——星辰恒星控股有限公司。它由顶层的星系银河公司100%控股。”李女士语气笃定,“它的核心职能是作为集团的控股主体,其法律形式与财务安排(每年披露简式财务报表)完全为未来境外上市预埋了架构,是通往国际资本市场的完美桥梁。”
紧接着,光束聚焦于第三层的香港。
“而这里,是整个架构高效运转的‘心脏’与‘枢纽’——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李女士的语调带着一丝实战家的精准,“它由开曼的母公司全资控股,核心价值在于利用《内地与香港避免双重征税安排》,能将股息预提税降至5%,是资金进出内地最合规、最经济的通道。我们将在此设立资金池账户,统一调度旗下所有子公司的外汇。”
她顿了顿,激光笔点亮了架构图最底层五个并列的实体:
“具体业务的开展,将由这五家专业子公司负责:
金星矿业能源有限公司
木星粮油食品有限公司
水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火星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土星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它们作为前端的‘业务窗口’,直接面向市场和客户。”
“收钱”的核心逻辑。
李女士总结道:“我们的资金流转路径非常清晰:前端由境内五家子公司分散收取业务款项;中间由香港公司作为中枢,统一归集、调度外汇,并享受税务优化;顶层则通过开曼和bVI公司,实现资产的终极安全隔离与全球配置。 这套流程,完全符合中国外管局、香港税务局及cRS的合规要求。”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架构图,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设计,既隐秘又开放,既安全又高效,正是他想要的。
在设计好公司架构后,陈阳回到明州,将黄金交易给了爱德华,至于爱德华怎么运输出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最近国际的金价疯涨,涨到了每克820元,克的黄金,以90%的纯度算,由于卖给爱德华没有手续费这一说法。每克的黄金价格卖到了738元。
陈阳的金星矿业能源有限公司,收入了1,315,809,720元。
整整十三多亿元呀!
陈阳笑开了花。
半小时后,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包厢内。
史强将一个加密U盘轻轻推到陈阳面前,神情凝重。
“人找到了,你家当年的隔壁邻居。”
史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收了那笔封口费,心里一直受着煎熬,既想说出来,又怕被灭口。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精神几近崩溃。”
陈阳的指节捏得发白,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常规询问撬不开他的嘴,心理防线太重了。”
史强顿了顿,“我用了些特殊手段,吐真剂配合测谎仪。结果出来了,很惊人。”
史强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陈阳浑身血液瞬间冰冷的名字。
“当年闯进你家的那些匪徒,全都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真正通过电话在幕后指挥一切的人,叫刘耀辉。”
“刘耀辉……”陈阳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熟悉的的感觉涌上心头。
荣信金融公司,那个将他逼上绝路的高利贷公司!
“是他!”陈阳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现在荣信金融的总经理!原来是他!真是冤家路窄!”
滔天的复仇火焰在他胸中轰然燃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当初的家破人亡,后来的债务陷阱,竟然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史强看着陈阳布满血丝的双眼,适时地补充道:“刘耀辉只是台前的人物,他真正效忠的人,是杜荣。那么,关键问题就来了……”
史强没有说下去,但陈阳已经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关键问题是,杜荣!
刘耀辉只是杜荣手下的一条狗,当年那灭门惨案,究竟是刘耀辉自作主张,还是……杜荣在背后亲自下令?
如果真是杜荣,那事情的棘手程度将呈几何倍数上升。
那是一个真正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其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是现在的陈阳能够正面抗衡的。
陈阳现在握有十三亿听起来很多。
但在那市值 5500 亿的商业巨头,万荣集团面前,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复仇的火焰被理智,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意。
“史强,”陈阳的声音,异常坚定,“这件事,绝不能打草惊蛇。刘耀辉那边先不要动他。”
他看向史强,郑重地叮嘱道:“你的任务是继续调查,但首要前提是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我要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杜荣指使的。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年的动机是什么?”
“明白。”史强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史强离开后,陈阳独自坐在包厢里,久久未动。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的念头无比清晰。
钱。
他需要更多的钱。
多到足以用黄金和资本,建立起一股只属于他自己的强大势力。
一股足以将杜荣连根拔起,让他为当年的血债付出千百倍代价的恐怖势力!
十三亿,还远远不够。
这只是复仇之路的第一块基石。
第39章 东郊电厂
东郊发电厂的收购在资金的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完成。
手续交接、人员安置、债务清算……一切阻碍在金钱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陈阳秘密入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技术升级改造”为名,亲自规划并监督建造了一个绝对独立的充电中枢。
核心区域五重保险门禁,密码、指纹、面容识别层层嵌套,更有五个物理密钥分置不同地点,唯有陈阳一人能够开启。
他将穿越石置于特制的接口上,连接至电厂总输出端。
指令下达,闸门合拢。
超过电厂总容量百分之九十五的澎湃电力,被导向穿越石头。
巨大的电流嗡鸣声即使在隔音室外也清晰可闻,指示灯疯狂闪烁,显示着能量的汹涌灌注。
“一千万度电,预计充能时间,四十八小时。”陈阳看着控制屏上的数据,眼神平静。
就在充电程序稳定运行后不久,陈阳接到了秦风火急火燎的电话。
“陈总!出事了!”秦风的声音透着焦虑。
“省电网调度中心的人来了!带队的是个姓李的副主任,脸色很难看,说我们擅自大规模改变输出负荷,严重威胁区域电网稳定,要我们立刻停止‘违规操作’,接受调查和处罚!”
陈阳目光一冷:“知道了,我马上到。”
一个中型发电厂输出电量的骤然锐减,如同在原本平衡的精密网络中硬生生挖走一块,立刻触动了省电网调度中心敏感的神经。
他早有预料,如此大规模的电能转向,不可能完全瞒过电网系统的监控。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
以省电网调度中心稽查科科长李茂才为首的三人检查组,带着公函,驱车来到了的东郊电厂。
会议室内,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弥漫着公事公办的审慎。
李茂才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梳着妥帖的分头,脸上挂着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不时闪过审视。
他带来的两名年轻科员,一个负责记录,一个则不时提出一些技术细节问题,配合默契。
秦风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带着电厂新任的技术厂长陪同接待,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秦总啊,咱们就不绕弯子了。”
李茂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拖长的腔调,“最近你们东郊电厂上报的情况,在调度中心那边可是重点关注对象。“
”输出负荷一下子降到百分之五,这让整个区域的供电平衡压力很大啊,兄弟单位们意见不小。”
他放下茶杯,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秦风的心上。
“按照规程,这么大规模、长周期的降负荷运行,必须附上详细的设备检修报告、风险评估以及明确的技术升级方案和时间表。你们报上来的那个‘计划引进新型高效发电机组’的说法,太笼统,太含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风和技术厂长,“具体是什么型号的设备?采购自哪家公司?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预计何时能到货安装?还有,调试并网需要多久?这些关键信息,都不能缺啊。”
旁边负责记录的科员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李科长说得是。而且,我们初步调阅了贵厂近期的部分运行数据,发现虽然总输出功率大幅降低,但厂内某些辅助系统,比如循环水、鼓风、以及部分控制单元的能耗指标。“
”在某些时段……与我们经验中‘低负荷维护运行’的典型模式存在不太吻合的波动。“
”李科长这也是出于对电网安全的高度负责,担心贵厂是否存在某些未上报的安全隐患,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嗯,特殊情况?”
这番话问得已然带上了一丝质疑的意味,虽未明说,但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秦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遇到了懂行的老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笑容,后背却微微渗出了冷汗,解释道:“李科长,您绝对放心!安全问题是我们电厂的生命线,绝对没有任何隐患!“
”主要是这次引进的设备,涉及一些……一些海外最新的、尚未完全公开的技术,合作方有严格的保密要求,所以很多具体细节,现阶段确实不便透露太多,还请您理解……”
“不便透露?”李茂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腹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秦总,这话就说得有点见外了。电网安全,事关重大,可不是一句‘保密’就能搪塞过去的。“
”我们稽查科既然奉命前来,总要看到点实实在在的、能写进报告里的东西,回去才能向上级交代,向兄弟部门解释嘛。光是‘先进技术’这四个字,可填不满报告,也平复不了调度中心的担忧啊。”
他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话里话外透出的压力却实实在在。
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和足够的“材料”,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甚至可能引发更高级别的介入和调查。
眼看对方步步紧逼,言辞愈发犀利,秦风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正搜肠刮肚寻找更合适的措辞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阳缓步走了进来,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总!”秦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介绍,“这位是省电网调度中心稽查科的李茂才科长。李科长,这位是我们水星投资的老板,陈阳陈总。”
李茂才打量了一下陈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于对方的过分年轻,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陈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幸会幸会。我们正在和秦总沟通贵电厂降负荷运行的相关事宜。”
第40章 特产开路
陈阳与李茂才握了握手,他神色从容,语气平和:“李科长,各位,辛苦了。电厂刚刚完成股权交接,正处于新旧交替的过渡期,设备老化问题积弊已久,这次不得已进行大幅降负荷升级改造,确实给电网的稳定运行添了麻烦,也辛苦各位专程跑一趟。”
“理解,理解企业发展中的难处。”李茂才打着哈哈,话锋却并未放松,“不过嘛,陈总,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流程还是要走的,还望您能体谅我们的工作。”
陈阳点了点头,仿佛并未听出对方话里的坚持,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这是自然。这样吧,李科长,您和两位同志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现在也快到晚饭时间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们不妨边吃边聊,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算给各位接风洗尘。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安静,菜品也还过得去。”
李茂才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假意推辞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这是在工作期间,有纪律要求……”
“诶,李科长,再忙也不能饿着肚子谈工作嘛。”陈阳语气诚恳,态度坚决,“就是一顿家常便饭,不喝酒,肯定不耽误您的正事。而且,关于设备引进的最新进展,我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向您做个非正式的口头沟通,听听您这位专家的意见。”
听到“非正式沟通进展”和“听听意见”,李茂才脸上的犹豫瞬间消散,顺势点了点头,笑容满面:“既然陈总如此盛情,那……那我们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好,那就叨扰陈总了。”
饭局设在一处名为“竹苑”的私人会所,隐于市郊,环境清幽,私密性极佳。包厢内古色古香,熏香袅袅,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餐桌上没有茅台五粮液之类的烈酒,取而代之的是年份上好的黄酒,温得恰到好处。菜肴更是精致,并非山珍海味,却都是选用当季最新鲜的食材,由厨师精心烹制,味道醇厚,格调高雅。
席间,陈阳并未过多谈及电厂的具体技术难题或那套虚构的“进口设备”,只是从容地引导着话题,从本地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聊到宏观的经济走势、行业动态,言谈间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见识与沉稳。
他频频举杯,以茶代酒或浅酌黄酒,劝菜布汤,态度热情而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茂才也是个中老手,见陈阳如此上道,且安排的场合、菜品、酒水都如此合心意,心情大为舒畅。
他本就健谈,几杯温黄的陈年黄酒下肚,话匣子更是打开,天南地北,侃侃而谈,席间气氛十分融洽。
随行的两名年轻科员,开始时还有些拘谨,但在陈阳不着痕迹的关照和融洽的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茂才面色红润,拍着陈阳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老友:“陈总,老弟啊!跟你真是投缘!说实话,你们电厂报上来的那个数据,确实……嗯,有些地方经不起细推敲,按规矩,是要好好查一查的。”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酒气混合着茶香的温热气息:“不过嘛,老哥我理解你!哪个企业没点难处?设备更新换代,阵痛期,难免的!只要不影响主干网的安全稳定运行,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咱们是可以灵活处理的。报告嘛,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写,关键还是看实际情况和……沟通理解的程度。”
陈阳心领神会,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郑重道:“李哥能如此体谅,小弟感激不尽。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切都在不言中。”
“好!老弟是明白人!”李茂才哈哈一笑,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黄酒一饮而尽,显得十分痛快。
饭毕,陈阳亲自将李茂才三人送到“竹苑”门口。夜色已深,凉风习习。李茂才的黑色公务轿车早已安静地停在门前。
临上车前,陈阳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对等候在车旁的、由秦风安排的可靠司机吩咐道:“后备箱里给李科长和两位同志准备了一点咱们本地的土特产,东西不贵重,就是一点心意,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千万别推辞。”
司机心领神会,将一个苹果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公务轿车的后备箱。
李茂才透过降下的车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后备箱的方向,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纸箱露出的特产。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隔着车窗对陈阳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酒足饭饱后的亲热:“陈总!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留步,快留步!电厂的事你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不会让老实企业吃亏的!以后厂里再有什么需要协调沟通的地方,直接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见外!”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幕深处。
车内,一名略带醉意的年轻科员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科长,什么土特产啊?看着包装一般,但好像挺沉的。”
李茂才舒适地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眯着眼睛,语气带着教诲口吻:“小张啊,在体制内干活,眼睛要亮,心思要活。有些事,看到了要当没看到,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别多嘴。这位陈总,年纪轻轻,却是个人精啊,懂规矩,会办事,更会做人。咱们啊,也得识趣,懂得投桃报李。”
他回想起那箱“土特产”入手时那沉甸甸的质感,心里快速估算着大概的价值。
东郊电厂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电量缺口和运行数据异常,与这箱代表着“懂事”和“规矩”的沉甸甸心意相比,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报告怎么写,他此刻心中早已有了完美的腹案。
陈阳在苹果箱里装了两百万元。
他知道,只要李科长收了。
这事就摆平了。
第41章 直播鉴宝
空间里还有瓷器玉石,红木家具,这个他要想办法去变现。
先去查一下资料,陈阳打开抖音,将自己改了个“时空旅人的藏宝阁”的名字,搜了一下鉴宝。
他精心挑选了四样最具代表性、也相对便于镜头展示的物件。
一只釉色天青、冰裂开片极为自然的,宋代汝窑小笔洗。
一件雕工精湛、包浆温润的明代黄花梨螭纹圈椅。
一枚战国时期的青玉谷纹璧。
一件小巧的元代鎏金银质摩羯纹壶盖顶。
他进入了抖音平台人气最旺的鉴宝直播间,“博古通今孙老师”。
主播孙老师以眼光毒辣、言语犀利着称,直播间常年保持着几十万人在线。
果然,直播间里,孙老师正对着几位连线的藏友送来的“宝贝”进行点评:“这位朋友,您这‘元青花’大罐,底足火石红太浮,画工软绵绵的,新的,仿品。”
“阿姨,您这‘祖传’的翡翠手镯,b+c货,酸洗注胶的,戴久了对身体不好。”
“兄弟,你这‘商周’的青铜剑,嗯……是上周的,地摊工艺品。”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各位藏友啊,捡漏之心人皆有之,但一定要擦亮眼睛。现在真正的好东西、大珍大宝,哪儿那么容易流落到市面上?多数都在博物馆里躺着呢!大家要理性收藏……”
直播间弹幕一片“哈哈哈”和“老师扎心了”。
陈阳看准时机,发出了连线申请。
或许是新号的名字有点特别,孙老师顺手就点了通过。
“哦?‘时空旅人的藏宝阁’?这位朋友名字挺有意思。来,请出示您的宝贝。”
孙老师语气平淡,显然没抱太大期望,准备例行“打假”。
“孙老师好,麻烦您先看看这件瓷器。”
孙老师随意瞥了一眼,习惯性地开始挑刺:“哟,汝窑?朋友,你这起点够高的啊,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器型看着还有点意思,不过这釉光……是不是太亮了点?”
“显得有点‘贼’,像是现代高仿做出来的浮光。开片线条也显得有点刻意,不够舒展自然。依我看呐,新的,仿品,市场价……嗯,当个高级茶宠,小几千块吧。”
弹幕立刻跟上:“来了来了,经典汝窑!”
“一上来就王炸?”
“孙老师快斩了他!”
“这釉水看着就不对劲,太新了。”
“坐等主播打脸。”
陈阳并不气馁,声音依旧平静:“老师,麻烦您再仔细看看釉面下的气泡,稀疏如晨星。还有釉色的过渡,是不是有种‘雨过天青’的朦胧感?”
“最重要的是底足,您能看清支钉痕的形态和胎色吗?”
孙老师本来已经准备喊“下一件”了,闻言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几分。
高清摄像头下,笔洗的细节被极致放大。
他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之前的随意收敛了不少。
“呃……你等等,你别动,对,保持这个角度和光线,把镜头再对准底足和口沿,对,再近一点……慢点,慢点转动……”
孙老师的语气不再那么轻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二十多秒,直播间异常安静。
突然,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这……”
“这支钉!芝麻挣钉的形状,小而规整!”
“露胎处的颜色……是香灰胎!”
“这开片,细密自然,是蟹爪纹?!”
“还有这宝光,是内蕴的玉质感,不是浮光!”
“我的天……”
“太对了!”
孙老师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
“朋友!你……你这东西哪来的?!“”这……这要是真的,这器型、这釉色、这品相……这得是顶级的汝窑珍品啊!“”博物馆级别!“”你确定这不是哪个博物馆的库房货?!”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屏幕:“??????”
“卧槽!发生了什么?”
“孙老师失态了!我第一次见!”
“剧本?肯定是剧本!”
“汝窑?!全世界有记录的就几十件那个?”
“孙老师你说清楚啊!到底真的假的?”
“快录屏!世纪大发现!”
在线人数开始疯狂飙升,从八十万瞬间突破一百五十万,并且还在快速增长。
没等观众从汝窑的震惊中消化过来。
陈阳迅速切换了镜头,对准了那枚战国青玉双龙首谷纹璜。
“老师,您再帮忙看看这个。”
孙老师还完全沉浸在汝窑带来的震撼中,胸口剧烈起伏,端起茶杯的手都有些微抖。
看到玉璜,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挑毛病来平复心情:“战汉玉璜?这沁色有点……太花了吧?看着像……嗯?!”
他的目光再次被死死钉在了屏幕上!
“等等!这打磨痕迹!是古代解玉砂的打磨特征!这谷纹的排列和刀工,犀利饱满,完全是战国工!
这玻璃光!
这种光是盘不出来的!
是千年岁月形成的!
孙老师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料子,这工艺,这神韵……到代!这绝对是到代的战国高等级玉器!又是宝贝!天呐!你今天是要把我这直播间掀了吗?!”
接着是黄花梨圈椅的局部特写。
“这纹理!行云流水!这鬼脸!生动逼真!这包浆!”
“明朝的黄花梨家具标准器!”
“看这雕工,这绝对是苏作工的精品!”
“保存得如此完好,难得!太难得了!”
孙老师已经快要语无伦次了,只剩下惊叹。
最后是元代“张易造”款錾刻鎏金摩羯戏珠纹银壶盖。
“摩羯造型!典型的元代异兽风格!”
“鎏金,厚实,磨损自然!这银质的氧化层,老旧自然!”
“底下这‘张易造’款,字体符合元代特征!这东西少见!”
保存这么完整的银器配件,真东西!
绝对的真东西!
”四件东西看完,孙老师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从容和犀利。
他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
直播间人数因为系统的自动推荐和爆炸的弹幕,已经飙升至近三百万人!
弹幕彻底疯了:“我他妈是不是在看神话?”
“四件!全是真品!还都是顶级重器!”
“这个‘时空旅人’是什么来头?!盗墓的?还是穿越的?”
“孙老师今天被上课了!还是连环课!”
“快报警!啊不是,快联系国家文物局!”
“价值连城啊!这四个加起来得多少个小目标?不敢想!”
“直播间惊现国宝天团!”
孙老师喝了一大口水,态度变得无比郑重:“这位‘时空旅人’朋友您今天拿出来的这几件东西。”
“实在是……太吓人了!每一件都堪称是珍贵的文物,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极高!”
“其市场价值……我都不敢轻易估量,怕说少了亵渎了它们!”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其严肃地建议:“朋友,恕我直言,您这些东西的来历……”
“我必须得问一句,来源正当吗?当然,您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我必须郑重建议您,如果您需要出手或者进行更权威的鉴定,务必!”
“务必找最顶级的、国家级的专家和机构!比如国家博物馆、故宫的专家,或者佳士得、苏富比这样的大拍卖行进行专业鉴定和评估!”
“我这个小直播间……已经容不下您这几尊大佛了!”
“今天我老孙真是开了眼了,感谢您让我和直播间的朋友们看到这些珍贵的艺术品!”
陈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制造轰动、吸引高端买家注意、同时保持神秘。
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谢谢孙老师点评,来源绝对正当,敬请放心。”
然后,不等孙老师再问什么,也不看弹幕的疯狂追问,干脆利落地断开了连线。
连线虽然断了,但由他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博古通今孙老师被神秘藏友四连震惊#。
#直播间惊现疑似汝窑国宝#。
#战国玉璜元代银器明代黄花梨同现#。
#时空旅人的藏宝阁是何方神圣#。
等话题如同火箭般迅速冲上抖音热搜榜前列。
第42章 古玩市场
陈阳的抖音小号“时空旅人的藏宝阁”瞬间涨粉数十万,私信框瞬间被塞爆。
里面充斥着各种问价、求合作、打探来历、媒体采访请求,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博物馆工作人员发来的谨慎问询。
古玩圈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各个微信群、论坛都在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直播事件。
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是超高水平的炒作。
但更多资深行家从孙老师的反应和截图的细节判断,东西恐怕真品的可能性极高!
陈阳粗略浏览了一下爆炸的信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一步造势,圆满成功,甚至超出了预期。
他知道,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最有实力的买家主动找上门来。
两个时空之间无限的物资贸易,才是他的真正底气。
“明朝的宝藏,将在现代掀起更大的波澜。”
陈阳的手机几乎被加爆了。
在无数条好友申请中,他精准地筛选出了几个最有分量的名字。
本市的收藏巨擘沈鹤年和高景明赫然在列。
沈鹤年,微信头像是一张低调的茶台:“陈先生,您的藏品令人惊叹。不知是否有幸请您来我的‘鹤年堂’一叙?价格包您满意。”
陈阳查过,沈鹤年是成功的企业家、慈善家,拥有自己的拍卖行,身价亿级。
高景明作为本市文物收藏协会的会长,也是身价过亿。
他发信息道:“陈先生,我是高景明。您手上的东西非同小可,切不可轻易与人交易。协会愿为您组织一次专业的内部鉴赏会,确保其价值得到公正的评估。”
字里行间透着想将东西纳入自己掌控。
陈阳看着两条信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回复两人,内容几乎一致:“感谢厚爱。明日清晨,城隍庙古玩市场早市,我会带藏品摆摊,二位若有兴趣,可前来一观。价高者得,亦看缘分。”
他立刻动身,开车用于运送那些相对小件的精品。
大件则直接叫了货拉拉的大货车,约定次日凌晨在市场外汇合。
次日凌晨四点,城隍庙古玩市场还笼罩在夜色中。
陈阳和货车准时到达。
城隍庙古玩市场,这个位于市中心的庞大建筑群,占地约 600 万平方米,拥有 5000 余家经营商户,经商人员上万人,其规模之宏大令人叹为观止。
这个市场不仅仅是汉东省最大的古玩市场,更是整个华东地区古玩交易的中心枢纽。
古玩市场的影响力辐射整个东南部省份,甚至还吸引了无数来自港澳台地区以及日本、韩国、新加坡等海内外的收藏家和古玩商人前来寻宝。
鬼市也称为早市,是古玩市场一天中最为充满机遇的第一摊,通常都是在周六周日的凌晨 4 点左右就悄然开始,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地摊,从瓷器玉石到字画古籍,应有尽有。
在这个时间段,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会悄然出现。
别以为凌晨这会儿的人会很少,等真正到了现场之后才会发现,外面几个大型停车场早已被各种豪车、面包车、甚至是货车给停得满满当当,一位难求。
真正懂行的买家和资深的收藏家,一般都会选择在城隍庙的早市里出现,他们深知这里的规律和奥秘,很少有人会在大白天的正常营业时间出现。
这些老行家们个个眼光毒辣,经验丰富,能够在灯光下,迅速辨别出真品和赝品。
市场里的摊贩和经常出入这里的老主顾心里都明白一个不成文的规律。
那就是周六、周日才是城隍庙市场真正的出活儿日,也是各路神仙显现神通的时候。
这些前来寻宝的人群中,不但有操着各地口音的国人,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也混杂其中。
陈阳在广场找到了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
他将三块厚实的露营布,一块一块地铺在地面上。
他指挥工人将沉重的红木家具小心翼翼地卸下来,自己则从SUV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结实的收纳箱,然后将汝窑笔洗、战国玉璜、元代银壶盖、几件品相极好的明青花、以及那对黄花梨圈椅一一摆出。
这些国之重宝就这么随意地放在地上,与周围摊位的“文玩核桃”、“袁大头”、“仿古铜钱”形成了荒诞又震撼的对比。
天色微亮,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
路过陈阳摊位的,大多瞥一眼就嗤笑着走开。
“啧,现在年轻人摆摊都这么浮夸了?汝窑?战国玉?这做旧做得还挺下本钱。”
“一看就是假的,哪有真东西这么摆的?骗傻子的吧?”
“那椅子看着木头还行,但说是明代的?哈哈,梦里啥都有。”
几个看似懂点行、眼神闪烁的老油条围了过来,蹲下身拿起东西假意端详,实则想捡天漏。
“小伙子,这东西仿得不错啊,哪个厂出的?我拿回去当样品,给你五百块怎么样?”
一个拿着玉璜的老头试图忽悠。
“这瓷碗挺好看,吃饭有格调,一千块我要了。”
另一个对着汝窑笔洗大放厥词。
陈阳只是闭目养神,理都懒得理。
这种场面他早有预料。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悄悄地停在市场外。
沈鹤年穿着一身中式休闲服,在金丝眼镜后锐利的目光一扫,带着两个精干的助理走了过来。
他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周围嘈杂的环境,那几个想捡漏的老油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退开了几步。
“陈先生?”
沈鹤年走到摊前,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地上的汝窑笔洗和战国玉璜牢牢吸住,呼吸微微一滞。
他蹲下身,掏出随身的高倍放大镜和强光手电,看得极其仔细。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阳:“陈先生,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太委屈了。请移步我的鹤年堂,我们详谈,价格绝对让你无法拒绝。”
话音刚落,另一波人到了。
高景明坐着一辆宾利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协会的老专家。
他一来就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老沈,动作够快的啊!陈先生,久仰!哎呀呀,暴殄天物啊!怎可让重宝委身于此!”
他同样迅速查看了几件关键藏品,脸色变得无比严肃:“真的!都是真的!精品中的精品!”
两位大佬的登场和反应,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嗤笑的路人和摊主全都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些“假货”。
第43章 收藏协会
高景明抢先一步,握住陈阳的手:“陈先生,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请务必赏光,将藏品移至我们收藏协会的展厅,我们已经邀请了协会最资深的几位老师傅,当场为您鉴定!所有费用协会承担!”
他此举既是想掌控局面,也是想压沈鹤年一头。
沈鹤年冷哼一声,但没反对。
在协会的地盘公开鉴定,虽然主导权可能不在自己手里,但东西的真伪一旦被官方认定,也更方便他后续操作。
陈阳点头同意。
于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沈鹤年和高景明的人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这些“地摊货”。
如同迎接圣物般,将它们转移到了不远处的市文物收藏协会大厅。
协会大厅内,灯火通明。
闻讯赶来的十多位资深收藏家、退休老教授早已等候在此,个个神情激动。
当藏品被一一摆上铺着绒布的展台时,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戴上白手套,拿着各种仪器,开始了紧张而严谨的鉴定。
过程漫长而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和专家们偶尔的低语。
最终,协会首席鉴定师,一位姓秦的老先生代表专家组宣布了结论:“经我们一致鉴定,这批藏品皆为真品,且保存状态极佳,价值……价值连城!”
他逐一说明:“尤其这件汝窑笔洗,釉色天青,冰裂开片自然,‘雨过天青’之感跃然其上,支钉痕呈香灰色,虽小却精,实属罕见,估价……至少在两千八百万以上!”
“这些战国玉璜、汉代玉璧,工法古朴,玻璃光宝气内蕴,历史价值极高,打包估价可达一千八百万!”
“元代青花、明代五彩瓷器……品相完好,市场热门,这批打包估价约两千五百万!”
“明代黄花梨家具,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是明式家具的标准器,保存如此完好,实属难得,这批大型家具打包估价可达四千万!”
……
每报出一个估价,在场众人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当所有估价在内部快速汇总后,一个惊人的数字浮现出来——这批藏品的总市场价值,初步评估竟接近三亿元!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呼吸粗重。
高景明作为会长,强压激动,率先开口,志在必得:“陈先生,您这批藏品,意义重大。我们协会愿意整体协调,内部消化,价格就按刚才评估的来,保证公平!”
他想一口吃下,垄断资源。
沈鹤年立刻打断,笑容意味深长:“高会长,好东西见者有份。陈先生既然公开摆摊,自然是价高者得。我鹤年拍卖愿意为每一件藏品单独出价,并且可以提供最专业的流通渠道。”
他看向陈阳,暗示能解决最棘手的来源问题。
其他收藏家也纷纷开口,想要分一杯羹,但财力显然无法与高、沈二人抗衡。
陈阳这才缓缓开口:“感谢各位厚爱。既然都认可它们的价值,那就按规矩来。单件或分类打包竞拍,价高者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景明和沈鹤年,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我需要手续齐全的卖掉这些藏品。谁能帮我最高效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优先考虑与其交易。”
陈阳知道,文物最要紧的是来源手续。
高景明和沈鹤年对视一眼,眼中精光闪烁。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这也正是他们实力的体现。
他们将陈阳带到偏厅,只有三人时。
高景明清了清嗓子:“陈先生放心,我们协会可以出面,可以协助您以‘合理’的方式进行申报,但相应的手续费和税费需要您自行承担。”
他所说的“合理”申报,自然意味着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操作”费用。
沈鹤年则更直接,也显得更“正规”:“我的拍卖行可以为您做‘信托拍卖’,将藏品纳入拍卖行的名下进行拍卖,由我们背书,走公开程序。当然,我们需要收取成交价15%的佣金,以及按照国家规定代扣代缴的20%个人所得税。这样操作,资金最安全透明,也能拍出相对更高的价格,但您到手会扣除这些费用。”
陈阳心中快速计算。
高景明的私下交易,看似报价高,但需要额外支付高额税费和“操作费”;沈鹤年的拍卖,虽然佣金和个税高昂,但操作更正规,风险更低,而且针对家具杂项这类适合拍卖的物件,可能确实能拍出好价钱。
出了偏厅,回到大厅。
陈阳迅速做出了决断,选择了一条更简洁高效的路子:“承蒙两位大佬和各位老师厚爱,东西我可以整体出让。但为求公平,也省去逐件议价的麻烦,我有个提议。”
”这批东西的真正价值,各位老师心里都有数,市场估值接近三个亿。
”他顿了顿,“但我急于变现,可以给出大的让步。总价两亿五千万,打包拿走。总量的百分之九十,由高会长和沈总各分一半。剩下的百分之十,留给在场的其他老师。这个价格,比起市场行情,各位转手之间至少有30%的利润空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两亿五千万?!”
“三亿的货卖两亿五?还有三成利?!”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价格已经不是馅饼了,简直是金矿砸脸!
这意味着谁接手,几乎立刻就能锁定超过五千万的巨额利润空间!
高景明和沈鹤年,他们都是顶级商人,瞬间就明白了陈阳的潜台词:这个2.5亿元的报价是净价。
他们需要自行承担后续所有的“洗白”操作费用、佣金、税费以及他们自己的利润空间。
即便如此,扣除所有成本后,利润依然极其丰厚!
两人几乎像怕陈阳反悔一样,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好!陈先生快人快语!这钱,我出了!”
高景明。
“一言为定!即刻可以安排!”
沈鹤年。
剩下的那10%,引发了疯狂竞逐。
最终,这10%的份额以2500万元的总价被几位联合起来的收藏家抢下。
至此,陈阳的总销售收入锁定在2.5亿元。
第44章 文物风波
高景明和沈鹤年虽然凭借多年经验断定这批货是真品,在场的众多行家也几乎无人提出异议,但毕竟涉及金额高达两亿五千万,必要的科学检测流程还是不能省的。
“陈先生,”高景明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东西呢,我们肯定是信得过的,各位老师的眼光就是保证。不过,您也知道,这么大一笔交易,图个心安,也为了后续手续更稳妥,我们要做个碳14检测年份。结果一出,钱款立刻到位!”
沈鹤年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高会长说得在理。科学数据加上我们的眼学鉴定,双保险。”
陈阳心中暗自盘算,碳14检测?
这批东西可是他亲自从明朝带过来的,肯定是真的。
“检测自然没问题,”陈阳爽快地点点头,语气轻松,“东西真金不怕火炼,诸位老师尽管安排。我也希望能有一份权威报告,更加名正言顺。”
高景明和沈鹤年对视一眼。
高景明立刻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合作的检测机构。
“砰”的一声闷响!
收藏协会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场内所有的交谈。
“都不许动!警察!原地站好!”
一声厉喝打破了现场的喧嚣。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只见三十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色肃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市文物犯罪侦查大队的大队长傅大仓。
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控制住出入口,将陈阳、高景明、沈鹤年以及在场所有参与鉴定的收藏家分隔开。
“高会长,沈总,好久不见啊。”
傅大仓走到展台前,拿起那只汝窑笔洗看了看,又放下,冷哼一声:“阵仗不小啊,宋汝窑、战国玉、明黄花梨……你们这次是掏了哪个王侯将相的老窝?还是找到了哪个没记录在案的大墓?”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高景明和沈鹤年:“我们盯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涉嫌长期倒卖国家珍贵文物,甚至与盗墓团伙有牵连!现在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
高景明强自镇定:“傅队长,误会!天大的误会!这些都是这位陈先生祖上传下来的,我们正在洽谈合法收藏事宜,有正规流程……”
“祖传?”傅大仓打断他,嗤笑道,“高会长,你这套说辞用了多少遍了?每次都是祖传,哪来那么多祖传的国宝重器?”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阳,“这位,就是货主?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嘛。说说吧,这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现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藏家、专家都噤若寒蝉。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很可能牵扯进重大的文物犯罪案件。
市公安局审讯室内,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傅大仓单独审讯陈阳,他坐在对面,目光如炬,试图给这个看似镇定的年轻人施加压力。
“陈阳,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不清楚。”
“不清楚?”傅大仓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震。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身体前倾,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陈阳,“现场那些文物,每一件都经过初步鉴定!宋代汝窑天青釉笔洗,战国和田白玉璧,明代黄花梨顶箱柜!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加起来价值数亿!这可不是几个破碗破罐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厉:“说说吧,从哪里弄来的?背后还有谁?你这个年纪,不可能独立操作这么大的案子!是不是有盗墓团伙?还是文物走私集团?给你个机会,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别以为扛着不说就没事,我们办这种案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阳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审讯室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慌乱都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开口:“傅队长,我说了,这些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太爷爷那辈,在民国时期家里是本地有名的大地主,田产上千亩,在城里还有几处宅院。”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那个年代,有钱人家都喜欢收藏古玩字画,附庸风雅。我太爷爷也不例外,经常从各种渠道收购文物。后来时局动荡,我们家道中落,这些东西就一直藏在老宅的暗格里,直到最近我整理祖屋才发现。”
“祖传?编,继续编!”
傅大仓身体进一步前倾,两只手臂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中透出一种审视的锋芒。
他冷笑一声,开始运用多年积累的审讯技巧,语速加快,试图打乱对方的节奏:“你知道吗?高景明和沈鹤年可都已经交代了!他们指认你,说这批东西就是从最近几个新发现的大墓里出来的!”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座墓!一座在豫南,一座在陕北,还有一座在苏南!盗墓团伙已经抓了好几个,有人供出了销赃渠道,线索一步步指向你们这个圈子!证据链我们正在完善,只差最后的闭环!你现在交代,我可以在案卷上写你主动坦白,算你自首,按照法律规定,还能少判几年!”
傅大仓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威慑力:“要是等我们把证据全部查实了,你就是主犯!组织、领导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数罪并罚!这些罪名加起来,至少三十年起步!想想你自己的年纪,才多大?二十出头吧?大好青春要在牢里度过吗?等你出来,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你的人生还有什么可能?”
陈阳心中一紧,额头不自觉地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傅大仓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诈他。
但他更清楚,这极有可能只是警方惯用的施压手段,高、沈二人作为圈内的老狐狸,绝不可能轻易把责任推给他这个外人,否则他们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第45章 因祸得福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利弊,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傅队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换位思考,如果我是您,面对这种案子也会这么办。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我没有参与任何盗墓违法活动,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些东西就是祖传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我知道您要履行职责,我也愿意配合调查。但是在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恕我不能再回答任何问题。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我相信您作为执法者,应该尊重这一点。”
“律师?”傅大仓听到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冷哼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年轻人,你看港片看多了吧?以为这里是香港?动不动就要律师在场?我告诉你,这里是内地!”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国徽:“法律规定得清清楚楚,犯罪嫌疑人在接受讯问时,必须如实回答侦查人员的问题!我们有权对你进行讯问,你必须如实回答!这不是商量,这是法定义务!”
傅大仓站起身,在审讯室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你应该听过吧?这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我们国家刑事政策的基本原则!主动交代问题,态度好,量刑的时候法官会考虑的!但要是死扛到底,等证据摆在面前,那可就什么都晚了!到时候别说从轻,能不从重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察进来,在傅大仓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大仓脸色微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陈阳一眼,随即起身快步离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傅大仓回来了,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之前的凌厉气势消散了大半。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停止记录。
“陈阳,”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碳14检测结果和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了……你那些‘宋汝窑’、‘战国玉’、‘明黄花梨’……检测结果显示,它们的年代……都不对。材质虽然都是老料,但制作年份……最远的也不过二三十年,近的甚至是近几年。”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也就是说,你那一堆‘国宝’,全是高仿工艺品,虽然仿得极其逼真,连那么多老行尊都打了眼。”
陈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傅队长,你看,我就说是祖传的吧……可能是我家祖上被人骗了,收了一堆仿品当传家宝,一代传一代,我们后人也以为是真品……”
傅大仓盯着陈阳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摆了摆手:“虽然东西是假的,不构成文物犯罪,但你们这交易数额巨大,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以后注意点!手续不全、来源不清的东西,别瞎折腾!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
文物收藏协会大厅,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高景明和沈鹤年看着被送回来的“藏品”,脸上青红交加,又是后怕,又是尴尬。
他们纵横收藏界几十年,竟然在同一批货上,集体走了眼,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咳……陈先生,真是……真是没想到啊。”
高景明干咳两声,打破沉默,“这批仿品,足以假乱真,惭愧!”
沈鹤年也苦笑着摇头:“玩了一辈子鹰,差点被鹰啄了眼。幸好是假的,不然这会儿我们几个,恐怕就要在班房里叙旧了。”
陈阳心中暗笑,面上却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两位老师不必如此,古玩这行,打眼吃药是常事。连孙老师和各位前辈都看走了眼,说明这批仿品确实厉害。只怪我祖上不识货,当宝贝传了下来,闹出这么大乌龙。”
经过这番折腾,虽然“重器”变成了现代工艺品,但之前被忽略的几箱玉石,主要是翡翠、和田玉籽料等和那几件红木家具紫檀木、黄花梨木料本身是真的,只是年份新,经过重新鉴定,确认是真正的优质材料和上好做工,价值不菲。
最终,经过协商:
玉石类,共两箱,多为上等翡翠明料和和田玉籽料,经重新评估,作价一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红木家具共五件,木料珍稀,工艺精湛,虽非古董,但本身价值极高,作价四千万元人民币。
陈阳最终卖出金额:玉石 1800 万 + 红木家具 4000 万 = 5800 万元人民币。
陈阳使用水星公司的账户进行收款。
高景明和沈鹤年虽然损失了预期中的巨额利润,但毕竟保住了名声和自由,还得到了一批真正的优质玉石和红木家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离开收藏协会,陈阳长舒一口气。
这次经历让他彻底明白,通过穿越带回来的“古董”文物。
通过碳 14 检测,没有时间沉淀的古董,或者年份不对的古董,在现代都是卖不了的。
但是,像玉石原料,尤其是顶级的翡翠明料、和田玉籽料。
珍稀木材,紫檀、黄花梨的木料。
黄金、顶级野生药材,如足年份的野山参、珍稀菌类……
这些物品的价值基石,在于其与生俱来的稀缺性。
它们才是穿越贸易中,利润丰厚的硬通货!
他的“古今倒卖”之路,需要就此调整方向了。
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
白银换黄金套利!
他立刻拿起手机,查询最新的国际贵金属行情:
国际金价:820元\/克 。
国际银价:5.82元\/克。
明朝崇祯年,金银兑换比例,普遍维持在 1两黄金=10两白银。
明制1两约等于37.3克。
在现代,购买10两白银的成本计算:
10两 x 37.3克\/两 x 5.8元\/克 = 2163元。
在明朝,利用1:10的兑换率,这10两白银可以兑换: 1两黄金。
将这1两黄金带回现代出售,可获得收入:
37.3克 x820元\/克 = 元。
惊人的利润计算浮现:
单次循环利润 = 元 (售金收入) - 2163元 (购银成本) = 元!
利润率 = ( \/ 2163) x 100% ≈ 1314%!
这仅仅是完成一次最小单位的循环!
第46章 空间升级
这意味着,每投入2163元人民币购买白银,运送到明朝兑换成黄金后再带回现代,就能净赚 接近2.7万元人民币!
利润率超过十二倍,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炼金术!
陈阳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起来。
如果放大规模呢?
穿越石的次元空间目前有1立方米,白银密度约10.5克\/立方厘米。
意味着1立方米空间理论上可以装载高达 10.5吨 白银!
即便考虑到堆放间隙,装载 8-9吨 绝对可行。
以较为保守的 8吨(8000公斤) 计算:
购银成本: 8,000,000克 x 5.8元\/克 = 46,400,000元 (四千六百四十万元)。
在明朝兑换成800,000克黄金(即800公斤)。
带回现代售出收入: 800,000克 x 820元\/克 = 656,000,000元 (六亿五千六百万元)。
单次穿越毛利: 656,000,000 - 46,400,000 = 609,600,000元 (六亿九百六十万元)!
如果将空间扩展到十立方米,那么一次穿越的利润就是六十亿。
还有什么生意比穿越更赚钱的?
最关键的是,这条路径的安全性极高。
而且现代的白银纯度高于明朝的白银。
倒卖速度肯定快。
只要有黄金的地方,就去换黄金。
白银又是明朝官方的法定货币。
这纯粹是利用两个平行世界之间巨大的货币汇率差进行的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陈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一种掌控经济命脉的巨大兴奋感席卷全身。
然而,陈阳的野心并未止步于单纯的低买高卖式贵金属套利。
“要带,就不仅仅是商品本身,必须把生产这个商品的‘母机’——整个生产线带过去!”
一个更加宏伟的蓝图在他心中展开。
他的目标,将不再仅仅是一个穿梭两界的超级倒爷。
而是要成为在明末那片土地上,亲手播下工业革命火种、缔造一个全新工业体系的世界!
火柴与玻璃。
这两样东西,在明末都是堪称划时代的“神物”,技术门槛相对较低,所需原材料在明末不难获取或替代,但一旦量产,市场需求将是爆发性的,并且能极大地提升社会生产力和生活品质,为他积累庞大的资金和声望。
火柴生产线: 想象一下,当明朝的百姓和军队还在费力地使用火折子、火镰石,为取火而烦恼时,他麾下的工坊已经能昼夜不停地量产出一盒盒轻轻一划就能燃起稳定火焰的“安全火柴”或“红头火柴”!
这将是多么震撼人心的场景?
一套小型的、半自动化的火柴生产设备,包括木材切梗、梗头预处理、蘸取药浆、烘干、装盒包装等核心环节。
占地面积不大,对动力要求不高,初期可人力、水力驱动,技术难度相对可控,却能彻底颠覆延续千年的取火方式。
这不仅是巨大的利润来源,单价低但销量惊人,更能为他积累最早的产业工人、生产管理经验和一套初级的工业流程。
平板玻璃生产线: 明朝虽已有玻璃,(称为“药玉”、“罐子玉”),但透明度极差,气泡杂质多,且无法生产大面积的平板玻璃,主要用于制作一些小饰物或瓶罐。
他要带去的,是相对成熟的 平板玻璃生产工艺,初期可以考虑更易实现的皇冠法或吹筒法雏形改进版。
一套小型的玻璃熔窑、成型工具、切割器械以及初步的抛光设备。
一旦成功,晶莹剔透、采光良好的玻璃窗户将取代昂贵且易损的窗纸,迅速风靡所有富裕家庭和官方建筑;纯净的玻璃器皿将取代部分陶瓷和金属器皿,成为上层社会追捧的奢侈品;更重要的是,它为未来制造望远镜、显微镜、化学实验仪器等打下了不可或缺的材料基础!
顺便将镜子也生产出来。
这不仅是又一个暴利行业,更是点亮未来科技树的坚实基石。
后期再使用,小型贝塞麦转炉或坩埚炼钢炉: 彻底提升钢铁质量和产量,为武器、工具、机械制造提供优质材料。
手动简易车床、铣床、钻床等母机: 实现武器零件和工业零件的标准化、精密化生产,这是工业化的核心。
改进型碱法造纸术及印刷设备: 大幅降低知识和信息传播的成本与门槛,掌控舆论和教育。
甚至……小规模的火药颗粒化、标准化生产线,以及基于成熟化工原理的 高级炸药制备工艺。
每一次成功建立一条新的生产线,都意味着他在明末的根基牢固一分。
他将从一个依靠“奇物”获取利益的商人或地方豪强,彻底转变为一个掌握着“造物”权柄、能够自主创造财富和力量的势力主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业之父”。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容。
此刻这才是真正通往“黄金帝国”的康庄大道。
白银套利,是撬动两个世界资本的杠杆!
镜子工厂,成为现金奶牛和奢侈品垄断巨头!
工业车床,奠定万世工业基石!
三条线,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横亘于两个世界之间的黄金帝国蓝图,已然清晰无比!
“明朝,等着我吧。这次,我带去的将不仅仅是稀罕物,而是一整套能够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的工业文明之种。”
“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陈阳看了一下穿越石的信息。
[穿越信息]
每一百万点能量值,穿越一次。
当前能量值为四千四百万点。
附属空间固定大小为一立方米。
每一千万点能量值,可增加一立方米固定空间值。
每一百万点能量值,可临时增加一立方米空间。
陈阳看到四千万点能量值,心中涌起一阵激动,集中精神,在意识中下达了升级空间的指令。
几乎是在念头生成的瞬间,穿越石内部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四千万点能量值被抽取,空间也随之从原本狭小的一立方米,骤然扩张到了五立方米的容量。
第47章 工业革命
明州环球大厦,水星投资管理公司的会议室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冷色调的装修增添了一丝暖意。
但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苏清妍拿着一份厚厚的采购清单和财务简报,站在投影幕布前。
她的对面,陈阳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会议桌。
秦风坐在陈阳下手位,身体前倾,表情严肃地看着投影上的数据。
“陈总,”苏清妍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您上次会议后指定的第一批紧急采购项目,已经全部完成。所有货品均已在五日内送达您指定的三号仓库。”
她按动遥控器,投影上列出密密麻麻的物品列表。
“手动机床设备一整套,涵盖车、铣、刨、磨、钻等基础工种,精度符合国标,供应商是鲁机集团下属的二厂,报价八十五万。”
“一整套玻璃镜子生产线,包括玻璃原片切割、清洗、镀银、镀铜、喷漆、烘干等工艺设备,属于小型生产线,供应商是江浙一带的专业厂商,打包价一百二十万。”
“火柴生产线,包括梗枝制造、蘸药、装盒、包装等老旧型号自动设备,来自河北一家濒临倒闭的火柴厂,我们整体收购了他们的核心设备,花费四十万。”
“还有……改进型珍妮纺纱机模型一套,水力织布机模型一套,这些是找大学历史系和机械工程实验室定制的复原模型,精度不高,主要用于展示,花费十五万。”
苏清妍顿了顿,看了一眼清单,继续道:
“相关物料方面,采购了可生产一百万面小型圆形化妆镜的玻璃原片、镀银材料、包装盒等,物料成本约两百万元。”
“可生产一百万盒火柴的梗枝、化工原料,赤磷、氯酸钾等、包装纸等,物料成本约六十万元。”
“我们为玻璃生产线和火柴生产线分别追加采购了一台中型柴油发电机,每台额定功率200kw,足以带动这两条小型生产线,并预留了部分扩展余量。两台发电机总价三十万元。”
“同时,加购了保证这两台发电机满载情况下,可连续运行约三个月的柴油,总量约55吨,按照现行油价,费用约为五十二万元。这批油料需要占用约70立方米的专用储油空间,已协调仓库区进行特殊安排。”
“最后是粮种部分,”苏清妍的语气在这里加重了些,显然这部分让她最为不解,“根据您的要求,我们联系了业内最大的隆平高科,采购了总计一千五百斤的高产种子。“
”包括浙粳优27水稻种,亩产达 800公斤。“
”京科糯2000玉米种,全国糯玉米标杆,亩产超 2000 公斤。鲜食型,甜糯口感,适合直接食用。全国南北均可种植,春播生育期 90 天,夏播 80 天。“
”中黄35大豆种,大豆含油量高于 22%,亩产约 200 公斤,蛋白含量超 45%。“
“苏薯8号红薯种,早熟高产品种,鲜食型,口感甜糯,适合直接食用。春薯亩产
斤、夏薯 7000 斤以上,短蔓型结薯集中,表皮光滑美观。含糖量 13.4%,出干率 23%。
”隆平高科那边的报价是每斤均价远高于市场普通粮种,总费用十八万元。”
她放下简报,目光直视陈阳:“陈总,所有采购项,不算后续的仓储和管理费用,总计支出:六百二十五万元。”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秦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陈总,我不是质疑您的决策。只是……这些采购项目,彼此之间缺乏关联性,而且……过于……传统,甚至有些……落后。”
他斟酌着用词:“手动机床?现在都是数控机床的时代。火柴生产线?打火机早已普及。还有那些纺织机模型……这,这和我们现有的金融投资、发电厂实体,乃至您规划中的矿业、粮油、机械、地产四大公司,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笔投资的商业逻辑。”
苏清妍也轻声补充:“是的,陈总。尤其是隆平高科那边,他们的销售代表听说我们只要一千五百斤,态度很……微妙。他们认为这点量找县级代理商就够了,直接找到他们总部,有些小题大做。价格上没有太多让步,发货优先级也很低,还是我反复催促,才勉强答应在五天内发货。”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解。
陈阳的目光扫过苏清妍和秦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的困惑。
在他们看来,这些采购无异于将宝贵的资金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清妍,秦风,”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知道这些采购看起来匪夷所思。”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但是,你们要理解,给客户保密,是我们的宗旨。”
陈阳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个国家,非常落后,工业基础薄弱。”
“他们需要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他强调道,“必须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循序渐进。”
“从珍妮纺纱机到水力织布机,从手动机床到基础化工,产生的所有物品,他们都需要。”陈阳继续解释。
“他们要的是从最基础的技术开始吃透原理,”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向上的曲线,“然后依靠自己的力量制造、改进、升级。”
“而不是一上来就购买最先进的设备,”陈阳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他们根本吃透不了核心技术。”
“只会成为设备的操作工,永远依赖供应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肃,“这对一个国家的工业发展是致命的。”
秦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开始理解了什么。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陈阳压低了声音,“他们的国家内部局势动荡,政治环境复杂。”
“外部环境更加恶劣,”他顿了顿,“周边邻国势力强大,不允许他们自主发展科技和工业。”
“一旦被发现购买先进技术设备,很可能引发制裁甚至军事威胁。”陈阳的表情变得凝重。
“所以购买人特别强调,”他环顾四周,确认会议室门窗紧闭,“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泄露任何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通过各种渠道分散采购,”陈阳补充道,“避免引起注意。”
苏清妍和秦风对视一眼,终于恍然大悟,同时表示完全明白了这批采购的真正意图。
第48章 货物到仓
他看向苏清妍:“清妍,你汇报时说,隆平高科的销售,怠慢了我们是吗?认为一千五百斤的量,微不足道?”
苏清妍下意识地点点头:“是的,他们态度比较傲慢,发货速度也慢。”
“好。”陈阳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立刻联系隆平高科,不是那个销售,直接找他们的销售经理。”
他顿了顿,下达了让秦风和苏清妍彻底愕然的指令:
“告诉他们,之前的一千五百斤订单不变。”
“在此基础上,每样种子,追加订单。”
“总量,追加到一万五千斤!”
“什么?!”苏清妍,“一万五千斤?陈总,这……这几乎是一个小型农场的播种量了!而且,隆平高科的种子价格昂贵,这笔追加订单,金额接近两百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追加的不是两百万的订单,而是两百块钱。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买的这些东西,不是垃圾,而是种子。”
“而现在,”他语气斩钉截铁,“最重要的不是成本,是速度!我必须尽快看到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躺在我的仓库里!”
陈阳交代完后续工作,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留下秦风和苏清妍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妍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查找隆平高科销售经理的电话。
当她对隆平高科的销售经理报出“一万五千斤”的订单量,并强调对之前发货速度不满时,电话那头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之前的傲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热情。
挂断电话后,苏清妍神情恍惚地对秦风说:“那边说……立刻协调货源,优先发货,明天就可以送到仓库。经理还亲自道歉,说会严肃处理之前怠慢的销售……”
秦风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看,这就是现实。
当你展现出足够的实力时,规则都会为你改变。
两天后,明州市郊,一个不起眼但占地面积足有一千平方米的仓库外。
货车排起了长队,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卸货。
隆平高科承诺的一万五千斤粮种,果然如期送达,而且包装严整,显然是用了心。
苏清妍指挥着采购部的员工清点数量,核对品种。
秦风也到场了,他看着一袋袋印着“隆平高科”字样的种子被搬进仓库,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仓库内部,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
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各种物料——玻璃原片、化工原料、包装盒、火柴梗原料等等。
另一边,则摆放着那些“落后”的机器设备。手动机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火柴生产线带着老旧工业的气息,那套定制的老式纺纱机和织布机模型,更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几个新招聘的基层员工,一边搬着种子,一边小声嘀咕。
“咱们公司不是搞金融和发电的吗?买这么多种子干嘛?难道要转型搞农业?”
“谁知道呢,你看那边那些老机器,我爷爷那辈估计都用不上。”
“听说都是陈总亲自定的采购,花了六百多万呢!”
“六百多万?买这些?真是……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毕竟,在这些年轻人看来,这些东西毫无“科技感”和“前景”可言。
苏清妍听着员工的议论,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作为采购负责人,最能直观感受到这批货物的“不合时宜”。
她走到秦风身边,低声道:“风哥,所有种子都核对完毕,没问题。只是……这么多,仓库的防潮、通风条件得格外注意,又是一笔开销。”
秦风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仓库门口。
陈阳到了。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独自一人,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仓库。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些设备和物料区。
陈阳的目光扫过一台台手动车床、铣床。
他的眼神,不再是会议室里的深沉难测,而是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审视,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于“亲切”的感觉。
陈阳想道:“c0618型普通车床,床身上最大回转直径360mm,最大工件长度750mm。主轴通孔直径38mm。虽然精度只能达到It7-It8级,丝杆有轻微间隙,但在那边,这就是国之重器。用它来加工火铳的枪管、火炮的闭锁机构,或者制造更精密的纺纱机零件,绰绰有余。关键是,它不挑能源,几个壮劳力摇动皮带轮,或者找个水流稳定的地方架设水轮,就能驱动。”
他走到那套玻璃镜子生产线前,手指拂过切割台的导轨。
“小型直线导轨,精度尚可。切割、清洗、镀银、镀铜、喷漆、烘干……流程完整。关键是镀银工艺采用的化学镀,原料我都让清妍备齐了。威尼斯人靠保密技术垄断镜子上百年,利润高达几十倍。我这一套下去,就能把镜子变成白菜价,迅速冲垮他们的市场,掠夺巨额财富。这比任何金融手段都来得直接和暴力。”
他的脚步停在火柴生产线旁边。
“梗枝制备、蘸药、装盒、包装……虽然是老式自动线,但效率远超手工。安全火柴的概念,对于还在使用火镰、火折子的时代,是颠覆性的。一百万盒火柴,看似不多,但作为打开市场的先锋,足够了。”
最后,他站在那套定制的水力织布机模型前,眼神变得格外明亮。
“珍妮机,将纺纱效率提升了八倍以上。水力织布机,利用自然力,将织布效率提升数十倍。这两者结合,就是引爆英国工业革命的关键。我将它们稍作改进,采用更耐磨的轴承钢,已采购部分作为备用件,效率还能提升。”
他以一个机械专业者的视角,构建一个完整的、跨越时代的工业体系!
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改变世界的蓝图。
这时,陈阳转向那堆积如山的粮种。
他随手打开一袋苏薯8号红薯种,拿起一块看了看。
第49章 空间难题
“芽眼饱满,活性很好。亩产一万五千斤……放在明朝,这已经不是高产,这是神迹!红薯耐旱耐瘠,推广容易,能活人无数,是积累声望、稳定根基的利器。京科糯2000玉米,亩产两千斤,适应性广。中黄35大豆,出油率高,能改善民众营养和开辟油脂产业……这些种子,是比任何武器和设备都强大的战略资源。”
苏清妍和秦风见陈阳看得专注,便走了过来。
“陈总,所有采购物品均已入库。这是最终的清单和费用汇总。”苏清妍递上一份货物清单。
陈阳接过货物清单,看了一眼。
“这里的事情,”陈阳淡然道,“清妍,你的采购部任务告一段落,后续重心放回公司日常和协助秦风物色收购目标上。仓库的安保和日常管理,我会亲自安排。”
他所谓的亲自安排,就支开所有人,自己要将物品,秘密装入空间。
“是,陈总。”苏清妍恭敬地应道。
陈阳站在仓库中央,四周是堆积如山的设备和物料。
陈阳使用穿越石,测算这些物品的体积。
手动机床组,包含车、铣、刨、磨、钻等多台设备,虽为小型,仍占据了四立方米的空间。
玻璃镜子生产线,切割、清洗、镀膜、烘干单元串联,结构复杂,体积庞大,足足需要十二立方米。
火柴生产线,相对紧凑,但也占据了八立方米。
改进型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打包占据一立方米。
玻璃镜子物料,百万面小圆镜的玻璃原片、化学镀剂、包装,堆积如山,需要十八立方米。
火柴物料,赤磷、氯酸钾等化工原料及包装纸,占据一立方米。
两台中型柴油发电机,每台200kw,体型不小,共需五立方米。
五十五吨柴油,液态能源,需要五十立方米的专用储油空间。
高产种子一千五百斤,相对最少,占据一立方米。
所有物品累加,所需空间总量达到了惊人的九十九立方米!
而他目前穿越石升级后的固定空间,仅有五立方米。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冷水,浇在陈阳心头。
“调用能量,临时扩展空间……”陈阳意念微动,穿越石传来反馈信息。
临时扩展九十四立方米空间,需要消耗九千四百万点能量值。
折算成电能,就是九千四百万度电!
东郊电厂目前每日满负荷运转,能为他提供的充电额度约为五百万度。
这意味着,他需要等待整整十八天,才能凑够这次穿越所需的能量。
十八天!
现代时间的十八天,在明朝就是一百八十天,将近半年!
唐家庄初定,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人刚刚整军,联姻唐婉,灭黑山寨的余威尚在,但根基远未稳固。
偏关参将齐广虎视眈眈,朝廷态度暧昧,流寇四起,建奴环伺……离开近半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唐婉、李大牛、赵二虎他们能否稳住局面?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那点基业,会不会在他离开期间土崩瓦解?
一股紧迫感攫住了陈阳。
他必须尽快回去!
“电厂升级……”陈阳立刻打电话给东郊电厂新任的负责人,询问之前安排的发电机组升级进度。
电话那头传来负责人恭敬却带着无奈的声音:“陈总,设备已经在运输路上了,但大型发电机组运输、安装、调试都需要时间,预计全面完成升级,提升一倍的发电能力,达到日供电一千万度,至少还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
陈阳挂断电话,眉头紧锁。
常规路径被堵死,他必须另辟蹊径。
坐在仓库办公室的电脑前,陈阳开始搜索解决方案。
“大规模电力调度……跨区域输配电……”关键词一个个输入。
终于,在一个能源行业的专业论坛角落,他看到了一条模糊的信息——通过国家电网体系,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向其他富余发电厂临时调集电力,俗称“电力交易”,但门槛极高,审批极其严格,非一般企业或个人能够操作。
电网……调度……
一个名字瞬间跳入陈阳的脑海——李茂才!
省电网调度中心稽查科的那个李科长!
那个收了他一箱“土特产”,轻易将东郊电厂异常运行数据摆平的李科长!
此人贪财,且能在电网系统内运作一些“非常规”操作,或许……他有门路?
想到这里,陈阳不再犹豫,立刻找出李茂才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李茂才略显慵懒的声音,背景音似乎还有麻将碰撞的清脆响声。
“李科长,是我,陈阳。”陈阳语气平和。
“陈总?!”李茂才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带着一丝热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哎呀,陈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电厂那边又有什么情况吗?”
“电厂运行很好,多亏李科长上次关照。”陈阳寒暄一句,直接切入正题,“这次冒昧打扰,是有笔更大的生意,想和李科长谈谈。”
“更大的生意?”李茂才语气透着好奇。
“电话里说不方便。李科长今晚有空吗?我在‘天上人间’订了个安静的包间,备了点好酒,还请李科长赏光。”
“天上人间?”李茂才的声音明显意动了,那里是明州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消费惊人,象征地位。“陈总太客气了……既然陈总盛情,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
夜幕降临,“天上人间”最顶级的“瑶池”包间内。
环境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檀香和酒菜的香气。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却只有陈阳和李茂才两人。
李茂才满面红光,几杯茅台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对陈阳称兄道弟,亲热无比。
“陈老弟,不是哥哥我吹牛,在省电网这一亩三分地,我李茂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上次你们电厂那点小事,不就是哥哥我一句话的事儿?”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陈阳微笑着给他斟满酒:“李哥的能力,小弟自然是佩服的。所以这次,才有一桩更大的合作,想请李哥帮忙。”
“哦?什么合作?老弟但说无妨!”李茂才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陈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需要电,大量的电。”
“电?你们东郊电厂还不够你用?”李茂才愣了一下。
“不够,远远不够。”陈阳摇头,“我需要一亿度电。”
“噗——”
李茂才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酒意都醒了一半!
第50章 一亿度电
“多……多少?一亿度?!”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陈……陈老弟,你没开玩笑吧?一亿度电!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算是最耗电的比特币矿场,也用不了这么多!你要这么多电干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审视,下意识地觉得陈阳是不是在搞什么非法的、极其耗能的大型项目,比如秘密矿场或者某些违禁化工。
陈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不变,语气沉稳:“李哥,具体用途涉及商业机密,恕我不能详说。但我可以保证,绝对合法合规,资金来路清白。您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操作?需要多少费用?”
李茂才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和豪爽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老油条的算计和谨慎。
他搓着下巴,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弟,不是哥哥不帮你,这个量……实在太大了!远远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这需要调度长亲自点头,甚至可能要报到省公司分管副总经理那里批条子。难办,非常难办啊!”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事情的难度和巨大的风险。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对站在包厢角落待命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服务员会意,立刻端上来一个苹果箱,放在李茂才脚边。
箱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的并非红彤彤的苹果,而是捆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崭新百元大钞,密密麻麻,将箱子填得满满当当。
李茂才的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诱人的红色,呼吸瞬间一滞,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以他的经验,这一箱子,起码两百万!
陈阳看着李茂才瞬间变化的脸色,平静地开口:“这是给李哥的辛苦费。事成之后,电费按规矩另算。”
李茂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将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陈老弟,这……这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风险太大……”
陈阳依旧不语,只是对服务员又做了一个手势。
第二个同样大小的“苹果箱”被搬了过来,并排放在第一个箱子旁边。
四百万!
李茂才的呼吸更加粗重了,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似乎在激烈地挣扎。
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半晌,李茂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带着七八分醉意,红着眼睛低吼道:“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陈老弟,你够意思,哥哥我也不能怂!这事我拼着老脸,帮你运作试试!”
他凑近陈阳,几乎贴着耳朵,喷着酒气道:“电价,我尽量给你争取内部优惠价,大概……三毛钱一度!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价格了!”
三毛一度,一亿度电就是三千万!
陈阳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三个“苹果箱”被无声地放到了前两个箱子旁边。
六百万的辛苦费!
李茂才的眼睛彻底红了,他看着那三个并排的箱子,仿佛看到了通往财富自由的阶梯。
他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毛!哥哥我豁出去了,给你按两毛一度算!一亿度电,两千万!调度长是我亲二舅!省公司分管副总经理是我亲大舅!我这就去找他们!说什么也把这指标给你批下来!”
他醉醺醺地搂着陈阳的肩膀,吐露着“家族秘密”,既像是在炫耀关系,又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底气。
陈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举起酒杯:“那我就静候李哥佳音了。感谢李哥,感谢……咱二舅和大舅。”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李茂才放声大笑,志得意满。
酒宴散场,陈阳亲自搀扶着脚步虚浮、醉眼朦胧的李茂才走出“天上人间”,将他送上了等候在门口的专车。
在关上车门前,陈阳对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司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后备箱里,早已稳稳当当地放着那三个沉甸甸的“苹果箱”。
李茂才瘫在后座上,隔着车窗,还在含糊不清地保证:“放……放心……陈老弟……包……包在哥哥身上……就……就这一次……下次真不行了……我大舅快退了……”
陈阳站在车外,微笑着挥手告别。
直到黑色的轿车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本来准备了五个箱子,一千万。没想到,三个箱子就解决了。
“效率不错。”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自己的仰望U8。
钱能通神,古人诚不我欺。
现在,只等电力到位了。
李茂才的效率,超出了陈阳的预期。
仅仅一天后,陈阳就接到了东郊电厂负责人的紧急汇报。
“陈总!不可思议!省电网调度中心直接下达了指令,协调了省内五个发电厂,甚至动用了特高压输电网路,向我们电厂定向输送巨额电能!输送总量标注为一亿度!这……这简直是破天荒了!”
负责人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作为业内人士,他太清楚这种规模的临时电力调度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通天的人脉和能量!
陈阳再次来到了东郊电厂那个绝对保密的充电中枢。
穿越石被安置在特制接口上,连接着电厂此刻如同江河决堤般汹涌而来的总输入端口。
控制室内,巨大的屏幕上,代表能量输入的数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飙升。
来自不同方向、不同能源形式,火电、水电,甚至有一部分来自那座核电站的磅礴电力,在国家电网这个庞大系统的精确调配下,汇聚成一股无形的能量洪流,最终注入穿越石头。
整个充电中枢内部回荡着嗡鸣声,那是能量过于充沛、远超设计常规负荷时引发的物理共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高能电场电离空气产生的特有气息。
陈阳站在观察窗外,看着这近乎科幻的一幕。
两天。
整整两天时间,这股能量的洪流未曾有一刻停歇。
当屏幕上的最终读数定格在“100,400,000 kwh”时,那股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阳意念微动。
【当前能量:104,000,000 (能量充盈,可进行多次穿越或空间操作)】
足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指令:“扩展临时空间九十四立方米!”
穿越石内部传来一阵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波动,仿佛内部有一个宇宙在瞬间膨胀。
九千四百万点能量值被瞬间抽取消耗!
【临时空间扩展完成:当前总空间 99 立方米。固定空间 5 立方米,临时空间 94 立方米。】
【剩余能量:10,000,000】
成了!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立刻动身返回仓库。
夜深人静,仓库区万籁俱寂。
陈阳独自一人,利用最高权限打开了仓库厚重的闸门。
他走到仓库中央。
“开始吧。”
他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收纳!”
现在空间经过升级,收纳时间也缩短到了十几分钟。
收入物品的时候,发现还有五平方的空间还能使用。
于是陈阳继续来装到明朝有用的物品,未来用于教学的,各学科书本,从小学到大学的书本都有。
还有教学仪器,也一同收入空间。
又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专门为这台电脑配置了高功率的太阳能电池板。
里面装入了各种百科资料,其中光武器,就有几百种枪械设备的精确尺寸图纸。
还带着一千斤,制作火铳用的中碳铬钼合金钢,这个材料可以做五千支燧发枪。
一万根,燧发枪的钢管,一千斤的燧石和一万斤的火药,用作燧发枪子弹的,一百万颗钢珠。
用于打造盔甲和兵器的合金钢十万斤。
全部收入后,他毫不犹豫地于心中默念:
“穿越!”
陈阳启动了穿越,回到了明朝。
第51章 喜得贵子
蓝光消散,陈阳的双脚重新踏上了明末的土地。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房间,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兵荒马乱的紧张,多了几分……安稳,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和烟火气?
他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院中洒扫的仆役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见了鬼一般,手中的扫帚“啪嗒”落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姑…姑爷?!是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
整个唐府瞬间被这声呼喊点燃。
脚步声纷至沓来,最先冲到院中的是李大牛和赵二虎。
两人依旧是那副精悍的模样,但脸上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沉稳。
看到陈阳,两人虎目瞬间泛红,激动得嘴唇哆嗦,抢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东家!您…您可回来了!”
“起来。”
陈阳上前一步,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目光扫过他们明显浆洗过但依旧笔挺的衣物,以及腰间悬挂的制式雁翎刀,心中微微点头。
看来这一年,他们并未松懈。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东家,庄子里一切都好!”
李大牛咧着嘴,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二虎相对沉稳些,但也难掩兴奋:“东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得到消息的唐伯雍也在一众族老的簇拥下,匆匆从内院赶来。
一年不见,这位老丈人似乎更显矍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几步上前抓住陈阳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贤婿!真是贤婿!苍天庇佑,你可算平安归来了!”
他老泪纵横,“这一年间,音讯全无,婉儿她……”
“岳父大人,我无事,只是机缘巧合,在外处理了些琐事,耽搁了。”
陈阳安抚着唐伯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内院方向。
唐伯雍立刻会意,用力拍了拍陈阳的手背,脸上绽放出一种混合着激动和神秘的笑容,低声道:“快,快去内院看看婉儿!她有……她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喜事?陈阳心中一动,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他不再多言,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走向他与唐婉居住的小院。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做着针线,见到陈阳,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同样带着惊喜和一丝莫名的笑意。
陈阳推开虚掩的房门。
内室的光线柔和,窗棂半开,带着初春气息的微风轻轻拂动纱帐。
唐婉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微微俯身,轻柔地摇晃着一个铺着锦缎的小小摇篮。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紫色衣裙,身形似乎比一年前丰腴了些,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陈阳时,唐婉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手中的动作停滞,美眸瞬间睁大,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随即,无边的喜悦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婉儿。”
陈阳快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回来了。”
“夫君……”
唐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猛地站起身,似乎想扑进陈阳怀里,却又顾忌着什么,脚步顿在原地,只是用手紧紧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陈阳的心瞬间软成了一片,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莫哭,我回来了,没事了。”
他轻声安抚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轻轻摇晃的摇篮里。
摇篮中,一个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婴孩正睡得香甜。
他皮肤白皙,脸蛋圆润,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在陈阳目光投去的瞬间,那孩子仿佛有所感应,小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之感,瞬间击中了陈阳的心脏。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轻轻松开唐婉,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这…这是……”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唐婉依偎在他身边,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母性的光辉和巨大的喜悦,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夫君,是我们的孩儿。你走后不久,我便发觉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两个月前,他平安降生了。是个儿子。”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柔嫩的脸颊,“我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你能回来,看他一眼,给他起个名字。”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刷了陈阳穿越归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那软糯的触感,让他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退缩的汉子,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他穿越时空,挣扎求生,搏杀奋斗,不就是为了能给自己在乎的人,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吗?
这个孩子的降生,仿佛为他所有的努力,都赋予了最坚实、最温暖的意义。
“好,好!”
陈阳连说了两个好字,将妻子再次拥入怀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摇篮中的儿子。
“我有后了……”
他沉吟片刻,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他的堡垒轮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如今世道,崩坏与新生并存。我愿他日后能如春日之阳,扫除阴霾,廓清寰宇,护佑一方安宁。”
他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缓缓道:“便叫他——陈怀安吧。”
“陈怀安……”
唐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柔情和认可,“怀安,怀抱安宁……夫君,这个名字真好。”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唐伯雍、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核心成员,也都按捺不住,悄悄聚到了小院外,听到屋内婴儿的啼哭和陈阳为子命名的声音,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第52章 荣升百户
“恭喜东家!喜得麟儿!”
李大牛第一个忍不住,在院门外喊了起来,引得众人纷纷道贺。
陈阳与唐婉相视一笑,抱着孩子走出房门,接受众人的祝福。
唐府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罕见的喜庆氛围之中。
儿子的降生,让归来的陈阳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自己离开这一年,明朝时空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唐伯雍,以及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等一众核心班底,郑重其事地请他去前厅议事。
唐伯雍指着那任命文书:“这是朝廷的旨意!你如今,已是朝廷的百户官,唐家庄堡防守官,兼任防守双城墩。“
陈阳眉头微挑,走上前,拿起那由岢岚州衙发出的正式任命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这……”
陈阳放下文书,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二人、唐默、唐辉等人,亦是面带荣光。
“岳父大人,这是何时之事?详细经过如何?”
陈阳沉声问道。
唐伯雍娓娓道来。
原来,此前偏关守备派来信使,以“私藏甲胄”为由施压索贿。
危机之下,唐伯雍当机立断,亲笔修书给岢岚兵备道副使陈奇瑜。
信中,他首先叙旧,随后详述流民与马匪围庄的危急情况,着重突出陈阳临危献策、率死士夜袭贼巢、阵斩沙里虎等匪首、最终捣毁黑山匪穴的功绩。
同时巧妙辩解甲胄乃缴获贼赃,为保乡梓不得已之用,并暗指偏关守备不察下情、闻功索贿。
信写好后,唐伯雍派出心腹家丁快马送往岢岚州。
同时,他做了两手准备:
备实绩:命人依照官军格式,详细造册记录作战经过、斩获首级,尤其是沙里虎等匪首、缴获物资及俘获人员,务求证据确凿。
备厚礼:精心挑选珍贵而不扎眼的古玩器物与部分金银,作为送给陈奇瑜的“雅礼”,与打发王朴的纯财货区分开来。
此时的陈奇瑜,正值壮年锐意进取之际,亟需在地方培植可靠力量以应对复杂局面。
唐伯雍的来信,特别是“乡勇大破巨匪”的战绩,正中其下怀。
这不仅能彰显他治军安民有方,更是向朝廷表功的绝佳素材。
陈奇瑜立刻行动,亲自斟酌字句,以岢岚兵备道名义草拟捷报,以六百里加急分送宣大总督、山西巡抚及兵部。
总督魏云中、巡抚耿如杞皆是眼前一亮。
这无疑是一份难得的政绩!
足以向朝廷证明,在他们的治下,民气可用,地方安靖有望。
尤其是斩首数百级,其中包括沙里虎这等有名号的匪首,更是实实在在的军功。
自己上任不过半年,正是需要向朝廷交出成绩单的时候,眼下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堪称雪中送炭。
他暗自思忖:若能将此事办得漂亮,不仅能在兵部那边挣回颜面,或许还能在圣上面前留下“治下有方”的印象。
几位大员不约而同地取过朱笔,在捷报上批下急促而郑重的文字。
宣大总督魏云中批示:“着速派员核查功次,务必详尽准确,不得稍有疏漏。如查明属实,即刻具题请旨,以彰忠义,励将来。”
山西巡抚耿如杞的批语更为急切:“地方义举,实为可嘉,当速核速奏,不得因循延误。若使忠勇之士久候功赏,岂非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两位封疆大吏心照不宣地加快了公文流转的速度。
宣大总督魏云中甚至召见了,岢岚兵备道陈奇瑜,言语间对陈奇瑜“治军有方”频频称许,暗示此番核功定会从速从优。
在各方有意推动下,此番核功的效率远超平常。宣大总督和山西巡抚各自派出了干练的官员,会同按察司的人员,组成联合勘查组,火速赶往偏关县唐家庄。
勘查组抵达后,首级,经过石灰处理、缴获的旗帜、部分兵器、马匹,以及俘获的次要头目,一应俱全,账目清晰。
尤其当那两百名、手持雁翎刀、军容肃整的乡勇列队接受检阅时,勘查官员们无不暗自点头,心中已信了八九分。
这支“乡勇”的精气神,比许多卫所官军还要强上不少!
至于甲胄来源,一口咬定是缴获黑山马匪的“珍藏”,并呈上部分“粗劣”的旧甲作为佐证。
核查的文书连同功册快马送入京师时,崇祯皇帝正为辽东战事和内部流寇焦头烂额,心情郁结。
见到这份来自山西的捷报,虽然规模不算巨大,但“乡勇破贼”、“阵斩渠魁”的字眼,让他阴郁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慰藉。
这证明大明子民中仍有忠勇之士,地方团练亦可倚为干城,正是朝廷需要大力宣扬的典范。
崇祯帝当即下旨嘉勉,对岢岚兵备道陈奇瑜“训导有方、激扬忠义”予以褒奖,并责令兵部从速议功升赏。
有了皇帝的旨意,兵部的流程走得飞快。
尽管朝廷财政拮据,实物赏赐不多,但在官职和名誉上的封赏却并未吝啬。
毕竟,鼓励地方自保、授予虚衔,是成本最低的维稳方式。
一个月后,升赏文书正式下达:
宣大总督魏云中,现加兵部尚书衔,正二品,赏银二百两,纻丝二表里,以旌其统御有功。
加衔后,品级虽未提升,但地位更为尊崇,班次位列其他未加此衔的总督之上。
山西巡抚耿如杞,原官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正四品,现加右副都御史衔,正三品,赏银一百五十两,纻丝一表里,以奖其抚境安民。此举使其品级得以提升,权威更重。
岢岚兵备道陈奇瑜,原官为山西按察司佥事、整饬岢岚兵备道,正五品,现升山西按察司按察使、整饬山西兵备道,正三品,仍兼岢岚道事,赐绯袍一袭,赏银百两,以彰其举荐忠勇、整饬有方。
此为实职升迁,连升两级,权责与地位大幅提高。
唐家庄一众人员封赏如下:
陈阳:原为白身,现擢升百户,正六品,实授唐家庄堡防守官,兼任防守双城墩;
赵温、李陵:原为戴罪边军逃卒,现赦免前罪,授总旗,从七品;
李大牛、赵二虎:原为乡勇首领,现授小旗,从九品;
唐默、唐辉、唐健:原为庄丁,现授小旗,从九品;
赏银五百两,纻丝表里各二,其余有功及阵亡人员,由陈阳核实后报部赏恤。
“恭喜大人!”
见陈阳明了内情,厅内众人再次齐声道贺,这一次,声音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认同。
第53章 工厂建设
李大牛咧嘴笑道:“东家,您现在是防守官了!咱们兄弟,也个个都是官身了!看谁还敢说咱们是泥腿子!”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有了这身官皮,行事方便太多。”
陈阳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朝廷授此官职,是看重我等保境安民之功,亦是责任。”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今日起,唐家庄堡的防务,需更加严谨。各队人马,操练不可懈怠。我们要对的起这份信任,更要守护好这一方百姓。”
“谨遵大人之命!”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陈阳又看向唐婉,温声道:“婉儿,我离开时留下的那些镜子,你可曾售出?”
唐婉连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陈阳:“夫君,你留下的八百面镜子,我已陆续通过可靠渠道,售往太原、大同乃至京师。因其新奇珍贵,售价不菲,共计得银……八万两。”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去打点关节、运输等费用,净得七万五千两,均已入库。”
七万五千两!
这又是一笔巨款!
加上之前剿灭黑山寨的缴获,以及他现代资金的支持,陈阳此刻掌握的财富,在明末这片土地上,已堪称豪富。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他选择的“镜子”作为初期倒卖物品的正确性——高价值,低体积,需求旺盛。
厅内众人虽然早知镜子赚钱,但听到具体数字,仍是暗自咋舌,对陈阳的手段更是佩服。
双喜临门,又得巨资,唐家庄堡内,一片欢腾,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次日,陈阳拜见岳父唐伯雍。
陈阳端起茶盏,神色恭敬地看向唐伯雍:“岳父大人,小婿正欲发展实业,然则缺少精通冶铁、铸造、火器、土木等技艺的工匠,还望岳父能为小婿引荐一二。”
唐伯雍捋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贤婿有此雄心,老夫自当相助。”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几分自信,“老夫当年在工部侍郎任上多年,手下曾管辖过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识得不少身怀绝技的匠人。”
“更有一些读过工学、算学的士子,因不善科举而郁郁不得志,若贤婿能以礼相待,给予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们必然乐意效力。”唐伯雍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这就修书几封,推荐几位可堪大用之才与你。”
陈阳又将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展开,指着庄内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诚恳地表达了购地意愿。
唐伯雍捋着胡须,略一沉吟,便爽快应允,双方商定以市价成交——这块两万平方米的土地,整整三十亩,价银一千五百两。
唐伯雍笑着摆手,说这些财产日后终归要传给你们,何必计较。
但陈阳正色道:“岳父大人在世一日,这家业便是您的。晚辈虽为婉儿夫婿,但眼下事业方兴,须得独立运作,不可混淆公私。”
说罢,他当场命人取来银票,郑重地将一千五百两银子交到唐伯雍手中。
陈阳召集麾下众人——李大牛、赵二虎等千余部曲,连同唐家庄的五百庄民,尽数集结于新购土地之上。
陈阳站在一块高石之上,环视众人,朗声宣布即日起动工建设。
他先命人沿着土地边界,立起木桩、拉上麻绳,标定范围。
随后,数百名壮劳力开始挖基、砌墙,用青砖垒起丈余高的围墙,将整片土地圈护起来。
围墙每隔数丈便设一座角楼,既可了望,也便于防卫。
围墙合龙之后,陈阳取出早已绘好的规划图,当众宣布土地划分方案。
他指挥众人在地面上插旗、撒石灰线,将三十亩土地精确分割成五大区域:东侧划出三亩地,竖起“机械厂”木牌;紧邻其旁再划三亩,标注“玻璃镜子厂”;往南三亩之地,立牌“火柴厂”;中部最大的一片,足足十五亩,将用作“纺织厂”;西北角三亩地,则规划为粮食仓库。最后,靠近南墙的两千平方,陈阳留作自己的府邸。
众人看着这些陌生的名目,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李大牛挠着头问:“东家,这、都是何物?”
赵二虎也疑惑道:“咱们不是已有住处,为何还要建府邸?”
陈阳微微一笑,抬手虚按:“诸位且安心做事,待这些厂房建成,我自会向大家说明。眼下,只需按图施工即可。”
他顿了顿,又下令道:“即刻派人分赴庄内各村与偏关城,广贴招工告示,招募各类工匠——铁匠、木匠、纺织匠皆可。”
陈阳特意强调,“凡识字之匠,优先录用。月俸按市价三倍支付,包吃包住,绝不拖欠!”
这消息一出,顿时在十里八乡引起轰动。要知道,寻常工匠月银不过一两,陈阳开出三两的价码,简直是天价!
人多力量大,不过半个月光景,在千余人夜以继日的辛劳下,四座厂房、一座仓库、一处府邸便拔地而起。厂房皆为青砖灰瓦,高大宽敞,采光极佳。
与此同时,招工也颇为顺利。铁匠招募了五十人,木匠招募了五十人,纺织工匠招募了一百人。
陈阳将粮食放在了粮食仓库内。
陈阳召集了唐伯雍、唐婉、还有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核心骨干。还有唐家庄的族老。
陈阳告诉众人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说。
来到了仓库。
众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疑惑,不知陈阳此举何意。
他亲自打开仓库大门,里面堆放着粮食种子。
“夫君,这仓中……”唐婉依偎在陈阳身边,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建筑,美眸中满是好奇。
李大牛挠着头,低声对赵二虎道:“东家弄这么大个仓库,得装多少粮食啊?咱庄里最好的上田,一亩也不过收个一石多麦子,这仓库怕是能装下几千石?”
赵二虎也是摇头:“东家行事,高深莫测。”
几位族老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人,这是要作甚?”
陈阳走到一堆麻袋前,随手拎起一袋标注着“京科糯2000”的玉米种,又拍了拍旁边一袋“苏薯8号”红薯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口:
“此乃我此次远行,耗费重金,自海外番商手中购得的奇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
“此稻种,”他指向一堆麻袋,“亩产可达八石以上!”(现代约800公斤,按明制1石≈150斤,约合8.88石,取整为8石以上)
他话音未落,仓库内已是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亩产八石?!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陈阳的话还在继续说道。
“此玉米种,亩产可达十石以上!”(现代约1000公斤,约合11.11石,取整为10石以上)
“此红薯种,亩产可达八十石以上!”(现代约7500公斤,约合83.33石,取整为80石以上)
……
第54章 神仙种子
一个个数字,如同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仓库内每一个人的耳边!
亩产八石!
十石!
八十石!
庄里最好的上田,伺候得最精心,年景最好的时候,一季麦子或粟米,能收一石五斗,已经是值得烧香祭祖的大丰收了!寻常年景,一石二三斗便是常态。薄田更是只有七八斗,甚至更少。
这八石、十石、八十石……简直是神话!是传说中上古神农氏才能做到的奇迹!
“不……不可能!”一位头发花白,老庄头王老爹,第一个失声喊道,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姑爷!您……您莫不是被那些天杀的番商给骗了?!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伺候了一辈子庄稼,咱这黄土坡上,一亩地能打一石粮,已是托天之幸!八石?十石?八十石?!这……这怕是神仙的种子才有这等收成!老朽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他种田一辈子,经验丰富,陈阳所说的数字,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一亩地八十石?这怎么可能?
另一位庄头也连连跺脚,痛心疾首:“是啊,姑爷!您定是受人蒙蔽了!便是江南那等鱼米之乡,最肥沃的水田,最好的稻种,老把式精心伺候,一季能收三石米已是顶破了天!那已是了不得的丰年!您这开口就是八石、十石,还有那八十石……这……这绝非人间应有之数啊!”
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怀疑。
若非说这话的是屡创奇迹的陈阳,他们早就嗤之以鼻,将其视为疯话了。
李大牛和赵二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
李大牛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是否……那些番商信口开河,诓骗于您?”
他虽对陈阳忠心耿耿,但农事关乎根本,这产量实在太离谱,他无法相信。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八十石……俺算不过来,但那得是……多少袋粮食啊……”
唐伯雍捻着胡须的手早已停下,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博览群书,深知农事之艰。亩产八石?他所读的任何一本农书、任何一篇地方志,都从未有过此等记载!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开始严重怀疑,贤婿是否因连番顺利,有些……急于求成,以致被奸猾的海外商人用虚妄之言所欺?
文书彦心中飞速计算:“若真如此,一亩红薯便可养活数十人……则粮草无穷,霸业根基立矣!然,此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恐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唯有唐婉,虽然同样震惊得捂住了小嘴,纤手微微颤抖,但她对陈阳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见众人皆持怀疑态度,她轻轻拉住陈阳的衣袖,柔声道:“夫君既然说是奇种,想必……自有其不凡之处。诸位不妨听夫君说完,再行定夺。”
陈阳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
时代的局限,认知的鸿沟,非亲眼所见,实难跨越。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走到那袋“苏薯8号”红薯种前,弯腰抓了一把那带着泥土气息的块茎。
他走到那位王老爹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王老爹,诸位,”陈阳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人心的力量,“我知尔等心中疑虑。空口无凭,自是难以取信。”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老爹身上:“王老爹,庄内如今可有闲置的熟地?无需肥力多好,沙壤土为佳。”
王老爹答道:“有…有的,庄东头就有几块沙地,地力算不得好,往年种些豆子,收成很是一般,一亩能收个五六斗豆子就算不错了。”
“好。”陈阳点头,“便用那几块地。这些种子,我会留下足够的部分,由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老成庄户,按照我稍后告诉你的法子,试种一季。”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待到秋收之时,是真是假,产量几何,自有分晓。届时,若产量不及我所说之半数,”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如有亏损,我来承担!”
唐伯雍深吸一口气,他缓缓道:“贤婿既有此决心,所需人手、地块,庄内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庄内土地有一万亩,有一半,也就是五千亩土地的主人,愿意种陈阳的种子。
他沉吟片刻道:“岳父大人,我还需想办法给自己购置一万亩地,用作试验推广之用。听闻双城墩周边尚有一万亩左右的荒地,若能将这些荒地买下来,由我亲自督导耕种,效果当会更好。”
唐伯雍捻须思索片刻,点头道:“贤婿所言甚是。不过这购地之事,涉及地契田亩,非同小可。依老夫之见,这个事情要去找偏关知县,由他出面协调解决此事才妥当。毕竟官府手中有详细的田亩册籍。”
唐伯雍的人脉果然非同小可。
不过旬月之间,数位名动一方的人物便应邀齐聚唐家庄堡。
陈阳于新建的府邸正厅亲自接见。
首先引入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手指粗壮布满老茧的汉子,他目光锐利,自带一股硝烟与铁火气息。
“贤婿,这位便是老夫曾与你提过的王欣,原京师军器局大匠,擅造各类火器,尤精虎翼铳、迅雷铳等复杂器械。”唐伯雍介绍道。
王欣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王欣,见过陈大人。蒙唐老大人相召,特来效力。”
他心中暗忖,这偏关之地,能有何等惊奇?只怕是唐老大人爱婿心切,夸大其词了。
陈阳淡然还礼:“王师傅不必多礼,日后军械制造,还需倚重阁下。”
随后进来的是一对兄弟,兄长蒯贤沉稳干练,弟弟蒯徳眼神灵动。
两人虽着布衣,但行止间颇有法度,正是建筑宗师蒯祥的后人。
“蒯贤(蒯徳),见过陈大人。”兄弟二人行礼如仪,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这位年轻大人能在工巧之上有何建树。
陈阳微笑颔首:“久闻蒯家技艺冠绝天下,今日得见,幸甚。庄内新建诸厂,正需二位这般大才统筹。”
最后一人步入厅堂时,气氛微有不同。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带着洞悉世事的睿智,正是虽屡试不第却已着书立说、名满士林的宋应星。
“宋先生肯屈尊前来,晚辈不胜感激。”陈阳主动起身,态度明显更为敬重。
宋应星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却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唐世兄盛情难却,宋某特来一观。陈大人保境安民,令人钦佩。至于工巧之事,宋某游历四方,所见颇多,但望此番不虚此行。”
他言下之意,寻常奇物,已难入他法眼。
陈阳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诸位远来辛苦,明日,请随我往工坊一观,届时再请各位大家斧正。”
第55章 鬼斧神工
次日,工业区高墙之内,机械厂中。
当那排灰黑色的“手动机床”无声地矗立在宽敞的厂房内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嗤笑,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钢铁巨物牢牢吸住,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那名原本想评价“漆水无光”的年轻匠徒,嘴巴半张着,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车床那浑然一体的铸铁床身和上面精密排列的操纵手柄与导轨。
赵铁手,这位顶尖的铁匠,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上前摩挲,反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瞳孔急剧收缩。
“这…这结构…”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床身一体铸造,稳如磐石!这导轨…老天,这研磨的精度,这反光…平滑得像冰面!还有这些丝杆、这些刻度盘…我的天,它们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密,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毕生追求的刚性与稳定,在这台机器上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实现了。他感觉自己的铁匠生涯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刻被狠狠冲击。
“砰!”王欣手中的一个随身小工具箱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浑然未觉。
他一个箭步冲到一台车床前,不是拍打,而是近乎敬畏地用手指虚划过那复合刀架和尾座,喉咙发干。
“四方向移动的刀架…可以精准锁死…还有这尾座顶针,与主轴竟似完全同心?!” 作为火器专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结构对于加工长径比巨大的铳管意味着什么——绝对的直线度!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台钻床,看着那坚固的立柱和可以平稳升降的工作台,脑海中自己带着徒弟们费力摇晃手摇钻、钻出的孔却总是歪斜的场景轰然破碎。
“神器…这是加工铳管的神器啊!”
他声音嘶哑,之前的优越感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以复加的震撼。
蒯贤、蒯徳兄弟早已没了“不过如此”的神色。
蒯贤死死盯着刨床那巨大的工作台和往复运动的刀架,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二弟!你看!若是加工大型木料的基准面…这…这一刀过去,抵得上我们兄弟刨上一天!而且如此平整!”
蒯徳则扑到那台立式铣床边,看着那可以上下左右精准移动的灵巧工作台和旋转的刀头,声音发颤:“大哥!何止是平面!你看这机器,它能铣槽,能铣出各种复杂的形状!精准无比!我们蒯家传承的榫卯技艺…或许能被这东西推向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他们作为木工世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精准和效率意味着什么。
而宋应星,这位见多识广、心静如水的科学巨匠,此刻也彻底失态了。
他没有远远站立,而是如同游魂般在一台台机床间快速穿梭,目光灼热得吓人。
他时而俯身查看齿轮箱外露的精密齿轮啮合,时而用手指感受丝杠螺纹的均匀与顺滑,时而又对着那带有清晰刻度的调焦手柄出神。
“巧夺天工…不,是鬼斧神工!”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高亢,“这绝非人力所能及!看这传动!齿轮、丝杠、杠杆…力的传递如此精准高效!还有这思路!将复杂的加工分解为简单的、可重复的直线与旋转运动!标准化!模块化!此物背后…此物背后是一套全新的格物体系!一套远超《天工开物》所载的机械之道!”
他猛地转向陈阳,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探究与敬畏,“陈大人!这些机器…这些机器是从何而来?设计它们的人,简直是窥破了天机!这…这已经不是奇器了,这是…这是道!”
场中再无疑虑和失望,只有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和因为过度震惊而难以组织的语言。
李大牛、赵二虎看着这群眼高于顶的能工巧匠们如同朝圣般围着那些铁疙瘩,虽然依旧不懂,但也明白东家拿出了了不得的东西,不由得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陈阳面对这预料之中的巨大震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展示了几件寻常工具。他目光扫过仍处于失神状态的赵铁手,淡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取一根熟铁棒来。再取你平日打磨最精细的卡尺。”
铁棒固定,学徒在陈阳示意下,战战兢兢摇动手轮。
“嘎吱……嘎吱……”
缓慢而笨拙的切削开始,铁屑零落。
匠人群中甚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王欣抱臂旁观,嘴角微带嘲讽,准备看笑话。
然而,随着刀锋持续进给,那根铁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圆滑!
不过一刻多钟,一根光滑圆柱的雏形已赫然呈现!
笑声戛然而止。
赵铁手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从学徒手中抢过那根尚带余温的圆柱。
他拿出自己那副视若珍宝、磨得极准的铜卡尺,反复测量,又对着光仔细观察圆柱的直线度。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汗。
“长一尺,径一寸……分毫不差!圆度……各处竟完全一致!这……这绝非人手所能为!”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台“笨拙”的车床,眼神如同见了鬼,“尤其是这公差……比我能用卡尺量的极限还要小!这机器……这机器竟比我的手和眼还要准?!”
王欣脸上的嘲讽瞬间冻结。
他抢过工件,指尖传来的光滑触感和目视的完美形态,让他心头巨震。他是行家,深知要达到这种精度,意味着床身导轨的平直、丝杠传动的精准、刀架锁定的稳固,都必须达到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这看似粗犷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精密的“内里”?
蒯氏兄弟也收起了轻视,凑近仔细观察工件,脸上露出惊容。
宋应星终于不再远远站立,他缓步上前,从王欣手中接过那圆柱,仔细端详,又用手感受那光滑的表面,眼中首次露出了惊讶与思索的神色。“
力由人发,却能成就如此均一之形……奇哉!其传动机构,必有非凡之处。”
陈阳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铣床前。
第56章 机械工厂
他拿起一块特意准备的、带有数个不规则锈蚀凸起的厚铁板,固定于工作台。
“此铁板,铣出绝对基准平面。赵师傅,手工需几何?”陈阳问。
赵铁手此刻语气已无比恭敬:“回大人,需上平台,用刮刀蘸色研点,反复刮削……至少一整天,且……不敢言绝对平整。”
陈阳点头,调整好立铣刀,沉稳摇动进给手柄。
“嗡——”
锋利的铣刀旋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刀光过处,锈蚀凸起如同豆腐般被层层削去,银亮平整的金属表面不断延伸,铁屑如瀑落下!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阳停机取下铁板。
当那光滑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平面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铁手将铁板紧紧按在事先校验过的花岗岩平台上,竟严丝合缝,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间隙!他用水平尺检验,水珠稳稳停在正中!
“平……平如静水!光可鉴人!”赵铁手声音嘶哑,激动得几乎落泪,“我钻研打磨三十年,也难出此等平面!这……这是神迹啊!”
王欣彻底呆立当场,他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平面,心中翻江倒海。
若有此物,火铳的闭锁镜面、炮管的垫片平面……那些曾经困扰他无数个日夜的精度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看向陈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蒯贤猛地抓住弟弟,声音发颤:“二弟!你看!若以此法加工大型梁柱的榫卯基准面……精度、速度,岂是斧凿能比?!”
蒯徳双眼放光,连连点头:“还有那刨床!大哥,我们的手艺,怕是要被这铁家伙革了命了!”
陈阳接着又演示了刨床高效刨平大木料,磨床瞬间将刃具打磨得寒光四射,钻床精准钻出深孔且孔壁光滑。
王欣看着钻床轻松钻出的深孔,想到钻铳管的艰辛,喃喃道:“若早有此物……若早有此物……”
他猛地转向陈阳,深深一躬到地,再无半分傲气,“大人!王某井底之蛙,妄自尊大!今日得见神器,方知天外有天!请大人准我入此厂,学习操持此等利器!”
他此刻心悦诚服,只求能留下。
赵铁手更是直接跪地:“小人愿终身追随大人,钻研此道!”
而宋应星,早已不复之前的淡然。
他如同着了魔一般,在一台台机床间穿梭,不顾油污,俯身细看丝杠与螺母的配合,研究齿轮的啮合传动,观察导轨的研磨痕迹。
“妙!妙极!”宋应星忽然抚掌大叹,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陈大人!此物绝非番邦寻常之器!您看这丝杠,螺纹均匀细密,导程精准,必是用了超越当下的分度之法!还有这齿轮,啮合紧密,传动平稳,其齿形设计,暗合力学至理!”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陈阳面前,目光灼灼如同发现稀世珍宝:“更令人惊叹的是其‘思路’!这些机器,并非追求单点奇巧,而是构建了一套追求‘标准化’、‘可重复精度’的体系!车、铣、刨、磨、钻,各司其职,却又相辅相成!此等理念,远超宋某所见一切工巧记载!敢问大人,此物……此物究竟源自何处?设计此物者,真乃不世出的奇才!宋某……宋某心服口服!”
他这位见识广博的科学巨匠,此刻被这系统的工业精度理念彻底折服,对陈阳能弄来如此超越时代的机器,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不可思议。
陈阳依旧平静:“机缘巧合,偶得此物,略作调整,以期合用。”
他顺势宣布任命,王欣、赵铁手无不感激涕零,领命应诺。
当陈阳提出请宋应星主持科学院时,宋应星毫不犹豫,郑重长揖:“宋某半生所求,便是格物穷理,经世致用。今日得见大人与这般神器,方知大道在前!宋某愿倾尽所学,将此‘格物’之道,发扬光大!这科学院,宋某接了!”
消息如风般传遍庄子。
“了不得!王大师傅和赵师傅都给陈大人跪了!”
“听说那些铁疙瘩,比鲁班爷还厉害!”
“连宋应星先生都说是天书里才有的东西,心甘情愿留下来不走了!”
府邸书房,烛火摇曳。
陈阳看着窗外工坊区的点点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机器调试声,嘴角微露一丝笑意。
“种子已经播下,人才已然归心。接下来,就是让这工业之火,真正燃烧起来的时候了。”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燧发枪,是该让王欣他们着手试制了。”
陈阳的指令简洁明确。
他指向那片新建的、挂着“玻璃镜子厂”木牌的三亩厂区,对蒯贤道:“蒯贤,自今日起,你为此厂主事。五十木匠,尽数归你调度。三日之内,将此厂内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产出第一面合格镜子。”
他又看向蒯徳:“蒯徳,纺织厂由你执掌。珍妮纺纱机与水力织布机的图纸,我已交付于你。同样三日,我要看到第一台能运转的样机。所需木料,庄内库房尽取。”
最后,他目光落在火器专家王欣身上:“王师傅,火柴厂交予你。内中物料、设备,你自行熟悉。三日后,我要见到能划燃的火柴。”
三人反应各异。
蒯贤性格沉稳,闻言只是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属下领命。”他不多言,转身便招呼手下的木匠,大步流星走向玻璃厂。心中虽对“镜子”如何从这厂房中产出充满疑窦,但经历过机械厂的震撼,他已学会不去质疑陈阳的命令,只管执行。
蒯徳则更显激动,脸上泛着红光:“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他早就对那能极大提升纺纱效率的“珍妮机”心痒难耐,此刻得了明确指令,几乎是跑着冲向纺织厂。
唯独王欣,愣在当场。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错愕与……一丝屈辱。
“大…大人!”王欣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王某…王某擅长的是铸铳造炮!是虎翼铳、迅雷铳!您让我…让我去管那什么…‘火柴’?”
第57章 生产制造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此乃妇人孺子所用之物,岂非…岂非大材小用?”
让他一个能打造精良火器的顶尖匠师,去管理生产引火小棍的作坊?这简直是羞辱!
陈阳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师傅认为,何为小用?何为大用?”
“自然是杀敌报国,利器靖难为大用!”王欣梗着脖子。
“哦?”陈阳语气依旧平淡,“那我问你,军中夜不收(侦察兵)夜间传递信号,靠何物?”
“…烽火,或火把。”
“若遇阴雨潮湿,火把难燃,烽烟不起,如何?”
“这…”王欣一滞。
“兵士野外宿营,埋锅造饭,取火可易?”
“…需备火折、火石,颇为不便。”
“若有一物,小巧便携,不畏微风,随手一划即能燃起稳定火苗,于行军作战,可算有用?”陈阳追问。
王欣张了张嘴,下意识道:“若真有此物,自然…自然极好。”
“火柴厂所产,便是此物。”陈阳看着他,“而且,非是传统火镰火石。其引火之物,涉及赤磷、氯酸钾等化工原料,配比、研磨、蘸取、干燥,皆有法度,精度要求极高,工序繁琐。王师傅既精于火器,于火药配伍、工序管控自有心得。此等关乎军国利器基础之物,交予旁人,我如何放心?”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小小火柴提升到了“军国利器基础”的高度。
王欣脸上的不甘与屈辱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思索。
他想起在军器局时,确实常因引火之物受潮、不便而影响测试。若真能造出陈阳所说那般便捷可靠的火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倨傲尽去,郑重抱拳:“大人深谋远虑,是王某浅薄了!这火柴厂,王某接了!必将其视为铸铳一般,精益求精!”
陈阳微微颔首:“去吧。”
王欣再无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那座他原本看不起的火柴厂,眼神已变得专注而炽热。
三位主事各就各位,整个工业区顿时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全力运转起来。
蒯贤带领木匠们进入玻璃厂。厂房内,那些来自现代的切割机、清洗槽、镀膜设备、烘干线等,在他们眼中依旧是奇形怪状。但有了机械厂的经验,无人再敢小觑。
“都愣着做什么!”蒯贤沉声喝道,“按图索骥,对照编号,将各部件安置到位!检查所有连接管路、传动皮带!”
他自己则走到那台最大的平板玻璃切割机前,看着那镶嵌着金刚石的切割刀头和精密的导轨尺规,心中暗惊:“如此利器,竟只为切割琉璃?未免…太过奢费。”但他手上动作不停,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螺丝的紧固情况。
五十名木匠在他的指挥下,虽对许多原理不明,但胜在手巧且令行禁止。搬抬、定位、固定、连接……一切井然有序。
玻璃原片被小心翼翼地搬入,按照操作指引放置在切割台上。
蒯贤亲自摇动手柄(陈阳暂未启动发电机,部分设备需人力辅助),看着那锋利的刀头在玻璃表面划出均匀的痕迹,再轻轻一掰,“咔嚓”一声,一块边缘整齐、尺寸标准的方形玻璃便告完成。
“如此规整…”旁边一个老木匠喃喃道,“便是用最好的划刀,磨上半天,也难有此效果啊!”
清洗、然后进入最关键也最让他们感到神秘的镀膜环节。
按照陈阳给出的、经过简化和适应明末条件的配方与流程,工匠们小心翼翼地配制着镀银液。当那块洁净的玻璃浸入溶液中,再取出时,背面已然覆盖上一层匀净光亮的银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镜子!成了!”一个年轻匠徒失声叫道。
蒯贤拿起这面银镜,对着光仔细查看。
镜面光洁无比,映照的人影纤毫毕现,远比庄内库房中那些从番商手中高价购来的、带着杂色的“玻璃镜”要清晰得多!
他手指拂过镜面,心中巨震:“如此工艺,如此品质…若流传出去,天下铜镜、乃至番邦劣镜,皆成废铁矣!”他仿佛看到了一座源源不断产出黄金白银的宝库。
烘干、背面刷上保护漆、装上简陋的木框……第一面完全由唐家庄堡自产的玻璃镜,正式诞生。
当蒯贤捧着这面镜子,送到陈阳面前时,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陈阳接过,随意照了照,点了点头:“尚可。以此为标准,全力生产。优先生产小圆镜,便于携带销售。”
他的反应平淡得让蒯贤有些失落,仿佛这奇迹般的造物,在他眼中只是寻常。
“属下…遵命。”蒯贤压下心中波澜,躬身退下,立刻返回厂房,督促加快生产节奏。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庄子。
“听说了吗?玻璃厂造出镜子了!”
“比西洋来的还好!清楚得吓人!”
“蒯大师傅亲自捧给姑爷看的!”
“姑爷就点了点头,说‘尚可’?”
“我的老天,这还只是‘尚可’?”
庄民们议论纷纷,好奇与惊叹在空气中蔓延。一些有幸隔着厂房窗户瞥见过那流光溢彩镜面的人,更是描述得天花乱坠,引得众人心痒难耐。
唐伯雍闻讯,特意拉着宋应星前来观看。
当宋应星拿起一面刚下线的巴掌大小圆镜,看到镜中自己清晰无比的须发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科学巨匠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妙哉!此镀银之法,似与古籍所载‘药银’配方不同,成膜更速,光泽更亮!陈大人,此方…”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
陈阳淡淡道:“些许改进,不值一提。宋先生若有兴趣,可去厂内观摩,与蒯贤探讨。”
宋应星如获至宝,连连道谢,竟真的转身就奔玻璃厂而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定要记下,补入《天工开物》增补篇…”
唐伯雍抚须大笑:“贤婿啊贤婿,你总能弄出这般惊世骇俗之物!此镜一出,只怕江南那些豪商巨贾,都要坐不住了!”
第58章 阳明学院
他看着陈阳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自己这女婿,随手拿出的东西,便能搅动风云。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这份深不见底的底蕴,让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也感到深不可测。
工业区的另一端,纺织厂内。
蒯徳看着木匠们组装起的第一台珍妮纺纱机,神情专注。这机器结构相对机械厂的铁疙瘩简单许多,但八个纺锤同时工作的设计,依旧让他感到新奇。
“二弟,如何?能转起来吗?”蒯贤抽空过来,关切地问道。
蒯徳深吸一口气,亲自将一小撮棉花放入机器,然后摇动手柄。
齿轮转动,纱锭飞旋。八根棉纱几乎同时被纺出,虽然初期还有些不均匀,但效率已远超传统单锭纺车!
“成了!大哥!你看!”蒯徳兴奋地喊道,“这速度,快太多了!”
周围观摩的木匠和少数被招募来的纺织妇人都发出了惊呼。
“天爷!一次纺八根线!”
“这…这得顶八个熟手妇人啊!”
“陈大人真是…真是鲁班再世!”
蒯贤看着飞速旋转的纱锭,眼中精光闪烁。他比弟弟想得更远:“若将此机推广开来,天下纺纱之业,将为之颠覆…布料价格,或将大跌…”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家庭纺车的没落,和一种全新生产模式的崛起。
“快!继续组装!调试水力传动部分!”蒯徳大声催促着,干劲十足。
而在火柴厂,王欣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不再视此为屈就,而是将其当作一项精密的技术挑战。
他严格把控赤磷与氯酸钾的研磨细度与混合比例,亲自监督蘸药头的工序,确保每一根火柴梗上的药浆分量均匀。
“都仔细些!此物虽小,关乎军国大事!若受潮失效,或燃速不稳,便是吾等失职!”王欣板着脸,在厂房内巡视,声音严厉。
工匠们在他这位前军器局大匠的督工下,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批火柴顺利通过测试,能稳定地在特制的磷面上划燃时,王欣拿起一根,看着那跳跃的小小火苗,眼中竟闪过一丝与铸造出精良火铳时相似的成就感。
“大人所言不虚…此物,确有其大用。”他低声自语,对陈阳的安排,再无半分怨言。
三日之期将至。
玻璃厂内,小圆镜已堆积数百面。
纺织厂内,五台珍妮机调试完毕,水力传动装置也已就位,只待通水测试。
火柴厂内,首批一千盒火柴已然装箱。
整个唐家庄堡的核心人物,目光都聚焦于此。
三日期满,成果斐然。
玻璃厂、纺织厂、火柴厂皆如期产出合格之物。
消息传开,整个唐家庄堡为之震动。
然而,喜悦之余,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浮出水面。
无论是操作那些超越时代的机械,还是理解其背后迥异于传统匠作的“格物”之理,对蒯贤、王欣等人而言,皆是在黑暗中摸索。
他们能依葫芦画瓢,凭借精湛的原有技艺和一丝不苟的执行力完成陈阳的指令,但一旦机器出现些许异常,或是流程需要微调,便往往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等待陈阳示下。
这一日,陈阳巡视机械厂。
只见赵铁手正对着一台车床的丝杠发愁,额角见汗,几名学徒围在一旁,亦是满脸无措。
“大人,”赵铁手见到陈阳,如同见了救星,连忙禀报,“此物传动似有阻滞,小人…小人不敢擅动,恐损坏了神器。”
陈阳上前,略一查看,便发现只是丝杠与螺母间混入了些许铁屑,清理、上油即可。
他亲手示范,动作流畅自然,不过片刻,机器便恢复了顺畅。
赵铁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面露愧色。
在他们眼中复杂无比的问题,于陈阳竟如此轻描淡写。
陈阳未发一言,又走向玻璃厂。
只见蒯贤正对照着那张简化的工艺流程图纸,眉头紧锁,对镀膜液一项配比的细微偏差犹豫不决。
“大人,此剂分量,图纸标注为‘三钱二分’,然今日所配,总觉得成色稍欠,是依图而行,还是…”
蒯贤请教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陈阳取过秤具,亲自称量,分毫不差,随即道:“水温。昨日阴雨,今日放晴,取用水温度高了半度,影响了反应速率。下次注意控制即可。”
蒯贤恍然大悟,更是心惊于陈阳观察之微、判断之准。
类似情景,在纺织厂、火柴厂亦有发生。
唐婉心细,察觉到了丈夫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思。
她轻声道:“夫君,诸厂虽已开工,然诸般机巧,深奥繁复,似非旦夕可掌握。长此以往,恐误了大事。”
唐伯雍亦捻须叹道:“贤婿所授,皆乃不传之秘,迥异俗流。若无系统传授,只怕匠人们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难以独当一面。”
宋应星更是直接,他找到陈阳,神情激动而恳切:“陈大人!此间学问,浩如烟海,绝非简单操持可言!齿轮传动之力学、镀膜之化学、机械制造之公差配合…皆乃全新天地!若不能穷究其理,融会贯通,实乃暴殄天物!应星恳请大人,开堂授课,系统传授此等格物新知!”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陈阳身上。
陈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脸庞,蒯贤的沉稳,王欣的专注,赵铁手的敬畏,宋应星的狂热,唐婉的关切,唐伯雍的期许……他心中已有决断。
“闭门造车,确非长久之计。”陈阳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既然诸位皆有向学之心,那便——办学。”
他转向唐伯雍:“岳父大人,庄内可还有宽敞屋舍,或能新建学舍?”
唐伯雍立刻道:“有!宗祠东侧原有一处房屋,颇为宽敞,稍加改建即可使用!”
“好。”陈阳点头,“即日起,于此设立‘阳明学院’。我暂任院长。”
“阳明学院?”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虽不解“阳明”深意,但觉气象不凡。
“宋先生。”陈阳看向宋应星。
“宋某在!”宋应星连忙应声。
“你于格物一道,学识渊博,根基深厚,可为学院副院长,兼授《格物基础》、《物理初识》。”
第59章 开学讲课
宋应星激动得胡须微颤,深深一揖:“宋某定竭尽所能,传播此学!”
“岳父大人。”陈阳又看向唐伯雍,“您老德高望重,精通经史,请授《明律概要》、《数术启蒙》,使学员知法度,明算理。”
唐伯雍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欣慰笑容:“老夫责无旁贷!定让这些匠户子弟,也识得圣贤道理,知晓朝廷法度!”
“婉儿。”陈阳目光柔和下来,“你心细如发,账目清晰,便由你教授《数术精要》、《账簿管理》。”
唐婉俏脸微红,心中却涌起一股被信赖的暖流与责任感,用力点头:“妾身定当尽力。”
“王欣师傅。”
“属下在!”
“你精于火器、化工,授《火药基础》、《安全规程》。尤其火柴厂诸般物料特性、防火防爆,务必使学员牢记于心。”
王欣面色一肃:“大人放心!安全乃重中之重,王某明白!”
“蒯贤、蒯徳。”
“属下在!”兄弟二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擅营造、木工,授《营造法式》、《机械识图》。尤其各类工具使用、图纸辨识,需倾囊相授。”
“遵命!”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将家学与这新式学问结合,前景无限。
“赵铁手。”
“小…小人在!”赵铁手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先生”,激动得有些结巴。
“你经验老到,手感精准,授《材料辨识》、《钳工基础》。教导学员如何凭眼力、手感判断材料优劣,练习锉、削、钻、攻等基本功。”
“是!是!小人一定把几十年摸索的门道都教出去!”赵铁手拍着胸脯保证。
陈阳的任命条理清晰,人尽其才,将每个人的长处都与新学院的教学内容紧密结合起来。
所有学科,陈阳都有带书本过来,他将这些有基础的老师先教会,再由他们教给学生。
消息传出,匠户、庄丁乃至部分乡勇,皆哗然。
“什么?陈大人要办学?教我们这些粗人识字算数?”
“还有王大师傅、蒯大师傅他们都要当先生?”
“学好了,是不是就能像他们一样,操持那些神器?”
“还能学认字?学律法?”
惊讶、好奇、渴望……种种情绪在底层民众中蔓延。读书识字,向来是士子老爷们的特权,如今他们竟也有机会触碰?
三日后,改建完成的阳明学院正式挂牌。
原房间被粉刷一新,内部用木板隔出数间教室,虽简陋,却整洁。
最大的一间室内,黑漆木板上用白灰写着字迹。
陈阳立于台上,台下坐着第一批经过筛选的学员,约百人。其中有年轻机灵的匠徒,有识得几个字的庄丁,甚至还有几名表现出色的年轻乡勇。
李大牛、赵二虎等人也位列其后,他们虽不必事事亲为,但陈阳要求他们必须了解基础。
宋应星、唐伯雍、唐婉、王欣、蒯贤、蒯徳、赵铁手等“师者”,则坐在前排。
陈阳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开讲。
他讲的既非四书五经,也非八股文章,而是从最基础的“标准化”概念开始。
他拿起一根按照现代尺寸标准制作的木尺,又拿出一把游标卡尺。
“此为一寸。”陈阳指着尺上的刻度,“尔等日后打造零件,纺纱织布,乃至建造房屋,皆需以此为准,不可凭感觉臆断。”
他演示游标卡尺的用法,精准测量一根铁棒的直径,读数精确到“分”以下更小的单位。
台下众人,包括宋应星在内,都睁大了眼睛。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精确”二字,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无规矩,不成方圆。格物之基,首重标准与数据。”陈阳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日后,尔等工作,不再仅是‘大概’、‘差不多’,需事事有据,件件可量。”
接着,他又深入浅出地讲解了齿轮传动的省力原理、杠杆的作用、浮力的概念……皆以生活中常见之物举例,辅以简单的现场演示。
匠户出身的学员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困扰他们多年的手艺窍门,此刻竟被陈阳用如此清晰的道理道破。
宋应星更是奋笔疾书,恨不得将陈阳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心中狂呼:“大道至简!格物之理,竟能如此阐述!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唐伯雍抚须沉吟,他发现自己所知的圣贤书,在此等切实有用的“实学”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他看向台上侃侃而谈的女婿,眼神复杂,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革新认知的冲击。
唐婉美眸闪亮,她发现夫君所授的“数术”,与她所学管家算账之法截然不同,更为系统、严谨,仿佛能洞悉万物背后的数量关系。
王欣、蒯贤等人,则是在自身专业领域之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对陈阳的博学与深不可测,有了更深的认识。
课后,学员们议论纷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如此!我说那机器省力,竟是齿轮的缘故!”
“以后干活,再不能马虎了,得按尺寸来!”
“陈大人懂的也太多了!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陈阳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对身边的宋应星等人道:“学问之道,贵在知行合一。理论需与实践结合。日后课程,半日在学堂,半日在各厂实习。尔等为师者,亦需不断学习,教学相长。”
众人皆躬身称是。
阳明学院的成立,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巨石,在唐家庄堡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它不仅仅是一个传授技能的场所,更是在明末这片土地上,悄然播下了一颗名为“科学”与“工业思维”的种子。
陈阳站在学院门口,望着远处忙碌的工厂和怀中咿呀学语的孩儿,知道文明的进程,已在他手中,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光虽微,却坚定地照亮着通往未知世界的路径。
陈阳深知,欲筑高台,必夯其基。
他决定,从最基础的小学知识开始,系统地重塑明朝人民的认知体系。
……
陈阳在思考,现在是崇祯二年三月。
到了崇祯二年,十月。
皇太极率十万满蒙联军攻入关内,京师戒严。
崇祯皇帝急令各地兵马火速进京勤王。
时任山西巡抚的耿如杞与山西总兵张鸿功一同率领五千山西精兵,奉命入卫京师。
明朝有一个非常僵化的军事制度:军队到达驻地后,次日才能发放粮饷。
耿如杞的部队到达京师后,兵部连续三天给他们下达了不同的调防命令。
第一天:部队驻守京郊的通州,因此当天不发粮。
第二天:被调防至京师附近的昌平,按规定,在新驻地驻满一天后才能领饷,所以第二天又没发粮。
第三天:再次被调防到京师城下。
由于连续换了三个地方,始终没有在一个驻地待满一整天,兵部据此拒绝发放粮饷。
士兵们连续三天没有饭吃,饥寒交迫,最终酿成哗变。
士兵们四散劫掠,然后溃散逃回山西。
耿如杞和张鸿功作为主帅,被追究责任,以“统驭无方,纵兵为恶”的罪名被下狱问罪。
崇祯皇帝在盛怒之下,将耿如杞与张鸿功一同处死。
陈阳想到,现在是百户,不知道会不会被征召?
不过现在是三月,还来的及建立好自己的武装。
这场战役又称 “己巳之变”。
明军在战役中的直接死亡人数超过五万多人。
后金军队在京畿八府顺天、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
实施屠城威慑政策,大肆烧杀劫掠,导致死亡百姓,达三十万人多。
被掠人口有二十五万左右,主要被充为奴隶或随军役夫。
还劫掠了大量粮食和牲畜,无数黄金白银,珠宝等物资被劫掠,物资价值达千万两以上。
陈阳想的是,即使不被征召,也要带着强军,来个黄雀在后,打败入关的满蒙联军。
与耿如杞部那样愚蠢地听从兵部调遣,最后落得个身死兵溃的下场,绝不是他的选择。
加入勤王大军的序列?
跟那帮腐朽的卫所兵、毫无战力的募兵混在一起?
只会被当成炮灰,甚至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崇祯皇帝多疑,朝堂之上党争激烈,兵部那群官僚更是把兵马当成棋子,随意摆弄。
耿如杞的山西兵就是前车之鉴,明明是精锐,却被活活饿到哗变。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打你们的,我打我的。
他要做的,不是去给大明朝廷当裱糊匠,而是要黄雀在后。
让后金军和明朝的各路勤王兵马先去厮杀,消耗彼此的实力。
而后金军入关之后,必然大肆劫掠,行动会因携带大量人口和物资而变得迟缓。
到那时,就是他登场的最佳时机!
后金军一路劫掠的金银财宝、粮食物资,都会成为他的战利品。
被掳掠的数二十五万百姓,也将被他解救。
有希望成为他的人口资源!
七个月!
从现在到十月,他还有七个月的准备时间。
时间紧迫,但足够了!
第60章 格物启智
学院的课程表被严格制定出来。
每日上午,分为两个时辰,陈阳教授“语文”与“算数”。
下午则讲授“地理”、“物理”、“化学”与“生命科学”。
所有课程,皆由陈阳亲自拟定大纲,并主导核心内容的讲授。
宋应星、唐伯雍等人则在懂了的前提下,在去传授给其他学生。
第一堂“语文”课,便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陈阳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了“a、o、e”等汉语拼音字母。
“此乃拼音,”陈阳声音平稳,“用以标注汉字读音。只需掌握此二十六个字母及其拼读规则,世间绝大多数汉字,皆可自行拼读。”
台下学员,包括前排的“师者”们,大多面露茫然。
他们习惯了先生口传心授,或依靠反切注音,何曾见过如此直观奇妙的标音体系?
唐伯雍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低声对身旁的宋应星道:“玉铉兄,此等弯绕符号,取代自古相传之反切,是否…有失雅正?”
宋应星却目光炯炯,盯着那些字母,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伯雍公,且看!此法定音精准,规则明晰,若能掌握,稚子蒙童亦可自学识字,不必全然依赖师者!此乃开启民智之利器啊!”
他越说越激动,已然看到了拼音在知识传播上的巨大潜力。
陈阳不予置评,开始领读。他的发音标准而清晰。
唐婉坐在前排,凝神静听。
她天性聪慧,记忆力极佳,跟着陈阳读了几遍,便能大致模仿,轻声跟读时,嗓音清越,竟比许多男学员掌握得更快。她悄悄在纸上描画那些字母,眼中闪烁着新奇与专注的光芒。
接着,陈阳又展示了简体汉字。他将“学”与“学”、“国”与“国”等对应繁体与简体字并列写在黑板上。
“此为简体字,笔画简省,便于书写认读。日后学院文书、厂内规章,皆用此字。”
这一次,连宋应星都陷入了沉默。简化汉字,冲击的是延续千年的书写传统。
他内心挣扎,一方面觉得笔画简省确实利于书写传播,另一方面又觉似乎失了汉字的结构之美与深意。
唐伯雍更是抚额叹息:“贤婿,这…这‘爱’字无心,‘亲’人不见…岂非…有违圣人之教?”
他感觉固有的文化认知受到了挑战。
陈阳淡然道:“文字之用,首在沟通与传承。易于书写,方能普及;易于认读,方能启智。若固守繁难,令百姓望而生畏,知识永锢于少数人之手,岂非本末倒置?”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懵懂却又充满渴望的匠户子弟,“吾等办学,非为培养皓首穷经的士子,乃为培育能读会写、明理实用的工匠、管事、乃至格物之才。”
一席话,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头。
唐伯雍怔然,看着台下那些因可能学会写字而兴奋激动的年轻面孔,终是长长一叹,不再多言。
他意识到,陈阳所做的,是开辟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等军官也被要求前来听课。
他们起初对着拼音和笔墨纸砚抓耳挠腮,窘迫不堪。
“俺老李耍得动几十斤的大刀,却拿这小小毛笔如千斤重…”李大牛低声嘟囔,弄得满手墨迹。
赵二虎也眉头紧锁,盯着那些曲里拐弯的拼音,只觉得比面对数十马匪还要头疼。
陈阳并不苛责,只道:“为将者,不通文墨,如何看懂舆图军令?如何核算粮草兵员?欲带强兵,先强自身。”
两人闻言,想起之前因不识字在军务上吃的亏,只得硬着头皮,如同稚童般,跟着咿呀学读,笨拙地描红,那副窘态时常引得年轻学员窃笑,却又在陈阳平静的目光下迅速收敛,化为对学习本身的敬畏。
“算数”课的冲击,同样巨大。
陈阳在黑板上写下了“0、1、2、3……”等阿拉伯数字。
“此乃阿拉伯数字,书写便捷,计算高效。今日起,习此数字,及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他教授竖式计算法,演示如何快速进行多位数的加减乘除。相较于算筹的繁复和汉字数字记录的不便,阿拉伯数字配合竖式,其简洁与高效,立刻征服了所有人。
唐婉在算数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她本就管家理财,对数字敏感,此刻接触到更先进的工具和方法,更是如鱼得水。陈阳出的复杂应用题,她往往能率先理清头绪,列出算式,准确计算出结果。看着她专注演算的侧影,陈阳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
宋应星如获至宝,立刻将阿拉伯数字引入自己的研究笔记中,连连感叹:“妙极!此数字配合陈大人所授之算式,省却多少繁琐!于测量、计算大有裨益!”
唐伯雍也是啧啧称奇,他尝试用新学的竖式计算田亩赋税,效率远超以往,不禁抚掌:“此术若能推行天下,户部清吏、地方胥吏,不知要省却多少心力!”
当课程进入“地理”和“物理”时,带来的则是世界观层面的颠覆。
陈阳挂起一幅他凭借记忆粗略绘制的世界地图。
“此乃我等所处之世界。”他指着地图上巨大的一块,“此非‘天下’,仅为亚洲。我大明,在此。”他的手指落在雄鸡形状的版图上,相较于整个世界的广袤,大明显得并不那么庞大。
“世界之大,超乎想象。大洋之外,尚有欧罗巴、阿非利加、南北亚美利加等诸洲。”
台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学员们,包括李大牛这些以为大明便是世界中心的军官,全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幅超出了他们想象极限的地图。
“胡说!天圆地方,我大明居天下之中!怎会是这般模样?”一个深受传统观念影响的老年匠人忍不住失声喊道。
陈阳并不动怒,他取出一颗早已准备好的、表面粗糙绘有海陆轮廓的木制圆球——简易地球仪。
“此乃地球,我等生存之世界,实为一球体。”他轻轻转动地球仪,“日月东升西落,非日月经天,而是我等所处之地,在不停自转之故。”
第61章 学以致用
“地…地是圆的?还在转?”李大牛眼珠瞪得溜圆,“那…那俺们咋没掉下去?”
陈阳开始讲解万有引力的初步概念,虽然浅显,却已足够撼动人心。
宋应星浑身颤抖,他冲到地球仪前,双手颤抖地抚摸着,眼神狂热而混乱:“《浑天仪注》…张衡…莫非先贤早有猜测?然…然证据何在?陈大人,您如何得知?”
陈阳平静道:“观测,计算,推理,验证。格物之道,在于不盲从旧说,敢于质疑,勤于求证。日后若有条件,我可演示如何证明地圆之说。”
这番言论,在学员中引起了巨大的思想风暴。有人茫然,有人怀疑,也有人,如唐婉、宋应星及少数年轻学员,眼中开始闪烁起思索与探索的光芒。
物理课上,陈阳讲解杠杆、滑轮、浮力,皆以实验演示,直观而有力。化学课上,他演示简单的酸碱反应,物质的变化让学员们惊叹不已。生命科学课上,他借助一台带来的简易显微镜(伪装成特殊水晶),让学员们首次看到了水滴中的微生物世界,引发了阵阵惊呼与骇然。
“水…水中竟有如此多小虫?”唐婉掩唇惊道,脸色微微发白。
“此乃微生物,多数无害,然亦有致病者。故饮水须沸,伤口须洁,以防病从口入,创口溃脓。”陈阳借此灌输基础的卫生观念。
宋应星几乎是扑在显微镜上,看着那蠕动的小生命,世界观遭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重塑,他喃喃道:“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古人诚不我欺!这格物之道,竟能窥见如此微观之境!”
阳明学院的日子,便在每日的拼音朗读、数字演算、地理探索、物理实验与微观观察中流逝。新旧观念在这里剧烈碰撞,知识的火花不断迸射。
陈阳如同一个冷静的舵手,引领着这艘满载着迷茫、惊讶、渴望与求知欲的航船,驶向那片名为“科学”的浩瀚海洋。
他深知,改变非一朝一夕之事。
但看着唐婉眼中越发聪慧灵动的光彩,看着宋应星等人从震惊到狂热再到沉静钻研的转变,看着李大牛等人虽仍显笨拙却坚持不懈地描画着数字与文字,他知道,种子已然播下,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他拥有的跨越时空的知识,便是最好的阳光与雨露。
阳明学院的教学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陈阳的教学并非纸上谈兵,他极其强调“学以致用”,将课堂与各个工厂、军营乃至田间地头紧密联系起来。
这一日,算术课上,陈阳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数字运算。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应用题:
“今有军工坊,需制雁翎刀。制一刀身,需精铁五斤三两,刀柄用硬木一斤四两,装配工时至二刻。坊内有匠人十五,每日做工四个时辰。若订单需雁翎刀三百把,问:需精铁多少斤?硬木多少斤?总计需多少工日方可完成?(设一斤为十六两)”
这道题涉及了单位换算、乘法以及除法,更关键的是,它将数学与军工生产直接挂钩。
学员们顿时埋头计算起来,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演算声和低声的讨论。
以往,这类核算多由经验丰富的管事粗略估算,往往误差不小,导致材料冗余或短缺。
唐婉凝神静思,纤长的手指在纸上快速列式。她先将“五斤三两”化为“八十三两”,将“一斤四两”化为“二十两”,然后分别乘以三百,得出精铁与硬木的总两数,再换算回斤两。接着计算总工时,再除以每日总工时……不过片刻,她便抬起头,清晰报出答案:“回先生,需精铁一千五百九十三斤十二两,硬木三百七十五斤,总计需……二十五工日。”
她的答案准确无误,思路清晰,引得众人侧目。
陈阳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唐婉脸颊微红,心中却涌动着掌握新知识并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喜悦。
李大牛和赵二虎抓耳挠腮,他们对于斤两换算尚且生疏,算得颇为吃力。
陈阳走到他们身边,耐心指点他们如何一步步分解问题。
李大牛好不容易算出个大概,抹了把汗,嘟囔道:“娘的,比带兵冲阵还费脑子!不过……算清楚了心里有底,免得被下面的人糊弄,或者耽误了大人交代的差事。”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不错,日后调度粮草、计算军械损耗,若自己心中无数,如何统领部下?”
陈阳顺势引导:“算数者,管理之基也。小至一家开销,大至一国赋税、军需调配,皆离不开精算。尔等为将,岂可不通此道?”
两人凛然受教,虽然学习过程痛苦,却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物理课上,陈阳将课堂搬到了新建的水力锻锤旁。他指着利用水流带动的大型锤头,讲解着杠杆、齿轮传动与势能、动能的转化。
“尔等可知,为何此锤之力,远胜人力?”陈阳问道。
一名年轻匠徒尝试回答:“因…因借了水力?”
“然也。但水力如何转化为锤击之力?”陈阳引导着,“看这组齿轮,大轮带动小轮,转速增加,此为加速机构。再看这凸轮,将旋转运动转化为锤头的上下往复运动……其间涉及之力矩、转速比、能量转换,便是物理之道。明了此理,日后设计或改进器械,便不再仅凭经验,而是有法可循。”
宋应星拿着炭笔和小本,围着水力锻锤飞快地记录、素描,激动得胡须乱颤:“妙啊!以往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方知,这水力应用,竟有如此深奥之理!若能深研,何愁器械不精?”
他看向陈阳的眼神,已满是崇敬,仿佛在仰望一座知识的丰碑。
化学课上,陈阳则在玻璃厂的空地上,架起了简单的器具。
他取来纯碱、石灰石、石英砂,讲解玻璃的主要成分。
“琉璃……不,玻璃之成,乃此数物按特定比例,经高温熔融,冷却固化所致。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通过添加不同金属氧化物来改变玻璃颜色,如加入氧化钴可得蓝色,加入锰可得紫色。
王欣看得目不转睛,他联想到火器制造:“大人!若如此,火药配伍之精微,是否亦为此‘化学’之道?不同配料,不同比例,则效能迥异?”
“正是。”陈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仅火药,尔等火柴厂之引火剂,玻璃厂之镀银液,乃至日后可能涉及的冶炼、鞣革、印染,皆离不开化学。识得物质变化之规律,方能精益求精,甚至创制新物。”
王欣如同醍醐灌顶,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以往许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工艺窍门,此刻似乎都有了理论的支撑。他下定决心,定要将这化学之道钻研透彻。
第62章 练成铁军
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陈阳在天文与地理上的讲授。
月明星稀之夜,他会在学院外的空地上,架起那台带来的简易折射望远镜,让学员们轮流观测月球表面的环形山、木星的卫星。
当李大牛第一次看到月亮上那凹凸不平的“疮痍”时,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俺的娘!月亮……月亮不是广寒宫吗?咋……咋是个大麻子脸?!”
赵二虎也目瞪口呆:“那些围着木星转的小光点……就是它的‘月亮’?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这……”
传统的“天圆地方”、“天人感应”观念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唐伯雍通过望远镜观察后,沉默了许久,才对宋应星叹道:“玉铉兄,看来贤婿所言……或许非虚。以往吾等坐井观天,徒惹人笑耳。”
宋应星则兴奋得夜不能寐,拉着陈阳讨论到深夜:“陈大人,若地果为球体,围绕太阳旋转,那四季变幻、星移斗转,皆可得解!此说虽惊世骇俗,然……然能与观测相符啊!您可知那《崇祯历书》亦参考西法,与之颇有暗合之处!”
陈阳并未强求所有人立刻接受日心说,他只是提供证据,引导思考。这种开放而严谨的态度,反而让更多像宋应星这样的人开始认真审视这些新知识。
陈阳甚至开始讲授极其基础的生物与卫生知识。他画出放大的人体结构图,简要说明血液循环(基于哈维的理论),强调清洁饮水、食物煮熟、处理伤口消毒的重要性。
“多数疾病,非鬼神作祟,乃肉眼难见之‘微生物’所致。保持洁净,隔绝此物,可防大半疾病。”他下令,所有工厂必须供应沸水,饭前便后需用肥皂洗手(肥皂制法已由化学课推导而出,开始小规模生产),军营中伤兵处理需用沸水或酒精清洗伤口。
起初,这些规定被视为麻烦,但当庄内因痢疾、伤口感染而病倒的人数显着下降后,质疑声渐渐消失了。连最顽固的老匠人,也开始习惯用那块黄澄澄、带着古怪气味的“肥皂”洗手。
唐婉是所有这些新知识最积极的接受者和传播者之一。她不仅自己学得快,还主动协助陈阳整理讲义,耐心辅导那些学习困难的妇孺。她将学到的数术用于管理府内开支和工厂账目,将学到的卫生知识用于照料孩儿和陈阳的起居,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她的变化,唐伯雍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愈发觉得女儿嫁对了人。
李大牛、赵二虎等军官,在经历了最初的痛苦挣扎后,也逐渐尝到了甜头。他们发现自己能看懂更复杂的舆图了,计算粮草辎重不再一头雾水,甚至能根据学到的力学原理,对营寨的防御工事提出一些改进意见。虽然过程艰难,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知识自信的力量,在他们心中滋生。
唐家庄堡的防卫力量,虽经整编,有了官身皮子,骨子里却仍带着浓厚的乡勇、流民乃至马匪的习气。
虽然经过一年的练兵,还是很有成效的,但是离陈阳心目中的铁军,还有点距离。
这一日,校场点兵台下,黑压压站着一千余名战兵。
他们穿着新旧不一的鸳鸯战袄或简易皮甲,手持制式雁翎刀或长枪,虽经战火,队形却仍显松散,眼神中好奇、敬畏。
陈阳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并未披甲,卓立台前,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无形的压力让嘈杂的场面迅速安静下来。
他身后,左边站着以勇力着称的李大牛、赵二虎,右边则是前边军精锐赵温、李陵。
“自即日起,”陈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唐家庄堡官军,施行新式操典。我,为总教官。赵温、李陵,为副教官,负责日常操练。”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往松散时日,一去不返。新操典,只三事:纪律、体能、技艺。纪律为骨,体能为血,技艺为刃。无骨则散,无血则枯,无刃则钝!”
台下微微骚动。
陈阳不理会,直接下令:“赵温、李陵!”
“卑职在!”两人踏前一步,抱拳应诺,身形挺拔如松。
“示范!军姿!”
“是!”
赵温、李陵立刻转身,面向全军,以最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好,昂首挺胸,收腹提臀,双目平视,双手紧贴裤缝,纹丝不动,如同两尊塑像。
“此乃军姿!”陈阳声音转厉,“自今日始,凡列队,必如此!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没有命令,蚊虫叮咬亦不得稍动!”
接着,他又令二人示范了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整美。
“看清楚否?”陈阳环视众人,“此乃队列基础。李大牛、赵二虎,出列!各带本队百人,以什为单位,由赵、李二位教官指导,即刻开始练习!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成效!”
李大牛和赵二虎虽觉这些动作有些“花哨”,但军令如山,立刻吼叫着驱赶自己的部下散开,在赵温、李陵的喝令与纠正下,开始笨拙地模仿。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抬头!说你呢!眼睛往哪儿瞟?”
“转身!要齐!一起转!”
“手!贴紧!没骨头吗?”
“……”
呵斥声、纠正声、士兵们因不适应而发出的抱怨声、以及身体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一个原黑山寨出身、性情彪悍的小旗,因多次转错方向,被李陵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嘟囔:“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能当饭吃还是能杀敌?”
声音虽小,却被附近的陈阳听到。
陈阳目光骤然转冷,并未看那小旗,而是扫视全场,声音冰寒:“刚才,谁在说话?”
场中瞬间安静。
那小旗脸色一白,不敢应声。
“队列之中,未经允许,不得喧哗!此乃铁律!”陈阳厉声道,“念在初犯,杖责十军棍!李大牛,执行!”
李大牛一愣,看向那小旗,是他手下颇能打的一个弟兄,有些不忍。
“执行!”陈阳声音不容置疑。
第63章 研发火铳
李大牛不敢再犹豫,咬牙道:“是!”亲自上前,命人将那面如土色的小旗按倒,抡起军棍,结结实实打了十棍。惨叫声和军棍着肉的闷响,让所有人心头一凛,那点散漫和轻视瞬间被打消了大半。
“都给我听好了!”李大牛打完,红着眼睛吼道,“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做!谁再敢多嘴,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杀一儆百的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训练,虽然依旧笨拙,却无人再敢公开抱怨质疑,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努力模仿着教官的动作。
半个时辰后,再次集合。
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但千余人的队伍,至少站出了基本的行列,停止了明显的交头接耳,一种初步的纪律性开始显现。
陈阳面色稍霁,随即宣布了体能训练项目:全副武装绕校场越野跑十里,蛙跳,俯卧撑,引体向上……
这些在现代军队常见的项目,对明末的士兵而言,简直是酷刑。
尤其是全副武装越野,沉重的兵器和铠甲压得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快!快!没吃饭吗?”赵温和李陵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驰,不断催促,“战场之上,慢一步就是死!”
“保持呼吸!调整步伐!”李陵则更注重方法,教导那些快要跑断气的士兵如何节省体力。
李大牛和赵二虎也身先士卒,跑在队伍最前面,虽也累得够呛,却咬牙坚持,给部下做出表率。
当士兵们精疲力尽、几乎爬回校场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责骂,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肉香。
只见校场一侧,架起了数十口大锅,里面炖着大块大块的猪肉,油脂翻滚,香气扑鼻。旁边还有堆积如山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
陈阳站在锅前,大声道:“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今日完成训练者,肉,管够!饭,管饱!”
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们。
肉管够?
“跟着陈大人……有肉吃!”一个年轻士兵脸上满是满足。
“以前在边军,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
“练是苦了点,但这饭食……值了!”
李大牛啃着肉,对赵二虎低声道:“娘的,这肉一下肚,感觉刚才那十里地也没那么要命了。大人这手……高明!”
赵二虎重重点头:“恩威并施。纪律要严,赏赐要厚。如此方能练出铁军。”
下午,则是侦察与伪装课程。陈阳亲自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地物隐蔽,如何观察敌情细节(足迹、烟尘、鸟兽惊飞),如何传递简易信号。
他让士兵们分组,在校场外的山林中进行简单的潜伏与侦察对抗练习。这些内容新奇而实用,激发了士兵们极大的兴趣,尤其是那些原马匪和猎户出身的士兵,更是如鱼得水。
赵温和李陵看着士兵们在严苛纪律与科学训练下,虽疲惫不堪,眼神却逐渐从散漫迷茫变得专注锐利,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赵温对李陵低语:“李兄,大人此法……看似繁琐,实则直指强军核心。纪律森严,方能令行禁止;体魄强健,方能长途奔袭;耳目聪明,方能料敌先机。假以时日,此军……恐非任何流寇乃至边军所能敌!”
李陵深以为然:“更难得是这肉食管够……如此厚饷厚赏,士卒焉能不效死力?大人练兵,不仅练其技,更收其心啊!”
夜幕降临,校场点起篝火。疲惫却满足的士兵们围着火堆,依旧在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的训练,对比着碗中以往不敢想象的油水。
校场上的喊杀声与汗水,并未耽搁工业区内的铁火交鸣。陈阳深知,纪律与体能是强军的骨架,而精良的装备,则是撕开敌阵的獠牙。
在明末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他决定一步到位,跳过火绳枪的诸多弊端,直接祭出跨越时代的利器——燧发枪。
这一日,他将王欣与赵铁手单独召至机械厂内一间僻静的工坊。
桌上,摊开了一叠绘制精细的图纸。
“此物,名为‘燧发枪’。”
陈阳指着图纸上结构分明、与现今明军所用火铳迥异的设计图,平静地说道。
王欣作为火器大家,目光一触即图纸,便如同磁石遇铁,再也挪不开。
他呼吸陡然急促,手指颤抖地虚抚着图纸上那精巧的击发机构——那由击砧、燧石夹(夹钳)、火药池(引药锅)和推弹杆构成的系统,取代了繁琐不可靠的火绳。
“这…这是…”
王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摒弃火绳?以燧石击打铁砧,引燃火药池内引药,进而激发枪膛主装药?!妙!妙啊!如此一来,再无风雨影响火绳之忧,射速亦可大增!且这结构…似乎更为可靠!”
他越看越激动,脑中飞快地模拟着击发过程,与以往铸造各类火铳的经验相互印证,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全新的道路铺展在眼前。
赵铁手虽更擅长冷兵器锻造与机械操作,但此刻也看出了门道。
他指着枪管与枪机的连接部分,以及那标准化的推弹杆,喃喃道:“大人,此物…对枪管材质、内壁光滑度,以及这诸多小零件的精度,要求极高啊!若依往常之法打造,尺寸稍有偏差,便恐难以联动,甚至炸膛!”
陈阳赞许地看了赵铁手一眼:“所言极是。此燧发枪之精髓,在于‘标准化’与‘精度’。每一根枪管,每一套击发机构,皆需依图打造,尺寸、公差,皆有严格规定,务求零件可互换。”
他指向工坊内的手动机床:“此即机床用武之地。车床负责枪管内外壁之精加工,确保内壁光滑如镜,口径一致;铣床、钻床负责加工击发机构各零件之精准孔位与平面;钳工则负责最后的修配与组装。以往靠老师傅手感经验之事,今后皆需以量具、卡尺为准!”
王欣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挑战与兴奋的光芒:“大人放心!有此神器图纸,又有此等加工利器,王某若再造不出好枪,枉称匠人!”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超越京师军器局所有成就的可能。
赵铁手更是摩拳擦掌:“小人定带着徒弟们,严格按照图纸和大人教的公差来,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好。”陈阳将图纸郑重交给二人,“即日起,五十名最精干铁匠于此工坊,由王欣总责技术、图纸解析与最终验收,赵铁手总责生产调度、机加工与质量管理。全力攻关,试制样枪。此乃我军未来之倚仗,不容有失!”
“卑职领命!”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很快,燧发枪工坊成为了整个工业区戒备最森严、也最忙碌的地方。
第64章 偏关卖货
五十名精选的铁匠被分为数组,有的专门研究枪管锻造与深孔钻削,有的负责在机床上精加工各种小零件,王欣和赵铁手则不断穿梭其间,解决技术难题,核对每一个尺寸。
车床单调而持续的“嘎吱”声,铣刀切削金属的刺耳尖鸣,钻头深入铁胚的沉闷声响,以及钳工们用锉刀精心修整零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工业萌芽的序曲。汗水、油污、飞溅的铁屑,以及那弥漫不散的、对精度的极致追求,构成了工坊内的日常。
王欣几乎住在了工坊,对着图纸反复推敲,对每一个试制出的零件反复测量、比对。赵铁手则严格把控着每一道工序,要求工匠们将游标卡尺和塞规用得如同自己的手指般熟练。
与此同时,其他工厂的运转也渐入佳境。
在蒯贤的管理下,玻璃厂的工匠们已熟练掌握了切割、镀银、装框的流程,生产效率稳步提升。
第一批准备用于销售的一万面各种尺寸的玻璃镜,已然装箱完毕,镜面光洁,映照人影清晰无比,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同类产品。
火柴厂在王欣先前打下的严格管理基础上,由副手接手,依旧保持着高效运转。
一百万盒火柴,以油纸精心封装,整齐地码放在木箱之中。
每一根火柴梗上的药头饱满均匀,磷面涂层稳定可靠。
纺织厂内,在蒯徳的督导下,改良后的珍妮纺纱机与初步调试成功的水力织布机协同工作,纺纱、织布的效率远超传统方式。
虽然工艺尚不能与现代相比,但产出的棉布质地均匀、厚实,千匹棉布堆积如山,等待着检验与销售。
这一日,陈阳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厅堂内,唐婉捧着账册,清晰汇报:“夫君,镜一万面,火柴十万盒,棉布一千匹,皆已齐备,验收合格。依目前估算,若售出,可得巨利。”
陈阳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货物既备,当寻销路。偏关城乃附近最大城池,商贾云集,可为起点。我欲亲往,设立货栈,打开局面。”
唐伯雍捻须沉吟:“贤婿亲往,自是稳妥。只是偏关城内,势力错综,乃至地方豪商,皆需打点。且如此多新奇货物涌入,恐惹人眼红。”
李大牛立刻抱拳:“大人,俺带一队弟兄护您前去!谁敢不开眼,俺拧下他的脑袋!”
陈阳摆手:“此行是经商,非征战。护卫自然需要,但不必大张旗鼓。赵二虎,唐默,你二人,带三十名机灵且身手好的弟兄,扮作伙计、护卫,随行即可。李大牛,赵温、李陵等人留守,继续严加操练。”
“宋先生,”陈阳又看向宋应星,“学院之事,暂由您与岳父大人多多费心。”
宋应星拱手:“大人放心前去,学院诸事,老夫与伯雍公必当尽心。”
一切安排妥当。
次日,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便从唐家庄堡缓缓驶出。
车上满载着镜箱、火柴盒与布匹,外表以寻常麻布覆盖,看不出内里乾坤。
崇祯二年,三月。
偏关城。
陈阳带着赵二虎,唐默,还有三十名士兵。
三日的路程,众人抵达偏关城下。
抬头望去,城墙足有十多米。
偏关城周长约四公里,以砖石包砌,坚固异常。
城内分为东城和西城,互为犄角,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偏关属于明朝北方边境九大军事重镇之一的山西镇,又称太原镇。
九边重镇自东向西依次为: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
山西镇下辖三处重要关隘:雁门关、宁武关和偏关。
山西镇总兵为张鸿功,受山西巡抚耿如杞节制。
巡抚统管山西布政司全境,实行以文统武、军民兼管的管理体制。
山西镇总兵力约五万人,分为四大防区:雁门路、宁武路、偏头路和河保路。
每路设参将一名,额定兵力万余人,但实际上各路人马缺员严重。
偏头路以偏关为核心,管辖水泉营、老营堡、马站堡、八柳树堡、小营堡、桦林堡、楼子营堡、罗圈堡、阳冕堡、唐家会堡、五花营堡、得马水堡、灰沟营堡、八角堡、长林堡等三十四座关堡。
偏关城内设有参将署,并配备神机营火炮及其他各类冷兵器。
夯土包砖的城墙在春日下显得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部的夯土,带着岁月和兵燹的痕迹。
城门处,进出的人流车马排成了松散的队伍,守城的兵丁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无精打采地检查着行人,眼神却在货担箱笼上逡巡,寻找着可以榨取油水的目标。
陈阳一行人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守城兵丁的注意。
陈阳知道明朝的百户职责限于军事训练与屯田管理,不得参与商业活动。
中后期因卫所体系瓦解,实际执行中百户经商现象非常普遍。
也就是说,只要没人盯着这个事,百户经商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上次唐家庄堡报功的事,是把偏关的参将给得罪了。
现在要隐藏身份,就在通过唐伯雍的关系办理了户籍黄册,又搞了个商人身份,来掩盖在偏关做生意。
现在陈阳对外的身份是,来自闽地的陈瑞。
三十名士兵,虽未着全甲,但一身统一的深色劲装,腰佩制式雁翎刀,队列齐整,眼神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商队护卫。
他们护卫着十五辆大车,车上货物堆得老高,用厚厚的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陈阳,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穿青色直身布衣,但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城门,自有不怒而威之势。
他身后,赵二虎和唐默一左一右,一个眼神凶悍,一个面容冷峻。
“头儿,来了只肥羊!”一个守城兵丁凑到守门将,偏关参将齐广麾下的把总黄贵身边。
黄贵,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粗壮。
他斜眼打量着陈阳一行人,特别是那几辆沉重的大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拦下!”黄贵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几名兵丁立刻挺起手中锈迹斑斑的长枪,拦在了车队前方。
“停下停下!路引!商引!都拿出来检查!”黄贵踱步上前,目光在陈阳和货车上扫来扫去。
陈阳勒住马,神色平静。
赵二虎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是闽地的商人,此乃路引。”
说着,他将路引文书递了过去。
黄贵接过路引,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兵丁,目光却依旧盯着货车:“路引有了,那么运送货物的商引呢?”
第65章 城门索贿
黄贵拖长了音调,伸出粗糙的手掌。
“运这么多货进城,没有商引,可是要按走私论处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赵二虎解释:“军爷,运送的皆是普通商品。”
“谁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万一……是盐铁,这等违禁之物呢?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商引,一律不得入城!“
要么,”他挥挥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就打哪来回哪去!”
他身后几个持矛的兵丁立刻跟着起哄,声音嘈杂:
“就是!没有商引,谁知道是不是通虏的物资!”
“看这车辙印深的,油水肯定足……”
“头儿,可不能轻易放过去!”
陈阳端坐马上,冷眼旁观这一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早已料到入城不会太顺利,只是没想到这守城的小吏如此明目张胆。
这黄贵,显然是仗着背后有人,故意刁难,目的无非是索要贿赂。
他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耽误了正事。
陈阳对赵二虎微微颔首。
赵二虎会意,强压下心头窜动的怒火,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十两重的碎银子,上前一步,动作隐蔽地塞到黄贵手里,压低声音道:“大人,行个方便,弟兄们辛苦了,拿去喝碗茶。”
黄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几乎歪到了耳根。
他非但没有收下,反而将银子在手里抛了抛,斜眼睨着马上的陈阳,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呵,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几辆满载的大车,声音拔高:“就这点?够干嘛的?你这一车货,值多少钱?当我黄贵是瞎子,不识数么?”
旁边的兵丁立刻鼓噪起来:
“头儿,我看他们就是心里有鬼!”
“对!查!必须严查!把油布都掀开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赵二虎和唐默,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身后那三十名经过严格操练的士兵也眼神一厉,无需命令,已下意识地调整了站位。
隐隐将几辆货车护在中央,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城门口的其他行商百姓见状,纷纷避让开,躲到远处窃窃私语。
“这下麻烦了,黄扒皮贪得很,十两银子哪能满足他的胃口。”
“看这些护车的汉子,不像善茬,可别动起手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黄贵见陈阳这边似乎有动武的迹象,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嚣张。
他挺了挺肥硕的肚子,手指几乎要点到赵二虎的鼻子上:“怎么?还想动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偏关城!爷爷我,按规矩办事!”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五十两!少一两,你们今天就别想进城!”
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楼子上那些懒散张望的守军,又瞥了眼不远处那些既害怕又忍不住看热闹的商贩百姓,心中计较已定。他缓缓抬起右手,向赵二虎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赵二虎领会其意,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他咬紧牙关,再次从怀中取出四锭十两的银子,连同之前那十两碎银,一并重重地拍在黄贵摊开的掌心里。
黄贵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的横肉这才挤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挥了挥手,拖长了音调:“这还差不多……放行——!”
陈阳一行人进入城内,看到有很多乞丐在道路两旁乞讨。
从南街一路走来,街道上人群熙攘。
两侧店铺林立,门脸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
透过敞开的店门,可以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店铺里人头攒动,伙计们殷勤地招呼着顾客。
掌柜们则埋首账本,算盘珠子碰撞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商贩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
既有山西本地商人,也有陕西、河南,山东,直隶,江南地区来的客商。
所有人住进客栈后,陈阳带着赵二虎,去街上,了解商业情况。
陈阳在人群中穿梭,向一些店主和街头小贩打听情况。
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偏关不仅是重要的经济枢纽,也是军事要塞。
大量的商人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参与边关贸易。
了解到,城中布匹,皮毛、马匹、粮食、盐业、铁器等占据了大部分。
偏关城自隆庆和议之后,朝廷便在此设立了茶马司,专门负责与蒙古部落的茶马交易。
蒙古牧民会以“贡使”的身份,带着马匹来到河曲,与大明换取粮食等生活必需品。
城中也因此设有马市,是山西境内几个重要的马市之一。
这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阵阵铃铛声,一些头戴皮帽、身着皮袍的蒙古人,驾驶着几辆载满商品的马车缓缓驶过。
陈阳计划在偏关城买下个大店铺。
转过街角,粮店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十两一石?昨日不是才九两吗?”
一个老农瘫坐在尘土里,空布袋落在脚边。
粮商抱着胳膊冷笑:“陕西的反军快打到河曲了,运河早断了三月!嫌贵?”
“等着瞧,月底不到二十两,我字号倒过来写!”
陈阳走进隔壁绸布庄,掌柜正指挥伙计加固门板。
“铺面?现在谁还敢要!”
胖掌柜擦着汗,“临街五开间带后院,只要一百八十两!”
“前几年,五百两都抢破头,城南张举人昨日举家南迁,三十辆大车装的尽是金银细软,房产田地统统折价抛售!”
陈阳研究了明朝的物价,正常年景的猪肉价格,二十文能买到一斤肉,一千文等于一两白银;正常的粮食价格,一两白银能买到一石粮食,一石粮食也就是现代的一百五十斤。
一个农民,年收入在三两至十五两左右;一个工匠,收入在五两至三十两左右;一个七品的知县,年俸在五十两左右。
一亩下等田,一两至五两左右;中等田,五两至十五两左右;上等田,十五两至三十两左右。
乡村普通民居,土坯房,每间约三至十两白银,如果有院落,总价约二十至五十两之间。
城内临街商铺,中等规模,约二百两至五百两左右。
普通商人的年收入也就两百两左右。
茶馆里,几个卫所军汉正红着眼吵架。
“欠饷九个月了!总说朝廷饷银没到……”
“老子妻儿都快饿死了,还守个逑!”
“东家您瞧,”唐默说道,“黄家商队过来了!”
只见几十辆大车隆隆驶过。
茶客们窃窃私语:“偏关首富黄家,可有上百万两的身家……”
第66章 购买商铺
偏关城中。
陈阳查阅历史知道,崇祯二年,国库收入约两百万两白银。
军饷支出达六百万两,缺口达四百万两。
加上各地腐败,很多地方上的士兵,一年都没有领到军饷。
整个大明并不是没有钱,钱都在藩王,官员,豪族,缙商那里。
他们家里都有人做官,把持着朝政,享受着免税的待遇。
一个历史上典型的案例,就是嘉靖朝的清流首领徐阶。
所谓的清流就是,以儒家道德理想为核心价值、以批判现实政治弊端为己任的官僚士大夫群体。
他们以 “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为行为准则。
标榜道德操守,反对腐败、宦官专权与权臣擅政,传承士大夫精神。
首辅徐阶和一众清流,斗倒了,被称为奸臣巨贪的严嵩。
严嵩被抄出二万七千亩田地。
但是后来,徐阶家族却在松江府,拥有二十四万亩土地,占当地耕地总量的 13%。
江南熟地每亩价值5-10两白银,若以中间值 7 两计算,仅田产价值即达168 万两。
此外,徐阶通过 “优免裂变”,利用父子功名叠加免税额度、“黄册篡改”。
将民田伪作学田等手段,实际控制的土地可能更多。
其家族通过 “投献” 方式,使农民将土地挂靠其名下以逃避赋税。
每亩仅需向徐家缴纳二斗粮,市价约一钱银子。
而朝廷原额为五斗粮,约二钱五分,仅此一项每年可额外获利二十四万两。
松江作为 “衣被天下” 的棉纺织中心,徐阶家族涉足高端产品生产。
普通棉布每匹售价一钱五分,而徐家生产的 “云布” 每匹售价三两,贡品 “三绫布” 更达百两。
其家族每一百台织机,每日产布两百匹,年销售额可达二十几万两,净利润约十五万两。
此外,徐家通过控制染坊、牙行,进一步垄断产业链,利润率可提升至 50% 以上。
徐阶家族在松江、苏州等地开设数二十几家典当行,本金规模达几十万两。
但实际操作中,典当行通过 “轻出重入”(入库时压低估值,赎回时抬高利息)和 “折色取利”(强制以高价折算实物),利润率可达30%-50%。
此外,典当行常接受田产、房产抵押,间接扩大土地兼并规模。
徐阶虽致仕,但通过门生故吏网络维持影响力。
万历年间江南士绅阶层,占田比例达42%,而徐阶家族作为典型代表,其资产规模已远超 “富可敌国” ,总资产达到了五百多万两的规模。
这种模式最终导致社会财富向少数阶层集中,加剧贫富分化。
正如海瑞在《督抚条约》中痛陈:“松江府钱粮,半入权门。”
到崇祯朝时,最为显赫的,当属海商郑芝龙的商业帝国。
他们垄断了整个东亚的海上贸易,每年的收入高达千万两,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整个大明朝廷的财政收入总和。
还有富的流油的藩王,李自成等起义军在福王朱常洵,蜀王朱至澍,楚王朱华奎,这三个藩王,就抄出了,一千七百万的资产。
李自成打进北京后,从官员富商那里,抄出了七千万两白银的巨款。
他们凭借着血缘关系和权力网络,将本应公平分担的赋税全部推卸给了最底层的民众。
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些起早贪黑的小商贩,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却要承受着本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的沉重负担。
第二天一早,陈阳就带着赵二虎前往房牙所,购买店铺。
来到房牙所,一位年纪稍长的牙人张掌柜热情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二位爷,是要租房还是买房?”
陈阳点头,说明了想要一间临街铺面的需求。
张掌柜略一沉吟,说道:“如今战乱频繁,偏关城租金和房价都跌了一半。”
陈阳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哦?不知是何价格?”
张掌柜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卷宗前,指着上面记载的一处铺面说道:“这间临街铺面十开间,带三十几个房间,前铺后院,铺面得有 1 亩 5 分(一千平方米);中院和后院各约 1 亩 2 分(八百平米)。加一块儿总共就是 3 亩 9 分的样子(两千六百多平方米)。“
”月租十两白银,购买的话,要八百两白银。”
陈阳仔细查看了一些细节,心中满意,便表示,直接购买房子。
办理手续的速度很快。
房牙所里还有其他几个办事的小吏和等待的客户,此刻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看到张掌柜前倨后恭,再看到桌上那摊开的、耀眼的银锭,纷纷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
低声的议论开始响起。
“嘶……八百两,眼都不眨一下就拿了?”
“哪家的公子?面生得很啊!”
“看穿着不像啊?”
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
张掌柜几乎是跑着去了官府,又跑着回来,将所有盖好官印的契纸双手奉到陈阳面前。
陈阳接过契纸,看也没看便递给赵二虎收好。
……
当天,陈阳便带着三十多名手下入驻了这处新购的产业。
众人一起动手,洒扫庭除,清理积尘,原本有些荒败的院落很快变得整洁起来。
随后,陈阳指挥着众人将随行携带的货物一一搬入铺面,分类摆放。
接着,陈阳又吩咐人去城中寻最好的木匠,定制一块名为“兴隆百货商行”的牌匾。
这一切,都被左邻右舍以及偶尔路过的行人看在眼里。
原本闲置许久的十开间铺面突然有了人气,而且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精壮汉子,行动迅捷,纪律严明,本就引人注目。
再看到那不断搬入的、看似沉重的货物,以及定制牌匾的举动,人们更加好奇了。
“这新东家什么来头?人手不少啊!”
“你看那些人搬东西的样子,像是练家子……”
“兴隆百货商行?没听过这名号。看样子是要做大买卖?”
“兵荒马乱的,开这么大铺面,也不怕招风?”
各种猜测在街坊间流传。
第67章 铺行官买
陈阳带着人,走进了城中最大的绸缎庄。
店内陈列着各种颜色的丝绸布料,从江南的湖丝到四川的蜀锦,应有尽有。
陈阳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的货色确实不错,挑选了上等的丝绸服装。
“老板,给我们来几套最好的行头!”
陈阳豪爽地说道,声音洪亮。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听到陈阳的话,眼睛顿时一亮。
“哎呀,这位客官,您可真是慧眼识货!”
店主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小店这就有最好的江南丝绸,保证让几位爷满意!”
店主连忙拿出货品,一边展示一边介绍:“这是苏州的湖丝,手感柔滑,色泽鲜艳,穿在身上既舒适又显身份。”
赵二虎试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服装,面料光滑如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精工细作的牛皮腰带,腰带上还镶嵌着小铜扣,脚蹬一双崭新的牛皮靴子。
“二虎,你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哥!”
唐默笑着调侃道。
唐默也穿上了崭新的灰色长衫,布料质地细腻,针脚工整,头戴一顶黑色毡帽,帽子上还有一根小羽毛作装饰,整个人精神焕发。
陈阳自己则选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绸服装,这件衣服剪裁得体,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精美的云纹,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俨然一副富商模样。
陈阳走到店里的一面铜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模样。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啊!”
陈阳照着镜子说道。
中午时分,陈阳带人来到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客栈内食客众多,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只见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被几个壮汉围着,拳脚相加。
“打死你这个穷鬼!吃饭不给钱,还想跑!”
其中一人恶狠狠地骂道。
那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面容整洁。
陈阳见状,立即起身走了过去。
“诸位且慢动手!”
他朗声说道,“这位兄台的饭钱,我来付!”
说着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那几个打手见有人出头,又看陈阳一身富贵打扮,便悻悻离去。
年轻人感激涕零,连连拜谢:“多谢恩公相救!”
陈阳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虽然落魄,但举止间仍有儒雅之风,绝非为了区区几文钱而赖账的无赖。
“兄台看起来不像是故意欠账之人,必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陈阳关切地问道。
那人叹了一口长气,自我介绍道:“在下陈平,祖籍江南苏州,世代经商。”
“我家祖上三代前就迁居到了河曲城,已有数十年光景。我们陈家,经营着布庄,专门从江南运来上等的丝绸、棉布,还有棉花。”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几个月前被人设计,设下圈套陷害于我,如今已是倾家荡产,连这一顿饭钱都拿不出来了。”
陈平回忆道。
那天陈平接过那卷公文。
公文上写着:“今奉朝廷之命,行铺行官买之事。特向贵商铺采购优质棉布,五千匹。依时交付,不得延误。贵铺当用心打造,确保质量。若能圆满完成任务,朝廷自当有赏。若有敷衍塞责、偷工减料、延误交付等情,必将严惩不贷。接此文后,限期一个月。”
陈阳问道:“这铺行官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能令你倾家荡产?”
陈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兄台,有所不知,这铺行官买啊,说白了就是朝廷的商役,专门用来搜刮我们这些商人。”
他接着解释道:“朝廷会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登记在册,按照行业分类。然后,每当朝廷需要采购物资或者征用劳力的时候,就会从这些登记在册的铺户中挑选,强制要求我们提供货物或者劳务。”
”那朝廷给的价格如何?“
陈阳问道。陈平冷哼一声:“价格!朝廷定的价格往往都低于市场价,甚至还不及成本价!而且,货款说是由官府承付,但实际上大多都是由我们这些铺商垫付。朝廷要么长期拖欠,要么就用各种借口强压货价,更有甚者,还会用烂钞、低色银两来抵债,十成里能还上一成就不错了!”
“这……这简直就是明抢啊!”陈阳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朝廷竟然如此黑暗。“谁说不是呢?”陈平长叹一声,”
我们这些铺户被朝廷强制征用,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旦拒绝,轻则罚款,重则会被抓进大牢,甚至还会遭受皮肉之苦。
“他越说越激动:“给他们采买的物品,总说不合格,然后就是抓过去打,打了之后还要奉上银两,打点上上下下,然后就是重新采买。朝廷的贪官酷吏,一个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很多铺户都是因为不堪忍受铺行官买的重负,最终被迫关门倒闭,家破人亡啊!“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陈家,也有家产几万两,可就因为这该死的铺行官买制度,硬生生地被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们在牢狱之中,逼死了我的大哥,将我妻子和侄女卖入青楼,我的妻子不甘卖入青楼受辱,上吊自尽了!我父亲都被活活气死了!”
陈阳问道:“陈平兄,你今后有何打算?”
陈平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如今一无所有,只求能尽力活下去,若老天有眼,给我一个机会,总有一日,我定会让那些贪官污吏血债血偿,为我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陈阳听罢,心中颇为动容,说道:“陈平兄,不如你就替我做事吧,我此地开设一间店铺,需要一个可靠的掌柜,你若愿意,我们可以携手共事,待时机成熟,再寻机复仇雪恨。”
陈平闻言,眼中瞬间涌现出泪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陈阳面前,说道:“东家,大恩大德,陈平此生永世不忘,若蒙收留,陈平定当竭尽全力,为恩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阳带着陈平和赵二虎,来到了兴隆商行。
陈阳:“明日一早,我们的‘兴隆百货商行’就要开张营业了!先熟悉一下货品。”
“是!东家!”两人齐声应道。
第68章 兴隆百货
崇祯二年,三月,偏关城南街。
陈阳静立于兴隆百货商行新漆的门廊之下。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眼前喧闹的街市,对身旁躬身待命的陈平略一颔首。
陈平得令,立刻转身,对候在街边的队伍用力挥动手臂。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如同雪花般纷飞落下。
早已准备好的舞狮队伍应声而动,色彩斑斓的狮子在锣鼓声中腾挪跳跃。
与此同时,一条长长的舞龙队伍开始穿行于偏关城的主要街道,引得万人空巷。
“兴隆百货商行开业,货通南北,物美价廉!”
二十名精挑细选、口齿伶俐的伙计在昨天都招募了过来。
在店门前齐声吆喝,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南街。
商行斜对面绸缎庄的掌柜钱友德,也闻声站在自家店门口观望。
他捻着山羊胡,眼神中带着同行相轻的讥诮。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这偏关城的生意是那么好做的?光是这里的地头蛇,就能扒掉他三层皮!”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几个看热闹的小商人听到,引来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鞭炮声歇,舞狮暂退。
早已被吊足胃口的民众,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那十开间的宽敞店铺。
钱友德犹豫了一下,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跟上。
店内宽敞明亮,货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第一批涌入的顾客瞬间被柜台后那晶莹剔透的物件吸引了全部目光。
那是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玻璃镜子。
“这…这是何物?怎地如此清晰?”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失声叫道,手指着镜面,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柜台上。
他身边跟着的伙计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镜中自己惊愕的脸。
“妖怪!照影妖镜!”
一个胆小的老妇人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被她儿子赶紧扶住。
“娘,不是妖怪,您看,照人清楚着呢!”
儿子虽也震惊,却强自镇定,扶着母亲的手臂微微颤抖。
陈阳站在主柜台后,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他拿起一面巴掌大的精美小圆镜,声音清晰地介绍道:“诸位客官,此乃我兴隆百货商行独有的‘琉璃宝镜’,源自海外秘技,光可鉴人,纤毫毕现。”
他顿了顿,报出价格:“此等小镜,售价白银一百两。”
“一百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先前那中年商人猛地直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面镜子要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他旁边的伙计也咋舌:“我的老天爷,一百两够买十石上好的小米了!”
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镜子,竟敢开出天价。
“疯了!真是疯了!谁脑子坏了花一百两买这玩意儿?”
钱友德站在稍远处,作为绸缎庄掌柜,他见识过不少珍玩。
此刻他死死盯着那面被陈平拿在手中的小镜,心脏砰砰直跳。
他是识货之人,这镜子的清晰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西洋镜和昂贵铜镜。
“一百两…若真如此神奇,倒也不算太贵…”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小,却透露出内心的动摇。
在兴隆商行几条街外,一座气派非凡、挂着巨大”黄记”匾额的三层楼商行顶楼雅间内。
一个身着丝绸服饰、体型微胖、眼神却透着一丝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手中把玩着两颗油光水亮的核桃,发出“咯啦咯啦”的轻响。
此人,正是偏关首富,掌控着西北边贸巨大份额的晋商黄云发。
“半天…几千两白银?”
黄云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卖的还是些…琉璃片子?查清楚了吗?那镜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个叫陈阳的,又是什么根脚?”
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瘦高个躬身道:“东家,查了。镜子前所未见,绝非中原之物,确实神奇。那陈阳,是唐家庄堡的一个商人,据说去了一趟南洋,运来了这些货物。”
“南洋?”
黄云发嗤笑一声,眼神阴冷,“这镜子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他手中的核桃捏得更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和狠厉:“这镜子生意,是座金山!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你先去买过来,我来看一下。”
管家心领神会:“是,东家。”
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从陈平手中接过一面镜子。
当他看到镜中自己鬓角一丝白发都清晰可见时,手猛地一抖,差点将镜子摔落。
他慌忙抱紧镜子,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发颤地问:“这…这宝镜,可能久用不失光?”
陈阳自信点头:“妥善保管,可传家。”
那管家不再犹豫,立刻掏出银票:“我要两面!不,三面!”
他几乎是抢过包好的镜子,紧紧抱在怀里,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这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真有人买?”
“一百两啊!眼睛都不眨?”
“刘管家是黄老爷家的人,他都买了,这东西怕是真的好……”
先前嘲讽的中年商人脸色变幻不定,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镜面,一咬牙,也摸出了钱袋。
黄贵看着真有人掏出白花花的银子买那小小的镜子,脸上的嘲弄渐渐僵住。
钱友德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柜台前。
“陈掌柜,给老夫也来一面……不,来两面这小镜。”
他付钱时,手都有些微微发抖,既心疼银子,又难掩获得宝物的兴奋。
一个精明的江南客商立刻看到了商机。
成交!
成交!
成交!
就在店内因镜子而沸腾时,另一个柜台也传来了惊呼。
“着了!真着了!”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木梗,梗头燃着一簇稳定的小火苗。
他满脸惊奇,看着那火苗直到快烧到手才慌忙吹灭。
“这是什么宝贝?一划就着?”
他拿着那根熄灭的火柴梗,翻来覆去地看。
陈平适时介绍:“此物名为‘自来火’,又名火柴,取火便捷,不畏微风,一盒五十支,售价五十文。”
“五十文?”
众人又是一愣。
相比于镜子的天价,这火柴的价格显得亲民许多。
第69章 销售火爆
那汉子捏着下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起来。
“我平日里用的那个火折子,挑个好些的,也要花上几十文钱。”
“这还不算,隔三差五就得换里头的引火芯,不然就不好使了。”
“要是遇上个阴雨天,受了潮,那更是半天都点不着火,急死个人!”
他抬眼看向陈平,又瞅了瞅那小巧的盒子:“你这‘自来火’,一划就着,听着倒是不怕风吹。”
“五十文钱能买五十根……”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猛地一亮:“合着一文钱就能取一次火?”
“用完就扔,还不用担心它受潮失效,这……这简直是生火的好物件!”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做出了决断。
“小哥,别愣着了,赶紧给我拿一盒!”他急不可耐地从腰间的钱袋里往外掏钱。
铜钱哗啦啦地倒在柜台上,他仔细数出一百文推了过去:“喏,你点点,一文不少!”
拿到那盒崭新的火柴,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咧着嘴冲周围还在观望的人群嘿嘿一笑。
“你们这些个不开窍的,还在犹豫什么?”他炫耀似的又抽出一根。
“我再给你们瞧个仔细!”
“哧啦——”一声轻响,比刚才更引人注目,一簇明亮的火苗应声窜起。
“我的老天爷,又着了!真就这么容易?”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你看那火头,比我家的油灯捻子亮堂多了!”一个眼尖的妇人叫道。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一个婆婆率先挤了上来,急切地喊:“给我也来一盒!”
“这玩意儿可太好了,晚上起夜,再也不用摸黑跟火镰较劲了!”
“我也要!”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高声喊道,“揣在身上,比火折子方便百倍!”
“给我来两盒,我一盒自用,一盒带给我老丈人!”
“都别挤,都别挤!先来后到!”
人声鼎沸,无数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手里攥着铜钱和碎银,全都伸向那个小小的火柴柜台。
陈平瞬间被这热情的场面淹没,手忙脚乱地收钱、递货,柜台前刹那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火柴柜台瞬间也被围住,人头攒动,叫嚷声此起彼伏。
相较于镜子只有富户问津,火柴的顾客层面显然广泛得多。
布匹柜台前,虽不如镜子和火柴轰动,但也有人发现了不同。
“这布…质地好均匀,厚实,染色也牢。”
一个老裁缝摸着展出的棉布样本,眼中露出讶异。
“一两一匹,价格公道。”
他毫不犹豫地订了十匹。
店内人声鼎沸,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银的柜台后,银钱和银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钱友德捧着刚买到手的两面小镜,爱不释手,早已忘了自己先前是如何不屑。
他凑到陈阳身边,试探着问:“陈掌柜,贵号这宝镜…可否量大些?钱某在城中还有些渠道…”
陈阳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多谢钱掌柜好意,本号初开,货源有限,暂只能零售。”
钱友德讪讪点头,心中却开始盘算如何与这兴隆商行拉近关系。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店中。
“是黄老爷!”
“首富黄云发黄老爷也来了!”
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呼。
黄云发目光扫过店内,先在那些镜子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径直走到陈平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陈掌柜?鄙人黄云发。贵号的宝镜,老夫方才在下人这边,听人说起。店中现有多少存货?”
陈平不卑不亢:“回黄老爷,今日备货尚足,不知您需要多少?”
黄云发淡然道:“这种小镜,先取两百面吧。”
“两百面?!”
店内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两百面!那就是两万两白银啊!”
“黄老爷果然豪气!”
“我的天,这兴隆商行一天岂不是要赚翻天?”
黄贵听得眼角直抽,两万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阳吩咐陈平带伙计,清点包装。
黄云发则负手而立,仔细打量着店内的其他货品,目光尤其在火柴上停留了片刻。
货款交割,两万多两银票入手,陈阳依旧沉稳。
黄云发满意地点点头,对陈阳道:“陈掌柜好手段。日后若有新奇的货,可直接派人来我府上知会一声。”
钱友德等人更是羡慕不已。
然而,树大招风。
就在黄云发带着镜子离开不久,一群穿着流里流气、神色不善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疤脸头目,挤开人群,闯了进来。
“谁是掌柜的?”
疤脸头目斜着眼,声音沙哑,一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气势汹汹。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无赖模样的汉子,也个个眼神凶狠,开始推搡店内的顾客。
“都滚开!这店里的货,爷爷们看上了!”
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抓柜台上的镜子。
店内顿时一片惊叫,顾客们纷纷躲避。
一直静立旁观的陈阳,眉头微蹙。
他对侍立身后的赵二虎和唐默,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向前挥了挥手。
赵二虎眼中凶光一闪,唐默面色冷峻。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拿下!”
赵二虎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原本前院只有二十名店员,护卫都在后院。
在后院的护卫,瞬间涌出。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如同早就编织好的网,直扑那些捣乱的地痞流民。
拳脚相交声、痛呼声、桌椅碰撞声骤然响起。
那疤脸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二虎一个箭步近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疤脸头目顿时瘫软在地,冷汗直流。
其他地痞更是如同土鸡瓦狗,在训练有素的护卫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十几人全被放倒在地,呻吟不止。
赵二虎一脚踏在疤脸头目的胸口,声音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头目痛得面目扭曲,看着赵二虎那煞气腾腾的脸,哪里还敢隐瞒。
“是…是西街的虎爷…说让我们来…来搅了你们的生意…”
赵二虎冷哼一声,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提起,与其他被打倒的地痞一起,直接扔出了店外。
“滚!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片刻。
店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顾客,包括黄贵、钱友德,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看着那些瞬间从后院出来的,悍勇护卫,看着煞气逼人的赵二虎和唐默,最后目光落回依旧平静的陈阳身上。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商人,有着强大的武装。
经过这一闹,店内秩序反而更快恢复。
夕阳西下,兴隆商行结束了一天的营业。
陈平捧着账册,激动地来到陈阳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东家,清点完毕了!今日共售出宝镜三百一十二面,火柴一千零五十盒,棉布两百匹。总计收入…三万两千余两!”
陈阳接过账册,目光扫过那惊人的数字,脸上却未见太多波澜。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巨额的财富,早在他预料之中。
唐婉这边卖的七万五千两白银,陈阳拿掉了五万两带在空间里,其余的放在唐家庄使用。
加上今天销售的三万两千两,陈阳现在有八万两千两白银,这些都放在了空间里。
店铺内外,那些未曾完全散去的人群,依旧在窃窃私语。
羡慕和嫉妒的人都有。
第70章 收购提议
黄府书房。
“黄老爷,您派去的人都说了,那陈阳手下的护卫太扎手,根本不是寻常家丁,倒像是军中精锐,我们的人一冲上去就散了……”虎爷心有余悸地解释道。
“废物!”黄云发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他,“在偏关城里,我们确实不好大动干戈。你连皮都没摸到,反倒惹了一身骚!”
虎爷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小人知错了!”
黄云发肥硕的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哪里是商行,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一旁的刘管家躬着身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是啊老爷,这还不算他那些棉布和火柴,光是那镜子,简直就是个无底的钱袋子。偏关城里的富户,这几日都快挤破他们家的门槛了。”
黄云发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强抢不成,那姓陈的小子手底下有硬茬子。”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法子。刘管家,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兴隆商行。”
刘管家连忙应道:“老爷有何吩咐?”
“你告诉那姓陈的,我黄云发想和他谈笔买卖。”
黄云发语气带着一丝缓和,却难掩其中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说我对他兴隆商行的生意很感兴趣,想将整个商行,连同他的货源,一并收购过来。”
“收购?”刘管家愣了一下,有些摸不准黄云发的意图。
黄云发冷哼一声,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觉得我黄某人会吃亏?哼,我看得是长远的利益!这姓陈的小子,背后肯定有不简单的门路,能弄来如此稀罕的货物。只要能将他背后的关系摸清楚,区区几万两银子算什么?”
刘管家连忙点头哈腰:“老爷英明!小的这就去办。”
“记住,态度要好,姿态要放低。”
黄云发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告诉他,十万两左右,价钱好商量,只要他肯合作,一切都好说。如果他识相,大家和气生财,如果他不识相……”
黄云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次日,兴隆商行。
刘管家带着几个随从,趾高气昂地走进店内,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镜子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位可是陈瑞老板?”
刘管家走到陈阳面前,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陈阳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老夫是黄府的管家,姓刘。”
刘管家笑了笑,“我家老爷对陈老板的兴隆商行仰慕已久,特地派老夫前来,想和陈老板谈一笔生意。”
陈阳微微一笑,心中了然:“哦?不知黄老爷想谈什么生意?”
刘管家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陈老板的兴隆商行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实在是令人羡慕。所以,我家老爷想将陈老板的整个商行,连同所有的货物和进货渠道,一并收购过来。”
陈阳闻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玩味:“黄老爷真是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黄老爷打算出多少银子呢?”
刘管家见陈阳似乎有些动心,心中暗喜,连忙说道:“价钱方面,我家老爷说了,十万两是有的,一切好商量。只要陈老板肯点头,保证让陈老板满意。”
陈阳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多谢黄老爷的美意。只是,这兴隆商行乃是我一手创立,倾注了我大量的心血,实在是不舍得拱手让人。”
刘管家脸色一变,连忙劝道:“陈老板,这可要考虑清楚啊!我家老爷可是偏关城的首富,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只要陈老板答应,以后在偏关城,保证没人敢招惹你!”
陈阳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如炬:“多谢黄老爷的好意。只是,我陈阳向来喜欢自己做主,不喜欢受人摆布。这兴隆商行,我是不会卖的。”
刘管家脸色铁青,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陈老板,你可要想清楚,拒绝我家老爷,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陈阳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刘管家见陈阳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拂袖而去:“好,好,好!陈老板,你可别后悔!”
待刘管家离开后,陈平凑了过来,担忧地说道:“东家,这黄云发可不是什么善茬,咱们拒绝了他,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啊!”
陈阳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
店铺后院静室,陈阳听完陈平关于五日销售总额,五万余两的汇报。
“偏关城小,富户终究有限。”陈平躬身分析,“东家,我们的镜子、火柴皆是奇货,在此地虽能获利,却如浅水困蛟,难以尽兴。”
“哦?”陈阳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你有何想法?”
陈平立刻道:“距此三十里,水泉营堡,乃朝廷特许之月市所在。明日正逢开市,关内豪商、塞外鞑靼部族皆会云集。彼处交易,动辄以万两计,皮毛、药材、黄金流通极巨。若能将我商行之货运往彼处,所得必十倍于偏关!”
他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唐默眉头紧锁,沉声道:“东家,边市鱼龙混杂,鞑子凶悍,各路马匪也常觊觎。我们人生地不熟,带重货前往,风险太大!”
“风险?”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一切尽在掌握,“待在此地,便无风险么?猛虎岂会因犬吠而困守山林。”
他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备货。镜子带五千面,火柴二十万盒,棉布不必多带。陈平和唐默,点二十名精锐护卫,今日下午睡下,夜晚出发,估计明天一早能到水泉营堡,赵二虎留守店铺。”
“是!”
众人领命。
第71章 遇到劫匪
黄云发听着刘管家汇报兴隆商行的销售,脸色阴沉。
“这几日有万余两进账……”他捏着核桃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店中那些护卫,查清来历了吗?”
管家低声道:“回老爷,那些人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绝非普通护院,倒像是……军中悍卒。而且,我们安插的人探到,他们似乎在大量准备货车,像是要出远门。”
“出远门?”黄云发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时节,带重货出远门……只能是去水泉营堡月市!”
“砰!”
黄云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城里动不了他,难道出了城,他还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他看向一旁的管家:“他要去水泉营堡,消息可确实?”
管家立刻点头哈腰:“千真万确,老爷。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他们开始备货,看那样子,今晚就得动身。”
“好,很好。”黄云发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到虎爷身上,语气阴冷如冰,“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立刻出城,去找‘一阵风’。”
听到“一阵风”这个名字,虎爷的身体明显一颤。那可是附近有名的大匪,手黑心狠,从不留活口。
黄云发继续说道:“你告诉一阵风,就说我黄云发说的。你带上你手下最能打的五十号人,让他把他那一百多个兄弟全都叫上。在去水泉营堡的路上,找个地方把姓陈的给我埋了!”
“一百五十人?”虎爷旋即脸上浮现出兴奋,“老爷,那姓陈的不过带了几十个护卫,我们一百五十人,就是碾也把他碾死了!”
“我不要失手。”黄云发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事成之后,他车上的货,带回来,我对你们重重有赏。”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姓陈的小子,我必须看到他的项上人头!”
虎爷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重重叩首:“老爷放心!这次小的若是再失手,您提我的人头来见!我这就去联络一阵风!”
陈阳的车队在夜晚,离开偏关城。
夜色如墨,荒原上唯一的亮光,来自那栋被遗弃土房外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百五十余名蒙面劫匪,骑着嘶鸣的战马,将这座孤零零的建筑围得水泄不通。
匪首一阵风,拎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尖遥指屋内:“里面的人听着!乖乖把货和银子扔出来,再磕三个响头,爷爷心情好,或许能赏你们个全尸!”
他身边的小喽啰们发出阵阵哄笑,弓弦拉动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土房内,气氛凝重。
赵二虎和唐默紧握刀柄,透过门窗缝隙观察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脸色铁青。
他们身边仅有的二十名护卫,加上陈阳等人,共计二十三人。
虽都是经历过黑山血战的老兵,此刻也不免手心冒汗。
敌我悬殊,近乎八比一。
“东家,硬冲不行,外面太开阔了。”
唐默声音低沉,带着不甘,“狗娘养的!”
陈阳静立屋中阴影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外面喧嚣与他无关。
“找掩体,守住门窗。他们人多,挤在门外,施展不开。”
匪首见屋内毫无动静,独眼中戾气一闪。
“敬酒不吃吃罚酒!放箭!给我把他们射成刺猬!”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土墙和门板上,“夺夺”作响。
屋内众人矮身躲避,木屑纷飞。
箭雨稍歇,匪首见效果不大,狞笑挥手:
“上!拆了这破房子,把他们揪出来剁碎了喂狼!”
劫匪们嚎叫着下马,挥舞着刀枪,如同潮水般涌向土房。
简陋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压抑感在屋内蔓延。
陈平看向陈阳,只见陈阳不知何时已退到屋内最黑暗的角落,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匪首显然失去了耐心。
“烧!把房子点了!看他们出不出来!”
几个火把被扔上屋顶和墙角的干草堆,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浓烟开始涌入屋内。
“咳咳……”有人被呛得咳嗽。
“大人!”陈平急了。
阴影中,陈阳终于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下一刻,在屋内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具具厚重、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铁浮屠盔甲。
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整齐地堆放在地上!整整二十三副!
全场死寂。
所有护卫,都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陈平舌头打结。
“穿上。”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让人添件衣裳。
他自己也拿起一副,动作流畅地开始披挂。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
众人如梦初醒,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盔甲,互相协助,金属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
屋外,匪首看着火光渐起的房屋,得意地舔了舔嘴唇:“烤熟了吧?准备进去捡……”
“货”字还没出口——
“轰!”
燃烧的房门猛地向内炸开,碎木混合着火星四溅!
在劫匪们错愕的目光中,一个全身覆盖在厚重铁甲中,连面部都被狰狞面甲覆盖的身影,当先踏火而出!
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充满了力量感的金属弓弩。
正是陈阳。
他抬眸,面甲后的目光如两道冰锥,瞬间锁定了匪首。
匪首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仗着人多,强自吼道:“装神弄鬼!穿个龟壳就以为……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阳已经动了。他甚至没有瞄准,只是看似随意地抬手,扣弦,松指。
“嗡——”
弓弦震颤的轻鸣几乎微不可闻。
一道黑影,破甲箭如同毒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噗嗤!”
站在匪首身旁,一个正准备张弓搭箭的劫匪,喉咙瞬间被洞穿!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太快了!快到众人根本没看清箭是从哪里来的!
劫匪们一阵骚动。
“谁?谁放的冷箭?”有人惊慌四顾。
陈阳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鬼魅,在火光映照下,铁甲身影带起道道残影。
每一次抬手,必有一声弓弦轻鸣,必有一名劫匪应声倒地!
眉心、咽喉、心口……箭无虚发,例不虚发!
而且全是精准无比的要害攻击!
第72章 铁甲再现
“在那边!是那个铁甲人!”终于有人发现了陈阳的存在,惊恐地指向他。
“围住他!砍死他!”匪首又惊又怒,挥舞着鬼头刀下令。
七八个悍匪嚎叫着冲向陈阳。
刀光闪烁,劈砍在陈阳的铁浮屠盔甲上,却只溅起一溜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陈阳甚至没有理会这些挠痒痒般的攻击,身形微侧,避开砍向面门的刀锋,手中复合弓再次响起。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劫匪,几乎是同时捂着喉咙倒下。
这一刻,劫匪们终于感到了恐惧。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对方像个刀枪不入的怪物,而他们的攻击如同儿戏!
“鬼……他是鬼啊!”一个劫匪心态崩溃,丢下刀就想跑。
“咔嚓!”陈阳反手用弓臂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头盔凹陷,劫匪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屋内,唐默等人已经完成了披甲。
“三人一组,锥形阵,杀!”陈阳冰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
“杀!”憋了一肚子火的护卫们如同出闸猛虎,三人成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混乱的劫匪群中!
铁浮屠的重量和防御力,让他们化身为移动的堡垒。
刀砍卷刃,枪刺滑开,而他们的雁翎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起一蓬血雨。
劫匪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砍不动对方,对方却能轻易收割他们的性命。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可能!这盔甲……边军将官都没有!”
匪首看着在人群中肆意冲杀的铁甲小组,看着那个如同死神般不断开弓,每一箭都精准带走一条人命的陈阳,独眼中充满了骇然和不解。
他身边的亲信声音带着哭腔:“头儿!撤吧!这根本不是肥羊,是阎王啊!”
匪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超过百具的尸体,终于彻底崩溃。
“走!快走!”他调转马头,第一个向黑暗中逃去。
剩下的三十多名劫匪早已丧胆,闻言如蒙大赦,哭爹喊娘地跟着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戛然而止。
荒野上,只剩下燃烧的房屋噼啪作响,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唐默等人拄着刀,剧烈喘息着,铁甲下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们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又看看自己身上几乎毫发无损的盔甲,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后怕,随即转化为对陈阳狂热的崇拜。
“大人……”陈平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陈阳已经卸下了面甲,露出平静的脸。
他走到那名最初被射穿喉咙的劫匪身边,弯腰,从其脖子上拔下了那支破甲箭,用布擦干净血迹,收回箭囊。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扫过战场,淡淡道:“检查一下,没死透的补刀。收集可用箭矢,清理痕迹。”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无比的信服。
一名年轻护卫一边擦拭盔甲上的血污,一边对同伴低语,声音颤抖:“俺的娘咧……大人……大人刚才……简直是箭神下凡!还有这盔甲,刀枪不入啊!”
另一人接口,眼神狂热:“你看到大人怎么拿出这些盔甲的吗?就那么一挥手!俺是不是眼花了?”
“屁的眼花!那就是仙家手段!大人肯定不是凡人!说不定是天上星宿转世!”
“那些土匪死得不冤!”
唐默走到陈阳身边,脸色阴沉地低声道:“大人,刚才补刀的时候,抓到了一个还没死透的活口。”
陈阳擦拭破甲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了?”
“那家伙为了活命,全招了。”唐默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这次袭击,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劫掠!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主谋是……偏关城的首富,黄云发!”
“黄云发?”陈阳的眼神骤然变冷。
“人呢?”陈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默恨恨地说道:“那家伙说完就断气了。大人,这黄家在偏关城势力极大,咱们跑了匪首,又被他们知道了我们动用盔甲……”
“黄云发……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陈阳环视着正在清理战场的众人:“让弟兄们加快速度,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陈阳将盔甲回收,让众人将盔甲统一搬运到房间内。
待所有人都退出房间后,陈阳反手关上了木门,那些沉重的铁甲便凭空消失无踪,尽数收入了储物空间。
士兵们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但经过今夜的种种神迹,他们早已心知肚明——自家大人必定身怀仙家秘法,那凭空取物、刀枪不入的本事,绝非凡人所能及。
天色微明。
废弃的土房已烧成白地,战场也粗略打扫过。
缴获一些兵器,皮甲,还有五十匹马。
陈阳让人带到马车里。
马就带进队伍里了。
陈阳一行人披着晨露,再次上路,方向水泉营堡。
只是队伍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敬畏、狂热、誓死追随的情绪,弥漫在每一个护卫心中。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外人问起,便是我们侥幸,依托残垣,死战得脱。”
唐默和陈平心头一凛,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队伍沉默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关于“神秘铁甲人”、“黑夜箭神”的传说,已随着逃散的劫匪,如同野火般,开始在水泉营堡乃至更远的地方,悄然蔓延。
他到底是谁?
消息立刻传到了黄云发耳中,他志得意满,只等好消息传来。
然而,两个时辰后,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老爷!不好了!‘一阵风’他们……他们全军覆没了!”
“什么?!”黄云发手中核桃“啪”地捏碎,“怎么可能?‘一阵风’手下近百号亡命徒!”
管家声音发颤:“我们的人远远看到,陈阳那些护卫穿着铁甲……根本不是厮杀,是屠杀!那些护卫配合太厉害,砍杀起来比边军老卒还狠!”
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在地上:“不仅全军覆没,连……连‘一阵风’本人,也被当场射杀!”
“什么?!”黄云发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肥肉因震惊而剧烈抖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阵风”虽然是个匪号,但那人的悍勇在偏关城周边是出了名的,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否则,他黄云发也不会花大价钱请他出手。
近百亡命徒,还有“一阵风”这样的悍匪头子亲自带队,去截杀一个带着二十几个护卫的商人?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怎么会全军覆没?
第73章 八大皇商
黄云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管家:“铁甲?他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哪来那么多铁甲?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将打探来的消息全盘托出:“逃回来的散兵说的……说陈阳那伙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十副全身铁甲,刀枪不入!”
“一阵风的人冲上去,刀砍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反倒被人家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一样!”
“还有……还有那个陈阳,手持一把怪弩,百步之外,箭无虚发!一阵风就是被他一箭射穿了脖子,当场毙命!”
黄云发只觉得一股寒气,让他如坠冰窟。
他原以为陈阳只是个有点钱的肥羊,想趁他立足未稳,一口吞下。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肥羊,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私藏重甲,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一定要告发他!
“老爷,我们……我们这次怕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管家声音颤抖,“他会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闭嘴!”黄云发厉声喝道,打断了管家的话。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怕什么!在偏关城,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黄云发猛地一拍桌子,面目狰狞。
“私藏重甲,这是天大的把柄!另外,备上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一趟参将府!”
……
陈阳等人来到水泉营堡。
水泉营堡城墙周长二里零一百二十步,高三丈五尺,外包城砖,设东、南二门,东门外侧有瓮城,南门上建城楼。
占地面积约十二万平方米,堡外有护城河与壕沟。
陈阳下了马车,指着水泉营堡,问道:“陈平,这水泉营堡的小市,究竟如何运作?”
陈平闻言翻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大人请看,“回禀大人,水泉营堡北距鞑靼边境约一百八十里,鞑靼商人要来此地,必须先经红门隘或滑石涧堡进入长城内侧。”
“那些鞑靼商人,每支商队都要交验通关文牒,并卸下武器在关卡。然后再南下至咱们这水泉营堡进行民市交易。整个过程,都由明军护送到水泉营堡进行交易。”
陈阳道:”我要找到几个最大的市场,将商品卖出去,你可知道水泉营堡的具体交易量情况如何?和大明其他地方比的话,排在什么位置?”
陈平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宣府镇的张家口堡为最大,每年交易量约几百万两以上;大同镇的得胜堡年交易量约七十万两,新平堡年交易量约五十万两;山西镇的水泉营堡年交易量约四十万两,红门隘年交易量约三十万两。“
“水泉营堡,每年约有一万匹马通过这里交易。鞑靼人主要输入马匹、皮毛、药材,金银。而大明则主要输出粮食,每年几万石,还有布匹约十几万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交易。暗地里的走私贸易也不容小觑,其中铁器、食盐、茶叶等违禁品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大约有六成左右。”
陈阳:“那税收呢?”
陈平:“官市收税百分之十,民市收税百分之五。”
陈阳:“都有哪些商户?”
陈平:“有官方指定的官市商人,约五十家,资本雄厚,控制大宗交易。民市小商户约三百多家,经营粮油、布匹等日用品。鞑靼商人,主要为土默特部与鄂尔多斯部的部落贵族,每次互市约几百人左右。”
鼓声响起,明蒙商人携货涌入,热闹非凡。
陈阳一行人,进入月市中。
大门处,偏关城参将齐广一队约一百人的骑兵和四百名步兵进入,骑兵百余人装备虽不齐但有气势,步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装备极差。
山西镇总兵王国梁,移驻宁武关后,辖山西镇,与巡抚耿如杞协同防御。
偏关改设西路分镇参将,总辖偏头关、老营堡、水泉营堡、红门隘等十八堡寨的防务。
偏关驻军为马步兵丁五千名,战马三千匹。
到了崇祯二年,长时间的军备废弛,实际兵员被吃空饷,实际人数只有六成。
陈阳问道:“这就是山西镇的精锐边军?”
赵二虎道:“大人有所不知,其他地方的边军比这更是不如。”
陈阳闻言心想,大明九镇边军竟然也如此破败。
唐默见状,解释道:“大人,边军靠的是亲兵,那些骑兵就是将官的家丁私兵,都是自掏腰包采购的铁甲。”
陈阳点头,仔细看,那百来人的骑兵看起来还算悍勇,身穿铁甲和皮甲,隐约有杀气。
那些叫花子般的长枪兵,看来只是充门面的炮灰了。
各商户开始摆摊交易,小市渐渐热闹起来。
油茶、粮食、布匹等物资前围满了人,鞑靼牧民们摆摊卖着皮货,马匹,牛羊,药材贩卖。
陈平介绍道:“鞑靼牧民对物品价值的认识模糊,开市初期,大明商人占尽便宜。一匹布换匹马的事情屡见不鲜,后来学精了,价格也上去了一点。”
陈阳四人路过一个大的摊位前。
陈平指着这个的摊位说道:“那个是保德州黄氏,黄云发的生意,占据了水泉营堡交易总量的两成左右。”
陈阳思考道:“那么其他几个互市口的情况怎么样?”
陈平道:“其中介休范氏、代州王氏、蔚州靳氏、蒲州王氏、占据张家口堡,得胜堡;太原田氏占据新平堡,保德州黄氏,占据水泉营堡,祁县梁氏和泽州翟氏占据红门隘,他们的家资都有百万之巨,往往都是以势压人。”
陈阳听完,不禁感叹:“看来,这水泉营堡,是虎狼之窝。”
陈阳是知道这晋商八大家族的,是明末清初垄断北方边贸的晋商巨头,后来被清廷封为八大皇商。
后金政权因长期与明朝对峙,战略物资极度匮乏。
尽管明朝实行严格的贸易封锁,但晋商为追求暴利。
他们以张家口,水泉营堡,红门隘等互市口为基地,暗中为后金提供粮食、铁器、火药等战略物资,甚至传递情报。
后金的壮大,和他们往外走私,是分不开的。
清军入关后,顺治为表彰八大商家族的 “功绩”,在紫禁城设宴款待,并授予他们 “皇商” 身份,隶属内务府管辖。
这一称号赋予他们垄断性经营权,垄断控制全国铜铁、皮草、盐业、丝绸、茶叶、人参等支柱产业。
八大晋商的商号分布呈现 “山西为根、九边为干、全国为枝” 的特点。
根据后世的记载,以范永斗家族为最强,几乎什么都做。
介休范氏,范永斗祖籍介休张原村,经营盐业,铁器,茶叶,矿山,粮食,布匹,马匹,皮毛,药材等商品。传至第八代范永斗时,已成为关外贸易的核心人物。资产达两千万两以上。
代州王氏,王登库经营粮食,绸缎布匹,商号遍布北方。资产达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蔚州靳氏,靳良玉主导茶叶和粮食贸易,在张家口、归化城等地设有商号。资产达一千两百万两以上。
蒲州王氏,王大宇以矿山,铁器,瓷器贸易为主。资产达一千万两以上。
祁县梁氏,梁嘉宾垄断河东盐场和木材生意。资产达九百万两以上。
太原田氏,田生兰控制粮食和皮毛贸易,在张家口、大同等地设立粮栈。资产达八百万两以上。
泽州翟氏,翟堂经营茶叶和马匹贸易,其家族茶厂遍布福建、云南。资产达七百万两以上。
保德州,黄云发专营粮食,布匹,珠宝玉石,其商号分布于扬州、苏州等地。资产达六百万两以上。
后金通过走私获得的铁器、火药等物资,使其兵器质量逐渐超过明军。
官员与商人的合谋使明朝的边禁政策形同虚设,后金得以从容准备灭明战争。
晋商通过偷税漏税和官商勾结,每年侵吞明朝数百万两白银,加剧了财政危机。
陈阳心中迅速盘算,根据现代的资料。
这八大晋商加起来,家产超过八千七百万两白银。
而这些人,全都是未来,引狼入室的汉奸!
与其让他们的财富资敌卖国,不如全变成自己缔造帝国的启动资金!
陈阳暗下决心,迟早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自己羽翼未丰,正好拿他们当自己的“血包”,先利用,再图之。
心念电转间,陈阳的眼神恢复了平静。
参将齐广在台上坐着,和水泉营堡守备赵明翰说了一些什么。
第74章 边关月市
水泉营堡作为长城前线枢纽,驻军有千人,守备还管着红门隘这个核心关卡。
将台上赵明翰宣布,因走私,擒获汉商二十五人、鞑子十六人。
鞑子交还夷官训斥,汉商则被剥裤杖责三十。
棍棒噼啪,哭嚎四起,受刑者臀部血肉模糊。
随后,他们又被投入站笼枷号四日,仅露头颈,踮脚站立,稍懈即窒息。
陈平断言,能活五六人已属万幸。
陈阳深感这时代的官府真是草菅人命。
一番杀鸡儆猴后,底下的人也没什么反应,看来也是习以为常了。
交易进行中,各种声音都是十分嘈杂,交易一始,双方就是唇枪舌剑,讨价还价自不必提。
此地人声鼎沸,汉蒙商人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皮毛和香料的气味。
兴隆百货商行的摊位刚一摆开,晶莹的玻璃镜和便捷的火柴立刻引起了轰动。
一名满脸横肉的刘把总,带着几个兵晃了过来,眼神贪婪地扫过那些镜子。
“谁是掌柜的?”
刘把总斜着眼,用马鞭敲打着。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水泉营做生意,要交场地费、安保费、市税……先拿五百两出来!”
陈阳微微颔首,朝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会意,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上前一步,同时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已从袖中滑出,精准地塞入刘把总手中。
“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初来乍到,还请军爷和诸位兄弟多多关照。”
刘把总掂了掂钱袋分量,脸上横肉这才挤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揣入怀中,挥挥手:“算你识相!摆摊吧,别惹事!”
说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陈阳这才淡淡吩咐:“摆货。”
伙计们立刻行动,将镜子和火柴精心陈列。
然而,这边的动静刚平息,另一波麻烦接踵而至。
几个身着“范记”号衣的伙计,簇拥一名眼神精明的张掌柜走来。
那张掌柜扫过货品,瞳孔微缩。
“你们是兴隆商行的?”
张掌柜语气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
“我乃介休范府掌柜,你们这些货。”
他指了指镜子和火柴,“我们范家全要了,价格按你们售价的五成。”
围观众人低哗。
五成价?
陈平脸色微变,看向陈阳。
陈阳目光掠过管家,如同空气。
他语气平淡:“不卖。”
张掌柜脸色一沉:“在这水泉营月市,还没人敢驳范家的面子!你想清楚了!”
陈阳抬眼看向管家。
眼神冰冷漠然,让张掌柜心头一寒。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你!”
张掌柜气结,狠狠瞪了陈阳一眼。
“好!走着瞧!”悻悻带人离去。
“这兴隆商行什么来头?连范家的面子都不给?”
陈阳将镜子轻轻擦拭,镜面顿时映出清晰人影。
边上的众人围着镜子上看下看,说不出的惊讶。
原来世界上竟有这么清晰,可见毫发的镜子。
陈平喊道:”卖镜子啦,卖清晰可见的镜子啦!“
陈阳看着众人惊讶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
陈阳介绍道:“这镜子采用特殊工艺制作,比寻常铜镜清晰百倍,无论是男子整理衣冠,还是女子梳妆打扮,都是绝佳之物。”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南方来的大商贾候盛财。
候盛财左看右看看了好久,惊奇道:“好个镜子,毛发皆可见。活了几十年,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副模样。”
这时看稀奇的人,越来越多,过来很多有钱的主。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鞑靼汉子缓缓走来,他身穿华贵的鞑靼袍,腰间佩着镶银的弯刀,头戴狐皮帽,气势不凡。
此人正是鞑靼此次来的最大的商人图鲁格?鄂托克。
图鲁格每走一步,脚下的靴子都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小商贩们纷纷让路。
他的随从紧跟在后,个个都是精壮的鞑靼勇士,腰间挂着各色货物的样品。
“这位就是图鲁格大人!”
有人低声议论道。
“听说他是鄂尔多斯部落首领的儿子呢!”
另一人接话道。
图鲁格走到镜子摊前,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
陈阳抬头看去,只见这位鞑靼商人,双目有神,颧骨高耸,典型的草原特征。
他的胡须修剪得整齐,显然是个注重仪表的人。
“图鲁格大人,您也来看这镜子?”
候盛财恭敬地问道。
图鲁格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镜子,仔细端详起来。
他是鄂尔多斯部落首领的儿子,自幼便在草原上长大,见惯了天高地阔,却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镜子。
鄂尔多斯部,驻牧于河套地区的广袤草原,那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作为漠南鞑靼中较早与明朝建立互市的部落之一,他们与汉人的贸易往来已有数十年历史。
每年春秋两季,鄂尔多斯部的商队都会带着牛羊、皮毛来到边关互市,换取茶叶、丝绸、铁器等生活必需品。
图鲁格的父亲作为部落首领,与明朝边将常有往来。
正因如此,图鲁格才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成为部落中最大的商人,掌握着大量的贸易资源。
他将镜子举到面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惊叹:“长生天在上!竟能照人如此分明!生平仅见!”
他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带着些许草原口音。
候盛财开口道:“这个比西夷的镜子还清楚呢!”
候盛财是见过西夷镜子的,那还是一年前在月港时,一个葡萄牙商人带来的货物中就有镜子。
当时欧洲已经能够制作镜子了,只不过工艺粗糙,成像并不清晰,而且价格昂贵,在欧洲也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候盛财来自福建漳州月港,那是大明朝最重要的海港之一。
月港地理位置优越,拥有十八条海上航线,商船从这里出发,可以通往东南亚的吕宋、马六甲,西亚的波斯湾,远至拉美的墨西哥、秘鲁,甚至欧洲的里斯本、马德里等四十七个国家与地区。
因其贸易繁荣,被誉为“天子南库”。
仅月港一地的年税收,就能占到福建全省税收的半数,足见其商业地位之重要。
围观的众人听着这两位大商人的对话,心中更是惊奇不已。
连见多识广的大商贾都如此称赞,这镜子的价值可想而知。
众人皆惊奇着有这么清晰的镜子,这辈子是第一次看见。
第75章 火爆月市
范家的张掌柜,又厚着脸皮,返了回来,问道:“此镜子什么价格?”
他的语调虽然平静,但内心已经在快速盘算着这件宝物可能带来的巨大利润。
陈阳答道:“镜子打磨工艺繁复,需要经过上百道精细工序,每一面都需要工匠花费数月时间精心制作,故而身价不凡,批发价一百两一面镜子。”
听到这个价格,人群中立刻传来阵阵惊呼声,显然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有人小声嘀咕着:“一百两银子,这可是一个宅子的价格啊!”
另有人摇头叹息:“怎么会这么贵!”
还有商人皱起眉头,在心中快速计算着这个价格是否合理。
但是对在场的大商贾来说,这个价格其实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个价格压根不是卖给寻常平民百姓的,而是要作为珍贵宝物,专门卖给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大贾,或者买来献给各地的王公贵族、达官显贵。
在他们的商业经验中,奢侈品向来如此定价。
张掌柜听完陈阳的解释,眼珠一转,他说道:“我可以给你两百两一面!你手头有多少货,我全部包下,但是有个条件,必须要独家销售,不能再给第二家商户!”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想要垄断这门生意。
候盛财一听张掌柜要独占生意,顿时脸色一沉,眉头紧皱,开口反驳道:“张老板,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出得起高价!我出二百五十两银子一面,我也要独家代理权!”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竞争的火药味。
陈阳见两位大商人开始针锋相对。
于是他出声道:“两位老板,请听我一言。我之所以定价一百两一面,主要是为了,薄利多销,希望能够快速打开销路,让在场的各位商人朋友都有利润空间,大家一起发财。“
”否则的话,我完全可以直接标价一千两一面,相信也会有达官贵人愿意购买,但是这样做对我来说反而是不利的,因为销量无法得到保证,你们买去,市场也难以扩大。”
图鲁格听了陈阳这番话,不禁点头称赞,他用带着草原口音的汉语说道:“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啊!做生意确实要讲究长远之计,不能只顾眼前利益。那你就详细说说,这镜子到底要怎么个卖法?“
”我们草原上的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分明,你把规矩说清楚,大家就好按规矩办事。”
陈阳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好!今日在场朋友,凡登记在册者,陈某保证皆能购得一面宝镜,不教诸位空手而归。“
”大宗买卖,请有意者先行登记所需数目。待统计完毕,若有余货,再依各位掌柜的商路之广、实力之厚,公允分配。“
”今日仅为试销之始,凡销货得力、诚信合作者,兴隆商行将优先考虑授予区域专营之权。后续大宗货品往来及契约细则,需请移步偏关城内敝号详谈!”
陈阳这套灵活的销售策略,立刻引起了在场众多商人的兴趣。
他们纷纷拥挤着,向前涌来,唐默等人维持着秩序,陈平则负责登记每个人的信息。
陈平手持毛笔,在厚厚的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仔细记录着。
现场四百名商户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参与了登记,有的掏出银两,有的取出银票,所有人都购买了一面镜子。
陈阳将三千面镜子,每家一千面,分别卖于范家的张掌柜、候盛财和图鲁格这三位财力雄厚的大商贾。
喧嚣的交易自然也吸引了,参将齐广和守备赵明翰,两人踱至摊前。
赵明翰也啧啧称奇:“确乎前所未见!”
齐广拿起一面镜子,镜中映出自己清晰得毫发毕现的面容,连盔缨的纹路都清晰可辨,不禁脱口赞道:“奇物!真乃奇物!此物若入京师,怕是要引动九城!”
陈阳见状,心领神会,面上恭敬道:“二位将军见爱,是小人的荣幸。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笑纳几面把玩。”
齐、田二人对视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不会公然收受。
齐广捋须淡淡道:“老板客气了,军务在身,不便叨扰。”
言罢,便与赵明翰转身离去。
然而,片刻之后,便有齐广的亲兵悄然挤到陈平身边,低语几句。
陈阳送了一个包袱,里面包着三十面镜子。
稍顷,赵明翰的心腹也依样画葫芦,取走了二十面镜子。
齐广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望着陈阳摊前人潮汹涌的景象。
他招手唤过赵明翰,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瞧见没?这陈阳…一日所得,怕是你我,十几年的俸禄也抵不上!这镜子生意…当真是点石成金!你私下里,务必仔细查探,他这货…究竟从何而来?”
赵明翰亦是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至此,陈阳带来水泉营堡五千多面镜子都卖光了。
镜子售卖一空,但现场的热度却丝毫未减。许多没抢到大头的商人依旧围在摊前,希望能再匀出几面。
陈阳见时机成熟,对唐默等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抬出几个沉重的木箱,砰地一声放在摊位上。
“诸位掌柜,静一静!”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宝镜虽已售罄,但陈某今日还带来了另一桩奇物!”
他朗声道,“此物虽不及宝镜那般华贵,却与千家万户的日常生计息息相关,乃是能带来极大便利的实用之物!”
说着,他打开一口木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个火红色的小纸盒。
他取出一个小盒,从中抽出一根细小的木杆,木杆顶端涂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
在场众人皆是满脸困惑,不知这小小的木棍有何神奇之处。
只见陈阳捏着木棍,在小盒的侧面轻轻一划!
“刺啦——”
一簇明亮的火焰,凭空在木棍顶端燃起!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许多人吓得连连后退,仿佛看到了什么神仙法术。
第76章 五十万两
在这个时代,取火需用火石、火镰费力敲击,再用火绒小心引燃,何曾见过如此弹指生火的奇景!
陈阳面色平静,将燃着的木棍凑到一盏早已备好的油灯上,灯芯瞬间被点亮,火光稳定地跳动着。
“此物,我称之为‘火柴’,也可称之为‘自来火’。”
“无需火石火镰,无需费力吹引,无论阴雨潮湿,只需轻轻一划,火光自来!诸位试想,有了此物,无论是行军扎营,还是居家生活,生火取暖,点灯造饭,将是何等的方便快捷!”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在场的商人,脑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镜子是奢侈品,市场虽大,终究有限。
可这“自来火”,却是人人需要、家家必备的刚需品!其背后所蕴含的商机,简直比镜子还要庞大百倍、千倍!
“天爷啊!这……这是什么神物!”
“弹指生火,闻所未闻!这要是拿出去卖,整个大明朝都要抢疯了!”
图鲁格、候盛财,包括八大晋商等人更是双眼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已经预见到,这小小的火柴,将会在草原和中原掀起怎样的风暴!
远在高台上的齐广和赵明翰,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赵明翰的声音都在发颤:“将……将军,这陈瑞……先是那神异的宝镜,如今又是这……”
齐广死死盯着陈阳手中的火苗,眼中翻腾着惊骇、贪婪与忌惮,他咬着牙低吼道:“不管他是谁,他手里的东西,都是泼天的富贵!传我将令,给我盯死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摊位前,陈阳高高举起手中的一盒火柴,宣布道:“此物一盒,一文一根,内有五十根,只售五十文钱!今日备货二十万盒,先到先得!”
价格一出,人群彻底疯狂!
五十文钱,就能买到如此神物,简直是白送!
“我买一百盒!”
“给我五百盒!”
“我全要了!”
场面比刚才抢购镜子时还要火爆百倍,人潮汹涌,几乎要将摊位掀翻。
唐默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最终,二十万盒火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被抢购一空。
图鲁格、候盛财和范家,等八大晋商,买了十几万盒。
剩下的则被全国各地的中小商人瓜分殆尽。
今日总销售额高达近五十一万多两白银!所有镜子和火柴都卖光了。
加上陈阳还收到了三万两镜子的定金。共计收入五十四万两白银。
更是一举创下了水泉堡营互市口,有史以来,单日成交额的最高纪录!
陈阳走向正摩挲银票、满面红光的图鲁格。
“图大人今日收获颇丰。”
陈阳拱手,声音平稳。
图鲁格见是他,脸上堆笑,急忙回礼:“陈老板!同喜同喜!全仗您的宝贝开市!”
他汉语流利,带着草原口音。
“顺势问问,大人此次带了哪些草原特产?兴许可再行交易。”
图鲁格眼中精光一闪,蒲扇般的手掌一挥,引陈阳走向其后方的货栈。
“好说!陈老板请看——”他指向分隔的货区,“上等鞑靼马三百匹,辽东野山参八百斤,另有貂皮、鹿茸若干。”
货栈内气味混杂,干草、皮革与药材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目光掠过马厩与皮货,最终停在那些垒起的木箱上。
箱内铺着防潮的油纸,其上躺着的,正是根须虬结、芦碗密布的野山参。
他随手拈起一支,参体饱满,须根清晰,竟隐隐透着灵气。
‘芦长碗密,枣核艼,紧皮细纹,珍珠点……这等品相,放在2025年,怕是国检特等级别,克价数千!’ 陈阳心头剧震,现代野山参价格区间从几十元到数万元不等。
但他面色依旧淡然,只将人参轻轻放回原处。
“图大人这人参,品相不俗。”他语气平常。
图鲁格叹口气,压低声音:“不瞒陈老板,今年关外风调雨顺,山里参货是大丰收。可偏偏山西这边闹饥荒,流民遍地,有钱买这等滋补品的贵人也少了,销路不畅,压在手里也是愁人。”
陈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哦?不知大人手中,此类山参共有多少?”
“我自家便有这八百斤。若算上其他几个相熟部落的存货……”图鲁格略一估算,“一千五百斤有的。”
“我全要了。”陈阳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图鲁格猛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全……全要?”他身后的随从也愣在当场。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附近几位其他部落头人或商队首领的注意。他们本就关注着这位出手阔绰的“陈老板”,此刻听到他要包圆所有野山参,立刻围拢过来。
“陈老板!我乌日格部落也有上好的百年山参两百斤!”
“我巴尔虎部有三百斤!价格好商量!”
“陈老板,看看我们的货!”
一时间,陈阳身旁竟围了五六位草原商人,纷纷报出自家的存货。
陈阳神色不变,对图鲁格微微颔首:“有劳图大人代为牵线,诸位手中的野山参,只要品相与方才所见相当,我一并收购。价格,就按方才与你议定的十五两一斤。”
图鲁格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人情和潜在的抽头!他立刻挺起胸膛,用蒙语叽里咕噜地对几位同胞解释起来。很快,惊喜和感激的神色浮现在那些草原商人的脸上,他们纷纷向陈阳投来敬畏和热切的目光。
交易迅速敲定,最终统计,共收得野山参一千八百斤!仅此一项,便需支付白银两万七千两。
陈阳眼皮都未眨一下,直接示意陈平准备银两。
“陈老板豪爽!”图鲁格由衷赞道。
正当交易即将完成时,图鲁格神秘一笑,压低声音说道:“陈老板,我这里还有些特别的货色——都是上百年的老山参,药效非同一般,不过价格自然也要贵些,每斤五十两白银,您看如何?”
陈阳听罢心中暗喜,这等年份的人参正是他所需。
第77章 黄金宝石
当即点头应允,又购买了七十斤百年人参,这部分花费了三千五百两。
“马匹也要。”陈阳补充,“良马百匹,按十两一匹。”
“好!一言为定!”图鲁格立刻应下。
“一千八百斤……”
陈阳心潮暗涌,“按现代最低估值,其价值已是数亿人民币!而我付出的,不过是两万多两白银……”
他看着图鲁格,忽然心念一动,看似随意地问道:“图大人此次前来,除了这些,可还带了别的‘硬货’?”
图鲁格见陈阳如此豪爽。
便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与炫耀:“不瞒陈老板,此次……我还真带了点特别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宝石和黄金。”
陈阳眉梢微动。“哦?愿闻其详。”
图鲁格先引陈阳来到一旁铺着厚毯的空地,命随从抬来几个箱笼。
“陈老板请看,这些都是草原上搜集的宝石。”
第一个木盒开启,三块拳头大的玛瑙静卧其中。
“这些石头是风沙磨出来的,萨满说能辟邪,”图鲁格搓手笑道,“就是沉重,携带不便。”
陈阳指尖拂过玛瑙温润的“荒漠漆”包浆,心中巨震!
顶级象形玛瑙!
现代任何一块都估值上亿!’
他面上却皱眉:“模样奇特,但运回去耗费人力。最多三百两一件。”
图鲁格眼睛一亮,他本以为能换五十两就很好!
“成交!”三块玛瑙,九百两白银易主。
陈阳低头收好锦盒,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接着,图鲁格取出一个木盒,内里整齐码放着八十颗天珠。
四十颗九眼纹路完整,四十颗五眼清晰自然。
“这是祖传的蒙天珠,能保平安。如今部落需粮,愿换给大人。”图鲁格语气郑重。
陈阳面露犹豫:“此物于我用处不大。二十两一颗,若行便全要了。”
图鲁格与身旁族老对视,皆见喜色。
二十两一颗,八十颗便是一千六百两!
“陈大人爽快!”木盒被恭敬推过。
陈阳接过,指尖触到冰凉天珠,心潮澎湃:“价值亿元,仅耗八百两白银!”
随后,图鲁格又引陈阳来到二十多个木筐前。
里面堆满了橄榄球大小的原石,表层裹着红褐色风化皮壳,敲开的碎块里透出浓艳的苹果绿,对着光看几乎不见颗粒感,只有细如发丝的水线纹理,正是现代千金难求的乌兰乌德山流水料。
这种料因贝加尔湖附近低温高压环境形成,抛光后能呈现 “玻璃光油脂感”。
2025 年受俄罗斯出口限制,顶级原石已飙至 80 万元 \/ 公斤。
“这石头沉得很,部落女子嫌重,男人拿去垫帐篷脚都嫌硌。” 图鲁格挠着头说,“陈大人要是要,按斤算,三两一斤,一共四百斤,一千两百两白银。”
陈阳故意踢了踢筐子:“我瞧着这绿肉还行,都拿了吧。”
宝石共计花费三千七百两白银。
陈阳摸着原石的皮壳暗自偷笑:“现代 80 万元 \/ 公斤的顶级料,200 公斤就是 1.6 亿。”
图鲁格又示意随从捧上粗布口袋,内盛刚挖出的绿松石原石。
陈阳一眼挑出其中色泽纯正、瓷度极高的“高瓷蓝”料。
“此石可染皮子,一两一克。”图鲁格介绍。
陈阳精心挑选出一千六百克顶级料,支付一千六百两。
“现代克价五千,又是数千万入账!”
最后,图鲁格抱出一陶罐,倒出一堆深蓝石头。
“这是‘蓝石头’,可画佛像,挖掘不易。一两一克。”
陈阳拈起一块,对着光见其色纯正湛蓝,金星分布均匀,正是顶级帝王青金石。
“我都要了。”
二千五百克,二千五百两。
所有宝石装箱时,图鲁格由衷赞叹:“陈大人真是我等贵人!这些石头换了这许多银钱,部落今冬无忧矣!”
陈阳含笑回应。
此番宝石交易,总计花费仅八千零五十两白银!
“区区不足万两,换回现代价值逾十亿的宝藏!这才是穿越最大的红利!”
待宝石交割完毕,陈阳方将话题转回:“图大人方才提及的黄金……”
图鲁格笑容更盛,凑近低语:“此次带了五万两。”
五万两黄金!
这绝非寻常部落交易所能携带的数量!
”五万两黄金……在现代,价值十几亿人民币!他们从哪里得来如此巨量的黄金?“
陈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是后世才发现的,内蒙古哈达门沟那座超大型金矿?“
”累计探明储量超过两百吨……是了,此时那矿藏定然已被游牧于此的鞑靼人,发现了浅层矿脉!“
”两百吨的黄金,那可是千亿的价值!“
图鲁格见他沉默,以为他被数量吓到,便解释道:“陈老板也知道,黄金在草原不如白银好用。我们与西边、南边的部落交易,他们更认白银。我本打算将这些黄金在偏关城内慢慢换成银钱,只是如此量大,难免惹人注目……”
“不必麻烦了。”陈阳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这五万两黄金,我全要了。按市价,一比十,我付你五十万两白银。”
图鲁格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本预计要分批出手,还可能被压价,没想到陈阳竟一口吞下,还是按着极高的官方比价!
“陈……陈老板!您此言当真?!”
图鲁格声音都带着颤音。
这省去了他,巨大的运输风险!
“自然。”陈阳颔首,“区区五十万两,今日便可交割。”
“好!好!好!”图鲁格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紧紧握住陈阳的手,“陈老板,您这个朋友,我图鲁格交定了!长生天在上,以后我鄂尔多斯部的商队,最好的货,先给您过目!”
其他几位刚刚达成交易的草原商人也目睹了这惊人的一幕,对陈阳的财力与气魄更是敬畏。
他们纷纷上前,用生硬的汉语或通过图鲁格翻译,急切地表达着长期合作的意愿。
第78章 万亿金矿
“陈老板,我们部落的牛羊、皮货,以后都优先供给您!”
“还有药材!我们那里有上好的黄芪、甘草!”
“我们部落靠近阿尔泰山,有珍稀的宝石矿!”
陈阳从容应对,与图鲁格及几位主要部落商人约定,此后每月水泉营堡互市。
或是他们可直接前往偏关城兴隆商行,将特产直接售与他。
而他则以白银、镜子、火柴或其他他们所需的物资进行交换。
当然这些鞑靼商人来偏关城,是走私交易。
毕竟大明律令森严,边关贸易有诸多禁制,像黄金、宝石这类贵重之物,若无官方批文,本不该私自流通。
但这些草原商人早已摸透了其中门道,他们每次进关前,都会先派人送上一笔“孝敬”。
这笔银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既能让守关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不至于引起上级注意。
只要银钱到位,那些本该严查的关卡便形同虚设,商队便能畅通无阻地进出偏关城了。
”一条稳定获取黄金和稀缺资源的渠道,就此打通。”
陈阳看着眼前这些草原商人,心中蓝图愈发清晰。
“现阶段,合作交易是最高效的方式。待到日后……兵马强盛,掌控边关之时,那哈达门沟的金矿……或许便可提上日程了。”
还有鞑靼最大的金矿,奥尤陶勒盖铜金矿,位于南戈壁省汗包格德县境内。这座矿是亚洲储量最大、全球前十的铜金矿,已探明黄金储量超过1300 吨,铜储量超 4500 万吨,这些都将在兵锋之下。
“1300吨黄金,那将是一万亿多。”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个天文数字,这笔财富足以支撑一个王朝的军费开支,足以武装百万雄师。
足以让整个大明的国库为之颤抖。
“奥尤陶勒盖……”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烁着炽热的火焰。
想要将这等宝藏据为己有,靠目前的商贸手段太慢。
草原上的法则从来都简单而粗暴——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财富就属于谁。
他需要一支军队,一支足以横扫草原,让所有部落在马蹄之下颤抖的无敌之师!
不是大明那套臃肿低效的卫所兵,也不是关宁铁骑,那种军阀武装。
他要打造的,是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用金钱和超越时代的技术,武装到牙齿的,火器骑兵!
除此之外,每名骑兵再配备两把左轮手枪,用于冲锋接敌后的近距离连射。
然而,光有军队还不够。
要将那1300吨黄金从地底挖出来,靠明朝的人力畜力,挖到天荒地老也只是九牛一毛。
现代化的采矿和冶炼设备,必须运过来!
陈阳的思绪飞速运转。
挖掘机、重型矿卡、岩石钻探机、矿石破碎机,还有整套的浮选法或氰化法提纯黄金的化工设备……
因为空间大小有限,这些现代工业的巨兽,必须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
通过胸前的穿越石,分批次、源源不断地运到大明。
他需要在草原深处,哈达门沟或是奥尤陶勒盖矿区附近,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基地。
用骑兵部队作为保护伞。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蓝图已然清晰无比。
他看着图鲁格等人,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但那笑容的背后,却藏着一头吞噬天地的巨龙。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场景。
他建立起一个横跨欧亚的帝国。
想到这里,陈阳心潮澎湃,兴奋不已。
陈阳回到偏关的兴隆百货商行。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扫过院内众人:“三百家代理商都登记妥当了?”
“全都登记在册,契约也已签好。”陈平递上名册,“其中大商户预定了下次的货,这是清单。”
陈阳接过名册,目光在“八大晋商”、“图鲁格”、“候盛财”等名字上稍作停留。
这些人是今日购买力最强的几家,尤其是图鲁格。
“大人,有件事需禀报。”唐默压低声音,“今日市集上,有不少可疑之人在我们摊位周围转悠。特别是您演示火柴之时,很多人,很是不善。”
陈阳唇角微勾:“树大招风,意料之中。”
水泉营堡的月市渐入尾声,夕阳将长城染成暗金色。
人群中,一个身着普通蒙袍的精瘦汉子站在远处,目光死死锁定着陈阳的摊位。
此人名叫巴图,表面上是个跟随图鲁格商队的普通随从,实则是建州女真安插在鞑靼各部的密探。
他在草原潜伏已有三年。
巴图的汉语、蒙语、女真语都说得极为流利,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露出破绽。
今日月市,他本是例行观察边关贸易情况,却意外撞见了这惊天的一幕。
“五十万两白银……”
巴图喉结滚动,眼中闪过贪婪与震撼。
他亲眼看着陈阳收购图鲁格的五万两黄金,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被搬运装车,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还有那些神奇的镜子和火柴。
巴图摸了摸怀中偷偷买来的一盒火柴,手指微微颤抖。
他划燃过一根,那瞬间窜起的火苗让他头皮发麻——这等神物若被建州得到,制成大批量供应军队,那在野外行军作战时的便利,简直难以想象!
巴图眯起眼睛,将陈阳的相貌深深刻入脑海。
年轻,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得惊人。
这样的人,背后必有惊天财富!
巴图退到人群边缘,朝不远处的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也是建州安插的暗桩,平日伪装成小商贩,专门负责在边关收集情报。
“盯住他。”巴图压低声音,“看他落脚何处,查清他的底细。”
“是。”
两名暗桩悄然散开,混入人群。
巴图转身走向图鲁格的营地,脸上重新挂起憨厚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大汗!”
巴图很清楚,建州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粮和物资。
自天命汗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继位以来,建州女真虽然兵锋强盛,但内部财政一直捉襟见肘。
八旗子弟嗷嗷待哺,需要不断劫掠才能维持。
而眼前这个陈阳,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若能在大军入关时,将此人的商号一网打尽……”
巴图舔了舔嘴唇。
“陈瑞……”
第79章 建州女真
陈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毒蛇般的眼睛盯上。
此刻他正在清点今日的收获,心情极好。
“大人,货物已全部装车。”唐默走进来禀报,“图鲁格送来的黄金和宝石都已入库,人参、马匹也都安置妥当。”
“嗯。”
陈阳点点头,目光扫过账本上的数字。
陈阳现在空间有黄金五万两,白银八万四千三百两。
“这一趟,血赚。”
陈阳合上账本,唇角微扬。
陈平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今日咱们可是出尽了风头!那些商户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神物,个个都想跟咱们长期合作。”
“树大招风。”
陈阳淡淡道,“今日之后,盯上我们的人不会少。”
唐默拍了拍腰间的刀,“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陈阳摇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回偏关的路上,务必小心。”
“是!”
夜幕降临,陈阳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返回偏关城。
车队缓缓驶出水泉营堡,护卫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暗处,两双眼睛紧紧跟随。
“他们往偏关方向去了。”
“跟上,别跟丢了!”
两名建虏暗桩远远,站在车队后方,身形隐没在夜色中。
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斥候,跟踪技巧极为高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
盛京,皇宫。
巴图跪在大政殿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
殿内传来皇太极低沉的声音:“进来。”
巴图起身,躬身走入殿中。
大政殿内,皇太极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
两侧站着八旗的几位重要贝勒,个个气势不凡。
“奴才巴图,叩见大汗!”
巴图跪地叩首,声音恭敬。
皇太极抬了抬手:“起来说话。你从鞑靼回来,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回大汗,奴才此次在水泉营堡月市,发现了一桩天大的机密!”
巴图压抑着兴奋,将陈阳在月市上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名叫陈瑞的南朝商人,一日之内,进项白银五十余万两!更有闻所未闻的宝物,一种叫‘镜子’,一种叫‘火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贝勒面面相觑,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一日进帐,五十万两白银!
这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才句句属实!”
巴图叩首,“奴才亲眼所见,绝无虚言!那陈阳的商号名为兴隆百货商行,就在偏关城内。奴才已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
巴图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小巧的圆镜,递了上去。
“大汗请看!这便是那陈瑞所售的‘镜子’!奴才亲眼所见,此物能将人影映照得纤毫毕现,远胜宫中最名贵的铜镜百倍!”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镜子,呈到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接过镜子,入手冰凉光滑。他对着镜面随意一照,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镜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眉宇间的霸气,眼角的细纹,甚至因为常年征战而略显粗糙的皮肤,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真的是自己?
殿内,所有贝勒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面小小的镜子上,脖子伸得老长。
莽古尔泰是个急性子,见皇太极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凑上前,一把将镜子抢了过来。
“我瞅瞅!什么玩意儿这么神?”
他把镜子怼到自己脸前,下一刻,发出一声怪叫。
“哎哟我的妈呀!这……这胡子,这眼珠子,看得也太清楚了!我牙上是不是还沾了点肉丝?”
他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地检查起来,滑稽的模样让一旁的多铎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哥,给我看看!”多尔衮也按捺不住,从莽古尔泰手中拿过镜子。
当看清镜中自己英挺的面容时,饶是素来沉稳的十四贝勒,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
代善、阿敏等人轮流传看,无不啧啧称奇,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贪婪。这东西若是献给后宫的福晋们,怕不是要高兴得疯掉?若是拿来赏赐功臣,更是无上的体面!
皇太极看着兄弟们近乎失态的反应,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镜子,就能让这些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王爷贝勒如此激动。
那比镜子更具实用价值的火柴呢?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看来,这个陈瑞,果然不简单。”
“好,很好。”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前,负手而立。
“朕正愁军费不足,粮草短缺,上天就给朕送来了一只这么肥的羊!”
一旁的豪格贝勒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父汗!儿臣愿率镶黄旗精锐,立刻奔袭偏关,将那陈瑞的商号夷为平地,把他的金山银山全都搬回盛京!”
“蠢货!”
皇太极头也不回地呵斥道,“偏关是明廷重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是想告诉全天下的明军,我们大金要来抢钱了吗?”
豪格脸色一白,呐呐地退了回去。
皇太极转过身,目光如电。
皇太极虽已继位两年,但父汗留下的“四大贝勒共治”格局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禁锢着他的手脚。
每逢议事,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拥有大片封地的实权人物?
他们表面恭顺,暗地里却处处牵制,让他这个大汗的命令常常难以彻底贯彻。
他太清楚了,要想真正坐稳这个汗位,必须树立起无可撼动的威望。
而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通过对外战争建立赫赫军功,让那些心怀异志的贝勒们心服口服;同时把内部那些你争我夺的矛盾,全都转移到对明朝的征伐之中,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外敌,而非盯着汗位。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凝聚起大金的力量,将所有旗主贝勒拧成一股绳。
“今年十月秋收,朕会亲率大军,绕道蒙古,再次入关!”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届时,大军兵锋所指,偏关不过是囊中之物!”
“那个陈瑞积攒的所有财富,那些神奇的宝物,都将是我大金的战利品!”
“大汗英明!”
众贝勒齐声高呼,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
皇太极的目光最后落在巴图身上,声音冰冷而锐利。
“你做得很好。现在,你立刻返回边关,给朕死死盯住那个陈瑞!他的商队规模,货物来源,护卫实力,朕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奴才,遵命!”
第80章 万亩荒地
陈阳要赶回现代了,由于每次赶回现代,一待就是十天左右。
可时间流速的差异,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掣肘。
现代十天,这里就是一百天。
一百天……春夏之交,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作物生长周期!
他这次回去,不能白白浪费这三个多月的时间。
要在离开前,播种上现代的高产种子。
播种面积,首批一万亩的耕地规划。
粮食!在这个灾荒四起,人命不如草芥的年代,粮食就是最硬的通货,是争霸天下的基石!
偏关县城,县衙门前。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陈阳一袭青衫,腰悬玉佩,身后跟着赵二虎和唐默两名护卫。
他抬头看了眼那块“偏关县衙”的匾额,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
衙门口,两个衙役正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陈阳走来,其中一个衙役直起身子,眼睛一眯:“干什么的?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陈阳从袖中摸出一锭一两重的银子,随手抛了过去。
衙役眼疾手快地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哟,这位爷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里面请,里面请!”
他转身就要领路,陈阳却又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另一个衙役。
“二位辛苦。”
两个衙役喜笑颜开,态度恭敬了十倍。
“爷找谁?小的们给您通报!”
“烦请通报知县大人,就说商人陈瑞求见,有大事相商。”
衙役眼珠一转:“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他脚步匆匆地跑进内堂,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脸上笑容更盛。
“陈爷,大人有请!请随小的来!”
穿过前堂,绕过二堂,衙役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大人就在里面,小的就不进去了。”
陈阳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却颇为讲究。
紫檀木桌案,太湖石盆景,墙上挂着一幅“清正廉明”的字画。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知县冯秉文正端坐在桌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陈阳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陈阳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陈瑞?”
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陈阳拱手行礼:“草民陈瑞,见过知县大人。”
知县冯秉文放下书本,捻了捻胡须。
他听说过这个陈瑞。
兴隆百货商行的东家,最近在偏关城风头正盛,一日进账数万两白银的传闻早已传遍全城。
“听闻陈掌柜生意做得不错?”冯秉文不动声色地试探。
陈阳谦逊道:“不过是小本买卖,糊口而已。托大人的福,偏关太平,百姓富足,草民才能有口饭吃。”
冯秉文笑了,这话说得舒坦。
“陈掌柜客气了。本官听闻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陈阳正色道:“草民此番前来,是想向大人购买荒地。”
“荒地?”冯秉文眉头微挑,“偏关这等苦寒之地,荒地遍地都是,陈掌柜要来作甚?”
“草民想垦荒种田。”
冯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陈掌柜说笑了。你这等富商巨贾,一日万金,竟想去种地?这……”
他摇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阳面色不变:“草民确有此意。”
见他神情认真,知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陈掌柜想买多少?”
“一万亩。”
冯秉文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一万亩?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缓缓放下茶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商人。
能一口气要买一万亩荒地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陈掌柜好大的手笔。”冯秉文沉吟片刻,“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拉长。
“本县倒是想成全陈掌柜,只是这事儿……不好办啊。”
陈阳心中了然。
来了。
“还请大人明示。”
冯秉文站起身,背着手在房中踱步。
“陈掌柜有所不知,朝廷对土地买卖管得极严。寻常百姓买个几百几千亩地,倒也无妨。可你这一万亩……”
他停下脚步,看向陈阳。
“若是让上头知道,本官怕是要吃挂落的。”
陈阳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要好处了。
“大人为草民办事,草民岂敢让大人为难?”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放在桌案上。
“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知县瞥了一眼,心中暗自盘算。
银票上赫然是“一千两”的字样!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一千两!
这可抵得上他,很多年的俸禄了!
“陈掌柜太客气了,本官不过是为民办事,应尽之责,应尽之责……”
嘴上说着推辞的话,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入袖中。
他重新坐下,神色缓和了许多。
“既然陈掌柜如此有诚意,本官自当尽力。不过……”
他顿了顿。
“这一万亩地,确实数目太大。若是一次性买卖,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有何妙计?”
冯秉文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
“依本官之见,这一万亩地,可以分成四份来办。每份两千五百亩,分四次交易,如此一来,便不会太过显眼。”
陈阳心中暗赞。
姜还是老的辣。
这冯秉文虽然贪财,但脑子却不糊涂。
将大宗交易拆分成小额交易,既能规避朝廷的监管,又能让自己这个经手人不至于太过扎眼。
“大人高见!草民佩服!”
“既如此,本官这就安排人手,拟定契约。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陈掌柜递交《垦荒申请书》,待本官审批后,再签订《荒地买卖契》,最后本官会给你颁发《垦荒执照》,所有手续即可完成。”
“都凭大人做主。”
冯秉文站起身,踱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偏关城。
“陈掌柜可知,如今这荒地行情如何?”
“还请大人明示。”
冯秉文转过身,笑眯眯地说:“偏关这等苦寒之地,荒地多的是。所以价格嘛……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依本官之见,每亩地按一钱银子算,如何?”
一钱,也就是0.1两。
一万亩便是一千两。
陈阳心中飞快计算。
江南地区,松江良田每亩价三到五两,上田更是高达十到十五两。
偏关荒地价格仅为江南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简直是白菜价!
“草民听大人的。”
“大人,这荒地若是由草民自行开垦,可有免税政策?”
知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果然精明!
“陈掌柜倒是懂行。不错,依大明律令,无主荒地若由民间自行开垦,可享三年免税期。三年之后,按民田标准征收税粮,每亩约零点一到零点三石。”
三年免税期!
陈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这意味着,他有三年时间可以放手去干,不用担心朝廷的盘剥!
三年时间,足够他把这一万亩荒地变成良田!
“多谢大人!”
知县摆摆手:“本官也是按律办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阳。
“陈掌柜,这垦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偏关地处苦寒,土地贫瘠,水源不足。你这一万亩地,就算开垦出来,怕也种不出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若是血本无归,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陈阳笑了。
种不出好东西?
他手里的苏薯8号、玉米、杂交水稻,哪个不是亩产惊人的神物?
别说偏关这等贫瘠之地,就算是戈壁荒漠,他也能种出粮食来!
“大人放心,草民心中有数。”
知县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再多言。
反正银子已经到手,至于这小子能不能种出粮食来,关他何事?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等了片刻,陈阳拿到了县衙的田地文书。
陈阳打开文书,上面详细记载着荒地的位置面积,总计一万亩整。
陈阳满意地将文书收好。
陈阳想到:“一万亩的地已到手,要尽快把粮食种下去。“
他心中清楚,这块地毗邻唐家庄堡。
水源、地势都经过他暗中勘察,只要兴修水利,将附近的河流引过去灌溉。
就能将一万亩荒地变成良田。
陈阳吩咐唐默:“你即刻启程,回唐家庄堡,将地契交予唐婉,让她组织人手开垦,荒地。将后续生产出来的镜子、火柴,布匹等物品,带来偏关卖。”
第81章 现代采购
他顿了顿,“另外,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报于岳父大人。”
唐默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动身。”
他抬眼看向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人,您这边……”
“无妨。”陈阳摆了摆手,让唐默出发。
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黄云发想要我的命,那我便先送他上路。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回现代,要带点厉害的武器来。”
与此同时,黄云发也准备借助偏关参将齐广之手,来对付陈阳。
……
明州环球大厦。
水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会议室内,落地的玻璃窗外是明州市繁华的街景,车流如织。
室内,陈阳坐在主位。
他听着汇报,眼神平静。
“陈总。”发电厂厂长周启站起身,微微躬着身子,语气中难掩兴奋。
“我们电厂的全面升级扩建工程,已经顺利竣工!”
“所有新建的大型发电机组均已并网运行,经过了七十二小时的满负荷压力测试,所有数据指标完美。”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最关键的发电能力……我们成功了!”
“按照您的指示,在原有基础上翻了一倍!”
周启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现在,我们电厂的日供电能力,稳定在了一千万度!”
“一千万度……”陈阳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很好,”他颔首道,“周厂长,你和你的团队干得非常出色。”
在得到陈阳的肯定后,周启激动地坐下。
赞赏的目光从周启身上移开,陈阳环视会议室内的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千万度,仅仅是个开始。”
此言一出,连同周启在内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陈阳。
陈阳的视线重新落回周启身上,缓缓道:“周厂长,我需要你立刻启动二期扩建计划。”
“二期?”周启微微一愣:“陈总,您的意思是……”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言简意赅:“目标,日供电能力,两千万度。”
“嘶——”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刚翻了一倍,马上就要再翻一倍?这是何等恐怖的扩张速度!
周启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道:“陈总,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这次升级,就已经为后续的扩容预留了足够的场地和线路接口!”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专业的判断:“只要资金能跟上,我们立刻下订单,采购更大功率的发电机组和配套的变电设施。我保证,从设备到港到安装调试,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们就能让日发电量突破两千万度大关!”
“很好。”陈阳对这个效率非常满意,“预算呢?”
“初步估算,想要达到您的要求,并且采用目前世界上最顶级的设备,后续的设备采购和工程款项,大约需要一个亿。”周启报出了一个让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
然而,陈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亿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下首的财务总监周敏。
“周敏。一亿元,从账户优先拨付。”
陈阳的指令清晰而果断,“全力配合周厂长的工作,确保所有采购流程以最快速度完成。”
周敏:“明白,陈总。会议结束后,我立刻和周厂长对接,启动资金审批流程。”
陈阳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另一个层面。
他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数据面板,悄然浮现在眼前。
【穿越石当前能量:8,000,000】
【剩余穿越次数:8次】
【当前固定空间大小:5立方米】
一千万度电,不多不少,正好是升级一立方米空间所需的能量。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道:“五立方米的空间,还是太束手束脚了。”
无论是带回现代的黄金宝石,还是运往明朝的物资,这点容量都已捉襟见肘。
“看来,又要给穿越石充能,将空间大小提上去了。”
他很清楚,要想携带更多、更有分量的东西,就必须将空间大小提上去。
投资总监秦风将一份详尽的报告推到陈阳面前,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陈总,关于火星机械制造公司的首个收购目标,我们锁定了‘恒力精密机床有限公司’。这是一家中端通用机床厂,传统业务为主,技术积淀尚可,但缺乏突破性创新。”
他快速报出关键数据:“上一财年,营收1亿元,净利润800万,净利率8%。EbItdA一千五百万,固定资产五千万。没有核心专利,客户结构分散,无长期订单绑定。”
陈阳抬眸,目光扫过报告上的数字。
“估值。”
秦风立刻回答:“按行业常规,pE 12倍,估值约9600万;或pb 1.5倍,估值约7500万。综合看,中间值8500万左右较为公允。但考虑到其无长期订单,现金流稳定性存疑,可压价至7000万。”
他顿了顿,补充了唯一的亮点,“不过,该厂保留了一支基础数控技术的研发和技工团队,虽然未能转化出爆款产品,但技术底子还在。这一点,可以适当溢价。”
会议室里几位投资部的精英下意识地点头,认为秦总监的分析已经非常到位,压价到七千万是稳妥且能为公司争取最大利益的做法。
陈阳开口:“就按七千万去谈,尽快落实。”
“是,陈总!”秦风立刻点头,将报告收起,准备马上部署下去。
陈阳挥了挥手,会议继续。
陈阳想到:“现在要采购大量的物品,空间肯定不够用,要快速升级空间,还是要找一下省电网的李茂才,再临时调用大量电力。”
“下一步,就是全面换装机床。只有让机器代替人力,让电力驱动的工业革命,才算真正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第82章 六亿度电
秦风继续汇报道:“您之前指示,要尽快物色并收购一家中型的、拥有稳定矿脉和合法开采资质的银矿公司。这类标的,即便只是中型,初步评估其收购对价很可能超过二十亿。”
这时,财务总监周敏推了推眼镜,面色有些凝重地开口:“陈总,各位,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目前我们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总额,约为十三亿五千万。收购银矿公司有点困难……”
周敏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二十亿的收购,账上却只有十三亿多,这个接近七亿的资金缺口,足以让任何一家高速发展的公司瞬间陷入困境。
秦风眉头微皱,这确实是个绕不开的难题。
然而,陈阳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收购银矿的计划,必须全速推进。你们只管去找最合适的标的,把前期工作做好,资金缺口我来补上。”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秦风和周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补上?那可是七个亿的缺口!不是七百万,也不是七千万!
就算是上市公司的老板,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能随时掏出七亿现金来填补公司账目。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个人财力?
在场的一众投资精英,脑海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之前只知道陈总年轻有为,眼光毒辣,却万万没想到,他的财力竟然雄厚到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
众人心里瞬间闪过同一个念头:“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隐性超级富二代!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种视七八亿如无物的底气!”
原来人家玩投资,真的只是兴趣使然。
“是……是!陈总!”秦风定了定神,立刻应道,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我们立刻着手筛选目标,尽快提交报告!”
会议室的气氛刚刚因为陈总的豪气而达到顶峰,众人还沉浸在对七亿资金缺口的震撼之中。
“还有一件事。”
陈阳抬起手,叫住了正准备去执行任务的秦风。
“秦风,你再帮我采购一套小型的煤炭发电机组,要整套的,从锅炉到发电机。体积想办法控制在三十立方米以内。全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一套。”
陈阳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秦风愣了一下,在笔记本上飞速记下。
收购机床公司,收购银矿,现在又要买一套小型的煤炭发电机组,全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
陈总的商业版图和布局,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陈总的每一个决定,背后必有深意。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明白了,我会尽快进行采购。”
“好,”陈阳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
陈阳小心地将穿越石放入专门定制的充电室。
确认设备运转正常后,依次锁住了充电室的几道加密大门,这才放心离开。
离开工厂后,他直接驱车前往了天上人间。
这次会面至关重要,陈阳提前就订好了天上人间最顶级的至尊包厢,甚至亲自在门口等候,准备迎接李茂财的到来。
这一次,陈阳可谓下足了本钱,特意安排了容貌出众的靓女作陪,全套顶级招待一应俱全。
从技艺精湛的顶级茶艺师,到擅长私房菜的米其林大厨;从窖藏多年的名贵茅台,到进口的极品雪茄;从新鲜的帝王蟹刺身,到稀有的蓝鳍金枪鱼腩肉,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可谓诚意十足。
李茂财一踏入包厢,环顾四周,看着这豪华的阵仗和周到的安排,脸上原本公式化的笑容也不由得愈发真诚,深了几分。
“陈总果然是有心人啊。”李茂财笑着落座,显然对这番待遇颇为受用。
觥筹交错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陈阳这才放下酒杯,缓缓切入正题。
“李科长,今天请您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陈阳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需求,“我这边的生产线扩张,急需大量的电力支持,不知道您那边……”
李茂财端着酒杯沉吟片刻,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应允。
经过一番商议,双方很快达成了协议。
陈阳支付一千万作为好处费,李茂财则承诺动用十个发电厂的资源调配权。
通过特高压输电线路,在十天内,不间断向陈阳的发电厂,输送六亿度电。
陈阳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笔账。
根据穿越石的空间携带规则,每消耗一千万度电,就能永久升级一立方米的空间容量。
他现在的空间大小是五立方米,虽然勉强够用,但若要实现更宏大的计划,这点空间显然捉襟见肘。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数字,六亿度电,该如何分配才能达到最优效果?
思索片刻后,他有了决断。
将其中五亿度电投入到永久空间的升级上,按照一千万度电升级一立方米的比例计算,五亿度电恰好可以升级到五十立方米。
如此一来,原本五立方米的空间,加上新增的五十立方米,总容量就能达到五十五立方米。
这个数字他知道还不够。
剩余的一亿度电,和十天自己电厂充好的一亿度电。
他决定全部用于临时扩容,虽然这种扩容只能维持单次穿越,但却能提供高达两百立方米的临时携带空间。
永久空间五十五立方米,加上临时空间两百立方米,本次穿越他将拥有整整两百五十五立方米的容量。
想到这个数字,陈阳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有了这么大的空间,那些精心采购的机床设备、发电机组,还有为明朝准备的各种现代物资,终于可以带去明朝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空间里,大量的宝石,人参,还有黄金去变现了。
陈阳估算宝石和人参,这些应该能卖几亿吧。
第83章 有仇必报
陈阳收到了史强的一条消息,于是就赶了过去。
深夜的海风夹杂着咸腥气息,拍打在废弃仓库破败的铁皮墙上,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这片区域位于明州郊外的海边工业区,早年因为环保问题被关停,如今只剩下几栋锈迹斑斑的厂房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上。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仓库内部,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刘耀辉被绑在一把生锈的铁椅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被蒙着黑布。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史强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检查着绳索的牢固程度。
另外六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分散在仓库各处,有人在门口把风,有人在窗边警戒,动作专业而干练。
这些人都是史强从前的战友——特种部队出身,退伍后在社会上混得并不如意。
当史强找到他们,开出月薪五万的条件,并告诉他们要做的事时,这些铁血汉子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史强这个曾经救过他们命的队长。
“老大,陈总到了。”门口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道。
车灯划破夜色,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仓库外。
陈阳推开车门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史强迎上前:“阳子,人已经控制住了,按你说的,疲劳战术,就是让他清醒着。”
陈阳点点头,径直走进仓库。
史强上前扯掉刘耀辉嘴里的破布,又撕掉眼罩。
刘耀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突然见光而剧烈收缩。
当他看清眼前的陈阳时,整个人僵住了。
“陈……陈阳?”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刘耀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认识陈阳,那个被自己逼到走投无路的倒霉蛋,那个在荣信金融签下高利贷合同的可怜虫。
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压迫感,一种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你……你想干什么?”刘耀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绑架是重罪,你知道吗?我是荣信金融的总经理,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杜总不会放过你的!”
陈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五年前,平川路127号,你还记得那个地址吗?”
刘耀辉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在时光深处的秘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否认。
“2010年3月15日,晚上十点三十分。”陈阳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带着一群人,闯进那栋房子,用刀砍死了房子的所有人。”
刘耀辉的脸彻底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天晚上,天气很冷。”陈阳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了十五年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藏在衣柜里。”
“柜子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你们踹开房门的声音,听见我爸大喊你们是什么人,然后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仓库里静得可怕。
史强和几个兄弟都屏住了呼吸。
“我妈当时躲在床底下,为了保护我,她爬出来跑到另一个房间……”
陈阳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妈一直说,阳阳,别出来,别出来……”
刘耀辉瘫软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我从柜子的缝隙里,看见了你。”陈阳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在刘耀辉的右手臂上,“你右臂上有个纹身,一个忍字。”
“十五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史强上前一步,扯开刘耀辉的袖子。
灯光下,那忍字,清晰可见。
“不是我!不是我!”刘耀辉终于崩溃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只是拿钱办事!我没想杀人的!是杜荣!是杜荣让我干的!”
陈阳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说,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刘耀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是杨震华!是他指使杜荣干的!”
“杨震华当年是明州的区长,他贪污受贿,你爷爷发现了证据,是一个U盘!”
“杨震华跪在地上求你爷爷放过他,你爷爷心软答应了,但他不放心,怕你爷爷反悔!”
“所以他找到杜荣,让杜荣派人去你家拿回那个U盘,并且……除掉知情人……”
陈阳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整理着这些信息。
杨震华,现任明州市的一号领导。
十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区长爬到了这个位置。
“你还知道什么?”陈阳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我知道很多!我全说!”刘耀辉几乎是哀求了,“我当过天上人间的总经理,杜荣手里,有大量官员在那里的违法视频!”
“他用这些视频和好处费控制了很多官员!我这里有一部分证据,都在我家的保险柜里,密码是……”
“还有!杜荣的万荣集团不干净!他们有走私、贩毒的业务,我经手过一些账目,我都存着!”
“我可以把所有证据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
“够了。”陈阳打断他。
他转身看向史强:“把东西拿回来。”
史强点头,示意两个兄弟去拿。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你知道吗?”陈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之后,我在福利院待了八年。”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见你们破门而入,梦见我妈的惨叫。”
“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你们,让你们付出代价。”
刘耀辉的心沉了下去。
“陈总……陈总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阳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我父母,爷爷死了,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半小时后,史强带着一个U盘和一沓文件回来了。
第84章 让子弹飞
“阳子,东西都在这里。”史强将东西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翻看着那些资料,眼神越来越冷。
天上人间的官员,违法视频清单,走私货物的账本,贩毒网络的联系方式……
这些东西,足够把杜荣和他背后的保护伞一网打尽。
“陈总!我都交代了!你说过会放过我的!”刘耀辉看到陈阳拿到证据,立刻叫了起来。
陈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你?”
刘耀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不!你不能杀我!杀人是犯法的!你已经拿到证据了!你可以报警抓杜荣!不需要杀我!”
陈阳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杀我父母的时候,有想过犯法吗?”
“我十岁,我在衣柜里看着你们杀死我的父母。”
“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要怎么让你们付出代价。”
“现在,该还债了。”
他直起身,看向史强:“动手。”
史强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其他六个兄弟也纷纷上前,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
“不!不要!”刘耀辉疯狂地挣扎,椅子被他晃得咣咣作响,“陈阳!你会后悔的!杜荣不会放过你的!杨震华也不会!”
“我在地狱等着他们。”陈阳转过身,背对着刘耀辉。
史强的匕首第一个刺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七个人,七把刀,干净利落。
刘耀辉的惨叫声在仓库里回荡,但很快就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心里那个空洞,依然是空的。
父母不会因此复活,那些噩梦也不会因此消失。
但至少,血债血偿了。
“阳子。”史强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处理好了。”
陈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张脸上凝固着恐惧和不甘。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临死前的叫喊。
“按计划处理。”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凌晨三点,一艘小型渔船驶离海岸。
船上装着一个封死的汽油桶,里面灌满了混凝土。
史强和两个兄弟将汽油桶推入深海,看着它沉入漆黑的海水中,彻底消失。
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
深夜的酒店套房里,陈阳将刘耀辉提供的所有资料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U盘里的内容、纸质文件、账本、照片,还有史强补充调查的情报,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一个名为万荣集团的商业帝国。
市值5500亿。
陈阳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盯着自己手写的组织架构图,眼神专注得可怕。
最顶端是杜荣的名字,下面延伸出九条粗线,分别连接着九大业务板块。
房地产、外贸、贷款、仓储、酒店、矿山、娱乐、医院,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盛通贸易。
每个板块下方,陈阳都标注了详细的数据:市值、年销售额、纯利润、负责人姓名。
“5500亿。”
陈阳现在就像一只蚂蚁,想要撼动一头大象。
但陈阳没有被这个数字吓到。
相反,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他看到了这头大象的致命弱点。
“表面光鲜,内里腐烂。”
陈阳用红笔在“盛通贸易”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是杜荣帝国的毒瘤。
走私业务,器官交易。
但问题在于,杜荣的保护伞太硬了。
陈阳翻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刘耀辉提供的官员名单。
明州市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区长到局长,从处长到科长,足足有三十七个人的违法证据被杜荣掌握在手里。
而这些人当中,有二十一个是杨震华的嫡系。
杨震华。
现任明州市一号领导。
省一号领导的女婿。
陈阳盯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十五年前,正是这个人下令灭了他全家。
“杨震华,杜荣。”
陈阳将两个名字用红线连在一起。
这是一条利益链。
杨震华提供保护伞,杜荣提供资金。
两个人互相绑定,互相依存,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
想要扳倒其中一个,必须先破坏这个联盟。
陈阳继续研究那些资料。
他的手指在一份账本上停了下来。
那是盛通贸易的走私账目。
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货物种类、金额、经手人。
陈阳的目光落在“经手人”那一栏。
沈度。
杜荣的远房亲戚,盛通贸易的实际负责人。
“心狠手辣。”
这是刘耀辉对沈度的评价。
陈阳在沈度的名字旁边写下几个字:突破口。
但第一张牌怎么推倒?
陈阳点燃第二支烟,陷入沉思。
直接举报?
不行。
杜荣的保护伞太硬,普通的举报根本掀不起浪花。
商业竞争?
这个倒是,可以试一下。
他现在的资金体量虽然小,但是,每穿越一次,自己的资金就是翻很多倍的涨。
找到可以攻击的公司。
还有,杜荣和杨震华中间,必须找到一个巧妙的切入点。
一个能让杜荣和杨震华产生裂痕的切入点。
陈阳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官员名单上。
三十七个官员,二十一个是杨震华的嫡系。
如果其中一个嫡系出事,杨震华会怎么做?
保还是不保?
如果不保,就会寒了其他嫡系的心。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圈出了一个名字。
赵建国。
明州市规划局局长。
杨震华的老部下,跟了他十五年。
资料显示,赵建国在天上人间的违法视频多达七段,内容不堪入目。
而且,赵建国经手的几个地产项目,都和杜荣的万荣置地有关。
“就是你了。”
陈阳将赵建国的资料单独抽出来。
他要做一次试探。
用赵建国来试探杨震华和杜荣之间的信任度。
陈阳打开电脑,开始制作一份匿名举报材料。
材料里包含了赵建国在天上人间的三段视频截图。
这些证据,足够让纪委立案调查。
凌晨三点,陈阳让史强,通过加密邮件,将这份材料发往了明州市纪委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张牌,推出去了。
接下来,就让子弹飞一会儿了。
第85章 暗流涌动
万荣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私人会所。
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四个男人围坐在红木麻将桌前。
杜荣坐在上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手工定制的黑色衬衫熨烫得笔挺。
他随手摸起一张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碰。”
对面的李大年笑着推倒三张白板,动作娴熟。
这个集团的二号人物今年五十五岁,比杜荣年长几岁,当年两人一起在码头扛麻袋,走私起家,后来跟着杜荣闯出了今天的万荣帝国。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杜总的牌运今天不错啊。”
金志强坐在杜荣右手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更像个教授,而不是黑道集团的总裁办主任。
他出牌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每一张牌都经过深思熟虑。
“运气而已。”
杜荣淡淡地说,目光扫向坐在左手边的年轻人。
卫大宏,今年二十八岁,杜荣的准女婿。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斯坦福商学院培养出来的精英气质。
“大宏,你这牌打得太保守了。”
杜荣点了根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做生意也好,打牌也好,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爸教训的是。”
卫大宏谦逊地笑了笑,打出一张牌。
“不过我觉得,稳健也是一种策略。”
“哈哈,大宏说得对。”
李大年笑着附和。
“咱们万荣集团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稳字当头。”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大年这话里有话——最近几年,杜荣在业务扩张上越来越激进,从传统的房地产和外贸,延伸到娱乐产业、矿业、甚至医疗。
这种扩张虽然带来了利润,但也埋下了隐患。
尤其是盛通贸易那摊子事。
“稳?”
杜荣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锐利。
“老李,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走得太快了?”
李大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这个意思,杜总。我只是觉得……现在风向有点不对。”
“什么风向?”
“省里换了人。”
金志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赵笠群退休了,新来的省委书记叫沈岳川。听说这人作风强硬,以前在江南省主导过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麻将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杜荣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闪过一丝阴霾。
“扫黑除恶?”
“嗯。”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
“而且我听说,中央这次是动真格的。不是走过场,是要打掉一批保护伞。”
李大年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牌,看向杜荣。
“杜总,我觉得咱们得做点准备。盛通那边……”
“盛通没问题。”
杜荣打断他,语气冷硬。
“沈度办事我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
“咱们有杨震华。”
杜荣冷笑一声。
“这些年他吃了咱们多少?他女儿在美国的房子是谁买的?他老婆开的那家投资公司的钱是谁给的?”
“再说了……”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危险。
“他要是不保,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
金志强和李大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些东西,既是杜荣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玩完。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魏虎,万荣集团保卫部负责人,杜荣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这个男人身高一米九,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杜总。”
魏虎走到杜荣身边,压低声音。
“刘耀辉联系不上了。”
杜荣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牌,转头看向魏虎。
“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开始,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我派人去了他家,他老婆说他前天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
魏虎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透着警惕。
“我又去了荣信金融的办公室,也没人。监控显示,他前天晚上八点离开公司,之后就失踪了。”
麻将桌上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大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会不会是……”
他看向杜荣,欲言又止。
“会不会是什么?”
杜荣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变得阴沉。
“我是说……会不会是上面的人抓走了?”
李大年咽了口唾沫。
“刘耀辉知道咱们太多事了。天上人间的视频,盛通贸易的账目,还有那些官员的黑材料……如果他被抓了,全招了……”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
“杜总,老李说得有道理。现在省里换了人,又要搞扫黑除恶。如果刘耀辉真的被抓了,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还有一种可能。”
卫大宏突然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会不会是杨书记配合上面抓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杜荣的眼神变得危险。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猜测。”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
“杨书记的岳父退休了,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新来的沈书记要搞扫黑除恶,杨书记如果想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出卖杜荣,换取新领导的信任。
杜荣盯着卫大宏,眼神阴冷得可怕。
半晌,他突然笑了。
“大宏,你脑子转得快。”
他转头看向魏虎。
“去查。查清楚刘耀辉到底去了哪里。”
“是。”
“如果他是被抓了,你就什么都不用做。”
杜荣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冰冷。
“但如果他不是被抓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传来。
“那如果他有异心。”
“就直接干掉。”
魏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包厢。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李大年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麻将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牌,还打得下去吗?”
“打。”
杜荣重新点燃一根雪茄,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金志强。
“志强,回头你去杨震华那边走一趟。探探他的口风。”
金志强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明白。”
第86章 人参宝石
明州市古玩协会大厅。
陈阳与苏清妍坐在黄花梨木官帽椅上,对面是古玩协会会长高景明,以及资深收藏家沈鹤年。
“陈总,你电话里说的‘些许杂项’,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高景明抚着一块拳头大小、天然形成猛虎下山纹路的象形玛瑙,指尖微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包浆,这神韵……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堪称孤品!还有这几块,”
他指向另外两块分别似苍龙出海、凤凰展翅的玛瑙,“任何一块流入市场,都是足以震动收藏界的重器!”
沈鹤年则小心拈起一颗九眼天珠,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呼吸不由得急促:“纹路清晰自然,包浆浑厚,能量感……非同一般。陈先生,这批蒙天珠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吧?”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带着探寻。
陈阳神色平静,只端起青花瓷杯抿了口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对苏清妍微微颔首。
苏清妍会意,立刻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双手奉上,声音清晰利落:“高会长,沈先生,这是我们初步整理的藏品清单。主要包括野山参一千八百斤,其中标注的这七十斤为百年以上老参;象形玛瑙三块;蒙天珠八十颗,九眼、五眼各半;此外还有一批绿松石、青金石原矿及碧玉原石。”
她语速平稳,数据准确,配合着清单上条理分明的条目,显得专业而高效。
高景明和沈鹤年快速浏览着清单,越看越是心惊。
尤其是那一千八百斤野山参,这个数量本身就已骇人听闻。
“陈总,”高景明放下清单,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不瞒你说,我们对于古玩类的收的更多,字画、瓷器、铜器这类传统古玩,对于古玩类的收藏渠道成熟,人脉资源深厚,收的也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清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上停留,继续道:“但宝石原矿和野山参这类,虽然我们也有涉猎,但说实话,收购量一向不大,主要是通过零散渠道消化。您这批货,无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常规业务范围。这个量实在太大,以我们现有的客户群体和资金储备,一时间很难完全消化。”
沈鹤年将手中的九眼天珠小心翼翼放回锦盒,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烁:“高会长说的在理。不过,陈先生,我倒有个主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透着几分兴奋:“正好,过几天,香港那边有一场规模空前的国际珠宝展暨珍稀药材拍卖会。这可不是普通的展会,主办方是香港苏富比联合国际珠宝协会,全球顶级的藏家、珠宝商和药商都会云集香港会展中心。”
高景明也点头附和:“没错,那场拍卖会我们原本也受邀参加,层次确实很高。中东的石油大亨、欧洲的老牌贵族、还有东南亚的珠宝巨商,都是常客。”
沈鹤年继续说道:“依我看,陈先生您这批象形玛瑙、蒙天珠这类顶级宝石,还有那批标注的七十斤百年老参,是最适合在那个国际舞台亮相的。那里聚集的都是真正有实力、有眼光的买家,不仅能卖出符合其价值的天价,更能借此机会一举打响您在收藏界和珠宝界的名头。”
高景明赞同地抚着胡须:“鹤年说得对。在那种场合,您这些宝贝的价值才能真正体现出来。”
沈鹤年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我与高会长原本在主展厅有一个展柜位置,但我们本来打算这次不去了,手头没什么压箱底的货。不如,我们把这个展柜让给陈先生您用。”
高景明立即表态:“这个提议好!那个展柜位置确实不错,展出效果一流。陈先生,您意下如何?”
陈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端起茶杯向二人示意:“那就非常感谢两位了!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茶几中央:“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两位笑纳。就当是这次展位转让和帮忙引荐的辛苦费。”
高景明和沈鹤年对视一眼,也没推辞,高景明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心中有数。
为此,陈阳支付了二十万给了两位。
“清妍,”陈阳转向苏清妍,“后续与高会长、沈老的对接,参展物品的包装、运输、保险事宜,由你全权负责跟进。”
“明白,陈总。”苏清妍立刻应下。
她拿出平板电脑,迅速记录下关键点和待办事项,神态专注,动作干练。
送走陈阳二人后,高景明看着窗外远去的车影,喃喃道:“老沈,你看这位陈总,什么来头?”
沈鹤年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看不透。但绝非池中之物。……我甚至怀疑,他背后是否站着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隐世家族?”
高景明深以为然:“无论如何,与此子交好,绝无坏处!”
几天后,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国际珠宝展现场。
人流如织,灯光璀璨。
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珠宝、稀有宝石、古董珍玩在玻璃展柜内熠熠生辉。
灯光师精心调整角度,力求让每一颗钻石都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展厅相对靠内的一处角落。
“兴华珍宝”的展台。
没有炫目的射灯,没有奢华的装修,仅有的几个标准展柜,内衬黑色丝绒,上面静静陈列着此次参展的物品。
几块形态奇特的石头,一些古朴的珠串,以及用透明密封盒分装、标签注明年份的野山参。
陈阳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坐在展台一侧的高脚椅上,姿态放松,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苏清妍则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站在展柜旁,神情专注地检查着展品的摆放位置。
他们的低调,与周围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啧,这展位……是哪家新来的?布置得跟临时地摊似的。”
第87章 珠宝展会
一个挂着某二线珠宝品牌胸牌的中年男人,斜睨着打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旁边的女助理掩嘴轻笑:“王总,估计是哪个小地方来的,想蹭蹭展会热度吧。你看那几块石头,灰扑扑的,放在路边我都不一定捡。”
几个看似来淘货的小商贩也凑近看了看,摇摇头走开。
“还以为是啥好东西,就这?人参看着还行,可这包装也太简陋了,像是药材市场批发的。”
“那些珠子黑不溜秋的,别是做旧的吧?”
“估计是没什么名气,连个像样的鉴定证书都没摆出来,谁敢买?”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苏清妍耳中。
她眉头微蹙,看向陈阳,却见后者抬眸,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只淡淡一句:“无妨。”
正在这时,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气质严谨的老者,在几位展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缓步经过。
他是国际公认的顶级宝石鉴定大师,前GIA美国宝石研究院,高级鉴定师,约翰·卡地亚。
此次受邀作为展会的特约鉴赏顾问。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各个展台,在经过“兴华珍宝”时,却骤然定格。
脚步停下。
他推开试图引路的工作人员,几步走到展柜前,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死死盯着那三块形态各异、包浆温润的象形玛瑙。
“这…这是…”约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苏清妍,语气急促而郑重:“女士,请打开展柜!”
他的反应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
苏清妍看向陈阳,陈阳微微颔首。
展柜打开,约翰几乎是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猛虎下山”纹路的玛瑙,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专业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仔细端详起来。
他的动作吸引了更多人驻足。
“那不是约翰大师吗?”
“他在看什么?那几块破石头?”
“约翰大师好像很激动?”
先前嘲讽的王总和他的女助理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约翰的手越看越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放下“猛虎”,又依次拿起“苍龙出海”和“凤凰展翅”,每一块都看了足足五六分钟。
最终,他放下最后一块玛瑙,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人群,用带着激动腔调的中文,朗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区域:
“奇迹!简直是自然的奇迹!”
“这绝非普通玛瑙!这是‘大漠星辰’级别的顶级象形玛瑙!纹理天成,神韵兼备,包浆醇厚,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绝世孤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阳和苏清妍:“据我所知,同等级别、品相如此完美的‘大漠星辰’,全球现存记录,不超过五颗!而这里,一次性出现了三块!”
“嗡——!”
人群瞬间炸开!
“大漠星辰?孤品?”
“全球不超过五颗?我的天!”
“约翰大师亲口认证的!绝对假不了!”
王总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身边的女助理更是张大了嘴巴。
约翰并未停下,他的目光又投向那八十颗蒙天珠。
他拿起一颗九眼天珠,借助工具仔细查验孔道、风化纹、包浆,脸色越来越凝重。
“至纯…至纯料!能量感如此充沛,纹路清晰有力,保存如此完好…罕见!太罕见了!”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野山参上,尤其是那单独摆放的七十斤百年老参。
他虽非药材专家,但基本的品鉴能力还在。
“芦碗紧密,枣核艼,体态灵秀,皮色老道…这参龄,绝对超过百年!而且…这品相,这蕴含的生机…我虽非专业,但也能感觉到,其有效成分必然远超现行国标对顶级野山参的定义!”
约翰猛地转向陈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热情:“先生!这些藏品,每一件都足以作为压轴之宝!放在这里普通展区,是对它们的埋没!”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以我个人名誉及前GIA高级鉴定师的身份担保,这些珍宝,必须进入本次展会的VIp核心拍卖会!我约翰·卡地亚,愿意免费为它们出具最权威的鉴定证书!”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约翰这一连串的鉴定结论和主动提出免费鉴证的举动震住了!
约翰大师,国际顶尖权威,竟然如此推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摊货”?
甚至主动提出免费鉴证,送它们上最高规格的拍卖会?
这反差太大了!
刚才还在嘲讽的王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小商贩更是目瞪口呆,看着展柜里的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我就说…看着就不一般!”有人立刻改口,仿佛刚才的轻视从未发生。
“能让约翰大师这么失态的,能是普通东西?”
“VIp拍卖会啊!那里面的起拍价都是天价!”
“这兴华珍宝…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清妍适时上前,从容地与约翰大师对接后续鉴证和移送拍卖会的事宜。
陈阳依旧坐在高脚椅上,仿佛周遭的轰动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约翰·卡地亚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更让周围的人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老板…也太淡定了吧?”
“好像约翰大师的认可,在他眼里理所应当?”
“深不可测…绝对深不可测!”
约翰·卡地亚一边指挥助手小心翼翼地将藏品封存准备移送。
一边低声对陈阳和苏清妍透露:“这次VIp拍卖会,几个老牌珠宝世家和港岛的富豪,都派了代表来。他们对这种独一无二的稀有宝石和顶级药材,出价是最疯狂的……”
陈阳闻言,笑了一下。
成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几位国际顶级拍卖行的代表看在眼里。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第88章 港岛富豪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Sothebys”胸牌的工作人员正奋力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一位身着香奈儿高级定制套装,气质干练优雅的短发女士快步走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是本次香港苏富比拍卖会的亚洲区负责人,梁安琪。
梁安琪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步履间的急促和眼神里的锐利,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约翰·卡地亚在展厅的公开宣告,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约翰大师。”梁安琪先是冲约翰·卡地亚点头致意,随后目光迅速锁定了坐在高脚椅上,气定神闲的陈阳。
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尊敬:“这位先生,您好。我是梁安琪,本次展会的负责人。因为我们工作的疏忽,让您的珍宝屈尊于此,我代表苏富比,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倒抽凉气。
苏富比的负责人,亲自道歉!
陈阳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清妍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应:“梁总监言重了。”
梁安琪立刻转向苏清妍,态度愈发诚恳:“不知如何称呼?”
“苏清妍。”
“苏小姐,”梁安琪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些珍宝上,眼中闪动着专业的光芒,“这些藏品,任何一件都具备进入我们今晚VIp核心拍卖会的资格。我们诚挚地邀请‘兴华珍宝’,将所有展品移至VIp贵宾预展厅,并作为今晚拍卖会的压轴系列登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相关的鉴定、宣传以及拍卖佣金,我们愿意给予最大程度的优惠,以弥补我们之前的失误。”
这已经不是邀请,而是近乎请求了。
周围的珠宝商们听得眼都红了。
VIp核心拍卖会,压轴系列,佣金最大优惠……
陈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清妍,你跟梁总监对接。”
“是,陈总。”苏清妍点头,立刻开始与梁安琪沟通后续事宜。
梁安琪心中暗暗吃惊。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如此大的场面和苏富比的橄榄枝,竟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悦或激动,那份从容,仿佛他才是掌控全局的人。
就在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准备转移展品时,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位精神矍铄、身着中式立领盘扣短衫的老者,在七八名彪形大汉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
“是李超人!”
“天呐,李家诚也来了!”
“他不是轻易不出席这种场合吗?难道也是为了那几件宝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更宽的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来人正是港岛商界说一不二的传奇人物,李家诚。
他以精明强干着称,晚年则痴迷于养生和收藏,尤其对能延年益寿的奇珍异宝,一向不吝千金。
显然,约翰·卡地亚的鉴定结果,以及那七十斤百年老参的消息,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他的耳中。
李家诚的目光扫过全场,直接无视了梁安琪和约翰·卡地亚,径直走到了陈阳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些重宝的主人竟如此年轻。
“后生可畏。”
李家诚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场。
“我叫李家诚。小兄弟,你那批百年野山参,开个价,我全要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但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超人亲自开口,当场就要买断!
这手笔,这魄力!
陈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抱歉,李先生。这些东西,已经委托苏富比进行拍卖了。”
李家诚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他身后的一个助理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陈先生,李先生是真心想买。价格方面,绝对好商量。五个亿,港币。这是我们的诚意。”
“嘶——”
现场再次响起一片吸气声。
五个亿!就为了那批人参?
这已经不是豪气,而是疯狂了!
然而,陈阳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是钱的问题。既然答应了拍卖,就要讲规矩。”
李家诚盯着陈阳看了足足十秒。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不到任何贪婪、激动,甚至连一点点面对他李家诚时该有的敬畏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平静,仿佛五个亿和五百块在他眼里并无区别。
“好!好一个讲规矩!”
李家诚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有性格!我喜欢!那今晚的拍卖会,我等着。”
他转头对助理说:“去,通知下去,今晚不管花多少钱,那批人参必须拿下!”
“是,老板。”
说完,李家诚又看了陈阳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现场彻底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约翰·卡地亚的鉴定是专业认证,那李家诚的当众表态和势在必得的宣告,就是用真金白银为这些珍宝的价值做了最强的背书。
梁安琪看着陈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幸运的藏家,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商。
她立刻对苏清妍道:“苏小姐,拍卖会的一切事宜,您和陈先生有任何要求,我们都会无条件满足!”
展品被迎入了最核心的恒温恒湿贵宾室,由最顶级的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看护。
苏清妍拿着一份最新的估价报告,快步走到正在休息区喝咖啡的陈阳身边,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陈总……发了!我们发了!”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苏富比的专家团队联合约翰·卡地亚,刚刚给出了初步的拍卖保留价……那批百年老参,起拍价就是五个亿!三块象形玛瑙,每块起拍价一亿五!八十颗蒙天珠,打包起拍价三亿!剩下的那些普通野山参和原石,估价也在一亿以上!”
她按着计算器,手指都在抖:“也就是说,我们这批货,总起拍价就超过了十三亿五千万!梁总监说,有李先生的加入,最终的成交价,翻一倍都有可能!”
二十七亿!
这个数字,足以填平收购银矿那七个亿的缺口,并且还有巨额的富余。
公司里周敏和秦风他们愁眉不展的资金问题,在这里,几个小时内就烟消云散。
陈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他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思绪却早已飞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明末。
这些在现代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珠宝和药材,在他那里,不过是些随手可得的“杂项”。
而用这些“杂项”换来的资金,将变成一座座工厂,一排排机床,一支支火枪,去撬动一个沉睡的帝国。
这笔买卖,很划算。
第89章 拍卖角逐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幽深的海面上。
香港会展中心顶层的VIp拍卖厅内,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华贵。
能坐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李家诚端坐在前排正中的位置,闭目养神,身后站着三名助理。
左侧区域,郭氏珠宝集团的少东家郭文轩翘着二郎腿,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眼神散漫。
右侧贵宾席,几位身着长袍的中东买家低声交谈,不时传来阿拉伯语的片段。
后排散坐着来自欧洲、东南亚以及内地的十几位藏家和富商,他们表情各异。
就在拍卖即将开始时,大厅后门再次打开。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中年男人穿着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透着压迫感。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香奈儿限量款连衣裙,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精致的妆容下是一张漂亮但略显高傲的脸。
女人挽着的男人约二十八岁,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斯坦福商学院培养出来的精英气质。
杜荣。
杜莉。
卫大宏。
陈阳坐在侧面的观察席包厢内,透过单向玻璃看到杜荣走进来的瞬间,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陈总?”
苏清妍注意到陈阳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事。”
陈阳放下茶杯,心情慢慢,平复下去。
杜荣坐在了前排左侧的位置,杜莉和卫大宏分坐两边。
“爸,您确定要拍那批人参?”杜莉压低声音问道,“听说起拍价就要五个亿,太贵了。”
“贵?”杜荣淡淡地扫了女儿一眼,“你知道沈岳川最看重什么吗?”
杜莉一怔。
“养生。”杜荣的声音很轻,“他今年六十二,去年体检查出了心脏问题。这批百年人参,对他来说不是钱能衡量的。”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不过李家诚也在这里。”杜荣看向前排中央的李家诚,眼神微微眯起,“这老狐狸也想拍人参,恐怕是同样的打算。”
“那怎么办?”杜莉有些紧张。
“竞拍。”杜荣语气平静,“能拍下几株是几株,只要能送到沈岳川手里,就能收获一份好感。”
陈阳和苏清妍坐在专门为委托方设置的观察席,位于拍卖厅侧面的独立包厢内,透过单向玻璃可以将全场尽收眼底。
苏清妍翻看着拍卖手册,低声道:“陈总,我们的藏品被安排在压轴位置,前面还有二十三件拍品。”
陈阳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拍卖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苏富比的金牌拍卖师,中英文切换自如,开场白简洁有力。
第一件拍品,缅甸鸽血红宝石戒指,18克拉,配有GRS证书。
“起拍价,八百万港币。”
“八百万。”一号牌举起。
“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但都很克制,加价幅度不大。
最终以一千两百万成交,买家是一位欧洲珠宝商。
掌声稀稀落落。
第二件,清乾隆粉彩瓷瓶。
起拍价五百万,最终六百八十万成交。
第三件,第四件……
前面十几件拍品,成交价基本都在千万级别徘徊,偶尔有一两件破两千万,但现场气氛始终不温不火。
坐在前排的李家诚始终没有举牌,郭文轩甚至打了个哈欠。
苏清妍有些紧张:“陈总,前面这些藏品的成交价都不算高,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行情?”
陈阳摇头:“不会,越是平淡,后面的对比就越强烈。”
他看得很清楚,这些所谓的名流富豪,都在等。
等真正值得出手的东西。
第二十三件拍品落槌。
主持人放下手中的小锤,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助理打了个手势。
灯光暗了下来。
全场一静。
一束追光灯打在拍卖台中央,缓缓升起一个恒温展柜。
展柜内,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灰褐色的表面隐约可见猛虎下山的纹路,包浆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诸位。”主持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激动,“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是本场拍卖会真正的重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首先登场的,是一块经前GIA高级鉴定师约翰·卡地亚先生亲自认证的大漠星辰级别顶级象形玛瑙——猛虎下山。”
“全球同级别藏品,现存记录不超过五颗。”
“此件为孤品,纹理天成,神韵兼备,包浆醇厚,堪称自然奇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的空气都变了。
郭文轩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玛瑙。
李家诚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杜荣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玛瑙上。
“起拍价,一亿五千万港币!”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万!”
主持人话音刚落,郭文轩的牌子就举了起来。
“一亿五千万。”
“二号,一亿六千万。”一位欧洲藏家跟进。
“一亿八千万。”中东买家出手,语气平静,但加价幅度陡然提升。
郭文轩皱了皱眉,再次举牌。
“二亿。”
现场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
李家诚没有动,他在等后面的人参。
“二亿五百万。”欧洲藏家咬牙跟进。
“二亿三千万。”中东买家面不改色。
郭文轩犹豫了两秒,举牌。
“二亿五千万。”
主持人环顾全场。
“二亿五千万,还有更高的吗?”
“二亿五千万一次。”
“二亿五千万两次。”
“成交!”
小锤落下,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响亮。
掌声雷动。
包厢内,苏清妍握紧了拳头,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陈总!第一件就破了两亿五!”
陈阳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块象形玛瑙——苍龙出海,很快被推上拍卖台。
第90章 天价拍卖
起拍价同样是一亿五千万。
这一次,竞争更加激烈。
郭文轩势在必得,直接喊到两亿。
中东买家寸步不让,加到两亿三。
一位内地的房地产富商突然杀入战局,举牌两亿五。
郭文轩扭头看了那人一眼,冷笑一声。
“三亿。”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内地富商脸色一变,最终摇头放弃。
中东买家沉默片刻,也放下了号牌。
“三亿,成交!”
第三块——凤凰展翅,同样被郭文轩以两亿八千万的价格拿下。
三块象形玛瑙,总成交价——八亿三千万!
这个数字让全场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杜莉看着那些成交价,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疯狂了吧……”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侧面的那个单向玻璃包厢上。
“能一次性拿出三块大漠星辰级别孤品的人,来头绝不简单。”
“接下来。”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是八十颗经约翰大师鉴证的至纯蒙天珠,九眼、五眼各半,打包拍卖!”
追光灯下,八十颗天珠整齐排列在黑色丝绒上,每一颗都折射着神秘的光泽。
“起拍价,三亿港币!”
这一次,出手的主要是几位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和东南亚的收藏家。
竞价迅速突破四亿。
最终,被一位来自尼泊尔的珠宝商以五亿两千万的天价拿下。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杜荣始终没有举牌。
他在等。
终于,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放慢。
“诸位,接下来的拍品,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是本场拍卖会,乃至今年全球拍卖市场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珍宝!”
他一字一顿。
“七十斤,经多位中医药专家及约翰大师联合鉴证的——百年野山参!”
“每一株参龄均超过百年,芦蔓紧密,体态灵秀,药效远超现行国标对顶级野山参的定义!”
“此批药材,世所罕见,堪称续命至宝!”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家诚猛地睁大眼睛。
杜荣也直起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展柜。
灯光亮起。
展柜内,七十株野山参被分装在透明密封盒中,每一株都形态完美,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
“起拍价——”
主持人顿了顿,吐出一个让全场炸裂的数字。
“五亿港币!”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千万!”
李家诚的牌子瞬间举起。
“五亿!”
杜荣没有犹豫,立刻跟进。
“五亿五千万。”
李家诚扭头看了杜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六亿。”
“六亿三千万。”一位内地药商跟进。
杜荣的眼神变得凌厉。
“六亿五千万。”
郭文轩也举牌了。
“六亿八千万。”
李家诚面无表情,再次举牌。
“七亿。”
全场一静。
杜荣盯着李家诚的背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杜莉小声问道。
“爸,还跟吗?”
“跟。”杜荣举起号牌,“七亿二千万。”
李家诚转过头,目光与杜荣对视。
两个男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七亿五千万。”李家诚加价。
“七亿七千万。”杜荣咬牙。
“八亿。”李家诚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杜荣的手停在半空中。
八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算上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号牌。
卫大宏在一旁低声道。
“爸,要不要继续?”
“不用了。”杜荣摇了摇头,“让李家诚拿去吧。”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精光。
“等拍卖会结束,我去找李家诚谈,买一株就够了。”
“八亿,成交!”
小锤落下的瞬间,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惊叹声。
一批人参,八个亿!
这已经不是拍卖,这是神话!
但拍卖还没结束。
主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介绍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是单株拍卖环节,我们将其中十株百年野山参单独拿出来拍卖,每一株参龄都在一百二十年以上!”
“第一株,起拍价——五千万港币!”
杜荣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五千万。”一位内地药商举牌。
“六千万。”杜荣跟进。
“六千五百万。”药商咬牙。
“七千万。”杜荣加价,语气强硬。
药商犹豫了片刻,最终摇头放弃。
“七千万,成交!”
杜莉松了口气。
“总算拍下来了。”
“继续。”杜荣淡淡道,“再拍一株。”
第二株人参很快登场。
这一次竞争更加激烈,除了内地药商,还有两位欧洲买家参与。
杜荣咬牙加价到八千五百万,最终拿下。
两株百年人参,总价一亿五千五百万。
本场百年人参,大部分被李家诚拍走了。
杜荣知道,这两株是李家诚让给他的。
杜荣点头向李家诚示好。
剩下的普通野山参、绿松石原矿、青金石、碧玉原石,陆续被各路买家瓜分。
虽然单价不如前面的重器,但架不住量大,最终又贡献了一亿三千万的成交额。
当最后一件拍品落槌时,主持人声音都有些嘶哑。
“恭喜本场所有竞得藏品的买家!”
“同时,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向兴华珍宝的委托方致敬!”
“今晚的总成交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陈阳所在的包厢。
“二十八亿三千万港币!”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单向玻璃包厢。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一个能随手拿出价值近三十亿珍宝的神秘人物。
苏清妍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十八亿三千万!
扣除苏富比的佣金,到手也有二十六亿!
这笔钱,足以让水星投资的资金储备瞬间翻倍,收购银矿、扩建电厂、采购设备……所有的计划都不再是问题!
她看向陈阳,发现后者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二十八亿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陈总……我们……”苏清妍声音有些颤抖。
“收工。”陈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
拍卖会结束后的酒会,设在同层的豪华宴会厅。
陈阳刚一露面,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李家诚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
第91章 二十八亿
“陈先生,你好。”
“今晚这批货,让我大开眼界。”
陈阳与他握手。
“李先生客气了。”
李家诚笑着说:“不知陈先生手中,后续可还有这些货品?”
陈阳淡淡一笑。
“后续会有的,李先生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李家诚眼睛一亮,立刻让助理递上名片。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陈先生有好东西,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郭文轩也走了过来,递上名片。
“陈先生,郭氏珠宝,如果您手中还有象形玛瑙或其他顶级宝石,我们愿意以最高的价格收购,或者进行长期合作。”
紧接着,齐老爷子、几位中东买家、欧洲藏家、内地富商……
一张张名片递到陈阳和苏清妍面前。
有些是财团掌门人,有些是珠宝巨商,有些是医药世家,有些甚至是某些国家的王室成员。
每一张名片,都代表着一条顶级人脉,一个庞大的资源网络。
苏清妍只能机械地说着“谢谢”“会联系”之类的话。
陈阳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既不刻意攀附,也不冷漠拒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反而让这些富豪们愈发看重。
能在二十八亿的成交额面前保持如此淡定,此人的财力和见识,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
杜荣端着一杯红酒,带着杜莉和卫大宏走了过来。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容。
“陈先生。”
杜荣走到陈阳面前,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杜荣,万荣集团。”
“陈阳。”
他伸出手,与杜荣握在一起。
“水星投资。”陈阳的声音很平静,“杜总大名,久仰了!”
“陈总客气了!“
杜荣打量着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张脸……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具体在哪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陈先生也是明州人?”杜荣问道。
“是。”陈阳点头,“在明州土生土长。”
“那可真是巧了。”杜荣笑了,“我在明州这么多年,居然没听说过陈先生这号人物,实在是失礼。”
“杜总言重了。”陈阳端起酒杯,“我只是个小人物,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小人物?”
杜荣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还在,过来等着跟陈阳打招呼的富豪们,笑着摇头。
“能让李家诚亲自交换名片的人,可不是小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陈先生,我总觉得,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阳的心脏狠的一跳。
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吗?”他笑了笑,“可能是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不。”
杜荣摇头,眼神变得专注。
“不是大众脸,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盯着陈阳,眉头微微皱起。
“就好像……很久以前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
杜莉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爸,您认识的人太多了,可能是记混了吧。”
她看向陈阳,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陈先生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真是了不起。”
“杜小姐过奖了。”陈阳礼貌地点头。
卫大宏推了推眼镜,也伸出手。
“陈先生,我是卫大宏,万荣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
陈阳与他握手。
“卫总。”
“陈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卫大宏微笑道,“我对您的兴华珍宝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在商业上有些合作。”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卫大宏。
“欢迎。”
卫大宏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西装口袋。
酒会继续进行。
杜荣又跟陈阳聊了几句,主要是试探性地询问一些关于“兴华珍宝”货源的问题。
陈阳应对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太多,也没有拒绝得太明显。
几分钟后,杜荣告辞离开。
陈阳目送着杜荣的背影,眼神冰冷得可怕。
苏清妍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陈总,您认识那个杜荣?”
“不认识。”
陈阳收回目光,端起一杯新的红酒。
“只是听说过。”
“明州首富嘛。”苏清妍点点头,“难怪那么有气势。”
陈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二十八亿,到账后扣除佣金,还有二十六亿。
加上公司原本的十三亿五,总现金储备接近四十亿。
收购银矿的二十亿,有了。
电厂二期扩建的一个亿,有了。
收购恒力机床的七千万,更不在话下。
采购小型发电机组和全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预估也能轻松覆盖。
甚至还有富余资金,可以继续布局其他产业。
而这一切,不过是用明朝随手采集的一些“土特产”换来的。
人参、宝石、玛瑙……
在明朝,这些东西,只要有心收集,量能将很大。
但在现代,它们却是珍稀物品。
这才是穿越最大的价值——两个时空之间,巨大的价值差。
他转过身,看向苏清妍:“明天联系秦风,让他加快收购进度。银矿、机床,越快越好。”
“另外,那套发电机组和机床设备,也要尽快到位。”
苏清妍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陈阳走到茶几前,拿起李家诚的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体。
港岛首富,人脉遍布全球。
福布斯实时富豪榜显示,币安创始人赵长鹏以880 亿美元(约 6000 亿元人民币)的身家成为全球华人首富。
李家诚以明面上的 2350 亿元位列第九。
但是李家诚的隐藏财富达到2.5万亿元,还是华人首富。
这张名片的分量,不比那二十八亿轻。
他将名片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拍卖会渐入尾声,富豪们准备转场开始下半夜的活动。
郭文轩端着酒杯,再次走到陈阳身边,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陈先生,拍卖会只是开胃菜。夜还长,有没有兴趣去跑马地,体验一下真正的港岛夜生活?”
陈阳眉梢微动:“赛马?”
第92章 香港马会
“没错,快活星期三!”郭文轩笑着解释,“赛马是其次,主要是朋友们聚一聚,放松一下。今晚能见到陈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荣幸,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马会的厢房,随时有位置。”
他这话既是邀请,也是一种身份的彰显。
港岛赛马会的私人厢房,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那是一张顶级的社交圈入场券。
陈阳看了一眼苏清妍,她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郭先生了。”
半小时后,跑马地赛马场。
鼎沸的人声与劲爆的音乐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化为模糊的背景音。
郭文轩领着陈阳和苏清妍走进一间视野绝佳的私人厢房,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地毯,室内恒温舒适,精致的餐点和各类名酒摆满了长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灯火通明的赛场亮如白昼,绿茵草地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赛道上,骏马飞驰,肌肉贲张,骑师们伏低身子,人马合一。
看台上,无数观众挥舞着马报,声嘶力竭地为自己选中的马匹呐喊助威,那股狂热的浪潮几乎要冲破天际。
楼上是纸醉金迷的宁静,楼下是荷尔蒙迸发的疯狂。
“陈先生,要不要玩一把?”郭文轩指了指厢房内的私人投注终端,“小赌怡情。”
陈阳对这种场合并不感冒,但也不想拂了郭文轩的面子,便淡然道:“那就玩一玩。”
苏清妍对赛马一窍不通,好奇地凑到投注终端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闪烁的赔率让她眼花缭乱。
“陈先生第一次来?我给你推荐一匹,‘常胜将军’,三号马,大热门,赔率虽然低,但稳。”郭文轩热情地介绍着,尽显主人的专业。
话音刚落,厢房门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亮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很是扎眼。
“郭叔,这么热闹?这位就是你说的青年才俊?看着面生啊。”年轻人语气轻佻,目光在陈阳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苏清妍身上时,多停留了两秒。
郭文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介绍道:“阿浩,别没大没小。这位是陈阳陈先生。陈先生,这是我侄子,郑浩。”
郑浩敷衍地伸出手,跟陈阳虚握了一下,便转向投注终端:“郭叔,别信什么热门,今晚我有内幕消息,第五场的七号马‘赤兔’,稳赢!我已经叫人下了三百万。”
他瞥了一眼陈阳,带着几分炫耀和考教的意味:“陈先生,玩多大?”
陈阳没理会他,目光在屏幕上的马匹列表上随意滑动。
厢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郑浩端着酒杯,目光在陈阳身上扫视。
郭文轩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陈阳,等待他下注。
陈阳的手指在投注终端的屏幕上缓缓滑动,九号马老黄牛的详细资料在屏幕上展开。
血统:爱尔兰纯血与本地马杂交,三代。
战绩:十二场比赛,十一次垫底,一次倒数第二。
赔率:1:15。
这样的数据,足以让任何理智的赌徒避之不及。
但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地方——马匹的实时监控画面。
准备区里,老黄牛正低着头,看起来毫无斗志。但它的四肢站姿很稳,马蹄抓地有力,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其他马都要慢。
陈阳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李陵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站在陈阳面前。
东家,您说要组建骑兵,可您会相马吗?李陵当时这样问道。
陈阳摇头。
李陵便笑了:那可不行。骑兵的命,一半在人,一半在马。一匹好马,能让普通士卒发挥出三倍战力;一匹劣马,能让精锐骑兵丢了性命。
他拍了拍马脖子,继续说:相马这门学问,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当年在边军当过哨骑,专门给将军挑战马。
怎么相?陈阳问。
三看。李陵竖起三根手指,一看站姿,二看呼吸,三看眼神。
站姿要稳,四蹄落地如钉。这样的马,爆发力强,耐力足。
呼吸要缓,胸腔起伏慢而深。这样的马,肺活量大,能长途奔袭。
眼神要亮,清澈有神。这样的马,灵性足,能与骑手心意相通。
李陵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最关键——看马在什么时候发力。
真正的好马,不会一开始就拼尽全力。它们懂得保存体力,在最后关头一击制胜。这叫。
就像沙场上的老卒,平时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陈阳当时听得入神,后来李陵又陆续教了他不少看马的诀窍。
这些知识,在现代社会毫无用武之地。
但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陈阳收回思绪,看着屏幕上老黄牛的监控画面。
站姿稳,呼吸缓,眼神虽然低垂,但瞳孔清澈明亮。
这匹马,在藏锋。
就它。陈阳抬起头,语气平静,下一千万。
郑浩的笑声在厢房里响起:陈先生,您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赛马场吧?这匹马——
这匹马会赢。陈阳打断了他。
郑浩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陈先生,您知道它过去十二场比赛的战绩吗?十一次垫底!这种马,就是来赛场上凑数的。
郭文轩也劝道:陈先生,赛马这事,还是要看数据和血统。这匹老黄牛,实在不是好选择。
陈阳没有争辩,只是转头对苏清妍说:下一千万。
苏清妍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在终端上输入了数字。
一千万港币,押注九号老黄牛,赔率1:15。
确认键按下的那一刻,郑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闸门弹开。
十几匹骏马冲出起点,蹄声如雷。
郑浩押的和郭文轩推荐的常胜将军迅速占据前两位,在赛道上展开激烈缠斗。
而老黄牛,果然不负其名,慢悠悠地吊在队伍末尾。
郑浩举起酒杯,对陈阳做了个的手势:陈先生,看来这一千万,要打水漂了。
第93章 押中冠军
陈阳没有理会,目光紧紧盯着赛场。
第一圈,老黄牛依然在最后。
第二圈,它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
郭文轩忍不住摇头。
进入最后四百米直道。
开始发力,逐渐甩开常胜将军,一马当先。
看台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郑浩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得意。
就在这时,一直吊在队尾的老黄牛,突然动了。
它的骑师整个人贴在马背上,身体压得极低。
老黄牛的四蹄突然加速,从最外侧的跑道开始疯狂冲刺。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一匹,两匹,五匹……
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接连超越前面的马匹。
卧槽!郑浩的酒杯差点脱手。
郭文轩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终点线前,老黄牛赤兔几乎并驾齐驱。
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慢镜头回放。
画面定格。
老黄牛的马鼻,领先了不到五厘米。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
屏幕上跳出最终结果:冠军,九号,老黄牛!赔率,1:15!
苏清妍捂住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千万,乘以十五……
一亿五千万!
郑浩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郭文轩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阳放下酒杯,目光依然平静:郭先生想知道?
请赐教!郭文轩的态度变得无比恭敬。
能在赛马场上靠眼光赢一亿五千万,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陈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赛场上正在缓步走回的老黄牛。
这匹马,从一开始就在藏锋。
藏锋?郭文轩愣了一下。
没错。陈阳转过身,郭先生,您在准备区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它状态如何?
郭文轩回忆了一下:看起来……很疲惫,毫无斗志。
那是表象。陈阳说,真正的好马,懂得保存体力。它的站姿很稳,四蹄抓地有力,这说明它的爆发力没有问题。它的呼吸频率比其他马都慢,胸腔起伏深而缓,这说明它的肺活量远超同类。
郭文轩听得入神。
还有它的眼神。陈阳继续说,虽然低垂,但瞳孔清澈明亮,没有半点浑浊。这种马,灵性足,懂得配合骑手。
比赛开始后,其他马都在拼命往前冲,只有它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这不是因为它跑不快,而是在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郑浩忍不住问。
等前面的马体力耗尽。陈阳看着他,赛马不是短跑,是耐力和爆发力的结合。前面那些马一开始就拼尽全力,到了最后四百米,体力已经见底。而老黄牛一直保存实力,最后一刻全力冲刺,自然能后来居上。
厢房内鸦雀无声。
郭文轩喃喃道:藏锋……原来如此。
他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敬佩:陈先生,您这相马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陈阳淡淡一笑:一位故人。
他没有多说,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郭文轩也不再追问,但心中的震撼却久久无法平复。
郑浩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在陈阳面前炫耀一番,结果反而被狠狠打了脸。
苏清妍看着陈阳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更甚。
她跟着陈阳这么久,每次以为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结果总会发现新的惊喜。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郭文轩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陈先生,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杯酒,我敬您!
陈阳与他碰杯。
郭文轩笑着道:“其实这匹,也是我马房培育的。”
陈阳眉梢微挑:“郭先生还经营马场?”
“谈不上经营,就是个爱好。”郭文轩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港岛这地方,有钱人玩的就那么几样——游艇、跑车、赛马。我对前两样没兴趣,唯独马,养了十几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匣子打开了。
“养马这事,门道多着呢。血统、训练、饲料、兽医,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你看那匹闪电,父系是爱尔兰纯血,母系是澳洲温血,配种花了两百万,调教又是三年,这才能在赛道上跑出成绩。”
苏清妍听得津津有味:“那一匹好马,得多少钱?”
郭文轩笑了:“顶级赛马,千万起步。去年迪拜拍卖会上,有匹纯血马拍出八千万美金。当然,那是极品中的极品。”
陈阳放下酒杯,语气平淡:“郭先生马房里,有多少匹马?”
“两百来匹吧。”郭文轩挥挥手,“大部分都是赛马,还有些用来配种。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也有几批不成器的。”
陈阳眼神微动:“哦?”
郭文轩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
“去年我从欧洲请了个育马师,号称是什么贵族后裔,世代研究马政。我想着培育点好马,就给了他自主权。结果呢?这老头有自己的执念,非说现代赛马太娇气,要恢复古典骑士时代的战马血统。”
他越说越气。
“我跟他说,我要的是赛马!赛马懂吗?速度快、爆发力强、跑个两三公里就够了!结果他呢?给我整出一批,八种最强战马组合在一起的,什么全能型战马,说什么能负重、耐力强、适应性好……”
郭文轩摊开手,一脸无奈。
“我又不是去打仗,要那种马干什么?赛马场上,那种马根本跑不过纯血赛驹。养在马房里,每个月饲料钱、兽医费,白白烧钱。”
苏清妍好奇道:“那些马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养着呗。”郭文轩摆摆手,“五十匹,放在西贡的马场里,每天就知道吃。我找过几个买家,人家一听是战马,都摇头。这年代,谁还需要战马?”
陈阳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全能型战马。
五十匹。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能负重、耐力强、适应性好……
这简直就是古代战场上的神驹啊!
要把这五十匹马,买下来,再培育,繁殖更多的马出来。
第94章 最强战马
明朝的马政崩坏已久,好马太少了。
战马大多是蒙古马、西南马这种矮小品种,耐力尚可,但爆发力和负重能力都差强人意。
至于传说中的汗血宝马,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品,寻常将领根本弄不到。
而郭文轩口中这批“不成器”的战马,融合了整个现代的先进马种。
陈阳放下酒杯,看向郭文轩:“郭先生,能带我去看看那批马吗?”
郭文轩一愣,随即笑了:“陈先生对战马感兴趣?”
陈阳:“有点兴趣。”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马场。”郭文轩爽快地答应,“说实话,这批马虽然不符合我的需求,但品质是真没得说。如果陈先生有兴趣,价格好商量。”
他举起酒杯。
陈阳与他碰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次日上午。
西贡马场位于港岛东部,占地两百多亩,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陈阳和苏清妍在郭文轩的带领下,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来到马场深处的一片独立区域。
远远地,就能听见马匹低沉的嘶鸣声。
“就是这儿了。”郭文轩指着前方的马厩,“那五十匹问题马,全在里面。”
马厩的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草料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但陈阳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五十匹骏马,静静地站在各自的栏位里。
它们体型高大,肩高普遍在一米八至两米左右,比普通马高出一大截。
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胸腔宽阔,四肢粗壮,蹄子比寻常马大了整整一圈。
毛色各异,有纯黑、枣红、银灰,每一匹都皮毛锃亮,骨架匀称。
最关键的是眼神。
它们的眼睛清澈而锐利,透着一股野性和桀骜,完全不同于温顺的赛马。
陈阳看了郭文轩给的这批战马的资料,大吃一惊。
资料显示,通过基因编辑技术。
这批战马,融合了八种最强马的最强基因。
英国纯血马,速度最快,短跑之王,爆发速度达 70km\/h,肌纤维中 “快肌纤维” 占比超 80%。
阿拉伯马,长途耐力最强,可连续 48 小时奔袭 300km,心肺功能基因适配低氧、缺水的沙漠环境。
比利时重挽马,力量和负重最强,马中坦克,拉货5吨,骨头更密,肌肉更壮,骨骼密度比普通马高 30%。
英国夏尔马,身高最高,成年肩高 2.1-2.3 米,骨骼生长基因可突破普通马 1.8 米上限。
蒙古马,适应性最强,可在 - 40c至 35c生存,耐粗饲,仅靠牧草即可存活,抗病基因强大。
阿拉伯母马,繁殖力最强,受孕率超 90%,哺乳期仅需 6 个月。
安达卢西亚马,生命力最强,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马快 50%,对破伤风、炭疽等战场疾病抵抗力强。
冰岛马,寿命最长 平均寿命 25-30 年,比普通马15-20 年,多 5-10 年寿命。
这简直就是为古代战场量身定制的神驹啊!
这么多的优点,陈阳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不动声色。
“怎么样?”郭文轩走到一匹枣红色公马面前,拍了拍它的脖子,“这批马,个头、体能、抗病性都是顶级。那个老育马师说,这是他一辈子培育出的最满意的作品。”
他苦笑。
“可惜,不适合赛场。”
陈阳走近一匹银灰色母马,伸手抚摸它的鬃毛。
马儿轻轻甩了甩头,没有抗拒。
他能感觉到,这匹马的肌肉密度极高,皮下脂肪很少,典型的耐力型体质。
而那宽阔的胸腔和粗壮的四肢,意味着它能长时间负重奔跑。
这样的马,放到明末战场上,就是传说中的“千里驹”。
郭文轩看陈阳的表情,试探着问:“陈先生,真打算要?”
陈阳收回手,转身看向他:“郭先生打算开什么价?”
郭文轩沉吟片刻。
“实话说,这批马我前后投了三千多万。但现在市场上根本没人要,放着也是负担。陈先生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一千五百万港币,五十匹全部打包,怎么样?”
一千五百万港币。
平均每匹三十万。
对于这种集合了多种顶级马种优点的战马来说,这个价格已经是白菜价了。
苏清妍在旁边轻轻拉了拉陈阳的衣袖,低声道:“陈总,咱们……”
她不明白,陈阳要这批马干什么。
难道是想在内地开马场?
陈阳摆了摆手,看向郭文轩:“一千三百万港币,我全要了。”
郭文轩眼睛一亮:“成交!”
他伸出手。
“陈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我郭文轩今天算是交到朋友了!”
两人握手。
交易达成。
郭文轩立刻让助理去准备合同和产权证明。
他看着陈阳,忍不住问:“陈先生,您买这批马,是打算……”
“有些用处。”陈阳语气平淡,“明天我会安排人来接收。”
郭文轩点点头,也不多问。
陈阳肯定有自己的门路。
或许是内地某个富豪的特殊爱好,或许是要转手卖到中东……
总之,不关他的事。
离开马场的路上。
苏清妍终于忍不住了:“陈总,这些马……您打算怎么处理?”
陈阳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个马要转卖的,客户要求保密。”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
五十匹顶级战马,要培育出更大的数量。
组建一支强大的精锐骑兵。
配上后膛燧发枪,配上重甲,马镫马鞍,配上统一的训练和战术……
这将是明末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铁骑!
......
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邮轮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陈阳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
“爱德华,在香港?”
“陈!我正想联系你!”电话那头传来爱德华爽朗的笑声,“上次那批黄金让我在迪拜大赚一笔,那些王子们简直疯了!你要是还有货,我全要!”
陈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有一点八吨。”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三秒。
“多少?”爱德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点八吨?”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
上次一点七吨已经让他震惊,这次直接又来一点八吨!
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但震惊归震惊,生意还是要做的。
爱德华几乎是吼出来的,“陈,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文华东方,2808。”
挂断电话,陈阳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香港,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是全球资本流动最自由的地方之一。
黄金、白银、外汇,每天数以千亿计的资金在这里进出,没有人会过问来源。
这也是他选择在香港交易的原因。
半小时后。
套房门铃响起。
爱德华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保镖和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陈!”爱德华上来就是一个拥抱,“我的朋友,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他介绍身边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汇丰银行私人银行部的高级经理,威廉先生。专门负责大宗贵金属交易。”
威廉微微鞠躬。
“陈先生,久仰。”
陈阳点头示意,直入主题。
“黄金在香港,随时可以交割。价格?”
第95章 百吨白银
爱德华立刻道:“上次出境确实有些麻烦,但最终还是顺利运到了迪拜。不过这次既然货在香港,那就简单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国际金价现在是每克870元人民币,在香港没有运输风险,黄金纯度90%,我给你每克800元的价格!”
陈阳眉梢微动。
上次是738元每克,这次800元,涨幅不小。
而且克乘以800元…
14亿9千2百万!
“成交。”
爱德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痛快!陈,跟你做生意就是舒服!”
他转向威廉。
“威廉,准备资金通道,十五亿人民币,走香港账户,今晚必须到位!”
威廉推了推眼镜。
“没问题,爱德华先生。陈先生的账户信息?”
陈阳报出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的离岸账户。
威廉在平板上操作几下,抬起头。
“两小时内到账。”
爱德华满意地点头,看向陈阳。
“货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陈阳淡淡道,“葵涌货仓,我会发地址给你。”
“好!”
交易敲定,气氛轻松下来。
爱德华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陈,你上次说过,如果我有什么稀缺资源,也可以跟你交易?”
陈阳眼神微动。
“你有白银吗?”
爱德华晃了晃酒杯,“整个香港有千吨以上的现货白银储备,99%纯度,1公斤国际标准银条。你要是有需求,我能调集。”
“多少钱一克?”
威廉接话:“目前国际银价是每克8元人民币。”
陈阳沉吟片刻。
“一百吨。”
爱德华手一抖,威士忌差点洒出来。
“多少?”
“一百吨白银,99%纯度,1公斤标准银条。”陈阳语气平静,“你能调集?”
爱德华和威廉对视一眼。
一百吨!
那可是一亿克!
按8元每克计算,就是8亿人民币!
“能!”威廉斩钉截铁,“汇丰作为全球最大贵金属托管行之一,在香港提供24小时贵金属交易及托管服务。一百吨白银,马上可以调集到位!”
陈阳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爱德华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这个年轻人,手笔越来越大了。
先是卖出近二十八亿的珍宝,又卖出一点八吨黄金,现在又要采购一百吨白银…
他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
但爱德华很聪明,没有多问。
在这个圈子里,好奇心往往是致命的。
“陈,能跟你合作,是我的荣幸。”爱德华举起酒杯,“为我们的友谊!”
陈阳与他碰杯。
次日上午。
葵涌货仓区,一座不起眼的仓库内。
爱德华带着十名黄金专业鉴定师还有设备,以及五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准时抵达。
仓库大门打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点八吨的黄金,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眩目的光泽!
“天呐…”一名鉴定师喃喃自语。
爱德华强压住心中的震撼,挥手示意。
“检测!”
十名鉴定师立刻上前,抽取样品,用专业设备进行成色检测、密度测试、光谱分析。
半小时后。
“爱德华先生,纯度确认,平均90.3%,总重量克,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
爱德华长出一口气。
“装车!”
五十几名保镖迅速行动,将黄金装入特制的防弹运输箱,搬上三辆加长货车。
整个过程,陈阳始终站在仓库角落,神色平静。
装车完毕。
爱德华走到陈阳面前,郑重地伸出手。
陈阳看到14亿9千2百万,一分不少的已经到账了。”
陈阳与他握手。
“合作愉快。”
“白银明天到位,到时候我通知你。”爱德华顿了顿,“陈,如果你还有这种级别的货,随时联系我。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陈阳微微颔首。
目送爱德华的车队离开,陈阳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那里,是昨天从郭文轩那里买来的五十匹战马。
陈阳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空间,开启!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五十匹战马,瞬间消失在仓库内!
下一秒。
陈阳的意识沉入空间。
五十匹骏马静静地悬浮着。
它们保持着消失前的姿态,有的在低头吃草,有的在甩动尾巴,有的在打响鼻。
但所有动作,都凝固了。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阳心神一震!
原来空间装的活物是这样的!
而且对生物而言,空间内的时间,是静止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把现代的任何活物,完好无损地带到明朝!
战马、牲畜、甚至…人!
陈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发现,彻底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原本以为,空间只能存放死物。
但现在看来,空间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第二天,同样的葵涌货仓。
十辆重型货车缓缓驶入。
威廉亲自带队,车厢内装满了标准银条。
每根银条重1公斤,表面打着“Ag 99%”和汇丰银行的钢印。
一百吨,就是十万根银条!
“陈先生,货到了。”威廉递上交割单,“总重量一百吨,纯度99%,8亿人民币已到账。”
陈阳接过交割单,扫了一眼。
“辛苦了。”
威廉笑了笑。
“能为陈先生服务,是汇丰的荣幸。如果您还有其他需求,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陈阳收好名片,目送威廉离开。
叉车将银条放入仓库,仓库大门关闭。
陈阳站在十万根银条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意念一动。
空间,再次开启!
十万根银条,瞬间消失在空间里!
陈阳退出空间,拿出手机,打开财务软件。
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账户:
收入:14.92亿(黄金交易)
支出:8亿(白银采购)+ 0.13亿(战马采购)
净收入:6.79亿
加上之前拍卖会的26亿,以及原有的13.5亿…
总现金储备:46.29亿人民币!
四十六亿!
陈阳盯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这笔钱,足够他在华国掀起一场商业风暴。
第96章 发现飞船
2025年6月15日,美国内华达州51区附近。
一座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地下基地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空间里,停放着一艘长达两百米的银灰色飞船。
飞船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船体多处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其设计的精密和先进。
维兰德公司的首席科学家,罗伯特·威尔逊博士,站在飞船前,眼中满是狂热。
“七个月……整整七个月!”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团队。
“我们终于破解了,整艘飞船百分之三的技术!”
控制台前,一百多名顶尖工程师正在忙碌。
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博士,根据解析出的部分数据……”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声音颤抖。
“这艘飞船的科技水平,非常先进……!”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
如果能完全掌握这艘飞船的技术……
维兰德公司将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存在!
甚至,超越国家!
“继续解析核心系统。”
威尔逊下达命令。
“我要知道它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坠毁在南极。”
就在这时。
飞船内部突然传出低沉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控制台上,一个从未亮起过的指示灯,突然闪烁起红光。
“博士!飞船的系统……启动了!”
工程师惊呼。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全息地图。
地图上,一个红点在闪烁。
位置——华国,汉东省,明州市。
“这是什么?”
威尔逊盯着屏幕。
“飞船在……定位什么东西?”
另一名工程师飞快操作。
“博士,根据解析的数据……飞船丢失了核心能源装置!”
“它在寻找那个装置!”
威尔逊的瞳孔骤然收缩。
核心能源装置!
如果飞船只恢复了百分之三的功能,就已经展现出如此多的恐怖科技……
那完整的核心,该有多强大?
“定位精度如何?”
“只能精确到城市级别……明州市。”
工程师摇头。
“而且,这个信号……很奇怪。”
“它不是持续存在的,而是……间歇性出现。”
“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持续了不到一秒。”
威尔逊沉默片刻。
他转身看向基地深处的一扇门。
那里,是维兰德公司真正的掌控者——查尔斯·维兰德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
威尔逊站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前。
查尔斯·维兰德,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的眼神锐利,丝毫看不出年龄带来的衰老。
“你是说……”
查尔斯缓缓开口。
“飞船的核心,在华国?”
“是的,先生。”
威尔逊点头。
“而且根据信号特征判断,那个核心……可能被某个人携带着。”
查尔斯敲击着桌面。
他沉思了很久。
“派人去华国。”
他最终下达命令。
“调动我们在亚洲的所有情报网络。”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核心。”
威尔逊犹豫了一下。
“先生,华国不同于其他国家……”
“我知道。”
查尔斯打断他。
“所以要更加小心。”
“不要惊动华国政府,也不要惊动美国政府。”
“这件事,只有维兰德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荒凉的沙漠。
“罗伯特,你知道吗?”
查尔斯轻声道。
“当年我父亲创立维兰德公司时,只是一家小小的军工企业。”
“现在,我们的业务遍布全球,做为市值三十万亿美元的公司,拥有很多公司的股份,涉及能源、军工、生物、航天、芯片、软件、电商……”
“但这还不够。”
他转过身。
“如果能得到那艘飞船的完整技术……”
“维兰德,将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
罗伯特·威尔逊博士,看着老人眼中的野心,心中一凛。
“我明白了,先生。”
查尔斯挥手。
“去吧,记住,绝对保密。”
……
华国,明州市。
陈阳并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此刻的他,正坐在明州水星投资公司的办公室里。
面前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叠厚厚的采购清单。
窗外是明州市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此刻陈阳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这些文件上。
苏清妍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最新的采购报告。
“陈总,您要的物资,已经全部到位了。”
苏清妍将报告放在陈阳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这段时间,为了完成陈阳布置的采购任务,整个投资部几乎是连轴转。
陈阳接过报告,目光扫过第一页。
“恒力精密机床有限公司的收购,完成了?”
“是的。”
苏清妍点头,“七千万的收购价,已经完成交割。从恒力精密机床公司,专门运出一套高端非数控机床设备,包括车床、铣床、磨床、钻床等,已经全部运到您指定的仓库。”
她翻开报告的第二页。
“另外,小型煤炭发电机组也采购完成。这是一套完整的火力发电系统,包括锅炉、汽轮机、发电机、变压器等全套设备。”
“总重量28吨,体积29.8立方米,符合您要求的30立方米以内。”
“采购价格,8500万。”
“还根据您的要求,配备的了,一整套工厂使用的电线,电路设备。“
陈阳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
有了这套发电机组,明朝的电力供应就能真正实现自给自足。
“钢材方面呢?”
陈阳继续问道。
苏清妍立刻翻到报告的第三页。
“问华菱钢铁采购的,钛合金钢,型号ti-6Al-4V,采购十吨。这是航空航天领域最常用的钛合金材料,硬度40hRc,韧性60J\/cm2,密度4.51g\/cm3。”
“单价每吨35万,总价350万。”
她顿了顿,“这批钛合金的强度重量比极高,是制造轻型高强度装甲的最佳材料。”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钛合金ti-6Al-4V。
这种材料在现代,主要用于制造飞机机身、发动机部件、导弹壳体等高端装备。
但在明朝,它将被用来打造史上最强悍的重装骑兵铠甲——铁浮屠!
第97章 上帝视角
想象一下,当明朝的铁浮屠骑兵,身披钛合金战甲,手持合金钢刀,骑着高头大马冲锋时,那将是何等震撼的场面!
“轴承钢呢?”
“也是十吨。”
苏清妍继续汇报,“这是一种高碳铬轴承钢,硬度可达64hRc,韧性50J\/cm2。具备极高的硬度、耐磨性和接触疲劳强度。”
“现代很多特种部队使用的战术刀,就是这个材料做的。”
“单价每吨12万,总价120万。”
陈阳点了点头。
轴承钢,硬度64hRc,这个数值已经接近刀具钢的极限。
用这种材料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在明朝的冷兵器时代,这样的武器简直就是神兵利器。
“马氏体时效钢呢?”
苏清妍翻到下一页。
“马氏体时效钢,含镍18%、钴8%、钼5%,通过马氏体相变和纳米级金属间化合物沉淀强化,抗拉强度可达2400mpa,是普通钢的4倍。”
“这种材料主要用于航空航天、导弹壳体、高性能齿轮等领域。”
“采购十吨,单价每吨80万,总价800万。”
陈阳的呼吸微微急促。
2400mpa的抗拉强度!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用这种材料制造的枪管,强度是普通钢铁的四倍!
在明朝,这样的材料简直就是逆天的存在。
“黑火药的原料呢?”
陈阳问道。
“硝石,也就是硝酸钾,采购了十吨,纯度99.5%。”
苏清妍翻开报告,“单价每吨8000元,总价8万。”
“硫磺,采购了1.5吨,纯度99.9%,单价每吨5000元,总价7500元。”
“木炭,采购了2吨,单价每吨3000元,总价6000元。”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按照配方,硝石75%、硫磺10%、木炭15%,这些原料足够制造13吨黑火药。
在明朝,这个数量足以武装一支万人规模的火器部队。
“燧发枪的硝石呢?”
“十万斤硝石,也就是50吨,已经全部到货。”
苏清妍继续汇报,“单价每吨8000元,总价40万。”
“您还要的通讯设备,无人机和望远镜,这些商品也都到了。”
苏清妍将文件放在陈阳面前。
陈阳私底下和苏清妍说了,这些商品,都是非洲最落后的国家里的军阀采购的,客户要求严格保密。
苏清妍也不会问了,就管好她的执行采购任务。
苏清妍翻开另外一本采购单。
“首先是对讲机。您要求采购一百部军用级对讲机,配套一百部信号中继台。”
“通过这些中继台,在空旷地带,比如山区、草原、沙漠……”
“能将对讲机的通讯距离扩展到八十公里。”
陈阳想到:“这个通讯距离,足够覆盖一个中等规模的战场了。”
八十公里的通讯距离,相当于明朝的一百六十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在后方指挥部,通过对讲机,实时指挥前线一百六十里内的部队。
而古代的军队,还在依靠快马传令,一来一回至少要几个小时。
这种信息差,就是降维打击。
苏清妍继续汇报。
“对讲机方面,我们选择了建伍tK-3207G军用级对讲机。这款对讲机采用全封闭防水设计,抗摔抗震,电池续航可达72小时。”
“单价1800元,一百部总计18万。”
“配套的中继台,我们选择了海能达Rd986S大功率中继台。这款设备功率50瓦,配合定向天线,理论通讯距离可达100公里。”
“单价1.5万,一百部总计150万。”
陈阳在心中默默计算。
对讲机18万,中继台150万,总计168万。
这笔钱花得值。
“还有,您要的三十台 I Ic-7851 电台也已经全部采购到位。”
陈阳目光落在清单上:“性能和功能都对得上吗?超远距离通信效果怎么样?”
“您放心,” 苏清妍递过检测报告,“这款电台是高频电离层通信,抗干扰能力极强,单跳距离可达3000-4000 公里。多跳叠加,通过 2-3 次反射可覆盖1 万公里以上,如北京至欧洲也能到达。”
“价格呢?” 陈阳翻着报告问。
“单价 15 万人民币,三十台总价 450 万,” 苏清妍顿了顿补充道,“这款电台本来是军事用途,市面上很难买到,还是靠您之前推荐的爱德华帮忙,疏通渠道才拿到货,所以价格比普通民用电台贵不少。”
陈阳指尖一顿,随即轻笑:“贵有贵的道理,这种级别的通信设备,值这个价。”
他想起大学军训时,曾跟着教官学过电台收发报操作,当时觉得枯燥,如今倒成了跨时空的底气。
苏清妍翻到后面。
“然后是太阳能充电设备。您要求采购八千瓦的太阳能充电移动电源,一百套。”
“八千瓦……这个功率级别的太阳能充电系统,通常用于野外科考站、边防哨所等长期无电力供应的场所。”
“每套系统包括:太阳能光伏板20平方米、储能电池组(磷酸铁锂)、逆变器、充电控制器等全套设备。”
“单价8万元,一百套总计800万。”
陈阳的目光在数据上停留片刻。
八千瓦的太阳能系统,在阳光充足的情况下,每天可以发电约40度。
足够给对讲机、无人机、甚至小型电动工具充电。
而在明朝,太阳能这种“无需燃料就能发电”的技术,简直就是神迹。
苏清妍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是无人机采购方案。”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陈总,您这次要采购的无人机,总数量达到……六百一十架。”
六百一十架无人机。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一个中型无人机编队的规模了。
苏清妍继续道。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筛选的无人机必须满足三个核心条件:不依赖卫星定位,不依赖网络通讯,续航时间长。”
“经过反复比较,我们最终锁定了三款机型,都是在香港采购。”
她在平板上调出第一款无人机的图片。
“第一款:大疆matrice 350 RtK旗舰版。”
“这款无人机,续航 6 小时,飞行高度 7000 米,支持全向视觉避障 + 惯性导航”
“四合一传感器,搭载主流热成像模块Zenmuse h30t、支持 30 倍光学变焦、640x512 分辨率热成像、穿透烟雾探测。”
“关闭卫星定位后,依赖视觉 SLAm 和惯性导航仍能精准悬停。”
“加装了增程天线,直连控制距离30公里。”
“因为陈总您要最好的,所以搭配了热成像后,贵一点,单价要18万,您要采购一百架,总计1800万。”
陈阳想到:“这款无人机是战场侦察的王者,1800万值。”
在明朝的战场上,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开战前,就把敌军的兵力部署、火炮位置、粮草辎重,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而敌人,只能靠斥候骑马侦查。
斥候很容易被敌军发现并击杀。
但无人机?
飞在高空,古代的弓箭,根本打不到,也不太好发现。
苏清妍滑动屏幕,调出第二款无人机。
“第二款:彩虹-10 VtoL垂直起降固定翼无人机。”
“这是一款军用级长航时侦查无人机。采用固定翼+四旋翼混合设计,可以像多旋翼无人机一样垂直起降,起飞后切换为固定翼模式,大幅提升续航和航程。”
“单次飞行续航时间:20小时。”
“最大航程:500公里。”
“巡航速度:80公里\/小时。”
“同样搭载视觉定位和惯性导航,不依赖卫星和网络信号。”
苏清妍的语气变得郑重。
“这款无人机的定位是战略级远程侦查。它可以从一座城市起飞,飞行500公里到达另一座城市,全程拍摄沿途地形、城池、军队部署情况,然后返航。”
“而整个过程,敌人完全不会察觉。”
“单价150万,您要采购十架,总计1500万。”
陈阳的心跳微微加快。
20小时续航,500公里航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从明朝的都城起飞一架无人机,飞到边境重镇,实时监控那里的情况。
可以提前数天,就知道敌军的大部队在哪里,有多少人,携带多少粮草。
意味着,在明朝的战争中,他将拥有“上帝视角”。
第98章 弃卒保车
苏清妍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款:大疆mini 4 pro微型无人机。”
“这是一款超轻量级消费级无人机,重量仅249克,可以揣在怀里。”
“别看它小,功能一点不弱。同样支持视觉定位和惯性导航,续航34分钟,最大飞行距离25公里。”
“最关键的是,它的螺旋桨经过特殊设计,噪音极低。在50米外几乎听不到声音。”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这款无人机的定位是隐蔽渗透侦查。可以在夜晚悄悄飞入敌军营地、城池内部,近距离观察敌军的布防、武器装备、将领动向。”
“甚至可以飞进房屋内部,窃听敌军的作战会议。”
苏清妍继续说道:“单价4000元,您要采购五百架,总计200万。”
“采购的望远镜,是美军用的,军用望远镜m151,采用 12-40 倍可变放大倍率,可在 3 公里外识别单兵目标。”
“其轻量化铝合金机身,含三脚架,八万一个,采购了一百个,总计800万。”
“军用望远镜m151,已全面列装美军狙击手小组和侦察部队,这个是军工企业维兰德公司,私下走私出来的。”
陈阳看着苏清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
“神目thEA头戴热成像,多传感器融合,可探测 1.2 公里外的人体目标和 3 公里外的车辆热源,支持白热 \/ 黑热 \/ 铁红等 6 种伪彩模式。”
“支持快速对焦和数字变倍(2-4 倍)北约多国采购:已被希腊、荷兰、挪威等 26 个北约国家特种部队采用,二十万元一套,采购了一百套,总计2000万。”
“三款无人机,总计:大疆matrice 350 RtK一百架,1800万;彩虹-10 VtoL一百架,1500万;大疆mini 4 pro三百架,200万。”
“无人机总费用:3500万。”
“加上对讲机和中继台168万,太阳能充电系统800万。”
“军用望远镜800万,头戴热成像2000万
“这批采购的总费用是:7718万。”
苏清妍汇报完毕,她躬身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
陈阳算了一下,这次花费,一共是1.9亿元左右。
再加上发电厂升级的一亿元。
陈阳还有四十三亿多。
陈阳对这些物品的空间占用,做了测算。
他现在的永久空间是五十五立方米,临时空间是两百立方米。
总容量两百五十五立方米。
现在这批货物,占用空间是一百七十立方米。
已经存放的一百吨白银,占用空间五十立方米。
五十匹战马,占用空间三十立方米。
还有五立方米的空间可以使用。
陈阳另外采购的十台,地面穿透雷达mALA x3m,3d成像雷达也到了。
价格80万元,配备 8 通道天线阵列,探测深度达 50 米。
这个陈阳是用于探查埋在地下的金银珠宝。
陈阳做了个后续计划,消灭八大皇商的时候,肯定有财宝埋在地下。
有了这个工具,做追赃助饷的事,就更方便了。
只要查到房产田地,直接上机器探测,保准挖到金银库藏。
......
市委大楼,一号办公室。
杨震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他今年五十二岁,正是仕途的黄金年龄。
从区长到市委书记,他用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出错。
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动摇了。
岳父赵笠群退休了。
新来的省委书记沈岳川以铁腕着称。
中央要在全国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而他,和杜荣绑得太深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杨书记,市纪委的同志送来的。”
杨震华转过身,接过纸袋。
“什么东西?”
“说是举报材料。”
秘书的声音有些犹豫。
“关于赵建国局长的。”
杨震华的手僵住了。
赵建国,规划局局长,他的部下,跟了他十五年的心腹。
他打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内容简洁明了:举报明州市规划局局长赵建国在天上人间会所多次嫖娼,并收受一些人的贿赂,在土地规划审批中为其开绿灯。
后面附着三张截图。
画面模糊,但人脸清晰。
赵建国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表情癫狂。
杨震华的手开始颤抖。
他认得这些截图的来源——天上人间。
而天上人间的老板,是杜荣。
这些视频,是杜荣偷拍的。
秘书出去后。
杨震华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三张截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明白了。
这是杜荣的警告。
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警告他不要想着和新来的省委书记交投名状,警告他不要忘了,自己有把柄在他手里。
“混蛋!”
杨震华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杯碎成无数碎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赵建国是他的人,这次出事,他保还是不保?
如果保,容易让人将此事捅到,省纪委那里,甚至新来的省委书记那里。
如果不保,其他跟着他的人会怎么想?
更关键的是……
杜荣手里,会不会有,十五年前,从陈家抢回来的东西,里面记录着他当年贪污受贿的所有证据。
如果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杨震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是市纪委书记周明远。
“杨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赵建国的案子,你们收到举报材料了?”
“是的,刚刚送到您那里一份。”
周明远的声音很平稳。
“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证据确凿。我建议立即立案调查。”
杨震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按程序办。”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杨震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新来的领导在看着,如果他护着赵建国,那就是明着和上面对抗。
他输不起。
更何况……
杨震华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和杜荣之间的关系,必须重新审视了。
这些年,他给了杜荣太多方便,也从杜荣那里拿了太多好处。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而是彻底绑在了一起。
但现在,这根绳子开始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
“杨书记,市纪委周书记来了。”
“让他进来。”
周明远走进办公室,五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表情严肃。
“杨书记。”
“坐。”
杨震华指了指沙发。
“赵建国的事,你怎么看?”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他顿了顿。
“举报材料里提到了万荣集团。我建议顺藤摸瓜,查一查万荣集团和规划局之间有没有其他利益输送。
杨震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
“赵建国的问题查清楚就行了,不要扩大范围。”
周明远愣了一下,看向杨震华。
“杨书记,这……”
“就这样。”
杨震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开除赵建国的党籍和公职,让司法机关定罪吧。”
“……是。”
周明远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震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他和杜荣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缝。
第99章 调查走私
陈阳在仓库里,正准备穿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史强。
“阳子,有消息了。”史强说道,“赵建国出事了。”
陈阳眼神一凛:“说。”
“今天上午,明州市纪委突然宣布,规划局局长赵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史强顿了顿,“下午就直接双开了,移交司法机关。”
“这么快?”
“快得不正常。”
史强压低声音,“我在市府里面,安插的眼线汇报的,这次是上面直接施压,连走程序的时间都省了。杨震华亲自签的字,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双开。
这个词的分量,他很清楚。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赵建国跟了杨震华十五年,算得上心腹中的心腹。
这种人说丢就丢,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
“杜荣那边有动静吗?”陈阳问。
“很安静。”史强说,“万荣集团照常运转,杜荣今天还去了高尔夫球场,跟几个商界大佬打球。”
“明白了。”
陈阳挂断电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原本以为,杨震华会选择保赵建国。
毕竟赵建国做为联络员,跟了杨震华这么久,能成为心腹,也必然是干了不少活,说不定其中还有脏活。
但杨震华的选择,恰恰相反。
他选择了最果断、最狠辣的方式。
直接把赵建国当成弃子扔出去。
“够狠。”
陈阳吐出这两个字。
这个选择,表面上看是杨震华的软肋,实际上却展现了他的可怕之处。
一个能对心腹下狠手的人,才是,真正难对付的敌人。
因为他不会被感情左右,不会被道义束缚。
在他眼里,只有利益和权力的天平。
陈阳重新打开那份官员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十七个官员,赵建国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不是最核心的那个。
“试探结束了。”
陈阳在赵建国的名字上打了个叉。
这一次试探,让他摸清了杨震华的底线和手段。
同时也让他意识到,想要通过举报、曝光这种常规手段击溃杨震华,根本不现实。
这个人的政治嗅觉太敏锐,应对危机的能力太强。
必须换个思路。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背后,是无数人的欲望和挣扎。
他点燃一支烟,脑海中快速运转。
杨震华和杜荣的联盟,本质上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杨震华提供保护伞,杜荣提供资金和资源。
两个人互相绑定,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权力结构。
想要击溃这个结构,不能从表面入手,而要从根基开始瓦解。
什么是根基?
钱。
杜荣的万荣集团,市值5500亿,年利润超过两百亿。
这些钱,一部分流入了杨震华的口袋,一部分用来维持庞大的关系网,还有一部分投入到新的项目中,不断扩张版图。
只要万荣集团的现金流不断,保护伞就会一直存在。
但如果万荣集团的资金链出现问题呢?
如果杜荣手里的现金流枯竭,无法继续向杨震华输血呢?
到那时,杨震华还会不会继续保他?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答案显而易见。
杨震华刚才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者。
谁有价值,他保谁。
谁没价值,他弃谁。
“那就从钱入手。”
陈阳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万荣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九大业务板块,五千五百亿市值,三千亿年销售额。这是一头庞然大物。
但这头巨兽有致命的软肋——盛通贸易。
表面上是普通贸易公司,实际经营走私。
年销售额一百三十亿,纯利润七十四亿五千万。
“利润率太高了。”陈阳眯起眼睛。“正常贸易公司的利润率在百分之七左右,盛通贸易却高达百分之五十七。”
这就是突破口。
陈阳拿起电话,拨通了史强的号码。
“强子,人手招得怎么样?”
“已经面试了二十八个,录取了十二个。”
史强说道,“都是特种部队退役的,有三个是特战队的,四个是蛟龙突击队的,五个是武警特战队的。”
“待遇谈妥了?”
“月薪两万,季度奖金五万,年终奖金二十万起。另外买五险一金,意外伤害险赔付一千万。”
陈阳点点头。“继续招,要求和待遇不变。目标是一百人。”
“明白。”史强顿了顿,“阳哥,我让兄弟们盯着盛通贸易,发现一些情况。”
陈阳眼神一凛。“说。”
“这个公司在码头有固定的货柜通道。每个月十号和二十号,都会有一批货从这个通道过。”
“海关不查?”
“查。但都是例行公事。”史强冷笑一声,“盛通的报关员直接把钱送到海关科长办公室。”
陈阳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海关科长。
“货物去向查到了吗?”
“分三个去处。”史强说,“一处送到天上人间和万悦酒店。一处送到万荣大厦。还有一处是医疗器械,送到万康医馆。”
陈阳眼神变得锐利。“医疗器械?”
“对。但具体是什么器械,还没查到。”
陈阳沉默片刻。“派人进去。”
“已经安排了。”史强说,“另外在盛通贸易的人也安插进去了。”
“注意安全。”陈阳叮嘱道,“这些人心狠手辣,一旦暴露身份就危险了。”
“放心。他们都受过反侦察训练。”
挂断电话后,陈阳继续研究那份组织架构图。
盛通贸易的负责人是沈度,杜荣的远房亲戚。
这个人在道上有个外号叫“阎王”,因为得罪他的人,都死得很惨。
陈阳在沈度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只要拿下沈度,就能撬开盛通贸易的大门。
到时候,不光是走私证据,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大的秘密。
比如那些送到万康医馆的“医疗器械”,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阳点燃一支烟,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这场雨,要来了。
......
十比一的时间流速,现代的事情还是来的及办的。
明朝的事很紧急,得先去把明朝的事情办了。
陈阳来到仓库中央,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穿越石。
【穿越石当前能量:8,000,000】
【剩余穿越次数:8次】
【当前永久空间:55立方米】
【当前临时空间:200立方米】
【总可用空间:255立方米】
所有物品被吸入空间,穿越开启。
第100章 店铺查封
崇祯二年,六月。
兴隆百货商行。
陈阳站在熟悉的院落中,目光扫过三个月未见的景象。
院中的石榴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实,正是初夏时节。
陈阳转身走向前院,他推开通往前院的角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兴隆百货商行的铺面门窗紧闭,有些地方贴着官府的封条,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封条上的官印清晰可见——偏关参将府。
陈阳的眼神没有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柴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谁?”
陈阳推门而入。
昏暗的柴房里,赵二虎带着五名护卫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当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
“扑通!”
赵二虎双膝跪地,声音哽咽: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五名护卫齐刷刷跪倒。
陈阳扶起赵二虎:“起来说话。”
“大人……”
赵二虎站起身,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红。
陈阳:”发生了什么事?“
他快速说道:“自从您走后,兴隆百货商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大明各地的商人都来进货,镜子和火柴根本供不应求,布匹生意也好的很。”
“唐家庄堡的工厂日夜赶工,夫人又让陈平大掌柜招募了大批掌柜和伙计,在山西各州府,开了十几家分店。”
“平阳府、潞安府、太原府、大同府,都有咱们的铺子。”
陈阳平静道:“然后呢?”
赵二虎脸色一沉:“然后偏关参将齐广,以铺行官买的名义,限令咱们十五天内交出一万匹布。”
“夫人当机立断,将纺织工坊扩到一千人,日夜赶工,总算按期交了货。”
“可齐广那厮根本不是为了布!”
见布匹按期交付,布匹质量也比较好,他们找不到由头整我们。
“根据暗卫线报,他收了黄云发的银子,就是要抢咱们的店!”
陈阳眼中闪过寒光。
果然。
赵二虎继续说:“黄云发查到大人是唐家庄堡的百户。”
“齐广就拿这个做文章,说什么凡管军百户纵放军人,出百里之外买卖,杖责罢职充军。”
“说大人身为百户,却私自经商,违了《大明律》。”
“他找不到大人,就说大人是逃亡军官,要革职查办,要没收家产,还要抓夫人顶罪!”
陈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后来呢?”
“幸好唐伯雍大人,及时找到了山西按察使陈奇瑜陈大人。”
赵二虎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大人出面说情。”
“虽然陈大人官职比齐广大,但您违律在先,他也不好太过偏袒。”
“最后只说查封这一家店铺,其他罪名先记下,等您回来向齐广说明缘由。”
陈阳站起身。
“唐家庄堡的工厂,他们可曾查到?”
“没有!”
赵二虎摇头:
“工厂守卫严,藏得深,他们不知道。”
“好。”
赵二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和一丝颤抖。
“大人,铺子里被查封的货……一万匹上好的棉布,三万面镜子,还有足足两百万盒火柴!”
“这要是换成银子,少说也得几十万两!就这么被他们抢走了,这些货都是黄云发在贩卖!”
说到这里,赵二虎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还有咱们的伙计……他们把人都抓进了大牢,上刑!逼问货源的位置。”
“有个叫小五的伙计,宁死不说……”
“人没扛住……被打死了。”
“后来还是陈奇瑜大人周旋,才把剩下的人都捞了出来,个个身上都带着伤。”
陈阳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整个柴房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护卫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陈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小五……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二虎一愣,没想到大人先问这个,连忙回道:“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妹妹。”
“嗯。”陈阳点了点头,“从账上支五百两银子,作为安家费送过去。告诉他二老,他们的儿子,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是,大人!”赵二虎重重应道。
陈阳站起身,慢慢踱了两步,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忽然轻笑一声。
“黄云发,齐广!”
陈阳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二虎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陈阳的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钧。
“先回唐家庄堡。”
“是!”
赵二虎猛地一挺胸膛,带着五名护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悄然离开偏关城。
马蹄踏着夜色,朝着唐家庄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黄昏时分。
唐家庄堡。
当陈阳踏入唐府大门的那一刻,守门的家丁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大喊:
“姑爷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整个唐府瞬间沸腾。
内宅,卧房。
唐婉正抱着儿子哄睡。
四个多月的婴儿已经长开了些,眉眼间有了陈阳的影子。
“夫人!夫人!”
丫鬟春杏冲进来,满脸喜色:
“姑爷回来了!”
唐婉手一颤。
怀中的婴儿被惊动,哼唧了一声。
她将儿子交给乳母,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院中。
陈阳刚踏入内宅。
就看到唐婉几乎是跑着出来。
她停在三步外。
看着他。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夫君……”
陈阳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让你受苦了。”
唐婉紧紧抱住他,肩膀颤抖。
这三个月,她独自支撑着偌大的摊子,面对官府的刁难,黄云发的暗算,还要照顾襁褓中的儿子。
她撑得太辛苦了。
陈阳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
“都过去了。”
“接下来,交给我。”
唐婉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儿子……儿子长大了,你去看看他。”
陈阳牵着她的手,走进房中。
乳母抱着婴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陈阳接过儿子。
小家伙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像你。”
唐婉在旁边轻声说。
陈阳难得露出笑容,逗弄了一会儿儿子,才将他交还乳母。
第101章 成果盘点
众人来到百户议事大厅。
唐伯雍、唐婉、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陈平、宋应星、蒯贤、蒯徳、王欣、赵铁手都已等候多时。
根据陈阳走之前的安排。
唐婉管理内政大权,唐伯雍辅助。
赵温掌管训练步兵,李陵掌管训练骑兵。
李大牛、唐辉、刘福贵、做为步军统领。
马光玉、唐健、做为马军统领。
文书彦负责军事参谋,做为军师。
唐默负责对外侦察。
赵二虎负责对内,秘密侦察。
陈平负责纺织厂,还有所有的对外生意,唐婉负责账目和人员管理。
宋应星负责科学院,学院教育和所有工厂的生产研发,唐伯雍为副手协助。
王欣做为机械厂的厂长。
机械厂下辖三个部门,火器车间由王欣负责,兵器盔甲车间由赵铁手负责,研发车间由蒯贤负责。
蒯徳做为玻璃厂的厂长。
李大牛还负责屯田事务,唐辉和刘福贵为副手。
见陈阳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岳父大人。”
陈阳向唐伯雍抱拳。
“这次多亏,岳父大人,能请动陈按察使出面。”
唐伯雍叹了口气:“老夫已将镜子之事托人上报朝廷,若能得陛下认可,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再觊觎。”
“嗯。”陈阳点头:“此法甚好。朝廷若认可这桩买卖,便是正当生意,齐广再想觊觎这个生意,也要掂量掂量了。”
唐默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大人,这次都是黄云发那贼子的诡计,属下请命,带人去灭了黄家!”
“不急。”陈阳摆手:“黄云发和齐广,一个都跑不了。但现在动手,时机未到。”
他看向陈平:“陈平,这几个月的账目如何?”
陈平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大人,属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三个月,加上各府分店的销售,总计销售额……”
他顿了顿,声音都有些颤抖:“两百七十万两白银!按照大人临行前的吩咐,属下将大部分银子都换成了黄金。”
“扣除成本和开支,现有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
“大掌柜辛苦了。”陈阳神色平静,仿佛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
陈平激动道:“大人栽培,属下不敢居功!若无大人制造的镜子和火柴,这等神物,哪有今日之成就!”
片刻后。
李大牛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大人,在宋学士的指导下,咱们自己那一万亩地,还有唐家庄堡的五千亩地,全按您留下的法子种了那些奇种。”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说红薯,种下去三个月,前些日子刚刨了一块田。”
李大牛停顿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要说出的数字。
“一亩地……刨出来八十三石!”
厅内骤然一静。
赵二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尺。
“八十三石?!”
唐伯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溅到了衣袖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大牛重重点头。
“老奴当时也不敢信,叫了三个庄头,用了五杆秤,称了三遍!一亩地,实打实的八十三石!”
他翻到下一页。
“玉米,种下去也是三个月,现在长势极好,穗子沉甸甸的,老把式们估摸着,亩产至少能有十一石往上!”
“至于稻子,因为种下去才两个月,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您看这长势……”
李大牛从袖中掏出一把稻穗样本,金黄饱满,每一粒都圆润得像珍珠。
“老把式们说,这稻子的穗子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稻种都要大,都要沉,保守估计,亩产能有九石!”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唐家庄堡的几位族老,此刻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见过最好的收成,也不过是一亩地一石五斗。
而现在……
八十三石!
十一石!
九石!
这些数字,简直是在颠覆他们的世界观!
王老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姑爷……您这是从哪里弄来的神仙种子啊!若是天下都种上这等种子,哪里还会有人饿肚子!”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跪倒,声音哽咽。
“姑爷大恩,老朽等人无以为报!”
陈阳上前,将几位老人扶起。
“诸位快快请起,这是应该做的。”
他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种子,我会继续推广。但眼下,需要先在咱们自己的地里大规模种植,积累足够的种子。”
“待来年春耕,我要让唐家庄堡方圆百里,都种上这些高产作物。”
“再往后,便是整个山西,整个大明!”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李大牛继续汇报。
“大人,这三个月下来,光是红薯一项,咱们就收获了四十多万石!”
“按照您的吩咐,除了留作种子和口粮的,其余的都晒成了红薯干,存入了粮仓。”
“加上玉米和稻子,等到全部收获完毕,咱们的粮食储备,保守估计能有八十万石以上!”
八十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唐伯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大明一个中等府城,一年的粮食消耗,也不过二三十万石。
而陈阳,仅凭一万五千亩地,三个月的时间,就收获了足以供养一座府城两三年的粮食!
这简直是……奇迹!
陈平紧接着上前,恭敬地递上另一本账册。
“大人,纺织厂这三个月也有大发展。”
“按照您留下的图纸和机器,咱们又造了三百台珍妮纺纱机,三百梭织机,现在纺织厂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一千人。”
“每天能产出棉布五千匹,棉纱一万斤。”
“这三个月下来,除了交给齐广的那一万匹,咱们还积攒了三十万匹棉布,都存在仓库里。”
“按照市价,这些布匹价值……三十万两白银。”
陈平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大人您留下的那些肥皂和香皂的配方,卑职也按您的吩咐,建了一座小作坊,试着做了一些出来。”
“效果极好!比市面上任何胰子都好用!”
“卑职估摸着,这东西若是推向市场,又是一笔大生意!”
陈阳点了点头。
“做得好!肥皂和香皂,逐步推向各地市场。”
第102章 科技成果
他看向唐伯雍和唐婉。
“岳父大人,婉儿,这几个月庄内的人口和管理,辛苦你们了。”
唐伯雍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贤婿言重了。这三个月,老夫通过工部的旧识,还有一些好友的引荐,陆续招来了一百二十三名懂得工学、算学的青年才俊。”
“这些人,大多是因为不擅科举,或是家境贫寒,无法继续深造,因此郁郁不得志。”
“老夫将他们安排进了各个工厂,让宋先生和几位大匠带着他们学习。”
“如今三个月过去,这些年轻人都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技艺,能够独当一面了。”
“另外,老夫还通过各种渠道,招募了五百多名身家清白、手艺精湛的工匠。”
“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忠诚度绝对没问题。”
唐婉接过话头,声音柔和。
“夫君,如今唐家庄堡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九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青壮劳力四千一百人,妇孺老幼五千二百余人。”
“户籍册子都已经登记造册,每一户的情况都清清楚楚。”
“另外,庄内的学堂规模也起来了,所有适龄的孩子都在学堂读书,由安排的几十位先生教授。”
陈阳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
他站起身。
“走,咱们去各个工厂看看。”
众人鱼贯而出,朝着工业区走去。
第一站,玻璃厂。
蒯徳迎了上来,脸上满是自豪。
“大人,您留下的玻璃配方和工艺,卑职这三个月日夜琢磨,总算是吃透了。”
“如今玻璃厂工人有一百人,每天能产出两千面镜子,大小规格都有。”
他领着陈阳走进厂房。
只见偌大的车间里,十几座熔炉熊熊燃烧,工匠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吹制、切割、打磨、镀银……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条。
成品区,堆放着数千面镜子,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平在旁边补充道。
“大人,镜子的销售这几个月确实有些变化。”
“在山西本地,因为货源充足,价格已经降到了二三十两一面。”
“但在北方的林丹汗那边,还有南方的江南富商那里,依然能卖到一百两一面。”
“卑职算过,只要咱们继续控制货源,保持稀缺性,这个价格还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陈阳点头。
“做得好。镜子的生意,要细水长流,不可急功近利。”
众人离开玻璃厂,来到学院。
宋应星早已在门口等候,见陈阳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大人,三个月不见,学院已有大变化。”
他领着陈阳走进学院。
只见宽敞的院落里,分布着十几间教室,每间教室里都坐满了学生。
有七八岁的孩童,也有二三十岁的青年,甚至还有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
他们都在认真地听课,眼神专注。
“大人留下的那些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每一门都是前所未闻的学问。”
宋应星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宋某穷尽半生所学,也不过是触及了其中的皮毛。”
“这三个月,宋某带着几位先生,还有唐夫人,一起研读这些课本,再将其中的知识传授给学生。”
“如今,已有几百余名学生能够掌握基础的算学和格物之理。”
唐婉在旁边轻声道。
“夫君,妾身每日都会抽出两个时辰,和宋先生他们一起备课,然后去教授学生。”
“那些孩子们都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陈阳看着妻子略显疲惫却满是欣慰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婉儿辛苦了。”
宋应星继续说道。
“除了教学,学院这三个月在研发上也有不小的进展。”
“根据大人留下的图纸和材料,宋某带着几位工匠,利用手动机床,成功仿制出了后装燧发枪。”
“另外,还根据大人提供的样式,打造出了两千副铁浮屠盔甲,以及配套的马甲和各类兵器。”
陈阳眼睛一亮。
“哦?都做出来了?”
“正是。”
宋应星点头。
“大人请随宋某前往机械厂,那里有详细的展示。”
众人离开学院,来到机械厂。
王欣早已等候多时,见陈阳到来,连忙迎上前。
“大人,您留下的那些图纸,属下带着五百名工匠,这三个月日夜研究,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领着陈阳走进厂房深处的一间密室。
只见密室里,整齐地摆放着五百支崭新的燧发枪。
每一支枪都通体漆黑,枪身修长,枪口处还能安装刺刀。
“大人请看。”
王欣拿起一支枪,熟练地演示装填过程。
“这后装燧发枪,装弹只需三息时间,比明军的前装火铳快了十倍不止!”
“而且枪管由手动机床精密加工,内膛光滑平直,射程能达到两百步!”
“穿甲能力更是惊人,一百步内能洞穿铁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属下还根据大人的提示,改进了子弹的构造,采用定装弹药,大大提高了装填速度和射击精度。”
“如今仓库里,已经储备了一百万发子弹。”
陈阳接过燧发枪,细细端详。
枪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极为精致,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陈阳这款枪的图纸是参考美国军官约翰?霍尔,在1819 年设计的。
是世界上第一种实现零部件标准化生产的后装枪,被誉为 “现代枪械工业化的开端”。
霍尔m1819燧发线膛步枪:采用弹膛装弹设计,通过按压枪托下方的弹簧挂钩打开枪机,装填火药和弹丸后闭锁。
全枪长度为 1.33 米,口径 0.52 英寸(13.2 毫米),射速每分钟 8-9 发。
陈阳这里设计了一个38厘米长,华国着名的,56式三棱刺刀。
这款三棱刺刀的效果,会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口,刺入身体后,血槽会迅速将空气引入血管,形成空气栓塞,阻塞血液循环,尤其是在刺中躯干主干血管时,能极大加速死亡。
放血效率高: 宽阔的血槽确保了血液能顺畅流出,不会因为肌肉收缩而“吸住”刀身,同时也起到了快速放血的作用。
陈阳还解决了,因漏气问题(火药燃气从枪机缝隙泄出)的安全性隐患,增加了这款枪的稳定性。
加上刺刀后,全枪长度为 1.71米。还能当近战的长枪使用。
“做得好。”
他看向王欣。
“一会儿去靶场试射,我要亲眼看看效果。”
“是!”
王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赵铁手这时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工匠,抬着几副盔甲。
“大人,这是属下打造的铁浮屠盔甲。”
赵铁手指着盔甲,声音中带着自豪。
“全套盔甲重四十斤,采用精钢锻造,表面经过淬火处理,坚固异常。”
“寻常刀剑根本砍不透,就算是重锤猛击,也只会留下凹痕,不会破损。”
“更重要的是,盔甲的关节处都经过精心设计,活动自如,不会影响战士的行动。”
他又指向旁边的马甲。
“这马甲也是精钢打造,能护住战马的要害部位。”
“一人一马,全副武装,便是真正的铁浮屠!”
陈阳走上前,伸手抚摸盔甲表面。
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他能感受到这盔甲中蕴含的强大防御力。
“如今打造了多少套?”
“两千副盔甲,两千副马甲,还有两千副锁子甲和棉甲。”
赵铁手答道。
“另外还有长枪五千杆,横刀三千把,弓弩各一千张。”
“这些兵器,都是用手动机床加工,质量远超寻常军械。”
“有了这些机床,每个工匠的制造速度提升了十几倍,这些机床,简直就是神物呀!”
陈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走,去靶场,试一下枪。”
第103章 试射火枪
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军营外的靶场。
赵温和李陵早已带着两千精兵等候多时。
步军一千人,骑兵一千人。
见陈阳到来,所有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参见大人!”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陈阳抬手虚扶。
“都起来吧。”
将士们站起身,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陈阳,炽热的崇拜之情。
王欣上前,取过一支燧发枪和一支明军制式火铳。
“大人,属下先演示明军火铳。”
他举起火铳,对准两百步外的靶子。
点火,装药,塞弹,压实……
一套流程下来,足足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砰!”
火铳发出一声闷响,硝烟四起。
两百步外的靶子纹丝未动。
众人面面相觑。
王欣苦笑道。
“明军火铳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步,两百步外根本打不中。”
他放下火铳,拿起燧发枪。
“大人请看。”
他抬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几乎是瞬间,两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中!
众人惊呼出声。
王欣没有停顿,手脚麻利地从腰间取出一发定装弹药,拉开枪栓,装填,闭锁,瞄准,射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三息时间。
“砰!”
又是一枪,靶子再次中弹。
连续十枪,枪枪命中!
而且装填速度极快,根本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大牛激动得脸色涨红。
“大人!有了这等神器,咱们的兵马,便是遇上几倍的敌军,也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火热。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赵温。
“铁浮屠的效果如何?”
赵温立刻上前。
“大人请看!”
他一挥手,十名身披铁浮屠盔甲的骑兵策马而出。
这些骑兵全副武装,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列成锋矢阵型,缓缓加速,越冲越快。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震颤。
十骑铁浮屠冲向提前架好的木质栅栏和稻草人。
“轰!”
栅栏瞬间被撞得粉碎,稻草人更是被长枪直接贯穿,高高挑起。
铁浮屠骑兵冲过之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铁浮屠!
真正的钢铁洪流!
又用刀,测试铁浮屠的防护力。
也都是砍不进去分毫。
赵温兴奋地说道。
“大人,属下这三个月,按照您留下的训练法子,操练兵马。”
“如今他们个个都能熟练使用燧发枪,也能披甲冲锋。”
“步兵能列阵齐射,骑兵能冲锋陷阵。”
“属下敢说,这一千步兵,能抵得上寻常军队万人!”
李陵也上前道。
“大人,属下训练的一千骑兵,配上铁浮屠盔甲和燧发枪,便是鞑子骑兵来了,属下也有把握将他们击溃!”
陈阳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激动的面孔上扫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自信。
“诸位,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已经有了这样的家底。”
“粮食八十万石,足够养活十万大军一年。”
“棉布三十万匹,银子黄金无数。”
“燧发枪五百支,铁浮屠两千副,各类兵器数万件。”
“精兵两千,个个能以一当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现在,是时候让那些宵小之辈,付出代价了。”
众人轰然应诺。
“愿为大人效死!”
......
机械厂最深处的密室。
陈阳推开厚重的铁门,烛火映照下,整齐码放的物资泛着金属光泽。
“诸位请进。”
宋应星、唐伯雍、王欣、蒯贤、蒯徳、赵铁手鱼贯而入。
他们刚踏进门槛,目光便被那一堆堆规整的银白色金属锭吸引。那些金属表面光滑如镜,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与他们平日里见惯的铁料、铜料完全不同。
“这是……”王欣本能地走上前,伸手抚摸。
入手冰凉,质地细腻。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其中一块,眼中闪过惊讶。
“好轻!”
这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锭,按体积来算,若是寻常精铁,至少得有十几斤重。可他掂在手里,顶多也就四五斤的样子。
“轻如铁,却非铁。”宋应星也走上前,接过那块金属锭,翻来覆去地查看,“表面无丝毫杂质,色泽纯净……老夫见过的金属不下百种,却从未见过此等材料。”
他抬头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敢问大人,此为何物?”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柄崭新的横刀,递给赵铁手。
“赵师傅,试试这金属的硬度。”
赵铁手接过刀,在那块金属锭上用力一砍。
“锵!”
火星四溅!
刀刃与金属锭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赵铁手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连忙翻过金属锭查看。
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划伤都算不上!
反观那柄横刀,刀刃处竟然崩出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这……”赵铁手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这硬度……老夫锻造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坚硬之材!”
他看向陈阳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敬畏。
宋应星此刻也凑上前,仔细观察那道白痕。
“非但硬,而且韧。”
他指着金属锭边缘,“您看,如此猛力砍击,若是寻常生铁,早已碎裂。可此物只留下浅痕,说明其内部结构极为致密,韧性惊人。”
王欣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到了火器的炮管,想到了刀剑的锋刃,想到了盔甲的防护……
若用此等材料打造军械……
他猛地转身,单膝跪地。
“大人!此物若能用于锻造,我大明军器必将天下无敌!”
陈阳伸手将他扶起。
“此物名为钛合金钢,型号为ti-6Al-4V。”
他说出这串代号时,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但这不重要。
“其硬度为……”陈阳顿了顿,将现代的硬度标准转换成他们能理解的说法,“若以十分计,寻常精铁为三分,百炼钢为五分,此物可达八分。”
“八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韧性,若以能承受的击打次数计,寻常精铁百次必断,百炼钢可承千次,此物……”陈阳看向众人,“可承万次而不裂。”
死寂。
整个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104章 钛合金钢
唐伯雍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他颤抖着声音问:“贤婿……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陈阳语气平静,“此批钛合金共有一百三十石(十吨),足够打造两千副完整的轻型铁浮屠盔甲。”
“一百三十石……两千副……”
王欣脑海中快速计算。
寻常铁甲,全套下来至少四十斤。而眼前这种材料,轻便又坚固,若打造成盔甲……
“若以此物造甲,一副全套盔甲,重量能减至二十斤以下,而防护力……”他不敢想下去了。
二十斤的盔甲,将士几乎感觉不到负重,行动速度和持久力都会大幅提升。
而防护力,却远超四十斤的精铁甲!
“大人……”王欣的声音都在发颤,“若我军将士皆披此甲,手持燧发枪……建州女真,蒙古鞑靼……”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答案太过惊人。
宋应星此刻也陷入沉思。
他想到了,自己还在写的《天工开物》中,记载的各种金属冶炼方法,想到了古往今来无数工匠穷尽一生追求的“神兵利器”。
可眼前这批材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大人,敢问此物……是如何炼制的?”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陈阳摇头。
“此物炼制之法,涉及极高温度和特殊工艺,非当下条件所能达成。这批材料,乃是我从……南洋重金购得。”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众人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毕竟,陈阳能弄来那些神奇机床,能造出火柴和镜子,能拿出高产作物种子……
再多一批神奇金属,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蒯贤此刻走上前,拿起一块金属锭,眼中闪烁着工匠特有的光芒。
“大人,此物虽硬,但如何锻造成型?寻常火炉怕是熔它不动。”
这是个实际问题。
陈阳点头。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他走到密室深处,掀开一块遮盖的布。
一台硕大的设备显露出来。
那是一台现代化的高温熔炉,配有耐火砖内胆、温控系统、鼓风装置,以及配套的铸模和冷却槽。
“此为高温熔炉,能达到的温度……”陈阳想了想,“足以熔化世间任何金属。”
众人围上去,看着这台造型奇特的设备,又是一阵震撼。
宋应星注意到熔炉上的温度刻度盘,虽然他看不懂摄氏度,但那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指针,明显是用来精确控温的。
“此物可控火候?”他问。
“正是。”陈阳点头,“且可持续保持高温数个时辰而不衰。”
赵铁手听到这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于铁匠来说,最难的就是火候控制。
温度低了,金属熔不透。
温度高了,又容易烧废。
而眼前这台设备,竟然能精确控温,持续高温!
“神器!真乃神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赵某愿以此身,侍奉左右,钻研此道!”
陈阳将他扶起。
“这批钛合金,我要你们用来打造新式铁浮屠盔甲。图纸我已经准备好,比之前的版本更轻便,防护力更强。”
他顿了顿。
“我要尽快看到第一批成品。”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王欣此刻又想到一个问题。
“大人,除了钛合金,可还有其他材料?”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既然连盔甲的材料都如此惊人,那用于打造兵刃、枪管的材料,恐怕……
陈阳笑了。
“王师傅好眼力。”
他走到另一堆被布遮盖的物资前,掀开。
银白色的金属锭,堆成小山。
“此为轴承钢,专用于打造刀剑兵刃。”
陈阳拿起一块,递给王欣。
“其硬度,若以十分计,可达九分。”
“九分!”
众人再次震撼。
要知道,刚才那批钛合金已经是八分硬度,而眼前这批材料,竟然还要更硬!
“此物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而且韧性极佳,即便砍在铁甲上,刀刃也不会崩裂。”
陈阳说着,从旁边取过一柄用轴承钢打造的样刀。
“赵师傅,试试这刀的锋利。”
赵铁手接过刀,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份量十足。
他抽刀出鞘。
“嗡——”
刀身震颤,发出清脆的龙吟声!
刀刃寒光闪烁,在烛火下反射出逼人的锋芒。
赵铁手瞪大眼睛。
他锻造了一辈子刀剑,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刀身!
笔直,匀称,刀刃锋利得仿佛能割开空气!
“好刀!”
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随后,他走到旁边的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刀!
“噗——”
刀光闪过。
碗口粗的木桩,齐齐斩断!
切口光滑如镜!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刀了。
这是……神兵!
赵铁手颤抖着将刀翻过来查看刀刃。
完好无损!
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王欣也走上前,接过那柄刀。
他仔细端详刀身,注意到刀刃上隐隐有波纹状的花纹。
“这是……百炼花纹?”
“非也。”陈阳摇头,“此乃材料本身的晶体结构所致。此钢经过特殊淬火工艺,内部组织极为致密,因此呈现出这种纹路。”
王欣不太懂陈阳说的“晶体结构”,但他明白一点。
眼前这批钢材,比大明最顶级的百炼钢,还要强出不知多少倍!
“大人……”他抬头,眼中满是狂热,“若以此钢打造刀剑,我大明将士,人人可持神兵!”
“正是此意。”陈阳点头,“这批轴承钢共有一百三十石(十吨),足够打造两万柄横刀,一万杆长枪,以及各类兵器。”
两万柄神兵级横刀!
一万杆破甲的长枪!
众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
宋应星此刻走到那堆轴承钢前,伸手抚摸那些金属锭,眼中满是痴迷。
“陈大人……宋某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讲。”
“此等神钢,其冶炼之法,必定极为复杂繁琐。能炼制此物,说明其工艺已臻化境……”
宋应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敢问大人,那南洋……究竟是何等神奇之地?”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陈阳沉默片刻。
“那个地方……”他缓缓开口,“民众皆识字,孩童皆入学。其国无饥荒,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其科技之发达,工艺之精湛,远超中原……”
第105章 发电机组
他说得很模糊,却让众人心驰神往。
那是何等的盛世景象!
唐伯雍叹了口气。
“若我大明也能如此……”
陈阳看向岳父。
“会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只要跟着我走,大明,必将超越那个地方。”
众人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是啊。
陈阳能弄来这些神奇的机器、材料、种子……
那他说的那个盛世,或许……真的能实现?
气氛有些沉重。
陈阳摆手,打破这份沉默。
“还有最后一样材料。”
他走到密室最深处,掀开最后一块遮布。
又是一堆银灰色的金属锭。
“此为马氏体时效钢,专用于打造枪管炮管。”
马氏体时效钢?
众人又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
王欣此刻已经有些麻木了。
从钛合金到轴承钢,每一样都超出他的认知上限。
现在又来一个“马氏体时效钢”……
他深吸一口气。
“敢问大人,此钢有何特异之处?”
陈阳拿起一块金属锭。
“此钢的强度,是寻常精铁的四倍。”
“四倍!”
众人再次震撼。
“而且,此钢耐高温,耐腐蚀,即便在火药爆炸的高温高压下,也不会变形开裂。”
陈阳看向王欣。
“用此钢打造的枪管,能承受数万次射击而不损。炮管,能连续发射数百发炮弹而不炸膛。”
数万次射击!
数百发炮弹!
王欣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想到了军器局里那些动不动就炸膛的火铳,想到了打不了几炮就报废的红夷大炮……
若能用眼前这种钢材打造枪炮……
他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地,泪流满面。
“大人!有此等神钢,我大明火器,必将天下无敌!”
陈阳将他扶起。
“这批马氏体时效钢共有一百三十石(十吨),足够打造一万千支燧发枪的枪管。”
一万支!
这个数字,让王欣心跳加速。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万名火枪手列阵齐射的壮观场景……
那是何等的威势!
宋应星此刻也走到那堆马氏体时效钢前,仔细观察。
“陈大人,宋某有一事不明。”
“先生请讲。”
“这三种钢材,其性能各异,用途不同。钛合金轻便坚韧,适合造甲。轴承钢锋利坚硬,适合造刃。马氏体时效钢耐高温高压,适合造枪炮……”
宋应星看向陈阳,眼中满是敬佩。
“能如此精准地匹配材料与用途,说明那番邦奇人,对于的理解,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他顿了顿。
“宋某穷尽一生,着《天工开物》,也不过是记录描述各种工艺。而那番邦奇人,却能根据需求,创造出相应的材料……”
他深深一揖。
“宋某……心悦诚服!”
陈阳受了这一礼。
宋应星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已经隐隐触及到了“材料科学”的门槛。
这位科学巨匠,若是生在现代,必定是能在学术界留名的人物。
“宋先生,这些材料的加工方法,我会详细写下来,交由你和王师傅研究。”
陈阳顿了顿。
“另外,我还准备了一批配套的加工设备,就在隔壁厂房。待会儿一并去看。”
众人点头。
此刻他们已经有些麻木了。
反正跟着陈阳,什么神奇的东西都有可能出现。
短暂的休息后。
陈阳领着众人离开密室,走向旁边的另一间厂房。
这间厂房更大,足足有两亩地大小。
推开门。
众人再次震撼。
厂房内,整齐摆放着十几台巨大的机器。
那些机器通体黝黑,造型复杂,管道纵横,齿轮密布,散发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是……”蒯贤走上前,仔细观察。
他看到其中一台最大的机器,高约两丈,宽约一丈,浑身布满了各种阀门、压力表、管道接口……
那些密密麻麻的零部件,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木匠大师傅,也感到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陈阳走到那台最大的机器前,抚摸着冰冷的外壳。
“诸位,此物名为……发电机组。”
发电机组?
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什么东西?
“大人……这机器是做什么用的?”唐伯雍忍不住问。
陈阳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可曾见过雷电?”
“自然见过。”众人点头。
“那诸位可曾想过,若能将雷电之力,收为己用,会是何等景象?”
收雷电为己用?
众人瞪大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雷电乃是天威,岂是凡人能掌控的?
宋应星眉头紧皱,他想到了《天工开物》中关于“雷电”的记载,想到了古籍中那些“雷公电母”的传说……
“大人……雷电乃天地之力,变化莫测,如何收为己用?”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发电机组旁,拍了拍那台巨大的机器。
“此物,便是用来造雷电的。”
造雷电!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狂妄了!
“大人……”唐伯雍咽了口唾沫,“您说的雷电,是那种……打雷闪电的雷电?”
“正是。”陈阳点头,“不过,此物造出的雷电,并非天上的雷霆,而是一种更温和、更可控的力量,名为。”
电力?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陈阳知道,要让这些古人理解“电”的概念,非常困难。
他想了想,决定用最直观的方式演示。
“诸位,你们很快就能见到电力的神奇之处。”
他走到发电机组前,开始检查各项设备。
锅炉、汽轮机、发电机、变压器……
一套完整的小型火力发电系统,功率约为五十千瓦,足够供应整个机械厂的用电需求。
陈阳示意王欣和蒯贤上前帮忙。
“按照我说的步骤操作。”
他开始指挥两人往锅炉里添加煤炭,注水,检查压力表……
一系列操作下来,两人虽然不明白原理,但也照做了。
很快,锅炉开始升温。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从锅炉内传来。
那是水被加热沸腾,产生大量蒸汽的声音。
蒸汽通过管道,进入汽轮机,推动叶片高速旋转。
叶片带动发电机的转子旋转。
转子旋转,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当然,这些原理,在场的古人根本听不懂。
他们只看到,随着锅炉轰鸣声越来越大,那台发电机开始震颤,发出“嗡嗡”的怪异声响。
“大人……这是……”王欣紧张地盯着发电机,生怕它突然爆炸。
“稍等。”陈阳查看压力表,确认蒸汽压力已经达标,便拉下了启动闸刀。
“咔嚓——”
瞬间!
整个厂房内,数十盏白炽灯同时亮起!
“啊!”
众人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第106章 电力演示
只见那些灯泡,散发出明亮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比烛火亮了何止百倍!
而且稳定,不闪烁,不摇曳!
“这……这是什么!”蒯徳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电灯。”陈阳平静地说,“由电力驱动,能发出比烛火强百倍的光芒。”
电灯!
电力!
众人脑海中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宋应星此刻走到一盏电灯下,仰头仔细观察。
那灯泡是透明的玻璃制成,里面有一根细细的灯丝,此刻正发出耀眼的白光。
“无火……却能发光……”
他伸手想去触摸灯泡。
“别碰!”陈阳连忙阻止,“灯泡表面温度极高,会烫伤!”
宋应星连忙缩回手。
他震撼地看着那盏灯,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无火发光!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光源”的所有认知!
“大人……”他转身,声音颤抖,“此物……若能推广,天下百姓,夜间皆可如白昼般行动!读书人可挑灯夜读而不伤目!工匠可夜间赶工而不误事!”
他越说越激动。
“此物……此物若能普及,于国于民,皆是天大的福音!”
唐伯雍此刻也回过神来,走到电灯下,伸手感受那明亮的光芒。
“贤婿……这电灯……可能大量制造?”
“自然。”陈阳点头,“我已准备了足够的灯泡和配套设备,足够整个唐家庄堡使用。”
他顿了顿。
“而且,电力的用途,远不止照明。”
他走到厂房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台电动机床。
“诸位还记得,机械厂里那些机床,需要人力摇动才能运转?”
众人点头。
“若有电力驱动,这些机床,将能自动高速运转,效率提升几十倍不止!”
几十倍!
众人再次震撼。
那些机床制作物品,已经够快了,若再提升几十倍……
简直不敢想象!
陈阳继续说。
“另外,电力还能用来抽水灌溉,驱动纺织机,甚至……”
他看向众人。
“用来冶炼金属!”
冶炼金属!
王欣和赵铁手眼睛一亮。
“大人,您是说……用电力生火?”
“非也。”陈阳摇头,“电力生火,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电力能产生极高的温度,远超寻常炭火。”
他想到了电弧炉,想到了感应加热……
当然,这些技术暂时还用不上。
但至少,有了电,很多事情就能开展了。
“这台发电机组,能持续运转多久?”宋应星问出了关键问题。
“只要有煤炭和水,便能一直运转。”陈阳答道,“一天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
连续十二个时辰!
众人震撼。
要知道,寻常炭火,烧个两三个时辰就得添炭,火候还不稳定。
而这发电机组,竟能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
“大人……”王欣此刻走上前,“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这发电机组,能用来驱动机床,能用来照明……那能不能……”
他犹豫了一下。
“能不能用来驱动……战车?”
战车!
众人眼睛一亮!
若能用这种神奇的“电力”驱动战车,那岂不是能造出不需要马匹、能自行奔跑的铁甲战车?
陈阳笑着摇头。
“电力驱动战车,技术上可行,但眼下条件不足。”
他想到了电动汽车、坦克……
那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
“不过……”陈阳话锋一转,“用电力驱动小型运输车,倒是可以尝试。”
小型运输车!
众人眼前一亮!
若有不需要畜力、能自行奔跑的运输车,那物资运送的效率,将提升何止十倍!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被陈阳折服。
无论他拿出什么神奇的东西,他们都不会再感到意外了。
短暂的休息后。
陈阳带着众人离开发电机组厂房,来到下一个仓库。
“接下来要看的,是火药原料。”
火药!
王欣精神一振!
作为火器专家,他对火药的热爱,不亚于对枪炮的热爱!
推开仓库大门。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众人掩鼻而入。
只见仓库内,整齐码放着一袋袋白色、黄色、黑色的物料。
“这是……”王欣走上前,打开其中一袋白色晶体。
“硝石!”他惊呼。
那些白色晶体,纯净透亮,颗粒均匀,一看就是上好的硝石!
“不错。”陈阳点头,“这批硝石,纯度达99.5%,共计十吨。”
十吨!
王欣手一抖,差点把那袋硝石掉在地上!
“十……十吨?”他声音都在发颤。
要知道,军器局一年的硝石用量,也不过数千斤!
而眼前这批……
十吨!
两万斤!
“还有硫磺。”陈阳指向那些黄色物料,“纯度99.9%,共计一吨五千斤。”
“以及木炭,两吨。”
王欣此刻脑海中快速计算。
按照火药配方:硝石75%、硫磺10%、木炭15%……
这些原料,足够配制……
“十三吨火药!”他脱口而出!
十三吨!
两万六千斤!
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大明一场大战,火药消耗也不过数千斤。
而眼前这批原料,足够打几十场大战!
“大人……”王欣双膝跪地,声音哽咽,“有此等火药,我大明火器,必将所向披靡!”
陈阳将他扶起。
“这只是第一批。”
他看向众人。
“日后,我还会陆续采购更多火药原料。”
“另外……”他顿了顿,“除了黑火药,我还准备了一些威力更大的……新式火药。”
新式火药!
众人再次震撼!
难道还有比黑火药威力更大的火药?
陈阳没有细说。
那些硝化甘油、tNt、c4……
暂时还不适合拿出来。
“此事日后再议。”他摆手,“眼下,先把这批黑火药的原料利用好。”
“是!”王欣恭敬应道。
离开火药仓库。
陈阳带着众人来到最后一个仓库。
“最后要看的,是太阳能充电设备。”
太阳能?
众人又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
推开仓库门。
只见里面整齐堆放着一块块蓝黑色的板子。
那些板子表面光滑,反射着幽暗的光泽,让人看不出是何材质。
“这是……”宋应星走上前,仔细观察。
陈阳拿起其中一块太阳能光伏板。
“此物名为太阳能光伏板,能将阳光转化为电力。”
将阳光转化为电力!
众人瞪大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阳光就是阳光,怎么能变成那种能点亮电灯的“电力”?
宋应星此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而眼前这东西,竟然能把阳光变成“电力”?
“大人……”他小心翼翼地问,“此物……如何使用?”
第107章 神器演武
陈阳没有解释复杂的光电效应原理,而是直接演示。
他将几块光伏板搬到仓库外,摆放在阳光下。
然后连接好储能电池组、逆变器……
不一会儿,指示灯亮起。
“诸位请看。”
陈阳指向电池组上的显示屏,那上面显示着充电功率和电量。
当然,古人看不懂那些数字。
但他们能看到,那些指示灯正在闪烁,说明这套设备正在工作!
“此刻,这些光伏板正在吸收阳光,将其转化为电力,储存在电池组中。”
陈阳解释道。
“待夜晚,便可从电池组中取出电力,用来照明、驱动机器……”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这些光伏板,只要有阳光,便能持续发电,无需煤炭,无需人力!”
无需煤炭!
无需人力!
众人再次震撼!
之前那台发电机组,虽然神奇,但需要烧煤、加水,还得有人看管。
而眼前这些光伏板,竟然只需要晒太阳,就能发电!
这简直……
众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了。
奇迹?
神迹?
似乎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贤婿……”唐伯雍声音颤抖,“这些光伏板……您准备了多少?”
“一百套。”陈阳答道,“每套功率八千瓦。”
一百套!
众人沉默。
此刻他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百套太阳能充电设备。
十吨钛合金钢。
五吨轴承钢。
三吨马氏体时效钢。
十三吨火药原料……
这些物资,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震动天下!
而陈阳,竟然一口气拿出了这么多!
“大人……”宋应星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揖,“宋某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顿了顿。
“宋某愿追随大人,穷尽此生,钻研这些神奇技艺,为我大明,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其他人也纷纷跪地。
“愿追随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陈阳看着跪倒一地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有这些人才,有这些物资,有这些技术……
大明的未来,必将在他手中改写!
“诸位请起。”
他伸手虚扶。
“接下来,我要给你们分配任务。”
众人起身,恭敬等待。
“王欣,你负责用马氏体时效钢,使用电动机床,打造一千支新式燧发枪,一个月内完成。”
“遵命!”王欣激动应道。
“赵铁手,你负责用钛合金钢,使用电动机床,打造两千副铁浮屠盔甲。务必在一个月内完成。”
“属下领命!”赵铁手眼中满是狂热。
“蒯贤和蒯徳你们负责协助王欣和赵铁手。”
“是!”蒯贤和蒯徳点头。
“宋先生……”陈阳看向宋应星,“这些新技术、新材料、新设备,都需要系统的研究和学习使用。科学院的担子,很重。”
宋应星郑重一揖。
“宋某必不负大人所托!”
陈阳点头,环视众人。
“诸位,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众人轰然应诺!
“愿为大人效死!”
......
午后,唐家庄堡校场。
两千精兵列队肃立,阳光在他们身上的铁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陈阳立于点将台上,身后摆放着无数个箱子。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军官,站在台下,目光都落在那些神秘的箱子上。
“诸位。”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今日召集你们,是要展示一批新式装备。”
他顿了顿。
“这些装备,将彻底改变我们的作战方式。”
李大牛咧嘴一笑:“大人,属下等着呢!您每次拿出的东西,都能让咱们大开眼界!”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走到第一个箱子前,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百部黑色的对讲机,每一部都闪烁着金属光泽。
“这是对讲机。”
陈阳拿起其中一部,在手中展示。
“此物可在八十里外,传递人声。”
八十里!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八十里传音?!”
唐辉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您是说,我在这里说话,八十里外的人能听到?”
“不错。”
陈阳点头,将对讲机递给唐辉。
“你试试。”
唐辉小心翼翼地接过对讲机,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如何使用。
陈阳示范了一遍: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说话,然后松开键,等待回应。
“赵温。”
陈阳看向赵温。
“你带一队人马,去八十里外的双城墩,带上这部对讲机。”
赵温接过另一部对讲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而去。
许久后。
赵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虽然有些嘈杂,但清晰可辨。
“大人,属下已到双城墩!”
唐辉手一抖,差点把对讲机摔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手中这个黑色的小盒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真的是赵大人的声音!”
“八十里……真的能传音!”
台下的将士们也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清楚那个神奇的小盒子。
文书彦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他快步上前,对着对讲机问道:“赵百户,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回军师,属下看到双城墩的哨塔,还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赵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文书彦猛地转身,看向陈阳,声音颤抖:“大人!若有此物,我军便可随时掌握前线战况!”
“敌军动向、地形变化、兵力部署……一切尽在掌握!”
“这……这简直是行军打仗的神器!”
陈阳点头:“不错。我准备了一百部对讲机,每位百户十部。”
“另外,还有一百部中继台,可将通讯距离扩展到一百六十里。”
一百六十里!
众人再次震撼!
马光玉此刻激动得脸色涨红:“大人!若有此物,咱们便可在后方指挥,前线将士只需执行命令!”
“敌军若有变化,前线立刻回报,咱们也能立刻调整!”
“这……这比快马传令快了何止百倍!”
刘福贵也兴奋道:“大人!以往打仗,最怕的就是前后不通消息!”
“前线将士拼死血战,后方却不知情况,无法增援!”
“或是后方下令撤退,前线却收不到消息,白白送命!”
“若有此物,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唐健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属下……属下不知该如何形容!”
“此物若能用于战阵,我军必将所向披靡!”
第108章 千里传信
陈阳看着众人激动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对讲机在现代或许只是普通的通讯工具。
但在明末这个靠快马传令的时代,简直就是战略级的神器!
“此物名为对讲机,每部续航三日三夜,无需添油加炭,只需充电即可。”
陈阳继续说。
“使用方法我会教授你们,务必在几日内熟练掌握。”
“是!”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陈阳走到第二堆箱子前,打开箱子。
里面是三十部更大的设备,表面布满旋钮和指示灯。
“这是远程电台。”
陈阳拿起其中一部。
“此物可在三千里外,传递信息。”
三千里!
众人瞬间石化!
文书彦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千里……那是什么概念?
从山西到京师,不过一千里!
从山西到辽东,也不过两千里!
而这个电台,竟能在三千里外传信!
“大人……”
文书彦声音干涩。
“您是说,我们在山西,能与京师、辽东、甚至……甚至更远的地方?”
“不错。”
陈阳点头。
“此物通过天空中的电离层反射,可覆盖万里之遥。”
万里!
众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李陵此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大人!若有此物,我们便可提前得知各地战况!”
“辽东若有战事,京师若有变故,甚至……甚至南方天涯海角的地方,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了!
陈阳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继续说:“此物我准备了三十部,分配给各处要地。”
“唐家庄堡、黑山寨、偏关城……日后若有其他据点,也会配备。”
“如此一来,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能保持联络。”
众人此刻已经完全被陈阳折服。
对讲机已经够神奇了。
而这个电台,更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短暂的震撼过后。
陈阳走到第三堆箱子前。
这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一百个望远镜,每一个都配有三脚架。
“这是千里镜。”
陈阳拿起其中一个,展开三脚架,架在点将台上。
“此物可在三里外,看清敌军面容。”
三里外看清面容!
众人再次震撼!
要知道,寻常人的视力,最多也就能看清百步内的人影。
三里,那是一千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上,别说看清面容,就连人影都模糊不清!
“大人,此言当真?”
唐默有些不信。
陈阳没有解释,而是调整望远镜,对准三里外的一座哨塔。
“你自己看。”
唐默凑上前,将眼睛贴在目镜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望远镜中,那座三里外的哨塔清晰无比!
哨塔上的哨兵,连脸上的胡须都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他手中长矛上的锈迹,都纤毫毕现!
“这……”
唐默声音颤抖。
“这简直……简直是神物!”
他让开位置,其他人纷纷上前观看。
每个人看完,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撼、难以置信、狂喜!
“大人!”
文书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提前发现敌军动向!”
“敌军在三里外集结,我们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有多少人,携带何种武器,甚至连主将是谁,我们都能看清!”
“而敌军,却对我们一无所知!”
他越说越激动。
“这……这简直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马光玉也兴奋道:“大人!以往打仗,最怕的就是不知敌情!”
“敌军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携带多少粮草?”
“这些都要靠斥候冒死侦查,而且往往不准确!”
“若有此物,一切尽在掌握!”
刘福贵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大人!属下以前当流民时,见过官军与马匪交战!”
“官军明明人多势众,却因不知敌情,被马匪伏击,损失惨重!”
“若有此物,何愁不胜!”
陈阳点头:“此物名为望远镜,可放大十二倍至四十倍。”
“我准备了一百个,每位百户十个,分配给麾下总旗。”
“日后行军打仗,务必派人携带此物,随时观察敌情。”
“是!”
众人轰然应诺。
陈阳继续说:“此物不仅能看远,还能在夜间使用。”
夜间!
众人再次一愣。
“大人,夜间漆黑一片,如何能看清?”
唐辉疑惑道。
陈阳拿起另一个设备,这是一个头戴式的热成像仪。
“这是夜目镜。”
他将设备戴在头上,打开开关。
瞬间,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红蓝相间的热成像画面。
每个人的身体都散发着红色的热量,清晰无比。
“此物可在夜间,看清三里外的人影。”
陈阳摘下设备,递给李大牛。
“你试试。”
李大牛接过设备,笨拙地戴在头上。
下一刻,他惊呼出声!
“大人!属下……属下看到了!”
“夜间……夜间竟能看得如此清楚!”
他转动头部,扫视全场。
“所有人都在发光!红色的光!”
“连三里外的哨塔,属下都能看清!”
众人纷纷上前,轮流试戴。
每个人戴上后,都是同样的震撼表情!
文书彦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战术。
“大人!若有此物,我军便可夜袭敌营!”
“敌军在夜间视线受阻,而我军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夜战的神器!”
李陵也激动道:“大人!以往夜战,最怕的就是误伤友军!”
“黑灯瞎火,敌我难辨,往往自相残杀!”
“若有此物,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马光玉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大人!属下想到一个战术!”
“我军可在夜间,悄悄接近敌营,然后突然发起攻击!”
“敌军在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我军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精准打击!”
“这……这简直是必胜之策!”
陈阳点头:“不错。此物名为热成像夜目镜,可探测一千二百步外的人体,三里外的车马。”
“我准备了一百个,每位百户十个,分配给麾下总旗。”
“日后夜战,务必携带此物。”
“是!”
众人再次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明白。
有了这些装备,他们的军队,将拥有碾压性的优势!
对讲机让他们能随时沟通。
电台让他们能掌握天下大势。
望远镜让他们能提前发现敌情。
夜目镜让他们能在夜间作战!
这些装备组合起来,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陈阳看着众人激动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装备,在现代或许只是普通的军用物资。
但在明末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有了这些装备,他的军队,将拥有超越时代的战斗力!
“诸位。”
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装备,都是为了让我们在战场上占据优势。”
“但装备再好,也需要人来使用。”
“接下来几日,你们要熟练掌握这些装备的使用方法。”
“十日后,我要检验成果!”
“是!”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震天!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
第109章 飞行铁鸟
陈阳走到第四堆箱子前。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无数个黑色的飞行器,每一架都折叠收纳,螺旋桨收拢,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
“这是无人机,可以飞。”
陈阳拿起其中一架大疆matrice 350 RtK,在手中展开。
四个螺旋桨伸展开来,机身下方挂载着一个复杂的传感器模块,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此物……能飞?”
李大牛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错。”
陈阳将无人机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遥控器。
“此物名为无人机,可在空中飞行,高度可达两万三千尺(7000米)……”
两万三千尺!
众人瞬间石化!
要知道,寻常鸟雀飞行,最高也不过数百尺。
而眼前这个铁制的物件,竟能飞到两万三千尺的高空!
“大人……”
文书彦声音干涩。
“此物……当真能飞?”
陈阳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操作遥控器。
“嗡——”
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下一刻!
无人机腾空而起!
“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那架无人机平稳地悬停在半空,高度约有三丈(10米),螺旋桨高速旋转,却稳如磐石!
陈阳操作遥控器,无人机开始移动。
向前,向后,向左,向右……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仿佛有人在空中操控!
“神……神物!”
李大牛喃喃自语,整个人都看呆了。
唐健更是激动的说道:“大人!此物……此物莫非是传说中的机关术?墨家失传的飞鸟之术?”
“非也。”
陈阳摇头。
“此物名为无人机,靠电力驱动,可在空中飞行六个时辰(6小时),飞行距离三十里(30公里)。”
六个时辰!
三十里!
众人再次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铁鸟”,可以从唐家庄堡起飞,飞到三十里外,然后飞回来!
而且能在空中停留六个时辰!
“最重要的是……”
陈阳操作遥控器,无人机飞到更高的位置。
“此物可在空中观察地面,将所见景象传回地面。”
他将遥控器上的显示屏展示给众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校场的俯瞰画面!
每一个士兵,每一匹战马,甚至连地上的石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
文书彦猛地冲上前,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他看到了自己!
从空中俯瞰的自己!
“大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在空中俯瞰战场!”
“敌军有多少人,如何布阵,粮草辎重在何处,主将在何处……”
“一切,尽收眼底!”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了!
开了天眼!
这就是真正的天眼!
以往打仗,将领站在高处观察战场,已经是极限。
可那高度,最多也就数丈。
而眼前这个无人机,能飞到两万三千尺的高空!
从那个高度俯瞰,整个战场都在掌握之中!
马光玉此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大人!”
他激动地上前。
“属下以前,每次打仗,最怕的就是不知敌军动向!”
“明明我们在山上,敌军在山下,可因为树木遮挡,根本看不清!”
“若有此物,从空中俯瞰,敌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刘福贵也兴奋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用法!”
“若是攻城,我们可以用此物飞到城墙上空,看清城内的兵力部署!”
“哪里兵多,哪里兵少,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军械库……”
“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我们就能针对性地攻击!”
唐辉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若有此物,我军便可提前侦查地形!”
“哪里有伏兵,哪里有陷阱,哪里适合埋伏……”
“全都能提前知晓!”
“敌军想伏击我们?门都没有!”
陈阳点头,继续操作遥控器。
无人机飞得更高,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此物可飞到两万三千尺高空,在那个高度,地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而我们,却能清楚地看到地面的一切。”
他顿了顿。
“另外,此物还搭载了热成像传感器。”
热成像!
众人眼睛一亮!
之前的夜目镜,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热成像的强大!
“此物的热成像,比夜目镜更强。”
陈阳继续说。
“可在空中,探测方圆五里(8公里)内的所有人体热源。”
“即便敌军躲在树林中,躲在房屋内,甚至躲在地窖里……”
“只要有体温,就逃不过此物的探测。”
五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军的任何伏兵,任何埋伏,在这个无人机面前,都无所遁形!
“不仅如此。”
陈阳继续说。
“此物还能穿透烟雾。”
穿透烟雾!
文书彦猛地抬头:“大人!您是说,即便战场上硝烟弥漫,此物也能看清?”
“不错。”
陈阳点头。
“战场上,火炮齐射,硝烟四起,寻常人的视线会被遮挡。”
“但此物的热成像传感器,可以穿透烟雾,看清敌军的动向。”
文书彦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战术!
“大人!”
他声音嘶哑。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在硝烟中精准打击!”
“敌军以为烟雾能遮挡视线,殊不知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调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这……这简直是必胜之策!”
李陵也激动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战术!”
“我军可以故意制造烟雾,让敌军看不清!”
“然后用无人机观察敌军动向,精准打击!”
“敌军在烟雾中如同瞎子,而我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碾压!”
陈阳点头,将无人机降落。
“此物名为大疆matrice 350 RtK,我准备了一百架。”
一百架!
众人再次震撼!
“每架无人机,配备一名专职操作员。”
“日后行军打仗,务必派无人机提前侦查。”
“是!”
第110章 开了天眼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陈阳走到另一个箱子前。
“刚才那款无人机,适合战场侦查。”
“而这一款……”
他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彩虹-10 VtoL垂直起降固定翼无人机。
这款无人机体型更大,机翼展开后足有两丈(6米)宽,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巨大的鸟。
“此物名为彩虹-10,是一款长航时侦查无人机。”
陈阳拿起其中一架,展示给众人。
“此物可在空中飞行二十个时辰(20小时),飞行距离五百里(500公里)。”
二十个时辰!
五百里!
众人彻底麻木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五百里……
那是什么概念?
从山西到京师,也不过一千里!
而这个无人机,一次就能飞五百里,然后飞回来!
“大人……”
赵温声音颤抖。
“您是说,此物可以从唐家庄堡起飞,飞到五百里外,然后飞回来?”
“不错。”
陈阳点头。
“此物的定位,是战略级远程侦查。”
“可以从一座城池起飞,飞到另一座城池,全程拍摄沿途地形、敌军部署、粮草辎重……”
“然后返航,将情报带回。”
战略级!
文书彦此刻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可能!
“大人!”
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
“若有此物,我军便可提前数日,甚至数月,掌握敌军动向!”
“敌军在何处集结?有多少兵马?携带多少粮草?行军路线如何?”
“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而敌军,对我们的动向一无所知!”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种信息差,简直是碾压性的!
李陵也激动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用法!”
“我们可以用此物,提前侦查敌军的粮道!”
“然后派兵截断粮道,让敌军不战自溃!”
“敌军还以为粮道隐蔽,殊不知我们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马光玉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大人!属下还想到一个用法!”
“我们可以用此物,侦查敌军的援军!”
“敌军若有援军,我们提前数日就能知晓!”
“然后提前布置,伏击援军!”
“敌军还以为援军能及时赶到,殊不知援军早就被我们全歼!”
陈阳点头:“不错。此物我准备了十架。”
“每架配备专职操作员,日后用于战略级侦查。”
“是!”
众人再次应诺。
陈阳走到另一个箱子前。
“前面两款无人机,体型较大,容易被发现。”
“而这一款……”
他掀开厚布,露出里面的大疆mini 4 pro微型无人机。
这款无人机极小,折叠后只有巴掌大小,重量轻得惊人。
“此物名为大疆mini 4 pro,重量仅半斤(249克)。”
半斤!
众人瞪大眼睛!
这么小的东西,也能飞?
“别看它小,功能一点不弱。”
陈阳将无人机展开。
“此物可飞行半个时辰(34分钟),飞行距离二十五里(25公里)。”
“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
“此物的螺旋桨经过特殊设计,噪音极低。”
“在一百五十步(50米)外,几乎听不到声音。”
几乎听不到!
众人眼睛一亮!
“大人!”
唐默激动地上前。
“您是说,此物可以悄悄飞到敌军营地,而敌军却听不到?”
“不错。”
陈阳点头。
“此物的定位,是隐蔽渗透侦查。”
“可以在夜晚,悄悄飞入敌军营地、城池内部,近距离观察敌军的布防、武器装备、将领动向。”
“甚至……”
他看向众人。
“可以飞进房屋内部,窃听敌军的作战会议。”
窃听作战会议!
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简直是……
文书彦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若有此物,敌军的任何密谋,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他们在密室中商议作战计划,以为天衣无缝……”
“殊不知,我们早就听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了!
这种情报优势,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大牛也激动道:“大人!属下想到一个用法!”
“我们可以用此物,飞到敌军主将的营帐内!”
“看看他在做什么,听听他在说什么!”
“然后我们就能知道,敌军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陈阳点头:“此物我准备了五百架。”
“每位总旗一架,日后用于隐蔽侦查。”
“是!”
众人再次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明白。
有了这些无人机,他们的军队,将拥有绝对的情报优势!
战场侦查,有大疆matrice 350 RtK。
战略侦查,有彩虹-10。
隐蔽渗透,有大疆mini 4 pro。
三款无人机,覆盖了所有侦查需求!
而敌军,还在靠斥候骑马侦查!
这种信息差,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阳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有了这些无人机,他的军队,将开了天眼!
敌军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敌军,对他的动向一无所知!
这种优势,足以让他在任何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短暂的震撼过后。
陈阳转身,看向校场另一侧。
“李陵。”
“属下在!”
李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随我来。”
陈阳带着众人,走向校场边缘的马厩。
那里,传来阵阵低沉的马嘶声。
“大人,这是……”
李陵疑惑地看向陈阳。
陈阳没有回答,而是推开马厩的门。
下一刻!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马厩内,站着五十匹骏马!
这些马,体型高大得惊人!
肩高普遍在六尺(1.8米)至六尺五寸(2米)左右,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大截!
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胸腔宽阔,四肢粗壮,蹄子比寻常马大了整整一圈!
毛色各异,有纯黑、枣红、银灰……
每一匹都皮毛锃亮,骨架匀称,透着一股野性和桀骜!
第111章 神驹现世
最关键的是眼神!
它们的眼睛清澈而锐利,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性!
“这……这是……”
李陵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养了一辈子马,见过无数好马。
可眼前这些马,简直……
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千里马!”
唐健失声叫道。
“这是传说中的千里马!”
“不……”
李陵摇头,声音颤抖。
“这比千里马还要好!”
“这……这简直是……”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陈阳走到一匹银灰色母马面前,伸手抚摸它的鬃毛。
马儿轻轻甩了甩头,没有抗拒。
“这批马,是我从海外寻来的神驹。”
陈阳缓缓说道。
“它们融合了天下最强战马的血脉。”
“速度,短跑可达七十里每时辰(70公里\/小时)。”
每个时辰能跑七十里!
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寻常战马全速奔跑,也不过三十里每时辰!
而眼前这些马,竟然能跑到七十里!
这是何等惊人的速度!
“耐力,可连续奔袭四十八个时辰,行程三百里(300公里)。”
三百里!
四十八个时辰!
众人再次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骑着这些马,可以长途奔袭,追击敌军,速度又比其他马快,只要追击方向对,任何敌人都跑不掉!
“力量,负重六百斤,可拉货五千斤(5吨)。”
负重六百斤,拉货五千斤!
李陵整个人都在颤抖!
寻常战马,负重三百斤已是极限!
而眼前这些马,竟能负重六百斤!
这……这简直是神驹!
“身高,成年后肩高可达七尺(2.1米)至七尺六寸(2.3米)。”
七尺六寸!
众人瞪大眼睛!
这已经超过了他们见过的任何战马!
“适应性,堪比蒙古马,可在零下四十度至三十五度的环境中生存,耐粗饲,仅靠牧草即可存活。”
“繁殖力,受孕率超九成,哺乳期仅需六个月。”
“生命力,伤口愈合速度比寻常马快五成,对破伤风、炭疽等战场疾病抵抗力极强。”
“寿命,平均寿命二十五至三十年,比寻常马多五至十年。”
陈阳一口气说完。
整个马厩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些神驹,脑海中一片空白。
速度最快!
耐力最强!
力量最大!
身高最高!
适应性最强!
繁殖力最强!
生命力最强!
寿命最长!
这……这简直是集天下所有好马的优点于一身!
“大人……”
李陵声音颤抖。
“这……这当真是马?”
“不错。”
陈阳点头。
“这批马,是我耗费巨资,从海外寻来的神驹。”
“共计五十匹,其中公马二十匹,母马三十匹。”
“李陵,我将这批马交给你,务必精心培育,尽快繁殖。”
“日后,我要让我的骑兵,人人都骑上这样的神驹!”
李陵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属下……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若有半分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
“大人神威!”
“有此神驹,我军骑兵必将天下无敌!”
陈阳将众人扶起。
“诸位,有了这些神驹,再配上铁浮屠盔甲,燧发枪……”
他顿了顿。
“我军骑兵,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力量!”
“敌军的骑兵,在我们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明白。
天空,有无人机侦查。
地面,有神驹铁骑冲锋。
再配上燧发枪、火炮……
这支军队,将所向披靡!
陈阳环视众人。
“诸位,今日展示的这些装备,务必尽快熟练掌握。”
“是!”
众人齐声应道。
陈阳点头,转身看向走过来的唐伯雍。
“岳父大人,我准备成立一所军事学院,名为瑞阳军事学院。”
“专门培养军官,教授他们如何使用这些现代化装备。”
瑞阳军事学院!
众人眼睛一亮!
唐伯雍郑重一揖:“贤婿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若能培养出一批精通这些神器的军官,我军必将战无不胜!”
陈阳点头:“此学院,我亲自担任校长。”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十位军官,为第一批学员。”
“待你们学成,再由你们教授麾下将士。”
“是!”
十位军官,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期待。
陈阳继续说:“学院设在唐家庄堡,课程分为三部分。”
“第一,现代化装备的使用,包括对讲机、电台、望远镜、夜目镜、无人机等。”
“第二,现代战术理论,包括信息战、立体战、协同作战等。”
“第三,实战演练,将所学知识运用到实际的战争中。”
“每日上午学习理论,下午实操训练,晚上复盘总结。”
“十日为一期,十日后考核,合格者方可毕业。”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这种系统化的军事培训,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
以往学习兵法战术,全靠师傅口传心授,或是自己在战场上摸索。
而现在,陈阳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培训体系!
这……这简直是开创先河!
“大人!”
文书彦激动地上前。
“若有此学院,我军便可源源不断地培养出精通现代战术的军官!”
“日后军队扩张,也不愁无人可用!”
“这……这是百年大计!”
陈阳点头:“不错。瑞阳军事学院,将是我军的根基。”
“日后,凡我军中军官,皆需在此学院受训,方可任职。”
“如此一来,我军上下,皆能熟练使用这些现代化装备,战术思想也能保持一致。”
众人轰然应诺!
“愿为大人效死!”
陈阳看着众人激动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有了这些装备,有了这些人才,有了这套培训体系……
他的军队,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力量!
大明的未来,必将在他手中改写!
翌日清晨。
唐家庄堡西侧新建的校舍,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瑞阳军事学院”。
六个大字用楷体刻成,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大牛站在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粗糙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瑞阳……”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这是大人的名号。
跟着这样的人,往后不知能走到哪一步。
“大牛,发什么呆?”
赵二虎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快进去,大人在等咱们。”
第112章 四方震动
虽然偏关的兴隆百货商行还是在查封状态。
但是陈阳还有遍布山西的十几个销售分店。
“琉璃仙镜”如一股飓风,迅速席卷大明乃至其辐射的疆域。
所到之处,皆引起巨大轰动。
......
蒙古高原,察哈尔部王庭。
毡帐内,林丹汗把玩着手中的玻璃镜,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镜中的男人,正值壮年,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草原雄鹰般的凶悍。
“长生天在上,竟有如此神物!”
林丹汗将镜子举到阳光下,镜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身边的萨满祭司颤抖着跪倒在地。
“大汗,这定是天神赐予的宝物!有了此物,大汗必能一统蒙古,重现成吉思汗的荣光!”
林丹汗冷笑一声。
“天神的宝物?这是明人制造的东西。”
他将镜子重重放在案几上。
“传令下去,派商队前往明朝边关,不惜代价,给我收购这种镜子!要多少,买多少!”
“另外,给我查清楚,这镜子到底是谁制造的。”
“是,大汗!”
林丹汗站起身,走到帐外。
广袤的草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他的察哈尔部,曾经是蒙古最强大的部落。
但现在,科尔沁投靠了建州女真,喀尔喀各部各自为政,他的权威日渐式微。
“若能掌握这种神物的制造之法……”
林丹汗眯起眼睛。
“不但能换来无数的牛羊和战马,更能让各部重新臣服!”
......
漠北,土谢图汗部。
衮布坐在简陋的木屋里,手中同样握着一面玻璃镜。
与林丹汗的贪婪不同,这位年轻的汗王眼中更多的是惊叹和思索。
“父汗在世时常说,明人虽弱,但其技艺之精,远胜草原。”
他对身边的谋士说道。
“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谋士是个汉人,曾在明朝读过书,后因得罪权贵逃到草原。
“汗王,这镜子虽是奇物,但更重要的是它背后代表的东西。”
谋士缓缓说道。
“能制造出如此精巧之物的人,必定掌握着远超常人的技艺和财富。”
“若能与此人结交,对我部大有裨益。”
衮布点头。
“你说得对。传令下去,派人前往明朝边关,打探这镜子的来历。”
“记住,不要惊动林丹汗和建州女真。”
车臣汗部,硕垒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召集了部落中所有的头人和勇士。
“兄弟们,明人制造出了神物!”
硕垒高举玻璃镜。
“这镜子,一面能换十匹好马!”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十匹马?”
“这么小的东西,能换十匹马?”
“长生天保佑,咱们发财了!”
硕垒压了压手。
“但是,这镜子的制造者,据说在明朝山西偏关一带。”
“那里靠近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林丹汗也在盯着。”
“咱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与制造者建立联系!”
他顿了顿。
“我决定,亲自率队前往明朝边关!”
......
科尔沁部,右翼王帐。
奥巴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商人。
“你说什么?”
奥巴的声音低沉。
“一面镜子,能卖一百两银子?”
商人连连磕头。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那镜子清晰得能照见毫发,比铜镜强百倍!”
“如今整个明朝的富商都在抢购,价格还在往上涨!”
奥巴沉默片刻。
“这镜子,是谁制造的?”
“是一个叫陈瑞的明朝商人,他在偏关开了商行,还有火柴等神物。”
“陈瑞……”
奥巴念叨着这个名字。
“传令,让布达齐带人去一趟明朝边关,给我把这个陈瑞的底细摸清楚。”
“另外,给皇太极送个信,就说科尔沁发现了一桩大买卖,问他有没有兴趣。”
......
陕北,王嘉胤的农民起义军营地。
简陋的帐篷里,王嘉胤正在与几个头目商议军情。
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进来。
“大哥,外面来了个商人,说有宝贝要献给您!”
王嘉胤皱眉。
“什么宝贝?”
“说是什么镜子,能照得清清楚楚的。”
王嘉胤不耐烦地挥手。
“让他进来。”
商人战战兢兢地走进帐篷,双手捧着一个锦盒。
“大王,小人听闻大王义薄云天,劫富济贫,特来献宝。”
王嘉胤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玻璃镜,眼睛一亮。
他拿起镜子,看到镜中自己满脸风霜的面容。
“好镜子!”
王嘉胤赞叹道。
“这镜子哪来的?”
“是明朝一个叫陈瑞的商人制造的,如今在山西各地都有售卖。”
王嘉胤沉思片刻。
“这镜子倒是个好东西,可以拿去换些粮食和兵器。”
......
山西,太原府。
晋王府,正殿。
朱求桂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面玻璃镜。
镜中映照出他富态的面容,以及眼底深藏的精明。
“这镜子,果然是奇物。”
朱求桂赞叹道。
“本王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晰之物。”
他看向身边的长史。
“这镜子,是从哪里来的?”
长史躬身回禀。
“回王爷,是从偏关城兴隆百货商行流传出来的。”
“据说那商行老板叫陈瑞,手握此等神物,短短数月便积累了巨额财富。”
朱求桂眼睛一亮。
“巨额财富?”
“是的,王爷。据传他的商行日进斗金,如今已是富可敌国。”
朱求桂沉思片刻。
“这等奇物,岂能让一介草民独占?”
他看向长史。
“你去安排一下,本王要得到镜子的这个生意。”
“是,王爷。”
......
江南,苏州,钱谦益府邸花厅内,香茗氤氲。
刚刚因朝廷党争失利、被迫赋闲在家的礼部侍郎钱谦益。
东林党领袖之一,正与几位江南名士清谈。
虽暂离权力中心,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依旧显赫。
此时,府中得力管家悄步而入,捧上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
躬身道:“老爷,这是扬州盐商程老板特意从北地捎来的稀罕物事。
名曰‘玻璃仙镜’,特献与老爷赏玩。”
钱谦益略感好奇,示意打开。
当那面直径半尺、光可鉴人的玻璃镜被取出时,满座皆惊。
钱谦益小心翼翼地接过,镜面清晰地映出他虽年届五旬、却依旧儒雅的面容。
鬓角微霜,乃至锦袍上最细微的刺绣纹理,都分毫毕现。
他持镜的手微微一颤,素来沉稳的脸上难掩震撼。
“这…此非人间镜鉴,实乃璇玑遗珍!”
他脱口赞叹,对比一旁昏黄的铜镜,恍若隔世。
“浊铜焉能与此澄澈冰璃相较?程老板有心了。”
细细把玩片刻,钱谦益迅速恢复了名士领袖的从容。
他吩咐管家:“速去查明,此镜究竟源于何处,何人贩运。”
“如此奇物,非仅玩器,亦是雅礼重宝。设法多购数面,老夫另有他用。”
他想到的是以此物结交京中奥援,巩固自身地位。
同时也在江南士林圈中引领新的风雅潮流。
很快,“牧斋公得一海外仙镜,明察秋毫”的消息不胫而走。
拥有这种清晰的“玻璃镜”迅速成为苏州、松江府顶尖士绅阶层身份和潮流的新象征。
雅集宴饮间,若能以一方“仙镜”馈赠或展示,主人便觉极有颜面。
价格在江南富庶之地被迅速炒高至几百两白银,仍有价无市。
无数盐商、海商捧着银子四处打探求购门。
第113章 海上霸主
福建,泉州府,安海镇。
侯盛财的商队刚刚抵达码头。
十几辆大车,装载着五千面镜子,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一座三层高的砖木楼前。
楼上挂着“郑记商行”的匾额,字迹苍劲,透着海商特有的霸气。
侯盛财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襟。
作为行走于晋商与海商之间的掮客,他深知这次生意的分量。
郑芝龙。
这个名字在东南沿海,比任何一位朝廷命官都要响亮。
“侯掌柜,龙爷在楼上等您。”
一个精干的伙计迎上前,眼神锐利地扫过车队。
侯盛财点头,带着两名心腹,登上木楼。
三楼雅间。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中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他身穿玄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股子狠劲。
正是郑芝龙。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是财政主管施福。
右手边则是胞弟郑芝虎,体型魁梧,虎目圆睁。
“侯掌柜,一路辛苦了。”
郑芝龙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语气客气,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侯盛财连忙抱拳:“龙爷客气,能为龙爷办事,是侯某的荣幸。”
郑芝龙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侯盛财身后的木箱上。
“就是这个?”
侯盛财立刻示意心腹打开木箱。
锦缎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玻璃镜。
郑芝龙接过一面,随意照了照。
镜中的男人,眉目如画,眼神凌厉。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鬓角的几根细发,甚至能看到瞳孔中倒映的窗外景象。
这种清晰度,是他见过的任何铜镜、西洋镜都无法比拟的。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郑芝虎凑过来,也拿起一面镜子。
当他看到镜中自己那张粗犷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哥,这镜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比我从红毛番那里买的西洋镜,清楚十倍不止!”
施福也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镜子。
他是读书人出身,见识广博。
此刻看着这面镜子,眼中满是震撼。
“龙爷,此物若流入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恐怕整个东南的生意,都要重新洗牌。”
郑芝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把玩着镜子,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良久,他才开口。
“侯掌柜,这镜子,是何来路?”
侯盛财早有准备,立刻答道:
“这镜子是山西偏关一位陈姓商人所卖。”
“此人名叫陈瑞。”
“侯某此次从他手中,陆续以一百两一面的价格,购得五千面镜子。”
一百两一面!
郑芝虎瞪大眼睛:“这么贵?”
侯盛财苦笑:“龙爷有所不知,这价格在山西本地已经算便宜了。”
“在京师、江南,这镜子能卖到两三百两一面,仍是有价无市。”
“侯某能以一百两拿货,已是走了个先。”
郑芝龙眯起眼睛。
他在海上闯荡多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西洋的玻璃器皿、日本的精钢刀剑、南洋的香料宝石……
但眼前这镜子,确实是他见过最精美、最实用的奇物之一。
“侯掌柜,你实话告诉我。”
郑芝龙放下镜子,声音平淡。
“这五千面镜子,你准备卖我多少钱?”
侯盛财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郑芝龙不是好糊弄的人。
“龙爷,侯某不敢欺瞒。”
他抱拳道。
“这批货从山西运到福建,路费、护卫费、打点费,林林总总加起来,每面镜子成本在一百三十两左右。”
“侯某此次带来三千面,算上路上损耗和风险,准备以两百面的价格,卖给龙爷。”
两百两!
郑芝虎立刻皱眉:“侯掌柜,这价格可不低。”
侯盛财连忙道:“虎爷息怒,侯某确实没有漫天要价。”
“这镜子在江南能卖三百两,在日本、南洋,价格只会更高。”
“龙爷若能拿下这批货,转手之间便是数倍利润!”
郑芝龙摆了摆手,制止了郑芝虎。
“施先生,你怎么看?”
郑芝龙看向施福。
施福略一沉吟,缓缓道:
“龙爷,此物利润惊人,确实值得投入。”
郑芝龙点头。
“这批货,我全要了。”
郑芝龙转过身,声音平静。
“五千面镜子,两百两一面,共一百万两银子。”
“施先生,去库房取银子。”
施福应声而去。
侯盛财大喜,连忙拜谢。他很清楚和郑芝龙这样的大商人做生意,也就能做一次性的大笔生意,后续他就会,自己去找货源。
交易完成后,侯盛财就离开了。
自己还有几千面都卖给了其他中小商人,这些生意是可以持久经营的。
郑芝龙经过一个多月的销售,镜子非常好卖。
五千面的镜子,以六百两一面的平均价格,销售一空。
镜子销售到了日本、朝鲜、南洋,甚至最西方的泰西市场……
利润达到了两百万两白银。
夜幕降临。
郑芝龙却没有休息。
他独自站在三楼的露台上,手中握着那面玻璃镜,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
脚步声响起。
施福端着一盏茶,走了上来。
“龙爷,这么晚还不休息?”
郑芝龙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淡。
“施先生,你说这镜子生意,能做到多大?”
施福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只在东南沿海,一年几万面镜子,已是极限。”
“但若能充分让日本、朝鲜、南洋,泰西市场扩大……”
他顿了顿。
“一年几千万两银子的纯利,不是梦。”
几千万两!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施先生,你亲自去一趟山西偏关,带上护卫,再带五百万两的银票,采购五万面镜子。”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施福转身离去。
郑芝龙重新望向海面。
此时的他,虽已接受明朝招安,成为“海防游击”,但心中的野望,却从未熄灭。
崇祯二年的郑芝龙,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
他手握东南沿海的制海权,控制着从日本到南洋的海上贸易。
按照规矩,每一艘想要在这片海域行商的船只,都必须向他缴纳两千两白银的“保护费”。
这笔钱,名为保护费,实则是过路钱。
不交?
那就等着被海盗劫掠,或是被郑家的舰队“误伤”。
凭借这项制度,郑芝龙每年的收入高达几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他自己经营的海上贸易所得。
如今的郑芝龙,表面上是明朝的海防游击,实际上却是东南海域的无冕之王。
他的资产已经超了千万两。
他的舰队,号称拥有三千艘船只。
其中大型战船八百艘,每艘配备火炮数十门。
中型商船一千五百艘,负责货物运输。
小型巡逻船七百艘,分布在各个要害航道。
这些船只,悬挂着郑氏的旗号,在东海、南海纵横驰骋。
无论是明朝的官船,还是荷兰人的武装商船,见到郑氏的旗帜,都要退避三舍。
至于陆地上的势力,郑芝龙同样不容小觑。
他以厦门为核心,在福建沿海建立了十几个据点。
每个据点都驻扎着数百到上千不等的武装人员。
这些人,名义上是“民团”、“护卫”,实际上却是训练有素的私军。
加起来,郑芝龙手中的陆地武装,至少有两万人。
再算上他能随时征调的水手、船工,以及各地依附于他的地方豪强……
郑芝龙真正能动员的兵力,超过十万!
这股力量,足以和任何一支明朝地方军对抗。
正因如此,福建巡抚熊文灿虽然名义上是郑芝龙的上司,实际上却处处忌惮他。
一方面,熊文灿需要郑芝龙剿灭其他海盗势力。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郑芝龙做大,威胁朝廷统治。
这种微妙的平衡,让郑芝龙既能享受明朝官员的身份保护,又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
但郑芝龙心里清楚,这种平衡不会长久。
熊文灿已经开始暗中限制他扩张兵力,朝中也有不少大臣上书弹劾他“拥兵自重”。
更让他头疼的,是海上的竞争对手。
李魁奇,他的老相识,曾经同为颜思齐部下的兄弟。
如今却占据泉州湾,与他分庭抗礼。
刘香,粤东海盗首领,联合荷兰人,试图打破他的垄断。
这两个对手,都不是善茬。
尤其是刘香,此人狡猾异常,屡次在海上伏击郑家的商船。
虽然每次都被击退,但也给郑芝龙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还有荷兰人。
这些红毛番占据着北港的热兰遮城和赤嵌城,虽然表面上与郑芝龙保持着贸易往来,但暗中却不断扩张势力。
郑芝龙知道,荷兰人的野心不小。
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北港,而是整个东南海域的贸易主导权。
这些压力,让郑芝龙急需更多的财富和武器,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陈阳的镜子,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第114章 京师朝议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捧着一面精心装饰的玻璃镜。
趋步跪倒在年轻的皇帝面前。
“皇爷,底下人献上个稀奇物件,老奴瞧着…着实惊人,特呈献御览。”
崇祯帝朱由检正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略带疲惫地接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镜中的皇帝,面色苍白,眼带血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
如此清晰,如此真切。
“这…这是何物?”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宫中的铜镜模糊昏黄,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的憔悴。
“回皇爷,献宝的人说,这叫玻璃镜,乃海外秘技所制。”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答。
玻璃镜?
他皇兄天启帝在世时,最喜这些奇技淫巧之物,若是见到了,怕是会立刻召集天下巧匠,日夜钻研其法。
但,他不是他皇兄。
崇祯默然良久,轻轻将镜子放下。
......
京师太和殿内,朝议进行中。
崇祯帝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
朱由检回想起,从天启手中接过皇位,登基有一年半了。
他隐忍掩藏,登基前夜不吃不喝防暗算。
掌权后,午门驱逐三千武阉,诛灭客氏。
谈笑间拿下魏忠贤,抓出阉党。
兵部尚书王洽手持玉笏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陕西急报,流贼王嘉胤纠集乱民,已攻破黄甫川、清水营等堡,其部众裹挟甚广,恐已逾数万,肆虐延绥、庆阳一带!”
他略微停顿,吸了口气,继续奏道:“另有贼首高迎祥,自称‘闯王’,其部骁勇善掠,与王二残部合流,连克白水、蒲城,兵锋直指同官、耀州,西安府震动!“
”其余小股流贼,如点灯子、不沾泥等,凭借地势,出没于鄜州、延安山林之间,剿之难尽,抚之不降。”
“各地卫所兵备废弛,遇贼一触即溃,或望风而逃… 情势危殆,恳请陛下速决!”
王洽的话音刚落,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陕西的乱局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崇祯的脸色愈发阴沉。
又是要钱,要兵!
他登基以来,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诸卿,陕西糜烂至此,剿抚之计,究竟何为上策?粮饷又从何而出?都说说吧。”
首辅周延儒率出列:“然剿寇必先足饷。如今辽东、京营、蓟镇各处饷银皆捉襟见肘,若再大幅增拨陕西,恐拆东墙补西墙,致使全局动摇。”
“臣以为,或可命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杨鹤于地方先行筹措,加紧催征历年欠饷,同时于临近省份略作调剂,精打细算,或可支撑一时。”
他的建议听起来面面俱到,实则将难题抛回给了地方和临近省份,核心是不想动中央本已枯竭的国库。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温体仁便出列反驳,他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机锋:“首辅之言,老成谋国。然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鬻儿卖女尚不得活,如何还能‘加紧催征’?”
“此非驱民为盗耶?”
“杨鹤在陕,一味主抚,然抚则需粮安插流民,粮从何来?”
“空言招抚,无异纵虎归山!”
杨鹤作为三边总督,主抚政策背后,有首辅周延儒的支持。
周延儒倾向于以较缓和的方式处理民变,以节省帑银,避免激化矛盾。
抨击杨鹤主抚不力,就是间接打击周延儒的权威。
温体仁一番话,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得大殿内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陕西的惨状他们亦有耳闻,继续催征,无异于抱薪救火。
崇祯的眉头锁得更紧。
温体仁的话直接点破了周延儒建议中那层不堪一击的窗户纸,也戳中了他内心的隐忧——他何尝不知民间疾苦?
但国库空虚,辽东、中原处处要钱,他又能变出银子来不成?
就在这时,兵科给事中刘懋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剿抚之关键,不在饷银多寡,而在兵备是否修明!各地卫所为何一触即溃?将官克扣军饷,兵卒缺衣少食,何来战力可言?臣
请陛下严旨,彻查陕西、山西等地卫所亏空,整饬军纪,选拔干才,使官军能战,而后方可言剿抚!”
这建议听起来正气凛然,却让崇祯感到一阵无力。
彻查?整饬?谈何容易!
这庞大的官僚军队体系早已千疮百孔,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登基以来,何尝不想整顿,却处处掣肘。
“刘卿所言,自是正理。”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然远水难解近渴。陕西烽火燎原,待彻查整饬完毕,恐贼势已不可制矣。当下,当下该如何?”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沉默片刻的周延儒身上。
周延儒感受到天子的目光,知道不能再空谈,必须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出列,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更为沉稳:“陛下,温大人、刘大人所言皆有道理。臣再思之,或可三管齐下。”
“哦?哪三管?”崇祯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剿抚确需并行,但需明确主次。对王嘉胤、高迎祥等大股悍匪,当以剿为主,命洪承畴、杜文焕等将领率精锐边军,重点打击,断其根基。对点灯子、不沾泥等小股依附之贼,则可责成杨鹤相机招抚,分化瓦解,以减压力。此谓‘重点清剿,次要招安’。”
“其二,粮饷筹措,确如温大人所言,不可竭泽而渔。但临近省份调剂与催征欠饷仍要进行,只是力度需有分寸。此外,”周延儒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或可请内帑(皇帝私人金库)暂借银二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待地方钱粮征收上来,再行归补。同时,可令陕西当地官绅‘劝输’(变相摊派),共度时艰。”
提到内帑,崇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内帑是他的私房钱,也是他最后的安全感。但国事至此……他未置可否,只是沉声道:“其三呢?”
“其三,便是刘大人所言整饬军备。可派一得力科道官员,为陕西巡按御史,专司监察军纪,劾治贪懦,确保剿抚政令畅通,军饷能切实发到兵卒手中。”
周延儒的这个方案,看似综合了各方意见,实则精髓在于“内帑”和“劝输”。
将部分压力转嫁到皇帝和地方乡绅头上,减轻了中央国库的眼前压力,也给了崇祯一个看似能立即执行的选择。
温体仁闻言,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深知内帑是皇帝的痛点,“劝输”则易激起士绅不满,周延儒此举看似聪明,实则后患无穷。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第115章 辽东军饷
崇祯靠在龙椅上。
他心中反复权衡:“出兵要钱,招抚要粮,整饬需要时间。周延儒的方案至少提供了一个能立刻行动起来的方向,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风险和代价。内帑……他想起自己登基后厉行节俭,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这内帑银两,终究是留不住的。”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决断在大殿中回荡:“准卿所奏。”
“着令兵部,即刻行文三边总督杨鹤、陕西巡抚胡廷宴,并延绥、甘肃、宁夏各镇巡官,申明剿抚方略。对王嘉胤、高迎祥等巨寇,着力剿除,务期荡平。其余胁从,设法招抚,不得滥杀。”
“户部,会同内阁,速议内帑借支及陕西邻近省份饷银调剂事宜,三日内将具体章程呈报于朕。”
“吏部、兵部,会同推荐堪任陕西巡按御史之人选,要秉公持正、勇于任事者,尽快赴任,整肃军政!”
“各部院,均需协力,不得推诿怠慢!”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和。
正当朝议暂告段落,一名小太监躬身疾步上前,将一份奏疏呈给王承恩,低声禀报。
王承恩略一浏览,面色微动,转身恭敬地递给崇祯:“皇爷,蓟辽督师袁崇焕八百里加急呈递的奏本。”
崇祯展开奏疏,袁崇焕那熟悉而急切的文字映入眼帘:
“臣崇焕谨奏:辽东军已欠饷逾半年,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声日隆,若再无粮银接济,恐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臣仍持‘五年复辽’之策,以宁远为根基,锦州为锋镝,稳扎稳打,徐图进取。”
“然此策施行,需陛下允臣二事:一,准臣在辽东便宜调遣蓟州、登莱等处兵马,以便策应;二,每月需拨付军饷百万两,以固军心、实营伍。臣深知国库窘迫,然辽东乃京师门户,近日探得虏酋皇太极正极力拉拢鞑靼喀喇沁部,其心叵测。若辽防线有失,则虏骑旦夕可至京畿!恳请陛下圣断,早发饷银,以安边关!”
“百万两?”崇祯的眉头猛地蹙紧,放下奏疏,声音沉郁:“袁崇焕又催辽饷了,月索百万之巨。”
阶下吏部尚书王永光立即出列回应:“陛下,袁督师忠勇可嘉,然这‘五年复辽’之言,恐是画饼充饥。辽东军中长期虚报兵额,贪腐成风。去岁御史毛羽健即奏报,祖大寿部竟有三成兵额是纸上空名!若不清查整顿军纪,纵有百万军饷,亦如投雪入炉,填不满那贪腐窟窿!”
话音刚落,御史毛羽健便手持奏疏出列:“陛下,臣正欲参劾祖大寿!其部不仅虚额冒饷,更涉嫌私贩军粮与关外部落,中饱私囊,罪证确凿!”
崇祯脸色一沉:“毛御史所言属实?袁崇焕在奏本中为何对此只字未提?”
他虽是在问群臣,但语中不满已指向远在辽东的袁崇焕。
“祖大寿此事,待问过袁崇焕而定,户部现在如何解决辽东军饷问题?”
户部尚书毕自严出列,他年近六旬,须发半白。
“陛下,臣有本奏。”
“户部去年税银入库三百二十万两,今年截至五月,仅收一百八十万两。”
“而各处开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辽东年需饷银五百万两,蓟镇三百万两,京营二百万两,宗室禄米一百五十万两,河工、漕运、驿站……林林总总,年需两千万两有余。”
“臣实在不知,这百万两辽饷从何而出。”
崇祯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温体仁这时又出列,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恳切:“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在增饷,而在开源。”
“自万历以来,皇庄、勋贵庄田侵占民田无数,却不纳一文税银。”
“若能清查皇庄、勋贵田产,按亩征税,每年可增收数百万两。”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清查皇庄、勋贵田产?
这是要动勋贵集团的根基!
英国公张维贤立刻出列,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温尚书此言差矣!”
“我大明勋贵世受国恩,祖宗以来皆有世袭庄田,这是祖制!”
“若因一时钱粮短缺便动摇祖制,岂非自毁根基?”
“况且,勋贵子弟多在京营、蓟镇效力,若寒了他们的心,谁还肯为国效死?”
温体仁冷笑:“英国公此言,倒是护得周全。”
“只是不知,英国公府名下庄田几何?每年可收租银几何?”
“若真为国效死,何不先献出一半庄田充作军饷?”
张维贤脸色涨红:“你……”
崇祯抬手制止:“够了!”
“此事容后再议。”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罗喻义出列:“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江南士绅近日联名上书,称朝廷加派辽饷,致使江南赋税过重,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请求陛下体恤民情,减免今年加派。”
崇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若江南士绅抗税,户部的税银从何而来?
礼部尚书温体仁立刻接话:“陛下,江南士绅家资万贯,却哭穷抗税,实乃欺君!”
“臣建议严查江南士绅田产,凡隐匿不报者,一律充公!”
首辅周延儒脸色微变,他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若真严查,他的根基也会动摇。
“温尚书此言过激。”
“江南士绅多为科举正途,朝中不少同僚皆出自江南,若一味打压,恐失士林之心。”
“臣以为,可先遣官员赴江南安抚,晓以大义,相信他们会顾全大局。”
温体仁冷笑:“首辅这是要以理服人?”
“只怕江南士绅听不进二字。”
崇祯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到头疼欲裂。
陕西流寇四起,辽东军饷告急,江南士绅抗税,勋贵集团护着田产不放……
这个烂摊子,该从何处下手?
“罢了,江南之事,容朕再想想。”
崇祯皇帝正在烦恼中。
此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张凤翔,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讲!”
第116章 陈阳献镜
“前工部侍郎唐伯雍,感念陛下忧心国事,特进献海外奇珍玻璃宝镜一万面,于陛下的内帑!此镜清晰无比,远胜铜镜,如今在京师有价无市,一面难求!据闻市面售价已高达三百至五百两。若将此批宝镜发卖,即便保守估算,亦可得银几百万两,足可暂缓辽饷、陕西之困!”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几百万两!
崇祯皇帝先前看过镜子,知道镜子的神奇。
但是不知道这个镜子这么贵,还这么好卖!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放出光来:“唐伯雍?可是那因疾致仕的老臣?他何处得来这许多宝镜?”
“回陛下,唐侍郎之婿,乃偏关百户陈阳。此子前月刚因剿灭黑山马匪有功受赏。他自南洋归来,带回此海外宝镜。此次献镜,正是陈阳之意,托臣转呈陛下,聊表忠君报国之心!”
当听到“陈阳”这个名字,以及其剿匪、献镜的举动时,崇祯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忠勇、能干、且掌握着一条宝贵财路的年轻武官形象。
尤其是“聊表忠君报国之心”几字,精准地搔到了他的痒处。
国事糜烂,他太需要这样既能办事、又能生财、还知心怀君父的臣子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冲动的赏识涌上心头。
就如同,上次提拔袁崇焕,连升三级时,一样的英明。
此刻,面对能直接送来几百万两军饷的“财神”,一个正六品百户的官职显得何等微末!
他不仅要赏,更要借此将这条财源牢牢握在手中,让其细水长流。
“陈阳……”崇祯龙颜大悦,“朕记得此人。几月前,剿匪得力,如今又献宝解困,忠勇可嘉,实为良臣!朕心甚慰!该如何赏赐他才好?”
他略一思索,决定将陈阳连升四级,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总共朗声道:“陈阳献镜有功,解朝廷燃眉之急,朕心甚悦。着即升陈阳为正四品,山西都司卫佥事,以示褒奖!”
【卫所制武官品级:小旗(从七品),总旗(正七品),试百户(从六品),百户(正六品),副千户(从五品),千户(正五品),卫同知(从四品),指挥佥事(正四品),指挥同知(从三品),卫指挥使(正三品),都指挥佥事(正三品),都指挥同知(从二品),都督佥事(正二品),都指挥使 (正二品 ),都督同知(从一品),左右都督(正一品)。】
【营兵制武官品级:伍长(无品级),小队总(无品级),百总 \/ 旗总(正八品),副把总 (从七品),把总(正七品),副千总(从六品),千总(正六品),都司(从三品),守备(正五品),游击将军(从三品),参将(正三品),副总兵 \/ 副将(从二品),总兵官 \/ 总兵(正二品 \/ 从一品 \/ 正一品)。】
【卫所制是世兵制“民兵后勤”体系,负责提供稳定的兵源和粮食给养,兵农合一;营兵制是募兵制“职业野战军”体系,负责应对具体战争威胁,财政供养。】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一阵骚动。
吏部尚书王永光立即出列劝阻:“陛下!臣以为不妥!陈阳献镜虽功在社稷,然我大明官职升迁,自有法度。若因献宝而骤升高位,恐开捐纳买官之恶例,坏朝廷选官制度,滋长侥幸之风,望陛下三思!”
温体仁也紧接着出列:“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卫佥事责任重大,非战功卓着或历练深厚者不能胜任。陈阳虽有献镜之功,然其资历尚浅,恐难服众。若因此引发边将非议,反为不美。”
崇祯眉头微皱,显然对臣子的反对感到不悦,但他也知二人所言在理。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臣:“那依卿等之见,该如何封赏?”
周延儒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皇帝眼中那份对“财源”的极度渴望与不甘。
他一步迈出,躬身奏对:“陛下,王大人、温大人所虑,乃朝廷纲纪,确为老成持重之言。然,陈阳献此巨资,功在社稷,若赏赐过轻,恐寒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亦与陛下励精图治之圣意相悖。”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精心构想的方案:“臣以为,品级可依常例,升陈阳为从五品副千户,赐爵昭信校尉,实授水泉营堡防守官,兼领屯田,归偏关节制。此乃酬其军功,安边镇守之基。”
紧接着,他提出了核心建议:“然,其献宝解困之功,尤在‘通商裕国’四字!此非一锤子买卖,乃可持续之利源。臣斗胆建言,陛下当借此良机,立一典范!”
“其一,可特赐陈阳‘奉旨经商’之权,准其‘兴隆百货商行’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择地开设分号,专营此类海外奇珍及民生百货。”
此言一出,连反对最力的王永光都微微动容,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范围经营特许权!
“其二,既享此殊恩特许,商行当有所回报。可命其建立‘岁例’制度,每年须将其所得最精奇之海外宝物若干,或折价成银两,作为‘贡例’,直呈内帑,以充陛下赏赐勋戚、宫中用度之需。如此,则陛下内库得一活水,源源不绝!”
周延儒巧妙地将“持续纳贡”包装成享有全国经商特权的合理回报,并将其与皇帝的内帑直接挂钩。
“其三,为显皇恩浩荡,并确保其有能力完成‘岁例’,可于其水泉营堡防区内,赐其‘便宜行事’之权,凡防务、屯田、本地商贸,可先行后奏。并许其开设货栈,经营盐铁布匹,所获利润,初定五年内仅需上缴国库一成,余者皆留其自用,以养军、屯田、及……充实商本,更好地为陛下采办贡品。”
周延儒这一套组合拳,既维护了官制体面,又极大地满足了崇祯对“可持续财源”的渴望,将陈阳的个人商业行为,转化成了为皇帝和朝廷“开源”的官方任务。
崇祯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周延儒此言,深得朕心!
他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几百万两,更看到了后面可能的几千万两!
而且由首辅提出,远比他自己开口索要贡品来得体面、稳妥。
“周爱卿老成谋国,此言大善!”
温体仁略作沉吟,说道:“首辅方才所议,升其职、授其权、许其商,大体上周全。不过……”
第117章 奉旨经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低垂,却语藏机锋,“‘奉旨经商’,遍开分号,此乃国朝罕有的恩遇。然商贾之事,最易滋生奸弊,若监管不力,恐其借皇权之名,行垄断之实,扰乱各地市舶司常课,反损朝廷岁入。且其手握兵权,再操巨利,若无所制约,恐非边疆之福啊,陛下。”
这一番话,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字字诛心,将“拥兵自重”、“与民争利”、“损朝廷收入”几顶大帽子隐隐扣下,精准地触动了崇祯对尾大不掉和财政流失的敏感神经。
周延儒立刻意识到温体仁的意图,是想在看似赞同的框架下,给陈阳套上重重枷锁。
他正欲反驳,温体仁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完善”方案:
“故而,臣愚见,既要施恩,亦需立规。第一,‘兴隆百货’之专营权,要上报海外物品于朝廷,登记入册,至于盐铁布匹等常例物资,仍应受地方官府及户部管辖,不得逾越,以免与民争利。”
“第二,其所享‘便宜行事’之权,应明确限于水泉营堡防区之内,且防区之内,涉及盐铁布匹,仍需上报朝廷稽核。”
这等于给“便宜行事”加上了紧箍咒。
“第三,至于‘岁例’贡奉,为示公平并防其虚报成本,应由户部与内官监共同核定其价值。”
温体仁最后躬身总结,语气恳切:“陛下,臣非是要刻薄功臣,实是为此制度能长久施行,为杜将来之流弊,为我大明江山永固啊!如此,既显天恩浩荡,又合朝廷法度,方为万全之策。”
崇祯听着,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渐渐聚拢。
温体仁的话,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朝廷着想,让他难以直接驳斥。
他内心深处对文官系统的猜忌和对武人坐大的担忧被隐隐触动。
他知道温体仁可能与周延儒有隙,此言不乏党争之私,但……这些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看了一眼周延儒,见其面色微沉,知温体仁的“补充”打乱了他的布局。
崇祯心中权衡,既要保住这财源,又不能完全不顾及文官们的“规矩”和“担忧”。
“温爱卿思虑周详,老成谋国。”崇祯先定了调子,认可了其提出制约的必要性,但随即话锋一转,显示其乾纲独断,“然,陈阳之功,实在非凡,亦当显示朝廷气度,不可束缚过甚。”
他最终拍板,做了一个折中,但明显偏向周延儒原议:
“准周卿所奏核心!升陈阳为从五品副千户,赐爵昭信校尉,实授水泉营堡防守官,兼领屯田。”
“准‘兴隆百货’奉旨经商,于两京一十三省开设分号,经营诸般货殖!”
“准其水泉营堡辖区‘便宜行事’,防务、屯田、本地商贸,可先行后奏!” 同样拒绝了必须事事报备部院的要求。
“所设货栈,经营盐铁等,五年内利润缴国库一成,余者自用!赐田一千亩,!”
“再赐朕御笔亲书‘兴隆百货’匾额,悬于京师总号及各省分号门首,以彰皇商体统!其部下有功将士,兵部着即核准,擢升一级!”
“今日所议诸事,着内阁、兵部、户部详拟章程,尽快施行。”
“陛下圣明!如此赏罚分明,导利归公,实乃开源节流之良策,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周延儒率先躬身,一众大臣也随之附和。
朝堂之上,终于呈现出一派“君明臣贤”的和睦景象。
“退朝——”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崇祯起身,拂袖转向后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周延儒的提议,不仅解决了眼前的赏功难题,更为他打开了一扇“制度性”财源的大门。
他期待着,那块“奉旨经商”的招牌和“岁例”的要求,能像一道缰绳,牢牢套住陈阳这匹“财骏”,为他,也为这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源源不断地拉来救命的钱粮。
百官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周延儒面色平静,眼神却略显深沉;温体仁面无表情,暗自思忖;而更多人则在交头接耳,讨论着那横空出世的陈阳和那价值连城的玻璃镜。
崇祯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殿外明亮的丹墀上。
那面清晰的玻璃镜,似乎不仅照见了他的憔悴,也照见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
退朝后,周延儒回到内阁值房,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次辅钱龙锡正在翻阅奏疏,见他进来,放下文书:“元辅,温体仁今日步步紧逼,其心昭然若揭啊。”
周延儒冷哼一声,在椅上坐下:“他无非是想借清查皇庄、勋贵田产之事,搅动朝局,离间陛下与勋贵。若陛下真被他蛊惑,下令彻查,必然朝野震动,他便可趁机揽权上位。”
钱龙锡点头:“元辅明鉴。只是陛下对温体仁的激进之言,似乎并非全然排斥……”
周延儒摆手打断:“陛下是求治心切,故而愿听各种建言。但陛下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勋贵与国同休,是皇权根基。动摇根基之事,陛下岂会轻易允准?温体仁越是激进,其破绽便越多。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待其自误即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那陈阳……你派人去仔细查查他的底细。此子突然冒起,又献上如此厚礼,背后恐不简单。”
“明白。那江南士绅请求减免辽饷加派之事……”
“暂且安抚,告知他们朝廷已有新的财源,加派或可减免。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若再不体恤国难,温体仁之流正要拿他们开刀。”
钱龙锡会意,起身告退。
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崇祯登基一年半,诛魏忠贤,清阉党,手段狠辣。
但这位年轻天子性急多疑,欲图中兴却常病急乱投医。
陕西流寇、辽东边患、江南抗税、勋贵守旧……
每一个都是难解的死结。
如今突然冒出个献镜的陈阳,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叹了口气,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盏。
与此同时,温体仁府邸书房内,吏部尚书王永光与御史毛羽健已在等候。
温体仁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今日情形,二位都看到了。周延儒一味维护江南士绅、勋贵利益,首辅之位,他坐得太久了。”
王永光点头:“温公所言极是。周相只会和稀泥,于国事无补。首辅之位,当由能者居之。”
毛羽健附和:“温公今日所奏,切中时弊。只是陛下似乎被那陈阳的献镜之功所动,未及深究。”
温体仁冷笑:“陛下是见猎心喜,得此巨资,暂解烦忧罢了。然边军虚额、贪腐之事,岂是区区银钱所能根治?袁崇焕奏本中避重就轻,祖大寿之事他难辞其咎。而袁与周延儒关系密切,只要找到更多证据,扳倒袁崇焕,周延儒便失一臂助。”
毛羽健眼中一亮:“下官可再派人往辽东细查!”
“不急。”温体仁摆摆手,“辽东路远,且易打草惊蛇。眼下现成的突破口,在京营。”
“京营?”
“正是。京营同样欠饷,同样虚额严重,而掌管京营者,多是勋贵子弟。若能查出京营贪腐实证,顺藤摸瓜,必能牵出背后勋贵。届时,陛下看清勋贵真面目,清查田产、增加税源便顺理成章。周延儒维护勋贵,自然也难逃干系。”
王永光与毛羽健相视一眼,皆露佩服之色。
“温公深谋远虑!”
“为国举贤,分内之事。”温体仁端起茶盏,淡淡道,“你们先去搜集证据,务求扎实。待时机成熟,再行上奏。”
二人领命告退。
温体仁独自坐在书房,目光掠过墙上自己手书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周延儒以为首辅之位固若金汤,却不知他温体仁早已布下棋局。
崇祯二年六月,朝堂之上看似因一笔意外之财暂获喘息,实则暗流愈发汹涌。
第118章 澄县起义
陈阳在议事厅。
唐默已经在门外等候。
“大人,属下从偏关回来了。”
陈阳挑眉。
“进来说。”
议事厅内。
唐默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桌上。
“大人,这是偏关城的防守图。”
“还有黄云发府邸的布局图。”
陈阳俯身查看。
地图绘制得极为详细。
城墙高度、守军部署、哨塔位置、粮草辎重存放地……
全都标注清楚。
“黄云发府邸在城北,占地三十亩,有家丁护卫三百二十人。”
唐默指着地图。
“其中一百人常驻府内,另外两百人分布在府邸周围的几处宅院。”
“加上黄家的族人、仆役,总共约五百人。”
“府邸有三道门,前门、后门、侧门。”
“前门守卫最严,后门次之,侧门最松。”
“府内有演武场,家丁每日操练。”
“还有一座库房,存放着大量银两、粮食、兵器。”
陈阳仔细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偏关参将齐广呢?”
“齐广按编制有守军两千,实际上只有一千五百人。”
唐默压低声音。
“其中五百人被他吃空饷了。”
“这一千五百人,战斗力参差不齐。”
“真正能打的,不过三四百人。”
“其余的,不过是混饷的老弱。”
陈阳冷笑。
“看来这偏关,已经烂到根了。”
就在陈阳准备偷袭偏关的黄云发之时,在山西边界的陕西,民变酝酿的越来越烈。
......
陕西澄城县。
连月大旱。
田地龟裂,赤地千里。
县城外的麦田早已枯黄一片,农人跪在田埂上,向着苍天哭嚎。
“老天爷!给口活路吧!”
“家里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
哭声凄厉,却唤不来半滴雨水。
县衙内。
知县张耀采坐在堂上,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人,今年实在收不上税粮了。”
站在下方的粮长战战兢兢。
“百姓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粮食交税?”
啪!
张耀采一拍惊堂木。
“今年的税粮必须如数上交!”
“少一石,本官拿你是问!”
粮长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作响。
“大人!真的收不上来了!”
“去年灾荒,百姓已经把种子粮都吃光了,今年春耕都没种上,哪里来的粮食?”
张耀采冷笑。
“那是他们的事。”
“本官只管收税。”
“告诉那些刁民,三日内交不出粮食,就把他们的房子、田地、儿女全部充公!”
“充了公也值不了几个钱啊!”粮长哭道。
“那就把人卖了!”张耀采毫不在意,“一个壮劳力能卖十两银子,一家子卖出去,税粮不就有了?”
粮长浑身颤抖。
“大人……这是逼人造反啊……”
“造反?”
张耀采站起身,走到粮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敢吗?”
“本官身后是朝廷,是大明的百万大军!”
“一群泥腿子,也配说造反?”
他一脚踢在粮长身上。
“滚!三日后本官要见到粮食!”
粮长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县衙。
县衙外。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望着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绝望。
“粮长出来了!”
“怎么说?县太爷答应了吗?”
粮长摇摇头,眼中含泪。
“没用……张知县说,三日内交不出税粮,就要卖掉你们的房子田地,还要……还要卖你们的儿女……”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这是要我们死啊!”
“老天爷!还有没有活路了!”
“我们已经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哪里还有粮食!”
就在这时。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站起来。
他叫王二,是澄城城外村子里的猎户,常年在山中打猎,练就了一身力气。
“乡亲们!”
王二声音洪亮。
“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找活路!”
“张耀采这狗官逼我们卖儿卖女,我们就先送他上西天!”
人群沉默。
许多人眼中露出犹豫之色。
造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怕什么!”
王二环视四周。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杀了张耀采,抢了县衙的粮库,至少还能活几天!”
“总比等着饿死、被卖掉强!”
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对!拼了!”
“反了!反了!”
“杀张耀采!抢粮库!”
当天夜里。
王二聚集了三百多名壮丁,每个人脸上都涂满了黑灰。
“记住,只杀张耀采和县衙的狗腿子,不许伤害无辜百姓!”
王二沉声道。
“粮库里的粮食,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拿!”
众人齐声应诺。
子时三刻。
城门守军正在打瞌睡。
突然,一群黑脸汉子冲到城门前。
“开门!”
守军被惊醒,看到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开门!不然连你一起杀!”
守军哪敢反抗,颤抖着打开了城门。
王二带人冲入城中,直奔县衙。
县衙内。
张耀采正搂着小妾睡觉。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他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服,房门就被踹开了。
王二提着一把砍刀,站在门口。
“张耀采!你的死期到了!”
张耀采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们想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王二冷笑。
“正因为你是朝廷命官,才要杀你!”
“像你这种祸害百姓的狗官,死一千次都不够!”
“不要!我给你们银子!我给你们粮食!”
张耀采跪在地上求饶。
“晚了。”
王二一刀砍下。
张耀采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溅了一地。
县衙内的衙役和师爷吓得四散奔逃,王二没有追赶,只是让人打开了粮库。
粮库里,堆满了粮食。
这些都是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
“乡亲们!来拿粮食!”
王二大喊。
很快,城中百姓闻讯赶来,秩序井然地领取粮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王二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杀了朝廷命官,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天亮后,王二带着一千多人占领了县城。
而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又攻破了白水县。
短短半个月,他的队伍就扩张到了两万人。
第119章 陕西烽火
与此同时。
在陕西各地,类似的暴乱此起彼伏。
宜川县,龙耳嘴。
王左挂站在山头上,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兄弟们!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就自己找活路!”
他身后,站着苗美、飞山虎、大红狼等几名头目。
个个身材魁梧,凶神恶煞。
“大哥说得对!”
苗美大声道。
“这年头,守规矩只会饿死!不如跟着大哥,杀他个天翻地覆!”
“对!杀富济贫!”飞山虎挥舞着手中的大刀。
“把那些地主老财的粮食都抢过来!”
大红狼则冷静得多。
“大哥,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王左挂想了想。
“大概一万人吧。”
“这些人七七八八从各地逃来,有灾民,有流民,也有一些原本的土匪。”
“战斗力参差不齐。”
大红狼点头。
“咱们得想办法整顿一下,不然乌合之众,遇到官军就得垮。”
王左挂皱眉。
“说得容易,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练兵?”
“那就先去抢粮。”
大红狼眼中闪过狠色。
“听说附近有几个大户,粮仓里堆得满满的。”
“咱们去洗劫了,有了粮食,就能养活这些人。”
王左挂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
当天夜里,王左挂带着人马,袭击了附近三个大户。
抢了数万石粮食。
一时间,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
短短十天,他的队伍就扩张到了两万多人。
......
而在府谷县。
王嘉胤正在和杨六、不沾泥等人商议。
“大哥,咱们现在虽然有四万人,但真要和官军打,怕是不够。”
“得想办法壮大队伍。”
王嘉胤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说宜川县被王左挂攻破,澄城县和白水县被王二攻破。”
“咱们可以和他联系,合兵一处。”
“还有安塞的高迎祥,也拉起了一支队伍。”
“如果能把这几支队伍整合起来,咱们就有和官府抗衡的资本了。”
杨六眼睛一亮。
“大哥说得对!咱们单打独斗,迟早会被官府各个击破。”
“不如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势力!”
王嘉胤拍板。
“就这么定了!”
“大家分头去联系,王左挂,王二和高迎祥,就说我王嘉胤愿意和他们共举大事!”
“是!”
......
几天后。
延安府,黄龙山。
王嘉胤、王左挂、王二、高迎祥四人在山上会面。
四人性格各异。
王嘉胤沉稳老练,做事有章法。
王左挂谨慎,王二粗犷豪爽,敢打敢拼。
高迎祥则年轻气盛,野心勃勃。
“王兄。”
高迎祥抱拳。
“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嘉胤还礼。
“高兄弟客气了,都是为了活命,谈不上什么名声。”
王左挂和王二大笑。
“哈哈!既然都是反贼,就别客气了!”
“咱们四家合兵一处,也有十万人了吧?”
“差不多。”王嘉胤点头,“不过这十万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三万。”
“其余的都是老弱妇孺,只能当当民夫。”
高迎祥沉吟片刻。
“咱们得想办法弄点兵器。”
“光靠锄头棍棒,打不过官军。”
王嘉胤眼中闪过精光。
“我倒是有个主意。”
“延安府的军械库里,存着不少兵器。”
“咱们可以想办法搞到手。”
王左挂眼睛一亮。
“好主意!”
“不过延安府守备森严,怕是不好下手。”
“那就智取。”
王嘉胤胸有成竹。
“我有个办法……”
......
延安府城外,旌旗蔽日。
王嘉胤、王左挂、王二、高迎祥四路人马汇聚,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十二万人了。”
高迎祥站在土坡上,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队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真正能打的也就四万。”王嘉胤比较冷静,“其余的都是老弱,拿着锄头木棍充数。”
“够了!”王二大笑,“延安府守军不过三千,咱们人多势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王嘉胤摇头。
“不能硬攻。延安府城高墙厚,强攻伤亡太大。”
“那怎么办?”
“用我之前说的办法。”王嘉胤眼中闪过精光,“城里有咱们的人。”
三天前,他派了二十个机灵的兄弟混进城,装成逃难的灾民。
这些人都是本地人,口音地道,混进城里毫不起眼。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
当天深夜。
王嘉胤大军悄然移动到城下。
城墙上的守军哈欠连天,值夜的士兵有一半在打瞌睡。
延安府守备张三锡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
士兵们饿着肚子站岗,早就人心涣散。
子时三刻。
城内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混乱的喊声在城中响起。
守军慌忙去救火,城门防守顿时松懈。
就在这时,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嘉胤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入。
守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冲散了。
张三锡仓皇逃出城,带着残部往西安方向跑了。
天亮时分,延安府易手。
……
“大哥!库房里有三十万石粮食!”
“军械库里缴获火铳三百杆,长枪两万支,腰刀两万把,盔甲五千副!”
“府库里还有白银三十万两!”
一个个消息传来,王嘉胤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有了这批物资,队伍就能稳住了。
消息传开,各地义军纷纷前来投奔。
半个月内,王嘉胤麾下就聚集了二十万人马。
一时间,陕北震动。
……
长安城。
三边总督杨鹤面色阴沉。
“延安府丢了?”
“回大人,贼寇王嘉胤大军攻占延安,聚众二十万,声势浩大。”
杨鹤用力拍了下桌案。
“废物!张三锡那个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调集各路官军,围剿王嘉胤!”
“调榆林总兵官杜文焕率部五千南下!”
“调延绥参将王承恩部三千驰援!”
“调绥德营兵四千!”
“本督亲率中军八千,会合各路,务必剿灭叛军!”
一道道军令发出。
杨鹤这次下了血本,集结了两万精锐官军。
这些都是边军,常年与蒙古人作战,战斗力远超普通卫所兵。
第120章 血洗河曲
延安府,王嘉胤召集诸将议事。
“探子来报,官军两万向延安开来,为首的是杨鹤。”
“怕什么!”王二豪气冲天,“咱们二十万人,还怕他两万?”
“不能小觑。”王左挂沉声道,“杨鹤调来的都是边军精锐,战力强悍。咱们这二十万,大半是老弱,真打起来,未必占便宜。”
王嘉胤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怎么办?”高迎祥问。
“避其锋芒。”王嘉胤眼中闪过决断,“陕西官军越来越多,咱们不宜久战。我有个主意——转移到山西去!”
众人一愣。
“山西?”
“对!”王嘉胤站起身,“山西受灾轻,粮食充足。而且山西防备松懈,比陕西好打多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渡过黄河,咱们的活动空间就大了,官军再想围剿,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左挂眼睛一亮。
“大哥高见!”
“可是延安怎么办?”王二有些不舍,“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留不住的。”王嘉胤摇头,“杨鹤两万精锐,咱们硬拼要死很多人。不值得。”
他顿了顿。
“传令,明日一早,全军出发,往府谷方向撤!”
“府谷靠着黄河,咱们从那里渡河入山西!”
当夜,王嘉胤下令各部打包物资,准备撤离。
……
三天后。
杨鹤率军赶到延安府,却发现城内空空荡荡。
“跑了?”
“回大人,贼寇昨日就撤了,往府谷方向去了。”
杨鹤脸色难看。
“追!”
“大人!”副将劝道,“贼寇二十万人,咱们两万,追上去恐怕……”
“那就沿途设伏,拦截他们!”
杨鹤不甘心让王嘉胤就这么跑了。
他派出数路人马,沿着王嘉胤的撤退路线,不断袭扰。
绥德一战,王嘉胤被杜文焕伏击,损失三千人。
清涧遭遇战,被王承恩追杀,又折损两千。
米脂遇伏,王左挂殿后血战,伤亡四千余人。
一路上,官军如附骨之蛆,不断咬噬。
等王嘉胤到达府谷时,二十万大军已经折损了一万五千人,只剩下十八万五千。
但这一路的损失,大部分是老弱。
真正的战兵反而越打越精。
“大哥!”王左挂浑身是血,“官军追得太紧了!”
“无妨。”王嘉胤望着滔滔黄河,“过了河,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他清点了一下队伍。
能战之兵还有六万五千人。
老弱妇孺十二万。
“传令!”王嘉胤下令,“先渡战兵和物资,老弱断后!”
渡河用了整整两天。
等杨鹤的大军赶到时,王嘉胤的主力已经过河了。
只剩下一些老弱还在对岸。
杨鹤气得咬牙。
“放箭!”
一阵箭雨,对岸的老弱死伤无数。
但王嘉胤已经不在乎了。
他站在山西这边的土地上,望着对岸的官军,眼中闪过冷笑。
“山西,才是真正的富庶之地。”
……
渡河后,王嘉胤第一个目标就是河曲县。
河曲位于黄河边上,是山西的门户。
拿下河曲,就等于在山西站稳了脚跟。
“大哥,河曲县城守军多吗?”王二问。
“探子来报,守军不到三千,县令叫李应期,是个文官。”
高迎祥冷笑。
“两千人,够咱们塞牙缝的!”
“不能大意。”王嘉胤沉吟,“河曲虽小,但城墙坚固。咱们要智取。”
他早就派人潜入河曲城,联络城内的饥民和不满朝廷的士兵。
河曲县这几年也遭了灾,百姓苦不堪言。
县令李应期搜刮严重,民怨沸腾。
王嘉胤的人一煽动,城内立刻有数百人响应,愿意做内应。
大军兵临河曲城下。
城外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李应期吓得脸色惨白。
“快!快守城!”
守军慌忙登上城墙。
但他们心里也慌,三千人守城,面对十几万大军,根本看不到希望。
就在这时,城内突然火起。
“杀啊!”
内应的饥民冲出来,和守军厮杀在一起。
城门被人从内打开。
王嘉胤一挥手。
“杀进去!”
大军潮水般涌入。
守军瞬间崩溃。
李应期想逃,被王左挂一刀砍了。
半个时辰,河曲城破。
占领河曲后,王嘉胤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兄弟们!”他站在城楼上,对着下面的将领说道,“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一枪换个地方!”
“咱们要在这里扎根!”
“我决定,以河曲为根据地,建立咱们自己的政权!”
“从今天起,我就是横天一字王!”
众人齐声高呼。
“大王千岁!”
王嘉胤封高迎祥为丞相,王二为左都督,王左挂为右都督。
又设将军、参将等职,初步建立了一个农民政权的架构。
虽然粗糙,但总算有了个样子。
......
河曲县城,在王嘉胤大军入驻之后,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满是劫掠的痕迹。
“抢啊!都他娘的给我抢!”
王左挂的声音在县衙内回荡,他手持一柄钢刀,指着府库的金银财物,眼中尽是贪婪。
“这些都是老子的了!谁敢动一下,老子砍了他!”
王二则带着人马冲进了城中最大的富户张员外家。
“开门!不开门老子就烧了你家!”
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开。
张员外带着家丁仆役冲出来,试图反抗,却被手持简陋武器的农民军瞬间淹没。
“杀!杀光这些狗日的!”
鲜血染红了张家的庭院,金银细软、绫罗绸缎,甚至连米缸里的粮食,都被一抢而空。
有反抗的,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就地格杀。
县衙的官兵,在农民军入城时便已溃散大半。
少数负隅顽抗的,也很快被斩杀殆尽。
县令李应期的首级被悬挂在城门之上,示众十日。
府库和粮仓,堆积如山的铜钱、白银,黄金,还有数万石的粮食,被农民军争抢一空。
军械库里,那些长枪、弓箭,也被那些缺兵少甲的农民军抢了个干净。
城中的富户,无论是大户还是小户,都未能幸免。
他们的财富,成了农民军眼中的肥肉。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乡绅地主,此刻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哀嚎,淹没在农民军的欢呼声中。
“大哥,咱们这次可发财了!”
王二灌了一口酒,兴奋地说道。
“是啊!这些狗日的有钱人,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现在也该轮到咱们了!”
高迎祥也哈哈大笑。
河曲县建立政权的消息传开,陕西、山西各地的农民军纷纷前来投奔。
飞天虎李自阳、飞山虎张天岳、混天王赵德昌、王和尚杨明远、黑杀神孙宏、大红狼朱大、小红狼朱二、一丈青周凤、上天龙吴景、过天星刘子明。
这些人都是各地小股农民军的头目,听说王嘉胤占了河曲,建立了政权,纷纷率部来投。
每个人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短短十几天,王嘉胤麾下就膨胀到了二十三万人。
第121章 危机来临
河曲城内,王嘉胤召集新来的头目。
“诸位兄弟既然来投,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王嘉胤不会亏待兄弟!”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纷纷抱拳。
“愿为大王效死!”
王嘉胤满意地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归顺,不过是看中了河曲的地盘和粮食。
真要让他们死心塌地,还需要时间。
王嘉胤心里清楚,这些抢来的财物,不过是杯水车薪。
二十几万大军,每天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在河曲这等贫瘠之地,就算把整个县城都翻过来,也支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大部分抢来的东西,都被手下那些头目瓜分了。
他这个“横天一字王”,能分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手下的农民军,虽然人数众多,但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过六七万人。
其余的,都是在饥饿和恐惧中被裹挟而来的贫苦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不过是锄头、木棍。
这些人,不仅不能打仗,反而成了巨大的负担。
“武器盔甲还是不够啊!”
王左挂沉声说道。
“咱们缴获的那些,根本不够装备几万人的。更别说火铳了,能用的更是寥寥无几。”
王嘉胤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清楚,没有精良的武器装备,他的大军,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旦遇上官军的精锐,恐怕又是一场溃败。
“粮饷,才是最大的问题。”
王嘉胤看向高迎祥。
“城中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高迎祥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大哥,城中的粮食还能支持大军三个月”
王嘉胤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样的掠夺,只能解一时之困,却不能长久。
如果不能找到稳定的粮饷来源,他的大军,迟早会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矮小,面色猥琐的男子,悄悄地凑了过来。
他是前几天刚来投靠的混混头子,绰号“虎爷”。
“大王,小的有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王嘉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的听说,就在咱们河曲县隔壁,有个叫唐家庄堡的地方。”
虎爷谄媚地笑着。
“那个庄堡,可真是富得流油啊!听说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还有数不清的财物!”
“小的以前去过那里,亲眼看到他们的粮仓,那可真是堆得满满当当的!”
王嘉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唐家庄堡?”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曾经听手下提起过这个地方。
那个庄堡的主人,似乎就是那个能造出“镜子”的陈阳。
“可有详细情况?”
“有!有!”虎爷连忙点头,“小的还听说,那个庄堡的主人,就是那个卖镜子的陈阳。他家可有钱了,富可敌国啊!”
“而且,那个庄堡的粮食产量,都高的吓人!听说前面就收了百万石!”
虎爷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些财物已经到了他手里一般。
“大王,只要咱们拿下唐家庄堡,别说粮饷了,就是武器盔甲,也能置办不少!”
虎爷话音刚落,整个县衙大堂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吵嚷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王二刚举到嘴边的酒碗停在半空,高迎祥脸上的醉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百万石!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说多少?”高迎祥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虎爷面前,一把揪住他那脏兮兮的衣领,几乎是把人提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虎爷被勒得直翻白眼,双脚在空中乱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百……百万石……”
高迎祥是管过粮草的,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百万石”是个什么概念。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能让二十三万大军敞开肚皮吃上一年多的命!
“放屁!”高迎祥一把将虎爷掼在地上,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知不知道百万石粮食堆起来有多高?一个庄子?你当那是大的州府?”
虎爷摔得七荤八素,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磕头:“大王!各位将军!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啊!”
他急切地辩解道:“那唐家庄堡的陈阳邪乎得很!他种的地,一亩地能打十几石的粮食!这在河曲县谁不知道啊!他们庄子几万亩地,前面刚收完秋粮,可不就是百万石上下!”
一亩地十几石!
这话一出,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最好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个一二石粮食,那就得给老天爷磕头烧高香了。
十几石?那不是粮食,那是金疙瘩!
“我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二,猛地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地上一砸,摔得粉碎。
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血腥味刺激到的野兽,粗着嗓子吼道:“大哥!管他是不是真的!派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万一是真的,直接杀过去!”
“对!杀过去!”
“抢光他的粮食!”
“百万石啊!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堂彻底炸了锅。
将领们个个面红耳赤,呼吸粗重,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贪婪。
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百万石粮食的诱惑,足以让任何理智都化为灰烬。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粮仓,雪白的大米饭和面饼就在眼前。
只有王嘉胤,依旧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没有理会堂下的喧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抖如筛糠的虎爷。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喧闹的大堂,渐渐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横天一字王”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敲击声停了。
王嘉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迎祥,王左挂!”
“在!”两人立刻挺直了身板。
“去!给我查清楚唐家庄堡的所有情况!”
“卑职遵命!”高迎祥和王左挂领命而去。
……
河曲县往东五十里,就是唐家庄堡。
此刻,堡内一片忙碌。
“快!把粮食都搬进仓库!”
“城墙上加派人手!”
“不许任何人外出!”
陈阳站在堡门口,神色凝重。
陈阳派出去的哨探发现了可疑人员。
那些人鬼鬼祟祟,在堡外转悠,明显是在打探情况。
陈阳立刻加强了防备,并派出更多哨探去侦查。
哨探回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河曲县被农民军占了!
而且那贼寇首领王嘉胤自称横天一字王,聚众二十多万,声势浩大!
陈阳知道,麻烦来了。
唐家庄堡虽然坚固,但面对二十万大军,能守多久?
那些在堡外转悠的人,肯定是农民军派来的哨探!
王嘉胤。
这个名字他知道。
历史上明末农民起义的重要首领之一,最后虽然被官军剿灭,但也折腾了好几年。
没想到现在就到了自己家门口。
陈阳叫来唐默。
“唐默。”陈阳缓缓开口,“继续派哨探去侦查王嘉胤的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是!”
唐默领命而去。
陈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群山。
他知道,这次恐怕不好应付。
唐家庄堡,现在有人口一万人,另有精兵两千三百人。
一万人中,成年可战男丁有三千人。
陈阳将整个唐家庄堡,做为军事化的堡垒去经营。
这三千男丁,平时都是当民兵训练。
除了两千孩童,剩下的妇女和老人,战时都会作为后勤支援的部队。
运送物资,治疗伤员等。
陈阳让整个唐家庄堡的人,做到了,闲时为民,战时为兵,全民皆兵的状态。
王嘉胤有二十多万人,就算大部分是乌合之众,也比较难以保证,唐家庄堡的人员伤亡。
唐家庄堡虽然坚固,但能守多久?
而且王嘉胤既然已经派人来探查,说明已经动了心思。
迟早会来攻打。
第122章 战前盘点
天色微亮。
唐家庄堡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
晨雾尚未散尽,寒气逼人,但每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陈阳一身黑色劲装,腰悬苗刀,大步走上点将台。
身后跟着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等一众将领。
“诸位!”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王嘉胤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占据河曲,距离我们不过五十里。”
“他们的哨探,已经在堡外转悠了好几天。”
“这说明什么?”
陈阳环视众人。
“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我们!”
“说明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陈阳接下来的话。
“二十万人!”
陈阳声音陡然提高。
“听起来很多,是不是?”
“我们才多少人?两千精兵,三千民兵,加起来不过五千!”
“敌我兵力对比,四十比一!”
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你们,我们必胜!”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最精良的武器!”
“因为我们有最坚固的堡垒!”
“因为我们有最充足的粮草!”
“更重要的是……”
陈阳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苍穹。
“因为我们,是一支真正的精锐军队!”
“而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轰!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必胜!”
“必胜!”
陈阳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赵温、李陵,出列!”
“属下在!”
两人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陈阳看向赵温。
“步军装备情况如何?”
赵温立刻答道:
“回禀大人,步军现有精兵一千人,其中长枪兵三百人,刀盾兵三百人,火铳手四百人。”
“长枪兵使用轴承钢打造的长枪,刀盾兵使用同样材质的雁翎刀,以及钛合金钢打造的盾牌,火铳手装备燧发枪,每人配备子弹三百发。”
“全军披挂钛合金轻型铁浮屠盔甲,单兵负重不超过二十斤,行动灵活。”
“另外,每位总旗和小旗,配备对讲机一部,望远镜一具,夜目镜一具。”
“步军战兵,经过三个月的严格训练,队列整齐,令行禁止,枪法精准。”
赵温说完,眼中满是自豪。
陈阳点头,看向李陵。
“骑军呢?”
李陵挺直腰板:
“回禀大人,骑军现有精兵一千人,全部配备,一人两马。”
“其中重骑五百人,披挂钛合金铁浮屠盔甲,战马亦披马甲,手持长枪和横刀,可冲锋陷阵。”
“骑射手五百人,披挂钛合金铁浮屠盔甲,配备燧发枪和雁翎刀,子弹两百发,可远程射击,亦可近战厮杀。”
“全军经过三个月的骑术和战术训练,人马合一,进退有序。”
李陵说完,脸上同样带着强烈的自信。
陈阳满意地点头。
两千精兵,这是他手中最锐利的刀锋。
“民兵情况如何?”
李大牛上前一步:
“回禀大人,民兵共三千人,皆为庄内成年男丁。”
“平日务农做工,战时上阵杀敌。”
“这三个月来,属下每日组织他们操练两个时辰,队列、体能、刺杀,样样不落。”
“虽比不上精兵,但也能列阵守城,绝非寻常乡勇可比。”
“每人配备长枪一杆,雁翎刀一把,铁甲一副。”
“若是守城,属下有把握让他们发挥出不输精兵的战力!”
陈阳点头。
三千民兵,是守卫唐家庄堡的重要力量。
“唐默。”
“属下在!”
“侦察营情况如何?”
唐默立刻答道:
“回禀大人,侦察营现有夜不收两百人,皆为精挑细选的好手。”
“披挂钛合金铁浮屠盔甲,配备一匹战马,一把雁翎刀,一把连弩。”
“每人配备大疆mini4pro微型无人机一架,对讲机一部,望远镜一具,夜目镜一具。”
“另外,侦察营还配备大疆matrice350RtK战场侦查无人机五十架,彩虹-10战略侦查无人机五架。”
“这三个月来,属下带着他们日夜训练,如今每个人都能熟练操作无人机,进行远程侦察和情报收集。”
“目前,属下已经派出二十架无人机,对河曲县和周边地区进行全天候监控。”
“王嘉胤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陈阳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侦察营,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有了无人机的加持,他对战场的掌控力,远超任何时代的将领。
还有一百人是陈阳的直属护卫队,由赵二虎统领。
各级军官都不知道的,还有精锐暗探一百名,在各军之中。
这支暗探属于秘密组织,也由赵二虎统领。
“武器装备情况,我已经清楚了。”
陈阳看向台下。
“接下来,是粮草物资。”
“婉儿。”
唐婉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身着淡雅的长裙,气质温婉,但眼神中却透着坚定和自信。
“夫君。”
唐婉走上点将台,翻开账册。
“妾身这三个月,一直在清点庄内的粮草物资。”
“如今账目已经全部理清。”
她看向陈阳。
“粮食方面,庄内现有存粮一百六十万石。”
“其中稻米六十万石,小麦四十万石,玉米三十万石,红薯干三十万石。”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足够庄内几年的消耗。”
陈阳点头。
一百六十万石粮食,这是他的底气。
有粮,就有兵。
有粮,就有民心。
“物资方面……”
唐婉继续翻阅账册。
“棉布三十万匹,可制作军服、被褥等物。”
“生铁五千石,熟铁三千石,钢材一千石,可用于打造兵器和工具。”
“煤炭两万石,木炭一万石,可用于冶炼和取暖。”
“火药原料,硝石十吨,硫磺一吨五,木炭两吨,可配制火药两万六千斤。”
“另有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可用于采购物资和发放军饷。”
唐婉说完,合上账册。
“夫君,庄内物资充足,短期内无需担忧。”
陈阳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唐婉微微一笑。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陈阳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王欣!”
“属下在!”
王欣大步走上前。
“机械厂的生产情况如何?”
第123章 兵精粮足
王欣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回禀大人,机械厂日夜赶工,成果斐然!”
“燧发枪方面,已经生产出一千支,五百支给了军队。”
“目前仓库中还有五百支库存。”
“子弹方面,已经生产出二十万发,足够支撑一场大战。”
“盔甲方面,钛合金轻型铁浮屠盔甲已经生产出两千五百副,全部装备给了军队。”
“目前仓库中还有两百副库存。”
“兵器方面,轴承钢打造的雁翎刀已经生产出五千把,长枪三千杆。”
“另有各类刀剑、弓弩若干,足够装备一万人。”
王欣顿了顿。
“另外,属下根据您给的图纸,组织人手,生产了一批手榴弹。”
“目前已经生产出五千枚,每枚重约一斤,内装黑火药和铁砂,杀伤力极强。”
“这些手榴弹,可用于守城和近战。”
“做得好!”
陈阳赞许地看着王欣。
“继续生产,越多越好!”
“是!”
王欣激动地应道。
陈阳环视全场。
“诸位都听清楚了?”
“我们有两千多精兵,三千民兵!”
“我们有燧发枪一千五百支,子弹几十万发!”
“我们有手榴弹五千枚!”
“我们有粮食一百六十万石!”
“我们有最坚固的堡垒,最精良的武器,最充足的物资!”
他声音陡然提高。
“告诉我,我们怕不怕王嘉胤的二十万乌合之众?”
“不怕!”
“不怕!”
“不怕!”
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
陈阳拔出苗刀,刀锋直指天际。
“很好!”
“那就让他们来吧!”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军队!”
“什么叫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
“钢铁洪流!”
议事厅内。
陈阳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唐家庄堡、河曲县、偏关城等地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文书彦等将领分列两侧。
唐婉坐在陈阳身旁,手中拿着账册和笔墨,随时记录。
“唐默。”
陈阳开口。
“把这几天侦察到的情报,详细说一遍。”
“是!”
唐默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河曲县。
“大人,根据无人机的侦察,王嘉胤目前驻扎在河曲县城。”
“其麾下号称二十三万人,但根据属下的观察和统计,实际人数约为二十万左右。”
“其中真正的战兵,不超过七万人。”
“其余的,都是老弱妇孺,以及被裹挟的百姓。”
陈阳点头。
这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农民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
“武器装备如何?”
“很差。”
唐默毫不犹豫地说。
“根据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大部分人手中拿的都是锄头、木棍、菜刀之类的农具。”
“真正有制式兵器的,不到五万人。”
“火铳更是稀少,属下只看到不到三百杆,而且大多破旧不堪。”
“盔甲方面,只有少数头目和精锐才有,大概不到八千副,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陈阳冷笑。
果然是一群叫花子。
“粮草呢?”
“粮草……”
唐默犹豫了一下。
“根据属下的观察,河曲县的粮仓已经被他们搬空了。”
“但二十万人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属下估计,他们手中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月。”
“之后,他们要么继续抢掠,要么……”
他看向陈阳。
“就得来打我们了。”
陈阳眯起眼睛。
一个月?
“王嘉胤手下的头目,都有谁?”
唐默立刻答道:
“根据属下收集的情报,王嘉胤手下主要有几个头目。”
“高迎祥,自称丞相,手下约三万人,是王嘉胤的左膀右臂。”
“王二,外号混世魔王,自称左都督,手下约两万人,此人勇猛,但有勇无谋。”
“王左挂,自称右都督,手下约两万人,此人谨慎多疑,颇有心计。”
“另外还有飞天虎李自阳、飞山虎张天岳、混天王赵德昌、王和尚杨明远等十几个小头目,每人手下数百到数千人不等。”
“这些人各自为政,表面上听从王嘉胤号令,实际上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陈阳点头。
这就是农民军的通病。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严格的纪律。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文书彦这时开口:
“大人,属下研究过他们攻打河曲县的战例。”
“他们能拿下河曲,主要靠的是人多和内应。”
“真正的战斗力,其实很弱。”
“河曲县守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如果不是有内应打开城门,王嘉胤恐怕要付出数倍的伤亡才能攻下来。”
“另外,他们一路从陕西打过来,虽然号称攻城略地,但实际上都是打的软柿子。”
“遇到官军精锐,他们就跑。”
“属下认为,他们的战斗力,远不如咱们的精兵。”
陈阳沉吟片刻。
“也不能小觑。”
“二十万人,就算是二十万头猪,也够咱们杀一阵子的。”
“更何况,他们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毕竟经历过战火,也见过血。”
“若是被逼到绝境,困兽犹斗,也不容小觑。”
众人点头。
陈阳看向地图。
“现在的问题是,王嘉胤会不会来打我们?”
“会!”
赵温斩钉截铁地说。
“属下敢肯定,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选择。”
赵温指着地图。
“大人您看,河曲县周边,除了我们唐家庄堡,还有哪里有这么多粮食?”
“偏关城虽然也有粮食,但那里有齐广的两千守军,而且城墙高大坚固,又有几门红衣大炮。”
“王嘉胤如果去打偏关,没有重型攻城武器,必然损失惨重。”
“相比之下,我们唐家庄堡虽然也坚固,但在他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一个庄堡,守军最多不过数千人。”
“他们二十万大军压境,觉得手到擒来。”
“更重要的是……”
赵温顿了顿。
“夜不收回报,王嘉胤已经派人四处打听我们的情况。”
“尤其是关于我们粮食储备的情况。”
“属下估计,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有大量粮食。”
“对于他们这些饿红了眼的人来说,粮食就是命!”
“他们一定会来!”
陈阳点头。
唐默说得没错。
王嘉胤一定会来。
而且很快就会来。
“那我们就等着他来。”
陈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我命令!”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城墙上加派哨兵,日夜巡逻,不得有丝毫松懈!”
“燧发枪手进入射击位,随时准备战斗!”
“民兵全部上城墙,协助守城!”
“妇孺老幼,准备滚木礌石、金汁热油!”
“粮草物资,严加看管!”
“另外……”
陈阳看向唐默。
“派出所有无人机,对河曲县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王嘉胤的大军一旦有动静,立刻向我汇报!”
“是!”
众人轰然应诺。
陈阳看着地图上的河曲县,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王嘉胤。
那就来吧。
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第124章 请君入瓮
高旺和高?带着一百名精干手下,埋伏在官道旁的枯草丛中,他们是高迎祥的部下。
“大哥,还没人来?”高?有些不耐烦。
“再等等。”高旺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唐家庄堡那么大个庄子,总不能一个人都不出门。”
话音刚落。
远处尘土飞扬,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来了!”高旺眼睛一亮。
马车上坐着三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富户家的管事和护卫。
“动手!”
高旺一声令下,一百多人从草丛中冲出,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别杀我!别杀我!”
赶车的老汉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高旺走上前,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
将他带到高迎祥和王左挂面前。
“你是哪里的人?”
“小……小的是唐家庄堡的。”老汉颤抖着说。
唐家庄堡!
高迎祥和王左挂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你在庄里做什么?”
“小的是庄里的采购管事,这次是去偏关城采买物资。”
高迎祥冷笑一声。
“我问你,你们庄里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粮食?有多少兵马?”
老汉吓得脸色惨白。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啪!
高迎祥一巴掌扇在老汉脸上。
“不说是吧?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他抽出腰刀,架在老汉脖子上。
“我再问你一遍,你们庄里到底有多少人?”
老汉彻底崩溃了,哭着说:
“小的说!小的说!”
“庄里现在有一万多人,其中青壮男丁五千人,都被征召入伍了。”
一万人!
五千兵!
高迎祥眼睛一亮。
“粮食呢?”
“粮食……粮食很多很多!小的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光是粮仓就有十几座,每座都堆得满满的!”
“武器装备呢?”
“庄里有个兵工厂,每天都在打造兵器盔甲。庄里几千人都穿着铁甲,还有很多火铳。”
几千人都穿铁甲!
王左挂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王嘉胤手下二十万人,真正有铁甲的不过八千人!
而唐家庄堡一个庄子,就有几千副铁甲?
“他们的兵工厂在哪里?”高迎祥追问。
“在庄子中心,那里日夜都有人守着,小的也进不去。”
高迎祥又问了许多细节。
城墙高度、守军部署、粮仓位置、水源分布……
老汉知道的不多,但也断断续续说了不少。
问完之后。
高迎祥一刀捅进老汉胸口。
“死人才最守口如瓶。”高迎祥冷笑。
他看向马车上的另外两人。
那两人早就吓得瑟瑟发抖。
“杀了。”
干净利落。
三具尸体被抛进路边的沟里,马车和货物被劫走。
高迎祥带着人回到河曲县,向王嘉胤禀报。
县衙内。
王嘉胤听完汇报,脸色凝重。
“几千副铁甲……这个陈阳,果然不简单。”
“大哥,属下觉得,硬打恐怕不行。”王左挂沉声道,“那庄子既然有兵工厂,武器装备必然精良。咱们虽然人多,但真要硬碰硬,伤亡会很大。”
“那你有什么主意?”王嘉胤问。
王左挂还没开口,高迎祥已经抢先说道:
“大哥,属下有个办法。”
“说。”
“智取。”高迎祥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咱们用老办法,让军队扮作百姓,混进庄里。半夜时分,杀了守城的,打开城门,举火为号。到时候大军一拥而入,唐家庄堡就是咱们的了!”
王嘉胤眼睛一亮。
这招他用过好几次,屡试不爽。
“可是……”王二有些犹豫,“那陈阳既然这么厉害,会不会有防备?”
“防备又如何?”高迎祥冷笑,“咱们驱赶真正的百姓去敲门,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只要放人进去,咱们的人就能混进去!”
王嘉胤沉吟片刻。
“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传令!明日一早,大军出发!”
他看向高迎祥、王左挂、王二。
“你们三个,各带本部一半兵马,随我前往。”
高迎祥出动一万五千人,王左挂出动一万人,王二出动一万人,加上王嘉胤本部一万五千人。
总计四万五千人,其中战兵两万九千人,老弱一万六千人。
经过河曲县的装备掠夺,战兵中有铁甲的增加到一万两千人,有制式兵器的两万五千人,有火铳的增加到五百杆。
虽然依旧寒酸,但比之前强了不少。
“够了。”王嘉胤冷笑,“四万五千人打一个庄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次日清晨。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虽然装备简陋,但人多势众,气势倒也不弱。
唐家庄堡。
陈阳站在城楼上,手中拿着显示器。
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王嘉胤的大军,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四万多人。”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王嘉胤还挺谨慎,没有倾巢而出。”
唐默站在一旁,恭敬地说:
“大人,无人机侦测到,敌军中有八百多名百姓被驱赶在前。”
“哦?”陈阳挑眉,“玩这套?”
唐家庄堡外。
八百多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驱赶到堡前三里处。
他们身后,是王二手下的五百名弓箭手。
“给老子射!”王二骑在马上,狞笑着下令。
嗖嗖嗖!
箭矢如雨,射向那些百姓。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救命啊!”
“别杀我!”
百姓们拼命往前跑,朝着唐家庄堡的方向逃命。
但王二的人就跟在后面,不停地射箭。
一路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等逃到唐家庄堡前时,八百多人已经死了四百多人,只剩下四百人左右。
这四百人中,就包括那一百名奸细。
城楼上。
陈阳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转头看向文书彦。
“军师,你怎么看?”
文书彦捋着胡须,沉吟道:
“王嘉胤此举,无非是想用百姓做挡箭牌,混入奸细。若我军不开门,他便占据道义高地,说我军见死不救。若我军开门,奸细便可趁机潜入,里应外合。”
“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开门?”
第125章 瓮中捉鳖
文书彦沉默片刻。
“属下以为……当开。”
陈阳眉头一挑。
“说说理由。”
“其一,若不开门,敌军便会用此做文章,说我军冷血无情。日后我军若想收拢民心,恐怕要费不少功夫。”
“其二,区区奸细,翻不起什么风浪。只要我们严加防范,他们成不了气候。”
“其三……”文书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属下以为,这正是引蛇出洞的好机会。”
陈阳笑了。
“军师此言,正合我意。”
他环视众将。
“传我命令,放这些百姓进来。”
“但是……”他顿了顿,“所有百姓入庄后,必须严格检查,不得携带任何武器。”
“检查完毕后,统一安排在庄子东边的空地上,由唐辉带两百人看守,不许他们乱跑。”
“是!”众人领命。
城门缓缓打开。
三百名百姓如潮水般涌入。
“谢谢!谢谢大人!”
“大人救命之恩,小的永世不忘!”
百姓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陈阳站在城楼上,声音洪亮: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
“尔等皆是无辜之人,本官岂能见死不救?”
“来人,给他们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受伤。”
“另外,准备饭食,让他们吃饱喝足。”
百姓们感激涕零。
唐辉带着两百名士兵上前,开始逐一检查。
所有人的衣物都被翻了个遍,连鞋底都没放过。
确认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后,这些百姓被统一安排到庄子东边的空地上。
那里搭建了临时的帐篷,准备了热水和饭食。
大夫们也赶来了,开始救治伤员。
陈阳从现代带来的创伤药被大量使用。
那些伤员涂上药后,伤口很快止血,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陈阳又看向唐默。
“无人机继续监控敌军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是!”
一切安排妥当。
陈阳望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敌军,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神药!这是神药啊!”
百姓们对陈阳的感激之情,更加浓烈了。
而那一百名奸细,混在人群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等到半夜,偷偷潜入城门,杀了守卫,打开城门。
然后举火为号,接应大军入城。
但是……
当他们看到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士兵,看到那些士兵身上闪闪发光的铁甲,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这庄子的防守,也太严密了吧?
而且那些士兵,个个精神抖擞,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民兵。
更要命的是。
他们被安排在东边的空地上,距离城门足足有一里地。
周围还有两百名士兵日夜看守。
根本没机会靠近城门!
“怎么办?”一名奸细低声问道。
为首的头目脸色阴沉。
“再看看。等到半夜,守卫松懈了,咱们再想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幕降临。
唐家庄堡内,灯火通明。
城墙上,士兵们换班巡逻,没有丝毫松懈。
空地上,那些百姓大多已经睡下。
但那一百名奸细,却强撑着精神,等待时机。
子时三刻。
终于到了最困的时候。
奸细头目悄悄起身,朝着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他们准备行动了。
但就在这时。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等你们很久了。”
奸细头目猛地回头。
只见赵二虎连同唐默带着三百名士兵,从黑暗中走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每个士兵手中,都端着一支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奸细头目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们怎么知道?”
赵二虎冷笑。
“你以为你们藏得很好?”
“从你们进庄的那一刻起,我就盯上你们了。”
他指着那些奸细。
“你们这些人,虽然穿着百姓的衣服,但眼神、步态、气质,都和真正的百姓不一样。”
“尤其是你们的手。”
他走到奸细头目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看看,手上全是老茧。这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一个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有这种手?”
奸细头目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暴露了!
陈阳根本不是放他们进来,而是……
瓮中捉鳖!
通过这些人的口供,所有奸细被指认了出来。
得到奸细的情报,半夜打开城门后,放火为号,让大军入城。
“动手。”赵二虎冷冷地说。
砰砰砰!
枪声响起。
一百名奸细,瞬间倒下大半。
剩下的想要反抗,但手无寸铁,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很快,一百名奸细,全部被击毙。
赵二虎走到那些百姓面前。
百姓们被枪声惊醒,吓得瑟瑟发抖。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赵二虎声音温和了几分,“这些人是贼寇的奸细,意图潜入庄内作乱。”
“如今已被我们全部击毙,诸位可以安心休息了。”
百姓们这才松了口气。
同时,对陈阳的敬佩之情,更加浓烈了。
大人英明啊!
不仅救了他们,还识破了贼寇的诡计!
城楼上。
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他看向文书彦。
“王嘉胤的人,应该等不及了吧?”
文书彦笑道:“按照他们的计划,奸细应该在子时三刻动手。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城内依旧没有动静,他们肯定会察觉不对。”
“那就让他们来吧,准备放火让敌人来。”陈阳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敌军。
“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子时三刻过后半个时辰。
城内依旧没有火光冲天,也没有厮杀声传来。
王嘉胤站在三里外的土坡上,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他身旁,高迎祥也察觉到了异样。
“大哥,按计划,内应早该动手了。”
王左挂沉声道:“会不会出了意外?”
“再等等。”
王嘉胤压下心中的不安。
又过了一刻钟。
城内突然火光大起!
“成了!”
王二兴奋地一拍大腿。
“快!传令各部,准备攻城!”
王嘉胤当即下令。
高迎祥、王左挂、王二三人各自带着本部人马,开始向唐家庄堡推进。
王嘉胤本部也随后跟上。
四万多人的大军,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向唐家庄堡。
第126章 大军云集
“李自阳(飞天虎)、赵德昌(混天王)、孙宏(黑杀神)!”
高迎祥策马而出,点了三名悍将。
“你们三个,各带一千步兵,立刻入城!配合内应,拿下城门!”
“得令!”
飞天虎李自阳、混天王赵德昌、黑杀神孙宏三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攻城第一功,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
三人各带一千人,快速向城门冲去。
城门此刻大开。
火光从城内传来,照得城门口一片通红。
“哈哈!内应已经得手了!”
李自阳大笑着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三千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城门。
但就在他们全部进入城门的瞬间——
轰隆!
城门猛地关闭!
入城的地方是个瓮城,里面的城门还关着。
“什么?!”
李自阳脸色大变。
紧接着,城墙上突然出现无数火把。
密密麻麻的士兵出现在城墙上,手中的弓箭已经搭在弦上。
“放箭!”
赵温站在城楼上,冷冷地下令。
嗖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
城内的空间本就狭窄,三千人挤在一起,根本无处躲避。
“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矢如雨,密不透风。
李自阳举起盾牌护住头顶,但身边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是陷阱!是陷阱!”
赵德昌嘶吼着。
“快!撞开城门!”
孙宏带着人拼命撞击城门。
但城门是厚重的铁皮包裹的木门,哪里是血肉之躯能撞开的?
更要命的是,城墙两侧突然出现了无数滚木礌石。
轰隆隆!
巨大的石头从城墙上滚落,砸进人群中。
每一块石头落下,都能砸死砸伤数人。
“完了……”
李自阳绝望地看着四周。
城门紧闭,城墙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不断砸落。
他们就像瓮中之鳖,只能等死。
“杀出去!”
赵德昌红着眼睛,带着残部向城门冲去。
但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出现一队全身披挂铁甲的士兵。
他们从藏兵洞里出来,为首的是李大牛,手持一把关刀。
“想走?问过我的刀了吗?”
李大牛狞笑着冲了上来。
他身后,三百刀盾兵排成密集的阵型,如同一堵铁墙,向前推进。
“杀!”
赵德昌咬牙冲了上去。
但他手中的刀砍在铁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根本破不了防。
反倒是李大牛一刀斩下,直接将他连人带刀劈成两段!
鲜血喷洒。
“将军!”
周围的士兵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李大牛提着滴血的斩马刀,狞笑着看向其他人。
“下一个,谁来送死?”
没人敢上前。
另一边,唐辉带着两百火铳兵从侧翼包抄过来。
刘福贵则带着三百长枪兵从另一侧合围。
三面夹击。
三千人,转眼间就被分割包围。
“投降不杀!”
赵温站在城楼上,声音洪亮。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饶你们不死!”
“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李自阳看着周围倒下的尸体,看着那些全身铁甲、装备精良的士兵,终于绝望了。
“降……我降……”
他扔掉手中的刀,跪在地上。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士兵也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短短一刻钟。
三千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一千五多人全部投降。
城楼上。
陈阳冷眼看着这一切。
“把这些人全部绑起来,关进牢房。”
“是!”
唐默领命而去。
陈阳转身,看向城外。
那里,王嘉胤的大军已经逼近城下。
“赵温。”
“属下在!”
“传令各部,准备迎敌。”
“是!”
城墙上,两千精兵和三千民兵全部就位。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弓箭或弩箭。
箭囊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
城墙下,还堆放着大量的滚木礌石。
一切准备就绪。
城外。
王嘉胤看着紧闭的城门,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对……”
高迎祥也察觉到了异样。
“大哥,李自阳他们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而且城门怎么又关上了?”
王左挂脸色阴沉。
“会不会……出事了?”
话音刚落。
城墙上突然出现无数火把。
密密麻麻的士兵出现在城墙上。
“不好!中计了!”
无数支箭从城墙上,射过来。
王嘉胤脸色大变。
“快!传令全军后退!”
王嘉胤的脸黑得像锅底。
奇耻大辱!
三千人马,连同他手下三员大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吞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损失,而是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的唐家庄堡,怒火中烧。
“大哥,要我说,咱们直接强攻!二十多万人压上去,就是铁打的城墙也给他踩平了!”
高迎祥和王左挂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王二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传我将令!”
王嘉胤猛地一挥手。
“把河曲的兵马,全都给老子调过来!”
命令如风,一时间,尘土蔽日,马蹄声碎。
两天后。
唐家庄堡外,十里左右。
原本空旷的平原上,一座座营寨,拔地而起。
刀枪如林,人头攒动。
喧哗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二十几万大军将唐家庄堡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前,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王嘉胤带着一众将领站在高台上。
“大哥,你看!”
王二咧着大嘴,兴奋地指着下方,“这阵仗!别说一个唐家庄堡,就是太原城,咱们也敢去碰一碰!”
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那小庄子给淹了!”
高迎祥站在一旁,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那个叫陈阳的年轻人,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哼。”王嘉胤冷哼一声。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
王嘉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将领的耳中。
“不计伤亡,不留活口!”
......
中军议事厅。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陈阳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
红色代表敌军,黑色代表己方。
红旗的数量,是黑旗的十几倍。
“根据无人机侦察,王嘉胤的二十三万大军,分为五处大营。”
唐默指着沙盘。
第127章 夜袭烧粮
“中军大营在正北,驻扎五万人,王嘉胤本部。”
“东营三万,高迎祥部。”
“西营两万五千,王左挂部。”
“南营两万,王二部。”
“后营十万,大部分是老弱妇孺。”
他顿了顿。
“粮草辎重,分散在三处。”
“最大的粮仓在后营,存粮约二十万石。”
“另外两处在东营和西营,各有五万石左右。”
陈阳盯着沙盘,手指轻敲桌面。
刘富贵忍不住开口:“大人,敌军人多势众,咱们硬守的话……”
“谁说要硬守了?”
陈阳抬起头,眼中闪过寒光。
“二十三万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唐婉翻开账册:“按照正常标准,每人每天二斤粮食,二十三万人就是四十六万斤,也就是四千六百石。”
“他们没那么多粮食。”
文书彦捋着胡须。
“流寇裹挟百姓,大部分人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按照一斤算,也要二十三万斤,两千三百石。”
“三十万石粮食,够他们吃一百三十天。”
陈阳摇头。
“不用一百三十天。”
“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三天之内,这支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众人一愣。
赵温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没错。”
陈阳站起身。
“今晚,我要烧了他们的粮仓。”
他看向文书彦。
“军师,你怎么看?”
文书彦上前一步。
“属下正有此意。”
他指着沙盘上的后营。
“敌军立足未稳,防守松懈。”
“今夜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他们以为黑夜对双方都一样,殊不知,咱们有夜视仪和热成像。”
“在黑暗中,咱们的人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咱们。”
“这就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
“降维打击。”
陈阳满意地点头。
“说得好。”
他环视众人。
“李陵。”
“属下在!”
李陵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你带一千骑兵,今夜子时出发,目标——烧毁敌军粮仓。”
“是!”
李陵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记住。”
陈阳沉声道。
“此次行动,以烧粮为主,杀敌为辅。”
“不要恋战,烧完就撤。”
“明白!”
“另外。”
陈阳看向唐默。
“派十架无人机,全程跟踪监控,随时向李陵通报敌军动向。”
“是!”
“赵温。”
“属下在!”
“你带五百步兵,在城外三里处接应。若李陵遇险,立刻支援。”
“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
陈阳走到李陵面前,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他。
“这是对讲机,保持联络。”
“是!”
李陵接过对讲机,郑重地挂在腰间。
陈阳又从怀中掏出一副夜视仪。
“戴上。”
李陵接过,按照之前训练时学的,将夜视仪戴在头上。
世界瞬间变成了绿色。
但原本漆黑一片的大厅,此刻却清晰可见。
“神器!”
李陵忍不住赞叹。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记住,安全第一。”
“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夜幕降临。
唐家庄堡外,一片漆黑。
今夜果然无月无星,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伸手不见五指。
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一千骑兵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戴着夜视仪,身披黑色斗篷,战马的蹄子上包裹着厚布。
马蹄声被压到最低。
李陵骑在最前面,手中握着对讲机。
耳机里传来唐默的声音。
“李将军,无人机已就位。”
“敌军后营守卫松懈,大部分人已经睡下。”
“粮仓位置已标注在你的显示屏上。”
李陵低头看向手腕上的小型显示屏。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敌军营地的布局。
三个红点,就是三处粮仓。
“收到。”
李陵压低声音。
“全军听令,保持队形,跟我来。”
一千骑兵如同幽灵,在黑暗中无声前行。
夜视仪下,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远处,敌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
但大部分地方都陷入黑暗。
“停。”
李陵举起手。
队伍停下。
前方五百米,就是敌军后营。
李陵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
营寨门口,有十几个守卫正在打瞌睡。
篝火旁,几个人裹着破烂的棉被,蜷缩成一团。
“真是一群乞丐。”
李陵身旁,一名骑兵队长低声道。
“别小看他们。”
李陵摇头。
“大人说过,困兽犹斗。”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骑兵。
“听好了。”
“进入营地后,分成三队。”
“第一队跟我去后营粮仓。”
“第二队去东营粮仓。”
“第三队去西营粮仓。”
“烧完立刻撤退,在城外三里处集合。”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
“行动!”
李陵一夹马腹,战马无声地冲了出去。
一千骑兵分成三股洪流,向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后营。
粮仓就在营地最深处。
十几座巨大的草棚,里面堆满了麻袋。
周围只有二十几个守卫。
此刻,这些守卫大多靠着墙根打盹。
李陵带着三百骑兵悄然接近。
黑暗中,他们如同鬼魅。
守卫们毫无察觉。
“动手。”
李陵低声下令。
骑兵们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雁翎刀。
寒光一闪。
刀锋抹过守卫的脖子。
“唔……”
守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软倒下。
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蔓延开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几个守卫全部被抹了脖子。
“放火!”
李陵一挥手。
骑兵们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柴和火油。
火油泼洒在粮仓上。
火柴点燃。
轰!
火焰瞬间窜起。
十几座粮仓,几乎同时燃烧起来。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走!”
李陵翻身上马,带着人马迅速撤离。
几乎同一时间。
东营和西营的粮仓,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三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不好!粮仓着火了!”
“快!快去救火!”
“有敌袭!有敌袭!”
敌营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出帐篷。
但黑暗中,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到远处的火光越烧越旺。
“粮食!咱们的粮食!”
有人嘶吼着冲向粮仓。
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法靠近。
中军大帐。
王嘉胤被亲卫摇醒。
“大王!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第128章 大军强攻
王嘉胤睡眼惺忪。
“粮仓!粮仓着火了!”
“什么?!”
王嘉胤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亲卫的衣领。
“哪个粮仓?”
“三个……三个粮仓都着火了……”
轰!
王嘉胤脑中一片空白。
三个粮仓?
那可是三十万石粮食!
是全军的命根子!
他冲出大帐。
远处,三团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
“怎么会……”
王嘉胤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高迎祥、王左挂、王二等人也冲了过来。
“大哥!”
高迎祥脸色惨白。
“粮仓被烧了!”
“我知道!”
王嘉胤咬牙切齿。
“敌人呢?敌人在哪里?”
“不……不知道……”
一名千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大王,守卫粮仓的兄弟都被杀了!”
“敌人来无影去无踪,根本看不见!”
“废物!”
王嘉胤一脚踢在千总身上。
“二十几个人守粮仓,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被人杀了?”
“大王……真的看不见啊……”
千总哭丧着脸。
“今晚没月亮没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敌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
“闭嘴!”
王嘉胤怒吼。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陈阳!
又是陈阳!
“传令!”
王嘉胤嘶吼道。
“全军戒备!”
“派出所有哨探,给我找到敌军!”
“找到了,杀无赦!”
“是!”
但命令刚刚传下去。
东营方向,突然传来惨烈的厮杀声。
“杀啊!”
“敌袭!敌袭!”
王嘉胤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很快,有人来报。
“大王,敌军骑兵冲进了东营,见人就杀!”
“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
王嘉胤气得浑身发抖。
“高迎祥!”
“属下在!”
“你带人去东营,给我把敌人拦住!”
“是!”
高迎祥带着三千人马,摸黑向东营冲去。
但黑暗中,他们根本分不清敌我。
“别乱跑!”
“那边!那边有敌人!”
“放箭!快放箭!”
箭矢胡乱射出,不知道射中了谁。
“啊!”
“谁射我?”
“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混乱中,自相残杀的情况不断发生。
而李陵带着骑兵,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夜视仪下,敌人的一举一动清晰可见。
“杀!”
李陵一刀斩下,一名敌军头目人头落地。
“撤!”
烧完粮仓,杀够了人,李陵果断下令撤退。
一千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
等高迎祥带人赶到时,敌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清点伤亡!”
高迎祥咬牙下令。
很快,统计结果出来了。
东营,死伤八百余人。
西营,死伤七百余人。
后营,死伤五百余人。
加上守卫粮仓被杀的,以及混乱中自相残杀的……
总计伤亡超过两千三百人!
而敌人呢?
连影子都没看清!
更要命的是……
三十万石粮食,烧得一干二净。
天亮时分。
王嘉胤站在烧毁的粮仓前。
地上一片焦黑,还冒着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他的脸色,比这焦土还要黑。
“大哥……”
高迎祥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王左挂和王二也低着头。
“还有多少粮食?”
王嘉胤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回……回大哥……”
负责粮草的头目战战兢兢。
“各营还有些存粮,加起来……大概……大概还有三万石……”
三万石。
二十三万人。
够吃十三天。
王嘉胤闭上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没有粮食,这支大军撑不过半个月。
到时候,不用唐家庄堡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大哥!”
王二突然开口。
“咱们还有二十万人!”
“今天就攻城!”
“拿下唐家庄堡,他们的粮食就是咱们的!”
王嘉胤睁开眼睛。
对。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
不成功,便成仁。
“传令。”
他声音低沉。
“全军准备。”
“明日辰时,攻城。”
......
唐家庄堡。
城楼上。
陈阳站在垛口,望着远处敌军营地升起的浓烟。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陵回来了?”
“回来了。”
赵温上前禀报。
“一千骑兵,无一阵亡,只有十三人轻伤。”
“敌军伤亡几千,三处粮仓全部烧毁。”
“干得漂亮。”
陈阳转身。
“传令,给李陵记头功。”
“参战将士,每人赏银十两。”
“是!”
赵温领命而去。
唐婉走上前,递给陈阳一杯热茶。
“夫君,王嘉胤失了粮草,接下来会怎么做?”
陈阳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撤退,要么……”
他看向远处的敌营。
“孤注一掷,强攻。”
“以王嘉胤的性格,他会选后者。”
话音刚落。
唐默快步走来。
“大人,无人机侦测到,敌军正在集结。”
“看样子,是要攻城了。”
陈阳点头。
“意料之中。”
他转身,看向城下。
城墙上,两千精兵和三千民兵已经就位。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武器,眼神坚定。
“传我命令。”
陈阳声音洪亮。
“所有人,准备迎敌!”
“是!”
震天的回应声响起。
陈阳走下城楼,来到校场。
李陵带着一千骑兵正在待命。
“李陵。”
“属下在!”
“这次干得不错。”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接下来的仗,才是硬仗。”
“属下明白。”
李陵目光坚定。
“属下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好。”
陈阳环视众骑兵。
“敌军即将攻城。”
“但我不打算被动防守。”
他顿了顿。
“等敌军攻到城下,我要你们从侧翼杀出,冲散他们的阵型。”
“记住,不要恋战。”
“冲一轮就撤,反复冲杀。”
“明白!”
李陵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远处。
敌军营地。
王嘉胤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大军。
“兄弟们!”
他声音嘶哑。
“粮食被烧了!”
“咱们只剩下十几天的口粮!”
“十几天后,咱们就得饿死!”
台下,无数人脸色惨白。
“但是!”
王嘉胤猛地一挥手。
“唐家庄堡里,有百多万石粮食!”
“只要攻下那座堡子,咱们就能活命!”
“不仅能活命,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活?”
“想!”
“想!”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响起。
“那就跟我杀!”
王嘉胤拔出腰刀,刀尖直指唐家庄堡。
“攻下堡子,粮食、女人、金银,全都是你们的!”
“杀啊!”
二十几万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唐家庄堡。
旌旗蔽日,喊杀声震天。
大地都在颤抖。
第129章 火器出战
辰时三刻,战鼓擂动。
王嘉胤站在后方土坡上,身后插着一面“王”字大旗,猎猎作响。
他举起右手,狠狠挥下。
“攻!”
二十三万大军,分成五个波次,如蚁附城。
第一波,五万人。
都是从各营抽调的青壮,手持木盾、长矛、砍刀,甚至有人只拿着锄头和木棍。
他们被驱赶着,顶着箭雨,向唐家庄堡的城墙冲去。
城墙上。
赵温站在南门城楼,望着黑压压涌来的敌军,面色冷峻。
“稳住!”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南门守军。
“第一波不是主力,不要慌!”
“弓箭手,射!”
嗖嗖嗖!
箭矢如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滚木礌石,放!”
巨大的石头从城墙上滚落,砸进人群中,瞬间砸倒一片。
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团。
鲜血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
但敌军人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很快,第一批敌军就冲到了城墙下,开始架设攻城梯。
“金汁!热油!”
守城的民兵抬起一桶桶滚烫的金汁和热油,对准城墙下的敌军泼洒而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被金汁和热油浇中的敌军,皮肉翻卷,当场死去。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攻城梯搭在城墙上,敌军开始往上爬。
“长枪!刺!”
守城的民兵举起长枪,对准爬上来的敌军猛刺。
噗噗噗!
长枪捅进血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接一个的敌军从梯子上跌落,摔成肉泥。
但架不住人多。
很快,就有敌军爬上了城墙。
“杀!”
民兵们抽出腰刀,与敌军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墙上,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嗡——”
天空中,十几架无人机悬停在战场上方,将战况实时传回城楼指挥部。
指挥部。
陈阳盯着显示屏,眉头紧锁。
“南门压力最大。”
文书彦站在一旁,沉声道:“王嘉胤把主力都压在南门,想要一举破城。”
“伤亡情况如何?”陈阳问。
唐默快速统计:“南门守军,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二人,轻伤一百五十余人。”
陈阳心中一沉。
才刚开始,就伤亡这么大。
虽然民兵都有铁甲保护,但铁甲不能护住面门和四肢,箭矢和刀剑还是能造成伤害。
“敌军呢?”
“第一波五万人,阵亡约八千,重伤一万余,已经撤下去了。”
陈阳吐出一口气。
以三百人的伤亡,换敌军近两万人的死伤,这个交换比已经很漂亮了。
但他知道,这才是开始。
王嘉胤还有十几万人。
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就算守住了城墙,自己的人也会死伤殆尽。
“不能被动防守。”
陈阳站起身,目光锐利。
“传令,让赵温稳住南门。”
“李大牛、唐辉、刘福贵,准备出击。”
“是!”
城墙上。
第二波敌军又压了上来。
这次,足足八万人。
而且,王嘉胤学聪明了。
他让人驱赶着数万百姓做肉盾,推着临时制作的攻城梯和撞车,向城墙冲来。
“大人!前面有无数百姓!”
一名民兵说道。
赵温举起望远镜,看清了那些被驱赶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身后,是王嘉胤的弓箭手。
只要他们敢停下,立刻就会被乱箭射死。
“畜生!”
赵温咬牙切齿。
守城的民兵们也犹豫了。
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
如何下得去手?
“将军,怎么办?”
一名总旗问道。
赵温沉默片刻,正要开口——
“全军听令!”
陈阳的声音突然从城楼上传来。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身披黑色战甲,腰悬苗刀,目光如电。
“射!”
“瞄准后面的弓箭手!”
“是!”
守城将士齐声应诺。
嗖嗖嗖!
箭矢呼啸而出,但这次,目标不是前面的百姓,而是后面的弓箭手。
“啊!”
敌军弓箭手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没了弓箭手的威胁,那些被驱赶的百姓立刻四散奔逃。
但攻城梯和撞车,还在继续前进。
他们躲在盾牌和木板后面,弓箭很难射中。
“准备!”
陈阳深吸一口气。
时候到了。
“开城门!”
“李大牛、唐辉、刘福贵,随我出击!”
轰隆隆——
南门大开。
一千精锐步兵,如猛虎出笼,杀出城外。
为首的,正是陈阳。
他身后,是四百火铳兵,三百长枪兵,三百刀盾兵。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披挂钛合金轻型铁浮屠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列阵!”
陈阳一声令下。
四百火铳兵迅速列成三排,每排之间相隔三步。
三百刀盾兵和长枪兵,列在火铳兵两侧,形成保护。
“瞄准!”
四百支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过来的敌军。
敌军看到城门打开,还以为是守不住了,顿时士气大振。
“杀啊!”
“冲进去!”
无数人嗷嗷叫着,向城门冲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
陈阳猛地挥下右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兵同时扣动扳机。
一百三十三支燧发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密集的弹雨,扫过敌军的前排。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成片倒下。
鲜血,在空中飞溅。
“第一排,后退装弹!”
“第二排,射击!”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敌军再次倒下一片。
“第二排,后退装弹!”
“第三排,往前射击!”
砰砰砰砰砰!
三段击战术,让火铳兵的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枪声连绵不绝,如同炒豆子一般。
敌军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火器。
他们以为这是明军的制式火铳,等冲到近处,才发现这火铳的射速快得吓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短短十几轮齐射,就有上千人倒在血泊中。
“这……这是什么妖术!”
一名敌军千总,脸色惨白。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冲上去,近战他们就不行了!”
敌军疯狂涌上来。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投弹!”
陈阳再次下令。
火铳兵,刀盾兵和长枪兵,从腰间取出一个个黑色的铁疙瘩。
那是手榴弹。
他们拉开保险,用力扔向敌军密集处。
嗖嗖嗖!
数千枚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那是什么?”
敌军还没反应过来——
轰轰轰轰轰!
震天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冲天,弹片横飞。
手榴弹在敌军人群中炸开,每一枚都能炸倒十几人。
惨叫声,响彻云霄。
断肢残臂,四处飞溅。
“天雷!是天雷!”
“老天爷降罚了!”
敌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以为遇到了神仙显灵,吓得魂飞魄散。
“撤!快撤!”
有人转身就跑。
但这时,陈阳不会给他们机会。
“火铳手,装刺刀!”
“全军,冲锋!”
第130章 铁甲重骑
四百火铳兵,迅速在燧发枪上装上刺刀。
然后,一千精兵,如钢铁洪流,向敌军冲去。
“杀!”
李大牛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关刀,寒光闪烁。
他一刀斩下,直接将一名敌军千总连人带甲劈成两段。
鲜血喷洒,染红了他的战甲。
“痛快!”
李大牛狞笑着,继续杀入敌阵。
唐辉带着长枪兵,列成密集的阵型,如同一堵铁墙,向前推进。
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凡是挡在前面的敌军,全部被刺成筛子。
刘福贵则带着刀盾兵,从侧翼包抄,将敌军的退路切断。
“想跑?问过老子的刀了吗!”
火铳兵也杀红了眼。
他们端着装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长枪一般,刺向敌军。
一时间,战场上血流成河。
敌军被杀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王嘉胤站在后方土坡上,亲眼目睹这一切。
他脸色惨白,双手颤抖。
短短一刻钟,八万大军,就被击溃了。
而陈阳的军队,竟然毫发无伤!
“这……这怎么可能……”
王左挂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大哥,那些火器……太厉害了。”
“咱们的人,根本冲不到他们面前,就被打成筛子了。”
高迎祥沉声道:“那个陈阳,不简单。”
“他的兵虽少,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放屁!”
王二怒吼道。
“咱们还有十几万人!怕个屁!”
“大哥,属下请命,带本部人马,杀过去!”
王嘉胤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战场。
陈阳的军队,已经杀透了敌阵。
他们的步伐整齐,阵型严密,丝毫不乱。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
就在这时。
北方,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都在颤抖。
王嘉胤猛地回头。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如钢铁洪流,正向他的后军冲来。
为首的,是一员身披重甲的将领。
正是李陵!
他身后,是一千铁浮屠重骑。
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如同钢铁巨兽。
“不好!是骑兵!”
高迎祥脸色大变。
“快!传令后军,列阵迎敌!”
但已经晚了。
李陵的骑兵,速度太快。
眨眼间,就冲到了后军面前。
“杀!”
李陵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刺穿一名敌军的胸膛。
然后,他猛地一抖枪杆,将尸体甩飞。
身后,一千铁浮屠重骑,如同钢铁洪流,撞入敌军阵中。
敌军根本挡不住。
那些临时拼凑的长枪阵,在重骑的冲击下,瞬间崩溃。
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铁浮屠重骑,如同犁地一般,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顶住!给老子顶住!”
王二红着眼睛,带着本部人马,试图堵住缺口。
但李陵根本不给他机会。
“杀!”
李陵调转马头,再次冲锋。
一千铁浮屠重骑,如同一把利刃,反复切割敌阵。
王二的部队,瞬间被冲散。
“大哥!顶不住了!”
高迎祥脸色惨白。
“再这么下去,全军都要崩溃了!”
王嘉胤咬牙,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没想到,陈阳的兵力虽少,但装备精良,战术先进,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短短几个时辰,就损失了数万人。
“鸣金!”
王嘉胤嘶吼道。
“收兵!”
当当当——
鸣金声响起。
二十几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遍地的尸骸,和伤兵的哀嚎。
陈阳站在城楼上,没有下令追击。
“收兵。”
一千精兵,有序撤回城内。
李陵也带着骑兵,从北门返回。
城门缓缓关闭。
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乌鸦盘旋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叫声。
......
夕阳西下,血色残阳照在战场上,更添几分悲壮。
唐家庄堡,议事厅。
陈阳坐在主位,。
唐婉正在快速记录着各部汇报的伤亡数字。
“大人,南门守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重伤两百一十七人,轻伤四百余人。”
赵温站在下方,声音沙哑。
他身上的战甲,还沾着敌人的鲜血,脸上也有几道伤口。
“东门、西门、北门,各有伤亡数十人,多为轻伤。”
“全军合计,阵亡一百八十九人,重伤三百二十一人,轻伤六百余人。”
陈阳闭上眼睛。
一百八十九条人命。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心中还是一阵刺痛。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最后却死在了战场上。
“大人。”
唐婉轻轻握住陈阳的手。
“战争,本就如此。”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陈阳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阵亡将士的抚恤,按照之前定下的标准发放。”
“每人一百两白银,家人妥善安置。”
“若有父母无人赡养,庄里养到老。”
“若有子女无人抚养,庄里养到成人。”
“是!”
唐婉郑重地记录下来。
陈阳看向众将。
“敌军的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唐默上前一步。
“回禀大人,根据无人机的侦察和战场清点,敌军阵亡约两万多人,重伤几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另外,敌军崩溃时,踩踏致死和自相残杀的,至少还有数千人。”
“综合计算,敌军此战,减员至少三万人。”
三万人!
厅内众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以不到几百人的伤亡,换敌军三万人的死伤。
这个交换比,已经堪称奇迹!
“咱们在战场上,缴获长枪八千杆,腰刀六千把,弓弩三千张,箭矢十万余支!”
他眼睛放光。
“咱们俘虏了一千多人!”
“其中,有三名敌军将领!”
三名将领!
陈阳眉头一挑。
“哪三个?”
“飞天虎李自阳,混天王赵德昌,黑杀神孙宏。”
唐默答道。
“这三人,就是第一波冲进瓮城,被我们关门打狗抓住的。”
“现在关在牢房里,要不要提审?”
陈阳沉吟片刻,决定去一下俘虏营。
俘虏营设在庄子北侧,原本是存放粮食的仓库。
一千多名俘虏被关在里面,院墙上站着持枪的守卫。
陈阳走进去,里面的气味扑面而来。
汗臭,血腥,还有伤口腐烂的味道。
俘虏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
看到陈阳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警惕,恐惧,还有一丝希冀。
“都听着。”
陈阳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不杀俘虏。”
“你们愿意留下的,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地种。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俘虏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真的假的?”
第131章 商议和谈
“别信他,肯定是诈。”
“不杀咱们?骗鬼呢。”
陈阳没有解释,转身就走。
“打开门。”
守卫愣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大门。
“想走的,现在就走。”陈阳背对着他们,“没人拦你们。”
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终于,有一个瘦小的男人站起来,试探着往门口挪。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发现真的没人拦他,撒腿就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十几个人冲出门,跑得飞快。
但更多的人,还是留在原地。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开口:“大人,俺能问一句吗?”
陈阳转过身:“说。”
“留下来,真给饭吃?”
“每天两顿,管饱。”陈阳说,“干活的,还有肉。”
汉子眼睛亮了。
“俺不走了。”
“俺也不走。”
“这几天吃的,比在王嘉胤那儿强多了。”
“王嘉胤那儿,一天就一顿稀粥,还得抢。”
“这儿有馒头,还有菜汤。”
俘虏们七嘴八舌,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陈阳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三个人身上。
飞天虎李自阳,混天王赵德昌,黑杀神孙宏。
三个将领,坐在那里,神色各异。
李自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德昌靠着墙,闭着眼睛。
孙宏则盯着陈阳,眼神里满是不服。
“你们三个,也可以走。”陈阳说。
孙宏冷笑:“放我们走?你不怕我们回去,再带兵来攻?”
“你们要是能说服王嘉胤再来,那也是本事。”陈阳语气平静,“你们带封信回去给王嘉胤。”
赵德昌接过信,捏在手里。
“你们可以走了。”陈阳说,“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想走的,现在就走。”
三个人对视一眼。
孙宏率先站起来,大步走出院子。
赵德昌跟在后面。
李自阳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阳一眼。
“多谢不杀之恩。”
陈阳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俘虏营,消失在夜色中。
俘虏营里,留下了八百多人,只有少数跟着三名头领走了。
陈阳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
王嘉胤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嘉胤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如水。
下方,高迎祥、王左挂、王二,以及十几个小头目,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啊!”
王嘉胤猛地一拍桌案。
“刚才打仗的时候,一个个叫得比谁都响!”
“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无人应声。
半晌,高迎祥才硬着头皮开口:
“大哥……属下以为……咱们……该撤了……”
“撤?”
王嘉胤冷笑。
“撤到哪里去?”
“咱们的粮食,只够吃几天了。”
“撤了,吃什么?”
“可是……”
王左挂也开口了。
“大哥,那个唐家庄堡,实在太难啃了。”
“他们的火器,还有震天雷,太厉害。”
“咱们的人,根本冲不到城墙下,就被打成筛子了。”
“而且……”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
“而且,弟兄们的士气,已经崩了。”
“今天一战,死了两万多人,伤了一万多。”
“剩下的人,都吓破了胆。”
“属下担心,再打下去,还没攻下城,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王嘉胤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但是,他不能认输。
一旦认输,他这个“横天一字王”,就成了笑话。
手下那些头目,也不会再听他的。
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他什么都不是。
“不撤。”
王嘉胤咬牙道。
“明天,继续攻!”
“大哥!”
王二急了。
“再攻,弟兄们会死光的!”
“那也得攻!”
王嘉胤怒吼道。
“老子就不信,他一个小小的庄子,能挡住咱们二十万大军!”
“明天,把所有人都压上去!”
“攻不下来,老子就跟他拼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
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王,属下有话说。”
众人回头。
只见三个人,被押了进来。
正是被俘后释放的李自阳、赵德昌、孙宏。
王嘉胤眉头一皱。
“你们三个,不是被俘了吗?”
“怎么还活着?”
李自阳苦笑道:
“回禀大王,陈阳把我们放了。”
“放了?”
王嘉胤冷笑。
“他安的什么心?”
“这……”
李自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陈阳让属下转交给大王。”
王嘉胤接过信,拆开。
他接过书信,展开细看。
帐内众将都屏住了呼吸。
王嘉胤的脸色从愤怒、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竟然苦笑起来。
他摇头,将信递给高迎祥。
“你们都看看。”
高迎祥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眼睛瞪得老大。
王左挂凑过来,看完后沉默不语。
王二抢过信,看了两眼,粗声道:
“这会不会是陷阱?”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陈阳表示,不愿与义军为敌。
朝廷腐败,百姓疾苦,王嘉胤起兵是被逼无奈。
他愿意秘密向王嘉胤出售粮食、兵器和盔甲。
让义军有实力去对抗真正的敌人——那些贪官污吏。
但有一个条件。
义军不得进犯偏关,不得骚扰陈阳在各地的商队和商号。
王左挂摇头。
“不像陷阱。”
“若要害我们,他大可坚守不出,等我们粮尽自溃。”
“何必多此一举?”
高迎祥眼睛发亮。
“大哥,这是好事啊!”
“咱们正愁没粮食,若能从他那里买到粮食和军械,不仅能活命,还能壮大实力!”
李自阳补充道:
“大王,属下这几天被俘,亲眼看到唐家庄堡内粮仓无数,兵工厂日夜开工。”
“他确实有实力支援我们。”
“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陈大人对俘虏极好,每日三餐,还有大夫治伤。”
“属下觉得,他确实与寻常官员不同。”
赵德昌也点头。
“属下也这么觉得。”
“那些守卫对我们虽然戒备,但没有打骂,饭食也不差。”
“这在官军中,从未见过。”
王嘉胤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这几天的战斗。
想起了那些恐怖的火器。
想起了那些披着铁甲的精兵。
想起了那震天的爆炸声。
他知道,继续打下去,胜负难料。
粮食没了。
士气崩了。
再打,就是送死。
可若是能从陈阳那里买到粮食和军械……
王嘉胤没有什么思想负担。
大军虽然死伤了三万多人,但是他的主力老营都在后面,没有什么伤亡。
王嘉胤想到:“死的都是老弱士兵,打仗嘛,死点人正常,打不了再打下其他地方,强制征兵就是了。”
“当初若不是一上来就打,先谈谈也许,就没那么多的伤亡了。”
“既然他愿意卖,那就去谈!”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约陈阳次日,在城外相见。
第132章 粮草军械
唐家庄堡,议事厅。
陈阳看着手中的回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如我所料。”
文书彦站在一旁,捋着胡须。
“大人英明。”
“王嘉胤已是穷途末路,不得不谈。”
陈阳放下信。
“准备一下,明天我要亲自去见他。”
唐婉有些担心。
“夫君,那王嘉胤手下二十万人,万一他们……”
陈阳握住她的手。
“放心,他不会,就算会,我们也会用无人机,提前侦察好,周围有没有伏兵。”
唐婉看着陈阳自信的眼神,心中稍安。
赵温上前一步。
“大人,属下愿带五百精兵随行护卫。”
“不用,双方约定,见面不带超过百人的军队。”
陈阳摇头。
“带三十人就够了。”
“李大牛、赵温、李陵、赵二虎、唐默,你们五个跟我去。”
“是!”
众人齐声应诺。
……
次日午时。
唐家庄堡城门大开。
陈阳一身黑色劲装,腰悬苗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容走出。
身后,李大牛、赵温、李陵、赵二虎、唐默等三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每个人都披着钛合金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城外二里处。
王嘉胤带着高迎祥、王左挂、王二等一百人,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陈阳只带了三十人,王嘉胤心中暗暗佩服。
“这小子,胆子不小。”
高迎祥低声道:
“大哥,他就带了三十人,要不要……”
“不用!”
王嘉胤瞪了他一眼。
高迎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陈阳策马上前,翻身下马。
“大王,久仰大名。”
他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王嘉胤也翻身下马,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几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王嘉胤心中吃惊。
“陈大人客气了。”
他也抱拳回礼。
“在下王嘉胤,见过陈大人。”
双方客套几句,便在空地上落座。
“大王起兵,乃是为了活命,为了天下苍生。”
“陈某虽为朝廷命官,但也知道如今朝廷腐败,百姓疾苦。”
“陈某不愿与将军为敌,反而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王嘉胤试探道:
“陈大人此言当真?”
“不怕朝廷怪罪?”
陈阳淡然一笑。
“山高皇帝远,只要你我保密,谁又能知道?”
“再说,陈某卖粮食,是生意,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
“更何况,陈某卖给将军粮食和军械,将军拿去打贪官污吏,这不正是为民除害?”
“朝廷若是知道了,不仅不会怪罪,说不定还要嘉奖陈某呢。”
王嘉胤听完,哈哈大笑。
“陈大人好口才!”
“在下佩服!”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那咱们就开门见山,谈谈价格吧。”
陈阳点头。
“粮食,每石六两银子。”
“铁甲(普通铁浮屠盔甲,不是钛合金的那款),每副三百两。”
“长枪,每杆十两。”
“雁翎刀,每把二十两。”
王嘉胤皱眉。
“这价格……有点高啊。”
陈阳笑了。
“大王,您去别处打听打听,看看有谁,敢卖给您这么多粮食和军械?”
“再说,陈某这里的兵器盔甲,质量您也见识过了吧?”
王嘉胤沉默。
确实。
那些铁甲,质量是不错。
那些雁翎刀,削铁如泥。
“好,我答应。”
王嘉胤咬牙道。
“我要五十万石粮食,两千副铁甲,两万杆长枪,一万把雁翎刀。”
陈阳心中快速计算。
五十万石粮食,三百万两银子。
两千副铁甲,六十万两银子。
两万杆长枪,二十万两银子。
一万把雁翎刀,二十万两银子。
总计四百万两银子。
“没问题。”
陈阳点头。
“另外,上次缴获的那些兵器,我也可以卖回给您。”
“长枪八千杆,每杆五两。”
“腰刀六千把,每把八两。”
“弓弩三千张,每张三两。”
“箭矢十万支,每支一钱。”
王嘉胤眼睛一亮。
这些兵器虽然质量一般,但胜在便宜。
他快速计算。
八千杆长枪,四万两。
六千把腰刀,四万八千两。
三千张弓弩,九千两。
十万支箭矢,一万两。
总计九万七千两。
“好,我都要了。”
王嘉胤痛快道。
陈阳满意地点头。
“那总计就是四百九十万七千两白银。”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高迎祥和王左挂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四百九十万七千两!
这几乎是他们从陕西起兵以来,搜刮的,所有财富的一半。
王嘉胤身后的那些头目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反观陈阳身后,三十名亲卫依旧如雕塑般肃立。
他们的目光沉静如水,只是专注地护卫在陈阳周围。
王嘉胤的脸色变幻不定。
粮食是命。
军械是胆。
有了这些,他的队伍才能滚雪球般壮大,才能真正拥有和朝廷叫板的底气。
值得。
“不过,我不要白银。”
什么?
陈阳迎着王嘉胤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要黄金。”
“可以。”
“那就按市价一比十算。”
陈阳直接道。
“总计,四十九万零七百两黄金。”
王嘉胤毫不犹豫地点头。
“成交!”
这个价格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双方就此敲定了这笔大额交易的支付方式。
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王嘉胤亲自为陈阳斟上一碗酒,态度亲近了不少。
“陈大人,既然咱们合作得这么愉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渴望。
“你这里……还能卖火铳和震天雷吗?”
“大王。”
陈阳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火铳和震天雷,陈某不能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这是底线。”
这四个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王嘉胤的脸上,一抹浓重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他当然知道这两种武器的威力。
若是能装备上哪怕一两千支火铳,他的军队战力将发生质的飞跃,面对官军的骑兵冲锋,也将有了一战之力。
可惜……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失望压回心底,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对了,陈大人,我们一路抄家,还得了无数的珠宝玉石。”
“不知陈大人需不需要?价钱绝对好说。”
陈阳的眉梢微微一挑。
“珠宝玉石可以,但必须是上好的货色。”
“有!当然有!”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珠宝,还有和田玉、蓝田玉、独山玉,什么料子都有!都是从那些大家族里抄出来的,好东西不少!”
王嘉胤显然不想在这些“小玩意”上浪费时间。
“这样吧,陈大人,我也不让你一件件挑了,费时费力。”
“我让人给你装一百箱,里面保证都是上好的玉器玉料,你给个打包价就行。”
他看着陈阳,语气里满是“你看着给”的随意。
这些在他眼中,难变现成的物品,能快速换回一笔钱,那是最好不过。
第133章 偷袭偏关
双方约定以一千两一箱的价格,交易这一百箱珠宝玉石。
十万两白银,王嘉胤没有要银子。
追加了一万六千多石的粮食。
交易达成。
陈阳说道:“陈某在各地都有商队和商号,还请大王多多关照。”
王嘉胤哈哈大笑。
“陈大人放心,我王嘉胤讲信义。”
“您的商队,我绝不动。”
“不仅如此,我还会下令,让手下兄弟保护您的商队,而且偏关地界,我们也不会攻打,进入。”
陈阳拱手。
“那就多谢大王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交易很快完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嘉胤很快将粮食和军械全部运走。
城楼上。
陈阳站在垛口,望着远去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唐婉站在他身旁,轻声道:
“夫君,这样做真的好吗?”
“资助流寇,若是被朝廷知道了……”
陈阳握住她的手。
“放心,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没有证据。”
......
议事厅内。
众将已经等候多时。
陈阳走进来,坐在主位上。
他看向众人。
“这次大战,虽然我们胜了,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第一,我们的兵力还是太少。”
“两千精兵,三千民兵,面对二十万大军,虽然能守住,但无法主动出击。”
“第二,我们的火器虽然先进,但数量不够。”
“燧发枪才一千多支,手榴弹也不够大战打。”
“若是敌军再多一些,我们就吃力了。”
“第三,我们的后勤补给,还需要加强。”
“这次大战,消耗了大量的弹药和物资。”
“若是再来一次,我们恐怕很吃力。”
他顿了顿。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扩军。”
“留下的九百俘虏,打散编入各军,训练成精兵。”
“第二,加大生产。”
“机械厂要加班加点,多生产燧发枪和手榴弹。”
“第三,储备物资。”
“粮食、弹药、盔甲,都要多囤积一些。”
“以备不时之需。”
众将齐声应诺。
“是!”
陈阳满意地点头。
“另外,这次大战,有功之臣要重赏。”
他看向李陵。
“李陵,你率骑兵夜袭敌营,烧毁粮草,立下首功。”
“赏银一千两。”
李陵激动得单膝跪地。
“多谢大人!”
“属下定不负大人厚望!”
陈阳又看向赵温。
“赵温,你镇守南门,击退敌军数次进攻,功不可没。”
“赏银八百两。”
赵温也跪地谢恩。
“多谢大人!”
陈阳又看向李大牛、唐辉、刘福贵。
“你们三人,率部出击,斩敌无数。”
“各赏银五百两。”
三人齐声道谢。
陈阳又看向唐默。
“唐默,你指挥无人机侦察,功劳也不小。”
“赏银三百两。”
唐默拱手。
“多谢大人!”
陈阳又看向其他将领。
“其余参战将士,按功行赏。”
“阵亡将士的抚恤,立即发放。”
“是!”
众将轰然应诺。
陈阳坐回主位。
“诸位,这次大战,我们虽然胜了,但不能骄傲。”
“真正的敌人,还在辽东。”
“建州女真,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等我们实力足够了,就要挥师北上,彻底解决这个祸患。”
偏关城。
那里,有他必须了结的恩怨。
店铺被封的耻辱,伙计小五惨死的血债,妻子唐婉受惊的委屈。
之前时机不到,只能隐忍。
现在,王嘉胤二十万大军尚且铩羽而归,他已无需再等。
“接下来,铲除齐广和黄云发。”
“我要夺回偏关城!”
赵二虎的拳头瞬间捏紧。
“大人!属下等这一天很久了!”
文书彦沉吟道:“大人,齐广是朝廷参将,黄云发是晋商巨富,动他们,恐怕会引来山西官场的大震动。我们刚打完一场大战,此时动手,是否会……”
“所以,动手的不能是我们。”
陈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次行动,代号‘夜刃’。”
他看向众人,开始布置计划。
“在白天由唐默率两百乔装士兵,先行入城,晚上夺取城门。我们将伪装成流寇王嘉胤的溃兵,对偏关城进行一次‘洗劫’。”
“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一律蒙面,外罩我们缴获的流寇服饰,内穿轻便的钛合金甲。”
“全程只准使用冷兵器和弩箭。”
“行动要快,要狠,所有敢于反抗的,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众人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嫁祸给流寇!
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既能报仇雪恨,又能掠夺财富,还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唐默。”陈阳看向他。
“属下在!”
“我给你两天时间,用无人机,把偏关城给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陈阳的声音变得冰冷。
“守卫换防的时间、兵力部署的细节、武器库的具体位置,还有齐广和黄云发的府邸构造、护卫数量,甚至是他们两个每天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睡觉,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唐默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种开着天眼视角做情报工作的任务,他最喜欢了。
一天后,一份无比详尽的情报,摆在了陈阳的桌案上。
唐默不负所望。
大疆无人机,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飞遍了偏关城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那小巧的mini4pro,还曾悬停在参将府和黄府的窗外,将里面的布局和人物活动都拍得清清楚楚。
“很好。”陈阳看着情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齐广那家伙,在得知王嘉胤二十万大军南下后,果然以为警报解除,整个偏关城的防务都松懈了下来,夜间巡逻的士兵都少了一半。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唐默。”
“属下在!”
“你立即带两百名精兵,化整为零,扮作行商、难民,分批混入偏关城,在预定地点潜伏下来,等待命令。”
“是!”
……
两天后,子时。
偏关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城楼上,几个守城士兵正靠着墙垛打瞌睡。
突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
第134章 地下金库
“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守城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锋利的弩箭射穿了咽喉,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温带着潜伏的部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城门守卫。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八百名士兵,如同沉默的潮水,悄无声的涌入城中。
紧随其后的,是李陵率领的一千骑兵,马蹄上都包裹着厚布,落地无声。
陈阳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
他戴上夜视仪,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绿色。
黑暗,对他而言,已不存在。
“行动!”
一声令下,一千八百名精锐,攻向偏关城内的各个要害。
李陵的目标是城内的几处军营。
他率领一千骑兵,如雷霆般席卷而至。
当睡梦中的官兵被惊醒时,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不许动!谁动谁死!”
黑暗中,冰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大部分士兵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缴了械,用绳子捆得像粽子一样。
几个负隅顽抗的军官,被李陵毫不犹豫地当场斩杀。
鲜血和死亡,迅速镇压了一切可能发生的骚乱。
而另一边,陈阳则亲率赵二虎、唐默、李大牛等最精锐的三百人,直扑参将府。
府邸的护卫在夜视仪面前,如同黑夜里的火炬,任何埋伏和躲藏都毫无意义。
一场无声的屠杀在黑暗中上演。
当陈阳一脚踹开齐广的卧房大门时,这位偏关参将,正在他最宠爱的小妾床上酣睡。
“谁?!”
齐广被惊醒,猛地坐起。
迎接他的,是赵二虎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面孔。
赵二虎一把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拎了出来,像拎一只小鸡。
“你……你们是谁?!”齐广惊骇欲绝,浑身抖如筛糠。
数十支黑洞洞的弩箭,已经对准了他。
“齐参将,别来无恙啊。”
陈阳缓缓走进房间,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当看清陈阳面容的瞬间,齐广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陈……陈阳?!是你!”
“你不是……”
“我回来了。”陈阳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来,讨债。”
齐广还想求饶,但陈阳已经没有耐心听他废话。
“杀。”
一个字,决定了他的命运。
在齐广府上,一番搜查,便找到了库房,里面藏着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两万两。
陈阳将金银收入空间。
解决了齐广,陈阳没有丝毫停留。
“去黄府。”
冰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今夜,注定是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
黄府。
作为偏关城首富,乃至整个山西都排得上号的巨富,黄家的宅邸堪比王府,高墙大院,戒备森严。
当赵温的人马将其包围时,黄府内部的护卫立刻做出了反应。
三百多名家丁护卫,依托着熟悉的院墙和建筑,开始了负隅顽抗。
箭矢如雨,从黑暗的角落射出。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陈阳带着大队人马赶到。
在热成像夜视仪的视野里,每一个躲在暗处的护卫,都像一个明亮的人形靶子,无所遁形。
他们的埋伏,他们的反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嗖嗖嗖!”
陈阳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入。
一场无声的屠杀过后,黄府被彻底控制。
正堂大厅内,灯火通明。
黄云发和他的一众家人,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陈阳面前,跪了一地。
黄云发脸色惨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疯狂和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陈阳,自知必死无疑。
“陈阳!你不得好死!”
“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别想得到我黄家一分一毫的财宝!”
“我把它们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哈哈哈哈!你带着它们一起下地狱吧!”
他以为陈阳会用酷刑逼问他,以为自己能用这个秘密来保全家人的性命。
陈阳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的冷笑。
他没有动用任何酷刑,只是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几名士兵抬着一个奇特的箱子走了上来。
箱子上布满了旋钮和一根根天线,还有一个屏幕。
“这是什么?”
黄云发和他家人都愣住了。
陈阳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开始吧。”
士兵们打开设备,开始在黄府的院子里缓缓移动。
这,正是陈阳从现代带来的“探地神器”——地面穿透雷达。
可探测地下五十米深度的任何异常结构。
黄云发看着那些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雷达屏幕上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屏幕上,在复杂的波纹线条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巨大的地下密室轮廓,正缓缓呈现出来。
位置、深度、大小,标注得一清二楚。
“不……不可能……”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
黄云发看着屏幕上的图形,那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地下金库!
他最后的依仗,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他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很快,根据雷达的指示,士兵们在后院一处假山下,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当厚重的石门被打开,里面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士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金光!
银光!
珠宝的光芒!
堆积如山的金锭银锭,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珠宝玉石,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哪里是密室,这分明是一座埋藏在地下的金山银海!
陈阳让士兵开始搬运金银,以及上百箱无法估价的珍奇珠宝、古董字画!
陈阳看着瘫软如泥的黄云发,眼中再无一丝波澜。
“这个仇,咱们慢慢报。”
他当初的话,言犹在耳。
现在,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黄云发所有直系亲属,以及旁系亲属,全部处决。”
“一个不留。”
冰冷的声音,宣判了黄家的最终结局。
黎明之前,陈阳的大军,携带者令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偏关城。
天亮时分,大军满载而归,抵达唐家庄堡。
当上百个沉甸甸、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大箱子被抬入仓库时,整个庄堡都沸腾了。
现在全庄上下,都在陈阳的工厂里有利益。
有直接在上班干活的,纺织厂虽然利润最少,但是吸纳人口干活是最多。
有在工厂里有股份的,陈阳还拿出了其中,5%的股份,卖于唐家庄堡的核心人员。
按陈阳的高额利润,5%的股份,也是普通人的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那眼神里,是狂热,是崇拜!
唐婉和陈平大掌柜连夜组织人手,在库房对这批惊人的财富进行清点和估价。
第135章 百亿身家
白银,三百万两!
黄金,三十万两!
这些巨额财富,则被他秘密收入了个人空间。
现在库房里还有一百万两白银,这是通过镜子,火柴,布匹贸易,赚的钱,留下的一部分。
这个钱,陈阳是不动的。
做为因为唐家庄堡的工厂,军队,包括各地的商店都需要钱运作。
由唐婉进行支配运作。
唐婉是少数几个人,知道陈阳有空间的秘密。
也知道,陈阳要拿着这些钱,用瞬移的方式前往南洋,去购买先进的设备和物资。
所以她就不打扰陈阳了。
夜深人静。
陈阳独自坐在书房内。
开始盘点自己现在拥有的财富。
现代还有:四十六亿两千九百万人民币。
空间里,黄金堆积的,如同一座小山。
最大的一笔,来自黄云发。抄出了整整三十万两黄金!
偏关参将府,抄出两万两黄金。
与王嘉胤的交易,换来了四十九万零七百两黄金。
三笔相加。
总计,八十一万零七百两黄金!
按照一两等于37.3克算。
810,700*37.3=30,239,110克
克换算成吨,就是三十多吨!
若是将这批黄金拿到现代,以每克八百元的价格出售,其价值将超过240亿人民币!
陈阳兴奋不已,他的财富将再上一个台阶。
空间里,旁边还有,更为庞大的一座银山。
白银!
数量更为恐怖的白银,堆砌成了连绵的丘陵。
黄云发那里抢过来的,三百万两白银。
兴隆百货商行的盈利,五十万两白银。
齐广府邸,五十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些零散缴获。
空间内,属于明朝的白银储备,总额达到了惊人的——四百一十万两!
空间里,另外一处。
整齐码放着十万根银条。
每一根都重达一公斤,印着“Ag99%”和汇丰银行的钢印。
这是他用八亿人民币,从现代采购的一百吨现代白银。
换算成克,就是1亿克。
1亿克除以37.3=两
现代白银加上明朝的白银,总数达到了6,780,965两白银。
六百七十八万多两白银!
这笔钱,足以支付大明朝廷一年的军费开支!
而这,还不是全部。
陈阳的意识,继续移动。
在金山和银山旁边,是上百个巨大的箱子。
这些,是来自王嘉胤和黄云发的“添头”。
一百箱珠宝玉石。
箱盖敞开,各色光华冲天而起。
硕大的东珠,温润的和田美玉,晶莹剔透的翡翠,火彩夺目的红蓝宝石,还有数不清的玛瑙、珊瑚、琥珀……
每一件,在现代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而在这里,它们只是被随意地堆放在箱子里。
盘点结束。
陈阳的意识回归本体,缓缓睁开眼睛。
陈阳想到,这些钱要尽快在明朝换成黄金。
只有换成黄金,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且现代白银的纯度在99%,会更受欢迎,价格更高。
明朝的主要流通货币是白银,给一点小利益,都会换成黄金,而且白银流通更快。
这些人,成为了陈阳换黄金的主要目标。
山西的晋商,关外的鞑靼人,江南的富商,各地的王爷,还有农民军的王嘉胤。
书房内依旧安静,烛火轻轻跳动。
但他的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激荡。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拥有的财富。
他现在是两个时空里,都手握巨额资本的庞然大物!
这笔钱,该怎么花?
......
议事厅内。
众人商议,怎么上报战胜王嘉胤的军功,陈阳觉得要低一点报,报的太多了,容易发现唐家庄堡的实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商议结果,就是按照杀敌五千人报。
两天后。
唐默前来禀报。
“大人,夜不收最新的侦察回报。”
“王嘉胤的大军在休整两日后,已经拔营西去,其兵锋直指山西保德州方向。”
陈阳闻言,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了好。
这头被他拔了牙的猛虎,终于去祸害别家了。
王嘉胤的离去,意味着唐家庄堡外部,最大的军事威胁暂时解除。
“很好。”
陈阳目光转向一旁的陈平大掌柜。
“陈平。”
“大人,属下在。”
“偏关的店铺,可以着手恢复运营了。”
陈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准备上架一批新货,香皂。”
“是!大人!”陈平躬身领命,心中已在盘算如何为这“香皂”造势。
处理完庄内事务,陈阳站起身。
“赵二虎,唐默。”
“属下在!”
“点齐四百亲卫,随我再去一趟偏关。”
……
偏关城。
距离那夜的“流寇洗劫”已经过去数日,但城中依然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恐慌的气氛。
黄家被灭门,参将齐广暴毙府中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百姓们紧闭门窗,商铺大多歇业,街面上冷冷清清。
当陈阳率领四百名铁甲铮铮的亲卫,护送着数三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偏关城门口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城门守军,见到这支散发着铁血气息的军队,早已吓得两股战战。
当他们看清为首之人是百户陈阳时,更是连盘问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打开了城门。
陈阳没有理会那些敬畏的目光,他径直带着人马,来到了城中最繁华的四条街道。
这里,坐落着偏关城最大的四家当铺。
它们分属于八大晋商的范永斗家族、王登库家族、靳良玉家族、梁嘉宾家族。
赫赫有名的八大晋商中的另外四家,也在偏关有开当铺的分号。
陈阳盘算着,八大卖国的晋商,灭掉了一家,就这黄家,可真是富的流油呀!
后面还有七家,估计更富!
等以后有机会,再收拾掉。
现在先利用合作着。
四家当铺,范家的“兴隆魁”,王家的“祥发永”,靳家的“永玉亨”,梁家的“公和盛”。
陈阳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将手中那四百万两白银,换成黄金。
第一站,兴隆魁。
当铺的胡大掌柜,是个面容精瘦,眼神如鼠的老者。
当他看到陈阳身后,亲卫们抬着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走进当铺时,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陈大人,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胡掌柜堆起笑容,拱手行礼。
“胡掌柜,我来做一笔生意。”陈阳开门见山。
他挥了挥手,一口箱子被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在灯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胡掌柜的呼吸一滞。
“陈大人,这是……”
“一百万两白银。”陈阳淡淡地说道,“我要换成黄金。”
一百万两!
胡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巨浪翻涌。
他本能地联想到了几天前黄家的灭门惨案,传闻流寇抢走了黄家堆积如山的财富。
难道……
第136章 六百家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不仅生意做得极大,而且如今已是朝廷的百户,手握兵权。
听说,更是以一堡之力,硬生生击退了王嘉胤的大军。
这样的人物,他惹不起。
再说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陈大人,按市价,一比十。”胡掌柜很快恢复了镇定,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不过,小号需要收一成的手续费。”
“可以。”陈阳毫不犹豫。
他要的是速度,和能兑换的渠道。
胡掌柜心中一喜,立刻点头哈腰:“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准备。”
兴隆魁虽然是偏关最大的当铺,但库房里的现货黄金,也不会太多。
胡掌柜立刻派人,准备黄金。
一个时辰后,十万两黄金,整整十大箱,被抬到了陈阳面前。
陈阳确认无误后,将黄金收下,随即前往下一家。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交易。
王家的“祥发永”,靳家的“永玉亨”,梁家的“公和盛”。
当陈阳从最后一家当铺走出来时,四百万两白银,已经兑换成了四十万两黄金。
四家当铺的大掌柜们,在送走陈阳后,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一起。
“黄家的事,八成就是他干的。”王家的掌柜脸色凝重。
“知道又如何?”靳家掌柜苦笑,“谁敢去查?谁又能查?”
“此人手段狠辣,实力雄厚,日后在山西,怕是要变天了。”梁家掌柜长叹一声。
“别议论了。”胡掌柜摆了摆手,“他既然只换金子,说明不想把事情闹大。咱们收了好处,就把嘴闭紧点。日后,还得和他打交道。”
众人默然。
他们知道,一个比黄云发更可怕的庞然大物,已经在山西这片土地上,悄然崛起了。
而此刻,陈阳正带着人,去往偏关县衙。
第二步计划,该开始了。
偏关知县冯秉文,是外地的流官。
在偏关这地方,他这个知县当得憋屈。
上有参将齐广压着,下有本地人的官吏,县丞和主簿,把他都架空了。
平日里连县衙的差役都对他阳奉阴违。
本地的士绅大族,即使有事也是找参将,或县丞和主簿。
当黄家被“流寇”灭门的消息传来时,冯秉文在自家后院,偷偷放了三串鞭炮。
真是老天开眼!
因为黄家满门被灭,后继无人,那么黄家的财产,就都属于朝廷的了。
随即,他便以官府的名义,接管了黄云发在偏关的所有田产和宅院。
还有黄家在全国各地的商铺。
此刻,他正坐在县衙后堂,对着查抄来的资产清单,笑得合不拢嘴,盘算着能从中捞多少油水。
就在这时,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陈……陈阳来了!”
“哪个陈阳?”冯秉文一愣。
“就是唐家庄堡的那个陈阳!他……他带了好多兵,已经到门口了!”
冯秉文吓得手一抖,清单掉在了地上。
陈阳!
那个硬抗王嘉胤大军的狠人!
他来干什么?
见面时,陈阳先行揖礼,知县还以颔首礼。
“不知大百宰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冯秉文姿态放得极低。
“县尊客气了。”陈阳翻身下马,神色淡然,“卑职前来,是想和县尊谈一笔生意。”
生意?
冯秉文请陈阳,进了县衙内堂,心中忐忑不安。
之前,陈阳伪装成商人陈瑞,送了他礼金,这次是?
陈阳没有废话,直接让亲卫抬进来一个个箱子。
箱盖打开,一抹灿烂的银色,晃得冯秉文几乎睁不开眼。
满满十箱的白银!
“大百宰,这……这是……”冯秉文的喉咙有些发干。
“十万两白银。”陈阳看着他,“我听说,县尊最近接收了黄家的产业。”
冯秉文瞬间明白了陈阳的来意。
陈阳顿了顿,话锋一转。
“卑职对黄家的那些产业,有点兴趣。”
冯秉文立刻心领神会。
“大百宰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黄家的产业,本官一定为大百宰办得妥妥当当!”
“很好。”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箱子里的钱,是给大人的辛苦费。”
十万两!
冯秉文感觉自己,快要兴奋的,晕过去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没有拿过,这么多的银两。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顺畅了。
冯秉文以官府的名义,将黄家所有的资产,进行估值售卖。
这些资产,经过官府“清点估价”,总值被大大缩水。
黄云发在全国各地的六百多家门店,每家店里面,还存有大量的粮食、布匹和少量珠宝,原价值六十万两白银,现在估值十万两。
他在偏关县及周边的二十万亩良田,原价值六十万两白银,现在估值十万两。
那座占地三十亩,堪比王府的豪宅,原价值五万两白银,估值一万两。
还有一个仓库,里面存着的粮食、布匹和珠宝,价值二十万两白银,估值四万两。
总价值一百四十五万两白银的庞大资产,就估值为了二十五万两。
最终,在冯秉文的主持下,这笔价值近百万的庞大产业,被陈阳以二十五万两白银的价格,轻松拿下。
加上给冯秉文的十万两好处费,陈阳只花了三十五万两,就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当那厚厚一叠的地契、房契和商铺的文书交到陈阳手中时,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田产和宅院,不过是添头。
他真正看中的,是那遍布大明,各大州县的六百多家店铺!
要知道大明两京十三省,州县一共有一千五百个左右。
六百家店,已经覆盖了,所有重要的州县了。
这个时代,想要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商业网络,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金钱?
黄云发用了几代人的积累,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陈阳的囊中之物。
他只需要换掉整个商业网络的中高层管理者,再对六百家店铺的掌柜进行考核,优胜劣汰,换上从唐家庄堡培养出来的心腹。
一个属于他陈阳的,庞大的商业帝国,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来。
“传令下去。”陈阳对着身后的陈平说道。
“所有拿下的店铺,全部更名为,兴隆百货商行。”
“将我们自己的掌柜安排进去。”
陈平:“得令!”
第137章 圣旨驾到
山西,太原府。
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如铁。
山西巡抚耿如杞,手握着一份从偏关发来的紧急军报,面色阴沉。
军报上写得清楚,流寇王嘉胤部,竟派精锐夜袭,不但将晋商巨富黄云发满门屠戮,连朝廷三品参将齐广,也惨死于府邸之中!
偏关,乃是抵御北边鞑靼南下的九边重镇之一。
参将一死,群龙无首,若是鞑靼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抚台大人,偏关不可一日无主帅!”下首的幕僚进言道。
耿如杞猛地一拍桌案:“传我将令!急调代州参将曹文诏,即刻移防偏关,总领该处军务!务必稳住防线!”
“是!”
曹文诏,此人乃大同人氏,万历末年从军,以骁勇闻名。
他是一员真正的百战猛将。
三日后。
偏关城外,黄沙漫天。
曹文诏一身玄甲,骑在马上,遥望着城墙。
他身后,是五百名从代州带来的亲兵,个个目光锐利,杀气内敛。
进城之后,曹文诏没有立刻去参将府,而是直接勘察了黄府和齐广府的废墟。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很快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现场太“干净”了。
流寇作乱,向来是烧杀抢掠,一片狼藉。
可这里,除了死人,建筑和街道几乎没有遭到大规模的破坏。
尤其是黄府,除了人死了,财货被劫掠一空,连一根房梁都没被烧。
这不像是流寇的作风,倒像是……一场目标明确的灭门和搬家。
曹文诏召来偏关知县,县丞与主簿问话,言语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陈阳。
“你说,在流寇来袭之前,齐参将和黄家,都与唐家庄堡的陈阳有过节?”
县丞擦了擦冷汗,支吾道:“是……是有一些商业上的摩擦。”
曹文诏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再一打听,得知那陈阳以一堡之力,硬生生击退了王嘉胤大军。
他有没有能力,悄无声息地端掉一个防备松懈的偏关城?
答案,不言而喻。
“有意思。”
曹文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不管陈阳背后有什么靠山,也不管他立下过多大的功劳。
私杀朝廷命官,这是谋逆!
“来人!”
“在!”
“点齐三百亲兵,随我……去兴隆百货商行!”
……
兴隆百货商行,门庭若市。
重新开张的店铺,因为上架了香皂这种新奇的玩意儿,生意比之前更加火爆。
突然,街道上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拥挤的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推开。
三百名身穿铁甲、手按刀柄的精锐士兵,簇拥着一名气势迫人的将领,将整个商行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曹文诏,翻身下马,龙行虎步,直接踏入店内。
店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客人和伙计,都被这股冰冷的杀气骇得面无人色。
“陈阳何在?”
曹文诏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正在后堂与陈平对账的陈阳,闻声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曹文诏,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三百名杀气腾腾的精兵。
他知道,麻烦来了。
“我就是陈阳,不知将军是?”陈阳神色平静。
“代州参将,新任偏关守将,曹文诏。”
曹文诏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陈阳,“前任齐参将之死,疑点重重,本将奉命彻查。陈百户,你嫌疑最大,跟本将走一趟吧!”
一旁的赵二虎,挡在陈阳前。
曹文诏身后的士兵“唰”地一声,齐齐拔出腰刀!
刀光如雪,寒气逼人。
然而,陈阳身后,同样“唰唰”作响。
一百名身着钛合金内甲、外罩黑衣的亲卫,瞬间从各个角落涌出,组成一道人墙,将陈阳牢牢护在身后。
他们手中,是清一色,锋利无比的雁翎刀,眼神冰冷,无所畏惧。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曹文诏勃然大怒!
“放肆!”
“区区百户,竟敢公然违抗上官军令,与朝廷兵马对峙!”
“你是要造反吗?!”
他手一挥,厉声喝道:“拿下!”
三百官兵如狼似虎,就要扑上前来。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尖锐高亢,如同利刃划破长空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圣旨到——!”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无上的魔力。
正欲动手的官兵,动作猛地一滞。
剑拔弩张的亲卫,也纷纷侧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只见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在一队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走了进来。
太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曹文诏身上,声音阴柔而威严。
“曹将军,你好大的官威啊!”
此人,正是专管陕西山西茶马事务的内监李奇茂。
曹文诏心头一震,连忙收刀,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望公公恕罪!”
李奇茂冷哼一声,不再理他,目光转向陈阳,脸上瞬间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陈大人了吧?”
他高高举起圣旨,尖声唱道:
“偏关百户陈阳接旨——!”
整个大厅,所有人,无论官兵还是护卫,全都“哗啦啦”跪倒一片。
香案,早已被机灵的陈平摆好。
陈阳整理衣冠,率众人跪于案前,神情肃穆。
李奇茂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偏关百户陈阳,剿匪有功,献宝解困,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特擢升为从五品副千户,赐爵昭信校尉,实授水泉营堡防守官,兼领屯田,以彰其功!”
“准其‘兴隆百货’奉旨经商,于两京一十三省开设分号,经营诸般货殖。特赐朕御笔亲书‘兴隆百货’匾额,悬于各号门首,以彰皇商体统!”
“准其于水泉营堡辖区内,有便宜行事之权,凡防务、屯田、商贸,可先行后奏!其所设货栈,经营盐铁,五年内仅缴一成之利于国库!”
“其部下有功将士,着兵部核准,擢升一级!”
“钦此——!”
圣旨读完,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曹文诏,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回荡着圣旨里的那几个字。
从五品副千户!
奉旨经商!
便宜行事!
皇商!
这哪里是封赏,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宠!
一个副千户,竟由皇帝亲封!
他的产业,竟受皇权直接庇护!任何人想动,都得先问问皇帝答不答应!
曹文诏瞬间明白,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块何等坚硬的铁板!
第138章 全国布局
自己这点怀疑,没有半点实证,在这样浩荡的皇恩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臣,陈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阳高举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
李奇茂亲自将他扶起,满脸堆笑:“陈大人,恭喜,恭喜啊!圣上对您,可是赞不绝口呢!”
陈阳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李奇茂看到金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此时,曹文诏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尴尬无比,他快步上前,对着陈阳拱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恭……恭喜陈大人!不,陈副千户!”
“是末将鲁莽了,误会,都是误会!”
“陈副千户少年英才,前途无可限量,日后还望多多提携!”
他现在是陈阳的上级,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晋的副千户,才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得罪他,就是自寻死路。
陈阳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猛将,心中也有意结交。
“曹将军言重了。”
陈阳同样抱拳回礼,笑容和煦。
“将军乃国之栋梁,末将日后还需在将军麾下效力,仰仗将军之处甚多。”
“今日之事,不过是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
一番话,给足了曹文诏台阶。
“好,好!”曹文诏连连点头,“既然圣旨已下,还请陈副千户尽快前往水泉营堡赴任,整顿防务。”
“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奇茂心满意足地走了,一众官吏也识趣地告退,偌大的厅堂转眼间只剩下陈阳和曹文诏二人,气氛微妙。
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尴尬的静默。
“曹将军,请。”陈阳率先打破沉默,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送他出门。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直到走到参将府门口,陈阳才停下脚步,对着曹文诏一抱拳,趁势上前。
“末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心意,给兄弟们添些酒肉,换身暖和的冬衣,还望将军莫要推辞。”
陈阳给了曹文诏三万两的银票。
之所以给这么多,陈阳也是敬重曹文诏这个有名的悍将,和他结个善缘。
陈阳知道曹文诏的事迹。
曹文诏战功显赫,自调入陕西剿匪,他“大小数十战,功最多”。
他先后击灭了王嘉胤、点灯子、李老柴等多位重要的农民军首领。
他的骁勇善战使其在农民军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慑力,以至于当时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
曹文诏在战场上常常身先士卒,异常勇猛。
在合水之战中,他曾单枪匹马深陷上万农民军的重围,仍能“持矛左右突”,最终在部下接应下反败为胜。
他的侄子曹变蛟同样勇冠三军,二人被合称为“大小曹将军”,令敌人闻风丧胆。
尽管战功卓着,曹文诏也并非一帆风顺,并最终以悲剧收场。
1634年,曹文诏在抵御入塞的清军时失利,因而论罪被充军边卫。
幸得后来的山西巡抚吴甡赏识其才能,推荐他任援剿总兵官,才得以“立功自赎”。
1635年,在洪承畴的指挥下,曹文诏率军入关中追剿农民军。
六月,在追击至真宁湫头镇时,中伏陷入重围。
起初农民军并未认出他,但其部下被俘后惊呼“将军救我!”致使身份暴露,遂被重重围困。
曹文诏左右冲突,力竭之后拔刀自刎。
他死后,明廷追赠其为太子太保、左都督,并得谥号“忠果”。
曹文诏一生忠勇,他善于运用计谋,如在山西阳城用计击破王嘉胤,在水落城使用反间计使其党羽杀死红军友。
然而,他的赫赫战功并未得到应有的封赏,洪承畴和兵部都曾压制他的功劳。
陈阳想到,等自己有机会,有实力的时候。
想办法,将其收入麾下,让他充分发挥出,他的才能。
曹文诏此刻,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娘的!
户部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孙子,克扣了他和弟兄们一年的粮饷。
陈阳这些钱,能解燃眉之急!
这些钱,他不会私用一文。
有了这笔钱,拖欠的军饷能补上,阵亡兄弟的抚恤金能发足,甚至还能给全军换上一批更精良的兵刃铠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曹文诏有报国之志,可志向不能当饭吃!
陈阳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奉上。
“曹将军,此乃末将麾下几位兄弟,此次剿匪皆立下汗马功劳。还请将军过目,代为上报兵部,为他们请功。”
曹文诏接过名册。
李大牛、赵二虎、赵温、李陵、唐默、唐辉、唐健、马光玉、刘福贵、文书彦……
一连串的名字下面,清一色地标注着拟请功的职位——百户!
足足十个百户!
他点了点头。
“陈副千户放心,这些都是我大明的有功之臣,曹某一定尽快将功绩上报,绝不耽搁!”
一场风波,至此,化为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结盟。
……
三日后,唐家庄堡。
议事大厅内,陈阳高坐主位,下面是陈平及一众核心骨干。
“陈平。”
“大人,属下在。”陈平上前一步,神情激动。
“黄家的六百家店铺,如今已尽归我手。这是天赐的良机,也是我们‘兴隆百货’一飞冲天的根基。”
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声,都像是战鼓的序曲。
“我决定,从即日起,抽调人手,全面接管这六百家店铺!”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家店,派驻六个人。一名掌柜,两名伙计,三名护卫。”
“掌柜和伙计,从我们山西现有的十几家门店里抽调骨干,若有不足,立刻在本地招募,严格考核后录用。”
“全国店铺,由你陈平全权总负责!”
陈平身体一震,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将要执掌一个何等庞大的商业帝国。
“是!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三名护卫,抽调一名精锐士兵,两名民兵,到达各州县后,成立兴隆镖局,护卫我们的商队,每个镖局秘密招募,武艺高强的镖师一百名,招募价格按照行情价,三倍的月俸,唐辉你负责兴隆镖局。”
第139章 六万镖师
唐辉:“属下领命!”
陈阳继续说道:“这三千人,在出发前,必须接受为期半个月的特训!”
“所有人,都要学会熟练使用通讯器材。核心人员,必须掌握远程电台的使用方法!”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剧震。
他们瞬间明白了陈阳的深意。
这哪里是去开店,这分明是在大明的每一个重要州县,都钉下了一颗信息灵通、武装到牙齿的钉子!
六百家店,就是一个覆盖全国的庞大情报网络!
六万名的镖师,那是规模强大的武装力量。
“如此一来,我们的兵力会有所缩减。”陈阳看向赵温等人,“步兵将由一千八百人,减至一千二百人。民兵由三千人,减至一千四百人。”
“但这是值得的。”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
“唐健。”
“属下在!”
“你率五百精兵,留守唐家庄堡。这里是我们的根基,绝对不容有失!”
“遵命!”唐健应诺。
“唐默,刘福贵。”
“属下在!”
两人应道。
“抽调一百名夜不收,一百名精锐步兵,由刘福贵带领,打入各支农民军内部,唐默你来主负责这个情报工作,刘福贵为副手,监视各地起义军的动向!”
“属下,遵命!”唐默和刘福贵应诺。
陈阳的目光转向妻子唐婉,唐伯雍和宋应星。
“岳父大人,婉儿,宋先生,庄内的屯田生产之事,就要辛苦你们了。”
“我已从官府手中,拿下十万亩田地。你们要尽快吸纳百姓,组织开垦。”
唐婉和唐伯雍点头。
宋应星抚须点头,他这位农业技术大牛,终于有了可以大展拳脚的广阔天地。
机械厂下辖三个部门,火器车间由王欣负责,兵器盔甲车间由负责。
“另外,机械厂的生产要加快。”
陈阳看向王欣,赵铁手,蒯贤,“宋院长和你们一起研制,专门为骑兵设计的,一款短管燧发枪,一款强力弩弓,以及更适合马上劈砍的马刀,图纸我回头给你们。”
“我要我们的每一名骑兵,都成为一个移动的,火力发射台!”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骑兵的棋子。
“从今往后,我军骑兵的标准装备为:一支可破重甲的骑兵长枪,用于冲锋;一支短管燧发枪,用于高速机动中的射击;一张强力弩弓,用于中距离压制;一把锋利无比的马刀,用于近身格杀!”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无敌的铁骑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景象。
还有蒯徳,你这边的担子也重,产品工厂现在都由你负责,要多多培养厂长和技术员出来。镜子厂,香皂厂,火柴厂,纺织厂,这四个厂都要扩建规模,我们接下来,要给全大明的市场供货。”
蒯徳:“属下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
陈阳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水泉营堡”的位置。
那里,将是他新的起点。
“赵温,李陵,李大牛,赵二虎,唐默,马光玉,文书彦!”
“属下在!”
“点齐兵马!五百精锐步兵,一千铁甲骑兵!”
“随我,赶赴水泉营堡,上任!”
数日后,唐家庄堡外。
一千五百人的大军集结完毕,军容鼎盛,杀气冲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五百名步兵。
他们此刻,竟也人人跨坐于战马之上!
为了实现整个部队的快速机动,陈阳为这支精锐步兵,也配备了马匹。
三百名火铳兵,背着新式的燧发枪,腰间挂着弹药包和雁翎刀。
一百名长枪兵,长枪如林,寒光闪闪。
一百名刀盾兵,手持厚重的钢盾,气势沉凝。
他们虽然是步兵的编制,但此刻却拥有了骑兵的机动力!
而他们前方,那一千名真正的铁浮屠骑兵,更是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人马皆披重甲,阳光照在盔甲上,反射出冰冷而残酷的光芒。
陈阳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钛合金打造的轻便胸甲,骑在神骏的“乌云踏雪”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自己的无敌雄师。
“出发!”
一声令下,一千五百人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浩浩荡荡地朝着水泉营堡的方向,奔腾而去!
......
水泉营堡。
这里是理论上,大明与北边蒙古诸部互市的边境重镇。
然而,当陈阳带着赵二虎等十名亲卫,先行抵达此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破败。
无法形容的破败。
城墙上布满了风霜侵蚀的裂痕,大段的墙体甚至已经坍塌,只是用简陋的木栅栏和土石胡乱堵上,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墙头上的旗帜早已褪色,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有气无力。
营堡大门敞开着,几个士兵靠在墙边,身上的号服脏污不堪,甲胄更是残缺不全,有的甚至只穿着件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看到陈阳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前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没有丝毫军人该有的警惕,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油滑。
这哪里是九边重镇的军堡。
分明就是一个快要倒闭的乞丐窝。
陈阳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面无表情,径直催马入内。
校场之上,更是混乱不堪。
东一堆,西一伙,数百名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赌钱、吹牛,兵器被随意丢在地上,整个校场弥漫着一股汗臭、酒气和霉味混合的难闻气息。
陈阳的到来,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不是迎接,而是一种审视、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们打量着陈阳年轻的面孔,打量着他身后那十名神情冷峻、气势不凡的亲卫,不少人嘴角都咧开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的百户,将手中的牌九往地上一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叫王五,是这营堡里资历最老、也最扎手的刺头。
“哟,哪来的俊俏小哥,跑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王五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
第140章 士兵训练
另一名的百户张诚也跟着怪笑道:“王哥,你这就不懂了,这位可是咱们新来的顶头上司,陈阳陈大人!从五品的副千户呢!”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居然一步登天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这让营中这些靠着熬年头才混上百户的老兵痞们,心中充满了嫉妒和不服。
王五走到陈阳马前,仰着头,用一种极为轻蔑的语气说道:“原来是陈大人,失敬失敬。”
“小的们不懂规矩,怠慢了大人。”
“不过,我们这些粗人,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只认军功,只认本事。不知陈大人可否‘请教’一二,您打算怎么带我们这帮弟兄,守住这水泉营堡啊?”
话音一落,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赵二虎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发作。
陈阳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依旧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五,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翘起,带着一丝玩味。
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转头,望向营堡大门的方向。
王五等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隐约有烟尘扬起。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仿佛是巨人的心跳,擂动着大地。
“轰……轰……轰……”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校场上的喧哗声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面带惊疑地望向营门。
下一刻。
一抹钢铁的洪流,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一千多名骑兵!
不!
是一千五百名骑兵!
他们全身包裹在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钛合金盔甲之中,队列整齐得如同一人,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钢铁之墙,轰然压进了营堡!
没有口号。
没有喧哗。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一股沉默、冰冷,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铁血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校场上那五百名歪歪斜斜的老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手中的牌九、酒壶,不自觉地滑落在地。
他们的身体僵住了,眼神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是……陈千户的亲兵?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军队!
和眼前这支钢铁洪流相比,他们这群人,简直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叫花子!
王五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平静的眼神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大军在校场中央停下。
一千五百人,一千五百匹战马,鸦雀无声,只有冷酷的眼神和冰冷的兵器。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王五等老兵痞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名老兵不服气,自诩武艺高强,还想叫板。
陈阳甚至没看他一眼。
赵二虎狞笑一声,走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招。
仅仅三招,那名老兵就被赵二虎一脚踹飞,口吐鲜血,像条死狗一样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再无人敢有半点不敬。
陈阳这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环视着台下那五百张惶恐不安的脸,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我,陈阳,便是水泉营堡的最高长官。”
“我的军中,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绝对的服从!我的命令,就是一切!违令者,斩!”
“第二,严苛的训练!从明天起,所有人,将接受地狱式的再训练,不合格者,淘汰!”
冰冷的话语,让台下的老兵们心中一寒。
完了,这是要往死里整他们了。
然而,陈阳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瞬间愣住了。
“第三……”
陈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远超朝廷标准的军饷和伙食!”
“从今天起,每月军饷,在朝廷标准上,翻三倍!”
“每日三餐,顿顿管饱,保证有肉!”
什么?!
台下的老兵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军饷翻三倍?
顿顿有肉吃?
这是在做梦吗?他们被克扣军饷都快一年了,有时候连稀粥都喝不上!
看着他们难以置信的表情,陈阳笑了。
他拍了拍手。
身后,十几名亲卫抬着十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上高台。
“砰!”
箱盖被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整整十筐白银!
“这里,是拖欠你们的所有军饷,今天,一次性全部补发!”
“剩下的,是这个月的军饷,提前预支!”
陈阳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老兵的脑海中炸响。
赵温走上前,声音洪亮地吼道:“这些银子,都是陈阳大人自掏腰包,拿出来的!大人说了,他的人,他自己养!绝不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卖命!”
“现在,告诉我!”
赵温指着台下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你们是谁的兵?!”
短暂的死寂后。
那五百名老兵,仿佛从梦中惊醒!
他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子,想起那“顿顿有肉”的承诺,想起眼前这支战无不胜的雄师。
一个老兵,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是陈阳大人的兵!”
“我们是陈阳大人的兵!!”
“哗啦啦——”
五百名士兵,全部跪倒在地,汇成一片钢铁的海洋。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直冲云霄,震得整个营堡都在嗡嗡作响。
王五也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不服、嫉妒、怨气,全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五体投地的敬畏与狂热的崇拜。
胡萝卜加大棒。
不,这已经不是胡萝卜了。
这是直接把一座金山,砸在了他们的脸上!
陈阳满意地看着台下彻底归心的士兵,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赵温!”
“属下在!”
“从明日起,将这五百人全部打散,与我部精兵混编操练!”
“我要在一个月内,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战士!”
“遵命!”赵温轰然应诺,眼中满是兴奋。
陈阳要将这两千士兵,全部训练成,下马能步战的步兵,上马能马战的骑兵。
第141章 开放贸易
半个月后。
水泉营堡,已然换了人间。
倒塌的城墙被重新修筑,用的是坚固的青砖和糯米砂浆,城头垛口整齐,旌旗猎猎。
曾经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座崭新的三层木楼拔地而起,正对着营堡大门,牌匾上是御笔亲赐的四个大字——兴隆百货。
而变化最大的,是人。
那五百名老兵油子,此刻正与陈阳带来的一千五百精锐,一同在校场上挥汗如雨。
他们的眼神,再无往日的麻木与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悍勇与纪律。
王五,那个曾经第一个挑衅陈阳的百户,如今成了训练场上最拼命的标杆。
他身上的横肉变成了结实的肌肉,嗓门依旧洪亮,但喊出的不再是污言秽语,而是整齐划一的操练口令。
因为,陈阳的承诺,全都兑现了。
三倍的军饷,一文不少地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食堂里,喷香的白米饭堆成小山,大锅里炖着肥腻的猪肉和羊肉,香气能飘出几里地。
吃饱了饭,穿上了新衣,拿到了真金白银,这些在边关烂了半辈子的老兵,第一次活得像个人。
他们心中的那团火,被彻底点燃了。
谁给饭吃,谁给钱花,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他们的命,就是谁的!
这天,兴隆百货正式开张。
陈阳没有搞什么盛大的仪式,只是派人快马加鞭,给北边草原上的几个大部落,送去了几份特殊的“请柬”。
请柬很简单,只有一面光可鉴人的小镜子,和一句话。
“兴隆百货,开张大吉,有大生意,恭候大驾。”
草原的反应,比陈阳预想的还要快。
仅仅十几天后。
水泉营堡外,烟尘滚滚,数支风格迥异的马队,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抵达。
当先一队,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汉子,他便是鞑靼部落的首领,图鲁格。
他身后跟着上百名精悍的骑士,目光中带着草原狼一般的警惕和贪婪。
紧随其后,是几支更为庞大的队伍。
一面绣着苍狼的旗帜迎风招展,那是蒙古高原的雄主,察哈尔部林丹汗的使者。
另一边,漠北土谢图汗部衮布、车臣汗部硕垒的使者也到了,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牛羊和皮货,显然是有备而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科尔沁部右翼王帐的队伍。
他们的使者,正是奥巴的亲信,布达齐。
他不仅带来了礼物,更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眼神在水泉营堡坚固的城防上,停留了许久。
陈阳早已在城门外等候。
他没有摆出副千户的官威,只穿着一身简单的锦袍,身后跟着赵二虎、李陵等几名亲卫。
“诸位远道而来,陈某有失远迎。”
陈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群心怀鬼胎的草原枭雄,而是一群多年未见的老友。
图鲁格翻身下马,大笑道:“陈大人客气了!你的镜子,可是让我们眼馋得很啊!”
其余几位使者也纷纷下马行礼,言语间虽客气,但眼神中的审视和试探,却毫不掩饰。
陈阳将众人请入兴隆百货的三楼雅间。
这里早已备下了丰盛的酒宴,奶茶飘香,烤全羊滋滋冒油。
酒过三巡。
林丹汗的使者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陈大人,您请我们来,说是有一笔大生意,不知是何生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口大箱子,沉重地放在了雅间中央。
箱盖打开。
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被点亮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带着些许杂质的银锭。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纯净到极致的银色!
每一根银条,都规整得如同艺术品,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反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银条上,还印着一串他们看不懂的符号——“Ag99%”。
“这是……”
图鲁格忍不住伸出手,拿起一根银条。
入手的感觉,比他摸过的任何银子都要沉重、纯粹。
“好银!真是好银!”他忍不住赞叹。
布达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作为科尔沁部与后金交易的负责人,见过最好的辽东官银,但与眼前之物相比,简直就是泥块和宝石的区别!
陈阳看着他们震撼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种成色的白银,我这里,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愿意,用这些上好的白银,换取诸位手中的黄金。”
“至于比例……”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并成一根。
“还是一比十。”
“我的白银,换你们的黄金。”
轰!
雅间内,彻底炸开了锅!
一比十!
用这种神仙品相的白银,换黄金?
草原上不是没有黄金,但黄金是硬通货,是各部落压箱底的财富,轻易不会动用。
可白银,是快速流通的货币!
用压箱底的东西,换来更多、更好、更受欢迎的流通货币,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更何况,陈阳的货物清单,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
光可鉴人的镜子、一擦就着的火柴、洁白芬芳的香皂、柔软舒适的棉布,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这些,全都是草原上最稀缺、最受欢迎的物资!
而支付方式,可以是黄金,也可以是马匹、人参、玉石!
贪婪的火焰,在每一个使者的眼中,熊熊燃烧。
他们仿佛看到,无数的财富,正在向他们招手。
布达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陈阳,富可敌国!
而他的身边,只有区区两千兵马。
这就像一个孩童,抱着金山,行走在饿狼环伺的荒野上。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杀机。
生意,要做。
但这金山,他们科尔沁,也要!
等后面找机会,再来抢!
“陈大人快人快语!”林丹汗的使者第一个表态,“这笔生意,我们察哈尔部,做了!”
“我们土谢图汗部,也做!”
“还有我们!”
图鲁格更是拍着胸脯:“陈大人要多少黄金,只要我图鲁格有,绝不二话!”
第142章 满载而归
陈阳看着这群各怀心思的使者,脸上笑容不变。
他要的,就是他们的贪婪。
只有贪婪,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压箱底的黄金,全部掏出来。
至于他们心中的那些小算盘……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意。
来抢?
那就看看,你们的脖子,够不够我的刀快!
接下来的三天。
水泉营堡,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狂热的交易市场。
一箱又一箱的现代高纯度白银被抬出,换来的是一块块黄金。
蒙古各部落和陈阳交易黄金。
陈阳从现代带来的整整一百吨白银,在短短三天内,被消耗一空。
换来的,是26.8万两黄金!
镜子、火柴、香皂,这“三大神器”,是草原上最受欢迎的商品。
一面镜子,在这里能轻易换到两匹上好的战马,或是一整支百年人参。
三万面镜子,一万箱火柴,五万块香皂,被各部落哄抢一空。
还有布匹和粮食。
陈阳直接拿出了十万匹棉布,和二十万石粮食。
这些在唐家庄堡仓库里堆积的物资,在这里,变成了硬通可的财富。
仅仅是货物交易,就为陈阳带来了超过两百万两白银的巨额收入!
当然,陈阳更看重的,是换回来的东西。
两万匹!
整整两万匹膘肥体壮的草原战马!
这些战马,耐力好,冲击力强,足以将他麾下的骑兵部队,规模再扩大数倍!
陈阳准备将五十匹顶级战马和这两万匹马进行繁殖。
这样马群的繁殖速度最快。
当然,他也会保证这五十匹马,血统的纯正,这五十匹马之间,也会培养后代。
此次交易,还有大量的人参。
足足九百多斤,其中光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就有三百斤!
这些,在现代是无价之宝,更是制造高级基因药剂的关键材料。
另外,还有两百多箱上好的玉石。
水泉营堡本地的商户,也被这巨大的交易量刺激得眼红,纷纷拿出积蓄,从陈阳手中购买了超过五十万两的各类货物,准备转手卖到大明内地。
整个水泉营堡,在这十天里,沉浸在一种黄金与白银流淌的狂欢之中。
陈阳还表示,以后,这水泉营堡他说了算,除了特殊情况,月市天天开放。
各部落的使者,欣喜若狂。
陈阳将收入的白银也全部兑换成了黄金,共计收入51.8万两黄金。
交易结束。
各部落的使者心满意足地带着换来的物资和白银离去。
布达齐在离开时,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兴隆百货,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对身边的副手低语道:“消息传给大汗了么?”
“传过去了,大汗已经和后金的皇太极约定好,十月,秋高马肥之时,合兵一处,踏平这水泉营堡!”
“好!”布达齐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这陈阳的财富,最终,都将是我们的!”
他们的低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在高空之上,一架微型无人机,正将这一切,清晰地记录下来。
……
议事厅内。
陈阳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以及唐默整理的情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皇太极……科尔沁……”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有人觉得我的刀,不够快了。”
厅内,赵温、李陵、赵二虎、唐默等一众心腹将领,俱在。
他们刚刚经历了那场波澜壮阔的交易,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但此刻,听到陈阳的话,所有人的神情都瞬间凝重起来。
“大人,您的意思是……”赵温上前一步。
“布达齐,在和后金勾结。”
陈阳将情报递给他们,“他们准备在十月份,联合皇太极,来抢我们。”
赵二虎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大人!让俺带一队人马,现在就追上去,把那布达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不急。”
陈阳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狗,总是要叫的。等它咬人的时候,再打断它的腿,也不迟。”
他的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
“这次交易,我们赚了很多。但我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我们有了一万多匹战马,但我们合格的骑兵,却只有一千人。”
“我们有数不清的钱粮,但这些钱粮,如果不能变成刀枪,变成战无不胜的军队,那就只是一堆催命符。”
众人默然。
陈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广袤的蒙古草原。
“我们用白银换黄金,但白银总有用完的一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真正的财富,不在别人的口袋里,而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李陵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黄金!”
陈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草原之下,埋藏着无数的黄金矿脉!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宝藏!”
他看向唐默。
“我命令你,从即日起,将夜不收的侦察范围,扩大到整个蒙古草原!”
“配合我给你们的现代地质勘探设备,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出黄金矿脉的位置!”
“遵命!”
唐默领命,正要退下,陈阳却叫住了他。
“等等。”
陈阳取出了一张地图,在巨大的桌案上缓缓展开。
“这张图,你收好。”
唐默上前,其余众将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地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向清晰无比,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用红色标记出的一个个红圈。
“大人,这是……”唐默眼中露出疑惑。
陈阳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属于察哈尔部林丹汗势力范围的红圈上。
“这里,奥尤陶勒盖铜金矿,预估储量,一千三百二十八吨,可露天开采。”
吨,这个单位,陈阳都在学院,教过他们。
为了更直观,陈阳换算道:“折合黄金,约三千五百六十万两。”
嘶!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二虎眼珠子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问道:“多……多少?三千五百……万两黄金?”
他掰着手指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他娘的是金山,还是天上的金子掉下来了?
陈阳的手指没有停下,继续在林丹汗的领地内划过。
“这里,浩尧尔忽洞金矿,储量九百二十吨,可露天开采。”
“这里,哈达门沟金矿,储量八百六十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李陵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地图,眼神里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支撑起一支无敌大军的财力根基!
陈阳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漠北。
“土谢图汗部,查干查希尔金矿,七百五十吨。”
“车臣汗部,朱拉扎嘎金矿,三百五十吨。塔威特金矿,二百六十吨。”
“鄂尔多斯部,扎尔马金矿,一百五十吨。查干陶勒盖金矿,一百零二吨。”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科尔沁部的区域,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还有科尔沁部的奥巴,他的地盘上,有毕力赫金矿,储量五百八十吨。博鲁金矿,储量三百二十吨都可露天开采。”
赵二虎一拍大腿,乐了:“俺的个乖乖!那布达齐还想来抢咱们?他都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金山!”
“这已经不是金山了。”李陵喃喃自语,目光灼热,“这些能铸就一个天下的财富了!”
这些金矿加起来,一共是五千六百二十吨黄金,约一亿五千万两黄金,差不多价值4.5万亿元左右。
陈阳将地图卷起,亲手交到唐默手中。
唐默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
陈阳空间,现在有黄金总额为1,728,700两,三百箱珠宝玉石,九百斤人参。
陈阳启动穿越回到了现代。
第143章 迈进千亿
香港,夜色如墨。
陈阳站在文华东方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维多利亚港。
他刚刚从那个烽火连天的世界归来,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铁与血的气息。
他没有丝毫停歇,直接拨通了郭文轩的电话。
“郭先生,睡了么?”
电话那头的郭文轩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热情地笑了起来:“陈先生的电话,什么时候打来都不晚!怎么,又有好东西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上次那三块象形玛瑙,让他在圈子里出尽了风头,也让郭氏珠宝的声望再上一个台阶。
“有点硬货。”
陈阳的声音平静无波。
“想请郭先生和你的团队,帮忙掌掌眼。”
“硬货?”
郭文轩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多硬?陈先生尽管说!”
“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葵涌的货仓。”
陈阳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次日上午,葵涌货仓。
郭文轩带着他最顶级的鉴定团队,一行三十余人,准时抵达。
还是那个熟悉的,甚至有些破旧的仓库。
郭文轩心中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藏着能让整个收藏界疯狂的宝藏。
“陈先生,这次又是什么宝贝,让我们开开眼?”
郭文轩笑着上前。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阳光照射进去。
仓库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个半米见方的木箱。
郭文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带来的鉴定师团队,更是个个眼神发直。
“打开看看。”
陈阳淡淡道。
一名胆子大的老鉴定师,戴上白手套,走上前打开了最前面的一个箱子。
箱盖开启的瞬间。
一抹璀璨到极致的华光,猛地爆射而出!
整个仓库,仿佛都被这道光芒照亮了。
满箱的各色珠宝、玉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鸽血红的宝石,帝王绿的翡翠,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还有大块的、未经雕琢的顶级和田玉原石……
每一件,都流光溢彩,宝光四射!
“这…这……”
老鉴定师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文轩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三百个木箱,声音嘶哑。
“陈先生……这三百个箱子……都是?”
陈阳点了点头。
“咕咚。”
郭文轩身后的一个年轻鉴定师,喉结滚动,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郭文轩和他整个团队,如同扑入宝山的饿狼,打开一个又一个箱子。
震撼!
狂喜!
然后是麻木!
到最后,他们甚至已经无法再发出惊叹,只是机械地、虔诚地抚摸着那些仿佛不属于人间的珍宝。
三个小时后。
郭文轩脸色苍白地走到陈阳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沙哑。
“陈先生……估价……没法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传世之宝!三百箱……!”
“我出两百八十亿,人民币!”
郭文轩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陈阳,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郭氏珠宝,全吃了!”
他知道,这个价格可能还远低于这批货的真实价值。
但这是他能动用的极限,是他赌上整个郭氏家族未来的极限!
陈阳看着他,缓缓开口。
“成交。”
……
送走郭文轩,陈阳又拨通了李家诚的私人号码。
半小时后,李家诚的劳斯莱斯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货仓区。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港岛首富,在看到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用特制恒温箱保存的人参时,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九百斤人参!
尤其是那单独摆放的三百斤,每一株都形态完美,参须如龙爪,芦碗紧密,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
“百年……都是百年老参!”
李家诚身边的私人保健医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家诚亲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参中蕴含的磅礴生机。
这不是药。
这是命!
“一百亿,人民币。”
李家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阳。
“陈先生,这批货,我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
“以后,只要是陈先生手里的参,无论多少,我李家诚永远是第一个买家!”
陈阳微微颔首。
“合作愉快。”
……
夜幕再次降临。
葵涌货仓迎来了它今晚的最后一位客人。
爱德华。
当陈阳带着他,走进仓库最深处,当那里的感应灯骤然亮起时。
爱德华的呼吸,停滞了。
他身后的保镖和鉴定团队,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一座小山。
一座由无数金条、金块、金饼堆砌而成的,真正的黄金之山!
灯光下,那座山散发着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金色光芒。
近八十六点四吨的黄金,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堆在他们面前。
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
“oh…my…God…”
爱德华嘴唇翕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踉跄着上前,扑到金山前,像个孩子一样捧起一把金沙。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陈阳,用嘶哑的、变调的声音,吼出了一个词。
“King of Gold!”(黄金之王!)
“You are the King of Gold!”(您是黄金之王!)
交易过程已经不再重要。
爱德华几乎是疯狂地调集了所有能动用的资金。
六百九十二亿人民币!
以每克八百元的价格,他吃下了这批足以撼动全球黄金市场的恐怖存量。
交易完成。
陈阳的手机接连震动,一条条银行入账短信,让那一串数字不断向上翻涌。
两百八十亿。
一百亿。
六百九十二亿。
总计一千零七十二亿!
看着手机银行App上,那个“1”后面跟着十一个“0”的恐怖数字,陈阳的心,平静如水。
这,仅仅是开始。
他反手拨通了汇丰银行威廉的电话。
“威廉,帮我查一下国际银价。”
“陈先生,您运气真好!”威廉的声音带着兴奋,“刚刚得到消息,南美某国为了稳定汇率,正在市场上疯狂抛售战略储备白银,银价已经暴跌到每克五元人民币!”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下单。”
“五百吨,99%纯度标准银条。”
电话那头的威廉,明显愣住了。
在这种暴跌的行情下,所有人都在疯狂抛售,只有陈阳,在逆势吸筹?
但他不敢多问。
“好的,陈先生!总计二十五亿,马上为您办理!”
加上之前账户里的四十三亿元,陈阳现在资金到了,一千零九十亿元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已迈进了,千亿俱乐部,那万亿还远吗?
第144章 人工智能
返回明州之前,陈阳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风中,拨通了李茂才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陈总!”
李茂才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与谄媚,称呼已经从当初的“陈老弟”变成了毕恭毕敬的“陈总”。
他很清楚,陈阳的能量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
这种人,只能仰望。
“李科长,最近有空吗?”陈阳的语气平淡如水。
“有空有空!随时有空!陈总您吩咐!”李茂才的声音透着一股恨不得钻出听筒的殷勤。
“我还需要一批电。”
陈阳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这次,十亿度。”
电话那头,李茂才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才传来他倒吸冷气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声音都变了调。
“十……十亿度?!”
这个数字,已经不是调度长或者分管副总能拍板的了,这几乎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一个月的总用电量!
“规矩照旧。”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李茂才的心脏。
规矩照旧!
上次一亿度电,辛苦费是六百万。
这次十亿度……
李茂才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浮现在眼前。
六千万!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陈总您放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赌上一切的决绝。
“三天!我保证三天之内,给您协调完毕!就算是把省网的备用线路全给您接上,也保证完成任务!”
“好。”
陈阳挂断电话,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繁华的都市。
钱,果然是最好的通行证。
……
回到明州。
陈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苏清妍联系一个地方。
明州最高档,也是最神秘的别墅区——云顶天宫。
“联系‘云顶天宫’的开发商,告诉他们,我要买下最中心的那栋精装修楼王。”
苏清妍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处理秦风提交的银矿收购预案,听到老板的指令,她愣了一下。
云顶天宫的楼王,她有所耳闻,那地方不对外公开销售,是开发商老板留给自己养老的,圈内传言,没有三个亿的现金,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陈总,那栋别墅的房主开价三亿,而且……”
“全款。”
陈阳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告诉他,我懒得还价,今天之内,办好所有手续。”
苏清妍握着电话,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三个亿的别墅,连价都懒得还?
老板的财力,到底雄厚到了何种地步?
当晚,陈阳搬进了这栋占地四千平米,自带室内外双泳池、私人草坪足球场,甚至还有一个深达二十米、面积五百平米的军用级安保地下室的超级豪宅。
空旷的书房里,价值百万的紫檀木书桌上,只放着一台新买的顶配笔记本电脑。
陈阳将那块穿越石,随意地放在了电脑键盘上。
他准备研究一下,那个银矿收购资料。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黑了下去。
紧接着,一行行瀑布般的绿色代码,在屏幕上疯狂刷过。
速度之快,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最终,所有代码汇聚于屏幕中央,缓缓构成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蓝色球形UI。
一个清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寂静的书房中,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能量核心……”
“系统激活……”
“正在连接……”
“权限认证……最高权限者确认。”
“主人,您好。”
陈阳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缓缓旋转的蓝色球体,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问候。
穿越石的秘密!
他强行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沉声问道:“你是什么?”
“我没有名字。”
电子音流畅地回答,没有任何延迟。
“我是伴生于能量核心的初级人工智能操作系统,负责能量核心的维护、充能、空间构建及信息交互。”
人工智能!
这块神秘的石头,竟然自带一个AI!
陈阳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事实。
“以后,你就叫‘星云’。”
“命名确认。‘星云’,为您服务。”
屏幕上,那蓝色的球形UI,轻微地旋转了一下,仿佛在表达某种情绪。
“主人,我现在的运算能力非常有限。”
星云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台笔记本电脑的载体性能,仅能支持我发挥万分之一的功能。”
陈阳目光一凝,立刻追问:“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更强大的计算载体。”
星云回答得毫不犹豫。
“超级计算机……载体算力越强,我的能力就越强。我可以通过网络自主学习、进化。”
陈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意识到,星云的出现,让他拥有了除了恐怖的财富之外,另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终极王牌!
一个绝对忠诚,且能够无限进化的人工智能!
这比黄金和白银,比两个世界的资源倒卖,要珍贵亿万倍!
星云接着开始展示它的基础功能。
一个念头,在陈阳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要做一个属于自己的科技帝国!
......
云顶天宫,楼王别墅的超大会议室内。
苏清妍、秦风、史强三人正襟危坐。
他们是被陈阳一个紧急电话召集过来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
尤其是苏清妍和秦风,他们昨天还在为收购银矿的庞大资金缺口而绞尽脑汁,今天老板却突然召集他们来这座刚买下的豪宅开会。
陈阳坐在主位上,环视着自己最核心的三名手下。
“我决定,成立一家新公司。”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炸响。
“我将先期投资三百个亿,成立‘星云人工智能’。”
“噗——”
第145章 罪恶证据
刚刚端起水杯的秦风,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清妍握着笔记本的手一抖,差点把电脑摔在地上。
史强虽然不懂商业,但也被这个恐怖的数字震得眼皮直跳。
三百亿!
不是三百万,不是三个亿,是三百个亿!
而且,仅仅是“先期投资”!
苏清妍和秦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撼。
老板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觉得匪夷所思。
“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研发真正的人工智能,以及新能源汽车的自动驾驶技术。”
陈阳无视了三人的失态,继续宣布。
苏清妍等人彻底呆滞了。
从倒卖贵金属,到收购矿业、机床厂,现在,竟然要直接跨界到最烧钱、技术门槛最高的人工智能领域?
这个商业跨度,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这简直是天马行空!
但陈阳的威信,早已深入骨髓,无人敢于质疑。
“清妍。”
“在!陈总!”苏清呈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
“从今天起,在全球范围内,不惜一切代价,用最高的薪水,给我挖人!顶级的AI专家、算法工程师、自动驾驶技术人才,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要!”
“是!”苏清妍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秦风。”
“陈总!”
“立刻着手,去收购一家有技术实力,有意向卖出控制权的汽车制造厂。我要有完整的生产线和研发团队。为我们未来的‘星云汽车’,做好准备。”
“明白!”秦风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一个横跨矿业、贸易、重工、高科技的商业帝国雏形,已然展现在他们面前。
而他们,将是这个商业帝国的开创元老!
陈阳的目标很明确。
一方面,通过研发AI,为星云打造一个地表最强的“身体”,让它能够尽情地进化。
另一方面,他要利用星云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在现代社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科技帝国!
一个足以和万荣集团,甚至更上层的势力,正面分庭抗礼的科技帝国!
会议结束后,陈阳回到书房。
他将成立“星云人工智能”的计划,告诉了星云。
“指令已接收。正在进行全球人才数据库扫描与分析……”
星云的蓝色球形UI开始高速旋转。
仅仅几秒钟后。
屏幕上,瞬间列出了上百个全球顶尖AI科学家的详细资料。
从麻省理工的泰斗级教授,到谷歌大脑的核心工程师,每个人的信息都详尽到令人发指。
姓名、年龄、国籍、研究方向、学术成果、当前年薪……
甚至,连他们的性格弱点、家庭情况、研究偏好,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推荐优先招募名单已生成。”
“第一位,李沐,三十五岁,前特斯拉自动驾驶项目首席科学家,因与公司高层理念不合,半年前离职。此人是视觉算法领域的天才,性格孤傲,极度追求技术自主权。建议以‘完全放权’和‘无限研发预算’为条件进行接触。”
“第二位,艾伦·霍夫曼,四十二岁,德国人,人工智能伦理学专家……”
看着屏幕上星云列出的“锄头”名单,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了星云,他就像开启了上帝视角。
就在陈阳规划着自己庞大的科技帝国蓝图时。
电脑右下角,一个新邮件的提示图标,轻轻闪烁了一下。
他随手点开。
邮件的标题,让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明州大学120周年校庆邀请函】
发件人,是他的大学班长,一个叫赵娜的女孩。
陈阳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年之前。
象牙塔里的青葱岁月,还有那些,早已模糊的同学面孔。
他点开邮件正文,一张电子邀请函缓缓展开。
时间,就在三天后。
陈阳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平静的大学时代。
班长赵娜,一个扎着马尾辫,总是带着几分热心肠的女孩。
同学们的面孔,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回去看看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
史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寒意,都昭示着某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阳子。”
史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陈阳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盛通贸易,挖出来了。”
史强没有多余的废话,将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和一个厚厚的密封文件袋,放在了桌面上。
“比我们想象的,要黑得多。”
陈阳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他只是看着史强。
“你的人,没事吧?”
史强摇了摇头:“安插在码头的两个兄弟,撤出来了。但在万康医馆做护工的那个……失联了三天。”
失联。
一个冰冷的词。
陈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说内容。”
“U盘里是盛通贸易近三年的所有走私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史强拉开文件袋的封条,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和几份打印的资料,铺在桌上。
“除了之前查到的奢侈品、违禁动物制品,大头是这两样。”
史强的指节,叩击在两张照片上。
一张照片,拍摄于某个昏暗的货轮船舱。
里面堆满了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砖块状物体。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海洛因。
高纯度的四号海洛因。
史强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盛通贸易,是东南亚金三角地区,毒枭‘坤撒’在中国最大的分销渠道。三年来,流入明州,并由此分发到全国的毒品,超过一点五吨。”
一点五吨。
这个数字,足以让无数家庭,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阳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但书房内的温度,却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份资料。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打印出来的,失踪人口名单。
第146章 参加校庆
大部分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还有一些,是来明州务工、与家人失联的外地年轻人。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血型和几个日期。
史强拿起另一张照片,放在名单旁边。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个屠宰场。
不,比屠宰场更可怕。
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
周围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正在熟练地摘取着什么。
血。
满地都是。
“万康医馆。”
史强的声音,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
“那里不是医馆,是屠宰场。一个活人器官的交易中转站。”
“他们圈养流浪汉,绑架失踪的外地人,进行活体配型。”
“一旦有富豪或者高官需要移植器官,他们就会在‘供体’活着的时候,摘取下最新鲜的心脏、肝脏、肾脏……”
“照片上的这个人,叫王力,二十二岁,来自西北农村,来明州打工。三个月前失踪。他的心脏,出现在了港岛一位富豪的胸腔里。”
“而他剩下的器官,则被分批卖到了海外。账目上显示,‘一具完整的材料’,总价值超过一千万人民币。”
“我们失联的那个兄弟,最后传回来的信息,就是他发现了医馆地下的冷库,里面……全是等待被‘使用’的人。”
史强说完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阳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杀意。
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绝对的死寂。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下一个无尽的、冰冷的黑洞。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份印着无数失踪者名字的名单。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名字。
李梅,女,十九岁。
张小军,男,十七岁。
……
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他们曾有过梦想,有过亲人。
然后,他们来到明州,无声无息地消失,最后变成了一串串出现在罪恶账本上的数字。
滔天的复仇火焰,曾是陈阳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但此刻,那火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净化。
用血与火,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罪恶,连根拔起,焚烧殆尽的绝对意志!
“杜荣……”
陈阳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了两个字。
“杨震华……”
这两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仇人。
他们是魔鬼。
是披着人皮,行走在人间的,真正的魔鬼!
良久。
陈阳抬起头,看向史强。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些证据,够把他们枪毙一百次了。”史强沉声说道,“阳子,下命令吧,只要你一句话,我带兄弟们,把万荣大厦和那个狗屁医馆,夷为平地!”
“不。”
陈阳摇了摇头。
“这样太便宜他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他们在阳光下,接受审判。让他们所倚仗的一切,名誉、地位、财富、权力,在亿万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这,才是对魔鬼,最彻底的惩罚。”
他走到史强面前,目光如炬。
“强子,这件事,不能在明州办。”
史强瞬间明白了陈阳的意思:“杨震华的保护伞,不止在明州,甚至……可能覆盖整个汉东省。”
“对。”
陈阳拿起桌上的加密U盘,和那份最核心的罪证复印件,放进一个全新的文件袋里,亲手交到史强手中。
“你亲自去一趟京城。”
“不要通过任何省级渠道,直接去京城,找朝阳区公安分局。”
“匿名举报。”
“我明白!”史强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文件袋,如同接过了万钧的使命。
“记住。”陈阳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你的任务,只是把东西,安全地送到他们手上。”
“然后,立刻回来。”
“绝对不要暴露自己。”
“放心。”史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道贯穿脸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陈阳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窗外,那被霓虹灯染成血色的夜空。
他知道。
当史强抵达京城的那一刻。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而他,将是掀起这场风暴的人。
.....
明州大学。
陈阳最终还是决定参加校庆。
明州大学120周年校庆的盛况空前。
还未靠近校门,道路两旁就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宾利、劳斯莱斯随处可见,挂着连号车牌的迈巴赫也不稀奇。
他找了近二十分钟,才在距离校门一公里外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车位。
停好车,陈阳看了一眼通往校门拥堵的人流和车队,直接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
物理学院的签到处,人声鼎沸。
毕业多年的校友们三五成群,交换着名片,高谈阔论。
话题离不开公司、职位、股票和投资。
在这个人均成功人士的场合,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穿着普通休闲装的年轻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陈阳对此毫不在意,他安静地停好车,走向签到台。
“陈阳?”
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响起。
陈阳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赵娜。
当年的班长,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热心肠的女孩。
如今的她,一头干练的短发,身穿白色职业套裙,画着精致的淡妆,俨然一副都市白领精英的模样。
“班长。”陈阳笑了笑。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看不到邮件,不会来呢!”赵娜的惊喜发自内心,她热情地拉着陈阳的胳膊,“毕业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微信群里也从不说话。”
“随便做了点小生意,比较忙。”陈阳淡淡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学神’陈阳吗?”
一个穿着范思哲花衬衫,戴着理查德米勒手表的青年,搂着一个网红脸的女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马俊。
一个标准的富二代,上学时就以炫富和惹是生非闻名。
他的目光在陈阳身上扫了一圈,重点落在了陈阳脚边那辆还没来得及锁上的共享单车上,脸上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学神,骑自行车来的?环保意识可以啊。”
马俊夸张地说道,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窃笑。
赵娜的脸色沉了下来:“马俊,你怎么说话呢?陈阳离得远,骑车进校园方便。”
“方便?是挺方便的。”马俊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想骑来着,结果保安说我的兰博基尼停在校门口,怕堵了路,非要给我安排到里面的VIp车位,你说烦不烦?”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赵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不想让多年不见的同学聚会,变成一场拙劣的炫富闹剧。
“陈阳,别理他,我们去那边坐。”
第147章 联谊晚宴
陈阳并未理会马俊,只是淡淡地对赵娜说:“没事,我们进去吧。”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马俊感到恼火。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
上午的庆祝大会在体育馆举行。
会场庄严肃穆,气氛热烈。
国家教育部、汉东省、明州市的领导悉数到场。
清华、北大等国内顶尖学府的校长也前来祝贺。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杰出校友代表,雷布斯的登台。
当他宣布,个人向母校捐赠十三亿元现金时,全场掌声雷动,气氛达到了顶峰。
陈阳坐在物理学院校友区域的后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十三亿。
这个在旁人看来是天文数字的财富,对他而言,不过是账户里一串数字的零头。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名,更不是为了利。
只是想在这片他曾度过四年青春的地方,找回一些美好的记忆。
下午,是各学院的专题论坛。
陈阳没有参加,他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漫步。
他走过上课的教学楼,走过挥洒汗水的篮球场,走过和张婷牵手散步的林荫道。
当走到那条林荫道时,他停下了脚步。
记忆里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孩,如今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代号。
他平静地走过,心中再无波澜。
……
夜幕降临。
物理学院的校友联谊晚宴,在校内的一家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
这才是绝大多数校友返校的重头戏。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当年的老师们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主桌,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毕业多年的同学们,早已褪去了青涩,换上了社会精英的精致面具。
马俊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他那一桌围满了人,话题中心永远是他的那辆兰博基尼。
“俊哥,你那车百公里加速到底几秒?上次在朋友圈看你发的视频,那声浪,绝了!”一个男同学满脸羡慕地问。
“也就两秒多吧,一般般。”马俊端着红酒杯,故作随意地说道,“主要是在市区开着憋屈,根本跑不起来。还是高速上爽,一脚油门下去,旁边的车都跟静止了似的。”
“牛逼!这性能,得好几百万吧?”
“落地小一千万吧。”马俊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小钱,就是个大玩具。”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和惊叹的声音。
陈阳和赵娜,还有几个当年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坐在一桌,显得格外安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是王老师!”赵娜赶忙起身。
王老师是他们当年的辅导员,对每个学生都印象深刻。
“好好好,都坐,都坐。”王老师笑呵呵地看着一桌的学生,“娜娜是越来越干练了。小李,听说你都当上科长了,不错不错。”
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陈阳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和惋惜。
“陈阳啊,毕业后……都还好吗?”
王老师是知道陈阳家里出事,也知道他后来被骗,背上巨额债务的。当年学校还组织过募捐,只是杯水车薪。
陈阳站起身,给老师倒了杯茶,平静地笑道:“都挺好的,王老师,您放心。”
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晚宴进行到一半,陈阳起身去洗手间。
他前脚刚走,隔壁桌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声就传了过来。
“那就是陈阳啊?当年我们系的学神,可惜了。”
“是啊,我听说他被那个张婷骗得好惨。”
“真的假的?”
“嗨,之前有同学说,在公司里,收到他送的外卖呢。”
“天呐,太惨了吧……长得还挺帅的,怎么混成这样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马俊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就在这时,马俊身边的一个跟班,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俊听完,眼睛一亮。
“今天咱们物理学院校友齐聚一堂,都是社会各界的精英,我马俊,深感荣幸!”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但是啊,咱们中间,好像出了点不和谐的声音。有些人,给咱们明州大学,给咱们物理学院抹黑了!”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王老师也皱起了眉头,看向马俊。
马俊身边那个叫刘子的跟班立刻跳出来,装模作样地问道:“俊哥,谁啊?谁这么大胆子,敢给咱们学院丢人?”
他嘴角的讥讽更甚,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还能有谁?就是咱们当年的学神,陈阳啊!”
“你们知道吗?”马俊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优越感,“几个月前,我开车经过市中心,人民广场那个最大、最显眼的户外大屏幕,你们都有印象吧?”
“那上面正滚动播放着我们明州市的失信人员名单,也就是俗称的‘老赖’!”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脸上好奇的表情,满意地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是随便看了一眼,结果猜我看见谁了?一张熟悉的大帅脸,配上身份证号,高清无码!就是咱们的陈阳同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欠款几百万!啧啧,这可是要上征信黑名单,限制高消费的。真给我们这些老同学长脸啊!”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议论声。
“不是吧?真的假的?上大屏幕了?”
“欠几百万?怪不得听说他去送外卖了,这是真走投无路了啊。”
“太丢人了,这下全明州都知道他是老赖了。”
赵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就想骂人,却被旁边的同学一把拉住。
“娜娜,算了,跟这种人犯不着。”
……
从洗手间回来,陈阳听到了。
陈阳觉得,和一群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蝼蚁争辩,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隔间里传来一声叹息。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满脸愁容。
陈阳的动作停住了。
“严教授?”
来人正是他大学期间最敬重的一位导师——严斌。
一位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物理研究,在固态电池领域堪称泰斗级的老科学家。
“你是……陈阳?”严斌教授扶了扶眼镜,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
“是我,教授。”
“哎,是你啊。”
陈阳注意到严斌教授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教授,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严斌教授苦笑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揉成一团,又无力地展开。
那是一份项目申请报告。
“老了,不中用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搞了一辈子的研究,临到头了,却要被资金活活憋死。”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对着自己曾经最欣赏的学生,倾吐着心中的苦闷。
“我的那个固态电池项目,实验室的数据已经完全走通了。我们设计的‘外柔内刚’梯度结构,离子电导率已经达到了实用化的水平。只要能完成中试,就能彻底改变整个新能源汽车,乃至储能行业的格局!”
第148章 固态电池
“可中试,就是个无底洞啊!”严斌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设备、工艺、小批量生产验证……到处都是烧钱的地方。我算过了,后续还需要至少五个亿,才能让它从实验室里,真正走出来。”
“我找了学校,找了市里,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可谁愿意投这么大一笔钱,去赌一个周期长、风险大的科研项目?”
“他们都说,我的技术太超前,市场前景不明朗……呵呵,不明朗……”
严斌教授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陈阳安静地听着。
固态电池。
陈阳手机里,装上了星云AI。
陈阳点开星云AI,搜索了严斌教授的项目。
星云AI瞬间给出了关于这项技术的全部资料和未来万亿级别的市场估值。
严斌教授团队的技术路线,甚至比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几家公司,还要先进至少五年。
这哪里是风险大的项目?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撬动全球能源格局的金矿!
“教授。”
陈阳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五个亿,是吗?”
严斌教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五个亿……怎么了?”
陈阳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看着老教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笔钱,我来投。”
空气,瞬间凝固。
严斌教授呆呆地看着陈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项目,我投了。”陈阳的语气不容置疑,“五个亿,现在就可以打到你们的账上。”
“不,不止五个亿。”陈阳想了想,补充道,“我先期投资十个亿,成立联合研发公司。我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公司的控制权、研发方向,全部由您来决定。”
严斌教授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记忆中落魄潦倒的学生,感觉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出现了幻听。
“陈阳……你……你别开玩笑,老师心脏不好……”
陈阳没有再解释。
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秦风的电话。
“秦风,立刻组建一个法务和财务团队,对接明州大学物理学院严斌教授的‘固态清能科技’,以水星投资的名义,注资十亿,进行联合开发。记住,我们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协议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秦风,虽然震惊,但还是立刻应道:“是!陈总!”
陈阳挂断电话,看向已经石化的严斌教授。
“教授,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后续的合作细节了吗?”
严斌教授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怀疑,而是被一种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所淹没!
他猛地抓住陈阳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走!跟我来!”
“陈阳,你必须跟我去见一个人!”
他不由分说,拉着陈阳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另一间宴会厅的入口。
门口站着两名神情肃穆的安保人员,将外面喧闹的世界,彻底隔绝。
这里,是只对省部级领导、国内外顶尖大学校长,以及雷布斯这种级别的杰出校友,开放的欢迎招待酒会。
那是一场更高规格的,小范围的官方欢迎晚宴。
参与者,非富即贵,非官即儒。
省市领导,国内外顶尖高校的校长书记,以及像雷布斯这样,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杰出校友。
严斌教授显然有资格进入,他拉着陈阳,几乎是闯了进去。
“严教授?”门口的安保认识他,但看到他身后的陈阳,还是下意识地想阻拦。
“这是我的投资人!最重要的客人!”严斌教授此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中气十足地吼道。
安保人员一愣,不敢再拦。
宴会厅内,气氛轻松而高端。
这是一个自助餐形式的招待酒会,方便来宾们自由交流。
严斌教授目的明确,拉着陈阳,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正被几位领导和校长围在中间的雷布斯。
“雷总!”严斌教授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雷布斯看到严斌教授,脸上露出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严教授,正想找您聊聊呢。您的固态电池项目,我们小觅集团非常感兴趣。”
他身旁一位市领导也笑着说道:“是啊严教授,刚才雷总还说,愿意出资三个亿,买断您的技术,支持您后续的研发呢。”
严斌教授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身边陈阳的肩膀,大声宣布:
“不必了!我的项目,陈阳同学已经决定投资了!”
“十个亿!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德高望重的严教授身上,移到了他旁边那个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年轻人身上。
十个亿?
雷布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打量着陈阳,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解。
他当然知道严斌教授项目的价值,所以才想用三亿,加上后续支持,签订一份全球独占性的技术许可协议。
这已经是极大的诚意。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开口就是十亿,还只要不到一半的股份?
“这位是?”雷布斯看向陈阳,语气依旧客气,但笑容淡了许多。
“我叫陈阳,也是明州大学物理学院的毕业生。”陈阳平静地回答。
“哦?原来是校友。”雷布斯点了点头,作为顶级大佬,他涵养极好,面上不动声色,“小兄弟好魄力。不过,科研投资可不是儿戏,十个亿,不是小数目。”
言下之意,你拿得出来吗?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对严斌教授说:“教授,我的人半小时内就到,您可以准备一下技术资料了。”
这番对话,让周围的领导们也起了兴趣。
一位主管工业的副市长走上前来,笑着对陈阳说:“这位小陈同学,年纪轻轻,就如此支持母校的科研事业,真是后生可畏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满身酒气的男人,端着酒杯挤了过来。
他正是明州市本土新能源车企,“天极汽车”的老板,马卫东。
“雷总!我敬您一杯!”马卫东的脸涨得通红,带着几分醉意和谄媚。
他身边的几个其他车企的老总,立刻起哄。
“老马,你的天极汽车,都快被人家小觅SU7打得关门了!”
第149章 天极汽车
“是啊,雷总这价格战一打,性价比直接拉满,你们这些传统车企还怎么活?”
马卫东一脸苦相,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雷布斯。
“雷总,您手下留情啊!再这样下去,我们天极真的要破产了!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雷布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马总,市场竞争嘛,我们也是为了让消费者用上更好的车。”
旁边有人嗤笑道:“得了吧老李,你那车,技术老旧,设计过时,凭什么跟人家小觅斗?压根就不是对手,是你自己没做好!”
马卫东被说得面红耳赤,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吼道:
“谁说我没做好!我天极汽车,有完整的生产线,有成熟的工人,有自己的研发团队!我只是缺钱!缺钱啊!”
他端着酒杯,环视一圈,带着醉意大声道:“我这公司,市值一百个亿!现在谁给我八个亿!我立马就卖给他!不干了!太他妈累了!”
所有人都当这是醉话,付之一笑。
一个清冷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你说的,是真的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陈阳。
马卫东也愣住了,看着陈阳:“小兄弟,你……”
“你说你的公司,八亿就卖?”陈阳再次确认。
“我……”马卫东酒醒了一半,看着周围一圈大佬,有些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我说的!谁拿八个亿,公司就是谁的!”
“好。”
陈阳点头。
“我买了。”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雷布斯瞳孔微微一缩。
副市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马卫东本人,更是彻底懵了,傻傻地看着陈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天极汽车,我买了。”陈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买一棵白菜。
“让你的团队,明天和我的团队对接。如果评估下来,你说的情况属实,八亿资金,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说完,他留下苏清妍的联系方式,便转身对严斌教授说道:“教授,我们走吧,去谈我们的合同。”
这番惊天动地的交易,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被轻描淡写地敲定。
整个宴会厅的大佬们,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陈阳。
尤其是那位副市长,他深知天极汽车对明州市就业和税收的重要性,政府一直想救,却苦于无人接盘。
他立刻追了上去,紧紧握住陈阳的手,态度无比亲切。
“小陈总!真是英雄出少年!你放心,市政府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雷布斯也走了过来,第一次,他主动向陈阳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郑重。
“陈总,幸会。看来,我们以后会是同行了。”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买下天极汽车,再结合严斌教授的固态电池技术……这个年轻人,想做一条真正的过江猛龙!
……
当陈阳在市领导、大学校长、以及雷布斯等一众大佬的众星捧月下,从那间高规格的宴会厅走出来时。
巧了。
隔壁宴会厅的门,也正好推开。
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涌出,正是刚刚结束散伙饭的同学们。
走廊上的喧闹,戛然而止。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在高声谈笑的同学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傻傻地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看往人群中央的陈阳身上,以及他身边那些只存在于电视和财经新闻里的面孔。
那不是……明州市的副市长吗?他正紧紧握着陈阳的手,脸上的笑容比新闻发布会上还要真切。
头发花白的老者,是明州大学的李校长!他正亲昵地拍着陈阳的肩膀,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满眼都是欣赏。
“我……我没眼花吧?那个是……雷布斯?”一个男生声音发颤,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传说中的千亿富豪,大夏国科技圈的偶像级人物,此刻正主动拿出手机,和陈阳互换联系方式。
而陈阳呢?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对市长的热情,他点头回应;对校长的赞许,他报以微笑;对雷布斯的示好,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着。
那份从容与淡定,仿佛他不是在跟一群跺跺脚就能让明州震三震的大人物交流,而是在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聊天。
整个走廊,落针可闻。
所有同学都石化了,他们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现了集体幻觉。
那个骑共享单车来参加宴会,被他们明嘲暗讽,甚至被起哄叫做“老赖”的陈阳……
怎么会跟这些大人物谈笑风生?
这世界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更让他们眼珠子掉出来的身影出现了。
马俊的父亲,天极汽车的老总马卫东。
在同学们的印象里,马卫东向来是意气风发的大老板,是马俊吹嘘的资本。
可此刻,这位大老板正跟在陈阳身后,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姿态低得像个下属。
“陈总,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让法务和财务团队准备好所有资料,随时等候您的团队尽调。”
马俊脸上的得意和炫耀,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爸……在跟陈阳汇报工作?
那个他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穷学生?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人群中终于有人用梦呓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所以……他骑共享单车,真的是为了环保?”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陈阳办完了事,终于转过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淡淡地从这群熟悉又陌生的同学脸上一扫而过。
没有惊讶,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最后,他的视线在面色惨白的马俊脸上,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就这么走了过去,与他擦肩而过。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无声的蔑视,才是最极致的碾压。
......
回到家的马俊父子。
“你……你说什么?”
“我说!”马卫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公司卖给他了!天极汽车!市值一百亿的公司!八个亿!卖给他了!”
轰!
马俊的脑子里,仿佛有颗原子弹炸开了。
百亿公司……
八亿……卖了?
卖给了陈阳?
第150章 星云汽车
那个被他当众羞辱,踩在脚下取乐的陈阳?
他所有的骄傲,他所有的优越感,他开的兰博基尼,他戴的理查德米勒,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父亲的这家公司。
而现在,这一切的根基,被他父亲,用一个他看来如同笑话般的价格,卖给了他最看不起的人。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天塌了。
“不……不可能……爸,你喝醉了,你在说胡话……”马俊脸色惨白如纸,拼命地摇着头。
“我没喝醉!我清醒得很!”
马卫东一把推开他,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泪水混杂着悔恨,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流下。
“公司早就撑不下去了!银行的贷款,供应商的欠款,压得我喘不过气!雷布斯的价格战,更是最后一根稻草!”
“八个亿……八个亿的现金,是能救我们全家命的钱啊!”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空洞。
“从今天起,我们什么都不是了。你那辆兰博基尼,要还给银行。我们住的别墅,也要被抵押……”
“我们……破产了。”
“噗通”一声。
马俊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化为齑粉。
陈阳没有在校庆晚宴上多做停留。
在那些同学震惊的目光下,走出酒店大门。
他们看到,一辆迈巴赫上,下来一个,十分漂亮的女生,正是苏清妍。
这辆车,是陈阳给公司配的公务车。
秦风和法务团队的负责人早已在车上等候。
“陈总。”
秦风递过来两份文件,神情亢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关于严斌教授‘固态清能科技’的投资协议框架已经拟好了,注资十亿,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拥有技术成果的优先使用权和全球独家商业开发权。法务团队随时可以和校方对接。”
“另外,针对天极汽车的尽职调查小组也已成立,由我亲自带队。明早八点,准时进驻天极汽车总部。”
陈阳翻看着文件,点了点头。
“效率不错。”
他看向窗外,明州大学的校门在夜色中显得古朴而庄重。
“对天极汽车的收购,要快。”
“但是,对严教授那边,要尊重。”陈阳的语气变得郑重,“告诉我们的团队,他们是去服务的,不是去指手画脚的。所有技术研发方向,由严教授全权决定。我们只负责一件事——给钱,给资源,扫清一切障碍。”
“明白!”秦风重重点头。
“苏清妍。”
“陈总,我在。”坐在副驾驶的苏清妍立刻应道。
“天极汽车收购完成后。”陈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直接改名叫星云汽车,我们要尽快推进汽车生产的工作。”
“是!”
迈巴赫将陈阳带到,他停车的地方,陈阳开着自己的车回家了。
......
与此同时。
京城,夜色深沉。
史强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一件不起眼的夹克,走进了朝阳区公安分局的大门。
他没有去报案大厅,而是绕到了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信访接待邮箱前。
确认四周无人,他迅速将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塞进了投递口。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坐上了当晚返回明州的最后一班高铁。
......
京城,某处办公室内。
一位面容刚毅,肩上扛着金色盾牌与橄榄枝的中年男人,正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刚刚被破解出来的部分文件。
触目惊心。
一张张活体器官摘取的血腥照片。
一份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毒品交易账目。
一个长达数十人的,失踪人口名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汉东省,明州市。
以及一个名字——万荣集团,杜荣。
“啪!”
中年男人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坚实的红木桌面,竟被他砸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通知下去!”
他的声音,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压抑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成立‘雷霆’专案组!”
“目标,汉东明州!”
一场前所未有的扫黑风暴,在所有人都还未察觉的深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
明州大厦,68层会议室。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亢奋、激动,以及些许不真实的复杂情绪。
短短几天,天翻地覆。
“陈总。”
秦风打开投影,首先汇报。
“关于墨西哥银矿的收购预案,已经完成了初步评估,对方要价偏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阳抬手,打断了他。
“这个项目,暂时搁置。”
秦风一愣。
为了这个银矿,他的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
陈阳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淡。
“白银,我有更稳定、更高效的采购渠道。”
他没有解释,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秦风立刻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明白!”
秦风合上文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即切换到下一个议题。
这就是他佩服陈阳的地方,永远有后手,永远让人看不透。
“陈总,既然银矿项目搁置,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新的机会。”
秦风的眼神亮了起来,他点开一份新的ppt,一个蓝色的云朵LoGo出现在屏幕上。
“金杉云。”
“国内公有云IaaS市场排名第六,但其增速远超行业平均。最关键的是,他们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秦风的语速极快,显然做足了功课。
“阿理云和腾迅云掀起了新一轮的价格战,金杉云被两头挤压,市场份额不断被蚕食,股价低迷,管理层正在寻求战略投资,甚至不排除卖掉控制权。”
“他们的硬件实力怎么样?”陈阳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陈总,他们的硬件……不是怎么样,是太强了!”
“金杉云在中国运营着两个核心数据中心,服务器总数约十一万台!”
“他们最新的星流训推平台,采用了英特尔第三代至强处理器和英伟达的h100 GpU,单集群支持万卡规模的分布式训练!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我们星云汽车的自动驾驶大模型,可以在上面毫无压力地进行千亿参数级别的训练!”
第151章 收购金杉
“而且,”他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庆阳智算中心,算力规模高达三点二万pFlops!京城和明州的核心节点,单集群算力超过十万pFlops!”
苏清妍看着报告上的人员规模,补充道:“金杉云目前员工总数约九千七百人,研发人员占比超过百分之十二,并且在京城和明州设立了双研发中心。这是一支非常成熟的技术团队。”
秦风最后做了总结,他看向陈阳,眼神灼热。
“陈总,根据港股最新收盘价,金杉云总市值二百八十一亿港元。”
“他们的AI业务收入,上半年就达到了十二点五四亿,占公有云收入的比例,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四点八!这是一个正在高速奔向AI的潜力股!”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市销率,只有零点八,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因为市场对他们的盈利能力存在担忧,所以,他们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秦风的意思很明确。
这是一个绝佳的,抄底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阳身上。
收购一家市值近三百亿港元的上市公司,这已经不是商业决策,而是足以震动整个资本市场的豪赌。
陈阳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他在手机,偷偷使用星云人工智能进行分析。
“星云,分析收购金杉云的可行性。”
“主人,目标价值远超其当前市值。其拥有的十一万台服务器,尤其是h1t00 GpU集群,将为我的进化提供第一阶段所需的物理载体。收购后,我的运算能力将提升至少一千倍。”
“收购建议:极高。”
陈阳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平静的目光,让会议室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买下来。”
他吐出了三个字。
秦风精神一振:“陈总,我立刻安排团队,和金杉云的管理层进行接触……”
“不。”
陈阳摇头。
“不要和任何人接触。”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秦风,你立刻带人去香港。”
“我要你用一个礼拜的时间,在二级市场上,把他们所有的流通股,全部给我扫干净。”
“我要在金杉云的管理层,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成为它唯一的主人。”
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进行谈判,直接在二级市场强行收购!
这是最野蛮,也是最直接的资本战!
陈阳转过身,看着自己这支初具雏形的团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星云汽车,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而我的‘星云AI’,需要一副强大的身体。”
“金杉云,就是我们踏上牌桌的第一张门票。”
......
一周后。
香港。
这座全球金融中心,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一笔来历神秘的庞大资金,如同一头深海巨鳄,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港股市场。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金杉云。
在无数散户和机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金杉云的股价,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拉升。
任何抛盘,都会在瞬间被吞噬。
当金杉云的管理层惊觉不对,想要停牌自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秦风站在位于中环的临时办公室里,看着交易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持仓数据,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史诗级任务后的沙哑与亢奋。
“陈总,幸不辱命。”
“我们总计动用资金一百八十亿元人民币,成功收购金杉云百分之六十五的流通股份,已经实现了绝对控股。”
“市场,被我们打穿了。”
陈阳只是平静地回了两个字。
“很好。”
香港,中环。
临时租用的写字楼里,秦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誉为“东方之珠”的金融丛林。
他的身后,是一支刚刚打赢了一场史诗级战役、眼神中还残留着亢奋与疲惫的团队。
“陈总,我们已经打穿了市场。”
“金杉云那帮管理层,现在估计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拼命想查清我们这只‘过江龙’的来历。”
秦风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清晰地传到明州云顶天宫的书房里。
陈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那一百八十亿的资金,不过是游戏里的虚拟货币。
“他们的反应,不重要。”
“秦风,我给你下一个指令。”
“在!”
秦风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继续收购。”
陈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联系金杉云董事会,以及所有持股的机构和个人股东,告诉他们,我要他们手里的全部股份。”
秦风的呼吸,猛地一滞。
“陈总,您的意思是……要约收购?”
“不。”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是要约,是通知。”
“告诉他们,金杉云常年亏损,股价被严重低估,继续留在他们手里,只会不断贬值。”
“我,给他们一个套现离场的机会。在当前股价的基础上,溢价百分之十。”
“谁卖,现在就能拿到钱。”
“谁不卖,”陈阳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那就永远烂在手里吧。”
秦风瞬间明白了陈阳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
这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陈阳已经掌握了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是金杉云唯一的、绝对的主人。
他完全可以操控董事会,通过各种合法的商业手段,让这家公司的股价一蹶不振,甚至直接退市。
那些小股东手里的股份,将瞬间变成一堆废纸。
现在,陈阳给出了唯一的选择——要么拿着钱体面离场,要么就一起陪葬。
“我明白了,陈总!”
秦风的血液,再次燃烧起来。
“我保证,三天之内,让金杉云从港交所的名单上,彻底消失!”
接下来的三天,香港资本市场见证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资本意志”。
在秦风团队的强力推动下,金杉云剩余的百分之三十五股份,被以摧枯拉朽之势,尽数收入囊中。
那些原本还想待价而沽的机构和个人股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这次收购,又花掉了陈阳一百零五亿人民币。
至此,金杉云这家市值,曾经最高在千亿的上市公司,以总代价二百八十五亿元人民币,被陈阳完成了百分之百的私有化控股!
消息传出,整个科技圈和金融圈,一片哗然。
当金杉云正式宣布从港交所退市时,无数人都在猜测,这位神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陈先生”,究竟想做什么。
第152章 万吨白银
而陈阳,用行动给了他们答案。
“秦风,收购完成后,立刻开始下一步。”
“在香港,成立一个全新的数据中心。”
“规模,要达到阿理云目前在亚洲区的总和。”
秦风拿着电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
“陈总,这……这投入……”
“钱不是问题。”陈阳直接打断他,“我需要算力,无穷无尽的算力。”
“你立刻联系英伟达、英特尔、超威,我要他们最顶级的服务器和GpU,数量不设上限。”
“我给你五百亿的预算。”
“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座属于‘星云智能’的算力堡垒,在香港拔地而起!”
五百亿!
秦风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陈总!”
……
处理完香港的事,陈阳驱车来到了东郊电厂。
那股由十亿度电汇聚而成的磅礴能量,早已被穿越石吸收殆尽。
他走进那个绝对保密的充电中枢,意念沉入穿越石。
【当前能量:1084,000,000点】
【当前永久空间:55立方米】
陈阳用十亿点能量,将空间临时升级到了1055立方米。
......
陈阳想到了明朝时空,马上要面临的战争浩劫,崇祯二年十月的己巳之变。
钱是骨架,是驱动战争机器最冰冷的燃料。
但人不是机器。
在冷兵器时代,一场大战下来,真正死于刀剑之下的士兵,甚至不到总伤亡的三分之一。
更多的人,死于伤口感染,死于破伤风,死于那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瘟疫。
陈阳来到香港的仓库。
之前让苏清妍采购的药,也都送到了香港的仓库里。
通过爱德华的关系,这些都是通过特殊渠道采购的。
陈阳看了一下药品清单。
第一批,外伤急救类。
青霉素、头孢菌素、阿莫西林,所有主流广谱抗生素,注射剂优先,每种标准单位……一百万支,3000万元。
高浓度碘伏、医用酒精,各有五十吨,115万元。
吗啡、曲马多等强效镇痛剂,按最高标准采购,数量有一吨,一百万支,1.5亿元。
无菌纱布、绷带、手术缝合线、止血钳,盐水挂瓶,针筒,医疗器械……采购量,能武装十个满编野战医院,1000万元。
第二批,防疫类。
针对鼠疫、霍乱、天花……所有相关的高效抗生素和特效药,十吨,5000万元。
营养剂和复合维生素片,四十吨,800万元。
营养剂和复合维生素片,用来提升士兵的体能。
第三批,常见病药。
解热镇痛类1610万元,感冒对症治疗类940万元,心血管疾病类2200万元,消化系统类300万元,呼吸系统类150万元,糖尿病类300万元。
按道理,明朝普通人,是不太有糖尿病的,但是陈阳想到,那些王爷和大臣,富户肯定有糖尿病,到时候卖他个天价。
第三批常见病药品总费用5500万元。
这些药品采购,一共花费了3亿元。
......
还剩很多的空间可以用,陈阳将采购更多的白银。
陈阳拨通了汇丰银行的威廉。
电话那头,威廉的声音依旧热情。
“陈先生!您真是上帝的宠儿!上次您吃进五百吨白银后,南美那个国家,继续产出了大量的白银!”
“我需要更多的白银。”陈阳直接说道。
“更多?”
“是的,这次,我需要一万吨。”
“噗——”
电话那头的威廉,直接被这个数字吓得呛住了气。
一万吨!
“陈……陈先生……您……您确定是一万吨?”
“确定。”
作为汇丰银行最高级别的私人银行家,他服务过中东的油王,接触过欧美的老钱家族,经手过的资金数以百亿计。
那不是一万克,不是一万公斤。
是一万吨!
以吨为单位的贵金属交易!
这已经不是商业行为,这是足以影响全球贵金属市场格局的战略级操作!
电话那头,陈阳说道:“威廉,我的时间很宝贵。”
“告诉我,有没有货?什么价格?”
“有!有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个调。
“陈先生,就在昨天,那个南美国家因为国内经济危机,再次向市场紧急抛售了一批战略储备!国际银价已经从五元,暴跌到了四元每克!”
“您现在出手,简直就是在用麻袋捡黄金!”
威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既为陈阳的“好运”而震惊。
“价格很好。”陈阳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四元和五元没有任何区别。
“一万吨,总价四百亿人民币。”
“能全部提供吗?”陈阳问道。
“能!”
威廉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过,需要从两个地方调集。”
“香港的储备仓库,目前有现货四千吨。其余的六千吨,在新加坡的亚太区中心仓库。”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立刻安排,用最快的方式,将新加坡的货运到香港,只是……”
“不用运了。”
陈阳直接打断了他。
“我亲自去取。”
威廉再次愣住。
什么意思?
“你安排好香港这边。交接完四千吨后,”陈阳的声音顿了顿,“我会直接去新加坡。”
威廉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陈阳的逻辑。
从香港到新加坡,几千公里的距离,光是坐飞机就要好几个小时。
更何况,那是六千吨的白银!他要去怎么“取”?用口袋装吗?
但来自顶级银行家的职业素养,让他把所有的疑问都咽进了肚子里。
面对这种级别的客户,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
不问,不说,照办。
“好的,陈先生!我明白了!”
“香港这边的四千吨,我马上安排,随时可以进行交接。”
“新加坡那边,我也会立刻通知,让他们做好一切准备,恭迎您的大驾!”
“很好。”
陈阳挂断了电话。
一万吨白银,花掉了四百亿。
陈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只有变成了他需要的东西,才有意义。
一万吨白银。
这批物资运到明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建立起独立的货币体系,彻底摆脱大明宝钞和民间劣质铜钱的束缚。
他要在明朝,建立大明兴隆银行。
……
香港,葵涌货仓。
当陈阳再次出现在这里时,整个货仓区的安保级别,已经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五十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威廉亲自站在仓库门口,恭敬地等候着。
第153章 三千铁骑
“陈先生!”
他快步上前,深深鞠躬。
“货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
威廉他们走后。
仓库里。
陈阳将四千吨白银收入空间。
又飞到新家坡,将六千吨白银收入空间。
......
明州,云顶天宫家里。
陈阳独自一人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刚刚结束了新加坡的行程,那恐怖的一万吨白银,在空间之中。
黑暗中,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缓缓旋转的蓝色球形UI,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星云。”
陈阳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
“主人,我在。”
清冷的电子音没有任何延迟。
“盘点一下目前的资产。”
“遵命,主人。”
星云的效率高得可怕,几乎在陈阳话音落下的瞬间,屏幕上就浮现出清晰的、模块化的数据流。
【之前资金池:1115亿人民币】
这个数字,来源于郭文轩、李家诚和爱德华三人的交易总额,一千零七十二亿,加上他账户里原有的四十三亿。
陈阳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下面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支出项目。
【支出项目一:固定资产】
【云顶天宫·楼王:3亿人民币】
【支出项目二:科研投资】
【固态清能科技(严斌教授项目):10亿人民币】
【支出项目三:实业并购】
【天极汽车(后更名‘星云汽车’):8亿人民币】
【金杉云(私有化退市):285亿人民币】
【支出项目四:贵金属战略储备】
【第一批次(汇丰威廉):500吨标准银条,总计25亿人民币】
【第二批次(汇丰威廉):吨标准银条,总计400亿人民币】
【支出项目五:药品采购】
【总计3亿人民币】
星云自动进行了汇总。
【累计支出总额:732亿人民币左右】
【当前现金流余额:382亿人民币左右】
三百八十二亿。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一个月前,足以让陈阳感受到窒息般的震撼。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数字,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不够。
远远不够。
待启动项目,以金杉云为基础,升级构建亚洲顶级超算中心,预算要到500亿人民币。
“钱,又成了问题。”
陈阳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种“缺钱”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焦虑,反而激起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掌控欲。
因为他知道,自己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印钞机。
陈阳展开意念。
【空间物资】
【类型:贵金属·白银】
【规格:99%纯度标准银条】
【总量:吨】
一万零五百吨!
如果将它们全部铸成大明朝通行的标准一两银锭。
那就是三亿三千六百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崇祯朝廷十年以上的财政总收入!
这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封建王朝为之疯狂的财富,此刻,只安静地存放于他一人之手,随取随用。
“三百八十四亿现金,三亿三千六百万两白银……”
......
陈阳穿越回了明朝。
水泉营堡。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以让塞外的风,将一切旧日痕迹吹散。
陈阳自虚空中踏出,甫一落地,便感到了一股与离开时截然不同的气息。
空气中,不再是懒散与麻木的霉味,而是弥漫着一股铁与火淬炼过的精悍。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
三千名士兵,分列成数十个方阵,正在进行着严苛至极的操练。
他们的呐喊,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撕裂长空的锐气。
赵温站在高台之上,声如洪钟,呵斥着任何一个动作不到位的士兵。
当他看到陈阳的身影时,眼神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一个纵身从高台上跃下,快步奔来。
“大人!您回来了!”
陈阳的目光,扫过整个校场。
他看到了那三千名士兵身上,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全新甲胄。
那是钛合金!
每一名士兵,都从头到脚,被这种超越时代的金属所包裹。
轻便,坚固,行动自如。
原本属于铁浮屠重骑兵的专利,如今,已经成了全军的标配!
“不错。”
陈阳吐出两个字,眼神中带着满意的神色。
“大人,您是没瞧见!”赵温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新甲,重量只有过去铁甲的一半,防护力却强了不知多少倍!弟兄们穿着它,跑起来跟飞似的!”
陈阳的视线,越过那些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的步兵,落在了校场另一侧。
那里,李陵带着,一千名具装骑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人马皆甲,威严肃穆。
他们的装备,也已焕然一新。
马鞍一侧,悬挂着一支造型精悍的短管燧发枪。
另一侧,则是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强力手弩。
每个人的背后,都背着一支专为破甲冲锋设计的骑兵长枪。
腰间的马刀,也换成了用轴承钢锻造的新式马刀,刀身弧度优雅,却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如今,咱们这两千步兵,也人人配了战马,随时可以进行长途奔袭,虽然不是专门的骑兵。”赵温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但下马是无坚不摧的步卒,上马就是席卷一切的骑兵!”
李陵说道:“这一千铁浮屠,具装骑兵,更是移动的杀戮堡垒!”
陈阳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军队。
一支拥有跨时代装备、拥有绝对机动力的无敌雄师。
“科尔沁和后金,可有动静?”陈阳问道。
“回大人,唐默的夜不收一直在盯着。他们似乎在集结兵力,但动作很隐秘。看样子,是想等到秋高马肥之时,给我们来个狠的。”
“很好。”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
“这里交给你,我回一趟唐家庄堡。”
“是,大人!”
……
唐家庄堡,议事大厅。
当陈阳踏入大厅时,所有核心成员早已在此等候。
唐婉、唐伯雍、宋应星、陈平、唐健、蒯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振奋与喜悦。
“夫君。”
唐婉迎了上来,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欣慰。
“辛苦了。”陈阳握住她的手。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都坐吧。”
陈阳坐上主位,目光扫视全场。
“这两个月,庄内变化不小。”
唐婉柔声开口,声音中透着自豪:“夫君,如今我们唐家庄堡,吸纳了各地的人才,和一部分年轻的流民,总人口已经突破了三万大关。”
三万!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一个中等县城的人口。
而这些人,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对陈阳的拥戴,早已深入骨髓。
第154章 兴隆钱庄
唐健紧接着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人!在吸纳了大量青壮之后,我们又扩编了民兵。如今,留守庄内的精兵,已达一千人!民兵,三千人!随时可以拉上战场!”
陈阳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负责工厂的蒯徳。
蒯徳激动地站起身:“大人!按照您的吩咐,镜子厂、火柴厂、香皂厂和纺织厂,规模全都扩大了三倍!工人也扩招了三倍!如今每日产出的货物,堆积如山,正源源不断地送往全国各地的店铺!”
陈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总掌柜陈平身上。
陈平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人,这两个月,我们遍布全国的六百家兴隆百货,已经全部走上正轨。”
“镜子、火柴、香皂、棉布……这些神物,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被疯抢的对象!”
“扣除所有成本、人工、以及打点各路官府的开销……”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厅都为之寂静的数字。
“我们这两个月的纯利,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嘶!
即便是唐伯雍这等见惯了风浪的人物,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月,三百二十万两!
这是何等恐怖的吸金能力!
黄家几代人的积累,在陈阳手中,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爆发出了超越以往十倍的能量!
陈阳的神色,却平静如水。
仿佛这个数字,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着陈平,缓缓开口。
“做得不错。”
“但,这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话。
“我准备,开设钱庄。”
钱庄?
大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唐伯雍眉头微皱:“贤婿,开设钱庄,可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滔天大祸。”
大明朝的钱庄,大多是晋商在经营,他们背后盘根错节,早已形成了一个外人难以插足的利益集团。
“我们的钱庄,名为‘兴隆钱庄’。”
“初期,就直接开在我们的兴隆百货之内,与商行一体。”
“我们吸纳储户,还主要做一件事——兑换。”
“用我们的银子,兑换市面上的黄金。”
“银子,不是问题。”
陈阳转身,看向宋应星、蒯贤、王欣和赵铁手。
“宋先生,王厂长,赵师傅,蒯师傅。”
“属下在!”四人齐齐出列。
“我需要你们,立刻组建一个全新的工厂——铸造厂。”
“我要你们,将我提供的白银,铸造成统一规格的银两。”
陈阳伸出手指。
“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一共五种面值。”
“每一块银锭,都要刻上‘兴隆’的印记,和它的重量。”
宋应星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大人,此事不难。只是……不知大人准备了多少白银,用于铸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已将一亿两白银,放入了银库。
其他两亿三千六百万两白银还在空间里,他打算分批拿出来。
“是一亿两白银。”
一亿两!
轰!
所有人的大脑,都仿佛被一颗看不见的炸雷,狠狠劈中!
一片空白。
一亿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最多千万之数!
而陈阳,随手一挥,就拿出了一座,堪比大明国库的银山!
“这些银子,只是第一批。”
陈阳环视着众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宋应星和几位工匠。
“然后。”
陈阳的视线转向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总掌柜陈平。
“让我们的镖局,将这些银子,运往全国的六百家店铺!”
轰!
如果说刚才那颗炸雷只是劈中了他们的大脑,那现在这颗,就是直接在他们天灵盖上引爆了。
一个月!运往全国!
陈平一个踉跄,差点当场坐到地上去。
“大……大人……”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亿两……六百家……这……这得多少人手,多少马车……沿途的山匪路霸,还有那些官府……”
陈阳对着唐辉说道:“这个不用怕,唐辉,你这边扩大镖局的规模,每个镖局扩大到两百人,所有人配上暗甲。”
唐辉:“遵命!”
众人也吃了一惊,那六百家店,就有一万两千人了。
现在很多人,学会使用了电台和电报。
陈阳这边的命令,发个电报就可以了,有些没覆盖到的,就使用电台,再近一点的,就使用对讲机或快马的方式,传送信息。
现在的六百多家店铺,承担了,商店,钱庄,驿站,镖局的功能。
到合适的时机,陈阳甚至能把镖局再扩大规模,然后在镖局中抽人,组成一支大军。
但是镖局的人数不能扩的太多,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陈阳继续说道:
“我要在一个月后,让全大明的百姓都知道,用他们手里的铜钱和黄金,可以来兴隆百货,换到比市面上任何成色的碎银,纯度都更高的银子!”
“我们兴隆白银的纯度,是九成九!”
......
议事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阳抛出的一亿两白银,震得神魂出窍,思维停滞。
就在这股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的震撼中,陈阳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唐默身上。
“说说外面的情况。”
唐默立刻从震撼中惊醒,上前一步,神情瞬间变得肃杀。
他展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整个山西乃至陕西的军事动态。
这几个月,在陈阳不计成本的投入和现代通讯设备的加持下,他麾下的“夜不收”,已经从一个单纯的侦察队,蜕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报组织。
一千名精锐探子,如同撒入水中的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京师、南京、九边重镇、塞外草原,甚至后金的腹地。
他们是酒馆里不起眼的伙计,是商队里沉默的护卫,是官府里卑微的胥吏,甚至是鞑靼部落里某个小头目的心腹。
电台与电报,将这个庞大的网络连接成一个高效运转的大脑。
天下烽火,尽收眼底。
第155章 造蒸汽机
唐默手指点在地图上陕西与山西的交界处。
“大人,两个月前,延绥总兵杜文焕在陕西境内,设伏大败‘紫金梁’王自用所部。王自用麾下三万流寇被打散,死伤惨重。”
“但他本人,却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骑,以及‘混天猴’、‘过天星’等悍将,冲破了官军的包围圈,没有返回陕西,而是直接窜入了我们山西。”
唐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轨迹。
“王自用进入山西后,如鱼得水。山西灾情远轻于陕西,府库殷实,大户众多。他先是攻破兴县,获得大量补给,队伍迅速滚雪球般壮大。”
“与此同时,王嘉胤也以保德州为大本营。”
“半个月前,王自用与王嘉胤在保德州会盟,三十六营流寇,共推王嘉胤为盟主。他们整合之后,号称拥兵三十万,开始一路南下!”
三十万!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唐默摇了摇头:“这三十万,水分极大。根据我们的探子回报,其中大部分是被裹挟的流民和老弱妇孺。其核心战兵,约在五万左右。但声势浩大,所过之处,州县望风而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连续点下。
“临县、岚县、永宁州……短短一个月,太原府以北,已尽数沦陷。贼军前锋,已逼近太原府城!”
整个山西的北方,已是一片赤红!
“山西巡抚耿如杞,急令总兵张鸿功率兵,死守太原。但那些卫所兵久疏战阵,不过是些样子货,根本不堪一击。”
“山西各地的士绅大户,更是惊恐万状,纷纷上书朝廷,痛骂三边总督杨鹤的招抚政策,是引狼入室,将祸水引到了山西。”
陈阳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这一切,都如同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
“朝廷那边呢?”陈阳问道。
“朝廷下旨申饬杨鹤,言辞极为严厉。”
“他一面派人安抚那些已经接受招抚,却又因得不到粮饷而蠢蠢欲动的小股流寇,一面急调陕西精锐入晋助剿。”
唐默的手指,移动到了地图的另一侧。
“杨鹤已调派延绥总兵杜文焕,以及刚刚在韩城之战中崭露头角的洪承畴,率领两万秦军精锐,从陕西绥德入晋。”
“他们的目标,是直扑永宁州,企图截断王嘉胤的后路,以解太原之围。”
“王嘉胤没有退缩,亲率主力,与杜文焕、洪承畴的官军,在永宁州城下展开决战。据说战况异常惨烈,双方死伤都已过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更糟糕的是,”唐默的脸色愈发凝重,“那些之前被杨鹤招抚的流寇,眼看官军主力被牵制,又得不到足够的粮食,纷纷再次反叛。整个山西,如今已是遍地烽火,处处狼烟。”
“官军和流寇,都在疯狂地向百姓征粮,甚至直接抢掠。无数村庄被焚毁,田地荒芜,百姓不是饿死,就是逃亡。从北边逃下来的流民,已经开始出现在我们唐家庄堡附近了。”
情报汇报完毕。
议事大厅内,空气仿佛凝固。
唐默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整个山西,已成炼狱。
三十万流寇大军,兵锋直指太原。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
唯有陈阳,神色依旧平静。
他甚至连敲击桌案的手指,都没有丝毫紊乱。
“诸位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足为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让众人焦躁的心,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留下文书彦和唐默等人在沙盘前继续推演军情,陈阳独自走出了议事大厅。
他没有回后院,而是径直走向了庄堡最核心的区域——工业区。
远远的,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金铁交击之声。
如今的工业区,早已不是几个月前的模样。
一座座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高耸的烟囱如林般矗立,向着天空喷吐着灰黑色的浓烟,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工业的底色。
这里,就是陈阳在这个时代,撬动整个世界的支点。
“大人!”
刚走到机械厂门口,一个身影就旋风般冲了出来,正是宋应星。
这位平日里稳重儒雅的科学大家,此刻却激动得满脸通红,胡子都在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大人!您可算来了!”
“成了!真的成了!”
他一把抓住陈阳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走!大人快随我来!”
陈阳任由他拉着,走进了机械厂深处一间新建的、最为高大宽敞的厂房。
甫一踏入,一股更加恐怖的热浪和噪音便席卷而来。
“轰隆隆——轰隆隆——”
厂房正中,一头钢铁巨兽正匍匐在那里,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咆哮。
那是一台比之前所有机器都要庞大、复杂的设备。
巨大的黑色锅炉上,压力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微微颤动。
一根粗大的金属连杆,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带动着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飞轮,飞速旋转。
飞轮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皮带和齿轮传动,将磅礴的动力,输送到厂房两侧的机床上!
车床、铣床、钻床、镗床……
机床同时开动,发出“嗡嗡”的合鸣。
无数的刀具在旋转,在切削,在钻孔。
金属碎屑如同雪花般飞溅。
整个车间,呈现出一种暴力而又充满秩序的美感。
这就是蒸汽的力量!
工业革命的心脏!
王欣、蒯贤、赵铁手等人,正带着一群工匠,站在那台蒸汽机前。
他们在课堂上,都学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大人……”
宋应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他指着那台轰鸣的蒸汽机,如同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关键这些是完全自行研制的机器,而不是陈阳带过来的机器。
陈阳一直觉得,一定不能跳过任何工业发展的步骤。
有了发电机和电力,也要让他们,把蒸汽机研发出来。
“按照您留下的图纸和原型机,我们……我们真的把它造出来了!”
第156章 待机而动
“焦炭炼铁法,我们也已经完全掌握!如今炼出的铁,杂质极少,远胜过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厂房的另一侧。
那里,一座更加高大、形状怪异的炉子正矗立着。
炉口处,正喷吐着长达数丈的、夹杂着无数火星的白色火焰,发出如同巨龙咆哮般的怒吼!
“还有那个……”
宋应星的眼神愈发狂热。
“贝塞麦转炉炼钢法!”
“大人,您简直是神!这种炼钢之法,简直是神迹!”
“只需将熔化的铁水注入,鼓入空气,一刻钟!”
“短短一刻钟,就能炼出一炉上好的钢水!”
“其效率,是过去炒钢法的百倍!不!是千倍!”
宋应星语无伦次,状若疯魔。
赵铁手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但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手中,拿着两块刚刚冷却的甲片。
一块是过去用精铁锻造的。
另一块,则是用转炉炼出的新式钢材打造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青黑色。
“大人,您看!”
他将两块甲片并排放在铁砧上,然后抡起一把八磅重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那块旧的甲片!
“当!”
一声脆响!
精铁甲片应声而碎,裂成了好几块!
周围的工匠发出一阵惊呼。
赵铁手没有停顿,再次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那块新式钢甲!
“铛——!”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
铁锤被高高弹起,赵铁手虎口巨震,几乎握持不住。
而那块新式钢甲,在如此恐怖的重击之下……
表面,仅仅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死寂。
整个厂房,除了蒸汽机永不停歇的轰鸣,再无半点人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完好无损的钢甲,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一个老工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用这种钢打造的盔甲……”王欣喃喃自语,“别说是刀剑,就算是火铳,在五十步外,也休想打穿!”
宋应星看向陈阳,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大人,宋某穷尽一生钻研《天工开物》,自诩看尽天下万物之理。”
“今日方知,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有此等神物,何愁流寇不灭!何愁大明不兴!”
“宋某,替天下万生,谢大人!”
......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死寂。
崇祯皇帝朱由检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攥着那份来自山西的奏报。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刺入他的心脏。
太原府以北,尽数沦陷!
三十万流寇兵临太原城下!
山西巡抚耿如杞的求救文书,字字泣血,声声哀嚎。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崇祯猛地将奏报砸在地上,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他赤红着双眼,环视着殿内噤若寒蝉的内阁大学士们。
首辅周延儒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次辅钱龙锡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杨鹤!朕当初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准他招抚!”
“结果呢?!”
崇祯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暴怒。
“他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一群引狼入室的国贼!”
“陕西的火还没灭,他又给朕在山西点起了一把更大的!”
“咳咳……”
三边总督杨鹤的同年、礼部尚书温体仁,此时恰到好处地咳嗽两声,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直接攻击杨鹤,反而一脸“痛心疾首”。
“陛下,杨督臣……或许也是一片赤诚,只是所用非人,所料不周。然今日之祸,确由招抚而起。若不改弦更张,以雷霆手段剿灭,恐太原不保,则京畿震动,天下危矣!”
这番话,看似在为杨鹤开脱,实则句句都在给他钉上棺材钉。
崇祯的目光猛地转向他,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雷霆手段?”
“谁能为朕行此雷霆手段?!”
温体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奏道:“陛下,洪承畴,在陕西屡破剧贼,其人杀伐果决,谋略过人。且其坚决主剿,若委以重任,或可挽回山西危局!”
洪承畴!
他想起了此人之前的奏章,言辞犀利,直指招抚政策的弊病,力陈“非剿不为功”的铁血策略。
在这一刻,杨鹤那套“以抚为主”的怀柔理论,在崇祯眼中已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传朕旨意!”
崇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申饬三边总督杨鹤,着其戴罪立功,安抚陕西已抚之贼,不得再生乱端!”
“擢升洪承畴为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进剿陕西贼寇。”
......
朝堂上的事,陈阳很快知道了。
在京师,陈阳安插了密探。
陈阳本来击败王嘉胤,是要去报功请赏的。
但是后来想到,自己这点兵力击败二十几万大军,难免让人生疑,暴露了自己的实力。
陈阳现在不想,过早的暴露实力,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也不想,因为战功,去剿灭王嘉胤,他还想留着王嘉胤他们,给这腐朽的王朝多放放血。
于是,就不去上报这天大的功劳了。
陈阳在等,等待时机再出动。
……
陕西,米脂县,银川驿。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绝望。
他叫李自成,曾经是这个驿站里最不起眼的驿卒。
三天前,一纸公文从天而降。
“裁撤天下驿站十之七八”。
他失业了。
家里的几亩薄田,早就被连年的大旱和苛捐杂税折腾得颗粒无收。
这份驿卒的差事,是他全家唯一的活路。
现在,这条路也断了。
“大哥,我们……我们怎么办?”
一个同样面带菜色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他是李自成的结拜兄弟,刘宗敏。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麻木地往前走。
他看到路边有饿殍,看到易子而食的惨剧,看到官吏们依旧在耀武扬威地催逼赋税。
这个世界,好像已经疯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群衣衫褴褛,却手持刀枪的汉子呼啸而过。
为首一人高声呼喊:“都活不下去了!还给朝廷当牛做马?跟着我们闯王干!有饭吃,有肉吃!”
“闯王?”
李自成停下了脚步。
他听说过,陕西地面上闹得最凶的,就是一个叫“闯王”高迎祥的,还有一个叫“紫金梁”王自用的。
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李自成眼中麻木的神色,渐渐被一种陌生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宗敏,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同样走投无路的亲友。
“走!”
李自成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去哪儿,大哥?”
“找活路!”
他丢掉了手里的缰绳,毅然决然地朝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他这一步踏出去,将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只知道,与其跪着饿死,不如站着去抢出一条活路!
第157章 烽火四起
山西,永宁州城下。
洪承畴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帅台之上。
他的面前,是刚刚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和那柄代表着至高军权的尚方宝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看着远处流寇的大营,连营十数里,旌旗杂乱,人声鼎沸,看似声势浩大。
“一群乌合之众。”
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传令下去。”洪承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领的耳中。
“明日,本抚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些已经接受杨鹤招抚的‘降匪’。”
一名副将迟疑道:“大人,那些人虽然受抚,但狼子野心,恐有不测……”
洪承畴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让副将瞬间如坠冰窟。
“本抚,就是要让他们有‘不测’。”
他转过身,看向陕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要剿灭山西的流寇,必先稳固陕西的后方。”
“而要稳固后方,就要用血,来告诉所有人……”
“朝廷的招抚,已经结束了。”
“从今天起,只有顺逆,没有降抚!”
......
数日后,陕西,庆阳府。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忐忑不安地跪在校场之上。
他们是附近接受了杨鹤招抚的流寇头目。
为首的一人,名叫王左挂。
校场中央,高台之上,洪承畴端坐如山。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审视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诸位。”
良久,洪承畴终于开口了。
“杨督臣的招抚,让尔等有了改过自新之机,这是朝廷的恩典。”
王左挂等人连忙磕头:“谢朝廷天恩,我等定当洗心革面,为朝廷效力!”
“很好。”
洪承畴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本抚初到陕西,为表彰尔等归顺之心,特备下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一挥手,亲兵们立刻抬上一坛坛美酒。
王左挂等人受宠若惊,他们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洪巡抚,竟如此和善。
众人纷纷举碗,将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王左挂感觉脑袋有些昏沉,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旋转。
“酒……酒里……”
他惊恐地指着洪承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地。
校场之上,数百名头目接二连三地倒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洪承畴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杀机。
“拖下去,全部斩了。”
“将他们的人头,传示各营!”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副将们浑身一颤,望着满地昏死过去的流寇头目,眼中满是惊骇。
“大人!这……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而且他们已经降了!”
“降了?”
洪承畴冷笑一声。
“今日能降,明日就能反。”
“只有死人,才不会再反。”
他抽出尚方宝剑,指向那名求情的副将。
“你想和他们一起上路吗?”
那副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末将不敢!末将遵命!”
当天,数百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庆阳府的城楼之上。
消息传出,整个陕西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蠢蠢欲动的已抚流寇,无不胆寒。
洪承畴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时代的来临。
……
山西,永宁州。
流寇大营。
王嘉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洪承畴在庆阳府的所作所为,他已经知道了。
“这个杂碎!他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
“大哥,怕什么!”王二大大咧咧地吼道,“他杀降卒,正好让那些还想着招安的兄弟们死了心!跟咱们一条道走到黑!”
高迎祥却皱起了眉头:“没那么简单。洪承畴此举,是杀鸡儆猴。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
就在此时,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报——!盟主!”
“官军……官军主力,杜文焕和洪承畴两路大军,正向我们合围而来!”
王嘉胤猛地站起。
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
一场惨烈的大战,在永宁州城下爆发。
洪承畴指挥的秦军,不愧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他们装备精良,军纪严明,结成一个个坚固的战阵,如同一道道钢铁长城,任凭流寇如何冲击,都岿然不动。
杜文焕则率领骑兵,从侧翼反复穿插,切割流寇的阵型。
流寇虽有人数优势,但他们装备简陋,阵型混乱,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各自为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尸体堆满了原野,鲜血将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王嘉胤的“三十万”大军,在官军的铁血绞杀下,土崩瓦解。
数万流寇被斩杀,更多的人在混乱中四散奔逃。
王嘉胤、高迎祥等人,带着残部,狼狈地向南方的山林逃去。
……
陕西,高迎祥的残部中。
李自成浑身浴血,拄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活下来了。
在刚才那场如同地狱般的溃败中,他亲眼看到身边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倒下。
他看到了官军的可怕。
那种组织严密、进退有据的杀戮机器,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拿着锄头木棍的农民能对抗的。
“我们……输了……”
刘宗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
李自成摇了摇头,他的眼中,没有绝望,反而燃烧着一股更加炽烈的火焰。
“我们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打。”
他看着远处官军的营寨,看着他们森严的壁垒和巡逻的哨兵。
他在学习。
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关于战争的一切。
他知道,想要活下去,想要赢,就必须变得比这些官军更狡猾,更狠辣,更懂得如何去战斗。
……
京师,皇极殿。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手中高举着一份盖着黑色火漆的文书。
那是来自蓟辽督师袁崇焕的奏报!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急报,意味着什么。
王承恩颤抖着双手接过奏疏,呈给崇祯。
崇祯展开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都晃了晃。
奏疏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
“臣崇焕泣血谨奏:虏酋皇太极,于十月会合蒙古科尔沁、喀喇沁诸部,倾国之兵,绕道蒙古,已……已破大安口!”
“臣已率关宁军星夜驰援,然虏骑来势汹汹,前锋已逼近遵化、蓟州一线!”
“京师……危矣!”
轰!
整个朝堂,炸了。
后金入塞!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山西的流寇,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因为,那群来自辽东的饿狼,已经将利爪,伸向了京师的咽喉!
崇祯皇帝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来自北方的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调兵……快!调天下兵马,拱卫京师!”
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很快,一道道旨意雪片般飞出。
正在山西清剿流寇的杜文焕部,被紧急调回,火速开赴京畿。
大明王朝的全部军事力量,在一瞬间,全部被吸引到了北方防线。
而远在山西南部山林里,正在苟延残喘的王嘉胤等人,还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喘息之机,已经从天而降。
大明在这个崇祯二年的深秋,再一次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第158章 己巳之变
崇祯二年,十月初二,盛京。
秋风肃杀,卷起枯黄的落叶。皇太极身披重甲,立于万军之前。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八旗子弟,人马皆披着寒光,沉默如林。
一个穿着蒙古服饰的汉子,喀喇沁部台吉布尔噶都,恭敬地站在他身侧,目光中带着敬畏。
皇太极的视线越过眼前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望向遥远的南方。那里,是富庶的大明,是父汗努尔哈赤饮恨的宁远城,也是他要征服的目标。
强攻山海关,无异于以卵击石。袁崇焕的关宁锦防线,就像一根横亘在眼前的铁骨,啃不动。
但大树,不必从根部去砍。砍断其枝干,动摇其根本,它自会轰然倒塌。
“父汗未竟之业,今日,由我来续。”他心中默念。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拔出腰间的佩刀,向前一指。
“出发!”
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如开闸的洪流,向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一场长达半月有余的秘密迁徙。
大军绕开了明军重兵布防的辽西走廊,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蒙古草原。他们昼伏夜出,马蹄包裹着布条,衔枚疾走。
斥候被撒出百里之外,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游牧部落,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军纪严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没有喧哗,没有炊烟,只有风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在明朝的眼皮子底下,从所有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蓟辽督师袁崇焕隐约察觉到后金的异动,奏报雪片般飞往京师,请求加强蓟州、昌平一线的防务。
刚刚为山西的“大捷”而松了一口气的崇祯皇帝和他的大臣们,对于后金的铁骑能飞过燕山,出现在京师的卧榻之侧,感到大吃一惊。
十月二十日,蓟镇边墙。
连绵的群山之间,那道象征着大明荣耀的长城,早已不复往日的雄伟。许多地段的墙体已经坍塌,夯土裸露,如同一个衰老巨人身上丑陋的伤疤。
皇太极勒住战马,冷冷地观察着远处一个名为“大安口”的关隘。
关墙低矮,守备松懈,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正靠在墙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大汗,明人称此墙为‘边墙’,而非‘长城’。”身旁的范文程轻声说道,“在他们眼中,真正的国门,是山海关。”
皇太极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国门,处处都可以是国门。”
他没有急于下令攻击。这头耐心的饿狼,在扑向猎物之前,要确保一击致命。他派出数路人马,沿着长城侦查,寻找更多的薄弱点。
十月二十四日,夜。
月黑风高。
数千名蒙古降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安口和龙井关的墙下。他们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几声凄厉的惨叫,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关隘上的明军,还在睡梦之中,就被抹了脖子。
简陋的关门被从内部打开。
“轰隆隆……”
早已等候多时的后金铁骑,如同挣脱了牢笼的洪荒猛兽,发出震天的咆哮,从漆黑的豁口中,一涌而入。
从攻击开始,到关隘失守,不过一个时辰。
驻守遵化的巡抚王元雅,从女人的肚皮上被亲兵惊恐地推醒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抚台大人!不好了!鞑子……鞑子入关了!”
王元雅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在关外吗?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连官服都来不及穿好,连滚带爬地冲出府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十月二十七日。
后金数路大军,尽数从蓟镇防线的各个缺口涌入,在关内完成了会师。
皇太极立马于遵化城外的一处高地,望着这座唾手可得的坚城,以及城中因为主官率先逃跑而乱作一团的军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无数的八旗骑兵,被他像蝗虫一样撒了出去。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劫掠,是焚烧,是制造恐慌。
一时间,整个蓟州、顺天府北部地区,烽烟四起,哭喊震天。
无数的村庄被焚为灰烬,无数的百姓拖家带口,向着南方仓皇逃窜,形成了一股巨大的难民潮。
......
宁远,督师府。
袁崇焕一脚踹开房门,身上的甲胄因为跑动而发出哗啦的乱响。
他双目赤红,一把抓起桌案上的塘报,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中重如千钧。
“虏酋……绕道蒙古……已破大安口!”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完了!
釜底抽薪!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关宁锦防线,那道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钢铁长城,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皇太极没有来撞墙,他直接拆了你的屋顶!
帅帐之内,祖大寿、何可纲等一众关宁军高级将领,个个面如土色。
“督师,这……这可如何是好?”祖大寿的声音发干,他第一次在袁崇焕面前,流露出近乎恐惧的神情。
袁崇焕没有回答,他冲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从遵化到北京的那条路线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疯狂碰撞。
救援!必须救援!
京师若失,他袁崇焕纵然守住宁远,亦是万死难辞其咎的罪人!
可若是全军尽出,后金若分兵回首,攻打宁远、山海关,那他关宁军的根基就断了,将成为一支无家可归的孤军!
两难!
死局!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将领们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看着袁崇焕,等待着他的决断。
良久,袁崇焕猛地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京师,乃国之根本!根本不保,皮之焉附?!”
他的声音嘶哑,却如金石掷地,振聋发聩。
“传我将令!”
“本督亲率关宁铁骑两万,即刻出发,直趋京师,以护根本!”
“祖大寿,你留守宁远,务必给本督守好这扇大门!”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慨然出列。
“命你部四千精骑为先锋,不惜一切代价,一日之内,必须赶到遵化!给本督把建奴的势头,死死地挡一下!”
“末将……遵命!”
赵率教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大步而出。
随着袁崇焕一声令下,整个宁远城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无数的关宁铁骑,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马蹄踏碎了宁远的寂静,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向着京师的方向,狂飙而去。
第159章 勤王诏书
京师。
恐慌,如同瘟疫,在一夜之间,席卷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当后金入塞的消息被证实,整个京师都疯了。
米价、布价一日三涨,有钱人家的大门紧闭,家丁护院们紧张地来回巡视,一辆辆满载金银细软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驶出南城门,仓皇南逃。
皇极殿内。
崇祯皇帝朱由检状若癫狂,他将面前能砸的东西,全部砸了个粉碎。
“勤王!给朕,继续发勤王诏书!”
“调宣府杨国栋!调大同满桂!调保定侯世禄!调山西张鸿功!”
“让他们带兵!立刻!马上到京师来!”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一道道盖着玉玺的勤王诏书,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雪片般送往全国各地。
整个大明北方的军事力量,都被这一个巨大的漩涡,强行拉扯了过来。
而此时,没有人注意到。
在陕西和山西的崇山峻岭之中,那些被洪承畴杀得丢盔弃甲,正在苟延残喘的流寇们,惊愕地发现,围剿他们的官军主力,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
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枭雄们,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
大明,这艘破烂的巨轮,船头被凿开了一个大洞,海水正疯狂涌入。
而船尾,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山西,太原府。
勤王的圣旨,如同一道催命符,送到了山西巡抚耿如杞的案头。
耿如杞看着那份措辞严厉的诏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去京师勤王?
他拿什么去?
他手里的山西镇兵,前段时间被流寇冲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才收拢起来,士气低落,装备破烂,连军饷都还欠着一年的。
“张总兵,你看……”耿如杞将圣旨递给一旁的山西总兵张鸿功,声音干涩。
张鸿功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比耿如杞还要难看。
他是武将,更清楚手下这帮兵是什么货色。
让他们在山西剿匪都费劲,拉到京师城外去跟如狼似虎的后金鞑子野战?
那不叫勤王,那叫送死!
可圣旨在此,不去就是抗旨,死得更快。
“抚台大人,君命难违,只能……尽起大军,火速东进了。”张鸿功硬着头皮说道。
“唉……”
耿如杞长叹一声,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很快,集结的命令下达。
太原城外,七千名山西镇兵稀稀拉拉地汇集在一起。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穿着号服的叫花子。
许多士兵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身上的棉甲破破烂烂,露出发黑的棉絮。
手中的长枪枪头锈迹斑斑,腰间的佩刀更是五花八门。
整个队伍,都弥漫着一股衰败和绝望的气息。
耿如杞和张鸿功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都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整齐划一,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心跳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正向着这边开来。
耿如杞和张鸿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队伍的最前方,是五百名步卒,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每一个人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铁甲,头戴铁盔,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长枪。
虽然只是明军最常见的盔甲,但穿在他们身上,却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最让耿如杞和张鸿功感到窒息的是,这五百人,人人皆甲!
全员披甲!
在他们的身后,是五百名骑兵,同样的人马皆披着铁甲,腰悬马刀,背负弓弩,沉默地跟随着,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这支千人队,没有一丝喧哗,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脚步声。
他们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与旁边那群破破烂烂的山西镇兵,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这是谁的兵?”耿如杞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鸿功死死盯着那支军队的旗帜,喉结滚动了一下:“抚台大人,是……是水泉营堡的陈阳!那个皇商,副千户!”
陈阳!
耿如杞脑中瞬间浮现出,他富可敌国的传闻。
“还是有钱好办事啊……”耿如杞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羡慕与嫉妒,“你看看人家手底下的兵,个个龙精虎猛,这才是精兵!我们这边,盔甲能有六成覆盖,就算谢天谢地了!”
张鸿功的眼神更是火热。
他是个武将,他知道,这样一支千人队,其战力,恐怕是一比三的强度。
“来人,去把陈副千户请过来!”耿如杞回过神来,立刻说道。
片刻之后,陈阳骑着马,来到二人面前。
巡抚耿如杞正坐中间,总兵张鸿功在旁侧坐。
陈阳在大门外下马,由角门进入,行一跪三叩头礼。
“下官陈阳,见过抚台大人,总兵大人。”
“副千户免礼。”耿如杞脸上挤出和蔼的笑容,指着陈阳身后的队伍,赞不绝口,“副千户治军有方,麾下将士,真乃我大明雄师典范啊!”
陈阳神色平静:“大人谬赞,只是平日操练勤勉些罢了。”
耿如杞与张鸿功对视一眼,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带着几分热切,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副千户,此去京师,路途遥远,对手又是凶悍的建奴……你看我这边的弟兄们,装备实在有些……寒酸。”
他搓了搓手,终于说出了口:“不知副千户……能否支援一些盔甲,也好让弟兄们上阵时,能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陈阳看着张鸿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眼神麻木的士兵。
他心中了然。
“总兵大人言重了。”陈阳微微一笑,“国难当头,同舟共济,本是应有之义。下官此次出征,辎重中正好备了些许备用甲胄。若不嫌弃,可匀出一千副,以助军威。”
一千副!
耿如杞和张鸿功的眼睛同时一亮!
这可不是小数目!
“好!好啊!”耿如杞大喜过望,拍着陈阳的肩膀,“副千户深明大义,本抚记下了!”
张鸿功也是满脸感激:“副千户,这个人情,哥哥我记下了!”
陈阳只是淡然一笑。
他知道,这一千副甲,送出去的不仅仅是人情。
更是在这支勤王大军中,为自己赢得了最初的话语权和安全保障。
此刻,陈阳的另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重甲具装骑兵,在李陵的带领下.
早就赶往了,遵化城附近。
陈阳要让李陵率两千骑兵,救下抗金名将赵率教。
此战,按照历史上,赵率教率四千精锐关宁铁骑三日三夜疾驰驰援,抵三屯营时被总兵朱国彦拒之城外。
转至遵化,与后金贝勒阿济格大军遭遇,被左翼四旗及蒙古兵包围,赵率教中流矢坠马,仍力战不退,最终壮烈殉国。
所部四千精锐关宁铁骑全军覆没,包括副总兵刘恩在内的九名游击以上军官全部阵亡。
第160章 野外遇袭
三屯营。
蓟镇总兵官的驻地,长城防线上最核心的军事堡垒之一。
此刻,这座坚城的城门紧闭。
城墙垛口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手,箭已上弦,如临大敌。
寒风卷起枯草与尘土,一支骑兵队伍,正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靠近。
他们就是从山海关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狂奔数百里而来的赵率教所部。
数里之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李陵放下了手中的黄铜千里镜,脸色阴沉。
他身后的两千重甲骑兵,人马皆披着厚实的灰色棉布,将底下那足以让任何边军将领眼红的精良铁扎甲,遮盖得严严实实。
寒铁不露,杀气内敛。
即便经过同样的长途跋涉,这支队伍依旧阵列森严,士气未见半分衰减。
“大人,那便是赵率教的关宁铁骑?”
一名亲兵凑近,压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看着……太惨了。”
李陵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望远镜的视野中,那些关宁兵的脸上,被烟尘和疲惫糊成了一片。
很多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神涣散,甚至已经伏在了马背上,全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才没有从马上栽下来。
他们胯下的战马,更是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不眠不休的急行军,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三屯营,是他们恢复体力的最后希望。
很快,赵率教孤身一骑,催动坐骑上前,停在护城河外。
他仰头,冲着城头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话。
“城上的弟兄!我乃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奉旨勤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干渴,嘶哑得如同破锣,却依旧穿透了猎猎风声。
“路经此地,还请通报朱总兵,容我麾下四千将士入城休整,补充些粮草饮水!”
城墙上起了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身穿华丽官服、身形痴肥的将领,在十数名亲兵的簇拥下,懒洋洋地探出半个身子。
正是蓟镇总兵,朱国彦。
朱国彦的目光在城外那支残兵身上一扫而过,随即惊恐地望向更北方的天空,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哎呀,赵将军,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朱国彦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声音却不大,仿佛怕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听到。
“只是……不是朱某不肯通融啊。”
“实在是建奴势大,刚刚才突破了龙井关,他们的前锋离这里不远了!三屯营安危所系,职责在身,我实在不敢擅开城门啊!”
赵率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朱国彦!”
他的怒吼声嘶力竭。
“你我皆是大明总兵,食君之禄!如今京师危在旦夕,你竟要坐视我四千勤王将士,在你这城外活活渴死、饿死吗?!”
“赵将军言重了,言重了!”
朱国彦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满脸的为难。
“这样吧,我让人从城头用绳子给将士们缒下一些干粮和水囊,也算是我朱某人的一点心意。”
“至于入城……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说完,他像是生怕赵率教再多骂一句,便一缩头,彻底消失在了城墙后。
城墙上,几个士兵果然慢吞吞地往下扔了几个水囊,还有几包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
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
四千人,就给这么点东西。
这已经不是拒绝,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率教死死勒住缰绳,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冰冷无情的城墙。
他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
山坳里,李陵的亲兵气得脸都涨红了,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姓朱的简直不是个东西!眼睁睁看着友军去死!缩头乌龟!”
“陈阳大人早就料到了。”
李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大人说过,指望这帮只知捞钱保命的边镇总兵,不如指望路边的野狗。”
“野狗见了同类,尚且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收起望远镜,目光投向远方。
赵率教已经拨转马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带着他那支军队,转向遵化的方向。
李陵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每一个杀气内敛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军检查装备,准备接战。”
“保持距离,跟上赵将军的兵马。”
……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八日,遵化城外。
天色,是死灰色的。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四千关宁铁骑,每一个士兵都疲惫不已。
他们手中的三眼火铳,依旧紧紧握着。
腰间的佩刀,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这是大明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关宁铁骑。
突然!
远方的地平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
是马蹄!
是成千上万的马蹄,在同时践踏大地!
下一刻,无数黑色的旗帜,从两侧的山丘背后,疯狂涌出!
狼头旗!龙纹旗!
在寒风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镶黄!”
“正白!”
“镶白!”
“正蓝!”
关宁铁骑的阵中,有老兵凄厉地喊出了旗帜的归属!
那是后金八旗的左翼四旗!是建奴最精锐的突击力量!
赵率教部队的命运已经注定。
他们在遵化城外,一头扎进了皇太极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皇太极得知赵率教部前来后,命令先锋大将,以骁勇着称的阿济格。
率领左翼四旗镶黄、正白、镶白、正蓝,以及归附的蒙古骑兵,在遵化城外围占据有利地形,张网以待。
在他们的对面,两里之外,后金军的阵列,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缓缓展开。
正蓝旗贝勒,阿济格,立马于阵前。
他身边,是数不胜数的真满洲甲兵,他们身上的铠甲,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尤其是那些簇拥在阿济格身边的白甲兵,他们身披三层重铠——内层锁子甲,中层厚棉甲,外层嵌着巨大铁片的扎甲。每一个,都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们手中的长弓,弓臂粗壮,闪烁着油润的光泽。那是后金赖以横行天下的角弓,在百步之内,足以射穿寻常铁甲。
阿济格的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看着远处那支疲惫不堪的明军,就像看着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传令下去。”
阿济格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
“两翼包抄,把他们像碾虫子一样,碾碎!”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了死寂。
后金军的阵列,动了。
左右两翼,数千名蒙古骑兵和八旗骑兵,如同两只张开的巨螯,向着关宁军的侧后方,凶猛地包抄而来。
中军,数千名重甲步兵与弓箭手,则结成厚实的阵型,缓缓向前压迫。
第161章 关宁铁骑
赵率教的瞳孔,猛地一缩。
“糟了……”
他知道,自己一头扎进了皇太极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他预想的战场,是依托遵化城墙的防御战。
而不是在这片空旷的绝地上,与数倍于己的精锐,进行一场毫无希望的野战!
他知道,一场血战,无可避免。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三眼火铳,准备!”
“点火!”
四千名关宁铁骑,动作整齐划一,从马鞍上取下三眼火铳,点燃了引线。
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近了!”
“更近了!”
后金军的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汇成一股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放!”
赵率教猛地挥下手臂。
“轰!轰!轰!轰!”
四千支三眼火铳,在同一时间,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与铅弹。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片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战场。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后金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然而,这足以让任何明军崩溃的打击,对于悍不畏死的八旗兵来说,仅仅只是让他们冲锋的势头,微微一顿。
硝烟尚未散尽,一片更加密集的“嗡嗡”声,便从对面传来。
“举盾!”
赵率教吼道。
那是箭雨!
遮天蔽日的箭雨!
后金军的弓箭手,在百步开外,展开了无情的抛射。
粗大的破甲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关宁军的士兵们,虽然身披铁甲,但在这种专门为破甲而设计的重箭面前,依旧显得脆弱。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骑兵被射穿盔甲,从马上栽倒下来,被后续的战马,踩成一滩肉泥。
“杀——!”
更远的地方,数不清的蒙古骑兵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他们张弓搭箭,移动的箭雨已经开始覆盖天空!
趁着关宁军阵型被箭雨打乱的瞬间,阿济格亲率的白甲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了致命的冲锋。
“顶住!顶住!”
赵率教双目赤红,挥舞着马刀,一马当先,迎着那片钢铁洪流,冲了上去。
“铛!”
他的刀,狠狠砍在一个白甲兵的头盔上,却只爆出一串火星。
那白甲兵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反手一刀,便向着赵率教的脖颈抹来。
赵率教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侧身躲过。
两支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战场,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关宁铁骑用三眼火铳打完第一发后,立刻将其当做铁锤,与敌人进行惨烈的肉搏。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体力和装备都占据绝对优势的八旗精锐。
一个关宁士兵,用火铳狠狠砸开一名敌人的头盔,却在下一秒,被三四支长矛,同时捅穿了身体。
一个八旗兵,被数名明军围攻,身中数刀,却依旧狂吼着,拖着一个明军,同归于尽。
战争的天平,在一点一点地,向着后金军倾斜。
关宁铁骑不愧是大明最后的精锐,即便在如此绝境之下,他们依旧自发地结成小阵,用血肉之躯抵挡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赵率教嘶吼着,挥舞着长刀,将一个冲到近前的八旗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可他身边的亲兵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外围,蒙古骑兵的箭雨从未停歇,精准地收割着明军的生命,彻底断绝了他们冲向遵化城的任何可能。
一个巨大的、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包围圈,已然合拢。
关宁军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阵型,开始被撕裂。
赵率教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兄弟,眼中流出血泪。
“督师……末将,尽力了……”
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刀,却挥舞得更加疯狂。
阿济格在亲兵的护卫下,冷冷地看着在重围中左冲右突的赵率教。
“那员明将,是个勇士。”
他举起手中的弓。
“可惜,他跟错了主子。”
“嗖——!”
一支狼牙箭,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射向赵率教的后心。
赵率教正在与两名白甲兵缠斗,根本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危险。
“噗!”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他铠甲的缝隙。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赵率教身体一震,一口鲜血喷出,从马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将军!”
“保护将军!”
残存的亲兵,发疯似的向他围拢过来。
但更多的后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绝望,笼罩了每一个关宁士兵的心头。
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清脆的、如同爆豆般的密集枪声,从战场的侧翼,骤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这声音,与三眼火铳那沉闷的轰鸣,截然不同!
它更清脆,更密集,更具有穿透力!
正在围攻赵率教的一队后金骑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
他们身上的棉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
血花,在他们的胸前和背后,同时绽放!
数十名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齐刷刷地从马上栽倒。
整个战场,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刹那的静滞。
阿济格猛地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他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的重甲骑兵!
他们人马皆甲,那铠甲的样式古朴而狰狞,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非金属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光泽。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在距离战场还有一百五十步时,他们便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那不是弓箭,也不是火铳。
而是一种造型精悍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短管火枪。
“开火!”
一声冰冷的命令,在骑兵阵列中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是超过千支火枪的同时射击!
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地扫过混乱的后金军阵列。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八旗兵,无论是身穿棉甲的普通士兵,还是身披重铠的甲兵,都在这片弹雨面前,被成片成片地打倒!
他们的铠甲,根本无法抵挡这种火枪的射击!
阿济格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什么怪物?!
阿济格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火器。
那不是三眼火铳,更不是什么鸟铳。
那种武器射出的弹丸,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能轻易撕开他引以为傲的八旗重甲!
第162章 黑甲骑兵
“稳住!稳住阵脚!”
阿济格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弓箭手!放箭!给本贝勒射死他们!”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支黑甲骑兵,在完成了两轮射击之后,并没有停下。
他们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撞入了后金军混乱的侧翼!
“轰——!”
为首的黑甲骑士,手中的骑枪平举。
那骑枪的枪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噗嗤!”
一名挡在他面前的白甲兵,连人带甲,被骑枪直接贯穿!
那足以抵挡刀劈斧砍的三层重甲,在这柄骑枪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白甲兵脸上的惊愕,永远凝固。
他被高高地挑在空中,然后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千名黑甲骑士,组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轻易地冲穿了后金军的阵线。
“铛!铛!铛!”
无数的马刀、长矛,砍在他们的黑色铠甲上,却只爆出一连串密集的火星,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反观黑甲骑士们手中的武器,无论是骑枪还是马刀,都锋利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手起,刀落。
便是人头滚滚,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彻头彻尾的、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李陵,一马当先。
他手中的特制长枪,是用轴承钢锻造,枪尖更是经过了特殊的淬火处理。
他身下的战马,是经过精心配种的良驹,同样披着轻便而坚固的钛合金马铠。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只有冰冷的、绝对的执行力。
“目标,敌军主帅!凿穿他!”
“杀!”
一千铁浮屠,齐声怒吼。
那声音,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杀气,让所有听到的人,肝胆俱裂。
阿济格怕了。
这位以悍勇着称的后金贝勒,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他看着那支黑色的死亡军团,正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向着自己的帅旗,笔直地冲来。
沿途所有的阻碍,都被他们轻易地撕碎。
“撤!快撤!”
阿济格几乎是尖叫着下达了命令。
他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方逃去。
主帅一逃,整个后金军的士气,瞬间崩溃。
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咒骂着,向着四面八方溃散。
战场之上,只剩下那支黑色的骑兵,在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
赵率教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捂着后心的伤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前一刻,他还在地狱的边缘徘徊。
下一刻,神兵天降。
那支强大的、不可一世的后金军,就这么……溃了?
他看着那些黑甲骑士,看着他们身上那闻所未闻的铠甲,手中那见所未见的火枪。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真的是凡间的军队吗?
李陵策马来到他的面前,从马上翻身而下。
他身上的铠甲,纤尘不染,只有几滴不属于他的血迹。
“赵将军,你没事吧?”
李陵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赵率教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沙哑地问道:“你……你们是……谁的兵?”
“奉我家大人之令,前来驰援。”
李陵没有多说。
“我家大人?”赵率教追问,“你的大人是……”
“奉我家陈阳大人,来援助赵将军,此间事了,我等还需赶赴他处。”李陵抱了抱拳,打断了他的话,“赵将军,后金大军主力将至,遵化已不可守,还请速速收拢残部,撤离此地。”
说完,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打扫战场,收拢我军战马,即刻撤离!”
一千铁浮屠,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他们迅速地收缴了战场上有价值的武器,扶起己方受伤的战马,然后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尸骸,和近千名目瞪口呆、劫后余生的关宁铁骑。
赵率教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皇商,陈阳!
以一己之力,献出百万军饷。
什么时候,他练出了,这样一支神鬼莫测的军队?!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余下的两千骑兵,惨然一笑。
“走吧。”
“我们……回督师那里复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
宁远。
袁崇焕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塘报,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好个皇太极!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后金铁骑撕开的口子——大安口。关宁锦防线,这条他耗尽心血打造的钢铁长城,被敌人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绕了过去。
帅帐之内,祖大寿、何可纲等一众将领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督师,怎么办?我们是回援,还是……”祖大寿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未说出口的问题。
全军回援,宁远、山海关空虚,若后金分兵来袭,他们将无家可归,成为一支孤军。
若不回援,京师有失,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千刀万剐。
袁崇焕在帐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突然,他停下脚步,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根本不保,枝叶何存?”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传我将令!全军拔营,直趋京师,以护根本!”
“督师三思!”有将领惊呼。
“没什么可三思的!”袁崇焕厉声打断,“本督亲率两万关宁铁骑,星夜驰援!其余人马,固守宁远、锦州、山海关一线,若有失,提头来见!”
......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五。
通州。
寒风萧瑟,卷着枯草败叶。
七千山西镇兵,加上陈阳的一千兵马,一共是八千人。
终于抵达了这处京师的东部门户。
长途的急行军,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许多士兵的鞋已经磨穿,脚上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然而,当远处通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还是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到了。
终于到了。
到了,就意味着有热饭吃,有营帐睡。
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并肩而行,两人同样是满脸风霜。
第163章 绕道而行
蓟州城。
北地萧瑟的寒风,刮过斑驳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袁崇焕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城楼之上,目光如铁,望向城外那一片沉寂的旷野。
他的身后,是刚刚抵达,同样疲惫不堪的关宁铁骑。
人马虽然困乏,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却如同一柄柄出了鞘的利刃,让整个蓟州城的守军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督师,斥候已经派出三轮,方圆三十里,未见建奴大军踪迹。”副将祖大寿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只有些许游骑的马粪,看样子,他们确实来过。”
袁崇焕没有回头。
他一把抓过城墙上的一个铁火盆,凑近自己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
火光映照下,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胡茬坚硬如铁。
自从接到后金入关的消息,他已经超过五天五夜没有合眼。
“他们会来的。”
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皇太极不是蠢货,他知道蓟州是通往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若想取京师,必先拔掉我这颗钉子。”
他立刻开始接管城防,调兵遣将,分派任务。
关宁军的精锐被布置在最关键的城段,火炮被推上城墙,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整个蓟州,在短短半天之内,就从一个普通的边镇,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杀气腾腾的战争堡垒。
所有人都相信,一场惨烈的攻防血战,即将在此地爆发。
袁崇焕在等待。
他等待着皇太极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
……
同一时间,蓟州城东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河谷内。
后金大营,帅帐之中。
皇太极身前的炭火烧得正旺,他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马奶茶,神态悠闲,与蓟州城内的紧张气氛形成了天壤之别。
“大汗,袁崇焕已经入蓟州,城中防备森严。”
代善、莽古尔泰、阿济格等一众八旗旗主、贝勒,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刚刚在遵化吃了大亏的阿济格,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悸与愤恨。
“大汗!那支黑甲骑兵来路不明,战力极其恐怖!末将以为,当暂避其锋,查明其来路再做打算!”
他将在遵化城外的遭遇,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闻所未闻的火枪,以及刀枪不入的黑色铠甲,让在场的八旗贵胄们,无不色变。
皇太极听完,只是平静地呷了一口茶。
“一支孤军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能击溃你,说明其战力确实不俗。但一支奇兵,改变不了大局。”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蓟州”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袁崇焕,是条好狗。”
“他以为我会去啃他这块硬骨头。”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蓟州城的旁边,划过一条弧线,直指西边的通州。
“但他忘了,好狗,只会守门。”
“我们,不必走门。”
他转过身,看向帐下所有的将领,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狡黠与残忍。
“传我军令!”
“全军衔枚,马蹄裹布,今夜三更,拔营起寨。”
“绕过蓟州,潜越而西!”
“天亮之前,本汗要让袁崇焕发现,他的身后,已是朕的天下!”
……
夜,深沉如墨。
蓟州城外,一片死寂。
只有城头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士卒们紧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袁崇焕依旧没有休息,他亲自巡视着每一段城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不知道,就在他视线的死角,就在那连绵的丘陵背后,一支十万人的庞大军队,正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滑过。
没有一丝火光。
没有半点声响。
只有无数被布包裹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声音,被风声完美地掩盖。
这支军队,就这样,在袁崇焕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
十一月初五,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大地。
袁崇焕一夜未眠,双眼通红。
城外,依旧空空如也。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开始噬咬他的心脏。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
“督师!不好了!”
“建奴……建奴大营,人去楼空!”
什么?!
袁崇焕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把抓住那名斥候的衣领。
“你说什么?!他们去哪了?!”
“不……不知道!只发现大量马蹄印,一路向西……向西去了!”
向西!
袁崇焕猛地转身,望向西方。
那里,是通州!是京师!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疯了似的冲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督师!京师急报!”
“昨夜,建奴前锋已……已出现在通州城外!三河、顺义……尽数陷落!”
轰!
袁崇焕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皇太极根本就没想过要攻打蓟州!
他把自己和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死死地钉在这里,当成一个笑话。
而真正的杀招,早已绕过他,直插大明的心脏!
“噗——”
一口鲜血,从袁崇焕口中猛地喷出,洒在冰冷的城砖上,触目惊心。
“督师!”
祖大寿等人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袁崇焕推开众人,他死死地盯着地图,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完了。
纵敌深入,致使京师门户大开。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死一万次。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关宁将士,都看着他们如同神明一般的主帅,在这一刻,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哈哈……哈哈哈哈……”
袁崇焕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苍凉。
“好!好一个皇太极!”
“好一招潜越之计!”
他猛地止住笑声,转过身,那张脸上,再无半点颓唐,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我将令!”
他的咆哮声,响彻整个蓟州城头。
“全军!即刻出城!”
“不惜一切代价!追上建奴!”
“本督,要与他们赛跑!”
“要在他们之前,赶到北京城下!”
一声令下,刚刚安顿下来的关宁铁骑,再次集结。
第164章 京师之策
崇祯二年。
京师的天,是灰色的。
自从建奴入关的消息传来,这座帝国的心脏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恐慌之中。
白日里,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到了夜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一阵犬吠不休。
皇极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报——!八百里加急——!”
一个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死寂,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手中高举着一份塘报。
兵部尚书王洽面如死灰,颤抖着双手接过,跪呈御前。
崇祯一把夺过,展开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遵化失陷……赵率教战败……巡抚王元雅、总兵朱国彦……皆亡……”
他喃喃念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塘报的末尾写着,因全军覆没,此消息迟报三日。
三日!
“废物!”
崇祯猛地将塘报砸在王洽的脸上,金砖发出一声脆响。
“兵部尚书!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建奴入关十日,朕的巡抚、总兵,死了个干净!你这个兵部尚书,在干什么?!”
王洽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崇祯指着王洽,声音嘶哑,“拖下去!给朕打入诏狱!”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发泄完怒火,崇祯瘫坐在龙椅上,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恐惧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从他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孙承宗。
那个曾经的帝师,那个被魏忠贤排挤出朝堂的宿将。
“快!”他对着身边的王承恩吼道,“传孙承宗!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须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稳健的孙承宗,出现在了皇极殿。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皇帝,只是平静地行礼。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先生……快平身。”崇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亲自走下御阶,扶起孙承宗。
“先生请看,如今这局势……该当如何?”
孙承宗接过塘报,又仔细看了地图,久久不语。
大殿内,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孙承宗才缓缓开口。
“袁崇焕分兵扼守蓟州、通州、永平三路,意在处处设防,互为犄角。然兵力分散,易被建奴各个击破。此乃兵家大忌。”
崇祯的心一沉。
“为今之计,”孙承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蓟州”二字。“当尽起京畿之兵,合宣府、大同、山西各路援军,悉数归于袁崇焕节制,死守蓟州一线,将建奴堵在京师之外。”
“可……可万一蓟州失守……”
“陛下放心。”孙承宗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京师城坚,非旦夕可下。其一,我朝三面环山,京师正当其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二,京师城墙高深,火炮犀利,非建奴之长;其三,城中兵民百万,粮草充足,可坚守数年;其四,天下兵马,闻京师有警,必星夜来援。建奴孤军深入,不敢久留。”
四条理由,条条清晰,句句在理。
崇祯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臣,眼中满是悔恨与倚重。
“先生所言极是!朕……朕糊涂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王承恩道:“去!把袁崇焕之前上的奏疏,全都给朕找来!”
很快,三份落满了灰尘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崇祯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蓟州兵单,请速增兵备”、“蓟镇边墙残破,恐为虏骑所乘”……
他拿着奏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原来,袁崇焕早就看到了。
是自己,被朝堂上的党争蒙蔽了双眼,将他的警告,当成了耳旁风。
悔恨、羞愧、还有一丝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年轻的帝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传朕旨意!”
他猛地站起,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兵部尚书王洽,玩忽职守,着即罢免,听候查办!”
“擢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入阁办事,总揽京师防务!”
“再传旨!”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命袁崇焕总督天下兵马,凡入京勤王之师,宣府、大同、山西各镇兵马,皆归其统一调度,有不从者,可以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
崇祯二年,通州。
“陈副千户,”张鸿功回头,看向队伍中那面貌截然不同的一角,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还是你的兵,精神头足啊。”
陈阳的一千兵马,虽然同样经历了长途跋涉,但队列依旧严整,步伐沉稳。
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态,只有一种久经训练的坚毅。
“张总兵谬赞,”陈阳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拉练,“只是平日里吃得饱些,操练得狠些罢了。”
“吃得饱”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张鸿功的心里。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些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
大军在通州城外指定的营地驻扎下来。
按照大明不成文的规矩,客军抵达防地当日,不发粮饷。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规矩,虽然腹中饥饿难耐,但想着熬过今夜,明日一早就能领到救命的粮草,军心总算安稳。
士兵们放下兵器,靠着冰冷的土墙,舔着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对明日的期盼。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却等来了兵部新的调令。
次日,天还未亮。
一名兵部的传令官策马冲入营地,高举着火漆封口的令箭,声音尖利地宣读着命令:
“兵部令!山西镇兵即刻拔营,开赴京师以北昌平镇驻防,不得有误!”
什么?!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耿如杞和张鸿功冲出营帐,接过那道冰冷的军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军爷,我部将士跋涉千里,人困马乏,昨夜方至,尚未休整……”耿如杞急切地解释。
“这是兵部孙部堂亲自下的钧令!”传令官一脸倨傲,根本不听他解释,“建奴主力绕过蓟州,京师北面空虚,军情如火!耽误了军机,你们担待得起吗?!”
耿如杞被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第165章 军队哗变
张鸿功试图做最后的争取:“我等奉命行事,绝无二话。只是将士们已断粮一日,能否请通州仓场先拨付些许粮草,让弟兄们填饱肚子再上路?”
传令官冷笑一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张总兵是第一天带兵吗?军中规矩不懂?你部在通州驻满一日了吗?没有驻满,凭什么给你发粮?昌平那边自然有粮草等着你们!”
说完,他拨转马头,扬长而去,留下一营目瞪口呆的官兵。
希望,破灭了。
士兵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军令如山。
他们只能饿着肚子,重新背起兵器,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踏上前往昌平的路。
怨气,如同无形的阴云,开始在队伍中弥漫。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阳的队伍。
他们同样接到了命令,却在半个时辰内就完成了集结。
每个士兵都在出发前,偷偷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压得紧紧实实的红薯干,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补充着体力。
饥肠辘辘的强行军,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的意志。
当晚霞染红天空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昌平。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答复。
“今日抵达,明日发饷。”
士兵们像行尸走肉般倒在冰冷的地上,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睡过去,熬到明天。
然而,命运的玩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
第三日清晨,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兵部的第三道调令,如同一道催命符,再次降临。
“兵部令!山西镇兵即刻转向,南下良乡布防,拱卫京师西南!”
当这道命令被宣读出来时,整个军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愤怒,没有喧哗。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变得空洞,麻木,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希望,被彻底击碎了。
耿如杞看着那道军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他知道,完了。
张鸿功冲到传令官面前,双目赤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嘶吼道:“你们当兵是铁打的吗?!三天!整整三天!从通州到昌平,再到良乡!我们连一粒米都没见到!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放肆!”传令官被吓了一跳,随即色厉内荏地尖叫,“你要造反吗?!这是军令!良乡有粮!到了良乡就有粮了!”
“又是到了就有粮……”张鸿功松开手,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士气,已经彻底崩了。
陈阳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赵二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大人,朝廷这帮猪,是真蠢还是假蠢?这么搞,不是逼着人造反吗?”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真蠢也好,假蠢也罢。”
“对我们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转头看向赵温:“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都偷偷吃饱。到了良乡,或许……就该我们登场了。”
“遵命!”
这支八千人的勤王大军,再次踏上了征程。
只是这一次,队伍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生气。
只有一片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在饥饿与绝望中,悄然滋生的疯狂。
......
良乡。
当这支衣衫褴褛、形同鬼魅的军队抵达时,已是黄昏。
他们再次被挡在了粮仓之外。
得到的,是那句已经听了三遍的、如同魔咒般的话。
“明日发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年轻的山西兵,因为饥饿和疲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起来。
他身边的同袍麻木地看着,然后,一个老兵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
“不活了!老子不活了!”
他猛地丢下手中的长枪,状若疯癫地朝着不远处一个挂着“米”字招牌的店铺冲了过去。
“砰!”
他用身体撞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死寂的军营,瞬间被点燃。
“抢啊!有吃的!”
“不抢就饿死了!”
“老子不当兵了!老子要吃饭!”
“轰——”
数千名饿疯了的士兵,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红着眼睛,嘶吼着,冲向了良乡的街道。
他们砸开店铺的大门,抢夺一切能看到的东西。
米铺、粮店、包子铺……
很快,劫掠的目标就不再局限于食物。
布庄、银号、富户……
哭喊声、尖叫声、门板被砸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这座京畿重镇,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反了!都反了!”
耿如杞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张鸿功提着刀,带着自己的亲兵,试图弹压。
“都给老子住手!”他一刀砍翻一个正在抢劫布匹的士兵,厉声喝道。
然而,迎接他的,是数百双通红的、充满恨意与疯狂的眼睛。
“张总兵,你也三天没吃饭了!凭什么不让我们抢?”
“弟兄们!他要杀我们!跟他拼了!”
一个哗变的士兵,竟然举起手中的朴刀,朝着张鸿功砍了过来。
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张鸿功的亲兵很快就被狂乱的人潮淹没。
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军队,变成了一群彻头彻尾的乱匪。
耿如杞和张鸿功被亲兵护送着,逃往京城。
一部分士兵已经开始集结,嘶吼着要逃回山西老家。
良乡的夜,被火光与哭喊撕裂。
耿如杞和张鸿功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疯了似的向着京师的方向狂奔。
他们不敢回头。
身后那座城,已经化作了兵匪的饕餮盛宴。
那些他们曾经统领的士兵,此刻正用最原始的暴行,发泄着积压了数日的饥饿与绝望。
“完了……全完了……”耿如杞伏在马背上,面如金纸,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他不是心疼那些百姓,也不是惋惜那些士兵。
他只是恐惧。
京畿重地,勤王之师,哗变为匪!
第166章 不动如山
就在这混乱中,陈阳的一千精兵,他们结成森严的阵形,有冲阵者,杀无赦。
他们与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状若疯魔的乱兵截然不同。
清一色的黑甲,擦得锃亮的头盔,手中紧握的长枪如林,阵列严整,不动如山。
为首的陈阳,依旧骑在马上,脸色平静,仿佛不是在巡视一座被军队洗劫的城镇,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的身后,赵二虎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帮孙子抢得还挺欢,什么都不放过。”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因为他们的出现而愣在原地的乱兵。
这些哗变的士兵,前一刻还是凶神恶煞的野兽,此刻看着这支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军队,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惊愕和恐惧取代。
他们……他们为什么不抢?他们为什么还有力气站得这么直?
一个抢红了眼的士兵,怀里抱着一匹刚从布庄抢来的绸缎,手里还提着半只烧鸡,他看到陈阳的队伍,愣了一下,随即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弟兄们!他们肯定藏着粮食!不然哪有力气站着!冲过去,抢了他们的!”
他嘶吼着,挥舞着手臂,试图煽动身边的人。
有几百个被他说动的乱兵,跟着他一起,怪叫着朝陈阳的军阵冲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法不责众,大家都是兵,你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陈阳甚至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抬了一下下巴。
“前排,蹲!”
赵温的声音冷得像冰。
“唰!”
军阵第一排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半跪在地,将手中长枪的枪尾抵在地上,斜斜朝外,瞬间组成一道钢铁荆棘。
“二排,举铳!”
“砰——!”
没等那些乱兵反应过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齐射,爆发出浓烈的硝烟。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煽动者,胸口炸开几个血洞,脸上的疯狂还凝固着,身体却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瞬间被打倒了一大片,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哀嚎。
整个街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高效的杀戮镇住了。
这根本不是弹压,这是屠杀。
赵二虎吹了声口哨,嘿嘿一笑:“这下老实了。”
他看见不远处一个乱兵,吓得手里的银元宝都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军阵前。那人看着地上的元宝,又看看阵前冰冷的枪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一咬牙,哭丧着脸跑了。
“出息。”赵二虎啐了一口。
陈阳的目光越过那些呆若木鸡的乱兵,望向了街道尽头那座最大的建筑,良乡官仓。
“赵温。”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末将在!”
“带两百人,去把粮仓给老子占了。记住,是占,不是抢。”陈阳淡淡道,“但凡有不开眼的敢拦着,就地砍了,脑袋挂在粮仓门口。”
“遵命!”
赵温一挥手,两百名士兵立刻脱离主阵,步伐整齐,杀气腾腾地朝着官仓而去。
沿途的乱兵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纷纷屁滚尿流地向两旁躲闪,生怕挡了这群杀神的道。
......
紫禁城,皇极殿。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殿内刺骨的寒意。
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两天没有合眼,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建奴绕过蓟州,兵锋直指京师的消息,像一柄重锤,将他所有的镇定都砸得粉碎。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各路勤王大军的身上。
“报——!”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入殿内,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了!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在宫外叩阙请罪!”
崇祯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他们不是奉旨驻防良乡吗?请什么罪?!”
“他们……他们说……山西镇兵,在良乡……哗变了!”
“轰!”
崇祯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哗变?!
在京师的眼皮子底下哗变?!
“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片刻之后,耿如杞和张鸿功被带入殿内。
两人褪去官帽,摘掉顶戴,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罪臣耿如杞,张鸿功,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
崇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两个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说!怎么回事!”
耿如杞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将这三天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通州到昌平,再到良乡。
三次调防,三次碰壁。
士兵们三天三夜,滴米未进。
最终,在绝望之下,化为了乱匪。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崇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怒,慢慢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平静。
他没有去质问兵部为何如此调度,也没有去追究通州和昌平的官员为何不发粮草。
因为他知道,追究这些,毫无意义。
大明的官场,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他只看到了一个结果。
他的军队,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变成了捅向他心口的一把刀。
“呵呵……”
崇祯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好,好啊……”
他缓缓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
“朕的勤王之师,千里迢迢赶来,朕却让他们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最后,被活活逼反了。”
“耿如杞,张鸿功。”
他低下头,看着匍匐在地的两人,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你们说,朕是不是一个……昏君啊?”
“陛下!”
耿如杞和张鸿功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金砖上撞得砰砰作响。
“臣等无能!臣等有罪!与陛下无关啊!”
“与朕无关?”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建奴在北,流寇在南!如今京畿之内,连勤王兵都反了!”
“你们告诉朕,这天下,还有谁是忠臣?还有谁是良将?!”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耿如杞的肩膀上。
“废物!一群废物!”
“来人!”他指着殿外的侍卫,状若癫狂地咆哮。
“将这两个无能之辈,给朕拖下去!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哭喊声中,耿如杞和张鸿功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崇祯喘着粗气,胸口如同风箱般鼓动。
新任兵部尚书孙承宗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才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平息哗变!否则乱兵冲击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千户,匆匆从殿外跑来,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据良乡逃回来的探子回报,在山西镇兵哗变之时,同行的水泉营堡副千户陈阳,其麾下一千兵马,军容整肃,纪律严明,未曾参与哗变,并结阵自保,岿然不动!”
第167章 游击将军
什么?!
崇祯猛地转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陈阳!
那个献上百万军饷的皇商!
他的兵,竟然在如此混乱下,还能保持纪律?
一片绝望的黑暗中,仿佛突然射进了一缕光。
崇祯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起来。
……
良乡,陈阳大营。
赵温快步走进中军大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耿如杞和张鸿功跑了!京师方向来人了,是锦衣卫!”
陈阳正坐在火盆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造型精悍的燧发手枪。
枪身是乌黑的,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哦?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在咱们营外看着,看样子是在等宫里的旨意。”
赵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
陈阳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扫过赵温,又看向帐外那片混乱的火光。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急。”
“让他们再乱一会儿。”
“等宫里那位皇帝陛下,亲自来求我们的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紫禁城,皇极殿。
崇祯皇帝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锦衣卫千户的禀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既渴望抓住,又觉得烫手。
未曾哗变。
结阵自保。
岿然不动。
这十二个字,与耿如杞口中那“饿殍遍地,化兵为匪”的惨状,形成了何等荒谬而又刺眼的对比!
“陈阳……”崇祯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动,滋味复杂难明。
他想起了那一百万两的军饷。
在京师,他眼皮子底下,在他所有的“忠臣良将”都变成废物和乱匪的时候,只有陈阳的兵,还像一支军队!
“陛下!”孙承宗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他捕捉到了崇祯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希望。
“哗变之兵,已是惊弓之鸟,其心已散,其胆已寒。他们缺的不是战心,而是一口饭,一个活下去的指望。”
老尚书的目光锐利,直指问题核心。
“陈阳之兵,纪律严明,军容鼎盛,且与哗变之兵同属山西镇序列。由他出面弹压,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王承恩!”崇祯下令。
“奴婢在!”大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跪到跟前。
“拟旨!”
“擢水泉营堡副千户陈阳,为正四品,游击将军,总领良乡军务!”
但这还没完。
“赐爵,安乡伯!食邑八百户!”
伯爵!
大明朝非军功不得封爵,和平时期更是吝啬到极点。一个伯爵的爵位,足以让无数将领奋斗一生而不可得!
崇祯,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出去。
“赐尚方宝剑!凡哗变乱兵,胆敢抗命者,可先斩后奏!良乡一应官仓、府库,皆由其节制调用!”
“命你,王承恩!”崇祯指向自己的心腹太监,“亲捧圣旨、将军印信、伯爵冠服,即刻出城,前往良乡宣旨!”
“奴婢……遵旨!”
王承恩的心都在颤抖,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封赏了。
这是皇帝在用官爵和权力,去“买”陈阳出手。
……
良乡。
夜色更深,混乱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火光冲天,哭喊声、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镇仿佛化作了阿鼻地狱。
然而,在这片地狱的中央,却有一片净土。
陈阳的一千兵马,以官仓为中心,结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营盘。
营地之外,是魔鬼横行的炼狱。
营地之内,是秩序井然的人间。
篝火燃烧,一排排士兵席地而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气腾腾的肉粥。
肉香混杂着米香,飘散出去,让营外那些抢得满手是血,却依旧饥肠辘辘的乱兵们,喉结滚动,眼中射出贪婪而又畏惧的绿光。
他们不敢靠近。
营地边缘,每隔十步,就有一名黑甲士兵持枪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黑暗,任何试图靠近营地超过三十步的人,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警告射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数百人的骑队,高举着“静街”、“回避”的牌子,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为首的,正是大太监王承恩。
当他看到良乡城内的惨状时,脸色已是惨白。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街道,看到那支秩序井然的军队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会给出那样的封赏了。
在这乱世,这样一支军队,值得任何价码。
马车在营地前停下。
王承恩整理了一下衣冠,在几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高声唱喏:
“圣旨到——!陈阳,接旨——!”
声音尖利,穿透了夜空,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陈阳缓步而出。
他身上并未穿着甲胄,只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与周围的血与火格格不入。
陈阳跪地迎接。
王承恩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擢水泉营堡副千户陈阳,为游击将军,总领良乡军务!赐爵安乡伯,食邑八百户,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圣旨的内容,如同一颗颗惊雷,在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乱兵脑中炸响。
将军!
伯爵!
尚方宝剑!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年轻人,一步登天了!
宣读完毕,王承恩合上圣旨,小心翼翼地连同将军印信、伯爵冠服,一并捧到陈阳面前。
“安乡伯,请接旨谢恩吧。”
陈阳跪下谢恩,将圣旨、印信、冠服,一一接过。
王承恩宣完旨意,要走之际,
王承恩夸陈阳懂事。
陈阳双手高举过顶,声如洪钟。
“臣,陈阳,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叩首,然后起身。
王承恩脸上堆着笑,亲自将那卷明黄圣旨、沉重的黄铜将军印信,以及一套崭新的伯爵冠服,一一递到陈阳手中。
圣旨轻薄,却有千钧之重。
印信冰冷,握在掌心,那份权力带来的灼热感却几乎要烫伤皮肤。
他身后,一千黑甲士卒挺直了腰杆,与有荣焉!他们的主将,一步登天,成了伯爷!这比自己升官发财还要让人激动!
王承恩宣完了旨,差事办妥,便准备回宫复命。
“安乡伯,咱家就……”
陈阳奉送上了一万两的银票。
“王公公为我陈阳之事,星夜出城,车马劳顿,实在是辛苦。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回程路上,买些茶水润润喉。”
见是一万两银票,王承恩的眼皮微微一跳。
这位新晋的安乡伯,是个“通透人”。
“伯爷太客气了。”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凑近了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伯爷放心,良乡的局面,咱家都看在眼里。回宫之后,一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伯爷分说清楚。”
“陛下要的,就是一个能为君分忧的臣子。伯爷……前途无量啊。”
陈阳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费心。”
“好说,好说!”
王承恩心满意足,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直起身,再次恢复了那副大内总管的威严模样,高声道:“安乡伯留步,咱家这就回宫复命!”
说罢,他转身登上了马车。
骑队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
第168章 收服乱兵
从此刻起,他陈阳,便是这良乡城内,名正言顺的唯一主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跳动的篝火,望向那片依旧火光冲天、哭喊不绝的城区。
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皇帝给了他官、给了他爵、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
现在,该是他交答卷的时候了。
“传我将令!”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全军听令,着甲,备战!”
“哗啦!”
原本席地而坐的千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起身。
陈阳已在空间里拿出了钛合金的铁浮屠盔甲,燧发枪等装备。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迅速散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混乱的良乡城罩了过去。
“李大牛、赵二虎!”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两百步卒,自东向西,进行梳理式清剿,并堵住西门和北门!”
“赵温、刘福贵!”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两百步卒,自西向东,进行压迫式清剿,并堵住东门和南门!”
“唐默!”
“属下在!”
“你率斥候营,游弋在外,凡有漏网之鱼,杀无赦!”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陈阳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将所有叛兵,就地控制!有敢反抗、冲击阵线者,斩!有敢煽动、蛊惑人心者,斩!有敢私藏兵器、不听号令者,斩!”
“遵命!”
五人齐声应诺,声如洪钟,转身没入黑暗。
杀戮的机器,开始运转。
他们的行动,高效、冷酷、精准。
面对那些还在疯狂劫掠的哗变士兵,他们没有任何劝降的言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步伐整齐地出现在一条被洗劫的街道上。
“弟兄们!他们人少!冲过去!”一个抢红了眼的乱兵头目,挥舞着带血的朴刀,嘶吼着煽动众人。
迎接他的,是小队队长一个冰冷的手势。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混乱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名乱兵头目胸口炸开数个血洞,脸上的疯狂还凝固着,身体却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出。
他身后十几个跟着冲锋的乱兵,瞬间被打倒在地,痛苦地抽搐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镇压,让所有哗变的士兵,脑子都为之一清。
他们看着那些身披铁甲、手持火枪、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再看看自己手中抢来的布匹和粮食,那股因为饥饿而上头的疯狂,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支明军!
“跪下!放下武器!”
赵二虎狞笑着,一脚踹翻一个还抱着米袋发愣的士兵,将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哗啦啦——”
面对死亡的威胁,哗变的士兵们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下手中的东西,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饿疯的兵,不是兵,是野兽。
但见了血,流了自己的血,他们就又变回了那个怕死的兵。
不到一个时辰,良乡的骚乱,被彻底平定。
近七千名山西镇兵,除了在最初的混乱中被踩踏、或被陈阳部下斩杀的数百人,其余大部分都被控制了起来。
剩下的六千五百人,被驱赶着,圈禁在城中的一片空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味道。
陈阳的目光,扫过那跪满一地的六千五百名降兵。
“传我将令!”陈阳的声音,在这一刻,传遍了整个良乡城。
“打开官仓!”
“所有哗变士兵,放下武器,到官仓前集结!”
“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陈阳,有饭吃!”
“轰隆隆——”
被赵温占领的官仓大门,被缓缓打开。
火把的光亮照了进去。
只见仓库之内,一袋一袋的粮食,堆积如山!
咕咚。
咕咚。
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如同擂鼓。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恐惧中的乱兵,呆呆地看着那山一样的粮食。
他们手中的金银绸缎,在这一刻,变得那样的可笑和无力。
陈阳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游击将军官服,按着腰间的尚方宝剑,一步步走上官仓前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的身后,是两列手持燧发枪的亲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台下。
“我,陈阳。从今天起,是你们的上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被当狗一样耍了三天。”
“那些事,我不管。”
“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
陈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现在,立刻,放下你们手里抢来的所有东西,扔掉你们的兵器,到我这里来登记。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陈阳的兵!我保证,你们顿顿有肉吃,月月有饷拿!敢克扣你们粮饷的,我杀他全家!”
他的目光变得森寒,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继续当你们的乱兵。但是,从这一刻起,你们就是我尚方宝剑之下的逆贼!我麾下的将士,会把你们,像宰狗一样,一个个,全部杀光!”
他向前一步,俯视着台下那数千张表情复杂的脸,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跪下!或者,死!”
短暂的死寂之后。
“扑通!”
一个离得最近的乱兵,扔掉了手中的朴刀和抢来的包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向着皇帝,也不是向着将军。
他是向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向着那个“顿顿有肉吃”的承诺,跪下了。
这个动作,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成百上千的乱兵,丢盔弃甲,如同潮水一般,涌向高台,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我等愿降!愿为将军效死!”
“将军给口饭吃吧!我等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陈阳看着台下彻底臣服的数千降兵,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对身后的赵温下令。
“赵温。”
“属下在!”
陈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打散,混编,重新操练。”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是我陈阳的兵。只要听话,顿顿管饱,有肉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光。
“若是不听话……”
“杀。”
“遵命!”
赵温的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了,六千五百人的兵马!
第169章 大战在即
后金大营,高密店。
帅帐之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凝重的寒意。
皇太极按着额头,刚刚送达的军报就摊在他的面前。
袁崇焕已到北京。
并且,他麾下的关宁铁骑,已经如同撒豆成兵一般,在昌平、顺义、蓟州、香河一线,布下了一道看似稀疏却处处扎手的防线。
“这个袁蛮子……”皇太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他真的很难对付。
在马伸桥的遭遇战,已经让皇太极感到意外。
现在,他竟然能提前预判自己的行军路线,在京城外围提前做好了防御。
难道他能掐会算不成?
皇太极站起身,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传诸位贝勒、旗主,议事!”
片刻之后,代善、莽古尔泰、阿济格、范文程等人悉数到齐。
巨大的军事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阿济格脸上还带着遵化之败的羞愤,第一个开口:“大汗!袁崇焕的兵马已经挡在了前面,不如暂缓攻城,先寻机歼灭那支神秘的黑甲骑兵!此军不除,乃我大金心腹大患!”
皇太极没有理会他的冲动,目光只是落在地图上。
范文程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大汗,袁崇焕虽快,但其兵力有限。他将兵马分散于昌平、顺义、蓟州、香河一线,看似处处设防,实则处处薄弱。”
“拉得越长的面条,就越容易被从中掐断。”
皇太极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瞬间明白了范文程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绕!”范文程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次绕开他!我们不与袁崇焕的主力纠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动。
“我军可兵分多路,主力佯攻彰义、天津,做出切断京师南逃之路的假象。同时以精锐骑兵,围困密云、居庸关、良乡、固安!”
“如此一来,京师外围各处守军,将被我军分割包围,动弹不得,更无法增援北京城!”
“届时,袁崇焕的防线,将形同虚设!”
范文程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而后,我大军主力,便可效仿此前之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克玉田、香河、三河!”
“将这些地方的明军主力一一敲碎,再合兵一处,直扑北京城下!”
“到那时,袁崇焕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兵临城下,而他那点残兵败将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鞭长莫及!”
“灭了北京的守军,他袁崇焕,便是一只没了爪牙的病虎,不足为惧!”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八旗贵胄,都被范文程这个大胆而恶毒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皇太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如同冰原上捕食的饿狼。
“好!好一个‘把袁崇焕甩在背后’!”
他猛地一拍桌案。
“就依范先生之计!”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兵贵神速,今夜便要让袁崇焕,再当一次睁眼瞎!”
……
军议散去。
范文程独自走出营帐,晚饭的油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需要走走,让冰冷的夜风,吹散脑中的杂念,将刚刚的计划,再仔细推敲一遍。
不知不觉,他走上了一个小山岗。
迎面,五个身影在月光下出现。
走近了,范文程才看清,为首的是参将宁完我、巴克甚和达海。
他们身后,还押着两个穿着明朝官服的人。
“范先生。”宁完我三人见到范文程,连忙上前行礼。
“范先生,我等巡营,抓住了两个明军的奸细。”
不等范文程开口。
那两个被押着的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惶。
“大人明鉴!请大人仔细看看,我二人绝非奸细啊!”
范文程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哦?那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连忙答道:“回大人,我二人乃是明宫中的太监。”
范文程这才仔细打量起两人。
果然,一个头戴帽子,身穿圆领红贴裹,胸前是麒麟补子,腰束角带。
另一个则头戴“砂锅片”平巾,身着青贴裹,补子是杂禽纹样,腰间还挂着一块乌木牌。
这确实是明宫内监的打扮,而且品级还不低。
“既是宫中太监,为何会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范文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审视的压力。
那戴帽子的太监赶忙解释:“回大人,我二人是宫中御马监的。那边不远处,便是大坝马房,小的是监官,这位是掌司,我二人奉命在此看守马匹,真不知大汗天兵已至啊!”
范文程心中一动,又问:“城外有几处马场,都在哪个方向?”
“回大人,有二十四马房和......都在城外东北方向,离此地不远。”
范文程不露声色,继续考校:“御马监的大小职官,都有何名目?”
这问题颇为刁钻,若非真正的内监,绝难答得周全。
还是那个戴帽子的太监,不假思索地回答:“有掌印太监、监督、提督、监官......象房掌房等官,还有四卫营的勇士。”
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范文程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张春,他叫刘茂扬。”
范文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转向宁完我,淡淡地吩咐道:“让他二人吃好喝好,不许亏待了。”
“另外,看紧了。”
两个身份特殊的太监。
在这即将兵临城下的紧要关头,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大用场。
......
陈阳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六千五百名降兵。
他们的眼中,恐惧与希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复杂的狂热。
就在这时,一阵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名斥候飞奔而至。
“报——将军!李陵将军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支通体漆黑的骑兵洪流,便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正是李陵率领的一千铁浮屠!
第170章 临阵磨枪
李陵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高台,来到陈阳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李陵,奉命驰援遵化,幸不辱命,前来复命!”
他身后的黑甲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
“起来说话。”陈阳扶起他,“战况如何?损失多少?”
李陵起身,声音沉稳有力:“我军与后金阿济格部遭遇,敌军势大,赵率教将军所部关宁铁骑陷入重围,几近崩溃。”
“末将率部从侧翼突入,以新式燧发枪行三段击,而后凿穿其军阵。”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此战,我铁浮屠折损八十三名弟兄,斩杀后金八旗兵,连同蒙古仆从军,共计一千一百余人!阿济格本人被击溃,狼狈而逃。”
八十三换一千一!
站在陈阳身后的赵温和赵二虎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损比!
“好!”陈阳重重拍了拍李陵的肩膀,“弟兄们的抚恤,按最高标准发放!他们的家人,我陈阳养了!”
“谢将军!”李陵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陈阳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那六千五百名降兵。
“李陵,你回来得正好。”
“我麾下,又多了六千五百张吃饭的嘴。”
陈阳的声音,平静地在夜空中回荡。
“传我将令!”
“开仓!放粮!”
“所有士兵,十人一组,抬一袋粮食回营!今夜,不设限量!”
“另外,宰杀一百头猪,熬肉汤!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陈阳,别的没有,就是肉多、饭管饱!”
“轰!”
台下的降兵们,彻底疯了。
“将军万岁!”
“陈将军万岁!!”
他们疯狂地冲向官仓,当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被抬出来,开膛破肚的肥猪时,无数人当场跪地痛哭。
一个老兵抱着一袋粮食,哭得像个孩子:“俺当了二十年兵,第一次见着仗还没打,就先让敞开吃的将军……”
场面一度混乱,但在赵温等人的弹压下,很快恢复了秩序。
士兵们排着队,喝着那香气扑鼻、飘着大块肥肉的热汤,吃着雪白的米饭,许多人一边吃一边流泪,直吃得肚子滚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吃饱喝足,陈阳的第二道命令也随之而来。
他没有收缴这些降兵原本破旧的兵器,而是直接从空间中,取出了六千五百套崭新的、大明制式的普通铁甲、头盔,以及全新的长枪与腰刀,还有威力巨大的后装燧发枪一千多支。
当一堆堆崭新的兵器铠甲,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些,是你们的新装备。”
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明天起,你们将接受最严苛的训练。所有人,打散混编,由我麾下老兵担任伍长、什长。”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兵痞、老油条,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绝对服从!”
“现在,我再宣布第三件事。”
陈阳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从今日起,凡我麾下将士,与鞑子对阵,斩获一颗鞑子首级者,赏银十两!”
“朝廷不给,我陈阳给!”
“若不幸战死沙场,每一个人的安家费,一百两白银!战后由我亲兵护送,交到你们家人手中!活着的,有功赏,死了的,有抚恤!”
“现在,告诉我!”
陈阳按住腰间的尚方宝剑,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陈阳,去杀鞑子,挣银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山崩海啸般的吼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整个良乡城都在嗡嗡作响。
这一刻,这六千五百名刚刚还在烧杀抢掠的哗变之兵,他们的军魂,被金钱与饱饭,重新铸造!
他们的眼中,再无迷茫与绝望,只剩下对陈阳狂热的崇拜,和对鞑子首级那赤裸裸的渴望!
---
良乡,校场。
杀声震天。
刚刚归顺的六千五百名山西兵,正经历着他们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地狱式操练。
赵温如同一个疯魔的监工,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牛皮鞭,但凡有谁动作慢了半拍,或是队列站得不整齐,立刻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没吃饭吗!给老子挺直了腰杆!”
“手抬高点!你们是娘们儿吗!”
然而,与以往的操练不同,没有一个士兵敢于抱怨。
因为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十几口巨大的铁锅里,正炖着香气四溢的猪肉土豆,伙夫们正将一桶桶雪白的米饭抬上饭车。
只要熬过这一个时辰的操练,等待他们的,就是以往过年都吃不上的美味佳肴。
另一边,李陵和赵二虎,则负责教授他们如何使用新式燧发枪,如何结成三段击的阵型。
这些老兵油子,上手极快,当他们发现这种火枪的射速和威力,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三眼铳和鸟铳时,眼中都放出了光。
陈阳站在点将台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是李大牛、唐默、刘福贵等一众核心将领。
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铺在他们面前。
“大人,”唐默指着地图上的一点,神色凝重,“夜不收最新情报,后金大军主力,绕过了袁崇焕在顺义、昌平的防线,其前锋已出现在玉田、香河一带!”
“又是绕后!”李陵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皇太极,当真是将这一招用到了极致。”
“他的目标很明确。”陈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北京”的位置。
“甩开袁崇焕,分割包围京师外围的所有据点,然后主力合围,强攻北京。”
经过十多天,魔鬼的训练,士兵们初步适应陈阳军中的节奏。
陈阳又在良乡,征召了一千多名民兵。
在山西边镇老兵中,选了一千多名善于骑术的士兵,补充到了骑兵里面,骑兵达到了两千人。
编成长枪兵四千人,刀盾兵两千人,火铳兵两千人。
现在陈阳总兵力达到了一万多人。
......
后金大军的行动,快如闪电。
皇太极的命令下达之后,无数的八旗铁骑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玉田、香河、三河……
一座座坚城,在后金军出其不意的猛攻之下,几乎没有做出像样的抵抗,便宣告陷落。
当袁崇焕得到消息时,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和麾下的关宁铁骑,已经被死死地压缩在了通州、河西务一线。
蓟州,已然成了一座孤城,彻底失去了防守的战略意义。
河西务,督师大帐。
袁崇焕一脚踹开营门,身上的甲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别无选择,只能尽起蓟州守兵,接着南下,试图追上皇太极的脚步。
然而,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第171章 抵达京师
帐内,副总兵周文郁、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等一众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气氛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一种质疑和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督师是如何到的这里?”副总兵周文郁率先发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跟着敌兵而来。”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强压着心中的烦躁。
周文郁立刻追击:“既如此,我军在敌前,督师在敌后,正好可以形成腹背夹击之势!为何不打,反而要退到这里来会合?这样一来,我军又变成了正面面对强敌,建奴再无后顾之忧,这仗,只怕更不好打了!”
“在这里打?”袁崇焕冷笑一声,“只怕是你要打,人家皇太极根本不屑于跟你打!本督判断,皇太极的下一步,是分别攻取通州、顺义,而后直逼京城!他另一路取道玉田,目的就是要将我军主力,死死牵制在此地!”
他一拳砸在地图上。
“所以,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回防京师!”
“不然!”周文郁寸步不让,“督师此言差矣!河西务是我大军屯粮之所,通州的军马粮秣,也全靠河西务供给。皇太极要想在北京城下久战,就必须先拿下河西务!只要我们守住这里,断了他的粮草之念,皇太极必然无心恋战,不战自退!因此,这里,才应该是决战之所!”
“糊涂!”袁崇焕勃然大怒,“你是只见秋毫,不见舆薪!你以为皇太极会蠢到与你在此地打持久战,等着我大明各镇的援军齐集吗?”
“别说北京城他难以攻取,就算取了,他也站不住脚!一旦后路被断,他十万大军就要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要葬身中原!皇太极何等精明,岂会不明此理?所以他绝不会在此地与我们拖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如同困兽的咆哮。
“但对我等而言,京师势危,我等却被阻于城外!倘若因此致使圣上蒙尘,移驾南迁,那便是我等武将的莫大耻辱,是万死难辞的死罪!尔等怎么就勘不破这一点?!”
这番凌厉之言,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众将的心头,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
然而,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又被周文郁提了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为难。
“督师……圣上是命我等固守蓟州、三河,并未有明旨命我等带兵抵京啊。外镇之兵,未奉圣上明旨而擅自挥师入京……这……这是断断不可的呀!”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被压下去的骚动,再次浮现。
这是悬在所有边镇将领头上的一把刀。
擅自带兵入京,等同谋逆。
袁崇焕看着眼前这些瞻前顾后的将领,心中最后一点耐心,被彻底耗尽。
他的主意已定,便再也听不进任何反对之声。
“呆子!”
他指着周文郁的鼻子,破口大骂。
“早在金兵入境之时,皇上就已下旨勤王!虽然后来又要我等固守蓟州、三河,但现在三河已失,建奴的兵锋已到天子脚下!蓟州孤悬在外,形同虚设!难道你要本督还傻守在那里,听凭强敌在京畿之地纵横蹂躏,择肥而噬,坐观圣躬孤危而不救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尖直指帐内所有将领。
“君父有急,为人臣者,自应不待圣命而当机立断,早着先鞭!”
“倘能济事,虽死无憾!”
他的目光变得森寒,杀气凛然。
“再有敢阻挠军令者,斩!”
“传我将令!命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尽起麾下兵马,即刻回师京城!”
袁崇焕的威望,加上尚方宝剑的寒光,以及那破釜沉舟的决绝,终于压垮了所有的质疑。
帐内诸将,看着状若疯魔的袁崇焕,心中再不敢有半分违逆。
“末将……遵命!”
众人齐齐跪倒,一诺无辞。
......
袁崇焕率军日夜兼程,抢在皇太极之前抵达北京。
寒风凛冽中,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疲惫不堪的关宁铁骑驻扎在广渠门外,随后便与先期抵达的满桂一同,急匆匆地入城觐见崇祯皇帝。
紫禁城,皇极殿。
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二人。
当袁崇焕和满桂走进殿内时,崇祯的目光凝固了。
袁崇焕满身尘土,甲胄上沾染着干涸的泥点和血迹,脸上尽是风霜与疲惫。
满桂也好不到哪里去,头脸带血,战袍被撕裂了几处,同样血迹斑斑。
两人筋疲力尽地跪拜在地,声音沙哑。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
“臣满桂,叩见陛下!”
袁崇焕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臣未奉圣旨,擅自携兵入京,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崇祯看着眼前这两位为国奔波的将领,心中的焦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言的感动。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扶起袁崇焕。
“袁爱卿何罪之有?京师危急,爱卿千里驰援,朕心甚慰!”
他将一件温暖的貂裘大衣披在袁崇焕的肩头,又赐座、赐茶,温言抚慰。满桂也得了同样的礼遇。
“爱卿辛苦了。”
崇祯坐回龙椅,脸色稍缓,却又很快被担忧笼罩:“爱卿此番,带来了多少兵马?”
袁崇焕躬身答道:“回禀陛下,臣麾下五千马军,日夜兼程,已驻扎广渠门外。”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另有满桂、侯世禄各部,以及祖大寿将军的援军,正在陆续赶来,总计约莫不足两万。”
不足两万。
崇祯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皇太极号称十万大军,即便有所夸大,也绝非两万人能轻易抵挡。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袁崇焕的坚定所冲散。
袁崇焕猛地抚上腰间佩剑,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在,城在!臣必不让鞑虏破城半步!”
崇祯的目光再次柔和下来。他想起什么,问道:“遵化失守,赵率教战败,朕深感痛惜。爱卿可知详情?”
袁崇焕叹了口气,将遵化之战的经过,以及赵率教被三屯营总兵朱国彦和遵化巡抚王元雅闭门拒于城外,最终被鞑虏伏击的惨状,一五一十地禀报。
“……幸得水泉营堡副千户陈阳,及时派兵救援,才使得赵将军得以保全性命,收拢残部。”
崇祯皇帝听到“陈阳”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那个陈阳竟然又立新功!
“陈阳?此人,真乃国之栋梁啊!”
就在这时,一旁的满桂插话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督师,边将闭门不纳,也并非全然无由。前有毛文龙将军之事……”
第172章 佛郎机炮
满桂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其含义不言而喻。毛文龙被袁崇焕擅杀,让边关将领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便落得同样的下场。
袁崇焕的脸色瞬间一白,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请罪:“陛下,此事皆是臣的过错,臣驭下不严,用人不明,以致边将心生疑虑,臣难辞其咎!”
崇祯见状,心中虽有不满,但此时此刻,他更需要袁崇焕的忠诚和能力。他摆了摆手,安抚道:“往事已矣,爱卿不必自责。朕相信爱卿,也希望爱卿能放下包袱,一心为国。”
“爱卿以为,京师守御之策,当如何?”崇祯问道。
袁崇焕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殿内的一副京畿地图,指着城墙的位置,沉声说道:“回禀陛下,京师城坚,非旦夕可下。臣以为,当依托城防,以红夷大炮为主要火力,扼守各处城门。请陛下即刻查清城内存放的红夷大炮数量,并加紧制造弹药,以备不时之需。”
崇祯闻言,当即允诺:“爱卿所言极是!朕即刻命兵仗局清点火炮,督促制造弹药!”
他站起身,走到袁崇焕面前,亲自将京城防务总督之责授予袁崇焕,并命他统领各路援军。
“袁爱卿,京师安危,社稷存亡,皆系于卿一身!朕将京师防务,全权托付于你!”
袁崇焕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既是重托,也是无形的压力。他再次躬身:“臣,万死不辞!”
他接着说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京师之围。皇太极孤军深入,其后方空虚。臣请陛下准许臣分兵袭击辽阳,端其老巢,围魏救赵,迫其回援!”
崇祯闻言,脸色骤变,断然拒绝:“不可!京师乃大明根本,绝不可分兵!所有兵力必须集结京师,尽快将皇太极赶走!”
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爱卿当主动出战,而非一味固守!朕要的,是爱卿将鞑虏逐出京畿,还我大明太平!”
袁崇焕试图解释:“陛下,兵法云,以弱胜强,当避其锋芒,寻其弱点……”
“够了!”崇祯厉声打断了他,“爱卿曾言‘五年复辽’,如今鞑虏已兵临城下,爱卿还在此谈何兵法?!”
崇祯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袁崇焕:“爱卿以为,朕会容许鞑虏在京师城外,耀武扬威?”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爱卿六年之内,由七品知县骤升为从一品督师,圣眷隆厚,古今罕有。爱卿,可还有何不满?”
说着,他从案几上抽出一纸文书,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便惊骇得冷汗直流。
那赫然是自己三年前辞官时所作的两首诗,抒发着怨望与归隐之情。崇祯早已知晓这些,却一直隐忍不发。
“爱卿,这便是你所谓的‘五年复辽’吗?‘麋鹿还山’,‘麒麟绘阁’,爱卿是想归隐山林,还是想建功立业?”
袁崇焕脸色惨白,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已被皇帝洞悉。他跪伏在地,声音里充满了悲凉:“陛下……臣知罪。然臣之忠心,日月可鉴!”
崇祯冷哼一声,却不再追究,只是语气冰冷地强调:“望爱卿莫负朕!朕要的,是你将鞑虏逐出京畿,建功立业,而非归隐山林!”
他最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作战命令:“传朕旨意!袁崇焕驻守广渠门,满桂驻守德胜门!鞑虏一到,立即出城决战!”
袁崇焕心中悲愤无奈,却也无力反驳。他只能领命,叩首退出。
待袁崇焕和满桂离去,崇祯又命王承恩传旨,让孙承宗改驻通州,以巩固京师东面的防务。
这一夜,京师无眠。
......
良乡城,夜色已深。
他则带着李陵,来到了存放军械的仓库。
“大人,这次遵化之行,末将发现,我军虽利,但鞑子的骑兵冲锋,依旧悍勇无匹。若无坚城可守,正面野战,伤亡依旧难免。”李陵沉声汇报着自己的战斗心得。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排排用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上。
他掀开其中一块油布。
月光下,一门造型流畅、炮身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火炮,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结构与大明现有的红夷大炮、佛郎机都有所不同,炮身更显精炼,各种部件严丝合缝,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感。
“这是科学院根据我留下的图纸,结合宋先生他们的研究,最新造出的二百门,新式佛郎机。”
陈阳抚摸着冰冷的炮身,声音平静。
“炮身钢材,用了更高标号的合金,膛线经过精密加工,射程可达一千米,且绝无炸膛之忧。”
李陵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千米!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门泛着幽光的火炮,仿佛想把它看穿。
“一千米……那是……那是六百六十多步?”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大人,末将没记错的话,京营神机营里最好的佛郎机,三百五十步就是天了!”
三百五十步对六百六十步!
“鞑子的弓箭,骑射最远不过一百三十步!就算他们下马用步弓,也超不过两百步!”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走了调:“我的乖乖!这岂不是说,鞑子的骑兵还没冲到能放箭的地方,就得先被咱们的炮轰上好几轮?连人带马都得给轰成渣!”
“而且,绝无炸膛之忧?”
“大人,这宝贝要是给末将一个营……不,半个营!末将敢立军令状,就凭这些炮,末将能把皇太极的牙给敲下来!”
陈阳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以后,你的营中会装备上的。”
李陵闻言,喜得差点蹦起来,刚要开口谢恩,却被陈阳打断了。
“光有炮不行。”陈阳拍了拍炮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后面要专门训练炮兵。测距、校准、装填、发射,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最快、最准。以后,炮兵将是一个独立的兵种,是战场上的决胜关键。”
李陵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京师那边,怕是战况激烈了。”
“李陵。”陈阳转过身。
“你去找赵率教将军。”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把这二百门新式佛郎机,当做我这个安乡伯,送给袁督师的见面礼。”
“告诉他,京师城高墙厚,正是我大明火器发挥威力的地方。我陈阳人微言轻,兵微将寡,守好良乡已是极限,唯有送上这些军国利器,助督师痛击鞑虏。”
李陵瞬间明白了陈阳的用意。
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难买的人情!
“遵命!”
第173章 炮轰鞑虏
次日,广渠门外,关宁铁骑大营。
袁崇焕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正与祖大寿等将领对着地图,商议着防守事宜。
就在这时,赵率教神色激动地闯入帐中。
“督师!大喜!”
袁崇焕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督师请看!”
赵率教侧身让开,帐帘被掀开,李陵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关宁铁骑的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这位是……?”
“末将李陵,奉我家安乡伯陈阳之命,前来拜见袁督师!”李陵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安乡伯,陈阳!
袁崇焕心中一动,想起了这个数次创造奇迹的名字。
“陈伯爷有何见教?”
李陵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我家伯爷说,京师乃国之根本,袁督师肩负天下安危。伯爷人微言轻,无力亲至阵前,唯有献上二百门佛郎机炮,聊表寸心,助督师守城杀敌!”
二百门佛郎机炮!
帐内所有将领,都感到好奇。
袁崇焕霍然起身,快步上前,看着佛郎机炮。
只看了一眼,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便看出了此佛郎机炮的不凡。
“此炮……威力如何?”
“射程六百六十多步,三息一发,绝无炸膛之忧!”李陵平静地回答。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赵率教此时才上前,将陈阳的信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展开信,信上言辞恳切,谈守城大义。
“好!好一个陈阳!好一个安乡伯!”
他郑重地对李陵抱拳:“请转告陈伯爷,此番大恩,袁某没齿难忘!待击退鞑虏,我必亲自登门拜谢!”
他心中更是升起一个念头,如此大才,若能收归麾下,何愁辽事不平!
李陵告辞离去。
袁崇焕立刻下令:“传令!神机营,全员接管新炮!给老子在城墙上,找最好的位置架起来!”
“本督要让皇太极,尝尝我大明佛郎机火炮的厉害!”
……
清晨。
沉闷的号角声,划破了京师黎明的寂静。
黑云压城城欲摧。
无数的后金八旗兵,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分三路,向着北京城,发起了猛攻。
城墙之上,无数百姓自发登城观战,当他们看到城外那遮天蔽日、旌旗如林的金兵时,无不骇然失色,两股战栗。
皇太极端坐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早已侦知袁崇焕主力在广渠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马鞭遥遥一指。
“先打德胜门!”
战鼓擂动,数万后金军,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德胜门。
德胜门守将侯世禄,见敌军势大,竟被吓破了胆,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驻守于此的满桂,目眦欲裂。
“懦夫!”
他别无选择,只能率领麾下五千大同兵,硬着头皮,出城迎敌。
一场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满桂的兵马,虽也算精锐,但面对数倍于己的八旗精兵,很快便落入下风,被切割包围,陷入苦战。
“开炮!向城下开炮!”满桂浑身浴血,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咆哮。
城头之上,袁崇焕早已调拨了一部分新式佛郎机炮支援各门。
神机营的炮手得到命令,手忙脚乱地点火开炮。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数几十枚炮弹带着尖啸,精准地砸入了后金军密集的阵型中。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几轮齐射,便给后金军造成了数百人的巨大伤亡!
皇太极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火炮?!威力竟至于斯!
然而,不等他震惊。
城头之上,几声更加沉闷的爆炸声响起。
几枚炮弹,竟鬼使神差地落入满桂的军阵之中!
“轰!”
尘土飞扬,几十余名大同兵瞬间被自己人的炮火撕碎。
“啊!”
满桂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废物!京营这群废物!”
他看着损失的部下,心中滴血。
后金趁势杀了过来。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近中午,满桂的五千兵马只剩下三千。
因为满桂也被佛郎机炮炸伤,无力再战,只好率军,败退回城。
德胜门,首战失利。
但是此战,后金军被佛郎机火炮炸死六七百人。
皇太极在德胜门碰了个软钉子,立刻调转枪头,将主力全部压向了广渠门。
他知道,袁崇焕就在那里。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主菜。
广渠门外,袁崇焕早已严阵以待。
他命祖大寿率军列阵于南,副将何可纲列阵于北,互为犄角。
他自己则亲率中军主力,披上三重甲胄,立于阵前。
大战之前,一片死寂。
后金军阵中,一骑飞出,正是皇太极的弟弟,悍将阿济格。
他立马于阵前,高声劝降:
“袁崇焕!明朝气数已尽,你何必为他殉葬?我大汗敬你是个英雄,只要你肯归降,前约依旧有效,封王拜将,指日可待!”
袁崇焕立马横刀,冷冷地看着他。
“废话少说!”
“战与不战,降与不降,早已说明!今日,唯死而已!”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中的尚方宝剑。
“全军——冲锋!”
没有计谋,没有试探。
在绝对的兵力劣势面前,任何花招都是徒劳的。
唯有以决死之志,行雷霆一击!
“杀!”
数千关宁铁骑,发出震天的怒吼,跟随着他们的主帅,向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场惨烈到极致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袁崇焕一马当先,他并无绝世武功,心中却只抱着一个“死”字。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激励所有的将士!
阿济格狞笑一声,拍马舞刀,直取袁崇焕。
“找死!”
雪亮的刀光,当头劈下。
袁崇焕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保护督师!”
两道身影,如同闪电般,一左一右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他的亲兵,杨正朝和张思顺!
“噗嗤!”
鲜血,溅了袁崇焕满脸。
杨正朝左臂一阵剧痛,已被刀风扫中,深可见骨。
“杀——!”
袁崇焕双目赤红,挥刀向前。
明军虽勇,但后金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他们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关宁军单薄的阵线。
血战了两个半时辰。
关宁军的阵型,开始松动,渐渐显出不支之态。
祖大寿、何可纲人人带伤,身边的亲兵换了一茬又一茬。
绝望,开始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中蔓延。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
“咚!咚!咚!”
一阵奇异而有力的鼓点,从战场的侧翼,骤然响起!
第174章 白杆援军
一面白色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上一个斗大的“秦”字,龙飞凤舞!
只见一支军容严整的军队,从远处疾驰而来。
他们人人手持一种长得出奇的白色长矛,矛杆上带着铁环,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白光。
为首一员女将,银盔银甲,白马银枪,身形矫健,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
“是白杆兵!四川石砫秦良玉将军的白杆兵到了!”
不知是谁,在阵中发出了一声惊喜的狂呼。
秦良玉!
这位大明唯一以军功封侯的女将军,到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利刃出鞘,率领着数千白杆兵,从后金军薄弱的侧翼,狠狠地扎了进去!
白杆兵的战法极其特殊,长长的白杆枪可砍可刺,钩环还能将敌人拉下马。
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一台高效的绞肉机,轻易地撕开了后金军的阵线。
秦良玉本人更是骁勇异常,手中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威!
内外夹击之下,战局瞬间逆转!
后金军的阵脚,彻底大乱。
皇太极见状,脸色铁青,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溃败,如同瘟疫般蔓延。
袁崇焕率领残部,一路追杀,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直追到了南海子。
眼看金兵即将背水一战,袁崇焕恐遭反噬,这才鸣金收兵。
……
广渠门下,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袁崇焕顾不得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先是巡视防务,安排伤员。
此战,袁军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秦良玉的白杆兵也折损了近十分之一,何可纲、祖大寿等将领,个个身负创伤。
虽是胜了,却是惨胜。
就在这时,崇祯皇帝遣心腹太监高时明,携羊酒前来慰劳。
同行的,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正是新任兵部尚书,袁崇焕的老上司,孙承宗。
袁崇焕见到援军主将竟是秦良玉,不敢托大,肃然起敬,上前行礼。
“晚辈袁崇焕,见过秦老前辈!”
孙承宗看着有些不解的众将,抚须笑道:“你们许多人,怕是不知秦将军的威名。”
他向众人缓缓道来。
“秦将军镇守石砫四十余年,平播州杨应龙之乱,援辽东浑河血战,定奢安之乱,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
“此次勤王,秦将军更是散尽家财,充作军饷,其忠勇义烈,我辈男子,亦当汗颜!”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肃然起敬,纷纷向秦良玉行礼。
孙承宗转向袁崇焕,神色凝重地问道:“崇焕,今日之战,虽胜,但敌军主力未损。若明日再攻,可有再胜的把握?”
袁崇焕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坦然道:
“老师明鉴,今日获胜,实属侥幸。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力经此一场恶战。”
“日后,只能坚壁固守,以逸待劳,徐图良策了。”
......
良乡。
陈阳坐在中军大帐。
“将军,广渠门大捷!袁督师和秦将军联手,把鞑子打了回去!”
赵温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帐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陵将军送去的二百门佛郎机炮,在德胜门和广渠门都立了大功!袁督师特意派人送来谢礼,还说……还说等战事了了,要亲自登门拜访!”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温愣了一下,将军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
“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袁督师如今总揽京师防务,是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若肯为您美言几句……”
“然后呢?”
陈阳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让我去给袁崇焕当副手?还是让我带着这一万弟兄,去北京城下跟皇太极拼命?”
赵温顿时语塞。
陈阳放下佩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京畿地图前。
陈阳早已通过安排唐默,在战场附近布置了无人机侦察了战况。
“广渠门是胜了,但只是惨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袁崇焕麾下精锐,十不存一。秦良玉的白杆兵,也是元气大伤。他们,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而皇太极,主力未损,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北京”那两个字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这一战,真正的大赢家,不是袁崇焕,也不是皇太极。”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赵温、李大牛等一众心腹将领。
“而是我们。”
“耿如杞、张鸿功下了大狱,这六千五百山西镇兵,如今只认我陈阳的将旗。”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北京城下锦上添花。”
“而是当一个渔翁。”
“等。”
“等袁崇焕和皇太极这两条大鱼,斗得精疲力尽。”
“等京师城里那位多疑的皇帝,自己砍掉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
后金大营,死气沉沉。
中军帅帐之内,炭火明明烧得旺,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冰碴似的寒意。
地上跪着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是饶余贝勒阿巴泰。
他的头盔放在一边,露出散乱的发辫,脸上满是烟火色和未干的血污。
皇太极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手中那只盛着马奶茶的鎏金杯盏,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阿巴泰。”
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倒是给本汗说说,广渠门外,我大金的勇士,为何会一败涂地?”
帐内,代善、莽古尔泰、阿济格等一众八旗旗主、贝勒,个个带伤,人人噤声。
阿济格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与袁崇焕亲兵搏杀时留下的刀伤,此刻他看向阿巴泰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
“汗王!”
阿巴泰猛地抬头,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奴才……奴才有罪!”
“奴才不是怯战!是……是奴才的两个儿子,阿穆尔和塔珠,在混战中被那支白杆兵冲散了!奴才……奴才一时心急,只想找到他们,才擅离了阵地……”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才的擅动,带乱了镶蓝旗的阵脚,才让袁崇焕有了可乘之机,最终牵动全线溃败!奴才……罪该万死!”
第175章 反间之计
爱子心切?
皇太极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向一旁的侍卫。
“人,找到了吗?”
侍卫躬身回答:“回汗王,两位小贝勒都已找到,只是……都被白杆兵的长枪所伤,伤势不轻,已送回后营救治。”
听到儿子性命无忧,阿巴泰身体一软,随即又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皇太极的雷霆之怒。
皇太极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广渠门”三个字上。
许久,他才缓缓问道:“雅松,那支白杆兵,主帅是谁?”
一个通晓汉情的将领出列,恭敬地回答:“回大汗,旗上一个‘秦’字,帅帐前问了明军的俘虏,领兵的,是四川石砫的女总兵,秦良玉。”
“秦良玉……”
皇太极咀嚼着这个名字,记忆深处,一段血色的往事被唤醒。
“浑河血战……又是川兵。”
他幽幽一叹。
那一战,数千川兵与数万八旗军血战,虽全军覆没,却也让后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川兵的悍勇,自那时起,便深深刻在了每一个八旗将领的心中。
“也罢。”
皇太极转过身,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此战之败,非你一人之过。袁崇焕拼死决战,秦良玉侧翼突袭,皆是劲敌。你虽有过,却非临阵脱逃,暂且记下,戴罪立功吧。”
“谢汗王不杀之恩!”
阿巴泰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阿济格忍不住开口:“大汗,就这么算了?此乃我八旗入关以来,野战之中,前所未有之大败!”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败了,就是败了。再打下去,就算能胜,也是惨胜。各路明军援兵将至,我大军孤悬于此,拖不起了。”
他一锤定音。
“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拔营,撤兵!”
“大汗!”阿巴泰急了,他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耻辱,“末将愿为先锋,再与袁崇焕决一死战!”
皇太极摆了摆手,撤兵之意已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范文程,上前一步。
“大汗,撤兵,可以。但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非堕了我大金的威名?”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
“袁崇焕虽胜,但其根基,在于明国皇帝的信任。若这份信任没了呢?”
皇太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范文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臣听说,前几日宁完我参将,在营外抓了两个明宫的太监?”
皇太极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他知道,范文程这条毒计,比千军万马,更能要了袁崇焕的命。
“好。”
皇太极看向范文程,眼神中满是赞许。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本汗要让那崇祯皇帝,亲手砍了自己最得力的臂膀!”
君臣尽欢,其乐融融。
没有人看到,信任的裂痕,已在歌舞升平之下,悄然蔓延。
而真正的祸根,正在几十里外的后金大营里,生根发芽。
是夜。
后金大营一处偏僻的帐篷里。
被俘的明宫太监张春和刘茂扬,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几个喝醉了的后金将领,勾肩搭背,大着舌头在说话。
“他娘的!今天打得真憋屈!要不是……要不是汗王和那袁蛮子有约在先,老子非得宰了他!”
“小声点!这事能乱说?听说汗王答应了,只要袁崇焕献出北京城,就封他做王,还把……把咱们抢来的财宝女人,分他一半!”
“真的假的?那咱们不是白打了?”
“谁说不是呢!这袁崇焕,看着浓眉大眼,没想到也是个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醉汉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篷内,张春和刘茂扬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边的恐惧与震惊。
袁崇焕……与鞑子有密约?!
就在这时,看守他们的那个后金士兵,似乎也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将一壶酒往地上一扔,便靠着帐篷柱子,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机会!
张春和刘茂扬的心,狂跳起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蹑手蹑脚地爬出帐篷。
夜色如墨,正是逃跑的最好掩护。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阴暗的角落,连滚带爬,如同两只惊惶的老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北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高坡上。
范文程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
紫禁城,皇极殿。
广渠门大捷的消息,如同春风,吹散了笼罩在京师上空数日的阴霾。
崇祯皇帝朱由检龙颜大悦,一扫连日来的颓唐与焦虑。
当须发斑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的秦良玉,身着素服,步入大殿时,崇祯甚至亲自走下御阶相迎。
“末将秦良玉,护驾来迟,致使圣上蒙尘,罪该万死!”
这位戎马一生,令无数男儿汗颜的女将军,此刻却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不是为战功,而是为自己未能早一刻抵达京师,让皇帝受惊而请罪。
崇祯深受感动,亲手将她扶起。
“老将军何罪之有!你散尽家财,千里驰援,忠勇可嘉,乃我大明之柱石!朕心甚慰!”
崇祯的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许与倚重。
他当即下旨。
“册封秦良玉为一品诰命夫人,加封少保,官衔太子太保!”
“赐彩币羊酒,犒赏三军!”
殿内群臣,山呼万岁,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然而,在赏赐之后,崇祯话锋一转。
“秦将军所部白杆兵,长途跋涉,又经历大战,已是人困马乏。朕已命人于外城,为将士们备下营房,好生休整。”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至于秦将军,朕另在内城,为将军赐下一座府邸。将军年事已高,不必再随军劳顿,可安心在府内休养,朕也好时时请教。”
此言一出,秦良玉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将帅分离。
这是兵家大忌。
更是帝王心术。
皇帝信任她的忠诚,却又本能地忌惮她手中那支战力强悍的私兵。
秦良玉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崇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份绝对的顺从。
兴之所至,他甚至亲笔挥毫,写下四首诗,褒奖秦良玉的功绩。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第176章 太监监军
月色下,北京,北城墙。
崇祯皇帝朱由检,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亲自登上了城头。
寒风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走在刚刚加固过的城墙上,脚下的青砖平整而坚实。
他伸出手,触摸着冰冷的墙体,甚至亲自用手指去抠挖墙缝里的灰浆。
纹丝不动。
崇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欣慰。
“好,做得好!”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正挽着袖子,与一群士兵一同,嘿呦嘿呦地搬运着沉重的石料。
是礼部尚书,钱象坤。
“爱卿……”
崇祯快步上前。
钱象坤见到皇帝,大惊失色,连忙要跪下行礼,却被崇祯一把扶住。
“爱卿快快平身!”
崇祯看着钱象坤满头的热汗和粗布衣衫上的泥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国难当头,爱卿不辞劳苦,与士卒同甘共苦,实乃我大明之幸,百官之楷模!”
他动情地说道:“你无罪,你有功!”
钱象坤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短暂的君臣相得,让崇祯连日来焦躁的心,得到了些许慰藉。
他带着这份难得的好心情,继续巡视,走向东城防区。
然而,当东直门的城防景象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这里的城墙,与北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坚实的新砖,只有几根粗劣的圆木,胡乱捆绑着,作为所谓的“加固”。
大段大段的墙体,依旧是风化多年的旧墙,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用手一抠,就能掉下一大块酥脆的墙皮。
崇祯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监察的太监张彝宪,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
“陛……陛下!不好了!”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刑部大狱……狱中的犯人,越狱了!”
轰!
崇祯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废物!”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崇祯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传旨!”
他指着城下,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给朕追!所有逃犯,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遵……遵旨!”
张彝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崇祯的怒火,却远未平息。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随从咆哮。
“传刑部尚书乔允升!工部尚书张凤翔!还有所有工部的郎中、员外郎!让他们,立刻,马上,给朕滚过来!”
半个时辰后。
东直门外的长街上,灯火通明。
乔允升、张凤翔等一众朝廷大员,被勒令跪在冰冷的街道中央,一个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崇祯站在他们面前,如同地狱里走出的阎罗。
“狱牢不牢,城防敷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朕要尔等,何用?!”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工部尚书张凤翔的肩上,将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二品大员,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来人!”
崇祯指着地上跪着的一片官员,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
“给朕打!”
“每人,八十廷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然而,崇祯置若罔闻。
锦衣卫的校尉面无表情地拖过长凳,将一个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死死按住。
首辅李标闻讯赶来,跪在崇祯面前,苦苦哀求。
“陛下,息怒啊!工期紧迫,人力物力皆有不足,张尚书他们,已是尽心尽力了啊!”
“尽力?!”
崇祯厉声反驳,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这就是他们的尽力?!”
他指着那豆腐渣一样的城墙,又指着京师的方向。
“宗庙社稷,皆系于此墙!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就靠这堆烂泥来守吗?!”
“懈怠公务,便是误国!误国,便是死罪!”
“打!”
“给朕狠狠地打!”
“啪!”
“啪!”
沉重的杖棍,带着风声,一下下地落在皮肉之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有三名体弱的工部郎中,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酷刑,竟在杖刑之中,活活被打断了气!
当场毙命!
鲜血,染红了长街。
李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所有官员,噤若寒蝉。
崇祯的怒火,却依旧在燃烧。
他看着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再传朕旨意!”
“蓟辽总督刘策,丧城失地,罪无可赦,着,即刻处死!”
杀戮的阴云,笼罩了整个京师。
……
深夜,文华殿。
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殿外的血腥味仿佛还未散去。
白日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的猜忌。
他将自己信王府时的旧人,太监杨春、王成德召到面前。
“你们说,那些文官,是不是都盼着朕的江山,早点完蛋?”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幽冷。
杨春和王成德对视一眼,跪伏在地,一言不发。
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崇祯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些读着圣贤书的文臣,满口仁义道德,心里想的却全是党同伐异,全是自家的利益!
国难当头,他们想的不是如何守城,而是如何敷衍,如何保全自己!
靠不住!
全都靠不住!
这一夜,崇祯彻夜未眠。
当第二天黎明的微光,照进大殿时,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连发四道旨意。
“传旨!命王应朝掌管京师行营!”
“传旨!命沈良佐提督九门!”
“传旨!命吕直总理皇城门禁!”
“传旨!命李凤翔节制京营!”
王应朝、沈良佐、吕直、李凤翔……
这四个人,全都是他当年在信王府时的贴身太监!
这一刻,崇祯亲手推倒了祖宗留下的规矩,将京师所有的军权、防务,全部交到了他唯一能够信任的家奴手中。
那个曾让大明王朝乌烟瘴气的制度——太监监军。
在亡国的前夜,被这位试图励精图治的皇帝,以一种决绝而又讽刺的方式,彻底复活。
朝野,为之震动。
而远在良乡的陈阳,在得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啪。”
声音清脆。
第177章 功高震主
广渠门的大胜,并未让后金大营的灯火熄灭。
恰恰相反,一片仓皇与混乱。
皇太极坐在冰冷的帅位上,听着帐外伤兵的哀嚎和杂乱的脚步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八旗铁骑,在野战中,会被一支兵力不足三成的残兵败将,打得如此狼狈。
袁崇焕,那个袁蛮子,他疯了!
伤亡过半,兵力仅存三成,他竟敢主动出击,夜袭自己十倍兵力的大营!
“汗王!明军……明军冲营了!”
“南面营帐被点燃了!”
“稳住!都给本贝勒稳住!”
帐外,阿济格和阿巴泰嘶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收效甚微。
后金军的士气,在白天被白杆兵和关宁铁骑的决死冲锋打掉了一半,此刻又在黑夜的突袭中,彻底崩盘。
他们想不通,那群白天还摇摇欲坠的明军,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下山的猛虎。
仓皇拔寨,狼狈撤退。
皇太极几次试图在中途组织反击,都被袁崇焕率领的骑兵以一种不要命的打法冲散。
关宁铁骑的士兵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们追着后金军的屁股,一路砍杀,将白天积攒的憋屈与仇恨,尽数奉还。
这一追,便是十余里。
直到天色微明,后金大军被逼至运河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无数惊慌失措的士兵甚至被挤下了冰冷的河水。
眼看一场歼灭战的绝世大功,就在眼前。
袁崇焕高举尚方宝剑,正欲下令发起最后的总攻,将皇太极彻底埋葬在此地。
“圣旨到——!”
一声尖利刺耳的唱喏,如同利剑,划破了战场上激昂的杀气。
一名身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在数十名锦衣卫的簇拥下,策马冲至阵前,高举着黄澄澄的圣旨。
来人,正是崇祯新任命的节制京营的太监,李凤翔。
袁崇焕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的是圣旨,而不是援军。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督师大人,快快请起!”李凤翔脸上堆着笑,亲自扶起袁崇焕,声音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热络。
“陛下闻听督师大破鞑虏,龙颜大悦,特命杂家前来传旨,召督师与祖总兵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袁崇焕眉头紧锁:“公公可知,是为何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凤翔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陛下要与督师议一议,这犒赏三军的饷银该如何发放呢!”
议饷?
袁崇焕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自古哪有在追亡逐北,大战正酣之时,召回主帅去商议饷银的道理?
但他看了一眼李凤翔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又看了一眼那卷不容抗拒的圣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况,只是一道召见的旨意。
“末将……遵旨。”
他将指挥权暂时交予副将,带着一脸惊惶与不解的祖大寿,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调转马头,向着那座巍峨的紫禁城,疾驰而去。
清晨的薄雾中,他远去的背影,竟带着几分萧瑟与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
紫禁城,平台。
此地是皇帝召见臣工,处理军国大事之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崇祯皇帝身着一身玄色常服,面无表情地端坐于上,眼神阴沉,看不出喜怒。
当满身征尘,还带着战场血腥气的袁崇焕和祖大寿踏入平台,跪倒请安时,崇祯没有像往日那般温言抚慰,甚至没有让他们平身。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祖大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崇祯开口了。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袁崇焕。”
“臣在。”
“朕有几件事,想不明白,还请袁爱卿为朕解惑。”
袁崇焕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其一,”崇祯的目光锐利如刀,“建奴自大安口入关,其行军路线,飘忽不定。你远在宁远,为何能料敌先机,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提前抵达,挡在建奴面前?”
此问一出,袁崇焕心中一凛。
这是在夸他,更是在质问他!
不等他回答,崇祯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其二,你既已入蓟州,坐镇中枢,蓟州城高池深,乃京师门户。为何建奴大军,能如入无人之境,绕过你的防区,直扑京师城下?是你无能,还是……你故意放纵?”
“其三!”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德胜门外,满桂将军与敌血战,你为何命令炮手,向自家军阵开炮,致使满桂重伤,大军险些溃败?!”
三个问题,如三柄重锤,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心头。
“陛下!”一旁的兵部尚书成基命再也听不下去,出列辩解道:“袁督师急行军,昼夜奔驰,方能先于敌军。建奴沿途攻城略地,行程自然受阻,此消彼长,并非督师能未卜先知!”
“至于蓟州之事,皇太极奸猾,避实击虚,绕城而走,此乃兵家常见之策,非督师之过!德胜门炮火误伤,乃因新募炮手,训练不足,临阵慌乱所致,绝非督师本意啊!”
然而,崇祯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他的心中,早已被猜忌的毒蛇盘踞。
他死死盯着袁崇焕,一字一句地问道:“袁崇焕,你擅杀毛文龙,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如今你总揽各路勤王兵马,权倾朝野,下一步,你还想做什么?是不是想效仿那曹操莽卓,独揽兵权,架空于朕?!”
这诛心之言,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袁崇焕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张因愤怒和猜忌而扭曲的年轻面孔,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失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他惨然一笑,放弃了所有争辩,只是平静地叩首。
“建奴兵临城下,臣身为督师,百死莫赎,臣请罪。”
“至于斩杀毛文龙,是为防其反复,恐其投敌,此事,亦曾获陛下默许。臣所为,皆为大明江山,若有半点私心,天诛地灭!”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状若癫狂。
第178章 长城将倾
“来人!”
他指着殿下的袁崇焕,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道将断送大明最后希望的嘶吼。
“将袁崇焕,给朕拿下!打入锦衣卫诏狱!!”
祖大寿惊骇欲绝,瘫软在地。
成基命等一众大臣,跪地死谏。
但崇祯充耳不闻。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剥下袁崇焕的盔甲,卸下他的佩剑。
这位刚刚还在城外大破敌军,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蓟辽督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一名囚犯,被粗暴地押了下去。
崇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群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传朕旨意!改任大同总兵满桂,为武经略,总督各路援军,负责京师防务!”
平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亲手拆掉了自己的长城。
祖大寿失魂落魄地走出紫禁城,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广渠门外的军营,将这个惊天噩耗,告知了何可纲、谢尚政等一众关宁军核心将领。
“什么?!督师被……被下了诏狱?!”
“昏君!昏君啊!!”
“我等为他卖命,他却自毁长城!这大明,没救了!”
悲愤的情绪,在帅帐之内,瞬间爆炸。
祖大寿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案几上。
“为这等昏君效命,我等迟早也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弟兄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回锦州!”
“不可!”副将何可纲连忙劝阻,“督师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他身陷囹圄,我等若一走了之,岂非陷督师于不义?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关宁军?”
他建议道:“我们在此等候三日!三日之内,若陛下能幡然醒悟,释放督师,我等便继续为国效力。若三日后,督师仍未归来……我等再走不迟!”
游击将军谢尚政则坚决反对:“督师蒙冤,我等当叩阙请愿,以死相争!岂能一走了之,置京师安危于不顾,背上叛国之名?!”
帐内,争吵不休。
最终,祖大寿一锤定音。
“就等三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三日之后,督师不归,我便率领关宁铁骑,东归!”
这个决定,为即将到来的更大混乱,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
忠臣含冤,
兵部职方司郎中余大成,一身官袍在身,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
他快步冲进兵部右侍郎梁廷栋的官房,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愤慨。“梁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啊!”
梁廷栋正对着一卷文书,闻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官场特有的圆滑:“余郎中,何事如此慌张?”
“袁督师之事!”余大成声音嘶哑,“陛下听信谗言,竟将督师下入诏狱!这……这简直是自坏长城!”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了声音:“梁大人,您是兵部尚书,深知袁督师督师辽东以来,屡建奇功,与后金浴血奋战,方才有了今日蓟州、通州一线稳固的防线。如今建奴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怎能……”
“余郎中。”梁廷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此事,乃是上意。”
“上意?”余大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圣明,怎会……”
“谣言。”梁廷栋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京城内外,皆言袁崇焕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更有甚者,说他与后金鞑子有密约,里通外患……”
“胡说八道!”余大成怒斥,“袁督师一生清廉,为国鞠躬尽瘁,怎会做出这等叛逆之事?那些流言,不过是宵小之辈,意图陷害忠良!”
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梁廷栋的眼睛:“梁大人,您当年不附阉党,一身傲骨,我等皆是钦佩。如今朝堂之上,明枪暗箭,您难道还要步其后尘,对这等构陷忠良之事,视而不见吗?”
“您是袁督师的顶头上司,理应清楚袁崇焕的功过是非。他率军千里勤王,浴血奋战,方才将建奴挡在京师之外。若无此人,京师早已……”
梁廷栋被余大成的话说得脸色一红,他避开了余大成的目光,沉声道:“余郎中,朝堂之事,非你我二人能左右。此事,我已上报。皇上自有定夺。”
“那……那祖大寿将军呢?”余大成追问,“袁督师被下诏狱,祖将军若是得知,他会如何反应?他与袁督师,向来是唇齿相依,若是他……”
“祖大寿……”梁廷栋眉头微蹙,“此事,我已派人去告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梁廷栋的态度,让余大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更强有力的人,才能说动这位梁大人。
“梁大人。”余大成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您还记得,当年您在刑部任职时,是如何秉公执法的吗?您说过,‘臣子不能主,但能明是非’。如今,袁督师蒙冤,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这奸佞小人构陷,而无动于衷吗?”
“您若肯出面为袁督师说一句公道话,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梁廷栋被余大成说得哑口无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我带你去见周部堂,看他如何决断。”
三人一路来到兵部朝房。
兵部尚书周延儒,正端坐在案几后,面色沉静。
余大成见礼之后,便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他分析道:“周部堂,祖大寿将军素来与袁督师情同手足。如今袁督师被下诏狱,若祖大寿得知,他必会心生疑虑。他若以为袁督师必死无疑,为了自保,要么率军东归,要么……甚至可能直接反了!”
“一旦祖大寿率关宁铁骑离去,京师防线将瞬间崩溃!届时,建奴长驱直入,京师危矣!”
“余大成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袁督师的‘罪责’,而是应立刻释放袁督师,稳定军心!只有袁督师能稳住祖大寿,稳住关宁铁骑,方能保住京师!”
第179章 书生赴死
周延儒听着余大成的分析,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余郎中之言,确有道理。只是……陛下疑心甚重,若此时释放袁崇焕,恐……”
“周部堂!”余大成急切地打断他,“陛下多疑,正是奸臣得宠之时!此时不为袁督师辩驳,待到建奴兵临城下,京师失守,那时再辩,又有何用?!”
“您当年不附阉党,一身正气,如今难道要看着袁督师含冤而死,而无动于衷吗?”
周延儒被余大成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余大成说得没错,但他也深知崇祯皇帝的脾气。
“此事……容我再思量一二。”周延儒最终只得如此说道。
梁廷栋见状,也只能跟着附和:“是啊,余郎中,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从长计议。”
余大成心中失望,却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周部堂,梁大人。”他再次拱手,“余某斗胆预言,若三日之内,袁督师不能获释,祖大寿将军,必将率军东走!”
……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梁廷栋脸色苍白地冲进余大成的住处。
“余郎中!出事了!”
余大成心中一沉:“可是……祖大寿将军……”
“正是!”梁廷栋声音急促,“刚得到消息,祖大寿将军,已率领麾下辽东兵马,连夜东迁!去向不明!”
“什么?!”余大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
“梁大人,那……那陛下那边……”
“陛下……陛下知道了。”梁廷栋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震怒异常。但……也因此,他对你的‘先见之明’,颇为赞赏……”
“他说……要召见你。”
余大成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这是被皇帝当成了“预言家”。
只是,这预言的代价,太沉重了。
……
良乡,陈阳的营帐。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陈阳坐在火盆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京畿舆图。
他身后的亲兵,正低声汇报着前线的战况。
“大人,关宁军与秦将军的白杆兵会合,初步稳固了广渠门防线。”
“祖大寿将军……已率领辽东残部,向东撤离。”
陈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袁崇焕的结局,已是注定。
而祖大寿的离开,更是加速了这场政治漩涡的酝酿。
“传令下去。”陈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部队,继续加强操练。尤其是火铳兵,务必熟练掌握操作。”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悠远。
......
紫禁城,皇极殿。
殿内气氛凝重,压抑得令人窒息。崇祯皇帝朱由检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他看着手中那份来自兵部侍郎梁廷栋的塘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他的心脏。
“祖大寿……率部东走……”
“京师……危在旦夕……”
这些字眼,如同诅咒,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他猛地将塘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废物!废物!”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都是废物!”
“祖大寿……忘恩负义……罪不容赦!”
朱由检叫过王承恩,低声道:“去告诉满桂,朕的大明就靠他了!”
......
通州城外,旌旗招展。
新任兵部右侍郎刘之纶,一身崭新的戎装,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的身后,是万余名刚刚放下锄头、拿起长枪的新兵。
这些人,许多人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惶恐。
他们是朝廷在京畿地区临时招募的“勤王之师”,训练不足三日,甚至连左右都分不清。
“刘大人,我等此去,怕是……”副将吴应龙凑上前来,话语中满是忧虑。
刘之纶,一个文官,一个书生。
他看着自己身后这支东倒西歪的队伍,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充满了文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我辈书生,食朝廷俸禄,当此国难,唯有死战报国,岂能畏缩不前!”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指东方。
“传我将令!全军东出,进驻蓟州!”
这支看起来毫无战力的军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他们绕过了后金军游骑密布的通州正面,选择了一条更为崎岖的道路,竟真的成功抵达了尚在明军手中的蓟州。
刘之纶没有选择入城固守,而是将这万余新兵,在城外开阔地,分八营列阵。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来躲的,是来打的!
这支突然出现的明军,很快便被后金的斥候发现。
......
“明军?一群乌合之众!”
后金军的一名牛录额真,甚至没把这支看起来像叫花子军队的队伍放在眼里,率领本部千余骑兵,便发起了冲锋。
然而,战斗的结果,却让所有后金将领大跌眼镜。
“稳住!长枪向前!弓箭手,放箭!”
刘之纶亲临阵前,嘶吼着指挥。
那些新兵虽然惊恐,但在军官的弹压和死亡的威胁下,竟真的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前两营几乎是在瞬间被冲垮,但剩余的六个军阵,却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寸步不退!
战报传到皇太极的中军大帐,他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哦?又是条好汉?”
“传令!多尔衮,你亲率三万铁骑,给本汗把这颗钉子拔了!”
三万八旗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一次,刘之纶的军队再也无法创造奇迹。
新兵组成的阵线,在绝对优势的兵力面前,被轻易撕碎。
刘之纶率领残部,且战且退,最终退守至蓟州城外的丫髻山。
皇太极立马于山下,远眺着山上那面虽已残破,却依旧不倒的“刘”字将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此人是谁?”
多尔衮催马上前:“回汗王,抓到的俘虏说,主帅是新任的兵部右侍郎刘之纶,所部皆为临阵招募的新兵,此前从未上过战场。”
皇太极闻言,不禁长叹一声。
“新兵,竟能有如此战力。”
“此人,有将才,更有悍勇。传令下去,围山,断其水源,本汗要生擒他!”
多尔衮领命,大军将小小的丫髻山围得水泄不通。
山上的明军,很快便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困境。
第180章 京师危矣
“大人,我们结阵突围吧!再不走,就都得渴死在这里!”吴应龙跪在刘之纶面前,苦苦哀求。
刘之纶却只是惨然一笑。
“我受国重恩,唯有一死报国!岂能临阵脱逃!”
当后金的劝降使者来到山前时,刘之纶甚至没有见他,直接下令。
“斩了!”
使者的人头被高高挂起。
所有人都知道,主帅已存死志。
夜幕降临。
刘之纶将兵部大印,交到了副将吴应龙的手中。
“吴将军,你带一支人马,从后山突围。我,亲率五营,为你们擂鼓助威!”
吴应龙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转身离去。
当后金军听到山顶战鼓声大作,以为明军要决死冲锋时,吴应龙已带着数百残兵,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之纶站在山巅,看着山下如同蚁群般涌来的后金兵,拔剑长啸。
“大明万岁!”
他率领着最后的部下,冲入了敌阵。
战至最后一人,刘之纶藏身于一处岩穴之中,身上已无一处完好。
多尔衮爱其悍勇,久劝不降。
刘之纶只是破口大骂。
多尔衮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
“放箭。”
万箭齐发,这位书生将军,被活活射成了刺猬,壮烈殉国。
皇太极听闻消息,只是怅然一叹。
“可惜了。”
他身旁的范文程,却幽幽开口。
“大汗,更可惜的,是我军的粮草。”
“京畿之地,已被我军反复劫掠,几近刮地三尺。若继续围城,我军粮草难以为继。若就此撤兵,又功亏一篑。”
皇太极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神色狂喜。
“报——!大汗!广渠门外,袁崇焕所部关宁军,拔营了!”
范文程与皇太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反间计,成了!
范文程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大汗!袁崇焕一去,明军群龙无首,正是我等与满桂决战,毕其功于一役的最好时机!”
......
锦衣卫诏狱。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味。
袁崇焕身着一袭囚服,披头散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曾经叱咤风云,执掌十数万大军,如今却成了这方寸之地的阶下囚。
狱卒送来的饭菜,他一口未动。
他只是用一截石子,在斑驳的墙壁上,奋笔疾书。
“功到雄奇即罪名,恩深爱重反为仇。”
“平生报国之心,双泪落时,还是不知归去。”
写到最后,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是泪流满面。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光线照了进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内阁首辅韩爌、大学士钱龙锡,以及兵部郎中余大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袁督师……”韩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已不是督师,只是一个待死的囚犯。”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余大成上前一步,将外面的惊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祖大寿、何可纲两位将军,已于昨夜,率领关宁军主力,拔营东走,不知所踪!”
“京师防务,危在旦夕!”
袁崇焕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韩阁老,诸位大人。”钱龙锡拱手道,“如今,能召回祖将军,稳住关宁军的,普天之下,唯有督师您的一封亲笔书信了!”
“书信?”袁崇焕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我如今自身难保,一纸空文,又有何用?”
“他既已东走,便说明对我,对这朝廷,已是彻底失望。我的信,他不会听的。”
他拒绝了。
他不想用自己最后的威信,去为一个已经抛弃了他的朝廷,去弥补这个致命的错误。
“督师!”余大成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学生知道您心有不甘,知道您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可……可京师城内,还有百万生民啊!关宁军一走,建奴再无掣肘,一旦城破,那将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您一生为国为民,难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社稷为重!百姓为重啊,督师!”
余大成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心上。
是啊。
他可以怨恨皇帝,可以怨恨朝廷。
但他不能,不管那城中的百万百姓。
袁崇焕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拿笔墨来。”
狱卒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
袁崇焕颤抖着手,接过毛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挥毫泼墨,一气呵成。
信中,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没有抱怨一句。
他只是以一个老上司,一个兄长的口吻,恳求祖大寿,以国家大义为重,以京师安危为念,速速回师,保境安民。
信写完了。
袁崇焕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写完这封信,便是将自己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也亲手掐灭了。
威高震主,功高盖世。
一个能一纸书信便召回叛军的将领,皇帝,怎么可能容他活下去?
他看着韩爌等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充满了苍凉。
笑声止歇。
他再次拿起笔,在另一面干净的墙壁上,题下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首诗。
《入狱》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他顿了顿,在诗的末尾,又重重写下两句。
“但留清白在,粉骨亦何辞!”
写罢,他扔掉手中的笔,坦然地坐回草堆,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待着,自己最后的结局。
......
紫禁城,皇极殿。
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看着兵部尚书孙承宗,眼中充满了恳求。
“孙先生……您看,如今这局势……我该如何是好?”
孙承宗接过塘报,又仔细看了地图,久久不语。
大殿内,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孙承宗才缓缓开口:“陛下,袁崇焕虽有罪,但其功大于过。如今他被下诏狱,祖大寿率部东走,京师群龙无首,后金主力兵临城下,此乃大明万世未有之危局!”
“为今之计,当立刻释放袁崇焕,以稳住军心!同时,命满桂、祖大寿等部,火速回援!”
崇祯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释放袁崇焕?”他咬牙切齿,“朕……朕不能!”
“朕若放他出来,他日……”
“陛下!”孙承宗打断了他,“如今,是国家危亡之际!若无袁崇焕,京师危矣!”
第181章 慈母训子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山海关外,一片肃杀。
祖大寿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动着冻土。他的面前,是率部南下的部将郭广与祖大乐。两军汇合,本该是喜事,可此刻,三军缟素般的沉默,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祖大寿的声音在颤抖,那双握惯了战刀的大手,此刻竟有些抓不住缰绳。
“大哥!督师……督师被下了诏狱!”祖大乐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昏君听信谗言,说督师通敌!咱们关宁军拼死拼活,就换来这等下场!”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何可纲、张存仁等一众辽东将领,齐齐坠马跪地,哭声震野。那是百战余生的汉子们,被冤屈和绝望逼出的血泪。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祖大寿仰天悲啸,拔刀欲砍向那虚无的天空,“这大明,不保也罢!走!咱们回锦州!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再不为这朱家卖命!”
就在军心即将彻底崩塌之际,一骑快马冲破风沙而来。
是兵部尚书孙承宗的亲信。他带来了一封信,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让祖大寿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袁崇焕在诏狱之中,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亲笔信。
信中无一字诉冤,无一字恨君,只有满纸的家国大义,只有对辽东将士的殷殷嘱托:“大寿吾弟,国事为重,京师百万生民为重。切勿因愚兄一人,而废国家大事……”
祖大寿捧着信,读一遍,哭一遍,直至泣不成声。
“督师啊!您都要死了,还管这昏君的江山作甚!”祖大寿悲愤难抑,将信纸攥成一团,“我不回!我若回师,便是承认了我们有罪!我要让那皇帝老儿看看,没了我祖大寿,谁替他守这江山!”
孙承宗的使者急道:“将军!孙阁老有密示,陛下只罪督师一人。将军若此时回师,便是戴罪立功,或许……或许还能救督师一命啊!”
祖大寿依旧犹豫。心中的愤懑与对旧主的忠诚,在他胸腔里剧烈撕扯。
“大帅!”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断喝,从后军的马车中传来。
车帘掀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下来。正是随军撤离的祖大寿之母。
“娘!您怎么下来了?外头风大……”祖大寿连忙上前搀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祖大寿这员虎将的脸上。
全军死寂。
老夫人指着祖大寿的鼻子,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怒火:“糊涂东西!你这是在救督师吗?你这是在杀他!”
“娘……”祖大寿捂着脸,满眼错愕。
“督师蒙冤,是因为有人说他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老夫人顿着拐杖,厉声喝道,“你如今擅自撤军,置京师安危于不顾,这不正是坐实了督师‘拥兵自重’的罪名吗?天下人会说,袁崇焕虽下狱,但他的人马还在威胁朝廷!你这一走,就是递给奸臣一把杀督师的刀!”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祖大寿冷汗淋漓。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我祖家世代忠良,岂能出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你若不回师抗敌,用战功为督师洗刷冤屈,老身今日便撞死在这山海关前!”
祖大寿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冻土上,鲜血淋漓。
“娘!儿……知错了!”
他猛地起身,翻身上马,战刀指向京师方向,嘶吼道:“全军听令!调转马头!杀回北京!用鞑子的脑袋,救督师!”
……
北京城,宣武门。
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满桂站在瓮城之中,看着眼前这五千名追随他多年的大同子弟兵。他们的甲胄残破,脸上带着菜色,但眼神依旧如狼般凶狠。
崇祯皇帝的圣旨已经下达:出城,迎战。
谁都知道,这是去送死。城外,是皇太极数万大军。
满桂接过亲兵递来的一大碗烈酒,走到那面残破的“满”字大旗下。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他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似乎要将每一个兄弟的脸,都刻进脑子里。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弟兄们,我得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五千人,要去打金兵几万人。”
“怕吗?怕是正常的。我也怕。”
满桂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悲凉的豪气,“但咱们是大明的兵,是吃皇粮的汉子!咱们身后,就是皇城,就是祖宗的坟茔!咱们若是不敢战,这支百战强军的名声,就全他娘的毁了!咱们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举起酒碗,目光如炬。
“袁督师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哪怕是死,也要崩掉皇太极两颗门牙!总比窝囊地活着,被朝野唾骂、累及妻儿老小强!”
“弟兄们!喝了这碗酒!用咱们的血,给各路勤王之师,打个样!”
“咕咚!咕咚!”
满桂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胡须流淌,打湿了战袍。
“啪!”
瓷碗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五千大同兵,齐齐举碗,仰头饮尽,随后狠狠摔碎。
“啪!啪!啪!”
无数碎裂声汇聚成一股决绝的声浪。
“以命换命!拼了!”
“拼了!!”
满桂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北京城墙。那里,或许有那位年轻皇帝正在注视,也或许没有。
“开城门!出击!”
永定门外,旷野茫茫。
满桂摆开阵势,准备迎接最后的命运。然而,皇太极并没有给他堂堂正正决战的机会。
一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从侧翼缓缓靠近。
“是援军?”满桂眯起眼睛,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还没等他看清,那支“明军”突然撕下伪装,露出了狰狞的辫子和雪亮的弯刀。为首一员悍将,正是满脸横肉的贝勒阿巴泰!
“杀蛮子!”
阿巴泰狞笑着,率领数千精骑,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满桂毫无防备的侧翼。
“中计了!御敌!御敌!”
满桂嘶吼着,挥舞铁鞭,将一名冲上来的金兵脑袋砸碎。
但一切都太晚了。
后金大军如潮水般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满桂死死围在核心。
皇太极勒马立于高岗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困兽之斗。
从辰时杀到酉时。
满桂身中数十箭,如同刺猬一般,却依旧死战不退。
阿巴泰、豪格两员悍将轮番上阵,竟被这垂死的老虎逼得连连后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满桂咆哮着,大刀劈断了豪格的长枪,却被阿巴泰一刀砍在后背。
鲜血喷涌。
这位大同总兵,终于力竭,身躯晃了晃,轰然坠落马下。
“完了……”满桂浑身浴血,看着周围一个个倒下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就在这时。
大地突然开始颤抖。
一种奇怪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战场的另一端传来。
“咚!咚!咚!”
第182章 大败后金
“那是什么?”
正杀得兴起的阿巴泰,下意识地勒马回头。
只见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整齐队形,缓缓压来。
没有呐喊,没有杂乱的号角。只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一片如林的枪刺,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陈”字!
“是陈阳!那个安乡伯!”满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爆发出求生的狂喜。
陈阳骑在马上,位于中军。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这惨烈的战场,不过是一盘刚开局的棋。
“赵温。”
“在!”
“结阵,推进。救人。”
“遵命!”
随着赵温令旗一挥,一万大军瞬间变阵。
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长枪兵,将长枪平端,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刺猬墙。两千名刀盾兵护住两翼。而被护在中央的,是三千名手持新式燧发枪的火铳手。
“那是什劳子阵法?”阿巴泰冷笑一声,他对火器向来不屑,“传令!弓箭手压上去!射死他们!”
三千后金弓箭手策马而出,张弓搭箭,箭雨如蝗虫般飞向陈阳的方阵。
“举盾!”
“当当当当!”
密集的箭矢打在精钢打造的盾牌和士兵们身上的铁甲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却鲜有穿透。陈阳不惜重金打造的防御装备,在这一刻显露了狰狞。
“火铳手,三段击,预备——”
赵二虎的大嗓门在阵中炸响。
此时,后金弓箭手已进入八十步内。
“放!”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响起,浓烈的白烟腾空。
第一排火铳手射击完毕,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紧接着扣动扳机,随后是第三排。绵延不绝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那三千弓箭手。
铅弹撕碎皮甲,钻入肉体。
后金引以为傲的骑射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战马悲鸣,人仰马翻。仅仅三轮齐射,三千弓箭手便折损过半,剩下的惊恐地调转马头溃逃。
阿巴泰的眼角剧烈抽搐。
“废物!都给老子上!”他恼羞成怒,拔出战刀,“把盾车推上去!白甲兵跟在后面!我就不信他们的火铳能打穿盾车!”
沉重的盾车被推了出来,这种覆盖着厚木板和生牛皮的战车,是后金对付明军火器的杀手锏。而在盾车之后,是数百名身披三层重甲、如同铁塔般的白甲兵。
他们是八旗中最精锐的杀戮机器。
火铳的铅弹打在盾车上,木屑横飞,却确实难以穿透。
看着越来越近的盾车,满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伯爷!小心盾车!那是鞑子的硬骨头!”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硬骨头?那就炸碎它。”
他轻轻挥手。
“投弹手!震天雷,准备!”
数百名臂力过人的士兵冲出阵列,手中握着一枚枚黑铁铸造、带着木柄的奇怪圆筒。他们熟练地拉开引线,引信嗤嗤作响。
“扔!”
数百枚震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盾车和白甲兵的头顶。
阿巴泰愣住了:“这是什么?”
下一秒,答案揭晓。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都在颤抖。
这不是大明那种威力有限的土制炸弹,而是陈阳改良过黑火药配方、预制了破片的高爆手雷!
盾车被气浪掀翻,厚重的木板被炸得粉碎。那些不可一世的白甲兵,在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三层重甲挡得住刀枪,却挡不住爆炸产生的内脏震荡和无孔不入的弹片。
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硝烟散去,盾车阵地已是一片修罗场,断肢残臂挂得到处都是。
“这……这是妖法?!”阿巴泰吓得肝胆俱裂,胯下战马受惊,差点将他掀翻。
“全军听令!”
陈阳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前方。
“上刺刀!”
“咔嚓!咔嚓!”
三千火铳手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卡在枪管之下。这种超越时代的冷热兵器结合,让这支军队瞬间变成了近战猛兽。
“冲锋!”
“杀!!!”
一万大军,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向着混乱的后金军压了过去。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后金兵惊恐地发现,这群明军身上的铠甲硬得离谱,他们的弯刀砍上去只能溅起火星,甚至会崩断刀口。那可是钛合金钢甲!
而明军手中的刺刀和长枪,却能轻易刺穿他们的棉甲和皮甲。
这是一场屠杀。
“顶住!给我顶住!”阿巴泰挥舞着大刀,砍翻两名明军,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响起。
“李陵在此!鞑子受死!”
李陵率领两千铁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闪电,狠狠凿穿了后金军薄弱的侧翼。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金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向着北方疯狂逃窜。
“跑?往哪跑!”
李陵早已盯上了那个衣甲华丽的阿巴泰。他催动战马,手中长枪如龙,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直取阿巴泰。
阿巴泰见势不妙,拨马便逃。
但他胯下的战马早已力竭,哪里跑得过李陵精选的良驹。
“着!”
李陵一声暴喝,借着马力,长枪化作一道寒芒,噗嗤一声,从阿巴泰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呃……”
阿巴泰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口透出的枪尖,口中涌出鲜血,身体缓缓软倒。
堂堂后金饶余贝勒,竟被一枪挑杀于马下!
“阿巴泰已死!降者不杀!”
李陵挑起阿巴泰的尸体,高声怒吼。
战场上,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随之消散。
残阳如血,照耀着这片尸横遍野的土地。
满桂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无法言语。他身边的五千兄弟,只剩下不足一千人。
战后清点。
明军满桂部阵亡四千多人,几近覆没。
后金军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其中包括一名贝勒,数名牛录额真。
而陈阳的军队,阵亡不过八百人。
第183章 君死社稷
缴获完好棉甲五千六百副,铁甲一千副,铁盔六千顶,锁子甲八百副。
兵器方面,虎枪、长矛、大刀共计一万两千余件。
强弓两千张,重箭……根本数不清,至少十万支以上。
还有三千六百匹战马!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陈阳策马来到满桂面前,看着这位浑身是血的老将,微微抱拳。
“满将军,还能战否?”
满桂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大笑道:“痛快!痛快!只要有这等仗打,老子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爬起来咬死他们!”
永定门外,人间地狱。
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与凝固的血泊融为一体。
陈阳的士兵们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打扫战场。
一些从山西镇收编过来的老兵感到阵阵心悸。
后金兵的尸体,死状千奇百怪。
被刀枪杀死的,尚且保留着全尸。
而更多被火铳近距离击中的,胸口往往是一个个的窟窿,前后通透,血肉模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掏空了身体。
至于那些被震天雷覆盖的区域,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铠甲、兵器混合在一起,被爆炸的高温灼烧得焦黑卷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一名山西老兵用长枪挑开一具后金白甲兵的尸体,那身号称刀枪不入的三层重甲,此刻像是被巨锤砸过的铁皮罐头,扭曲变形。
“乖乖……这震天雷,比神仙的雷法还厉害。”老兵喃喃自语,看向那些正在擦拭火铳的袍泽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陈阳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亲兵将阿巴泰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装进一个石灰木盒。
“派最好的快马,即刻送往京师。”
......
紫禁城,乾清宫。
这里已经整整三日没有透进一丝阳光了。
崇祯皇帝朱由检披头散发,蜷缩在御榻的一角。
他那身曾经一丝不苟的玄色常服,此刻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陛下,该进膳了。”
王承恩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由检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完了。
全完了。
祖大寿跑了,袁崇焕下狱了,满桂被围了。
大明的江山,就像这冬日的枯叶,风一吹,就要散了。
“万岁爷……”
“滚。”
朱由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着沙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内阁首辅韩爌,带着工部尚书王永光、礼部侍郎高捷等人,不顾太监的阻拦,跪在了殿门外。
“陛下!臣等有本要奏!”
朱由检痛苦地闭上眼睛。
又是坏消息。
除了坏消息,还能有什么?
王永光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门帘,清晰地传了进来。
“陛下!京师危如累卵,建奴兵锋已至城下!臣以为,当效仿宋室南渡,暂避锋芒!”
“南京尚有完备的六部九卿,江南钱粮足备!只要圣驾南巡,便可重整旗鼓,徐图北伐啊陛下!”
南迁。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钻进朱由检的耳朵里。
他动心了。
真的动心了。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去了南京,或许还能做个偏安一隅的君主。
哪怕是像南宋赵构那样……
至少,能活着。
朱由检撑着身子,刚想开口让王承恩传人进来。
殿外突然炸起一声怒雷般的咆哮。
“一派胡言!!”
是礼部尚书何如宠。
紧接着,顺天府尹刘宗周那苍老而悲愤的声音响彻云霄。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当年土木堡之变,于谦尚敢死守北京!如今陛下英明神武,岂可做那亡国之君,弃宗庙社稷于不顾?!”
“谁敢言南迁,谁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臣刘宗周,今日便撞死在这乾清门外,也绝不让陛下背负这万世骂名!”
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声,一下下砸在金砖上,也砸在朱由检的心口。
朱由检浑身一颤。
羞愧,恐惧,愤怒。
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冲下御榻,一把扯开殿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他睁不开眼。
门外,刘宗周额头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地跪在那里,像一块风化千年的顽石。
“朕……朕不走。”
朱由检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眼泪夺眶而出。
“朕哪里也不去。”
“朕就死在这里,死在太祖皇帝留下的这座城里!”
群臣伏地大哭。
一片凄风苦雨。
就在这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给大明朝办丧事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报——!!!”
提督京营太监李凤翔,连滚带爬地冲到乾清宫前,跑丢了一只鞋都浑然不觉。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沾血的塘报,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
“陛下!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安乡伯陈阳!率军突袭建奴侧翼,以新式火器大破敌军!”
“斩首一万余级!更阵斩建奴大将,贝勒阿巴泰!!”
死寂。
整个乾清宫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斩首一万?
阵斩贝勒?
这是自萨尔浒以来,大明对建奴从未有过的大捷!
朱由检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份塘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金子做的,闪闪发光。
“好……好啊!”
朱由检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状若疯癫。
“朕有陈阳!朕有陈阳啊!”
“谁说大明亡了?谁说朕是亡国之君?!”
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报——!”
“祖大寿将军已在遵化收拢旧部,听闻勤王诏令,痛哭流涕,现正率关宁铁骑日夜兼程,回援京师!”
双喜临门。
绝处逢生。
朱由检紧紧攥着两份捷报,指节发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群臣,腰杆第一次挺得笔直。
那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后的疯狂与狰狞。
“传朕旨意!”
“明日,皇极殿早朝!”
第184章 圣眷正浓
翌日清晨,皇极殿。
金钟撞响,百官入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昨日的大捷,不仅没让这位年轻的皇帝安心,反而让他那颗多疑的心,更加躁动不安。
崇祯端坐龙椅,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
“众爱卿。”崇祯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京师之围虽解,然各路勤王兵马云集,良莠不齐。周爱卿,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周延儒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建奴主力未远,各路援军不宜轻撤。臣以为,当甄别留用,以备追击。”
内阁李标紧接着上前:“陛下,将士远道而来,虽然有些许过失,但勤王之心可嘉。朝廷应当先发赏银,安抚军心,再议去留。”
“赏?”崇祯冷笑一声,猛地将一叠奏疏甩在御案上,“李爱卿,你看看这些!这是顺天府递上来的状纸!山西巡抚耿如杞麾下的兵,在京畿烧杀抢掠,视百姓如草芥!还有那个梅之焕,建奴一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崇祯当即下令:“传朕旨意!保定巡抚樊士英等,守土有功,着即升赏。甘肃巡抚梅之焕,临阵脱逃,革职查办!”
雷霆手段,瞬间震慑全场。
这时,兵部尚书成基命硬着头皮出列。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陛下,耿如杞所部哗变,实因兵部粮饷不继,士兵饥寒交迫所致……”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抛出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且陛下既严惩弃城逃跑之将,那对于血战有功却蒙冤入狱之臣,是否也该网开一面?”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袁崇焕。
成基命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报,高声道:“锦衣卫急报,前日在后金营中被抓获的那两名‘指证’袁督师通敌的太监,已趁乱逃回京师。据二人供述,那是皇太极故意设局,让他们‘偷听’到的假消息!此乃反间计啊陛下!请陛下明察,释放袁崇焕!”
周延儒、王永光等重臣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出列附议:“请陛下释放袁督师,以安军心!”
崇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反间计?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但他不能认。
认了,就是他这个皇帝昏庸,中了鞑子的奸计,冤杀忠良。他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错的只能是臣子!
就在崇祯骑虎难下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班列末端响起。
“荒谬!”
礼部侍郎温体仁,大步走到殿中,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求情的众臣。
“成大人,你说袁崇焕通敌是假。那我问你,他擅杀毛文龙是真是假?他引建奴入京畿是真是假?他与祖大寿拥兵自重是真是假?”
温体仁转身向崇祯跪下,声泪俱下:“陛下!袁崇焕之罪,不在通敌,而在欺君!在跋扈!若今日因反间计而释之,置国法于何地?置天子威严于何地?”
他猛地一指内阁大学士钱龙锡:“且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乃是钱阁老在幕后主使!二人结党营私,早已是司马昭之心!”
这一刀,太狠了。
不仅堵死了袁崇焕的生路,更将战火引向了内阁。
钱龙锡大惊失色,连忙跪地辩白,但崇祯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清洗异己的借口。
“够了。”崇祯冷冷打断,“钱龙锡,身为阁臣,不能匡扶社稷,反而卷入是非。准其致仕,回乡养老吧。”
钱龙锡瘫软在地,摘下乌纱,踉跄退下。
温体仁见一击得手,气焰更盛,竟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次辅韩爌:“韩阁老身为次辅,对袁崇焕一味纵容包庇,致使今日之祸,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韩爌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而陌生的皇帝,心中一片冰凉。他明白,这个朝堂,已经容不下正人君子了。
“老臣……老臣昏聩,请乞骸骨。”韩爌长叹一声,跪地请辞。
崇祯没有挽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准。”
一日之内,两名阁臣去职。
“宣,安乡伯陈阳觐见!”
随着王承恩的唱喏,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大步跨入殿门。
崇祯愣住了。
太年轻了。
眼前的陈阳,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出头。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带着一群哗变之兵,全歼了满桂都打不过的八旗精锐?
“臣陈阳,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阳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爱卿平身,快快平身!”崇祯快步上前,虚扶一把,眼中满是惊叹,“朕读捷报,知爱卿勇冠三军,却没想到爱卿竟是如此少年英雄!真乃大明之幸!”
陈阳站起身,目光并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躲闪,而是坦诚地看向崇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敬。
“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一介武夫,仗着陛下天威,才侥幸得胜。”陈阳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挚,“臣一路走来,见陛下宵衣旰食,操劳国事,两鬓竟已有白发。臣私以为,陛下之勤政爱民,虽唐宗宋祖亦不能及。”
陈阳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声音变得激昂。
“臣每每念及此处,故而阵前杀敌,不敢有丝毫惜身,只愿为陛下分忧,为这大明江山,杀出一条血路!”
轰!
这记马屁,简直是精准制导。
太宗!
唐太宗李世民!
这是朱由检毕生的偶像,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达到的高度。
从来没有人,敢把他和唐太宗相提并论。
这番话,若是换个文官来说,朱由检定会觉得是阿谀奉承。
可这话从一个刚刚立下盖世奇功、浑身浴血的武将嘴里说出来,那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尤其是那句“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直接击碎了朱由检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那道防线。
是啊!朕太委屈了!
朕明明想做个中兴之主,可这帮臣子误朕啊!
袁崇焕骗朕,满朝文武骗朕,只有眼前这个陈阳,他懂朕!他知道朕有多难!
“知己!爱卿真乃朕之知己啊!”
第185章 山西总兵
崇祯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最自卑的就是大明的颓势。
崇祯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爱卿过誉了。朕若真如唐太宗,大明何至于此?如今烽烟四起,朕……朕愧对列祖列宗啊。”
朱由检紧紧抓着陈阳的手,力道之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朕有爱卿,何愁建奴不灭?何愁中兴无望?”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大袖一挥,声音高亢嘹亮,传遍整个大殿。
“传朕旨意!”
“擢,安乡伯陈阳,为山西镇总兵官!官阶从二品!加太子太保衔!赐蟒袍、玉带!赏白银万两,京师府邸一座!”
总兵!从二品!
从游击将军到一镇总兵,这在大明武将的升迁史上,简直是坐了火箭。
要知道,满桂混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总兵。
陈阳一战,便走完了别人一辈子的路。
但这还没完。
朱由检看着陈阳,眼中满是宠溺:“你麾下的将士,皆是虎狼之师。朕绝不吝赏!传朕旨意,陈阳麾下所有将领,一律连升三级!阵亡将士,按双倍抚恤发放!”
陈阳重重叩首:“臣,代全军将士,谢主隆恩!臣等必为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龙椅,心情大好。
“如今建奴虽退,但主力尚存。爱卿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陈阳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陛下,建奴虽退,但那是被我军打痛了,并非伤了元气。皇太极狼子野心,若放虎归山,数年之后,必卷土重来。”
他向前一步,抱拳请命,杀气腾腾。
“臣请命!率本部兵马,即刻出城追击!趁其军心不稳,粮草不济,痛打落水狗!即便不能全歼皇太极,也要让他十年之内,不敢再窥视我大明边墙一眼!”
“追击?”朱由检眉头微皱。
朝中大臣多主张稳守,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魂,谁都不想再折腾。
但看着陈阳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朱由检体内的热血也被点燃了。
唐太宗那是怎么打天下的?那是打出来的!朕既然堪比唐太宗,岂能只知防守?
“好!”朱由检一拍扶手,“朕准了!”
陈阳继续说道:“陛下,如今皇太极虽败,但主力尚存,正向东逃窜。臣请命,率军追击,趁他病,要他命!绝不能让他带着抢来的财物人口,安然出关!”
崇祯大喜:“爱卿有此壮志,朕心甚慰!你需要多少兵马?”
“臣本部兵马虽精,但数量不足。臣斗胆,请陛下借调神机营五千火器兵,随臣出征!”
陈阳的目光闪烁。神机营的火器虽然落后,但那是大明兵源素质最高的一支部队,到了他手里,换上新式装备,就是无敌之师。
崇祯略一沉吟。
把京营最精锐的火器部队交给一个外藩将领,这不符合祖制,也不太放心陈阳。
他信任陈阳,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把所有的精锐都交给一个人,这是取死之道。
袁崇焕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陈阳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要几袋大米。
片刻之后,朱由检笑了。
“爱卿一心为国,朕岂能不支持?”
他话锋一转。
“准!”崇祯大手一挥,但他很快补了一句,“不过,神机营久疏战阵,需有名将统领。朕命满桂提督神机营,与爱卿一同出征。”
“另外,秦良玉将军的白杆兵,忠勇可靠,朕也命其随行。”
“此番追击,以爱卿为三军统帅,满桂、秦良玉副之。爱卿,切莫辜负朕的期望!”
陈阳心中冷笑。
果然,还是那个多疑的崇祯。派满桂和秦良玉,既是帮忙,也是监视。
但他不在乎。
只要出了这北京城,到了战场上,谁说了算,那就由不得皇帝了。
“臣,领旨谢恩!必提皇太极头颅,以此回报陛下天恩!”
......
周延儒又出列奏道。
“陛下,如今祖大寿将军迷途知返,率军回援,此皆赖陛下洪福。”
“然,祖大寿之所以东走,实因袁崇焕下狱,军心不稳。”
“传朕口谕给祖大寿。”
“他既有悔过之心,朕心甚慰,便不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
“但他不必入京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不让入京?
那可是数万关宁铁骑啊!是如今京师最强的一股援军!
朱由检无视了众人的惊愕,语气冰冷而坚决。
“命祖大寿,率部即刻返回辽东,镇守锦州、宁远。”
“京师防务,自有满桂与陈阳负责。”
这是朱由检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祖大寿为了袁崇焕敢带兵哗变一次,就敢有第二次。
这样一支只知有督师、不知有君父的军队,朱由检绝不敢让他们进北京城。
万一他们进城后,挟兵自重,强行劫狱救出袁崇焕,那朕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了?
滚回辽东去。
离朕越远越好。
只要陈阳在,只要那支能阵斩贝勒的新军在,朕就不需要看关宁军的脸色!
处理完这桩心头大患,朱由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
崇祯三年,正月。
北风卷地,白草折。
京畿大地,本该是瑞雪兆丰年的时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与焦臭之中。
皇太极撤了。
但他没打算空着手走。
这头来自白山黑水的贪狼,在意识到无法一口吞下北京城这块硬骨头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抢……
杀……
烧……
顺天府、永平府、河间府、包括山东地界……
铁蹄所过之处,繁华化为焦土。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地的尸骸。
那些没来得及逃入深山的百姓,被绳索成串地拴着,在皮鞭和马刀的驱赶下,如同牲口一般,跌跌撞撞地向北挪动。
男人的头颅被挂在马鞍上,随着战马的奔跑晃荡,空洞的眼神望着灰暗的天空。
女人的哭嚎声早已嘶哑,怀里的婴孩因为没有奶水,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无声。
整座整座的城池,变成了死城,空城。
财帛子女,席卷一空。
皇太极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绵延数十里的掳掠队伍。
二十万生民,堆积如山的金银粮帛。
第186章 天罗地网
这是大明百年的积蓄,如今成了滋养后金野蛮生长的养料。
“大汗,前方就是蓟州。”
范文程策马来到皇太极身侧,低声说道。
皇太极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残破的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大明,这头肥猪,放了太多血,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
他马鞭一指。
“传令!”
“留大贝勒阿敏、贝勒硕托,率精兵五千,驻守蓟州、永平、迁安、遵化四城!”
“以此四城为钉子,死死钉在大明的喉咙上!”
“待我大军回沈阳休整完毕,随时可再次入关,直取北京!”
关内四城,互为犄角。
这是皇太极留下的一步毒棋。
只要这四城在手,大明的京畿防线就形同虚设,卧榻之侧,猛虎酣睡。
安排好这一切,皇太极率领十万大军,押解着浩浩荡荡的战利品,向着长城的缺口——喜峰口,缓缓蠕动。
队伍太庞大了。
满载财物的车辆压坏了官道,二十万哭哭啼啼的俘虏拖慢了行军速度。
原本骑兵一日可达的路程,如今走了三天还在原地打转。
……
百里之外,苍穹之上。
一只不起眼的“银鸟”,正静静地盘旋在云层之中。
高清摄像头将地面上那条如同长蛇般蠕动的队伍,以及那令人发指的惨状,清晰地传输到了陈阳手中的平板电脑上。
陈阳坐在行军帐篷里,死死盯着屏幕。
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了血丝。
屏幕上,一个后金骑兵因为嫌一个老妇人走得慢,一刀挥下,人头落地。
旁边的孙儿吓得呆立当场,随即被战马撞飞,碾入尘埃。
“畜生。”
陈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是来自九幽地狱。
“大人。”
李陵掀帘而入,带来了一身的寒气。
“全军已整备完毕,神机营与白杆兵也已就位。”
陈阳啪地一声合上平板,站起身,目光如刀。
“从无人机侦察来看,皇太极这老贼,果然是要走喜峰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狭窄的关隘上。
“历史没有骗我。”
“他带着那么多累赘,走不快。”
陈阳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传我将令!”
“全军急行军,日夜兼程!”
“每个人,把绑腿给我打紧了!”
“我们要跟时间赛跑!”
“一定要在皇太极到达之前,抢占喜峰口!”
“这一次,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
风雪中。
一支两万四千人的大军,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龙,在崇山峻岭间疯狂穿插。
喜峰口。
长城要隘,两山夹一水,地势险要,素有“万里长城第一关”之称。
这里是关内通往塞外的咽喉。
也是皇太极回家的必经之路。
陈阳站在关隘两侧的峭壁之上,寒风如刀割面,他却浑然不觉。
到了。
他们比皇太极的大军,早到了整整两天。
......
喜峰口。
两山对峙,中通一径,如同一把巨斧将燕山山脉生生劈开。寒风在峡谷间呼啸,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这里是关内通往塞外的咽喉,也是陈阳为皇太极精心挑选的坟场。
陈阳站在关隘的制高点,手中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的实时地形图。
他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满桂。
“满将军。”陈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满桂抱拳,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眼中的战意却如同烈火烹油:“末将在!”
“喜峰口两侧山势陡峭,却是绝佳的伏击点。”陈阳指着两侧半山腰那片杂乱的灌木与乱石林,“我要你带本部一千步兵,加上神机营四千火铳手,埋伏于此。”
陈阳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交叉的死亡弧线。
“等鞑子进入谷底,信号一响,你们居高临下,只管把子弹打光!形成交叉火力,封锁整个谷底通道!谁敢抬头,就打碎谁的脑袋!再往下扔震天雷!”
满桂脑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数千条火舌从头顶倾泻而下,谷底的鞑子避无可避,只能是活靶子。
他浑身一颤,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得令!这活儿,老满喜欢!定让那帮孙子尝尝‘天降正义’的滋味!”
安排完两侧,陈阳转身走向谷口正面的开阔地。
这里,将是承受皇太极主力冲击的最前线,也是绞肉机的核心。
“赵温!”
“在!”
“神机营的一千名火炮手,使用三百门佛郎机火炮,给我呈阶梯状部署。”陈阳指着预设的炮兵阵地,“前轻后重,射界重叠。我要让这喜峰口前三里地,变成一片火海,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遵命!”
紧接着,陈阳看向那些身披重甲的火铳兵。
“三千重甲火铳兵,列三叠阵,居中调度。两千长枪兵,分列两翼,枪尖对外,防备骑兵侧冲。一千刀盾兵,在前排构筑防线,掩护火铳手。”
这是一个典型的“刺猬阵”,也是专门克制骑兵冲锋的铁桶阵。
陈阳拍了拍那冰冷的炮管,眼神幽深。
“以前大明守关,是靠城墙死守。今天,我要让皇太极知道,什么叫作‘立体火力网’。”
部署完毕,整个喜峰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
士兵们在冻土上挖掘战壕,搬运弹药箱。神机营的士兵在满桂的喝骂声中,手脚并用地爬上两侧山腰,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
陈阳站在寒风中,看着这即将成型的“口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口袋张开了。
就等那头贪婪的狼,自己把头伸进来。
正面与两侧的“网”已经撒下,现在,还需要扎紧口袋底的人。
陈阳来到了后军。
这里,气氛更加凝重。秦良玉一身银甲,虽然年过花甲,但站在风雪中,依旧如同一杆挺立的标枪。
在她身后,是八千名手持白杆长矛的川军,他们沉默、坚韧,像是一群等待猎食的山豹。
而在川军身旁,是李陵率领的两千重甲具装铁浮屠骑兵,以及李大牛和唐默的一千刀盾兵、一千长枪兵。
“秦老将军。”陈阳上前,微微躬身,以示对这位巾帼英雄的敬意。
秦良玉回礼,目光锐利:“陈总兵,老身这把骨头还硬朗。你说吧,这‘口袋底’,怎么扎?”
第187章 关门打狗
秦良玉回礼,目光锐利:“陈总兵,老身这把骨头还硬朗。你说吧,这‘口袋底’,怎么扎?”
陈阳指着地图上喜峰口南面的一处狭窄谷地。
“皇太极一旦在正面受挫,必会后撤。这里,是他来时的后路。”
陈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
“李大牛、唐默!”
“在!”
“你们在他们的后路埋伏,带两千步兵,多备拒马、铁蒺藜,把路给我堵死!哪怕是用牙咬,用身体堆,也不能让鞑子冲过去一步!”
“是!”两员虎将齐声怒吼。
陈阳转头看向李陵和秦良玉。
“一旦前线炮响,皇太极后队变前队企图突围时,就是二位出击的时刻。”
“李陵,你的铁浮屠负责冲散他们的阵型,把他们的脊梁骨给我撞断!”
“秦将军,您的白杆兵专克骑兵。我要您配合李陵,将那些被打散的鞑子,一个个挑落下马,彻底绞杀!”
秦良玉眼中精光爆射,手中白杆枪猛地顿地:“陈总兵放心!老身这辈子杀的鞑子,比吃的盐还多。只要他们敢回头,老身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川中白杆兵!”
至此,一张天罗地网,彻底成型。
陈阳回到中军指挥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渐暗,寒风愈发刺骨。
所有的士兵都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或者躲在掩体后,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为了防止暴露,全军禁火,大家只能嚼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陈阳坐在弹药箱上,再次打开了无人机的监控画面。
屏幕上,那条蜿蜒的长蛇已经逼近了喜峰口五里之外。
透过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后金军那嚣张的嘴脸。
他们驱赶着数万名衣衫褴褛的大明百姓走在最前面,作为肉盾和探路石。
百姓们稍有迟缓,便是皮鞭加身,甚至当场斩杀。
而在队伍的中间,是一车车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那是大明百姓的血汗。
皇太极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披着抢来的貂裘,正指着前方的关隘,似乎在跟身边的范文程谈笑风生。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在他脖子上架好了镰刀。
“传令下去。”
陈阳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传进了每一个传令兵的耳朵里。
“等鞑子的主力,完全进入谷底。”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
“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远处的山谷口,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皇太极的大军,到了。
风停了。
狭长的喜峰口谷底,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口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数万后金大军拥挤在蜿蜒的山道上,人喊马嘶,中间夹杂着被掳掠百姓的哭嚎和沉重车辆碾过冻土的吱呀声。皇太极勒马驻足,望着前方两侧死寂的峭壁,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太安静了。
连只寒鸦都没有。
就在这时,陈阳站在最高的山崖之上,冷冷地看着脚下这群即将被吞噬的蝼蚁。他没有废话,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开火!”
令旗挥动。
早已蓄势待发的正面阵地上,赵温手中的红旗猛地劈落。
“轰!轰!轰!轰!”
大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两百门经过改良的新式佛郎机火炮同时怒吼的声音。炮口喷出的火焰在瞬间连成了一片赤红的火墙,浓烈的硝烟瞬间遮蔽了正面的天空。
两百枚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地砸进了后金军最密集的前锋阵列之中。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狭窄的山谷让后金军根本无处躲避。高速旋转的炮弹像是死神的保龄球,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只要擦着就是断臂,碰着就是碎尸。
“啊——!”
惨叫声瞬间炸锅。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巴牙喇白甲兵,此刻就像是被顽童随手捏碎的泥人。一名牛录额真刚想拔刀怒吼,一颗炮弹直接削去了他的上半身,只剩下半截身子还在马背上喷着血泉。
“敌袭!敌袭!”
“往回撤!快往回撤!”
后金军乱作一团。
皇太极的战马被炮声惊得人立而起,他死死拽住缰绳,脸色惨白如纸。
“中计了!是陈阳!那个疯子!”
范文程滚鞍下马,灰头土脸地嘶吼:“大汗!后路被堵住了!全是咱们抢来的辎重和百姓,一时半会儿根本转不过身!只能往前冲!冲过去就能活!”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范文程说得对。现在后队变前队,那就是找死。
“传令!不许退!”皇太极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一名惊慌失措想要后退的亲兵,厉声咆哮,“大金的勇士们!只有冲破前面的阻碍,我们才能回家!全军突击!杀光这群明狗!”
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是恐怖的。
在皇太极的严令下,后金军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悍。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炮火,发了疯一样向着谷口正面的明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数千名精锐骑兵,挥舞着弯刀,如同黑色的洪流,试图冲垮那道看似单薄的防线。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陈阳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股洪流逼近。
“起。”
一声令下。
正面防线的三千名重甲火铳手,哗啦一声,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铅弹撕碎了他们的棉甲,打断了战马的骨头。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瞬间绊倒了后排的冲锋者。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硝烟弥漫,血雾腾空。
后金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成了笑话。他们甚至还没有进入弓箭的射程,就已经成片成片地倒下。
“冲!都给我冲!他们装填要时间!”一名甲喇章京红着眼睛嘶吼,试图利用火铳的间隙拉近距离。
然而,等待他的是第三排火铳手的无情收割。
三段击。
连绵不绝的火力网,将喜峰口前的这片开阔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冻土,汇成小溪,在低洼处聚成一个个血泊。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就在后金军被正面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时,两侧的山崖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人影。
第188章 战况激烈
那是满桂率领的神机营伏兵。
“狗鞑子!爷爷给你们送礼了!”满桂狂笑着,将手中的震天雷引信拉燃,狠狠地甩了下去。
“扔!”
数千枚震天雷,如同黑色的冰雹,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
“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整个谷底都在颤抖。
这一次,后金军彻底崩溃了。
头顶是雷,前面是枪炮,脚下是尸体。
这种立体的打击,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战马受惊乱窜,相互践踏。无数后金兵被炸得粉身碎骨,断肢残臂挂在了峭壁的枯树上。
“大汗!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阿济格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地冲到皇太极面前,哭喊道,“正面的火力太猛了!冲不过去!”
皇太极看着前方那道不可逾越的火墙,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勇士像麦子一样被收割,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前面是死路。
唯一的生路,在后面。
皇太极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绵延数里的辎重队伍和几十万百姓,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残忍与决绝。
“不要了……都不要了!”
皇太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传令!丢弃所有辎重财物!杀散那些挡路的汉人奴隶!全军掉头,从后路突围!”
“可是大汗……那都是咱们抢来的……”
“命都要没了,还要钱有什么用!”皇太极一鞭子抽在阿济格脸上,咆哮道,“快去!迟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随着皇太极的一声令下,后金军展现出了他们最残暴的一面。
为了清空道路,他们挥舞着屠刀,砍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滚开!都滚开!”
血光飞溅。
无数百姓惨死在乱刀之下,尸体被推入山沟,只为了给骑兵让出一条逃生的路。
原本拥堵的后路,硬生生被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八九万后金军,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然而。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谷口南端时,绝望再次降临。
一面巨大的“秦”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秦良玉一身银甲,手持白杆枪,傲然立于阵前。在她身后,是一万两千名早已严阵以待的大明军队。
左边,是李陵的铁浮屠。
右边,是李大牛和唐默的长枪刀盾阵。
中间,是那支让后金军闻风丧胆的白杆兵。
“此路,不通。”
秦良玉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想活命?问问老身手中的枪!”
绝路。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两翼是悬崖。
皇太极看着前方那道由钢铁和血肉铸成的防线,眼中的恐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生死关头。
“勇士们!”皇太极撕掉了身上累赘的貂裘,露出了里面的金甲,他高举战刀,声音嘶哑,“前面就是生路!冲过去,我们就能活!冲不过去,就死在这里!”
“为了大金!杀!”
“杀啊!!”
后金军,爆发出了濒死前的恐怖战力。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亡命徒。
轰!
两股钢铁洪流,在狭窄的谷口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火炮的轰鸣,没有火铳的齐射。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最惨烈的肉搏。
“顶住!把枪竖起来!”李大牛嘶吼着,手中的盾牌被一名后金骑兵连人带马撞得凹陷下去,他却死战不退,反手一刀砍断了马腿。
后金军的骑兵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哪怕是强弩之末,这依然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重骑兵。
他们不顾伤亡,用战马的身体去撞击明军的拒马和盾墙。前排的骑兵撞死了,后排的踩着尸体继续撞。
“噗嗤!”
长枪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唐默的长枪阵在第一波冲击中就被撞开了一个缺口。数十名后金白甲兵冲了进来,挥舞着重型挑刀和狼牙棒,疯狂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堵住缺口!别让他们冲过去!”
一名明军千总大吼着扑了上去,被一刀砍断了手臂,却仍旧用身体死死抱住敌人的马腿,直到被乱蹄踩成肉泥。
战况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而在战场的中央,秦良玉的白杆兵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因为皇太极的主力,就是冲着这面“秦”字旗来的。
“老太婆!去死吧!”
数名后金牛录额真,狞笑着围攻秦良玉。
秦良玉虽勇,毕竟年事已高。她手中的白杆枪如白蛇吐信,挑落一人,却被另一人一刀砍在肩甲上。
“护驾!保护将军!”
周围的白杆兵红了眼睛。
这支来自四川石砫的土司兵,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忠诚与悍勇。
他们没有铁甲,只有藤甲和藤牌,还有白杆枪,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后金重骑,他们选择了以命换命。
一名白杆兵被刺穿了胸膛,却猛地扔掉手中的枪,双手死死抓住敌人的马槊,任凭鲜血狂喷,回头大喊:“杀了他!别管我!”
“杀!”
同伴含泪一枪刺出,将那名后金兵扎了个透心凉。
战场上,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
白杆兵用钩镰枪钩住马腿,将骑兵拉下马,然后一拥而上。后金兵则利用骑射和重甲的优势,不断撕裂白杆兵的阵型。
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
“李陵!你在干什么!给我冲!”
陈阳站在高处,看着白杆兵惨重的伤亡,心如刀绞,对着对讲机怒吼。
“末将在此!”
侧翼,李陵率领的两千铁浮屠终于动了。
这支陈阳花费重金打造的重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餐刀,狠狠切入了后金军的软肋。
“凿穿他们!”
李陵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枪化作死神的镰刀。
钛合金的铠甲挡住了后金兵的弯刀,而马的冲击力,带着马枪直接将后金军刺了个对穿。
皇太极看着自己的亲卫队被铁浮屠冲散,心知大势已去。
他看了一眼还在死战的多尔衮和阿济格,咬牙切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多尔衮,你带人断后!其他人,跟我走右后面!”
皇太极利用战场混乱,带着最精锐的镶黄旗和正黄旗残部,抛弃了大部队,向着一条极为险峻的小路逃窜。
第189章 五个贝勒
惨烈的厮杀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名后金兵倒下时,整个喜峰口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雪,停了。
残阳如血,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红光。
这一仗,打得太惨了。
陈阳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泥,一步步走下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臭味。
“战损如何?”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温跟在身后,拿着花名册的手在微微颤抖:“回大人……此战,全歼后金军六万人。斩杀甲喇章京以上将领三十余员。皇太极……带着约四万残部,丢弃所有辎重,从小路逃出关外了。”
“我们呢?”
赵温沉默了片刻,声音哽咽:“满桂将军所部神机营,阵亡一千二百余人。我部……阵亡一千零八人。”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个还在抚摸着战死士兵脸庞的银甲身影。
“秦良玉老将军的白杆兵……阵亡四千三百人。”
陈阳的脚步猛地一顿。
四千人。
那是秦良玉从四川带出来的子弟兵,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心头肉。
为了堵住皇太极的去路,为了大明,这支川军几乎流干了血。
陈阳走到秦良玉身后。
这位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她坐在一块染血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年轻的小校,那是她族中的晚辈,此刻已经没了气息。
“秦将军……”陈阳轻声唤道。
秦良玉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陈总兵,”她的声音很轻,“仗,打赢了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赢了。皇太极元气大伤,十年之内,不敢再犯。”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秦良玉喃喃自语,她颤抖着手,帮怀里的少年合上双眼,然后撑着白杆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咱们川人,没给大明丢脸。”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挺直了脊梁,对着北方的群山,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悲壮的长啸。
“魂兮——归来!!”
那一刻,山谷回响,万军肃立。
陈阳摘下头盔,对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白杆兵,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战,名为大捷。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胜利的旗帜,是用多少热血染红的。
喜峰口外,寒风呜咽,仿佛在为这些忠魂,唱着最后的挽歌。
......
战斗虽然结束,但清扫战场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李陵提着一杆还在滴血的长枪,大步流星地走到陈阳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热。
“大人!大鱼!捞到大鱼了!”
几具尸体被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铠甲虽然残破,但那精良的做工和内衬的明黄,依然昭示着死者生前显赫的身份。
“经辨认,这是代善的长子岳托,掌镶红旗。”
“这是代善的三子萨哈廉。”
“这个被炸断了腿的,是多尔衮的亲弟弟,正白旗旗主多铎。”
“还有这个,褚英的长子杜度,掌镶白旗。”
李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加上之前阵斩的阿巴泰,这一仗,咱们一口气干掉了建奴五个贝勒!皇太极的左膀右臂,断了一半!”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地上那几张扭曲而死不瞑目的面孔。
他内心深处,有一本沉重的账本正在一页页翻开。
岳托。这个名字在他脑中回响。
就是这个人在己巳之变中,攻破遵化等四城,纵兵屠城,焚屋掠财。
松锦大战中,他屠城毁寨,将俘虏的明军或虐杀或贬为奴隶。
多次入关,掳走数十万汉人百姓充作“包衣”,让他们在屈辱和奴役中度过余生。
陈阳的目光转向旁边的萨哈廉。
这个与岳托合破永平的刽子手,专事屠杀青壮、掳掠妇孺。
大凌河之战,正是他提出的围城策略,导致数万军民活活饿死。
城破之日,幸存者被像牲畜一样分赏为奴。
而济南之劫,十万冤魂至今未散。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多铎那张年轻却狰狞的脸上。
这个被炸断腿的人,是双手沾满最多人鲜血的屠夫多铎。
多铎在松锦大战屠松山军民三万余;1645 年扬州十日屠民超八十万,洗劫财物、焚毁建筑;征伐江南时强制剃发,纵容部下嘉定三屠等暴行。
杜度劫掠宁远周边,屠民焚田;入关屠灵丘等三城,掳民五万;破锦州塔山、杏山后尽掳军民、拆毁城池。
阿巴泰两次入关劫掠,破济南等数十城,屠民超二十万,劫掠千万两;掳民四十万致鲁西饥荒;屠山西、河南反抗者,强制剃发。
陈阳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这本该令人作呕的气味,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历史的必然。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把这些首级仔细处理,硝制好后送往京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朝堂上的大人们也看看,这些建奴贝勒的下场。”
李陵兴奋地领命而去。
陈阳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尸体。
在历史的记载中,他们是战功赫赫的贝勒,是开疆拓土的英雄。
但在陈阳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屠夫,一群以杀戮和掠夺为乐的野蛮人。
“烂肉。”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再显赫的屠夫,死了也不过是一堆烂肉。”
他知道,这场胜利仅仅是个开始。皇太极还在,八旗主力尚存。
但今天,在这喜峰口下,历史的车轮已经悄然偏转。
“血债血偿。”陈阳转身,大步走向营地,背后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才刚刚开始。”
比起这些人头,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赵温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大人……发了……咱们这次,真的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发干:“皇太极这老贼,把咱们大明北直隶、山东几府积蓄,全都抢来了,现在,全归了咱们!”
“念。”
第190章 金山银山
“截获白银,三千四百万两!”
“黄金,三百一十万两!”
“各类珠宝、玉石、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五百大车,价值无法估量!”
“战马,四万三千匹!皆是中上等辽东良马!”
“完好棉甲三万两千副,铁甲一万一千副!兵器不计其数!”
“粮草……粗略估计,足有一千万石!”
听到这些数字,饶是陈阳早有心理准备,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三千多万两白银!三百一十万两黄金!
这简直是金山银山!
要知道,大明现在的国库,连耗子进去都得流着泪出来,一年赋税不过几百万两。
这一波,直接相当于大明十年的国库收入!
更别提那千万石粮草,在这个小冰河时期,粮食就是命,就是兵源,就是霸业的根基!
“大人,这笔钱……”赵温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朝廷知道了,会疯的。”陈阳冷笑一声。
崇祯那个穷疯了的皇帝,要是知道有这么多钱,绝对会想尽办法从他嘴里抠出来,甚至不惜动刀子。
这时候,满桂和秦良玉也走了过来。
两人的神色都很复杂,震惊、眼红,又带着一丝局促。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粮。
他们不知道具体数额,但是知道很多。
陈阳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大明的忠良。
“秦老将军,满将军。”
陈阳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开门见山。
“朝廷是什么德行,二位比我清楚。兵部欠饷多久了?户部那帮文官,除了克扣,还会什么?”
秦良玉沉默,满桂则是愤愤地吐了口唾沫。
“这笔钱,若是交上去,到不了皇上手里,就被那帮贪官污吏漂没干净了。到了那时候,死去的弟兄们拿什么抚恤?活着的弟兄们吃什么?”
陈阳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赵温!拨出四千副棉甲,四千匹战马,五十万两白银,送去秦老将军营中!”
秦良玉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陈总兵,这……这太贵重了!老身受之有愧!”
“拿着!”陈阳声音沉重,“白杆兵为了堵截皇太极,折损四千余人,这是他们的买命钱!朝廷不给,我陈阳给!难道您要让那些川中子弟,流了血还要流泪吗?”
秦良玉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手,对着陈阳深深一拜。
“老身……代死去的儿郎,谢过陈总兵!”
陈阳又看向满桂。
“满将军,两千副甲胄,两千匹马,二十万两白银。大人和神机营的军队,这次打得苦,弟兄们不能白死。”
满桂这个粗豪汉子,此刻竟有些哽咽。
他一把攥住陈阳的手:“陈兄弟!以后你指哪,老满我就打哪!这恩情,我记下了!”
分赃完毕,陈阳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我有言在先。”
“这笔缴获的具体数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上报朝廷的折子里,只说缴获颇丰,却不可提具体数额。就说大部财物被皇太极烧毁,或者遗失在乱军之中。”
陈阳盯着二人:“二位将军,可能做到?”
满桂一拍胸脯:“那个狗屁兵部尚书要是敢问,老子大耳刮子抽他!谁敢多嘴,我砍了他!”
秦良玉也郑重点头:“陈总兵放心,老身晓得轻重。这笔钱,是用来养兵保国的,绝不能喂了那群硕鼠。”
搞定了盟友,陈阳立刻下令全军赏赐。
普通士卒有奖励,有首级功劳的,也都有更多的奖励。
全军欢声雷动,“陈大帅万岁”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至于陈阳自己。
扣除分出去的,他净得三千二百三十万两白银,三百一十万两黄金,战马三万六千匹,各式甲胄三万六千副,粮草千万石,以及那五百车珠宝玉石。
战利品分配完毕,摆在陈阳面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难题。
人。
喜峰口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足足二十多万人。
他们是被皇太极一路从北直隶和山东掳掠来的,家园已毁,亲人离散,如今虽然获救,却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寒风中,哭声震天。
“大人,这些人怎么办?”赵温看着这庞大的人群,头皮发麻,“若是就地遣散,这大冬天的,没吃没喝,他们大半都得冻饿而死。若是带回京师……顺天府恐怕也安置不下。”
陈阳看着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生产力,就是兵源,就是未来!
山西偏关,地广人稀,他正在大搞建设,最缺的就是人!
“谁说要遣散?”
陈阳走到高处,拿着扩音器喊道。
“乡亲们!”
“你们的家没了,地荒了,官府管不了你们!”
“但我陈阳管!”
“愿意跟我走的,去山西!我给你们分地,给你们盖房,给你们种子和农具!只要肯干活,我保你们顿顿有干饭吃!”
人群骚动起来。
分地?管饭?
在这个乱世,这就是活菩萨啊!
“当然,想回乡的,我发给三天的口粮,自行离去。”
结果不出所料,除了极少数思乡心切或者还有亲族投奔的人,绝大多数百姓都选择了跟随这支救了他们命的军队。
“赵温,李大牛,唐默!”
“末将在!”
“命你三人,率领本部七千人马,押运这千万石粮草、三万多匹战马、以及所有的甲胄兵器,护送这二十万百姓,即刻启程,返回山西偏关!”
陈阳目光灼灼:“这是咱们的家底,路上谁敢动歪心思,杀无赦!”
“遵命!”
安排好大部队后,陈阳支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了存放金银珠宝的仓库。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收!”
空气中泛起一阵无形的涟漪。
堆积如山的白银、黄金、珠宝箱子,在瞬间凭空消失,全部被他收入了随身的空间之中。
做完这一切,陈阳走出仓库。
“李陵,赵二虎!”
“在!”
“点齐一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带上满桂和秦良玉的部队。”
陈阳翻身上马,马鞭指向南方,那座巍峨的北京城方向。
“把那六万颗鞑子的脑袋,都给我装上车!”
“咱们,回京师!”
第191章 收复四城
皇太极跑了。
带着四万残兵,像丧家之犬般钻出了喜峰口,一头扎进茫茫雪原,头也不敢回地逃向沈阳。
但他留下了一根钉子。
二贝勒阿敏。
这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卡在大明的咽喉上。
此时的蓟州城内,气氛压抑得有些诡异。
督师孙承宗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将。
没人敢与他对视。
虽然陈阳在喜峰口打了个惊天大胜仗,把皇太极的主力打残了,但留守的阿敏手里还有五千精锐,那是正蓝旗的底子,凶悍异常。
更重要的是,这些明军将领被鞑子打怕了。
“怎么?都哑巴了?”
孙承宗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皇太极主力已被陈阳击败,区区一个阿敏,几千孤军,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朝廷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将低头,看着脚尖,仿佛地上能开出花来。
尤世威、王元雅等人,虽有心杀敌,但手里兵马残破,实在没那个底气去啃阿敏这块硬骨头。
角落里,一个人站了出来。
侯世禄。
他在德胜门一战中被吓破了胆,如今却像是转了性子。
“督师,非是我等畏战。”侯世禄抱拳,声音干涩,“阿敏据城而守,火炮犀利。我军若无重火力,只怕是拿人命去填。要想破城,必须得有一支敢死的主力。”
孙承宗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请祖大寿将军回师!”侯世禄咬牙道,“关宁铁骑虽然撤了,但还在半道上。只要祖家军肯来,这四城,弹指可破!”
提到祖大寿,孙承宗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祖大寿奉旨东归,本已到了山海关附近。
突然接到朝廷让他配合收复四城的命令,这只老狐狸立刻停下了脚步,在永平府外围徘徊,就是不肯进兵。
他在怕。
怕这是朝廷的诱杀之计。
袁崇焕还在诏狱里蹲着,他祖大寿要是没了兵权,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若不来,这仗就没法打了?”孙承宗冷哼一声。
“督师,祖大寿那是心病。”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马世龙大步出列,身上甲叶哗哗作响,“这老小子是怕皇帝老儿秋后算账。也是怕咱们把他当枪使。”
孙承宗看向这员爱将:“你有办法?”
马世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兵痞的狡黠。
“他祖大寿不是自诩辽东第一猛将吗?不是看不起咱们关内兵马吗?”
“我给他写封信。”
“我就问他,是不是在广渠门被鞑子吓破了胆,裤裆里的卵蛋缩进去了?若是怕了,就滚回锦州抱孩子去,这永平城,老子马世龙一个人打!”
孙承宗愣了一下,随即抚须大笑。
“好!就用这激将法!”
信,很快送到了祖大寿的军营。
祖大寿看完信,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放他娘的屁!”
祖大寿脸红脖子粗,拔出腰刀把那封信砍得稀碎,“马世龙个小兔崽子,当年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说老子怕了阿敏?老子那是……那是……”
那是怕皇帝。
但这话说不出口。
武人最重面子,尤其是关宁军,那是大明的脸面。
被马世龙指着鼻子骂懦夫,这口气谁能忍?
“传令!”祖大寿大吼,“全军拔营!去滦州!老子要让马世龙看看,谁才是大明的爷!”
数日后,滦州城下。
祖大寿的关宁军到了。
马世龙也不含糊,见祖大寿一来,二话不说,亲自披挂上阵。
“弟兄们!辽东的兄弟看着呢!别让人家笑话咱们是软蛋!”
马世龙赤膊上阵,扛着云梯,冒着城头的矢石,第一个冲向城墙。
主将如此,三军用命。
明军发了疯一样攻城。
城内的阿敏部下虽然凶悍,但也架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更何况,陈阳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军中,后金军士气低落,都想着赶紧跑路。
“轰!”
一声巨响,滦州城门被红衣大炮轰开。
马世龙浑身是血,率先杀入城中。
滦州,破。
败兵逃往永平。
阿敏坐在永平府衙内,听着败兵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
还没等他喘口气,又一个噩耗传来。
谢尚政率军攻破了遵化。
抓获了阿敏留在遵化的守将,连锅端了。
四城已去其二。
迁安守军见势不妙,连夜弃城,逃来永平汇合。
现在,阿敏手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永平城。
城外,是孙承宗调集的数万明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阿敏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要把他绞杀的大网,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
“想把本贝勒困死在这里?”
他拔出战刀,指着窗外繁华的永平街道,指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
“传令下去。”
阿敏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今夜,全军撤退。”
“但在走之前……”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杀。”
“把这座城,杀干净。”
“我要留给明蛮子一座死城!”
......
夜,黑得像墨。
永平城内,没有灯火,只有冲天的火光。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汇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直冲云霄。
阿敏疯了。
他知道自己带不走这座城,也带不走城里的财物。
既然带不走,那就毁掉。
八旗兵挥舞着马刀,踹开一户户民宅的大门。
不论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鲜血泼洒在墙壁上,汇聚在青石板路面上,粘稠,滑腻。
一名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求求军爷……放过孩子……”
回答她的,是一记冰冷的刀光。
头颅滚落,孩子被挑在枪尖上,发出最后一声啼哭。
阿敏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照在他狰狞的脸上,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杀光,烧光。”
他要用这场杀戮,发泄心中的恐惧与愤怒。
陈阳给他的恐惧,他要加倍偿还在这些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身上。
整整一夜。
永平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192章 凯旋京师
黎明时分,阿敏带着满身血腥的部队,从北门仓皇出逃,向着关外狂奔。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永平城时,这里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祖大寿率领关宁铁骑,冲进了敞开的城门。
战马的铁蹄踏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很快,马蹄声停了。
所有的关宁军士兵,都呆立在原地。
祖大寿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在剧烈颤抖。
入目所及,皆是尸体。
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血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血腥气。
整座城,几乎被屠空了。
“畜生……畜生啊!!”
祖大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是杀人如麻的武将,见惯了生死。
但这种毫无底线的屠杀,依然击穿了他身为人的底线。
“将军!府衙……府衙里抓到几个人!”
亲兵押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几个身穿明朝官服,却留着金钱鼠尾辫的男人。
永平知府张凤奇、推官白养粹、同知陈此心、通判郭巩。
这几个软骨头,在阿敏入城时第一时间投降,帮着建奴搜刮民脂民膏,镇压反抗的百姓。
阿敏跑得太急,把这几条狗给忘了。
白养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脑门上全是血。
“祖将军饶命!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下官心里还是向着大明的!”
“被逼无奈?”
祖大寿跳下马,大步走到白养粹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睁开狗眼看看!这满城的尸体!这也是被逼无奈?!”
祖大寿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了白养粹一脸。
“将军……我……我有八十岁老母在堂,求将军开恩……”
白养粹痛哭流涕,试图用孝道来博取同情。
“你还有脸提你娘?”
祖大寿怒极反笑。
“来人!把他娘给我带上来!”
不一会儿,几个士兵抬着一张太师椅走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老太太,正是白养粹的母亲。
这老太太也是个奇葩,见了这满地尸体不害怕,见了祖大寿反而一脸倨傲。
“你们这些大头兵,还不快放了我儿?我儿可是大金国的官!”
祖大寿愣住了。
周围的关宁军将士也愣住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好……好得很!”
祖大寿缓缓拔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你儿子卖国求荣,你这老虔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既然你这么喜欢大金国,老子就送你去见努尔哈赤!”
“噗嗤!”
刀光一闪。
那颗花白的头颅高高飞起,滚落在白养粹的脚边。
那一脸的倨傲还凝固在脸上。
“娘——!!”
白养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祖大寿一脚踹翻白养粹,刀尖指着剩下的几个降臣。
“都给老子绑了!”
“还有那个白养粹,别让他死了!泼醒!”
“谢尚政!”
“末将在!”
谢尚政大步上前,甲胄上还带着攻打遵化时的血迹。
“你亲自押送这几个狗东西,还有之前抓到的那些建奴将领,立刻送往京师!”
祖大寿咬着牙,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告诉皇上,告诉京师的百姓。”
“永平的血债,咱们关宁军记下了。”
“这几个杂碎,一定要千刀万剐,祭奠这满城冤魂!”
谢尚政重重抱拳:“遵命!”
囚车隆隆,驶出死寂的永平城。
车轮碾过血泥,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祖大寿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阿敏跑了。
但他跑不远。
“陈阳……”
祖大寿喃喃自语,念叨着那个在喜峰口创造奇迹的名字。
“你把皇太极打废了,这剩下的烂摊子,我祖大寿若是收拾不干净,还有什么脸面见辽东父老?”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
大明崇祯三年的春天。
来得格外惨烈。
......
崇祯三年,正月十五。
本该是上元佳节,花灯如昼。
但北京城的百姓,却无心过节。建奴虽然退了,但京畿之地的创伤还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恐慌。
就在这时,德胜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车轮声。
守城的士兵探头望去,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地平线上,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缓缓走来。
而在军队的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马车长龙。
车上全是人头!
硝制过的、狰狞的、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建奴人头!
一车又一车,堆叠在一起,仿佛是从地狱里拉出来的货物。
每辆车上都插着旗子,写着斩杀的敌军所属旗号。
“正黄旗!”
“镶黄旗!”
“正白旗!”
……
足足六万颗!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视觉冲击。
陈阳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满桂和秦良玉。
“大捷!喜峰口大捷!”
“山西镇总兵陈阳,全歼建奴六万!阵斩五位贝勒!”
“皇太极败逃出关!”
骑兵们策马在城门前奔驰,高声嘶吼着捷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百姓们疯了。
“杀得好!杀得好啊!”
“呜呜呜……孩儿他爹,你看到了吗?陈总兵给你报仇了!”
“大明万岁!”
紫禁城内。
崇祯皇帝正在乾清宫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王承恩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皇爷!皇爷!”
“来了!陈总兵回来了!”
“还有……还有六万颗建奴首级!就在永定门外!”
崇祯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剧烈颤抖。
六万首级?
他猛地推开殿门,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利。
“摆驾!摆驾永定门!”
“朕要亲自去看看!”
自打皇太极兵临城下,这座大明的心脏就再也没有真正舒展过。
哪怕是前几日传来了永定门大捷的消息,也只是让百姓们暂时松了一口气,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鞑子退了吗?真的退了吗?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第193章 筑起京观
一支庞大的军队,从南边的官道上,缓缓向着京师而来。
当先的,是两千名身着黑色铁甲的骑兵,他们人高马大,盔明甲亮,马鞍旁边,挂着一颗颗用石灰腌制过的狰狞人头。
而在他们身后,是数百辆大车。
码放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的人头!
六万颗!
一颗颗辫子头,或惊恐,或狰狞,或不甘,在冬日的寒风中,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
这支队伍,就像一股移动的寒流,所过之处,万籁俱寂。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北京城。
“回来了!安乡伯回来了!”
“我的天爷!那些车上……装的全是鞑子的脑袋!”
“六万颗啊!听说喜峰口一战,安乡伯把鞑子打得哭爹喊娘,连皇太极都差点被活捉!”
“快去看!快去永定门看!”
百姓们疯了。
他们从各自的坊门里涌出,奔走相告,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狂喜、震惊和不敢相信的复杂神情。他们挤满了街道,爬上了房顶,涌向了永定门,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的场景。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凯旋,这是一场宣泄。
一场将压抑在所有大明百姓心中数十年恐惧与屈辱,彻底宣泄出来的狂欢!
“安乡伯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大明万岁!!”
“陈总兵威武!!”
陈阳骑在马上,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万民空巷的盛况。
他身后的满桂,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眼眶却红了。他看着那些冲着他,冲着他麾下残存的大同兵磕头的百姓,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陈兄弟,”满桂声音沙哑,“值了,这辈子,值了!”
秦良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这位年过花甲的女将军,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喜峰口的川中子弟。
他们,没有白死。
队伍缓缓行至永定门外,停了下来。
李陵和赵二虎指挥着士兵,将那一车车的首级卸下,就在城门外那片曾经的战场上,开始构筑一座京观。
他们用后金兵的尸体打底,然后将一颗颗首级,混杂着泥土和石灰,一层一层地向上堆砌。
那场面,血腥,恐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庄严。
京师的文武百官,此刻也都已经赶到了城楼上。
他们看着城下那座正在飞速成型的“人头山”,一个个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尤其是礼部侍郎温体仁,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被众将簇拥的年轻人,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功劳太大了。
大到已经足以威胁到他,威胁到整个文官集团了。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王承恩那尖利高亢的嗓音,一身玄色龙袍,面容亢奋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在数百名锦衣卫的护卫下,亲自登上了永定门的城楼!
天子亲迎!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武将所能获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阳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因为激动而身体微微颤抖的年轻皇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充满着孺慕与忠诚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对着城楼的方向,单膝跪地。
“臣,陈阳,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桂、秦良玉,以及身后所有的将士,哗啦啦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
崇祯皇帝扶着城墙,看着城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虎狼之师,看着那座用敌人头颅堆砌的京观,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王承恩,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道。
“开城门!”
“朕,要亲自去迎接朕的忠臣,朕的勇士!”
永定门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一众大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走下了城楼,一步一步,向着城外的陈阳走去。
“陛下!万万不可啊!城外血气冲天,恐惊了圣驾!”
“陛下,龙体为重啊!”
内阁首辅周延儒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但崇祯充耳不闻。
他就是要来,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朱由检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的懦弱君王,他也是有胆气,有魄力的!他懂得如何去奖赏一个为他流血拼命的功臣!
陈阳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皇帝,心中暗自盘算。
这崇祯,虽然多疑、刻薄,但骨子里却又极度渴望成为一个圣君明主,他爱惜自己的羽毛,看重名声胜过一切。只要拿捏住他这一点,就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爱卿!快快平身!”
崇祯走到陈阳面前,亲自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朕的安乡侯!朕的山西总兵!朕的……知己啊!”崇祯紧紧抓着陈阳的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感动和欣赏。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京观,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反而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好!好一个京观!”崇祯大笑道,“自萨尔浒以来,我大明何曾有过如此大捷!朕要让这京观,永远立在这里!朕要让北边的鞑子,南边的流寇,都好好看看!犯我大明者,这就是下场!”
陈阳躬身道:“此皆陛下天威浩荡,将士们用命罢了。臣,不敢居功。”
“不!”崇祯摆了摆手,神情严肃,“你有功!朕若不赏,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他拉着陈阳的手,又走到了满桂和秦良玉的面前。
“满将军,你为国血战,几近殒命,忠勇可嘉!朕,都看在眼里!”
满桂这个粗人,哪里见过皇帝这般礼遇,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臣……臣……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崇祯又看向秦良玉,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敬重。
“秦老将军,您以花甲之年,千里勤王,血战沙场,实乃我大明女将之楷模!白杆兵的忠勇,朕亦是铭记在心!”
秦良玉深深一拜:“臣奉诏而来,保境安民,乃是分内之事。”
一番君臣相得的场面,让周围的百姓看得热泪盈眶,也让城楼上的一众文官看得心中五味杂陈。
第194章 山西提督
翌日,皇极殿。
金钟撞响,余音绕梁。今日的朝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割裂感。一边是刚刚凯旋、如日中天的安乡伯,一边是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蓟辽督师。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潮红,眼神中透着一股亢奋。他看着殿下站得笔直的陈阳,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这可是他亲手发掘的“霍去病”,是他中兴大明的希望。
“宣旨!”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乡伯陈阳,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喜峰口一役大破建奴,阵斩贝勒,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擢升陈阳为山西提督,总揽山西军务,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晋封二等侯爵,世袭罔替!赐良田五千亩,黄金千两!”
提督!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大明虽有提督之职,多为临时差遣或由太监担任,如今将一省军务尽付一人之手,这分明是将山西划为了陈阳的“独立王国”。
陈阳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立刻跪地谢恩:“臣陈阳,叩谢天恩!必为陛下守好山西,做大明的屏障!”
紧接着,满桂被加封为太子太保,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秦良玉被赐封为诰命夫人,加四川总兵衔。陈阳麾下的赵温、李陵等人,也各有升赏。
封赏完毕,陈阳缓缓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高声道:“陛下,臣此次追击皇太极,侥幸截获建奴部分辎重。臣深知国库空虚,九边缺饷,故将缴获之白银三百万两,珠宝一百箱,悉数献于陛下,以充国用!”
轰!
朝堂瞬间炸了锅。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差点当场给陈阳跪下叫爹。三百万两!这可是大明整整一年的辽饷啊!
崇祯更是激动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呼吸急促。他穷怕了,真的穷怕了。内帑空虚,连宫里的开销都在缩减,陈阳这一手,简直是雪中送炭,救了他的命!
“爱卿……爱卿真乃国士无双!”崇祯的声音都在颤抖,“有此巨款,朕何愁流寇不灭?何愁边患不平?好!好!好!”
陈阳看着崇祯那贪婪而激动的神情,心中冷笑。这三百万两,不过是他吃剩下的一点残渣,但在崇祯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忠心。这笔买路钱,花得值。有了这笔钱垫底,他在山西做什么,崇祯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喜庆的气氛并未维持太久。
随着陈阳退回班列,大殿内的气压陡然降低。
崇祯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那张因为陈阳大捷而短暂舒展的面孔,此刻再度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
他的手中,攥着那份关于袁崇焕的会审奏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有了陈阳这把无坚不摧的新刀,那把生了锈、还总是割伤他手的旧刀,便显得格外碍眼,甚至……该死。
“梁廷栋。”崇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会审结果如何?”
梁廷栋出列,他不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只是盯着金砖上的纹路,声音低缓而清晰:“回陛下,经三法司会审,袁崇焕有三大罪:一是擅杀毛文龙,去敌之忌;二是擅主和议,媚敌而挟朝廷;三是纵敌误国,致敌深入,兵临京师。”
这三条罪状,字字诛心,条条死罪。
“胡说!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声怒喝,在大殿中炸响。
兵部尚书成基命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往枪口上撞,但有些话,若是今天不说,这大明朝的良心,就彻底烂了。
他指着梁廷栋,手指都在颤抖:“梁廷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袁崇焕从未有真和议之举,不过是虚与委蛇,乃是缓兵之计!至于致敌深入,此次建奴入寇,北镇各督抚总兵,哪个没有失察之罪?哪个没有溃败之责?为何偏偏只罪袁崇焕一人!”
成基命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袁崇焕三道奏疏示警在先,千里勤王力卫京师在后,何罪之有?若说有罪,唯有擅杀毛文龙一条是真!但当初圣上您也是公布了毛文龙之罪,抓捕了他在京师的私党,甚至嘉奖袁崇焕除奸!如今翻脸便将此列为罪状,这是何居心?这让天下将士如何心服?!”
“放肆!”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双目赤红。成基命的话,像一个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是他作为皇帝出尔反尔的证据。
“把成基命叉出去!革职!立刻革职!”
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将这位两朝老臣,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成基命的呼喊声渐行渐远:“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啊!大明江山……不可自毁长城啊!”
陈阳站在武将之列,他看着这一幕,胸中怒火中烧。
这就大明的朝堂?
这就是所谓的“众正盈朝”?
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满桂。
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猛将,此刻却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说道:“别动!千万别动!这是个火坑,谁跳谁死!你现在是山西提督,手里有兵,皇帝正盯着你呢!你若开口,便是结党!不仅救不了督师,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陈阳身体一僵。他看向御座上的崇祯,发现那位年轻皇帝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向这边瞟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与警惕。
陈阳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满桂说得对。
他缓缓退回班列,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百官噤若寒蝉。
崇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他环视着跪在地上的群臣,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朕当初未治他的罪,都是因为你们!”
第195章 凌迟处死
崇祯指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将所有的责任一股脑推了出去,“当初是你们全体举荐的他!朕能不信你们这么多人吗?再说,那时边关无人,朕不用他用谁?二是为了安抚军心,三是袁崇焕其他罪状未显,朕只能信他!这难道不是欺君大罪吗?!”
这就是崇祯的逻辑。朕永远是对的,如果朕错了,那是你们蒙蔽了朕。
内阁大学士李标硬着头皮,低声道:“陛下,当初皇上曾亲授袁崇焕尚方宝剑,并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既有皇权特许,这欺君之罪、擅杀之罪……在法理上确实有些说不通啊。”
“哦?”崇祯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授了尚方剑,允了先斩后奏,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还要朕这个皇帝做什么?要朕何用?!”
这句话太重了。
李标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首辅周延儒见状,连忙出列打圆场:“皇上息怒,这……皆是臣等之罪,未能为陛下分忧。”
崇祯冷哼一声,重新坐回龙椅,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刺:“袁崇焕之前,大明九边大小将领,哪一个不是遇敌即溃,节节退缩,何曾前进得一步?只有一个毛文龙,胆敢主动出击!虽说败多胜少,毕竟兵力有限,却大有牵制作用。他孤撑海外,朝廷力所不及,却能矢志矢忠,为朝廷分忧,难道这样的人反倒该杀?嗯?”
“皇上!”
新任礼部尚书何如宠挺直了腰杆,他不愿看着忠良蒙冤,“毛文龙并非矢志矢忠,而是暗通北虏,两头获益!他不听节制,在皮岛自成一国,甚至冒领军饷,杀良冒功。毛文龙在朝廷内外遍布爪牙,如果袁崇焕先行奏闻,必然走漏消息,逼反毛文龙。袁崇焕所做,乃是不得不为的君国大计啊!”
“越发胡说了!”崇祯根本听不进去,他不耐烦地挥手,“袁崇焕所列毛文龙十二大罪,有哪几条是实罪?又有哪几条是当斩之罪?更有哪条是立斩之罪?朕看,都是欲加之罪!本来辽东有此二人,一守宁锦,一牵制后方,协心戮力,边事大有可为。他袁崇焕却偏偏自断手足,意欲何为?!”
何如宠也豁出去了,大声道:“皇上说毛文龙胆敢主动出击,那是以前!自从毛文龙上了皮岛之后,早已锐气全无,只知做生意敛财!宁锦大战之时,毛文龙手拥重兵,近在咫尺,既不发兵正面支援,也不袭敌之后进行牵制,而是坐观成败,以收渔利!袁崇焕看得深透,对毛文龙,能收则收,不能收则去,否则五年复辽之愿终成飞灰!文龙桀骜难收,袁崇焕所为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复辽大计啊!”
“那为何不奏朕将文龙召回?”崇祯反问,“他袁崇焕不就想大权独揽吗?”
“那样……文龙就该真叛了。”何如宠苦笑。
“可文龙未逃未叛!”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主帅,不去收其心,只想收其权,谈不拢,就祭起尚方剑砍人家脑袋,这是公是私?还是袁崇焕私下与皇太极媾和,毛文龙一是握其把柄,二是大有妨害,故要杀人灭口?这是谁家的复辽大计?你们屡屡为袁崇焕辩解,到底是何居心?!”
这一顶“居心叵测”的大帽子扣下来,何如宠也只能颓然跪倒。
钱象坤老泪纵横,膝行几步,哭道:“皇上啊!无论如何,是袁崇焕将一群闻警即逃、望敌即溃的辽东将士,铸炼成了一支死战不屈、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啊!若是杀了他,今后谁还敢为朝廷练兵?谁还敢为陛下卖命啊!”
崇祯看着痛哭流涕的钱象坤,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阳的身影。
那个在喜峰口全歼六万敌军,进献三百万两白银的陈阳。
同样是带兵,陈阳能胜,能给朕送钱,还对朕毕恭毕敬。
而你袁崇焕呢?只会要钱,只会顶嘴,只会把鞑子引到朕的家门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有了陈阳,朕不需要你了。
崇祯眼中的那一丝犹豫,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温体仁,敏锐地捕捉到了崇祯眼中的杀机。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一次彻底击垮东林党,独揽大权的最佳时机。何如宠、钱象坤这些新进阁臣,居然不知死活地去保一个皇帝必杀之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温体仁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出列,脸上挂着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声音却如毒蛇吐信。
“皇上。”
温体仁并没有直接反驳钱象坤关于练兵的言论,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致命的赛道——结党。
“御史罗万爵、毛羽健,平日里与袁崇焕往来密切,书信往来频繁,讨论的皆是朝廷大事。此二人,皆是袁崇焕之党羽。”
这两个名字一出,崇祯的神经瞬间紧绷。他最恨的,便是臣子结党营私,蒙蔽圣听。
“温体仁,你如何知道他们私论朝廷大事?”崇祯目光如炬。
“回皇上,是会审时,袁崇焕自己供述的。”温体仁躬身道,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李标大惊,赶紧接过话头试图补救:“皇上,罗万爵、毛羽健虽与袁崇焕有书信,但讨论的都是平辽方略,是为了国事……”
“够了!”
崇祯粗暴地打断了李标的话。平辽方略?朕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到几个臣子私下里指点江山了?
“罗万爵削职下狱!毛羽健罢官充军!”
崇祯冷冷地宣判,随后目光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群臣。那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自负与厌恶。
“都起来吧。”
崇祯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异常平静,那是暴风雨过后的死寂,也是最终判决前的宣读。
“梁廷栋,袁崇焕处何刑?”
崇祯其实早就接到了会审呈报,也早就批复了,甚至连红笔都勾好了。但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问一遍,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告诉天下人:这是三法司公议的结果,并非朕独断专行杀戮功臣。
第196章 山西靡烂
梁廷栋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回皇上,依律,处凌迟。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
凌迟。
千刀万剐。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是一代督师,曾立下宁远大捷、宁锦大捷的不世名将,如今竟要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好。”
崇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宣旨!”
王承恩捧着早已拟好的圣旨,走到丹陛之上,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尖细的嗓音如同夜枭啼叫:
“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效,屯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依律磔之!”
san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袁崇焕的棺材板上。
宣读完毕,崇祯似乎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又补充道:“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念其旧日微功,朕法外开恩,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三千里外,家财没官,余俱释不问。”
家财没官?
听到这四个字,不少大臣心中暗自苦笑。袁崇焕一生清廉,抄家又能抄出几个钱来?比起那位安乡伯一出手就是三百万两的大手笔,袁崇焕简直穷得像个乞丐。
这或许也是他必死的原因之一吧。没钱,没眼色,还功高震主。
处理完了袁崇焕,崇祯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那里跪着袁崇焕的“后台”,前内阁大学士钱龙锡的案子主审官王永光。
“钱龙锡何罪?”
王永光出班,斟酌着词句道:“袁崇焕杀毛文龙,钱龙锡曾两次致书袁崇焕,信中有‘处得妥当’,‘处得停当’之言。虽然其意不专在诛戮,但毕竟起其端。至于讲款一事,虽是袁崇焕首倡,钱龙锡却始答以‘在汝边臣酌量为之’,后则说‘圣上神武不宜讲款’。两事皆袁崇焕自为行止,但钱龙锡身为辅弼大臣,对关系疆场安危之大事,不能抗疏发奸,罪责难逃。”
说到这里,王永光顿了顿,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过,钱龙锡人在‘八议’之列,按祖制,可减免处罚,宽严当断之宸衷。”
“他在八议中哪一议?”崇祯明知故问。
“在议贤、议能二议之内。”
崇祯冷笑一声,目光穿过大殿的门洞,看向远处那座刚刚堆砌起来的京观方向。
贤?能?
若是真贤真能,为何还要朕的陈阳去力挽狂澜?
这满朝文武,所谓的贤能,在朕看来,不过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夺钱龙锡八议之权!”
崇祯沉默了片刻。杀了袁崇焕,再杀一个内阁辅臣,这动静太大了。他终究还是有些顾忌。
“钱龙锡并无逆谋,大辟太重。先遣锦衣卫缇骑逮问,长系诏狱!”
最后,崇祯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
“袁崇焕,擅杀毛文龙、私通后金议和、纵敌长驱、顿兵不战、克扣军饷、市米资敌……数罪并罚!定为谋叛欺君之罪!”
“处,凌迟!”
“家产充公,家属流放三千里!”
“行刑之日,定于后日午时,西市口!”
“退朝!”
陈阳随着人流走出皇极殿,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窟。
回到府中,陈阳屏退左右,只留下了赵二虎和李陵。
“大人,真的不管了吗?”赵二虎是个直肠子,憋了一肚子火,“那皇帝老儿简直是瞎了眼!”
陈阳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管。当然要管。”
“袁崇焕不能死。”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市口的方向。
“大明可以没有袁崇焕,但我陈阳的未来布局里,需要袁崇焕这把刀。”
“赵二虎,李陵去准备吧。后天刑场,我们要劫狱。”
......
紫禁城的喜气还没散尽,就被一道来自山西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冲得七零八落。
皇极殿内,死气沉沉。
崇祯皇帝朱由检捏着那份奏报,手指骨节泛白。
“王嘉胤、高迎祥……又聚众三十万,攻陷山西府县。”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在大殿里回荡。
“京师大捷的庆功酒还没醒,朕的山西就又要烂了?”
他猛地将奏报甩在丹陛之下,纸页哗啦作响。
“众爱卿,如今流寇四起,谁能为朕分忧?”
首辅周延儒出列,躬身道:“陛下,流民造反,多因饥寒。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主,发粮赈灾,赦免其罪,令其归乡务农,乱事自平。”
“笑话!”
温体仁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周延儒的鼻子骂道:“周大人是读书读傻了吗?那些流寇杀了官,尝了血腥味,还能回去种地?若是招抚有用,还要军队做什么?臣以为,当调集大军,从重剿灭!杀一儆百!”
“剿?拿什么剿?国库还有银子吗?再逼反了良民怎么办?”
“不剿难道养虎为患?”
两人在朝堂上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横飞。
朱由检听得脑仁生疼,目光越过这群只会打嘴炮的文官,落在了武将队列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靖北侯。”
朱由检开口,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你以为如何?”
陈阳出列,甲胄铿锵。
“回陛下,周大人和温大人说得都对,也都不对。”
陈阳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流民是因饿而反,确实该抚;但贼首是因野心而乱,必须杀!”
“臣之策:一手拿馒头,一手拿钢刀。派廉吏赈灾,安抚胁从之民;派精兵进剿,直捣贼首巢穴!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朱由检眼睛一亮:“爱卿可有把握?”
“臣愿立军令状!”
陈阳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六个月之内,臣必平定山西之乱!若违此誓,提头来见!”
还没等朱由检叫好,陈阳紧接着说道:“只是流寇流窜不定,臣需要几位得力干将。臣请旨,调满桂、秦良玉,以及赵率教,随臣出征!”
此言一出,温体仁眼皮狂跳。
“陛下不可!”
第197章 救袁崇焕
温体仁急声道:“陈阳已是山西提督,若再调集如此多名将,兵权过重!前车之鉴,袁崇焕拥兵自重之事就在眼前啊陛下!”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
袁崇焕……
那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看向陈阳,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
陈阳却坦然抬头,直视天颜:“陛下,臣要这些人,是为了速战速决!流寇如火,若不能以雷霆之势扑灭,一旦蔓延至河南、京师,大明危矣!至于兵权……臣平乱之后,即刻交还虎符!”
那眼神清澈,满是赤诚。
再加上那刚送进国库的三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咬了咬牙。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现在除了陈阳,谁还能打?
“准!”
朱由检大袖一挥:“即刻整军,挥师山西!”
……
两日后。午时三刻。
西市口刑场。
人山人海。
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拿着烂菜叶,有人拿着臭鸡蛋,都在等着看那个“卖国贼”袁崇焕被千刀万剐。
袁崇焕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
他看着台下那些愤怒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
监斩官看了看日头,扔出了令牌。
“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喝了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刑场四周,突然炸响了几声闷雷。
紧接着,一股浓烈至极的白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整个刑场。
“咳咳咳!什么东西?”
“着火了?!”
“我的眼睛!好辣!救命啊!”
这不是普通的烟,这是特制的催泪瓦斯混合烟雾弹。
百姓和官兵瞬间乱作一团,哭爹喊娘,根本睁不开眼。
浓烟之中,几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冲入场中。
他们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和热成像夜视仪。
在热成像的视野里,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就像一个个红色的光斑,而绑在木桩上的袁崇焕,则是那个最清晰的目标。
赵二虎一马当先。
“噗!噗!”
射死了两名试图靠近袁崇焕的刽子手。
眉心中箭,无声倒地。
“快!割断绳子!”
赵二虎冲到袁崇焕面前,匕首一挥,绳索断裂。
袁崇焕被烟熏得眼泪直流,根本看不清来人,只觉得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你们是……”
“督师,我们是来救你的。”
赵二虎给袁崇焕套上一个头套,扛起就跑。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冲向了关押袁崇焕家属的囚车。
“什么人?!敢劫法场!”
外围的锦衣卫试图冲进来,但那浓烟仿佛有毒,吸一口就涕泪横流,丧失战斗力。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烟雾渐渐散去。
刑场上一片狼藉,哀嚎遍地。
木桩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十几具刽子手的尸体。
袁崇焕,不见了。
……
紫禁城,乾清宫。
“你说什么?!”
朱由检一把掀翻了御案,奏折撒了一地。
“劫法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了袁崇焕?!”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陛下!那伙贼人手段诡异,用的妖法能喷云吐雾,弟兄们根本看不清人啊!”
“妖法?我看是火器!”
朱由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能用这种火器,能在京师重地如此来去自如……除了关宁军,还能有谁?!”
“祖大寿!”
朱由检想道。
温体仁在一旁说道:“陛下,袁崇焕被劫!不是祖大寿还能是谁?!祖大寿此前就有哗变前科,此次袁崇焕下狱,他最为不满。而且关宁军多火器,那些所谓的烟雾,怕就是辽东特制的火药……”
“传朕旨意!”
朱由检咆哮道:“祖大寿谋逆!若遇祖大寿,格杀勿论!”
京师城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混在商队中,向西疾驰。
车厢内,袁崇焕摘下头套,看着面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又看了看旁边惊魂未定的妻儿。
“这位壮士,究竟是谁救了我?”
赵二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袁督师,我家侯爷说了,大明还需要你这把刀,不能让你就这么折了。”
“你家侯爷是……”
“山西提督,靖北侯,陈阳。”
袁崇焕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督师,这是我家侯爷给您的。看完,您就明白了。”
马车颠簸,车轮碾碎了官道上的残雪。
袁崇焕借着微弱的光线,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狂草,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督师亲启:
朝堂昏暗,良将难存。今日救公,非为私情,实为华夏。
皇帝视公为仇寇,京师已无公立锥之地。祖大寿虽忠,然有勇无谋,若公去投他,必坐实谋逆之名,关宁军必反,大明边墙必塌,届时生灵涂炭,公百死莫赎。
陈某不才,欲在山西另辟天地,为汉家留一元气。公若不弃,可暂居山西唐家庄堡,隐姓埋名,替陈某练兵。
另,皇帝必疑祖大寿劫狱。为保关宁军不散,请公修书一封,招揽旧部。陈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必护他们周全。
陈阳顿首。”
袁崇焕的手在颤抖。
他读懂了这封信背后的深意,也读懂了陈阳的野心。
这是要让他当那个“死人”,在暗处为陈阳打造一支强军。
而那句“皇帝必疑祖大寿”,更是让他背脊发凉。
好狠的算计!
陈阳这一手,不仅救了他,还顺势把关宁军的精锐,甚至祖大寿这员虎将,都逼到了陈阳的战车上。
“若是……我不写呢?”袁崇焕声音沙哑。
赵二虎只是淡淡说道:“侯爷说了,督师若是不写,那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您带着老婆孩子,爱去哪去哪。不过……锦衣卫的追兵大概半个时辰后就到。”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袁崇焕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长叹一声。
“拿笔墨来。”
第198章 崇祯用人
五日后,永平府外。
祖大寿看着手中的密信,整个人如遭雷击。
“督师……没死?!”
信是袁崇焕亲笔,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信中说,袁崇焕已被陈阳救下,现安然无恙。皇帝认定是祖大寿劫狱,不日将有大祸临头,让他速带亲信部将,去山西投奔陈阳。
“大哥!这……这是真的吗?”祖大乐凑过来,满脸震惊。
“千真万确!”
祖大寿眼眶通红,猛地一拍大腿:“我说呢!我说怎么这两天听闻京师那边传言四起,说我老祖派人劫了法场!原来是陈侯爷干的!”
“那咱们……”
“还愣着干什么?!”
祖大寿把信塞进怀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皇帝老儿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既然这口黑锅已经扣在我头上了,那就背着!”
“传令!何可纲、张存仁,点齐本部精锐三千骑,随我走!去山西!”
“那剩下的兄弟呢?”
“让他们回锦州守着!咱们去山西!”
当夜,祖大寿率领三千关宁铁骑精锐,借着夜色掩护,脱离大部队,向西狂奔而去。
……
京师西门。
旌旗蔽日,战鼓擂动。
陈阳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后是三万大军,其中不仅有他的嫡系部队,还有满桂的大同兵、秦良玉的白杆兵,以及赵率教的辽东骑兵。
这是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力量。
朱由检亲自在城楼上送行,眼中满是期许。
“爱卿,山西的乱局,朕就托付给你了。”
陈阳在马上抱拳:“陛下放心,贼不平,臣不还!”
大军开拔。
刚出京师地界,陈阳的脸色就变了。
那种在皇帝面前的恭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
“传令全军,急行军!”
“目标,娘子关!”
......
北风呼啸,卷起校场黄沙。
紫禁城西苑演武场内,气氛肃杀却又透着一股子奇异的热烈。
兵部尚书梁廷栋满头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角,眼神死死盯着场中央。今日是武会试的最后关头,也是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大好时机。若是搞砸了,刚进去不久的袁崇焕就是榜样。
“陛下,骑射、步射皆已考校完毕。”主考官方逢年小步趋至御前,躬身道,“接下来,是技勇。”
崇祯皇帝端坐在明黄盖伞之下,面色阴沉。陈阳带兵去了山西,祖大寿不知所踪,京师防务空虚得让他夜不能寐。他太需要几个能打的将才了,哪怕只是用来壮壮胆。
“呈上来。”崇祯冷冷吐出三个字。
四名膀大腰圆的兵士,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柄青龙偃月刀进了场。那刀极沉,落地时砸得冻土“咚”的一声闷响。
方逢年指着那大刀道:“启奏陛下,此刀重一百二十斤。场中武举,唯有二人能举。”
“宣。”
第一位上场的,是王来聘。这汉子生得铁塔一般,满脸横肉。他大步走到刀前,唾了口唾沫搓搓手,暴喝一声:“起!”
百斤大刀被他单臂提起,随即在空中呼呼生风地舞了几个刀花。这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使得巧。
“好!”崇祯眼中精光大盛,忍不住拍案叫绝。
紧接着上场的是徐彦琦。此人身形不如王来聘魁梧,但更为精壮。他使得是一套六合刀法,百斤铁器在他手中竟如灯草般轻盈,寒光霍霍,泼水不进。
方逢年见皇帝龙颜大悦,趁机低声道:“陛下,这徐彦琦武艺超群,但在之前的兵部发榜中,却是名落孙山。”
“什么?”崇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头看向梁廷栋,目光如刀,“既有如此勇力,为何落榜?”
梁廷栋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倒:“臣……臣亦不知,许是……许是考官眼拙……”
“眼拙?朕看是心瞎!”崇祯猛地站起,指着场中二人,“若非朕今日亲临,这两位壮士岂不是要埋没于草莽?传朕旨意,彻查此次武举考官,严惩不贷!”
他大步走下御台,来到王、徐二人面前。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二位壮士真乃朕之樊哙!”崇祯激动得面色潮红,当即拍板,“朕今日特设武状元之名!王来聘为武状元,授副总兵,官居从二品!徐彦琦授参将!”
梁廷栋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从一介布衣直升从二品副总兵?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遇!就算是那陈阳,当初也是靠着尸山血海的战功才爬上去的。
王来聘和徐彦琦更是被这巨大的馅饼砸晕了,痛哭流涕,把头磕得震天响:“臣等必为陛下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崇祯看着二人激动的模样,心中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终于回来了一些。没了袁崇焕,没了祖大寿,朕依然能简拔人才!
“梁爱卿。”崇祯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梁廷栋,“京营的演练,准备得如何了?”
梁廷栋赶紧爬起来,抹了把冷汗:“回陛下,早已备好!请陛下检阅!”
随着令旗挥动,数千名京营士卒冲入校场。
不得不说,梁廷栋是个做样子的好手。这支京营兵马衣甲鲜明,队列整齐。长枪突刺如林,火铳齐射声震如雷,喊杀声响彻云霄。尤其是那阵法变换,行云流水,看起来竟比陈阳的兵马还要“赏心悦目”。
崇祯看得连连点头,心中却又生出一丝疑惑。
“梁爱卿。”崇祯指着场下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卒,皱眉道,“朕看京营将士武艺高强,进退有度。可为何一遇建虏,甚至遇到那些流寇,就屡战屡败?”
梁廷栋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因为这都是演戏啊!这些兵都是他从市井里找来的精壮群演,真要上战场,尿裤子都来不及。
但他嘴上哪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胡扯:“回陛下,此乃操练尚浅,临阵经验不足。臣定当加紧操练,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好!朕等着看你的劲旅!”
此时,一直陪侍在侧的田贵妃见皇帝兴致高,便笑道:“万岁爷,妾身这几日也练了些骑射,不如也让妾身献丑一番,为万岁爷助兴?”
崇祯笑道:“爱妃还有这等本事?那朕倒要看看。”
第199章 增派辽饷
崇祯笑道:“爱妃还有这等本事?那朕倒要看看。”
田贵妃虽是深宫妇人,却也是将门之后。她换了一身软甲,翻身上马,挽弓搭箭。
“嗖!嗖!嗖!”
三箭连珠,皆中靶心。
“彩!彩啊!”崇祯抚掌大笑,周围的将士也是一片叫好声。
这演武场上,君臣同乐,妃嫔献艺,仿佛大明依旧是那个四海升平的盛世。
然而,这泡沫般的幻影,在崇祯回到文华殿的那一刻,被无情地戳破了。
“你说什么?”崇祯刚端起茶盏,手便僵在了半空。
阁臣钱象坤跪在地上,声音苦涩:“启奏陛下,祖大寿……并未回锦州,而是带着三千精骑,不知去向。锦衣卫探报,不知去向。”
崇祯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奏章。他刚提拔了两个武状元带来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还有……”钱象坤头垂得更低了,“东江镇急报。黄龙克扣兵饷,激起兵变。刘兴治作乱,杀了黄龙,如今皮岛已乱成一锅粥。”
“钱!又是钱!”崇祯痛苦地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朕不是刚得了陈阳的三百万两吗?怎么到处都在缺钱?这大明的国库,难道是个无底洞吗?”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着钱象坤:“钱爱卿,你告诉朕,国家的钱粮到底去哪了?”
......
文华殿内,烛火摇曳,将君臣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朱红的立柱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钱象坤苦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陛下,陈总兵献的那三百万两,确实是雪中送炭。可……也就是杯水车薪。”
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九边欠饷已达数年,这三百万两填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再加上此次京畿遭劫,抚恤百姓、修缮城池、招募新兵……处处都要银子。”
“至于税赋……”钱象坤叹了口气,“陛下,天下州县,能足额完税者不足两成。更有甚者,许多州县分文未缴。百姓逃亡,田地荒芜,这税,实在是收不上来啊。”
礼部尚书何如宠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插话道:“陛下,根源在于税赋过重!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税连口粮都不剩,谁还肯种?只能去当流贼!”
“胡说!”崇祯一挥袖子,显然不爱听这话,“朕已多次下诏减免灾区赋税,怎么还重?朕看是税目繁多,层层盘剥所致!”
他看向王承恩:“念!把梁廷栋那道奏疏念给他们听听!”
王承恩展开奏疏,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百姓之穷,非因辽饷,实因官吏贪墨。火耗、淋尖、踢斛……名目繁多。若贪风不止,即便不加赋,百姓亦死;若吏治清明,即便加派,百姓尚可活……”
“听听!”崇祯敲着御案,“梁廷栋虽不通军事,但这话说得在理!温爱卿,你有何良策?”
一直沉默不语的温体仁,此时终于动了。他眼皮微抬,露出一丝精明的光。
“陛下,臣以为,当效法张居正,恢复‘一条鞭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钱象坤眼睛一亮,连忙解释道:“陛下,一条鞭法乃是良政!清丈土地,将赋役合一,计亩征银,官收官解。万历初年行此法,国库充盈,民得稍安。若能恢复,确可解燃眉之急!”
崇祯听得心动,眼中燃起希望:“既有此良法,为何不早行?传朕旨意,即刻……”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何如宠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悲切,打断了崇祯的话。
“陛下!一条鞭法初期虽好,却是‘亡天下之法’啊!”
崇祯眉头紧锁:“何出此言?”
何如宠叩首道:“唐行两税法,初衷亦是简化税制。可时日一久,旧弊未除,新弊又生。贪官污吏会在‘一条鞭’之外,再加新名目!到时候,百姓既要交银子,又要服徭役,负担只增不减!且一条鞭法按亩征银,无论丰歉皆要纳银,逼得百姓只能卖儿卖女换银子交税,这是在杀鸡取卵啊!”
崇祯怔住了。他虽急于求成,却也不傻。何如宠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温体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早就料到会有争执,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只有把水搅浑,他才能摸鱼。
“陛下。”温体仁再次开口,语气变得保守而务实,“何尚书所言也有理。一条鞭法虽好,但推行需时日。如今辽东战事紧迫,远水难救近火。”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毒辣的方案:“不如仿效万历、泰昌旧例,暂加辽饷。至于一条鞭法,可从长计议。”
“加饷?”何如宠急了,“温大人,这又是按亩均摊!贫者地少而税重,富者地多而有法避税。这是在逼民造反啊!依臣看,当按田亩多少实行差别税率,富者多出,贫者减免……”
“何大人,你是要让朝廷去向士绅豪族要钱吗?”温体仁冷冷反问,“如今朝廷正是要依靠士绅安稳地方的时候,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何如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动士绅的蛋糕,那是找死。
崇祯在龙椅上坐立难安。他知道加派是饮鸩止渴,但他真的渴啊。
“罢了。”良久,崇祯长叹一声,神色颓然,“就依温卿所言。户部即刻拟旨,加派辽饷……筹银两百五十万两。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吧。”
这一刻,大明的国运,再次被推向了深渊。
正事议完,何如宠又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奏本:“陛下,前辅臣钱龙锡卷入袁崇焕一案,四衙门会审,拟处大辟,死刑。请陛下圣裁。”
提到钱龙锡,崇祯眼中的杀意淡了些。杀了袁崇焕是为了立威,再杀一个阁老,那就显得他这个皇帝太暴虐了。
“钱龙锡虽有过失,但并无逆谋。”崇祯摆摆手,“大辟太重了。免死,发配定海卫吧。”
第200章 钢铁巨兽
次日,刑部大牢。
首辅周延儒身穿绯袍,踱步走进阴暗的牢房。
钱龙锡一身囚服,正枯坐在草堆上。见首辅亲临,连忙起身行礼。
“钱公受苦了。”周延儒一脸悲悯,亲手扶起钱龙锡,从袖中拿出圣旨,“陛下开恩,免了你的死罪,改判流放定海卫。”
钱龙锡闻言,老泪纵横,对着北面重重磕头:“罪臣谢主隆恩!”
周延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钱公啊,为了保你这条命,我在御前可是磨破了嘴皮子。陛下盛怒之下,几次要斩你,我是拿身家性命担保,才换来这个结果。”
钱龙锡感激涕零,握着周延儒的手:“周公大恩,龙锡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周公!”
周延儒很是受用,寒暄几句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温体仁后脚就到了。
“温大人?”钱龙锡有些意外。
温体仁看着钱龙锡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淡淡一笑:“看来周首辅已经来过了?”
“是,周公大恩,救我不死。”
“救你?”温体仁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钱公糊涂啊。周延儒不过是在你面前卖好罢了。其实早在会审之时,陛下就亲口说过:‘龙锡并无逆谋,大辟太重’。你的命,是陛下自己留的,关他周延儒什么事?”
“什么?!”
钱龙锡如遭雷击,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化作一种被愚弄的羞愤与懊恼。
他跌坐在草堆上,看着温体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这朝堂上的水,比那数九寒天的冰还要冷。
温体仁背着手,转身离去。牢房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在这大明朝,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只有吃人。
......
陈阳的军队来到唐家庄堡,扬起的尘土尚未落下,远处的景象便让马背上的几位当世名将勒住了缰绳。
并非是敌袭,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怪诞与压迫感。
数十根巨大的砖砌烟囱冒着滚滚浓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炭与硫磺味。
“这……便是唐家庄堡?”袁崇焕眯起眼睛,他在辽东见惯了风雪与狼烟,却从未见过这种人为制造的“乌云”。
赵二虎策马在前,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袁督师,诸位将军,前面便是工业区,也就是咱们侯爷造出那些神兵利器的地方。”
袁崇焕与秦良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他们本以为陈阳所谓的“另辟天地”不过是招兵买马、修筑堡寨,却没料到是这般光景。
城门大开。
唐伯雍一袭青衫,领着宋应星、蒯贤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简单的寒暄过后,陈阳没有带他们去接风洗尘的酒楼,而是直接挥手:“走,去一号厂房。”
众人下马步行。
越往里走,地面的震动便越发明显。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律动,仿佛大地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轰隆!轰隆!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从那座最高的红砖厂房内传出,震得人心头发慌。
满桂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这是武人面对未知危险的本能反应。
“满将军,刀那是砍敌人的,砍不了这玩意儿。”
陈阳笑了笑,率先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热浪,夹杂着蒸汽与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袁崇焕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即使他在心中做过无数种设想,也无法想象眼前的画面。
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黑色钢铁巨兽,正匍匐在厂房中央。
巨大的飞轮在蒸汽的推动下飞速旋转,连杆做着不知疲倦的往复运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数百条皮带如同血管一般,连接着两侧密密麻麻的机床。
工匠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在这些钢铁丛林中穿梭,火星飞溅,金属切削的尖锐声响此起彼伏。
“这……这是何物?”
秦良玉手中的白杆枪微微颤抖。
她打了一辈子仗,依靠的是勇武与阵法,而眼前这个东西,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宋应星快步上前,因为噪音太大,大声喊道:“秦将军,此乃蒸汽机!无需人力,无需畜力,只要喂给它煤炭和水,它就有无穷无尽的力气!这台机器的力量,抵得上五千匹健马!”
“五千匹?”赵率教失声叫道。
他太清楚五千匹马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骑兵的冲锋,是无法阻挡的洪流。
而现在,这股力量被禁锢在这个铁疙瘩里,变成了旋转的轮子。
“不仅如此。”陈阳走到旁边的一个闸刀前,“诸位,且看头顶。”
他拉下闸刀。
“滋——”
刹那间,厂房顶部悬挂的数十盏大功率白炽灯同时亮起。
原本因为烟尘而有些昏暗的厂房,瞬间亮如白掌。
那刺眼的白光,没有丝毫摇曳,稳定得令人心悸。
“妖……妖法?”满桂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是科学。”陈阳纠正道,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冷峻,“这是电力。有了它,我的工厂可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生产。你们的兵马需要睡觉,我的机器不需要;你们的战马需要吃草,我的机器只吃煤。”
袁崇焕死死盯着那盏刺眼的电灯,眼角疯狂跳动。
他终于明白,陈阳的底气。
王欣此刻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把刚刚下线的燧发枪枪管,还带着温热。
“侯爷,按照您的吩咐,新式流水线已经铺开。如今有了这蒸汽动力和电力,咱们枪管的产量……”王欣看了一眼几位将军,比划了一个数字,“每日,三百支。”
“多少?!”赵率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三百支?以前工部那些废物,一个月也造不出五十支好用的鸟铳!”
王欣淡淡道:“赵将军,那是以前。现在是工业化生产。只要原料跟得上,一天五百支也不在话下。”
一天五百支。
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支。
一年……
袁崇焕感觉喉咙发干,他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量产战争!
“走吧。”陈阳看着众人呆滞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看看这头钢铁巨兽生产出来的武器,到底锋利不锋利。”
第201章 科技震撼
靶场。
这里早已立好了数十个靶子。
不仅有草人,还挂着各种甲胄。
有明军的棉甲,有后金的锁子甲,甚至还有两层重甲叠在一起的靶子。
赵二虎提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走上前。
这种枪比明军的鸟铳长出一截,枪身是上好的胡桃木。
“这是咱们的纸壳定装弹药。”
赵二虎从腰间掏出一个纸筒,要在以前,装填火药得好几道工序。
现在?
他牙齿一咬,撕开纸壳,将火药和弹丸一股脑塞进枪管,通条一压。
仅仅三息。
“砰!”
一声脆响。
两百步外。
那件挂着的明军棉甲,瞬间穿透。
满桂的大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两百步?!”
他冲过去,一直跑到靶子前。
手指捅进那个弹孔。
透了。
前后通透。
“我的个乖乖……”
“这他娘的哪里是火铳,这是小号的佛朗机炮吧!”
这还没完。
赵二虎换了个位置,走近到一百步。
这次的目标,是那副挂着两层重甲的靶子。
那是模仿建奴最精锐的巴牙喇兵,身披重甲。
寻常弓箭根本射不透。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两层铁甲,被硬生生撕裂。
后面的草人被巨大的动能带得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秦良玉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好霸道的火器!”
“若当年浑河血战,我的白杆兵有此利器,何至于……”
老将军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下去。
陈阳走上前,拍了拍那支燧发枪。
“这只是第一代。”
“更强的火枪,已经在研发中。”
“射程会更远,精度会更高。”
他转头看向赵铁手。
“给诸位将军看看咱们的保命家伙。”
赵铁手嘿嘿一笑,挥手让人抬上来几副盔甲。
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并不刺眼,反而有一种低调的质感。
“这是钛合金铁浮屠。”
赵铁手拿起一副胸甲,直接扔给满桂。
满桂下意识伸手去接,做好了沉甸甸的准备。
结果一入手。
轻。
太轻了!
“这玩意儿能防得住刀砍?”
满桂一脸不信。
这分明比皮甲还轻。
赵铁手也不废话,抽出腰间的百炼钢刀。
“满将军,您可以亲自试试。”
满桂也是个暴脾气,把胸甲往地上一扔,双手持刀,那是战场上拼命的力气。
“喝!”
刀光如匹练。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满桂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的钢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定睛一看。
地上的胸甲,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而他那把随身多年的宝刀,卷刃了。
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死寂。
整个靶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袁崇焕缓缓蹲下身,抚摸着那道白印。
“若我大明将士,人人皆披此甲……”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
“侯爷,此甲造价几何?”
在他看来,这种神物,必定价值连城。
陈阳淡淡一笑。
“贵是贵了点,但对于我来说,量产不是问题。”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宋应星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上面铸着纹路,预留了引信。
“诸位,枪甲虽利,但若是遇到大股敌军冲锋,还得靠这个。”
“这是新研发的震天雷。”
宋应星走到一处预设的土坑前,点燃引信,用力扔了进去。
然后捂住耳朵,转身就跑。
众人不明所以。
三息之后。
“轰隆!!!”
大地猛地一跳。
一股黑红色的烟云腾空而起,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泥土。
那个土坑,被炸出一个大洞。
周围几丈内的草人,全部被气浪掀翻,支离破碎。
袁崇焕的脸色苍白。
他想到了红夷大炮。
但这玩意儿,单兵就能投掷。
这要是扔进密集的人堆里……
那就是绞肉机。
陈阳看着几位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的名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些,都能给你们。”
这句话,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响亮。
袁崇焕猛地转头。
“侯爷此话当真?!”
陈阳点头。
“既然来了山西,就是自家兄弟。”
“满将军的骑兵,我要换装两千副钛合金甲。”
“秦老将军的白杆兵,配五千支燧发枪。”
“至于袁督师……”
陈阳指了指远处的工厂。
“给我练出一支能横扫天下的新军。”
“装备,管够。”
满桂这个粗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陈兄弟!不,侯爷!”
“以后您指哪,老子就打哪!”
“谁敢跟您龇牙,老子活劈了他!”
武器带来的震撼还没消退。
陈阳又带着他们来到了粮仓。
如果说钢铁是军队的骨架,那粮食就是军队的血液。
李大牛满脸憨笑地推开仓门。
金黄。
满眼的金黄。
堆积如山的玉米棒子,像是一座座金山。
旁边,是一袋袋晒干的红薯片,还有圆润饱满的稻谷。
那种特有的粮食香气,对于这群见惯了饿殍的将军来说,比任何脂粉都要迷人。
“这……这是何物?”
秦良玉抓起一把玉米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作物。
“这叫玉米,耐旱,耐寒,这山西的地界也能长。”
李大牛自豪地竖起大拇指。
“这一亩地,能产十几石!”
“多少?!”
秦良玉手里的玉米粒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在四川,最好的水田,一亩也不过两三石。
十几石?
那是神仙种的庄稼吗?
“还有这个红薯。”
李大牛指着旁边的红薯干。
“这玩意儿贱生,山坡地都能种,一亩地刨出来,那是几千斤的往外冒!”
“有了这些,别说养兵,就是把整个山西的流民都养起来,也够了!”
袁崇焕抓着一把红薯干,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辽东,最怕的不是建奴的刀,是断粮。
多少次,将士们饿着肚子跟建奴拼命。
若有此粮……
辽东何至于此!
“民以食为天。”
陈阳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
“在我这里,当兵的,顿顿有肉,管饱。”
简单一句话。
却让几位将军心里翻江倒海。
顿顿有肉。
这在大明,是连地主都不敢想的日子。
第202章 十万大军
从粮仓出来,天色渐晚。
陈阳带着众人来到了作战指挥室。
这里没有沙盘,只有一整面墙的巨大地图,那是用高精度测绘绘制的。
但最显眼的,是桌子上摆放的一堆古怪仪器。
陈阳拿起一个对讲机,扔给满桂。
“满将军,你去外面,骑马跑远点。”
满桂一脸懵逼,但还是照做了。
一刻钟后。
陈阳按下一个按钮,那黑盒子里突然传出了满桂的大嗓门。
“侯爷!俺跑得够远了吧!这啥玩意儿也没动静啊!”
声音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屋内的秦良玉和袁崇焕,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那个黑盒子。
“千里传音?”
赵率教喃喃自语。
“这是对讲机。”
陈阳解释道。
“八十里内,瞬息可达。”
“以后打仗,不用再靠传令兵跑断腿了。”
“我在中军帐,就能直接指挥每一个千户,甚至每一个百户。”
袁崇焕的手在颤抖。
作为三军统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臂使指。
这是所有统帅的终极梦想。
但这还没完。
陈阳拿起一个头盔,递给赵率教。
“戴上。”
赵率教依言戴上,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红的,蓝的。
虽然是晚上,但他清楚地看到了窗外几百步远的地方,有几个红色的影子在移动。
那是巡逻的士兵。
甚至连草丛里的一只野狗,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妖瞳?!”
赵率教惊呼。
“这是热成像。”
陈阳淡淡道。
“只要是有体温的东西,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夜袭?埋伏?”
“以后在我军面前,不存在的。”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兵法白学了。
在这种神器面前,什么空城计,什么十面埋伏,都是笑话。
“最后,给你们看个大家伙。”
陈阳带着众人走出屋子。
院子里,一架大型无人机正静静地趴在地上。
随着螺旋桨的嗡鸣声,它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陈阳把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袁崇焕。
屏幕上。
整个唐家庄堡的俯瞰图,清晰地展现出来。
那些正在冒烟的烟囱,那些操练的士兵,甚至连满桂骑马回来的身影,都尽收眼底。
“这……”
袁崇焕捧着平板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抬头看天,漆黑的夜空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个屏幕里,却拥有了神一样的视角。
“这叫无人机。”
“它能飞到几千丈的高空,能飞几百里远。”
“建奴在哪里扎营,流寇往哪里跑,它看得一清二楚。”
秦良玉看着屏幕,久久无语。
良久,她长叹一声。
“陈侯爷,有了此物,这仗……以后该怎么打?”
“当然是碾压着打。”
陈阳关掉屏幕,目光看向深邃的夜空。
“这还只是开始。”
“未来,我会造出不用马拉的铁车,日行千里。”
“我会造出能载人的大铁鸟,让将士们从天而降,直捣黄龙。”
“我会让大明的旗帜,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载人的铁鸟?
不靠马的铁车?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他们会觉得这是疯话。
但现在。
看着那冒烟的工厂,看着那穿透黑夜的热成像,看着那飞在天上的无人机。
他们信了。
袁崇焕突然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礼节。
是臣服。
是对这种超越时代力量的彻底臣服。
“愿为侯爷效死!”
身后,满桂、秦良玉、赵率教,齐齐跪倒。
“愿为侯爷效死!”
陈阳看着这几位足以撼动大明历史的名将。
他知道。
这支无敌的军队,终于有了灵魂。
而大明,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从这一刻起。
彻底改写。
......
唐家庄堡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那是二十万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像是被风雪驱赶的羊群,汇聚到了这唯一的避风港。
“大人,这人……实在是太多了。”
唐伯雍站在城墙上,手里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看着底下这二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头皮也一阵发麻。
“多吗?”
陈阳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我还嫌不够。”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人,就是最大的资源。
只要给口饭吃,他们就是最廉价的劳动力,就是最忠诚的兵源。
“传令下去。”
陈阳声音冷硬,“唐婉负责钱粮,唐辉负责治安,李大牛、赵温负责分流。”
“以唐家庄堡为中心,向河曲、保德、偏关、宁武、雁门关、兴县、岚县辐射。”
“把这二十万人,给我撒出去!”
唐伯雍一愣:“撒出去?那吃什么?”
“开荒。”
陈阳吐出两个字。
“我要启动‘两百万亩开荒计划’。”
“红薯、土豆、玉米,种子管够。农具,机械厂日夜赶工。那个蒸汽拖拉机可以量产了。”
“开荒的土地,每个人分得土地三亩,那就是六十万亩土地,剩下的一百四十万亩土地将归黑山军所有!”
陈阳将军队名称,改成了黑山军。
黑山军就是陈阳的私兵,私产。
粥棚外。
一口口大锅熬着浓稠的红薯玉米粥,香气飘散出几里地。
“想吃干的?想穿暖的?想拿银子的?”
赵温站在高台上,手里提着扩音喇叭,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那边报名当兵!”
二十万流民中,精壮的汉子不少。
为了活命,为了那一口饱饭,无数人挤破了头。
最终,筛选出五万青壮。
陈阳带来的军队有三万人,加上唐家庄堡原有的两万人民兵,这样就有十万大军了。
陈阳大笔一挥,将这五万人一分为二。
“两万最精锐的,编入我的新军,配发燧发枪和全套棉甲。”
“剩下三万,加上唐家庄堡原有的那一万守军,凑成四万,编为……民兵。”
后院,密室。
袁崇焕看着手中的兵力部署图,眉头紧锁。
“侯爷,您这可是……暴兵了。”
“四万民兵?这装备,比京营还要好。您管这叫民兵?”
袁崇焕指着清单上的长矛、横刀,甚至还有少量的火铳和皮甲。
在大明,这已经是精锐边军的配置了。
陈阳给他倒了一杯茶,神色平静。
“袁将军,这四万人,交给你了。”
“我要你用关宁铁骑的练兵法再结合戚家军练兵的法子,把他们练成一支铁军。”
第203章 调兵遣将
“明面上,他们是护庄的民兵。”
“但实际上,他们是我们的一支精兵。”
袁崇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陈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紧接着便是狂热。
这哪里是练兵。
这是在藏兵于民,这是在为将来……改天换地做准备。
“侯爷放心。”
袁崇焕放下茶杯,眼中精光爆射,“只要粮饷管够,半年之后,袁某还你四万虎狼!”
安排好大后方。
陈阳带着五万正规军,浩浩荡荡开拔。
这五万人里,有满桂的重甲铁骑,有秦良玉的白杆兵,有赵率教的关宁骑兵,还有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火器部队。
钢铁洪流,一路北上。
目标,偏关。
太原府虽然繁华,但那是文官的泥潭,是死地。
偏关,扼守黄河,北接草原,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真正的龙兴之地。
大军抵达偏关城下。
城门大开。
一员虎背熊腰的将领,早已率部等候。
“末将曹文诏,参见提督大人!”
曹文诏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他身后,是三千名秦兵,个个杀气腾腾。
这位被称为“大明第一良将”的猛人,此刻在陈阳面前,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不为别的。
就为陈阳身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辎重车,还有那一门门被油布包裹着的重炮。
有奶便是娘。
在这乱世,谁有粮,谁有枪,谁就是爷。
陈阳翻身下马,亲自扶起曹文诏。
“曹将军,请起。”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先锋。”
“我的规矩只有一个。”
陈阳拍了拍曹文诏的肩膀,“只要你能打胜仗,银子、女人、官位都有!”
曹文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野性的光芒。
“愿为大人效死!”
......
偏关提督府。
原本略显破败的参将府,如今已被修葺一新。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提督府外,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卫兵。
他们身穿统一的藏青色军服,那是陈阳特意设计的,类似近代军装的剪裁,干练、修身。
胸前挂着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刺刀和手榴弹。
每个人都站得像一杆标枪,目不斜视。
那股肃杀之气,让前来拜见的山西诸将,心里直打鼓。
“乖乖,这便是安乡侯的兵?”
山西总兵王国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小声嘀咕道,“怎么看着比那京城的锦衣卫还要气派?”
跟在他身后的副总兵马世龙,也是一脸凝重。
“王大人,你看他们手里的火铳。”
马世龙是识货的,“那枪管子,这钢口……怕是造价不菲啊。”
参将尤世禄是个暴脾气,哼了一声:“花架子罢了!打仗还得靠咱们这种刀口舔血的!”
三人各怀心思,走进了提督府大堂。
大堂内,陈阳端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没有穿官袍,而是穿着一身轻便的钛合金甲,腰间挂着一把左轮手枪。
那是机械厂刚试制出来的样品。
“末将王国梁、马世龙、尤世禄,参见提督大人!”
三人齐齐行礼。
虽然他们资历老,但在陈阳这个新鲜出炉的侯爷面前,谁也不敢托大。
更何况,人家手里捏着尚方宝剑。
“三位将军请起。”
陈阳抬手,声音平淡,“赐座。”
三人落座,屁股还没坐热,王国梁就忍不住试探道:“大人,您将提督府设在偏关,这……怕是不合规矩吧?按律,提督府当设在太原,与巡抚衙门互为犄角……”
“规矩?”
陈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现在山西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规矩。”
王国梁噎住了。
这新来的提督,也太霸道了。
陈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巡抚耿如杞还在诏狱里蹲着,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宣大总督王象乾,重大军事调动,我还是得请示他。”
说到这里,陈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但是,他今年八十三了,力有不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来山西,是为了平乱,为了杀人。”
“太原那地方,文官太多,嘴太杂,我不喜欢。”
“偏关挺好,离鞑子近,离流寇也近。”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那是一张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山西全图,连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山谷都标得一清二楚。
三人看着那地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用的地图还是那种画个圈代表城的抽象画。
跟这玩意儿一比,简直就是垃圾。
“王国梁。”陈阳点名。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驻守水泉营堡,卡住北边鞑子南下的路。”
“马世龙。”
“末将在!”
“你带兵去宁武关,那是太原的北大门,给我钉死在那里。”
“尤世禄。”
“末将在!”
“你去河曲,若是流寇敢渡河,给我半渡而击!”
陈阳一口气发完号令,转身看着三人。
“军饷,我给足额。武器,我给换装。”
“但丑话说在前头。”
“谁要是敢给我喝兵血、吃空饷,或者临阵脱逃。”
陈阳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对着大堂外百步开外的一根旗杆。
“砰!”
一声脆响。
旗杆顶端的红缨应声而断。
大堂内,硝烟味弥漫。
尤世禄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百步之外,单手持枪,指哪打哪?
这要是打在脑袋上……
“听明白了吗?”陈阳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明白!末将明白!”
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这一次,头磕得比刚才响多了。
什么老资格,什么地头蛇。
在绝对的武力和财力面前,都是渣。
送走了这三尊“大佛”,陈阳回到后堂。
曹文诏正站在那里,一脸兴奋地摸着一把崭新的燧发枪。
“大人,这三个老油条,怕是不会那么听话。”
“不听话?”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由不得他们。”
陈阳看向窗外,远处工业区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文诏,让你的兵马准备一下。”
“怎么?要打仗?”曹文诏眼睛一亮。
陈阳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准备发兵关外!”
第204章 朝堂党争
京师的风,似乎比关外还要冷上几分。
贡院的大门轰然开启。
周延儒揉着酸胀的眉心,在一众考官的簇拥下走出闱场。
这一届的会试主考,可是个苦差事,关在里面个把月,不知窗外春秋。
刚跨出门槛,早已候在阶下的家仆便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
“老爷!天变了!”
周延儒脚下一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家仆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张名单。
“钱象坤大人……罢职。”
“王永光大人……罢职。”
“梁廷栋大人……罢职。”
周延儒的手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
这三人,要么是他的铁杆盟友,要么是依附于他的实权尚书。
不过短短一月,竟然全军覆没?
“谁干的?”周延儒声音沙哑。
“是……温体仁温大人暂代首辅期间……”家仆不敢抬头,“如今吏部尚书换成了温大人的同乡闵洪学,兵部尚书换成了熊明遇。”
周延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手段。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一直以为温体仁不过是个只会揣摩圣意的佞臣,没成想,这把刀子捅得这么准,这么狠。
王永光掌吏部,那是他的钱袋子和官帽子;梁廷栋掌兵部,那是他的枪杆子。
现在,全没了。
周延儒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红墙黄瓦依旧,但这朝堂,已经不再姓周了。
这首辅的位置,坐得像是在针毡上。
若是再不低头,恐怕下一个滚蛋的,就是他自己。
夜色如墨,掩盖了京师的繁华与肮脏。
一顶不起眼的青衣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温府的侧门。
温体仁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花厅内,酒菜齐备,热气腾腾。
温体仁一身便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和笑容,起身相迎。
“周首辅,闱中辛苦,下官特备薄酒,为您接风。”
周延儒没有坐。
他死死盯着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胸口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温大人,这酒,延儒喝不下。”
“哦?首辅这是何意?”
“我入闱不过月余,温大人便行此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将我左右手尽数斩断。”周延儒冷笑一声,“温大人,这是要逼我让位吗?”
温体仁脸上的笑容不减,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周延儒面前。
“首辅言重了。”
“这哪里是下官的手段,分明是这几位大人……自己不争气啊。”
温体仁慢条斯理地坐下,抿了一口酒。
“首辅入闱当日,给事中葛应斗便弹劾御史袁宏勋、锦衣卫张道浚受贿。”
“这本来是小事。”
“可偏偏那梁廷栋梁大人,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上疏承认自己受贿,还把贿银交了出来。”
温体仁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
“梁大人这一招‘弃车保帅’玩得溜啊,为了自保,反手就咬出袁、张二人与王永光勾结。”
“皇上最恨朋党,这一查,王永光大人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给事中吴执御弹劾王永光贪墨,王大人只能请辞。”
“谁知那行人司副水佳允又跳出来,为王永光辩护,攻击梁廷栋。”
“这下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钱象坤大人因为是梁廷栋的房师,偏袒了两句,也被水佳允抓住把柄。”
温体仁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首辅大人,您评评理。”
“这乱糟糟的一出戏,下官除了奉旨票拟‘罢免’二字,还做了什么?”
周延儒听得背脊发凉。
这一环扣一环,看似巧合,实则步步杀机。
梁廷栋那个蠢货,怎么会突然发疯咬王永光?
除非……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诱饵,或者抓住了他必死的把柄。
“梁廷栋与王永光素无恩怨,为何攻之?”周延儒咬牙问道。
温体仁笑了,笑得有些阴冷。
“兵部尚书,那是火山口,谁坐谁死。”
“梁廷栋也不傻,他早就盯着吏部尚书的位置了。”
“既为百官之首,又可避开辽东那个烂摊子,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啊……”温体仁叹了口气,“他算盘打得太响,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周延儒此时已经彻底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局。
利用梁廷栋的贪婪,干掉王永光;再利用言官的嘴,干掉梁廷栋和钱象坤。
一石三鸟。
“温长卿。”周延儒第一次直呼其字,目光森然,“梁廷栋想当吏部尚书,你温体仁,是不是想当首辅?”
“哎哟!周大人慎言!”
温体仁像是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对着北面紫禁城的方向连连拱手,一脸的惶恐。
“下官对皇上忠心耿耿,对首辅您也是敬重有加。”
“这首辅之位,能者居之,下官才疏学浅,哪里敢有此非分之想?”
演。
接着演。
周延儒看着温体仁那副做作的模样,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但也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朝堂之上,吏部、兵部皆在温体仁掌握之中。
言官御史,大半成了温党的喉舌。
他这个首辅,已经被架空成了光杆司令。
“好,好一个绝无二心。”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温大人,我也送你一句话。”
“皇上当初为何擢升你我二人入阁?就是因为我们孤身一人,不植党营私!”
“如今巴结你的官员,从午门排到了崇文门。”
“皇上最忌讳什么,你比我清楚。”
“你好自为之!”
说完,周延儒一甩袖子,转身欲走。
“首辅留步。”
温体仁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钩子。
“既然首辅提到了植党,那咱们就聊聊这次会试。”
周延儒脚步一顿。
“这次会试,录取了张溥等复社成员,足足二十二人。”
温体仁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神玩味。
“张溥是谁?那是复社的领袖,在江南呼风唤雨,号称‘小东林’。”
“首辅大人,您这一网下去,可是捞了不少‘门生’啊。”
“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您这是在借机……培植新党?”
周延儒猛地回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含血喷人!”
“考生皆为天子门生!何来我周某人的私党?”
第205章 阉党再起
“再者,朝中瞿式耜、文震孟等人亦属复社,难道他们也算我的门生?”
温体仁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屎盆子,只要扣上了,就很难洗干净。
尤其是在那位多疑的崇祯皇帝面前。
“罢了,这些都是小事。”
温体仁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轻轻放在桌上。
“今日请首辅来,其实是为了这桩大事。”
“皇上这几日心情不好。”
“言官们没事找事,指责皇上严刑峻法,搞得皇上求言获咎,很是恼火。”
温体仁指了指那份折子,压低了声音。
“皇上说了,外廷的官儿,嘴太碎,心太杂,办不成事。”
“还是家里人好用。”
周延儒心头一跳,拿起折子一看。
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中旨……重启宦官监军?!”
这可是大明朝的禁忌!
自魏忠贤倒台后,太监早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如今,竟然要卷土重来?
“皇上心意已决。”温体仁淡淡道,“这是名单,首辅过目。”
周延儒颤抖着手打开。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是一条条毒蛇,盘踞在纸上。
冯元升,核军饷。
王应朝,监山海关、宁远。
张国元,监蓟镇东协。
王之心,监蓟镇中协。
邓希诏,监蓟镇西协。
王坤,监宣府。
刘文忠,监大同。
刘允中,监山西。
李茂奇,监陕西。
唐文征,提督京营。
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
这是一张大网。
不仅要把九边重镇的兵权重新抓回手里,连朝廷的钱袋子,也要交给太监去管。
“荒唐!简直荒唐!”
周延儒将折子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让一群阉人去管兵、管钱?这大明江山还要不要了?!”
“满朝文武,难道就无人谏阻?”
温体仁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奈。
“谏了啊。”
“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六科给事中嗓子都喊哑了。”
“工部右侍郎高宏图,更是个烈性子,听说要与张彝宪共事,直接称病不出,连大门都关了,说是羞与阉竖为伍。”
“可有什么用呢?”
温体仁指了指上面。
“那是圣意。”
“谁敢挡,谁就是下一个袁崇焕。”
周延儒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不仅是对文官集团的羞辱,更是崇祯对整个外廷彻底失望的信号。
温体仁看着周延儒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刘允中,监山西。
那个地方,现在可是坐着一尊大神啊。
“陈阳……”温体仁喃喃自语。
“不知道这位安乡侯,手里握着那把尚方宝剑,会不会给这位刘公公,一个惊喜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冷笑。
山西,要热闹了。
......
翌日。
皇极殿。
殿试已毕。
三百名新科贡士,忐忑不安地候在丹陛之下,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而对于读卷官们来说,真正的考试才刚刚开始。
周延儒与礼部尚书何如宠,捧着拟定好的前十名试卷,毕恭毕敬地走进东阁。
一进门,周延儒的心就沉了下去。
温体仁。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已经先到了。
此时的温体仁,正垂手侍立在平台一侧,像一尊没有任何生气的木雕。
见周延儒进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晦暗不明。
“臣周延儒、何如宠,叩见陛下。”
二人行了大礼。
按照惯例,此时皇帝应当接过试卷,询问阅卷情况,然后御笔钦点三甲。
可崇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叠试卷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儒。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雷霆暴怒更让人心慌。
周延儒伏在地上,感觉地砖的寒气正透过官服,一点点渗进膝盖骨里。
良久。
崇祯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周先生。”
这一声“先生”,叫得周延儒浑身一激灵。
以前皇帝这么叫,那是尊崇。
现在这么叫,听着怎么像是在叫魂?
“臣在。”周延儒声音微颤。
“朕听说,这次殿试还没放榜,外头的赌坊里,就已经有人押中了状元是谁?”
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延儒的天灵盖上。
周延儒猛地抬头,一脸的惊骇欲绝。
“陛下!这……这是从何说起?臣从未听说……”
“没听说?”
崇祯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书重重摔在案几上。
“那你告诉朕,为何满京城都在传,说你周延儒早已内定,这状元非吴伟业莫属?”
轰!
周延儒只觉得五雷轰顶。
吴伟业。
本次会试的会元,才华横溢,确实是状元的大热门。
可要命的是,吴伟业是南直隶太仓人,与周延儒不仅是同乡,两家还是世交!
甚至那个榜眼热门陈于泰,也是这种关系!
这是结党!这是营私舞弊!
这是崇祯皇帝的逆鳞!
“陛下!冤枉啊!”
周延儒顾不得仪态,砰砰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与吴伟业虽有乡谊,但阅卷之时,臣等皆是糊名而阅,根本不知那是何人的文章!”
“臣只是在阅卷后,见其文辞华丽,立意高远,才赞了几句!”
“这定是有人构陷!是有小人要害臣啊!”
周延儒声泪俱下,浑身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温体仁昨晚为何要“帮”他避开宦官的雷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宦官的事,最多是政见不合。
但这科举舞弊、私相授受,那是欺君!
是要掉脑袋的!
崇祯冷冷地看着痛哭流涕的周延儒,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但他是个极度要面子的皇帝。
殿试刚过,若是爆出主考官舞弊的丑闻,大明的脸面往哪搁?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况且,他也没有实锤。
“好了。”
崇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朕不过是问问,你既说没有,那便没有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君臣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里。
周延儒瘫软在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知道,这一关虽然过了,但在皇帝心里,他周延儒已经是个“有私心”的人了。
崇祯不再理会周延儒,转头看向一直跪在一旁的何如宠。
“何爱卿,你以为,此次殿试,谁可为魁?”
何如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纯臣。
他虽然也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但还是据实奏对。
第206章 杨鹤招安
“回陛下,臣等共拟定三卷。”
“第一卷,吴伟业,文风瑰丽,气象万千。”
“第二卷,陈于泰,策论详实,切中时弊。”
“第三卷,夏曰瑚,言辞恳切,质朴动人。”
“夏曰瑚?”
崇祯眉毛一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兴趣。
“这名字倒有些意思。”
“子夏曰:‘瑚链也’。这是出自《论语》吧?”
何如宠连忙点头:“正是。瑚链,乃宗庙之贵器。此人取名于此,可见其志。”
崇祯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把这三人的卷子,呈上来。”
周延儒强撑着爬起来,双手颤抖着,将卷子呈到了御案上。
崇祯先拿起了夏曰瑚的卷子,看了几眼,便放下了。
虽然质朴,但少了几分帝王喜欢的“大气”。
他又拿起了吴伟业的卷子。
只读了开篇几句,崇祯的眼睛就亮了。
文章写得实在是好。
不仅辞藻华美,而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为国分忧的赤诚,极对崇祯的胃口。
尤其是那句“以天下之财,养天下之兵;以天下之兵,安天下之民”,虽然有些空泛,但听着提气啊!
比那些只会哭穷叫苦的奏疏强多了。
崇祯一边看,一边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提起朱笔,在卷首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八个大字:
“正大博雅,足式诡靡。”
这是极高的评价。
意思是这文章正气浩大,博学雅致,足以作为矫正如今文坛那种诡异浮靡之风的楷模。
周延儒偷偷抬眼,看到了这八个字的批语,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一半。
既然皇帝给了这么高的评价,那吴伟业这个状元,就算是坐实了。
即便有之前的流言,皇帝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也不会轻易更改。
“周先生。”
崇祯放下笔,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和。
“这吴伟业的文章,确实不错。看来你的眼光,还是有的。”
周延儒连忙磕头:“陛下圣明!此乃陛下教化之功,非臣之能。”
“行了,退下吧。”
崇祯摆了摆手。
周延儒与何如宠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东阁。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依然堵得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体仁依然站在那里,站在皇帝的阴影里,一动未动。
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周延儒知道,这京师,怕是快要待不下去了。
而此时的山西偏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阳正站在新落成的火药厂前,看着那一箱箱刚刚下线的黑色颗粒,嘴角勾起了一抹比这火药还要危险的笑容。
朝堂上的狗咬狗,他没兴趣参与。
但他知道,这种混乱,正是他野蛮生长的最佳养料。
“大人。”
赵二虎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来自京师的密信。
“锦衣卫那边的线报。”
“周延儒被崇祯敲打了,温体仁要上位了。”
陈阳接过信,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温体仁是个聪明人。”
陈阳淡淡道。
“他要把大明这艘破船上的钉子都拔光,只剩下他自己。”
“挺好。”
“等这船快沉的时候,咱们接手起来,也省得麻烦。”
......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倒春寒。
温体仁双手捧着一份加急奏疏,步履轻快地迈过门槛。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色,既不过分张扬,又能让皇帝一眼看出是好事。
“皇上,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急递,大喜!”
崇祯正为国库的烂账发愁,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他甚至没等王承恩转呈,直接伸手拿过了奏疏。
一目十行。
崇祯那紧锁的眉头,随着视线的下移,一点点舒展开来。
“好!好一个杨鹤!”崇祯拍案而起,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这才是朕的股肱之臣!官军连战连捷,洪承畴击破王左挂,曹文诏斩杀王嘉胤,张应昌击毙神一元……这些让朕夜不能寐的贼首,总算是遭了报应!”
他兴奋地在大殿内踱步,手中的奏疏被捏得哗哗作响。
“王子顺、苗美请降……张献忠、罗汝才亦降。好啊,陕西的贼寇,大多归降了!朕的天下,终究还是有忠臣良将的!”
周延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数年盗患,一旦荡平,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威加海内!”
崇祯停下脚步,嘴角噙着笑意,却又带了几分文人的酸腐与轻蔑:“只是这些贼目,名字倒是古怪。这‘曹操’、‘点灯子’,听着就不似良善之辈。他们就没有真名吗?”
何如宠连忙出列回话:“回皇上,王嘉胤、神一元等是真名。那‘曹操’本名罗汝才,为人多诈;‘点灯子’本名赵胜,聚众焚掠。其余小贼,多是乡野无赖,以绰号相传,真名反而无人知晓。”
“一群草寇,跳梁小丑罢了。”崇祯冷哼一声,重新坐回龙椅,神色却逐渐严肃起来,“不过,杨鹤在折子里也说了。贼虽暂抚,却如不得不发之箭,若不安置妥当,恐生反复。”
他指着奏疏上的后半段:“杨鹤请旨,要给这些归降的流寇发耕牛、发种子,甚至要给安家银子,让他们归农。他说,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平定陕西,否则便是扬汤止沸。”
周延儒此时正想挽回圣眷,连忙附和道:“杨总督老成谋国。征讨耗费钱粮无数,且杀戮太重,有伤天和。若能妥善安置,既省了军饷,又免了百姓涂炭,实乃上策。”
“上策?朕看是费钱的策!”
崇祯脸色骤然一沉,刚才的喜悦瞬间消失不见。他将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银子!又是银子!这满朝文武,除了伸手向朕要钱,还会什么?!”
崇祯指着殿外,手指颤抖:“陈阳给的三百万两,这才几天?九边要,工部要,现在杨鹤又要!朕难道是财神爷吗?随手就能变出金山银山?”
大殿内瞬间死寂。
第207章 陕西剿匪
何如宠硬着头皮,谨慎进言:“皇上,兵科给事中李继贞曾言:若以数万金救数十万生灵,使农桑复业,赋税常供,将来所获,何止数十万?这笔账,算的是国本啊。抚饥民,即是化贼为民,是长治久安之道。”
“你也来教训朕?”崇祯冷冷地盯着何如宠,眼神如刀,“数万金?杨鹤张口就要几十万!陕西多少流民?全养起来,朕的大明还要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在崇祯的逻辑里,流寇是贼,朕不杀你们已经是皇恩浩荡,还要朕掏钱养你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他也知道,若是不给,这刚刚平定的局面恐怕又要崩。
沉思良久,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罢了。就依此议。”
他一脸肉痛,仿佛被割了一块肉:“从内帑……拨银十万两。遣御史吴甡,带上这笔钱,赴陕赈饥招抚。”
十万两。
何如宠心中咯噔一下。
陕西大旱连年,米价飞涨。这十万两银子扔进陕西那个无底洞,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皇上……”何如宠焦急道,“陕西米贵,十万两仅够十万人五十日之用。而流民何止百万?这……这实是杯水车薪啊!若钱粮不继,降卒必复叛!”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扶手,怒目圆睁:“内帑一年的进项也不过三十万!朕把家底都拿出来了,还要怎样?难道要朕把这乾清宫卖了,去养活全陕西的百姓吗?!”
温体仁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见火候到了,立刻出列,语气阴冷。
“何尚书,皇上省吃俭用,连龙袍破了都舍不得换,这才挤出这十万两。你身为臣子,不能为君分忧,反而在此讨价还价,逼迫君父,是何居心?”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何如宠脸色惨白,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声长叹,颓然退回班列。
他知道,这十万两,买不来太平。
这大明的江山,就像这大殿内的烛火,看着亮堂,实则油尽灯枯。
而在那遥远的山西,那位年轻的安乡侯,怕是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
钱粮的事既然谈崩了,崇祯也不愿再提,生怕这帮大臣再从他口袋里掏钱。
他转了话题,问起了前线将领。
“这次平乱,除了杨鹤运筹,这曹文诏表现如何?”
兵部尚书熊明遇连忙出列,如今梁廷栋倒台,他这个新尚书坐得也是战战兢兢。
“回皇上,曹文诏真乃虎将!据报,西贼闻‘曹’字皆丧胆,号称‘曹阎王’。他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曾以三千骑破贼三万,杀得流寇尸横遍野。”
崇祯听得眉飞色舞。他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打硬仗的狠人。
“好!加曹文诏都督佥事,迁延绥东路副总兵,委以剿抚重任!”
崇祯想了想,又问:“那洪承畴呢?朕记得他原是文官出身。”
“正是。”熊明遇答道,“洪承畴虽是进士出身,却知兵善战。首战即解韩城之围,此次招抚张献忠等人,也是他的手笔。此人杀伐果断,颇有古名将之风。”
崇祯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胡廷宴那个废物,身为巡抚,遇贼即溃,罢职!传朕旨意,擢升洪承畴接任陕西巡抚,统筹剿匪事宜!”
一番人事调动,崇祯觉得自己又行了。
仿佛只要换几个名字,这天下的乱局就能迎刃而解。
正事议完,便是那桩悬而未决的“大事”——科举名次。
王承恩捧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本次殿试前十名的卷子,还有一张拟定的榜单。
按照惯例,这榜单是读卷官们商议后的结果,皇帝通常只是朱笔一勾,走个过场。
周延儒站在台下,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那天皇帝夸了吴伟业的文章,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温体仁那阴恻恻的眼神,像是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毒蛇。
崇祯拿起那张拟定好的榜单。
第一名:吴伟业。
第二名:陈于泰。
第三名:夏曰瑚。
崇祯的目光在“吴伟业”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那日,他是真心欣赏吴伟业的文章。文采斐然,立意也不错。
但是……
崇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台下的周延儒。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带着帝王猜忌的冷漠。
这几日,东厂的番子报上来不少消息。说是京师各大赌坊里,押吴伟业中状元的赔率低得吓人。更有流言说,这是周首辅为了培植复社新党,早就内定好的。
甚至有人说,周延儒是想做当朝的“座师”,让这些天子门生,变成他周家的门生。
“结党。”
这两个字,在崇祯脑海中炸响。
他可以容忍臣子无能,可以容忍臣子贪财,但绝不能容忍臣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架空皇权!
若是今日点了吴伟业,岂不是坐实了这流言?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这个皇帝被首辅牵着鼻子走?
崇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提起朱笔,笔尖悬在“吴伟业”三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延儒的心脏狂跳,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突然,崇祯手腕一抖。
朱红色的墨迹,并没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而是重重地划在了第二名——陈于泰的名字上。
然后,笔锋一转,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大字:
“第一”。
紧接着,他又将吴伟业的名字,勾到了第二。
做完这一切,崇祯像是扔垃圾一样,将榜单扔回托盘。
“发榜吧。”
崇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捧起榜单,高声唱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崇祯三年庚午科,钦点状元——陈于泰!榜眼——吴伟业!探花……”
轰!
周延儒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没点吴伟业。
明明前几日还盛赞其文章“足式诡靡”,今日却突然变卦。
这不是因为陈于泰的文章更好,这是皇帝在打他的脸!
这是在警告他:朕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朕不吃你那一套!
周延儒偷偷抬头,正好对上崇祯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了嘲弄与警告。
而在另一侧,温体仁依旧垂手而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周延儒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
输在了皇帝的多疑上,也输在了温体仁的攻心计上。
“臣……谢主隆恩。”
周延儒跪在地上,声音干涩。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首辅的位置,已经开始摇晃了。
而那个远在山西,手握重兵、富可敌国的陈阳,若是知道朝堂上这番儿戏般的闹剧,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怕是会笑掉大牙吧。
毕竟,当这些大人们还在为这一两句诗文、一个虚名争得头破血流时,那个男人,正在用钢铁和火药,铸造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208章 歃血为盟
崇祯三年,二月。
陕北,宁州城下。
寒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城门大开,并未见百姓夹道欢迎,只有一片死寂的萧索。
城外十里亭,旌旗猎猎。
三边总督杨鹤,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于太师椅上。
他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眼袋极重,那是长久以来为国事操劳留下的印记。
在他身后,是延绥总兵杜文焕,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尘土飞扬。
数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寇,拖着长矛大刀,乱哄哄地涌来。
为首几人,骑着瘦马,虽也是衣甲破败,但那股子彪悍匪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罪民神一魁。”
“罪民张献忠。”
“……叩见督师大人!”
几名流寇首领翻身下马,推金山倒玉柱,哗啦啦跪倒一片。
杨鹤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只要肯降,陕北的局势就还有救。
“皇恩浩荡,既往不咎。”
杨鹤起身,从案上捧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威严。
“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贼,是大明的子民,是朝廷的兵!”
神一魁等人重重叩首,高呼万岁。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
“开箱!”
杨鹤大袖一挥。
几名亲兵上前,撬开了摆在两侧的十几口大木箱。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那是朝廷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万两赈济银。
“嘶——”
跪在地上的流寇们,喉结整齐地滚动了一下。
张献忠那张枯黄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盯着那些银子,就像盯着白嫩的肥羊。
若是抢,得死多少兄弟才能抢到这么多?
现在只要磕个头,就能拿。
这买卖,划算。
受降仪式完毕,众人移步关帝庙。
香烟缭绕,猪头三牲摆上供桌。
杨鹤率先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
神一魁等人对视一眼,也纷纷拔出腰刀,划破指尖。
“皇天后土,关帝在上!我等今日洗心革面,誓死效忠朝廷!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誓言震天响。
血酒入喉,辛辣,且带着铁锈味。
当夜,宁州府衙大摆宴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杜文焕借故更衣,凑到杨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森然杀气。
“督师,这些贼寇眼神飘忽,只顾吃肉喝酒,毫无悔过之意。”
“此时他们首领皆在,城外贼兵未稳。只要督师摔杯为号,末将埋伏的五百刀斧手即刻冲出,可将神一魁、张献忠等人尽数剁成肉泥!”
“贼首一死,余众必散,陕北之患可一战而定!”
杜文焕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青筋暴起。
杨鹤手中的酒杯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这位杀气腾腾的总兵,眉头紧锁。
“杜总兵,你这是要陷本督于不义吗?”
“兵不厌诈!对付这群反贼,讲什么信义?”杜文焕急道。
“那是贼!我是官!”
杨鹤压低声音斥责,语气坚决,“朝廷招抚旨意已下,天下皆知。若今日我诱杀降将,日后谁还敢降?难不成要把这陕北几十万饥民,全部杀光吗?”
“杀降不祥,更有损朝廷威严!”
“可是……”
“退下!”杨鹤脸色一沉,“此事休要再提!本督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你那一时的痛快!”
杜文焕看着杨鹤那张固执的脸,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最后,他愤愤地一跺脚,转身离席。
书生误国!
简直是书生误国!
宴席散去,夜色深沉。
张献忠摇摇晃晃地走出府衙,对着墙角撒了一泡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呸!”
“给钱就是爹,没钱……哼,咱们走着瞧。”
……
夜风如刀,刮得营帐猎猎作响。
神一魁的大营扎在城外五里处的荒滩上。
营盘杂乱无章,甚至连像样的拒马都没有,到处是随地便溺的秽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像军队,更像是一群野狼的巢穴。
中军大帐内,神一魁正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大哥,那杨老头给了咱们三万两,剩下的七万两说过几天给。”
张献忠剔着牙,一脸的不满足,“我看那杜文焕眼神不对,今晚差点就动手了。”
神一魁冷笑一声,吐出一块鸡骨头。
“杜文焕是条疯狗,想咬人。但杨鹤那老书生是个‘君子’。”
他特意在“君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嘲讽。
“只要咱们不闹得太大,杨鹤就会护着咱们。这年头,做官的怕咱们造反,更怕咱们死了没人陪他演戏领功。”
正说着,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差点摔个狗吃屎。
“大……大掌盘子!不好了!”
“叫什么叫!老子现在是朝廷的守备!”神一魁一脚踹过去。
“是……守备大人!杨督师来了!”
“谁?”神一魁一愣,手里的烧鸡掉在桌上,“带了多少兵?”
“没……没带兵。”亲兵咽了口唾沫,“就带了一个老仆,提着个灯笼,已经走到辕门了!”
帐内瞬间死寂。
神一魁和张献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老头子,疯了?
还是嫌命长?
“快!把衣裳穿好!把刀收起来!”
神一魁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还不合身的官服,大步迎了出去。
辕门外。
杨鹤一身布衣,须发在夜风中凌乱,但他站得笔直,宛如一株苍松。
身旁只有一个佝偻的老仆,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
四周的流寇举着火把,刀枪林立,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这个送上门的大官。
只要一声令下,这位三边总督瞬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但杨鹤面无惧色,神情坦然。
“神守备,深夜造访,不请本督进去坐坐?”
神一魁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气场扑面而来。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也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浩然气。
他心里莫名一虚,连忙躬身:“督师大人折煞小人了!快请!”
第209章 危机四伏
入帐落座。
杨鹤屏退左右,只留神一魁一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神一魁,本督今夜来,只问你一句话。”
杨鹤盯着神一魁的眼睛,目光灼灼,“你是真心归顺,还是想拿了银子,养精蓄锐,再反朝廷?”
这一问,单刀直入,锋利如剑。
神一魁心头狂跳,背后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督师!小人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发誓的话,白天在庙里已经听够了。”
杨鹤摆了摆手,语气放缓,“本督信你,朝廷也信你。但你手下这几万人,良莠不齐。朝廷的粮饷有限,养不起这么多人。”
图穷匕见。
神一魁猛地抬头:“督师的意思是?”
“整编。”
杨鹤从袖中掏出一份册子,拍在桌上,“你部可保留精锐三千,授你守备之职,食朝廷俸禄。其余七千老弱病残,必须裁撤!本督会发给路费,让他们回乡务农。”
“这……”神一魁脸色大变。
裁军?
没了人,他神一魁算个屁?
杜文焕那把刀,随时能砍了他的脑袋!
“督师,这恐怕不行啊!”神一魁急得满脸通红,“弟兄们跟了我这么久,要是赶他们走,这就是要他们的命!他们会哗变的!”
“不裁,就是养寇自重!”
杨鹤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想做朝廷的忠臣,还是想做占山为王的草寇?若是前者,本督保你荣华富贵;若是后者……”
他冷冷一笑,指了指帐外。
“陈阳的黑山军已经平了辽东,坐镇山西。杜文焕的秦军也在磨刀霍霍。你觉得,你这点人马,挡得住几轮冲杀?”
提到陈阳,神一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杀神。
连皇太极都被打跑了,他神一魁算哪根葱?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神一魁脸色阴晴不定,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是一场赌博。
赌杨鹤能不能保住他,赌朝廷是不是真的既往不咎。
良久。
神一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
“小人……听督师的。”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十日内,小人裁撤七千人,只留三千精锐,听候督师调遣。”
杨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亲自扶起神一魁,眼中满是欣慰。
“好!神将军深明大义,本督定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杨鹤走了。
带着满心的欢喜和对和平的憧憬走了。
神一魁站在辕门外,看着那盏渐渐远去的灯笼,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大哥,真裁啊?”张献忠从阴影里钻出来,一脸肉疼。
“裁个屁!”
神一魁吐了一口浓痰,“把老弱病残赶走,省得浪费粮食。精壮的都给我藏到山里去!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他看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这官衣穿不久。等陈阳来了,咱们要是手里没刀,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传令下去,大家提高警惕。”
......
盛京,沈阳。
这一年的倒春寒,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
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惨淡的缟素之中。
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幡,寒风一吹,满城的白布哗啦啦作响,像是在为那死在喜峰口外的几万亡魂招魂。
哭声。
那是压抑在喉咙里的、不敢大声释放的呜咽。妇人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劲旅,如今成了许多家庭噩梦的源头。
崇政殿内,昏暗无光。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酒坛子,浓烈的烧刀子味混合着颓废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皇太极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御榻上,双目赤红,胡须凌乱,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坛残酒。
那个曾在草原上弯弓射雕、在辽东大地上纵横捭阖的大金汗王,此刻像极了一个输光了底裤的赌徒。
“大汗……”
一声轻唤,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范文程跪在地上,膝盖感受着金砖刺骨的凉意。
他看着那个颓废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恐惧。
若是这根顶梁柱塌了,大金国就真的完了。
“滚。”
皇太极眼皮都没抬,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字眼。
“大汗!奴才范文程,有军国急奏!”范文程没有退,反而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军国?哪还有什么军国?”皇太极惨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淌,打湿了胸前的龙袍,“六万士兵……其中还有朕的三万精锐啊!都没了!都被那个姓陈的魔鬼吞了!”
“他用的什么妖法?啊?范先生,你告诉朕,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皇太极猛地把酒坛砸向范文程。
“啪!”碎片飞溅,划破了范文程的脸颊,鲜血渗出。
范文程纹丝不动,任由鲜血流淌。他挺直腰杆,声音陡然拔高:“大汗!明廷拒绝和议了!”
皇太极的手僵在半空。
“不仅如此。”范文程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崇祯起用了孙承宗。这老匹夫已经到了关外,正在重筑大凌河城!”
“谁在守?”皇太极的眼神终于聚焦。
“总兵吴襄,率关宁军一万五千人筑城;总兵宋伟,率兵一万护城;大将王廷臣,率四千精锐驻守。”
皇太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锦州、右屯,最后停在了那个尚未完工的点上——大凌河。
“好狠的手段。”皇太极的酒醒了一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是要卡住朕的脖子啊。”
范文程爬起来,走到皇太极身边,指着地图分析道:“大汗请看。大凌河城一旦修成,便与锦州、松山、杏山连成一线,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这叫‘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是孙承宗当年的老战法。”
“更要命的是,”范文程的手指继续向北延伸,“若大凌河稳固,明军下一步必图广宁。广宁若失,他们就能切断咱们与蒙古诸部的联系。到时候,咱们就被困死在这辽东的一隅之地,进退不得!”
“孙承宗这老东西,是在给北伐做准备!”皇太极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他是想趁朕病,要朕的命!”
“正是!”范文程沉声道,“陈阳在山西练兵,孙承宗在辽东筑城。这一南一北,是要把大金国活活绞死!大汗,咱们没有退路了!”
第210章 盛京悲歌
“退路?”皇太极猛地转身,一把扯下墙上的宝刀,“噌”的一声拔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那张狰狞的脸。
“朕是大金的大汗!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案几,木屑纷飞。
“范先生,你说,该怎么办?”
范文程眼中精光大盛,他知道,那个雄才大略的汗王,回来了。
“打!”范文程吐出一个字,“必须在大凌河城竣工之前,把它打下来!只要拔掉这颗钉子,孙承宗的整条防线就会崩溃。咱们不仅能解了燃眉之急,还能重振八旗军威!”
“可是……”皇太极握刀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陈阳的火器......”
“大汗放心。”范文程阴恻恻地一笑,“陈阳如今远在山西,鞭长莫及。这次咱们面对的是孙承宗,是关宁军。他们手里,可没有那种连发的火铳和天上的妖鸟。”
“而且……”范文程压低声音,凑到皇太极耳边,“奴才听说,佟养性额驸那边,有了新突破。”
皇太极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些红衣大炮?”
“正是!咱们虽然造不出陈阳那种精巧的小火器,但咱们能造大的!只要大炮够多,管他什么坚城,统统轰碎!”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传朕旨意!”
“明日寅时,八旗旗主以上贝勒,全部入宫议事!”
“朕要赌上大金国的国运,跟明蛮子再玩一把大的!”
窗外,风雪更紧了。
但皇太极眼中的火,却越烧越旺。那是复仇的火,是绝望中最后的一搏。
......
翌日,崇政殿。
气氛虽然依旧凝重,但比起昨日的死气沉沉,多了一股肃杀的铁血味道。
代善、莽古尔泰、多尔衮、多铎……几位旗主贝勒分列两旁。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战败后的疲惫,甚至还有伤未愈,但听到“复仇”二字,这群狼崽子的眼睛还是亮了。
“都看清楚了吗?”
皇太极指着殿中央案几上摆放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燧发枪。这是当初从喜峰口溃退时,死士拼死捡回来的“宝贝”。
众贝勒围拢过来,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怪物。
“就是这玩意儿……”莽古尔泰摸了摸那根冰冷的铁管,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隔着一百步,能打穿咱们的双层重甲。不用火绳,不怕风雨,抬手就响。”
多尔衮年少气盛,一把抓起那半截枪管,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是什么钢?怎么如此致密?连个沙眼都没有。”
“这叫精钢。”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工部承政、额驸佟养性快步走进殿内,手里捧着几个铁疙瘩,满脸的烟灰和油污。
“奴才参见大汗!”佟养性跪地行礼。
“起来说话。”皇太极摆摆手,眼神急切,“怎么样?能仿制吗?”
佟养性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铁疙瘩呈了上去。
那是几个试图仿制的零件。弹簧断裂,击锤变形,枪管更是一钻就裂。
“大汗,这陈阳……真乃天人也。”佟养性声音干涩,充满了一种技术人员面对降维打击时的绝望,“这枪管里的膛线,咱们的工匠用刻刀刻了三天三夜,一开火就炸膛。还有这击发机关里的弹簧,咱们炼出来的钢太脆,根本没有那个韧性。”
“最可怕的是这火药。”佟养性从怀里掏出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陈阳用的火药,颗粒均匀,威力是咱们火药的三倍!而且燃烧后几乎没有烟雾。奴才试了上百种配方,都造不出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多铎一拳砸在柱子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只能等着被那个陈阳一个个点名枪毙吗?!”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如果这武器真的无法仿制,那大金国面对黑山军,就是拿着烧火棍跟龙王爷打架——找死。
“小巧的东西咱们造不出来。”皇太极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那大的呢?”
他盯着佟养性:“朕拨给你的三十万两白银,你都造了些什么?”
佟养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大汗!小火器虽然失败了,但红衣大炮……奴才成了!”
“哦?”
“奴才召集了所有懂得铸炮的汉人工匠,日夜赶工。虽然造不出那种轻便的火炮,但咱们造出了大家伙!”佟养性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重三千斤!炮管加厚!一炮糜烂十里那是吹牛,但一炮轰塌半个城门楼子,绝对没问题!”
“咱们造了多少?”皇太极追问。
“四十门!全是新出炉的‘天佑助威大将军’!”
四十门红衣大炮。
这在此时的东亚战场上,绝对是一股毁天灭地的火力。
皇太极猛地一拍御案,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天佑助威!”
“陈阳有巧劲,咱们有蛮力!他能百步穿杨,朕就用这四十门大炮,把大凌河城给朕轰平了!”
皇太极站起身,目光扫视群臣,那种属于帝王的霸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传朕旨意!”
“多尔衮、多铎,率正白、镶白两旗为先锋,即刻拔营,扫清大凌河外围明军哨骑!”
“代善、莽古尔泰,率两红旗、正蓝旗居中策应!”
“朕亲率两黄旗,押运这四十门大将军炮,随后就到!”
“这一次,咱们不打野战,不跟他们拼骑射!”
皇太极拔出腰刀,刀尖直指南方。
“咱们就用大炮轰!用人命填!”
“围城,把孙承宗那个老匹夫引出来,一点点吃掉!”
“告诉儿郎们,这是咱们大金国的生死之战!打不下大凌河,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喳——!!”
众贝勒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殿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一刻,盛京的悲歌戛然而止。
......
取而代之的,是战争机器隆隆启动的轰鸣声。
而在遥远的山西偏关,得到电报消息的陈阳。
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太极,希望你的那些‘大将军’,能比我的‘没良心炮’更响亮些。”
第211章 栓动步枪
偏关的夜,不再是黑色的。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刺破苍穹,将方圆十里的工业区照得亮如白昼。
这不是烛火,不是火把,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强光。
祖大寿勒住战马,胯下的辽东良驹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被远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声吓到了。
“那……那是何物?”
祖大寿指着远处那座喷吐着黑烟的钢铁丛林,声音有些干涩。
随行的赵二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只有黑山军才有的优越感。
“祖将军,那是咱们的第一发电厂和第一钢铁厂。”
“发电?钢铁?”
祖大寿没听懂。
但他看懂了那种力量。
数万流民如同蚂蚁般在巨大的厂房内外穿梭,却井然有序。
巨大的传送带将洗选过的精煤源源不断地送入锅炉。
宋应星带着蒯贤等人,此时正站在一座两层楼高的蒸汽机前。
这是陈阳从现代带回关键材料,结合大明本土技术搓出来的“工业心脏”。
它不像后世那么精致,粗犷的铆钉,巨大的飞轮,每一处都透着一种暴力的美学。
“启动!”
宋应星一声令下。
蒸汽机发出如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连杆推动,飞轮旋转。
紧接着,与之相连的发电机组开始运转。
电流顺着铜线,瞬间流向了整个偏关的各个角落。
“滋——”
原本昏暗的街道,瞬间被无数盏路灯点亮。
祖大寿身后的关宁铁骑瞬间炸了锅,战马嘶鸣,士兵惊恐地拔刀,以为遭到了妖法袭击。
“肃静!”
祖大寿大吼一声,但他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这就是陈阳的底气吗?
这种甚至能操纵黑夜与光明的力量。
陈阳站在新建的提督府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
终于能用自己建的发电厂充电了。
虽然目前这个小型火电厂每天只能给他提供一千度电的额度,但对于他在大明的使用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侯爷,祖大寿到了。”文书彦在身后轻声说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这位在此刻大明朝野赫赫有名的关宁大将,迈步走进了这间充满了“未来感”的办公室。
没有太师椅,没有字画。
只有巨大的沙盘,和墙上那张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军事地图。
还有坐在皮质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玻璃杯的陈阳。
“末将祖大寿,参见安乡侯!”
祖大寿单膝跪地。
这一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因为他一路走来,看到的不仅仅是兵强马壮,更是那种让他绝望的工业能力。
那些不需要畜力就能轰鸣的机器,那些流水线上下来的钢铁。
让他引以为傲的关宁铁骑,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陈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满脸风霜的悍将。
“祖将军,听说你在大凌河修城,修得很辛苦?”
祖大寿苦笑一声,抱拳道:“侯爷明鉴,建奴虎视眈眈,末将也是如履薄冰。”
“修城救不了大明,也救不了你自己。”
陈阳站起身,走到祖大寿面前,将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要的粮饷,还有这个。”
陈阳指了指窗外那片繁忙的工厂。
“那是你的退路,也是大明的出路。”
“只要你跟着我,关宁军的装备,我全包了。”
“不仅仅是粮饷,还有你从未见过的神兵利器。”
祖大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化为决绝。
他是个聪明人。
在看到了偏关这彻夜不灭的灯火,看到了那五万流民不是在造反,而是在疯狂生产之后。
他知道,大明的未来,不在京师,不在太原。
就在这偏关。
“祖大寿,愿为侯爷效死!”
这一次,他是双膝跪地,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
陈阳嘴角微扬。
“起来吧。”
陈阳扶起他。
“明天带你去看看,一些能让建奴的骑射变成笑话的东西。”
......
偏关的工业区,如今已是一头彻底苏醒的钢铁巨兽。
宋应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却亢奋得像个刚入洞房的新郎官。
他和蒯贤、蒯徳、王欣、赵铁手几人,几乎是住在车间里的。
陈阳从现代带来的特种合金配方,简直就是捅破窗户纸的那根手指。
冶金术的最后一道壁垒被轰然击碎。
高质量的工具钢出炉了。
有了好钢,电动机床的刀头就不再是软脚虾。
紧接着,第一台完全由大明本土制造的高压蒸汽机,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发出了平稳的咆哮。
它的出现,意味着动力的解放。
偏关周边的煤矿、铁矿、铜矿,迅速被这种不知疲倦的机器占领。
五万多名流民,刚放下讨饭碗,就拿起了矿镐。
他们不再是累赘,而是劳动力。
源源不断的矿石被送入新建的第一钢铁厂,化作赤红的铁水,再变成坚硬的钢锭。
而在钢铁厂的隔壁,第一发电厂的烟囱正喷吐着象征文明的黑烟。
发电机组轰鸣运转。
陈阳站在控制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充电图标,嘴角微扬。
虽然每天只有一千度的额度,但是明朝和现代的时差是十倍,他有大量的时间在明朝充电。
而在钱庄业务上,唐婉掌管,底下陈平手腕比陈阳想象的还要硬。
全国的业务,开展开来,兑换到了大量的黄金。
“大人,北伐之事……”
袁崇焕看着地图上大凌河的位置,眼中战意灼灼。
“不急。”
陈阳摆弄着手里的一枚黄澄澄的小东西,“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把那枚东西立在桌上。
那是子弹。
不是纸壳的,是铜壳的。
陈阳回到现代的一趟采购,解决了最关键的化工底火和深拉伸冲压工艺的模具问题。
“以前咱们用纸壳,怕潮,装填还得咬。”
陈阳弹了一下弹壳,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这玩意儿只要往弹仓里一压,推栓,上膛,击发,退壳,一气呵成。”
“为了等它,值得让皇太极再多活几天。”
与此同时,机械厂的最深处,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甲字号”车间。
王欣捧着一把修长的步枪,手都在抖。
枪托是上好的核桃木,浸了油,温润如玉。
枪身漆黑。
最引人注目的,是枪栓那精密的闭锁结构,以及枪身上方安装的那根黑管子。
毛瑟98K。
栓动步枪的巅峰,轻武器史上的艺术品。
第212章 毛瑟九八
陈阳从现代搞来的一千个四倍光学瞄准镜,成了这把枪的灵魂。
“这才是枪……”
赵铁手抚摸着枪管内壁那道如发丝般精准的膛线,“咱们以前造的那些,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烧火棍。”
“公差控制在丝米级。”
宋应星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意味着,这把枪的零件坏了,随便找另一把拆下来就能换上,严丝合缝。”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
标准化,量产化。
陈阳走进车间,拿起这把跨越时空的凶器,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顺滑,充满了机械的韵律感。
“试枪。”
陈阳扛起枪,目光看向窗外,“叫上秦良玉、祖大寿他们。”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死神点名。”
......
靶场的气氛有些诡异。
不仅是肃杀,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袁崇焕、曹文诏、秦良玉、满桂、赵率教、祖大寿、尤世威。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几乎就是大明北方的半壁江山。
但此刻,他们都像小学生一样,乖乖站在陈阳身后。
满桂手里提着一张三石强弓,这是他的看家宝贝。
“满将军,试试?”
陈阳指了指一百五十步外的一个身披重甲的草人。
满桂也不含糊,沉腰立马,开弓如满月。
“着!”
利箭破空,正中草人胸口,箭头透甲而入,但也仅此而已。
“好箭法!”众人喝彩。
这是这个时代武将的巅峰战力。
清军的骑射,有效杀伤距离也就这个数,再远,破甲就难了。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
他挥了挥手。
一名黑山军士兵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八百步开外(约1000米)。
他在那里放了一个西瓜。
在这个距离上,肉眼看那个西瓜,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这……”
祖大寿皱眉,“侯爷,这么远,别说打,看都看不清啊。”
陈阳将手中的毛瑟98K递给祖大寿。
“祖将军,你凑到这个管子……哦不,瞄准镜后面看看。”
祖大寿将信将疑地凑过去。
下一秒,他猛地后仰,像被烫了一样,惊呼出声:“妖法!千里眼?!”
众人大惊,纷纷围拢过来轮流观看。
在四倍镜的视野里,八百步外的西瓜,清晰得连纹路都看得见。
“这就是科技。”
陈阳接过枪,熟练地推弹上膛。
这把枪用的不是以前的铅弹,而是7.92毫米的重尖弹。
流线型的弹头,全铜被甲,动能高达3700焦耳。
“看好了。”
陈阳没有立姿,而是趴在地上,架起枪。
呼吸放缓。
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那个“芝麻”上。
风速,微风。
修正量,忽略不计。
手指预压扳机。
“砰!”
一声爆响,比燧发枪清脆,却更加震慑人心。
几乎是枪响的瞬间。
八百步外。
那个西瓜直接炸成了一团红雾!
死寂。
靶场上再次陷入了那熟悉的死寂。
但这一次,恐惧更甚。
满桂手里的三石弓“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八百步。
爆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陈阳愿意,他可以在满桂还没看到敌人的时候,就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这叫狙击枪。”
陈阳拉动枪栓,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跳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叮当脆响。
他又推了一发子弹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这种枪,有效射程八百米。加上这个镜子,一千米内,指哪打哪。”
陈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秦老将军。”
他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此时脸色苍白,她想到了浑河血战,若是当年白杆兵有此神器……
“此枪名为毛瑟98K。”
陈阳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它的子弹,能在一里地外击穿两层重甲。”
“它的射速,是燧发枪的三倍,是弓箭的两倍。”
“而且……”
陈阳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子弹,撒在桌上。
“这玩意儿不怕水,不怕潮,在泥浆里滚一圈擦擦就能用。”
“祖将军。”
陈阳看向还在发愣的祖大寿。
“你说,咱们要是拿着这个去辽东。”
“皇太极是该哭呢,还是该跪呢?”
祖大寿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步枪,眼中原本对建奴的最后一丝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陈阳的一种近乎神明的敬畏。
“侯爷……”
祖大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屠杀。”
“没错。”
陈阳将枪扔给王欣。
“这就是我想让你们明白的道理。”
“从此以后,战争的规则,改了。”
......
偏关城外,新建的七号重型靶场。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黄沙,但这丝毫冷却不了在场众人的热血。
袁崇焕、曹文诏、秦良玉、满桂、赵率教、祖大寿、尤世威。
这七个人,几乎代表了当今大明朝最顶尖的战力天花板。
此时,他们却像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一样,围成一个半圆,伸长了脖子,盯着场中央那个被帆布罩着的大家伙。
陈阳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宋应星则显得有些亢奋,他满是油污的手里抓着一把棉纱,不时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在他身后,蒯贤、蒯徳、王欣、赵铁手这几位工业基地的“四大金刚”也是一脸傲色。
“侯爷,咱们的红夷大炮,最重可达五千斤。”祖大寿毕竟刚来,看着帆布下的轮廓,忍不住开口,“但这东西看着……似乎不大?”
那个轮廓,既没有红夷大炮那种粗笨的炮身,也没有佛朗机炮那种繁琐的子母铳结构。看着倒像是个带轮子的铁架子。
“红夷大炮?”王欣在旁边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狂傲,“那种还在打铁球、发射一次要凉半天、还要重新推回炮位的古董,也就皇太极当个宝。”
祖大寿眉头微皱,刚想反驳,陈阳摆了摆手。
“掀开。”
宋应星上前一步,猛地扯下了帆布。
“哗啦——”
阳光下,一门造型奇异的火炮展现在众人面前。
流线型的防盾,修长的炮管,带有橡胶缓冲垫的钢制轮毂,以及炮管下方那个最为显眼的液气复进筒。通体涂装成了肃杀的荒漠迷彩。
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兰西炮”——m1897式75毫米野战炮。
也是李云龙口中的意大利炮。
人类火炮史上的分水岭。
第213章 法兰西炮
“这炮管子……怎么这么细?”满桂是个直肠子,上前摸了摸那根炮管,入手冰凉,“能打多远?威力够劲儿吗?”
宋应星拍了拍炮身,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满将军,此炮名为75毫米野战速射炮。由高强度合金钢铸造,全重一千一百公斤。”
“至于威力……”宋应星看向远处的靶区。
那里,模拟了一个建奴的百人方阵。不是草人,而是用木桩和废弃的盔甲构建的密集阵型,甚至还在周围垒起了半人高的土墙,模仿野战工事。
“准备试射!”陈阳下令。
六名身穿特制战术背心的炮手立刻冲上炮位。他们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经过了千次的操练。
炮长、瞄准手、装填手、弹药手,各司其职。
“一号装药!高爆弹!”
随着炮长的口令,一名弹药手从身后的弹药箱中取出一枚金光闪闪的炮弹。
在场的将军们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铜?”秦良玉惊讶道。
不同于以往火药包加铁球的分装模式,这是一枚尖头的圆柱形炮弹,后面连着长长的黄铜弹壳,浑然一体。
“定装弹药。”陈阳淡淡解释道,“就像燧发枪的纸壳弹一样,但这玩意儿防潮、密闭,而且……”
“咔嚓!”
装填手将炮弹推入炮膛,炮闩猛地闭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预备——”
炮长挥动红旗。
“放!”
“轰!!!”
一声并不沉闷,反而异常清脆爆裂的巨响震彻靶场。
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但这还没完。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火炮。
按照常理,火炮发射后,巨大的后坐力会让炮身剧烈向后退,甚至跳起来。炮手们得费力地把它推回原位,重新校准。
可是眼前这一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门火炮,除了炮管猛地向后一缩,然后又像弹簧一样瞬间复位之外,那两个轮子,竟然纹丝不动!
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这……”袁崇焕的瞳孔剧烈收缩,“炮身未动?!”
紧接着。
三里之外的靶区。
“轰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黑烟滚滚。
不同于实心弹那种砸断几根骨头就滚过去的物理撞击,这是一次彻彻底底的爆炸。
冲击波夹杂着无数锋利的弹片,瞬间席卷了那个模拟方阵。
土墙崩塌,木桩粉碎,那些坚固的盔甲在爆炸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
尘埃落定后。
众人举起望远镜。
只见那个原本密集的“百人方阵”,中心位置已经被夷为平地,方圆十几丈内,没有一块完整的木头。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尤世威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是一炮?”
若是实心弹,顶多砸死两三个倒霉蛋。可这一炮下去,半个牛录都没了?
“这只是高爆弹。”赵铁手在旁边嘿嘿一笑,补充道,“若是换成内装三百颗钢珠的榴霰弹,在这个距离凌空爆炸……”
他做了一个“撒网”的手势。
“前面那一百个草人,能剩下的只有碎布条。”
祖大寿的手在颤抖。他打了一辈子仗,修了一辈子城,以为坚城大炮才是王道。可眼前这东西,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侯爷……”曹文诏深吸一口气,“这炮威力虽大,但若是敌军骑兵分散冲锋,咱们装填不及……”
这也是红夷大炮的死穴。射速太慢,几分钟一发,人家骑兵早就冲到脸上了。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装填不及?”
他看向宋应星,打了个响指。
“宋院长,给诸位将军表演一下,什么叫‘法兰西炮’的暴脾气。”
“急速射!”宋应星大吼一声。
那六名炮手瞬间动了。
不再是刚才的一发一停。
而是如同疯魔了一般。
装填、闭锁、击发、开闩、抛壳!
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被抛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弹壳落地,第二枚炮弹已经被塞进了炮膛。
“轰!”
“当啷!”
“轰!”
“当啷!”
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根本不需要重新瞄准,因为炮身根本没动!
短短一分钟内。
靶场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雷鸣。
第十五发……第二十发……
直到打完第三十发!
炮位旁,黄铜弹壳堆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而远处的目标区域,已经彻底消失了。被烟尘、火光和翻起的泥土完全覆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大地上硬生生抹去。
......
风,停了。
或者说,是被那狂暴的炮火彻底撕碎了。
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无烟火药特有的味道,辛辣,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上瘾的毁灭气息。
袁崇焕手中的望远镜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裂了镜片。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哆嗦着,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已经变成月球表面的弹坑区。
“三十发……”
“一分钟……三十发……”
袁崇焕喃喃自语,仿佛魔怔了一般。
作为大明最懂火器的统帅,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红夷大炮,训练有素的炮组,两分钟能打一发就算精锐。佛朗机炮虽然快点,但那是子铳,威力跟挠痒痒差不多,且射程极近。
可眼前这东西。
射程十几里,威力开山裂石,射速竟然比弓箭手还快!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需要四门这样的火炮,就能在一分钟内,向敌军倾泻一百二十枚高爆弹!
那就是一片死亡弹幕!
别说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就是铁打的罗汉,在这这种火力覆盖下,也得变成铁渣子!
“这哪里是火炮……”秦良玉手中的白杆枪重重顿地,声音沙哑,“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勾谁谁死!”
满桂这个粗汉子,此刻却异常安静。他走到那堆滚烫的弹壳前,弯腰捡起一枚。
高温烫得他指尖发白,但他没松手。
“有了这玩意儿……”满桂抬起头,眼圈竟然红了,“老子的骑兵,以后还要不要冲锋了?”
这是一种身为旧时代武人的悲哀。
第214章 四大军团
在这样的钢铁风暴面前,个人的勇武,马术的精湛,甚至必死的决心,都变得毫无意义。
陈阳走上前,拍了拍满桂的肩膀。
“满将军,时代变了。”
陈阳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骑兵不会消失,但它的用法变了。以后,你们是战场上的收割者,是在炮火洗地之后,去追杀那些被吓破胆的残兵败将的。”
“至于冲锋陷阵……”陈阳指了指那门依然散发着热气的法兰西炮,“交给它。”
祖大寿此时才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身,对着陈阳深深一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侯爷!末将服了!”
“末将之前在辽东修城,以为那是守土之策。今日见了此炮,方知以前是坐井观天。”
“有此神物,何须修城?咱们直接推过去,一路轰到盛京!”
祖大寿的话,引起了众将的共鸣。
一直以来,明军面对八旗,最大的劣势就是野战不行。只能依托坚城,用红夷大炮防守。
但现在,攻守易形了。
“宋应星。”陈阳喊道。
“属下在。”
“现在的产量如何?”
宋应星挺直腰杆,一脸自豪:“回侯爷,咱们的液压设备和无缝钢管工艺已经成熟。机械厂日夜赶工,目前月产可达二百四十门。现在仓库里,已经备好了四百八十门!”
四百八十门!
那就是一个大营九百人,每营配备二十门炮!可以装备二十四个炮兵营。
曹文诏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扛着一门炮去关外找皇太极练练手。
“而且……”宋应星指了指那些炮手,“按照您的吩咐,咱们采用了新的编制。一门炮配六名主炮手,负责操作;另配九名辅兵,负责弹药运输和骡马牵引。”
“全营九百人,配备骡马。机动速度,不输骑兵!”
机动炮兵!
这才是法兰西七十五豪米炮的恐怖之处。
它不光打得快,跑得也快。
陈阳看向北方,目光深邃。
“听说,皇太极搜刮了整个辽东的铜铁,造了四十门‘天佑助威大将军’?”
赵二虎在旁边咧嘴一笑:“是有这么回事。听说那炮重三千斤,拉都拉不动,为了运到大凌河,累死了上百匹马,还征发了上万民夫修路。”
“三千斤的铁疙瘩……”
陈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咱们的法兰西炮面前,那就是一堆废铁。”
“传令下去!”
陈阳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全军重新编制,准备换装备!”
......
偏关提督府,议事大厅。
阳光倾泻在会议长桌上。
长桌两侧,坐满了足以撼动整个大明半壁江山的猛人。
左侧是陈阳的起家班底:赵温、李陵、李大牛、赵二虎、唐默、唐辉。
右侧是新归附的大明宿将:袁崇焕、秦良玉、祖大寿、满桂、赵率教、曹文诏、尤世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那是新开的卷烟厂,制作的卷烟,陈阳分发下去特供卷烟。
满桂这大老粗不会抽,呛得直咳嗽,却舍不得扔,学着陈阳的样子深吸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陈阳坐在主位,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黑板。
他掐灭烟头,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
“咚、咚。”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诸位,话就不多说了。”陈阳站起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军改。
“咱们现在的兵力,杂乱无章。黑山军、关宁军、白杆兵、秦兵……各有各的打法,各有各的号令。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骨头,配合就是个大问题。”
袁崇焕微微颔首,他是知兵之人,深知指挥系统混乱的弊端。
“所以,我决定,打散原有建制,统一整编。”陈阳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铿锵,“全军设立四大军团,以及独立的情报部门。”
他转身,粉笔在黑板上飞速舞动,勾勒出一幅庞大的军事架构图。
四大军团,共计五万四千人,每个军团一万三千五百人。
独立的情报部门对内外有一万人。
“第一军团,名称‘青龙’。”
“军团长,赵温。”
赵温猛地站起,军姿笔挺:“属下在!”
“下辖三个军:龙骧军,你亲自兼任军长;虎贲军,军长李大牛;铁甲军,军长唐辉。”陈阳盯着赵温,“青龙军团是我的亲儿子,装备最好,任务最重。要是丢了脸,你自己提头来见。”
“是!誓死扞卫侯爷荣耀!”赵温吼声如雷。
袁崇焕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他们知道,这几支部队是陈阳的嫡系,最早装备铁浮屠,战斗力极为恐怖。
“第二军团,名称‘白虎’。”
“军团长,李陵。”
李陵起立行礼。
“下辖虎豹军,你兼任军长;背嵬军,军长赵率教;鹰扬军,军长马光玉。”
赵率教闻言,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本是关宁将领,如今被编入白虎军团,还统领以岳飞亲军命名的“背嵬军”,这是何等的信任!
陈阳的目光移向右侧,落在那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儒将身上。
“第三军团,名称‘玄武’。”
“军团长,袁崇焕。”
大厅内一阵骚动。尽管大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陈阳将如此重任交给一位刚刚“死里逃生”的降将,依然感到震撼。
袁崇焕眼眶微红,缓缓起身,郑重行了一个军礼:“焕,必不负侯爷重托。”
“你下辖三个军。”陈阳继续说道,“关宁第一军,你自领;关宁第二军,满桂任军长;玄甲军,刘福贵任军长。”
满桂咧嘴大笑,露出两排大黄牙:“跟着袁督师,老满心里踏实!”
最后,陈阳看向那位身披战袍的女将军。
“第四军团,名称‘朱雀’。”
“军团长,秦良玉。”
秦良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只是沉稳地站起,抱拳一礼。那份从容气度,令在场须眉皆有些自惭形秽。
“下辖长杆军,秦将军自领,保留白杆兵特色,但装备要换,换上三层铁甲;陷阵军,军长祖大寿;关宁第三军,军长尤世威。”
四大军团长分封完毕,整个大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这套阵容,堪称大明梦之队。
第215章 重新整编
“此外,”陈阳看向角落里的两个阴影,“情报是眼睛,是耳朵。唐默。”
“属下在。”唐默如同鬼魅般显现。
“你负责对外侦察渗透,领五千精锐,专司刺探敌情、地形测绘、暗杀斩首。”
“赵二虎。”
“在!”
“你负责对内,领五千人,专司反间谍、军纪监察、内部肃清。”
陈阳说完,扔掉粉笔,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是这骨头和肉怎么长。”
他从桌下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甩在众人面前。
“这是新式的编制表和装备清单。看清楚了,别到时候拿着新枪当烧火棍用。”
袁崇焕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剧烈收缩。
“侯爷……这……这每个军都要配火炮营?还要配二十门那种法兰西炮?!”
不仅是他,所有看到清单的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了……简直是疯了……”祖大寿喃喃自语,“一个军配二十门神炮,那四个军团十二个军,岂不是要有二百四十门?”
这火力,别说打皇太极,就是把盛京轰平了也就是几轮齐射的事儿!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要让敌人还没看到我们的脸,就被钢铁和火药彻底淹没。”
......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阳指着黑板上新画出的编制金字塔,开始详细解构这台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零件。
“以前那种几万人一窝蜂冲上去的打法,过时了。”
陈阳的声音冷静而残酷,“我们要走精兵路线,模块化作战。”
“以‘军’为基本作战单位,每军定员四千五百人,下辖五个大营,每营九百人。”
他在黑板上画出五个方块。
“第一营,长枪营。装备精钢打造的长枪和新式重型铁浮屠。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钉子一样扎在阵地上,阻挡一切骑兵的冲击。除非他们死光,否则敌人别想越过防线一步。”
赵温和李大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这种硬碰硬的活儿,最对他们的胃口。
“第二营,刀盾营。同样装备铁浮屠,手持合金钢盾和横刀。专司巷战、攻城、肉搏。”
“第三营,骑兵营。”陈阳看向李陵和祖大寿,“这是咱们的机动力量。人马具装铁浮屠,手持骑枪。但最重要的是,每人配备一支毛瑟九八短骑枪。冲锋前先来一轮排枪,冲进去后再用马刀砍。我要的是远近通吃。”
“第四营,火枪营。”
说到这里,王欣挺直了腰杆。
“全员列装毛瑟九八K步枪,取消冷兵器,只配刺刀。九百条枪,组成三段击或者散兵线,在这个距离上,没有任何盔甲能挡得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第五营,火炮营。”
陈阳的手指重重敲击在那个方块上。
“二十门法兰西75小姐,配备骡马牵引。哪怕是急行军,也要能跟上骑兵的速度。遇到敌人,五分钟内展开阵地,十分钟内倾泻五百发炮弹。”
“这就是一个‘军’。”
“有矛,有盾,有马,有枪,有炮。”
陈阳环视众人,“这四千五百人,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型战争机器。能攻能守,能分能合。”
“至于指挥体系……”
陈阳转身写下一串职级。
“军长、副将、参将,这是指挥层。”
“往下,营长统领九百人,由两个把总营组成。”
“把总领四百五十人,下辖五哨。”
“哨官领一百五十人,下辖三队。”
“队长领三十人,下辖三什。”
“什长领十人,下辖两伍。”
“伍长,这是最小的战术单元,五人一组,生死与共。”
这套体系,严密得令人发指。从上到下,如臂使指。不再是以前那种把总死了兵就散了的松散结构。
袁崇焕捧着编制表,手都在颤抖。
“侯爷,此法……甚妙!若能练成,这一军之力,可抵旧军三万!”
但他紧接着眉头紧锁,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可是侯爷,如此配置,耗费靡费。光是这铁浮屠和毛瑟枪,再加上那吞金兽般的火炮营……养这一兵,得花多少钱啊。”
“钱?”
陈阳笑了。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黑烟滚滚的工业区,指着那些彻夜不息的矿山和工厂。
“袁督师,你还没明白吗?”
“咱们打的不是仗,是工业。”
“那些铁浮屠,如果是以前,那是匠人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传家宝。但在我的流水线上,那是钢水浇筑、机器冲压出来的工业品。一天能造五百套!”
“那些枪,那些炮,那些子弹,只要机器在转,煤矿在挖,就是源源不断的!”
陈阳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宛如战神。
“我不缺钱,不缺粮,不缺装备。”
“我缺的,是时间。”
他猛地一挥手。
“给你们一个月!”
“各军团即刻领取装备,按照新编制进行磨合训练。”
“一个月后,我要在这个校场上,看到四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铁军!”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吼声如雷,震得提督府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就连一向沉稳的秦良玉,此刻也感到体内热血沸腾。她握紧了拳头,看着陈阳那年轻而霸气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大明的天下,甚至这四海八荒的格局。
从今天起,真的要变了。
会议散去,各大军头像是抢打折商品的大妈一样,疯狂地冲向后勤仓库。
“别挤!别挤!我是青龙军团的!那是我们的炮!”李大牛仗着身大力不亏,直接扛起一箱步枪就跑。
“放屁!侯爷说了,装备一视同仁!咱们白虎军团今天要是不拉走五十门炮,老子就不走了!”赵率教胡子瞪得老高,死死拽着库管员不撒手。
看着这帮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为了几箱子弹争得面红耳赤,文书彦站在陈阳身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侯爷,这帮骄兵悍将,也就您能镇得住了。”
陈阳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看着窗外喧嚣的校场,眼神幽深。
“让他们争吧。”
“只有见了血肉,才知道钢牙的珍贵。”
“传令唐默,让他把情报网撒出去。”
“我想知道,皇太极的大炮,走到哪了。”
第216章 厉兵秣马
偏关后勤仓库,这一个月来就没消停过。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连接着后面那片日夜轰鸣的工业区和前面那片热火朝天的校场。
“轻点!轻点!这可是炮管子,不是你家烧火棍!”宋应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嗓子已经喊哑了,正对着一队抬着75毫米野战炮炮管的士兵吼叫。
他身边的王欣也是一样,正拿着一个游标卡尺,神经质地抽检着一箱刚刚从流水线上送下来的毛瑟98K步枪。“公差!公差是武器的灵魂!这支的枪栓闭锁有点涩,拿回去,让三号车间的王师傅给我重新打磨!”
满桂扛着一箱黄澄澄的铜壳子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乐开了花。他把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放,对着旁边同样在搬运物资的祖大寿喊道:“老祖,你快看!这玩意儿多带劲!金灿灿的,比金元宝还好看!”
祖大寿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个堂堂的总兵,会干起辅兵的活儿,还干得这么起劲。他拿起一颗7.92毫米的重尖弹,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冰冷而沉重的杀气。
“满将军,这东西可比金元宝要命多了。”祖大寿的声音里带着感慨,“我以前在辽东,为了几百斤劣质火药,都得跟兵部的孙子们磨上半天嘴皮子。你再看看这里,这子弹……他娘的跟不要钱一样堆成了山。”
“谁说不是呢!”满桂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从怀里掏出陈阳特供的卷烟,笨拙地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却还是美滋滋地吐着烟圈。“咱们侯爷说了,这叫什么来着?工业化!只要那边的铁厂子还在冒烟,咱们的子弹就断不了!”
不远处,秦良玉正带着她的几个亲兵,给新配发的钛合金甲片穿绳。这些银灰色的甲片轻得不像话,但防御力却高得吓人。一个白杆兵的亲兵,拿着枪头去戳,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将军,这甲……真是神物。”亲兵看着自己磨钝了的枪头,咋舌道。
秦良玉的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的火枪营训练场。在那里,数千名士兵正在进行队列和射击训练。口令声、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整齐划一,汇成了一股钢铁的交响。
“再好的甲,也只是保命的家伙。”秦良玉声音沉稳,“能杀敌的,是那个。”
她指的是火枪营。这一个月,所有人都见识到了毛瑟步枪的恐怖。九百人的火枪营,在八百步的距离上进行一次齐射,那种如同死神挥舞镰刀般的弹幕,足以让任何骑兵冲锋的念头化为泡影。
袁崇焕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这支成分复杂、来自五湖四海的军队,就在陈阳的意志下,被强行捏合、锻造成了一头全新的战争巨兽。
关宁军的老兵油子,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傲气,觉得黑山军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结果第一天训练,就被对方的队列纪律和体能给震住了。更别提当他们拿到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时,那点可怜的优越感,瞬间被砸得粉碎。
白杆兵的长枪阵天下闻名,可当他们面对装备了铁浮屠重甲,组成枪林的长枪营时,才发现自己的竹竿在对方的精钢长枪面前,跟牙签没什么区别。
后来换装了很厉害的破甲长枪,长度跟原来一样,但是威力更大。
满桂的骑兵,曾经是大明最顶尖的突击力量。可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在苦练马背上射击毛瑟短骑枪的技巧。他们明白,以后冲锋前要是不先来几轮排枪清场,那简直是对武器的侮辱。
变化最大的,是那些从流民中招募来的新兵。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行尸走肉。
现在,他们吃着顿顿管饱的白米饭和肉汤,穿着暖和的军装,手里拿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杀人利器。他们被灌输了最简单的信念:服从命令,杀死敌人,保卫让他们能吃饱饭的侯爷。
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和“尊严”的火焰。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任何敌人的胸膛。
“袁督师,感觉如何?”
陈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点将台,递给袁崇焕一根烟。
袁崇焕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摩挲着手里的望远镜,声音有些沙哑:“侯爷,焕读了半辈子兵书,自以为深谙练兵治军之道。今日方知,以前不过是管中窥豹。”
他指着下方那一个个壁垒分明、各司其职的方阵。
“长枪如林,刀盾如山,火枪如雨,炮火如雷。骑兵往来,动若奔狼。”袁崇-焕长叹一口气,“此等强军,别说放在我大明,就是历朝历代,也闻所未闻。”
“这还不够。”陈阳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现在只是形似,离神似还差得远。他们的配合还很生疏,各个兵种之间的协同,还需要真正的鲜血来磨合。”
袁崇焕心中一动:“侯爷是说……”
“一个月到了。”陈阳将烟头在墙垛上摁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这把刀,磨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找块磨刀石,试试它的锋刃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传我将令!”
“擂鼓,聚将!”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偏关。
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高高的点将台。
他们知道,战争,要来了。
李陵、赵温、满桂、祖大寿……一个个军团长、军长,从各自的训练区域飞奔而来,盔甲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片刻之后,所有高级将领,全部集结于点将台下,鸦雀无声。
陈阳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或悍勇的脸。
“一个月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校场每一个角落。
“我看到你们的汗水,也看到了你们的蜕变!”
“你们现在,吃着最好的军粮,穿着最厚的铠甲,拿着最利的武器!”
“现在,我需要你们用这些,去为我,也为你们自己,挣来更大的荣耀和前程!”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有!有!有!”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撕碎。
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后盖着巨大沙盘的厚布。
一副前所未有的,囊括了整个漠南、辽东乃至中原地区的巨大军事沙盘,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将领的呼吸,瞬间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副沙盘,等待着陈阳的手指,指向那个即将被他们用钢铁和火焰淹没的目标。
第217章 出兵关外
偏关提督府,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上面山川、河流、城池、部落的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其精确度让袁崇焕、祖大寿这些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惊。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地图,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浓缩到了这个房间里。
四大军团长,十二位军长,以及情报部门的唐默、赵二虎,分列两侧,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陈阳即将移动的手指上。
“侯爷,打哪儿?您就说吧!”满桂是个急性子,第一个憋不住开口了,“是不是去关外,干皇太极那孙子?我早就手痒了!”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心声。
尤其是袁崇焕和祖大寿,他们对后金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如今手握如此神兵利器,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杀回辽东,一雪前耻。
“打皇太极?”陈阳笑了笑,走到沙盘边,手指却并没有指向辽东,而是指向了北边,那片广袤的草原。
“皇太极现在就是一只被咱们打怕了的缩头乌龟,他正巴不得咱们去啃他那坚固的乌龟壳。”陈阳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了敲,“咱们现在去打他,正中他的下怀。攻城拔寨,即便能赢,伤亡也小不了。咱们的新军,可金贵得很,不能这么消耗。”
袁崇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侯爷的意思是,先剪除其羽翼?”
“不,不是剪除羽翼。”陈阳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是要……抢地盘,抢黄金,抢人口!”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沙盘上两个区域。
“这里,是漠南蒙古,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这里,是归化城,土默特部的地盘。”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他们。”
“什么?打蒙古人?”满桂愣住了,“侯爷,这……这不是捡软柿子捏吗?那些蒙古部落,自从被皇太极收拾了一顿后,早就没了当年的威风。咱们这五万大军,带着这么多神炮利器去打他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陈阳冷笑一声,“满将军,我问你,咱们养这支军队,一天要花多少钱?”
不等满桂回答,旁边的文书彦已经报出了一串让所有武将都头皮发麻的数字:“回侯爷,不算武器弹药的损耗,光是五万四千名士兵和一万情报人员,以及后勤人员的军饷、伙食,每日耗费白银就在三万两以上。若是算上煤炭、钢铁、火药的消耗,这个数字还要翻一倍。”
一天六万两!
一个月就是近两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明朝一年的辽饷,也不过三四百万两。陈阳这支军队,两个月就能吃掉一年的辽饷。
“都听到了?”陈阳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烧的不是银子,是金山。我之前缴获的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所以,我们必须以战养战!”
他指着漠南蒙古的地盘,眼神变得炙热。
“唐默的情报显示,林丹汗这些年搜刮了不少好东西,他的王庭里,黄金堆积如山。而土默特部控制的归化城,是草原上最大的贸易中转站,更是富得流油。更重要的是……”
陈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里,有金矿。好几座,储量巨大的金矿!”
黄金!金矿!
这两个词,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们终于明白了陈阳的意图。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军事行动,这是一场武装抢劫!
“打仗,就是打钱粮,打资源。”陈阳一字一句地说道,“皇太极那边是块硬骨头,肉少,还硌牙。但蒙古这边,是一大块肥肉,几乎不设防。咱们为什么不先吃肥的?”
“而且,”陈阳的目光变得深邃,“拿下漠南蒙古,我们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整个山西、河北的北面,都将成为我们的战略纵深。我们可以从容地消化这次的战果,招募更多的人口,开采金矿,爆发出更强大的工业力量。”
“等到那个时候,”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我们再去收拾皇太极,就不是攻城,而是直接用钢铁洪流,从他身上碾过去!”
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
袁崇焕更是抚掌赞叹:“侯爷深谋远虑,焕,佩服!先取漠南,稳固后方,再积蓄力量,图谋辽东。此乃万全之策!”
“没错,先拿蒙古人练练手,磨合一下咱们的新战法,简直再合适不过了!”李陵也兴奋地说道。
“那还等什么!侯爷,下令吧!”赵温已经迫不及待了。
陈阳点了点头,拿起指挥棒,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命令。
“此次出征,兵分两路。”
“青龙军团、白虎军团,由我亲自率领,组成北路军。目标,林丹汗的察哈尔部王庭!”
“赵温、李陵,你们两个军团,是尖刀,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撕开蒙古人的防线!”
“是!”赵温和李陵轰然应诺。
“玄武军团、朱雀军团,由袁崇焕统一指挥,组成西路军。”陈阳看向袁崇焕和秦良玉,“你们的目标,是土默特部,拿下归化城,控制那里的金矿!”
袁崇焕、秦良玉、祖大寿、满桂等人齐齐出列:“遵命!”
“唐默。”
“属下在。”
“你的情报网,要像一张大网,给我罩住整个草原。我要知道林丹汗的每一个动向,知道每一支蒙古部落的位置。无人机部队全部出动,给我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侦察。”
“是!”
“赵二虎。”
“在!”
“你的人,给我盯紧后方。但凡有任何异动,或者有人敢在咱们出征的时候在背后搞小动作,杀无赦!”
“明白!”
“文书彦。”
“属下在。”
“后勤补给,是这次作战的重中之重。蒸汽拖拉机运输队,必须保证前线的弹药和粮草供应。一天都不能断!”
“请侯爷放心!”
一道道命令,如行云流水般下达。整个战争机器,在陈阳的指挥下,开始高速运转。
“诸位,”陈阳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这一战,不光是为了抢钱抢地。更是为了向天下宣告,我黑山军的时代,到来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随着陈阳一声令下,两支庞大的钢铁洪流,如同两条巨龙,一北一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偏关,向着广袤的草原,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第218章 草原巨龙
草原的清晨,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牧民巴特尔赶着羊群,从简陋的蒙古包里出来。他哼着悠长的牧歌,看着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情和这草原一样开阔。
然而,今天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大地似乎在微微颤抖,空气中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是打雷了吗?”巴特尔疑惑地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他爬上附近的一处小山坡,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悠闲和惬意,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只见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正在不断变粗、变长,仿佛一条从地底钻出的黑色巨龙,正向着草原的腹地缓缓蠕动。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部落迁徙的场面。没有漫山遍野的牛羊,没有杂乱无章的马队。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景象。
最前面,是数千名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他们排着整齐得令人窒息的队形,沉默地前进,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和马刀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而在他们身后,更让他感到恐惧。
一排排巨大的、冒着黑烟的铁疙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拉着一节节长长的板车,在草原上行进。这些铁疙瘩没有牛马拖拽,却跑得比最快的骏马还要稳健。板车上,装满了山一样高的箱子和被帆布盖着的神秘物体。
在这些“铁兽”的两侧和后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步兵方阵。他们同样穿着统一的制服,扛着闪亮的“火铳”,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巴特尔的心脏上。
“长生天啊……那是什么怪物?”
巴特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坡,甚至顾不上自己的羊群,跳上马背,拼命地向着部落王庭的方向抽打着马鞭。
他要去报信!有魔鬼,从南边来了!
……
北路军,中军指挥车。
这辆由重型蒸汽拖拉机改装而成的指挥车,内部空间宽敞。陈阳正坐在一张桌子前,看着无人机实时传回的画面。
屏幕上,那个仓皇逃窜的蒙古牧民,被高空摄像头锁定得一清二楚。
“侯爷,发现一个探子,要不要派人处理掉?”李陵站在一旁,请示道。
“不用。”陈阳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让他去报信。我就是要让林丹汗知道,我来了。我倒要看看,这位所谓的‘蒙古大汗’,有多少家底够我杀的。”
赵温看着屏幕上那广袤的草原,有些担忧地说道:“侯爷,草原如此广阔,蒙古人又擅长骑射和游击。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推进,会不会被他们化整为零,不断袭扰?”
这也是历代中原王朝对阵草原民族时,最头疼的问题。你打过来,我跑。你走了,我再回来。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把你拖得人困马乏。
“袭扰?”陈阳笑了,“赵将军,你觉得,他们有机会袭扰吗?”
他指着屏幕上,北路军前方十几里外,几个正在高速移动的红点。
“那是我们的前出侦察无人机,挂载了热成像。方圆二十里内,别说一支马队,就是一只兔子,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他们想埋伏?我们比他们先知道埋伏点。”
“他们想偷袭?我们可以在他们还在集结的时候,就让炮弹落在他们头顶上。”
陈阳站起身,走到指挥车的窗边,看着外面那支庞大的钢铁部队。
“赵温,时代变了。在绝对的情报优势和火力优势面前,任何阴谋诡计,任何游击战术,都是笑话。”
“我们这次打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我就把我的大军摆在这里,告诉你我要打你,然后一步一步地碾过去。你能怎么办?”
这番话,说得赵温和李陵心潮澎湃。
是啊,能怎么办?
以前打仗,最怕的就是两眼一抹黑,不知敌情。现在,有了无人机这个“天眼”,敌人的一切动向都尽在掌握。
这仗,打得太舒坦了!
……
半日后。
一支约三千人的蒙古骑兵,出现在了北路军的前方。
为首的,是林丹汗麾下的一名万户长,名叫哈丹。他接到了牧民的惊恐报告,带着本部最精锐的勇士前来一探究竟。
当他亲眼看到那支庞大的明军时,也被震撼得不轻。
尤其是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是什么鬼东西?”哈丹身边的百户长问道。
“管他是什么!”哈丹强作镇定,拔出弯刀,“明人就是明人!他们步子慢,队形密集,正好是给我们当活靶子!”
他骨子里,依旧带着草原骑兵对中原步兵的蔑视。
“传我命令!”哈丹高举弯刀,大声吼道,“全军散开!从两翼包抄!用弓箭,给我把他们射成刺猬!”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三千蒙古骑兵,如同两股洪流,向着白虎军团的前锋——李陵的虎豹军,包抄而去。
他们熟练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准备在进入百步距离后,给这些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明军步兵,送上一场箭雨的洗礼。
李陵骑在马上,用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一群还没开化的野人。”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传令,火枪营,自由射击。目标,敌军两翼,距离八百步。”
命令通过对讲机,瞬间传达到了虎豹军火枪营营长的耳中。
“营长,这么远,能打着吗?”一个新兵把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营长是个黑山军的老人,他冷哼一声:“侯爷造的枪,你还信不过?执行命令!”
“是!”
九百名火枪营士兵,迅速以哨为单位,构筑起射击阵地。
他们没有像以前一样排成密集的三段击阵型,而是在军官的指挥下,拉开了松散的散兵线。
士兵们熟练地趴在地上,拉动枪栓,将冰冷的子弹推入枪膛,然后通过步枪上那根黑色的管子,瞄准远处那些正在高速奔驰的蒙古骑兵。
在四倍瞄准镜的视野里,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敌人,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哈丹正策马狂奔,他已经能看到明军阵地上那些士兵慌乱的身影了,嘴角的狞笑越来越大。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进入射程了!”他心中呐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突兀地在他耳边炸开。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一个正张弓搭箭的亲兵,脑袋突然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哈丹懵了。
他下意识地勒住战马,看向明军的阵地。
距离……至少还有八百步!
这个距离,别说弓箭,就是神仙也射不到啊!
他还没想明白,密集的、炒豆般的枪声,如同死神的鼓点,骤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
九百支毛瑟98K,在同一时间,开始了自由射击。
这不是排队枪毙,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八百步外的精准点名。
正在高速冲锋的蒙古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个接一个的骑手,惨叫着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有的被打中了胸口,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们掀飞。有的被打中了战马,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成肉泥。
哈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勇士,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攻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没有箭雨,没有炮弹。
只有那一声声清脆的枪响,和一个个瞬间消失的生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魔鬼……是魔鬼的妖法!”
“快跑!!”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整个蒙古骑兵的阵型,瞬间崩溃了。
他们丢下弓箭,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陵看着望远镜里那狼狈逃窜的景象,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传令,骑兵营,出击。”
“告诉他们,不降者死。”
第219章 神明炮火
哈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拼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耳边尽是族人凄厉的惨叫和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枪声。
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
三千精锐的察哈尔勇士,在草原上纵横了半辈子,打过明军,打过女真人,甚至跟其他部落火并,也从未有过如此惨败。
不,这不叫惨败。
这叫屠杀。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连一根弓箭都没射出去,就在八百步开外,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一个个地收割了生命。
“长生天啊,我们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怪物!”哈丹心中在哀嚎。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一阵比刚才的枪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从明军的阵地后方传了过来。
“轰!轰!轰!”
那声音连绵不绝,仿佛大地深处有几十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哈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几十道火光,从明军的阵地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像流星雨一样,向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覆盖而来。
“那是什么?”
这是哈丹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秒,他和他周围的几十名骑兵,被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没。
……
青龙军团,炮兵阵地。
赵温站在一门75毫米野战炮旁,亲手将一发榴霰弹塞进了炮膛。
“他娘的,让白虎军团那帮小子抢了头功,老子心里憋屈!”赵温对着旁边的炮兵营长大吼,“给老子狠狠地打!让那帮鞑靼崽子知道,什么叫神明的怒吼!”
“是!军团长!”
炮兵营长挥动令旗,声嘶力竭地喊道:“全营注意!目标,敌军溃逃集群!榴霰弹,凌空引信,设定三秒!急速射!放!!”
二十门法兰西炮,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手们像疯了一样,装填、闭锁、击发、退壳……滚烫的黄铜弹壳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而在三里之外的天空中,一场钢铁风暴正在上演。
数百枚炮弹在离地约十几丈的高度,轰然炸开。
每一枚炮弹,都瞬间释放出三百多颗高速飞行的钢珠。
数万颗钢珠,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从天而降,覆盖了方圆数百丈的区域。
正在溃逃的鞑靼骑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感觉头顶一暗,紧接着,无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噗噗噗噗!”
钢珠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们身上的皮甲,钻进了他们的身体。
战马被打成了筛子,悲鸣着倒下。骑手们身上瞬间出现数十个血洞,像个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滚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一个百户长,举起手中的盾牌,试图抵挡。
下一秒,那面用多层牛皮和木板制成的坚固盾牌,连同他的手臂和半个身子,都被密集的钢珠打成了碎肉。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来自天空的,无差别、高效率的清洗。
仅仅五分钟的炮击。
当硝烟散去,那片草原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三千名鞑靼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断肢残臂,破碎的内脏,混合着泥土和草屑,将翠绿的草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只有寥寥无几的幸运儿,因为处在炮击的边缘地带,侥幸活了下来。但他们也早已被吓破了胆,躺在地上,抱着头,屎尿齐流,不住地颤抖,嘴里胡乱喊着“魔鬼”、“天罚”。
……
中军指挥车里,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陈阳的嫡系将领们,虽然已经见识过新式武器的威力,但亲眼看到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教科书般的屠杀,依旧感到震撼。
而赵率教,何可纲还有第一次随军出征的将领,则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赵率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若是我守宁远时,有此一炮……不,有此一门炮,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够我杀几轮?
何可纲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想起了自己辛辛苦苦修建的大凌河城,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城墙、壕沟、堡垒……在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炮火面前,能撑得过十分钟吗?
他不敢想。
没有两军对冲的呐喊,没有刀剑入肉的闷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残酷肉搏。
只有冰冷的机器,和远距离的精准收割。
生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廉价。
“这……就是侯爷您说的……战争?”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这才是战争。”陈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三千人的覆灭,只是沙盘上被抹去的一枚棋子。
“战争的本质,就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去消灭敌人。个人的勇武,在工业化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他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新的命令。
“李陵,派你的人上去打扫战场。活着的,都带回来。我要知道,林丹汗的王庭在哪里,有多少人,有多少黄金。”
“赵温,炮兵营就地休整,检查炮管,补充弹药。步兵营继续前进,保持警戒。”
“无人机侦察部队,扩大搜索范围。我要一张以我们为中心,半径五十里内的实时动态图。”
命令清晰而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众人看着陈阳,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这位年轻的侯爷,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战争机器。
而他们,只是这台机器上的零件。
他们忽然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自己是操作机器的人,而不是站在机器对面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参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电台接收的电报。
“报告侯爷!西路军急电!”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西路军!那是袁崇焕和秦良玉率领的部队,他们的目标是土默特部的归化城。
难道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陈阳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
第220章 土默特人
袁崇焕和秦良玉的西路军,在向归化城(今呼和浩特)推进的途中,并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土默特部的首领俄木布,在得到明军大举出动的消息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集结部落的勇士进行抵抗,反而大开城门,带着部落里所有的大小头人,在城外跪成一片,捧着部落的印信和账册,恭迎“天朝大军”。
“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投降了?就这么投降了?”满桂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俄木布,也太没骨气了吧?连打都不敢打一下?”
“不,他不是没骨气,他是太聪明了。”祖大寿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常年镇守辽东,对这些蒙古部落的头人,多少有些了解。
“土默特部,自俺答汗之后,就一直亲近我大明。他们不像察哈尔部那样野心勃勃,只想守着归化城这块肥地做生意,过安生日子。”
祖大寿分析道,“俄木布肯定是从哪里听说了咱们黑山军的厉害,知道抵抗就是死路一条。既然打不过,那索性就跪得干脆一点,说不定还能保全族人和家产。”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袁崇焕,一脸的不甘心:“袁督师,这会不会是诈降?要不让末将带人冲进去看看?”
袁崇焕勒着缰绳,目光深邃地盯着跪在最前面的俄木布。
这位昔日在大明边境反复横跳、甚至敢跟后金眉来眼去的蒙古首领,此刻卑微得像一条老狗。那不是装出来的恭顺,而是发自骨髓的恐惧。
“满总兵,收起你的刀吧。”
祖大寿策马缓缓上前,盯着那片跪伏的人群,声音有些低沉:“你看他们的马匹,全都拴在两里地外的木桩上,连马镫都被卸了。这是把命根子都交出来了,诈什么降?”
“我就不信了,这俄木布也是草原上的一号人物,真就这么怕死?”满桂还是觉得憋屈,那种蓄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绝种。”
祖大寿转头看向东方,那是陈阳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咱们这位侯爷的名声,比咱们手里的刀管用。俄木布虽然在归化,但消息不比咱们闭塞。东边那些小部落是怎么没的,林丹汗的前锋是怎么人间蒸发的,他恐怕比谁都清楚。”
说到这,祖大寿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换做是你,知道对手能隔着几里地就把你的脑袋轰成渣,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就得死绝,你还敢打吗?俄木布是个聪明人,跪着生,总比站着变成碎肉强。”
满桂愣住了。
他想起了出发前见识过的那种名为“重炮”的铁家伙,又看了看远处跪得整整齐齐的土默特部众,忽然觉得手里的刀有些沉重,也有些多余。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没滋味。”满桂骂骂咧咧地把刀插回鞘里,“以后这仗还怎么打?咱爷们这一身武艺,难道以后就只能给人打扫战场?”
袁崇焕一直没说话,此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中马鞭指向那座不战而降的城池。
“传令,入城。接管防务,清点户口物资。告诉俄木布,算他识相,侯爷那里,本督会替他美言两句。”
......
此时,中军指挥车内。
陈阳掐灭了烟头,看着还在发愣的赵率教和何可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觉得意外?”陈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是有些意外。”赵率教回过神,苦笑道,“俄木布拥兵两万,据城而守,哪怕是昔日的李成梁大帅亲至,少说也要围城三月。如今竟然……”
“这就是势。”陈阳站起身,走到挂在车壁的巨大地图前,手指在归化城的位置轻轻一点。
“当实力的差距大到让人绝望时,抵抗就成了最愚蠢的自杀。俄木布不想死,更不想土默特部变成历史书上的一行文字。他投降,是在用尊严换生存。”
陈阳转过身,目光扫过车内众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记住了,从今往后,我们的敌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跪着生,要么躺着死。至于怎么选,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何可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心中那最后一点对旧时代战争的留恋,彻底崩塌。
他忽然觉得,俄木布确实是个聪明人。至少比那些还将试图阻挡这辆战车的人,要聪明得多。
“传令给袁督师和秦督师。”陈阳毫不犹豫地说道,“俄木布既然这么识时务,那就给他个体面。”
“保留他土默特部首领的名号,让他协助我们安抚部众。城中的一切商业活动照旧,告诉那些商人,只要他们遵守我黑山军的规矩,按时纳税,我保证他们的安全和财富,生意只会比以前更好做。”
“但是,”陈阳话锋一转,声音变冷,“军队,必须解散。所有部落的武装,收归我们统一管理。所有十八岁到四十岁的青壮,必须登记在册,编入预备役。”
“最重要的一条,把金矿的位置,给我标出来。派我们的人,立刻接管!”
这几条命令,有拉有打,有安抚有威慑。
既保全了土默特部不大规模叛乱的可能,又将军事、人口和经济命脉,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赵率教听完,心中对陈阳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位侯爷,不仅懂军事,更懂政治和人心。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一种长久的、稳固的统治。
“侯爷英明。”赵率教由衷地说道,“如此一来,归化城可定,西路无忧矣。”
“西路是无忧了,但我们的北路,可就不能再这么慢悠悠地散步了。”陈阳的目光重新回到沙盘上,落在了那片代表着察哈尔部的广阔区域。
“土默特部投降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林丹汗的耳朵里。他现在肯定又怕又怒,怕我们下一个就轮到他,怒土默特部背叛了蒙古人的联盟。”
李陵立刻会意:“侯爷的意思是,林丹汗很可能会狗急跳墙,集结他所有的力量,跟我们拼死一搏?”
“没错。”陈阳点头,“他不像俄木布,他自诩为成吉思汗的继承者,是蒙古的黄金家族,‘投降’这两个字,他是说不出口的。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跟我们决战。”
“那正好!”赵温兴奋地一拍大腿,“省得我们一个个部落去找他们了!就在这草原上,毕其功于一役,把他彻底打残!”
“侯爷,下令吧!我们现在就去端了他的王庭!”李陵也请战道。
“不急。”陈阳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我们刚刚打了一场遭遇战,虽然是完胜,但也暴露了我们的火力。林丹汗现在肯定在研究怎么对付我们。”陈阳沉吟道,“他会怎么做?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再傻乎乎地用骑兵冲我们的步兵方阵。”
“他会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跟我们绕圈子,不跟我们正面决战。或者,他会把所有的部落都集结起来,用绝对的数量优势,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发动饱和攻击。”赵率教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做出了判断。
“说得对。”陈阳赞许地看了赵率教一眼,“所以,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要逼他,在我们选择的战场,在我们选择的时间,跟我们决战。”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令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一个叫“百灵淖”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周围地势平坦开阔,几乎无险可守。
“这里,水草丰美,是察哈尔部最重要的牧场之一。更重要的是,唐默的情报显示,林丹汗的祖陵,就在这附近。”
“祖陵?!”众人眼睛一亮。
第221章 末日疯狂
“没错。”陈阳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传我命令,全军转向,目标,百灵淖。我要在那里,把林丹汗的祖坟给刨了。”
“啊?!”
这个命令,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侯爷,这……这不好吧?刨人祖坟,也太……”赵温有些犹豫地说道。
“打仗,就是无所不用其极。”陈阳冷冷地打断了他,“林丹汗自诩黄金家族,最重血统和传承。我们动他的祖坟,比杀他一万个族人,更能让他疯狂。”
“他会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跟我们拼命。”
“而百灵淖这片开阔地,简直就是为我们的炮兵和火枪营,量身打造的完美刑场。”
陈阳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在那里,为林丹汗,也为整个漠南蒙古,准备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
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疯狂地蔓延开来。
土默特部不战而降!
南边的明国“黑山军”,正朝着圣地百灵淖而去,扬言要刨掉黄金家族的祖坟!
这两个消息,彻底引爆了整个察哈尔部。
林丹汗的王庭,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啪!”
一个精美的珐琅瓷碗,被林丹汗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俄木布!这个软骨头!他竟敢背叛长生天,投靠南蛮子!”林丹汗气得浑身发抖,他那张因为纵欲而略显浮肿的脸上,布满了狰狞的怒火。
“还有那支该死的明军!他们竟敢……竟敢亵渎我黄金家族的祖陵!这是对我,对整个蒙古民族,最大的侮辱!”
大帐内,跪着一圈察哈尔部的王公贵族和部落头人。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大汗那张扭曲的脸。
其中,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还带着伤的千户长,正是从哈丹那支覆灭的军队中,侥幸逃回来的幸存者之一。
“你!再说一遍!”林丹汗指着那个千户长,声音嘶哑,“南蛮子的妖法,到底有多厉害?”
那千户长吓得一个哆嗦,颤抖着声音,又将那天地变色般的恐怖景象描述了一遍。
“大汗……他们的火铳,能在八百步外,打穿我们的皮甲……不,是直接把人打爆……就像一个熟透的西瓜……”
“还有他们的炮……不是那种笨重的红夷大炮……他们的炮,能追着我们跑……炮弹在天上炸开,落下来的是一片铁雨……我们的人,就像被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哈丹万户长,他……他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千户长每说一句,大帐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分。
八百步外杀人于无形的火铳。
从天而降、覆盖数里范围的钢铁暴雨。
这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蒙古王公的认知。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这必然是妖法,是魔鬼的武器。
“妖法?!”林丹汗赤红着双眼,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宁愿相信自己的勇士是被天神惩罚了,也不愿承认,南边那些他一向看不起的明人,已经掌握了远超他们的力量。
“大汗!我们不能再等了!”一个年长的王爷跪着爬上前,老泪纵横,“南蛮子已经快到百灵淖了!要是祖陵真的被他们……那我们黄金家族的脸,就彻底丢尽了!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去号令草原上的其他部落?”
“是啊大汗!跟他们拼了!”
“我愿意带领我的部族,为大汗冲锋!”
“杀光南蛮子!用他们的头颅,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被刨祖坟的巨大羞辱,暂时压倒了对未知武器的恐惧。在场的蒙古贵族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群情激奋。
林丹汗看着这一切,胸中的血性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受此奇耻大辱!
“好!”林丹汗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刀尖直指帐外,“传我大汗令!”
“召集所有能拉弓,能上马的男人!我要集结我察哈尔部所有的力量!”
“我要让那些南蛮子知道,草原,是谁的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告诉勇士们!只要杀了南蛮子的主帅,赏黄金万两!牛羊万头!奴隶千人!”
“此战,不胜,则死!”
“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
“嗷——!!”
大帐内,所有的蒙古王公都像疯了一样,用刀背敲击着自己的胸甲,发出了狼一般的嚎叫。
在林丹汗的号令下,整个察哈尔部,这头草原上曾经的雄狮,开始了它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动员。
一支接一支的部落,从四面八方,向着百灵淖的方向汇集。
牧民们放下了手中的套马杆,拿起了弓箭和弯刀。
老人、妇女、孩子,赶着牛羊,跟在军队的后方,准备为他们的男人提供补给。
短短几天时间,一支号称十万之众的庞大军队,就集结在了百灵淖的北岸。
旌旗蔽日,人马如潮。
这是林丹汗的全部家底,也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十万大军!”他对自己身边的萨满祭司说道,“就算南蛮子有妖法,我用十万条性命去填,也能把他们淹死!”
萨满祭司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似乎有一片看不见的阴云,正在缓缓压来。
“大汗,”萨满的声音如同梦呓,“我昨晚卜了一卦,卦象显示……血流成河,白骨如山……”
“哈哈哈!”林丹汗大笑起来,打断了萨满的话,“打仗,哪有不见血的?这一次,流的,是南蛮子的血!堆积如山的,是他们的白骨!”
他坚信,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任何技巧和武器,都将失去意义。
他已经想好了战术。
十万大军,分为左中右三路。
中路,由他亲率,正面佯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
而左路和右路,两支最精锐的骑兵,各三万人,将利用他们最擅长的机动性,从两翼,像两把巨大的钳子,死死地钳住明军的侧后方,断掉他们的补给,将他们彻底包围、分割、歼灭!
“传令下去!”林丹汗意气风发地挥动马鞭,“明日拂晓,全军出击!”
“让南蛮子,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草原风暴!”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一举一动,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作战计划,正通过高空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清晰无比地,实时传输到百灵淖南岸,那个他做梦都想杀死的敌人面前。
第222章 拔刀犯驾
辽东的五月,风里还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大凌河城像个还没结疤的烂疮,横亘在锦州与广宁之间。城墙只修了一半,土夯的墙体裸露在外,显得狼狈且脆弱。
可这看似摇摇欲坠的半截城墙下,藏着要命的鬼。
“大贝勒,前面的明军不动了。”
正蓝旗的牛录额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指着前方。
莽古尔泰勒住战马,眯起眼。他是努尔哈赤的第五子,性子暴烈如火,也是出了名的愣头青。喜峰口那一仗他没赶上主力,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这次皇太极让他打头阵,正合他意。
“不动?那是吓傻了!”莽古尔泰啐了一口,“明狗修个破墙就以为能挡住我大金铁骑?传令,冲过去!把那几块烂砖给我踩平了!”
“喳!”
号角凄厉。数千正蓝旗骑兵如同决堤的浑水,嗷嗷叫着扑向那段残缺的城墙。
城头上,一面“王”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大旗底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蹲在垛口后面啃干粮。他是王廷臣,辽东军中出了名的“二杆子”,人送外号“明末第九悍将”。
“将军,鞑子冲上来了,进了一百步!”亲兵喊道。
王廷臣把最后一口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慌个卵!让他近点,再近点。老子这回要请他们吃顿热乎的。”
八十步。
五十步。
莽古尔泰看着空荡荡的城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太静了。这种静不是怕,是阴。
“放!”
王廷臣猛地站起,手里的一块磨盘大的滚石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声吼,像是捅了马蜂窝。
原本死寂的城墙后、壕沟里,突然冒出无数明军脑袋。这不是一般的守城战,这是个口袋阵!
“崩!崩!崩!”
早已埋伏好的神机营火铳手齐齐扣动扳机。虽然不是陈阳那种变态的燧发枪,但这种距离下的三眼铳和鸟铳,打密集冲锋的骑兵,跟打靶没什么两样。
铅弹横飞,硝烟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正蓝旗的前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这就是你说的吓傻了?!”莽古尔泰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冲着身边的副将孟坦咆哮。
孟坦刚想回话,一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流弹,直接掀开了他的天灵盖。红的白的溅了莽古尔泰一脸。
“副将死了!图赖大人……图赖大人也被射下马了!”
乱军中,有人凄厉地喊着。
图赖可是正蓝旗的悍将,更是莽古尔泰的心腹亲族。
“退!快退!”
莽古尔泰眼都红了,但这仗没法打了。那个叫王廷臣的明将太阴损,居然在城墙根底下挖了陷马坑,上面铺着浮土,骑兵一脚踩空,紧接着就是两侧壕沟里的长枪乱捅。
正蓝旗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撤回。
……
中军大营,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皇太极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手里把玩着那把从陈阳手里吃过亏的断刀,一言不发。
“大汗,莽古尔泰轻敌冒进,折了正蓝旗的锐气,还损了大将孟坦。”范文程在一旁低声说道,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皇太极心上。
这时,满身血污的莽古尔泰闯了进来。
“老八!”莽古尔泰也不行礼,张嘴就喊皇太极的排行,“图赖受了重伤,我要最好的伤药!还有,把你的御医派过去!”
皇太极眼皮一抬,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尊卑的哥哥。
“败军之将,还有脸要赏?”
“那是我的亲侄子!”
“那是大金的罪人。”皇太极把手里的断刀往桌上一拍,“轻敌冒进,折损兵马。图赖身为先锋,不但无功,反而带头中伏。传我令,不许探视,不许用药。让他自生自灭!”
“你……”莽古尔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滚出去。”皇太极只说了三个字。
莽古尔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冲出了大帐。
夜里,正蓝旗的营地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图赖伤重,没药没医,疼得死去活来。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大凌河畔的雾气还没散尽。
皇太极带着亲卫登上了一处高岗,俯瞰着远处的明军阵地。他在找破绽,找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孙承宗的破绽。
马蹄声碎。
莽古尔泰骑着马,气势汹汹地冲上了高岗。他没带随从,只有腰间那把沉甸甸的佩刀。
“老八!”
这嗓门大得连山下的哨兵都听见了。
皇太极皱眉,转过身:“这是军营,叫大汗。”
莽古尔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皇太极面前,唾沫星子乱飞:“少跟我摆这大汗的架子!我就问你,之前从正蓝旗调走的三个牛录,什么时候还我?”
原来,在出征前,皇太极以整编为名,把正蓝旗的部分精锐划拨给了两黄旗。
“那是军令。”皇太极面无表情。
“那是抢劫!”莽古尔泰咆哮道,“昨天你也看见了,要是我手里兵力足,王廷臣那个王八蛋早就被我砍了!你把我的兵拿走,现在又怪我打败仗,还要看着图赖去死!你安的什么心?”
“你的兵?”皇太极冷笑一声,“那是八旗的兵,是大金的兵!你正蓝旗平日里军纪散漫,调遣常有违误,朕没治你的罪已经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了。”
“放屁的情分!”
莽古尔泰彻底炸了。积压已久的怨气,加上昨日的羞辱,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太极。
“咱们是一起打天下的!当年父汗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欺负过我!现在你坐了那个位置,就开始把兄弟们往死里整是吧?”
周围的侍卫想动,却被皇太极的眼神制止。
皇太极看着这张扭曲的脸,心里那股杀意再也压不住。
“你还有脸提父汗?”皇太极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正蓝旗如果真能打,昨天就不会像狗一样被明蛮子撵回来。至于图赖……那种废物,死了干净!该杀!”
“该杀”两个字,像是一根火引子,直接点爆了火药桶。
“你说什么?!”
莽古尔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第223章 红衣大炮
那是武人的本能,也是一种极度愤怒下的条件反射。
“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莽古尔泰的佩刀,竟然抽出了半尺!
寒光一闪。
高岗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侍卫都惊呆了。
这可是大汗面前!
拔刀?
这是要造反!
这是要弑君!
皇太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死死盯着那截雪亮的刀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兴奋。
那是抓到了猎物把柄的兴奋。
“好啊。”皇太极轻声说道,“五哥,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了朕?”
莽古尔泰被这一声问住了。他的手僵在刀柄上,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
我干了什么?
我在干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猛地扑了上来。
是莽古尔泰的亲弟弟,德格类。
“哥!你疯了!”
德格类连推带搡,狠狠一拳砸在莽古尔泰的胸口,把他推得倒退了好几步,硬生生把他推出了那个致命的圈子。
“快滚!快滚啊!”德格类嘶吼着,脸都吓白了。
莽古尔泰被这一拳打醒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如同看死人的眼睛,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哆嗦着手,把刀插回鞘里,一言不发,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高岗上,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缓缓环视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侍卫的脸。
“都死了吗?”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刚才他在拔刀!你们在干什么?!看着朕死吗?!”
侍卫们噗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一直站在旁边的代善,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这位大贝勒,向来是墙头草,但这时候他知道风往哪边吹。
“老五……悖逆狂妄,确实该死。”代善叹了口气,补了一刀。
皇太极冷哼一声,指着莽古尔泰逃窜的背影,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当然该死。一个连自己亲娘都敢杀的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干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
当年,为了向努尔哈赤表忠心,莽古尔泰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生母富察氏。这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也是皇太极手里最锋利的刀。
“弑母邀宠,如今又想弑君夺位。”皇太极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好得很。朕正愁没借口收拾这正蓝旗呢。”
……
夜黑如墨。
正蓝旗的大营里,莽古尔泰瘫坐在地上,手里拎着酒坛子,却怎么也灌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拔刀犯驾。这在大金律里,是灭门的死罪。
“哥,去认个错吧。”德格类在一旁劝道,“现在去,或许还有条活路。”
莽古尔泰惨笑一声:“认错?老八那性子你不知道?他早就想吞了咱们正蓝旗。今天这把刀,我不拔,他也得逼我拔。”
“那也得去!”德格类急了,“你是大贝勒,是父汗的儿子!他不敢明着杀你,除非你想现在就反!”
反?
莽古尔泰看了一眼帐外。现在的八旗,大部分都在皇太极手里,他拿什么反?
“去……找色勒和昂阿拉来。”莽古尔泰闭上眼,“让他们替我去。”
色勒和昂阿拉是他的异父兄长,也是军中有头脸的人物。
半个时辰后,御营大帐外。
两个倒霉蛋跪在冰冷的土地上,磕头求见。
“大汗!五贝勒那是喝醉了!他是酒后失得,并无反心啊!”
“求大汗开恩,见五贝勒一面吧!”
大帐内,灯火通明。
皇太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都没看帐外一眼。
杨古利和达尔哈两位大臣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大汗有旨。”杨古利冷冷地说道。
“日间拔刀,已属大逆不道。如今还敢说是酒醉?难道这大金的军营是酒馆吗?”
“大汗说了,不见。”
“若是莽古尔泰敢踏入御营一步,立斩不赦!”
色勒和昂阿拉吓得瘫软在地。
“不过……”达尔哈话锋一转,“大汗仁慈,给五贝勒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什么机会?”
“佟养性铸的那四十门红衣大炮,到了。”达尔哈指了指营地后方那些蒙着油布的大家伙,“大汗命莽古尔泰,率领正蓝旗,押运这些大炮,去攻打大凌河外围的屯堡。”
“告诉他,不管是用炮轰,还是用牙咬,三天之内,要把外围的钉子给朕拔干净!”
“若是再败……”
达尔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让他死在阵地上,别回来了。”
……
次日清晨。
四十门沉重的“天佑助威大将军”炮,被牛马拉着,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
莽古尔泰骑在马上,眼窝深陷,一脸的灰败。
他看着那些黑黢黢的炮管,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崇尚骑射的老派满人,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汉人的奇技淫巧。可如今,这竟然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贝勒,前面就是紫台堡了。”手下报告。
那是大凌河外围最硬的一颗钉子。
莽古尔泰深吸一口气,拔出那把差点要了他命的佩刀,指着前方。
“架炮!”
“给老子轰!”
“轰不开这乌龟壳,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随着一声令下,沉寂的辽东大地,被一阵前所未有的雷鸣打破。
“轰!轰!轰!”
四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巨大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砸向了那座孤零零的堡垒。
远处的山岗上,皇太极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这不就听话了吗?”
他对身边的范文程说道:“这人啊,就是贱。不逼到绝路上,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圣明。借刀杀人,既敲打了正蓝旗,又破了明军的防线。只是……”
“只是什么?”
“这炮声一响,那边的陈阳……怕是也要听到了。”
皇太极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向西方,那里是山西的方向。
“听到又如何?”皇太极咬牙切齿,“等他来的时候,这大凌河,已经是朕的了!”
......
此时此刻,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百灵淖。
一架无人机正静静地悬停在云层之上。
陈阳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看着那四十门正在喷吐火舌的老式红衣大炮,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个勤劳的搬运工啊。”
陈阳拿起对讲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菜。
“李陵,别让林丹汗等急了。”
“咱们这边,也开饭吧。”
第224章 内忧外患
日头刚偏西,紫禁城的琉璃瓦还泛着昏黄的光,文华殿的门槛就被几双官靴踏得咚咚作响。
首辅周延儒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礼部尚书温体仁和次辅何如宠。三人面色发灰,脚步急促,连平日里最讲究的仪态也顾不上了。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吃完的酥饼,见这阵仗,手一抖,酥饼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碎了一地渣子。
“大凌河陷了?”皇帝的声音发飘,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意。
他不等三人行礼,身子前倾,眼珠子死死盯着周延儒的嘴,生怕从那里面蹦出个“是”字。
周延儒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回皇上,城……还没丢。”
崇祯刚松的那口气还没吐匀,周延儒的下一句就跟棒槌似的砸了下来:“但城外的三十三座堠台,尽数失守。皇太极用红衣大炮猛轰,城墙塌了多处。如今建奴四面合围,还在城外挖了三道长壕,锦州的粮道……断了。”
“援军呢?”崇祯拍着桌子,“朕不是让邱禾嘉督师去救吗?吴襄呢?宋伟呢?”
“败了。”
周延儒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邱禾嘉督率总兵吴襄、宋伟驰援,在长山与建奴遭遇。吴襄……吴襄怯战先逃,宋伟独木难支,两军在大凌河岸边被建奴骑兵冲散。吴襄部下折损游击、都司等三十三员将领,大军狼狈退回锦州。”
“废物!都是废物!”崇祯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炸裂,溅了温体仁一袍角,“平日里吹嘘关宁铁骑天下无双,真到了节骨眼上,跑得比兔子还快!朕养他们何用?!”
周延儒硬着头皮接着奏:“万幸,昌平总兵左良玉部及时赶到。此人在松山、杏山一带,趁建奴立足未稳,率部死战,硬是把皇太极南下的势头给挡住了。若非左良玉,锦州怕是也危矣。”
“左良玉?”崇祯眉头皱起,在脑子里搜刮着这个名字,“可是那个身材高大,昔日跟在袁崇焕身后进京勤王的辽东都司?”
“正是此人。”周延儒忙道,“他因战功累迁至昌平副将,确实是员猛将。”
崇祯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总算还有个能打的。不像孙承宗、朕早让兵部尚书熊明遇传话,大凌河不可守,若是守不住就撤。偏偏这帮人犯倔,非要在那个死地筑城。现在好了,肉包子打狗!”
他发了一通火,又问:“除了辽东这烂摊子,别的援军到了没?”
“登莱巡抚孙元化奏报,他已自海路运兵抵达耀州。另派部将孔有德、李九成率步骑,从陆路兼程赶往宁远。”
崇祯听到这两个名字,顿了顿:“孔有德?李九成?朕怎么听着耳生?”
何如宠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皇上,此二人原是毛文龙旧部。毛文龙死后,他们不服接任的总兵黄龙,便出走投奔了登州。孙元化爱惜人才,将他们收留,委以重任。”
话音刚落,一直没吭声的温体仁冷笑了一声。
“收留?我看是藏污纳垢吧。”温体仁瞥了何如宠一眼,语气阴阳怪气,“皇上,毛文龙骄横跋扈,他的手下能是什么良善之辈?那就是一群无主的野狗。孙元化竟敢把这些逃将收编,还给兵给粮,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何如宠急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温大人此言差矣!孙元化乃是徐光启大人的得意门生,曾任孙承宗的赞画,最通西学火器。他主张‘以辽人治辽事’,这些东江旧部熟悉辽东地形,又与建奴有血海深仇,正如猛虎在山,为何用不得?”
“猛虎?”温体仁嗤笑,“别是养虎为患就好。孙元化信那个什么洋教,整日里捣鼓红毛鬼的东西,我看他是被迷了心窍。”
“皇上!”何如宠不想跟温体仁扯皮,直接转向崇祯,“孙元化在登莱招募西学人才,教练新军,造西洋火炮,其实力不容小觑。如今辽东危急,正需此等利器!”
崇祯听得头大,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行了,用人不疑。只要能杀奴,管他是谁的人。”崇祯揉了揉眉心,想起另一茬,“说到登莱,朕记得户部的折子里说,这几年加派的辽饷,大半都填进了登莱这个窟窿?”
“皇上圣明。”温体仁立马接茬,“有人上疏说,登莱设兵,纯属虚耗钱粮。这一年几十万两银子扔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不如撤了,把银子省下来给九边。”
何如宠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脚:“皇上!登莱与山海关、东江,乃是海上犄角之势!若是撤了登莱,建奴便可肆无忌惮从水路骚扰京津!这万万不可啊!”
崇祯从那一堆奏折里翻出一本,扔给何如宠:“这是孙元化刚递上来的,要马价银二万两,说是筹建什么火器营,要配战马。”
两万两。
崇祯说这话的时候,牙根都在疼。
温体仁察言观色,立刻道:“外头都有人编排了,说孙元化这是‘拿着朝廷的银子,买洋人的废铜烂铁’。”
何如宠咬牙道:“皇上!徐光启大人曾言,火器乃未来战阵之王。陈阳在山西不也是靠火器起家?这钱不能省!”
提到陈阳,崇祯的表情变了变。
那个把皇太极打得满地找牙的陈阳,确实是靠火器。
“准了。”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疼得直抽抽,“给孙元化拨银子。温体仁,你去拟旨,把那些乱嚼舌根的言官给朕骂回去。仗打成这样,还要在后头拆台,成何体统!”
事儿办完了,可这三位阁臣还杵在原地,谁也没动窝。
崇祯把玩着手里的玉镇纸,眼皮一抬:“怎么?还有事?好事还是坏事?”
周延儒身子一僵,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把崇祯跪得心里发毛。
“说!”
“陕西……又反了。”周延儒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叫‘又’?”崇祯猛地站起来,玉镇纸“当啷”一声掉在御案上,“杨鹤不是说招抚了吗?神一魁不是降了吗?朕的十万两银子不是发出去了吗?!”
第225章 三边总督
周延儒伏在地上,脑门贴着金砖:“皇上,杨鹤……杨鹤糊涂啊。他为了虚报功绩,诱杀了神一魁的部将茹成名。这一下捅了马蜂窝,神一魁的旧部张孟金等人,挟持神一魁,再次反叛。”
“不仅如此……”周延儒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还有……还有几个贼首,名叫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或是再起,或是新乱,纠集饥民二十万,已经攻陷了中部数县,杀官劫库,声势浩大。”
轰!
崇祯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响雷。
二十万!
“杨鹤误朕!杨鹤误朕啊!”崇祯气得浑身哆嗦,脸皮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殿外大骂,“朕给了他钱,给了他权,他就给朕看这个?诱杀降将?这种下作手段他也使得出来?把朕的脸都丢尽了!”
“传旨!革去杨鹤三边总督之职,锦衣卫即刻拿办,逮问京师!”
崇祯像头暴怒的狮子,在殿里来回转圈:“谁?谁能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推举个能杀人的去!”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温体仁眼珠一转,幽幽道:“皇上,延绥巡抚洪承畴,倒是个人选。听说他刚升巡抚,就荐杜文焕领兵击溃了流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杀性太重。”温体仁假意担忧,“听说他曾设宴,把三百名已经投降的流寇,当场斩尽杀绝。这等手段,怕是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啊。”
“民变?”周延儒这时候必须得说话了,杨鹤是他荐的,现在出了事,他得找补,“皇上,洪承畴虽狠,但那是对贼。他曾用离间计,未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了贼首王嘉胤。此人有谋略,非一味嗜杀之辈。”
崇祯停下脚步,眼神阴冷得可怕。
“杀性重?”他冷笑一声,从齿缝里渗出寒气,“现在这时候,朕要的就是杀性重!杨鹤那个书呆子,满嘴仁义道德,结果养了一群白眼狼!还是陈阳说得对,这帮流寇,就是畏威而不怀德!”
“传朕旨意!”
“升洪承畴为兵部尚书,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赐尚方宝剑,专司剿匪!”
“告诉他,不管是杀降还是离间,朕只要结果!把那些什么高迎祥、李自成,统统给朕杀干净!一个不留!”
“还有那个曹文诏,不是号称‘曹阎王’吗?让他别在那歇着了,给朕带兵进剿,谁敢挡路,就杀谁!”
……
从文华殿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夜风卷着宫墙边的枯叶,刮在脸上有些割人。
何如宠走在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等出了东华门,他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周延儒。
“元辅留步。”
周延儒停下,回头看他,一脸疲惫:“何阁老,还有事?”
何如宠整了整衣冠,对着周延儒拱了拱手,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元辅,明日早朝,老夫便要递折子,乞骸骨了。”
周延儒一愣,眼珠子瞪得老大:“这是为何?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何阁老怎能抽身而退?”
何如宠转头,看了一眼早已钻进轿子远去的温体仁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因为老夫不想遗臭万年。”
他说完,也不等周延儒反应,大袖一挥,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打转。
“不与温体仁辈同朝,乃是老夫最后的脸面。”
周延儒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远去的软轿。
......
大凌河城的城墙就像个被啃了一半的硬面饼,豁口处露着惨白的夯土。
外围最后一座台堡失守的时候,城头上的鲁之甲把手里的千里镜狠狠砸在垛口上。镜片碎了一地,映着远处金军阵地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王八蛋!”鲁之甲眼珠子通红,指着城外破口大骂,“邱禾嘉那个废物!带来的援军没救成咱们,反而把大炮送给了鞑子!拿着朝廷的红衣大炮轰咱们自己人,这帮狗才怎么不去死!”
王廷臣靠在城墙边,手里攥着把卷了刃的腰刀,没吭声。他身上的甲叶子掉了大半,里头的衬衣黑得看不出本色。听着鲁之甲的骂声,他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上的灰。
“有人上来了。”哨兵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像两片破锣摩擦。
两人探头往下看。城下的吊桥边,孤零零站着一个人。没穿甲,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明军官服,手里举着封信,仰着脖子往上瞧。
“是孟乔芳。”王廷臣认得这张脸。以前是副将,后来降了。
鲁之甲一口唾沫就啐了下去:“还有脸回来?给我放箭!射死这个软骨头!”
“别射!别射!”孟乔芳在下面扑通一声跪下了,也不躲,就把那一摞信举过头顶,带着哭腔喊,“两位将军!这不是汗王的招降书!这是张春大帅、张弘莫大人他们二十三位大明官将,咬破指头写的血书啊!”
鲁之甲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篮子吊了下去,把信提了上来。信纸皱巴巴的,暗红色的字迹看着扎眼。
孟乔芳在下面喊着:“张春大帅尽力了!那天风大,火攻没烧着鞑子,反倒烧了咱们自己。吴襄那个王八蛋,一看火势不对,带着关宁军扭头就跑。宋伟那个没卵子的也跟着溜。就剩下张大帅那一标人马,那是被几万鞑子围着打啊……”
王廷臣看着手里的信,指节捏得发白。虽然早就猜到援军败了,但听到吴襄临阵脱逃,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孟乔芳,”王廷臣趴在垛口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既然败了,鞑子哪来那么多红衣大炮?要是缴获的,怎么可能有四十门之多?”
孟乔芳抬起头,脸上全是苦笑:“王将军,那是佟养性造的。鞑子把沈阳的汉人工匠都抓去了,没日没夜地铸。那不是咱们丢的炮,是人家的新炮。”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鲁之甲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没说话。如果是缴获的,弹药总有打完的时候。如果是自己造的……那就是个无底洞。
“滚吧。”王廷臣把信塞进怀里,没再看孟乔芳一眼,“回去告诉皇太极,大凌河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下跪的降臣。”
孟乔芳磕了三个头,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226章 绝境孤城
金军大营,中军帐。
皇太极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多尔衮、多铎几个年轻贝勒站在下面,一个个摩拳擦掌。
“大汗!还跟他们废什么话?”多铎把辫子往后一甩,“外围台堡都拔干净了,大炮一轰,咱们两白旗冲进去,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把这破城给屠了!”
“屠了?”皇太极眼皮都没抬,“城里那一万多守军是死人?困兽犹斗,真要拼命,你得拿多少八旗勇士的命去填?”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上前一步,那张书生气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大汗,不用打。王廷臣撑不住了,必降。”
“哦?”
“理由有三。”范文程竖起三根指头,“第一,粮。大凌河已被围八十余日,早就断顿了。人吃人都不新鲜,这口气,就快断了。”
“第二,心。袁崇焕当年守住了宁远,结果呢?王廷臣是袁崇焕的旧部,这心里头能不寒?他给大明卖命,大明拿他当什么?”
“第三,势。外围尽失,援军溃败,那四十门大炮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范文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他不敢降。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永平。”范文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敏,“当初阿敏贝勒在永平屠城,把明军杀怕了。王廷臣怕一开城门,咱们就把他们全宰了。只要大汗能解了他这个心结,这城,不攻自破。”
皇太极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帐帘一掀,亲兵押着个明军俘虏走了进来。
这哪是个人啊。
浑身上下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看着跟个活鬼似的。
“叫什么?”皇太极问。
“王……王世龙。”那俘虏跪在地上,声音虚得像蚊子叫,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一盘剩肉。
皇太极把盘子踢到他面前。王世龙也顾不得烫,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硬吞。
“慢点吃,别撑死了。”皇太极皱眉,“城里头,吃什么?”
王世龙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眼泪哗哗往下流:“没吃的了……早没了。先是杀马,马杀完了吃夫役,夫役吃完了吃商贾……现在……”
他咽下嘴里的肉,打了个嗝,满脸的绝望:“现在伤兵营里,谁要是断了气,还没凉透就被分了。为了抢一块肉,亲兄弟都能动刀子。”
帐内的空气有些凝固。哪怕是杀人如麻的多尔衮,听了这话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皇太极挥挥手,让人把王世龙带下去。
“范先生说得对。”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火候到了。这封劝降书,朕亲自写。”
……
城内的总兵府,如今连只耗子都找不出来。
王廷臣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里拿着那封刚射进来的劝降书。纸张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子外面世界的饭菜香气。
“看看吧。”王廷臣把信递给鲁之甲。
鲁之甲扫了两眼,就把信狠狠摔在地上,像是被烫了手。
“满纸荒唐言!”鲁之甲怒目圆睁,“王廷臣,你什么意思?你想降?”
王廷臣没去捡那封信,只是抬头看着房梁,声音空洞:“老鲁,昨天巡城的弟兄报上来,东城墙根底下,又饿死了二十七个。我不怕死,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帮跟了咱们好几年的弟兄,最后变成别人锅里的肉。”
“那是国难!”鲁之甲吼道,“自古以来,守土有责!咱们是大明的将,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跪在鞑子面前摇尾乞怜!”
“大明?”王廷臣惨笑一声,“袁督师也是大明的将,他也差点死掉!咱们在这儿守了快三个月,除了几封空头圣旨,连一颗粮食都没见着。朝廷管过咱们吗?”
“住口!”鲁之甲拔出刀,架在王廷臣脖子上,手抖得厉害,“你忘了袁督师当年的知遇之恩了?你忘了你老娘还在老家盼着你光宗耀祖了?你要是降了,你家里的祖坟都得让人刨了!”
王廷臣闭上眼,没躲那把刀。
“祖坟刨了,那是身后的事。眼前这一万多条命,是活生生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鲁之甲收回刀,狠狠地插回鞘里,“你想做贰臣,你自己去。我鲁之甲这颗脑袋,就在这儿放着,鞑子想要,拿命来换!”
说完,鲁之甲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王廷臣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副将张存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也是一脸菜色。
“大人,鞑子那边又来人了。说既然咱们不信他们有粮,让咱们派个代表去他们营里看看。要是看了还不降,他们就再不劝了。”
王廷臣沉默了一会儿:“让韩栋去吧。他机灵,眼尖。”
……
韩栋是个游击,去得快,回得也快。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斤白米和两块熟牛肉。
一进大堂,几个亲兵的眼睛都绿了,死死盯着那个布袋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都别动!”王廷臣喝住众人,看向韩栋,“怎么样?”
韩栋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噗通一声跪下了,满脸泪水。
“大人……那是真有粮啊。鞑子的大营里,米面堆得像小山一样,锅里炖着肉,那帮兵个个吃得满嘴油。”
韩栋抹了把脸:“我还看见张春大帅了。”
“大帅怎么样?”
“被关在一个帐篷里。鞑子给了好酒好菜,大帅一口没动,还在绝食。他说……忠臣不事二君,唯求速死。”
大堂里一片静默。
“还有……”韩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哆嗦得厉害,“这是皇太极给您的最后通牒。”
王廷臣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字字诛心。
“明日午时若不降,朕不再攻城。朕会将劝降书印制万份,射入城中。告知全城兵卒:杀官献城者,赏银千两,饱食归家;执迷不悟者,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王廷臣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这一招,太毒了。
现在城里已经是人吃人,兵卒们之所以还没哗变,是因为大家都在这绝望里熬着,上下一体。可一旦这道口子撕开,那些饿疯了的士兵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会像恶狼一样扑上来,把自己,把鲁之甲,把所有的军官撕成碎片,只为了去鞑子那边换一碗饱饭。
那不是战死,那是被自己人活活咬死。
王廷臣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袋白米,又看了看门外昏暗的天色。
他想起了鲁之甲的话,也想起了张春的绝食。
但更多的是,他脑海里全是那些士兵看着战友尸体时,那绿油油的、贪婪的眼神。
“大人?”张存仁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王廷臣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袋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粮食。
天快黑了,大凌河城的夜,比地狱还要冷。
第227章 十万鞑靼
百灵淖南岸,黑山军临时指挥部。
巨大的帐篷内,灯火通明。
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正通过投影仪,播放着无人机从两万英尺高空拍摄的热成像画面。
画面中,百灵淖北岸,密密麻麻的红色热源,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那些热源,正在缓缓分成三股,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
“呵呵,十万人?还真看得起我。”陈阳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像是在看一场提前预演的电影。
“侯爷,林丹汗这是想用人海战术,把我们一口吞掉啊。”李陵指着屏幕上那两支庞大的侧翼骑兵部队,眉头微皱,“每一支都有三万人,要是让他们绕到我们侧后,确实是个大麻烦。”
“麻烦?”赵温在旁边冷笑一声,“在咱们的炮兵阵地前,还存在‘侧后’这个概念吗?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咱们的炮口就转向哪个方向。我看他们不是来包抄的,是赶着来投胎的。”
在场的将领们,看着屏幕上那清晰无比的敌军部署图,脸上都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敌人的十万大军,所有的动向,所有的战术意图,都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女,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可言。
而敌人,却对他们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上的降维打击,让战争的胜负,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悬念。
袁崇焕带亲卫,赶来和陈阳汇合。
他用电台,可以远程指挥他的部队。
“袁督师,如果你是林丹汗,你会怎么打?”陈阳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
袁崇焕沉思片刻,走到幕布前,指着画面说道:“林丹汗这一招,看似凶猛,实则犯了兵家大忌。他兵力虽众,却过于分散。三路大军相隔数十里,一旦其中一路受挫,另外两路根本来不及救援。”
“而且,”袁崇焕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百灵淖这片开阔地作为战场。这里无险可守,简直就是为我军的火器量身打造的。”
“若我是他,我绝不会选择决战。我会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将十万大军化整为零,分成数百支小部队,在方圆千里的草原上,与侯爷您周旋。袭扰您的补给线,刺杀您的传令兵,让您的大军,陷入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袁崇焕说完,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套战术,在黑山军的“天眼”面前,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说得好。”陈阳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袁督师已经深得现代战争的精髓了。”
他站起身,拿起指挥棒,走到了幕布前。
“既然林丹汗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舞台,那我们,就陪他好好唱一出大戏。”
陈阳的指挥棒,在屏幕上画出了几个巨大的红色箭头。
“青龙军团,赵温!”
“在!”
“你的军团,正面迎敌!给我用最密集的炮火,告诉林丹汗的中路军,什么叫绝望!”
“是!”
“白虎军团,李陵!”
“在!”
“你的军团,埋伏在左翼。等敌人的左翼部队进入我们的炮火射程后,给我把它彻底打残!然后,你的骑兵营,像一把尖刀,给我从敌军的尸体上碾过去,直插林丹汗的中军!”
“明白!”
“唐默!”
“属下在。”
“你的狙击手,都给我撒出去。我要你的人,在八百步外,给我挨个点名!专门打他们的军官,打他们的旗手,打他们敲鼓吹号的人!我要让他们的指挥系统,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就彻底瘫痪!”
“遵命!”
“传令下去!”陈阳的目光变得冰冷,“此战,不求歼敌,只求……屠杀。”
“我要用这一战,彻底打断鞑靼人的脊梁骨!让他们在一百年内,听到我黑山军的名字,都会吓得从马背上掉下来!”
……
翌日,拂晓。
天色刚刚蒙蒙亮,苍凉的号角声,就在百灵淖的北岸吹响。
林丹汗披着金色的铠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看着前方如同潮水般涌出的十万大军,心中豪情万丈。
“出发!”
他高举金刀,向前一指。
“嗷——!”
十万鞑靼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向着南岸那片寂静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大地在颤抖,马蹄声汇成的洪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林丹汗的中路军,五万大军,如同一片乌云,向着黑山军的正面阵地压了过来。
而他的左翼和右翼,各三万骑兵,则拉开了巨大的弧线,向着黑山军的两侧高速包抄。
一切,都和他计划的一样。
他甚至能想象到,南岸的明军,此刻肯定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阵脚大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南岸的阵地上,青龙军团的炮兵营,早已在精确测绘的坐标上,架设好了整整六十门75毫米野战炮。
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冲锋的必经之路。
炮手们正优哉游哉地抽着烟,聊着天,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在阵地的两翼,白虎军团的六十门大炮,也早已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设阵地,黑洞洞的炮口,像毒蛇一样,等待着猎物进入伏击圈。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和草丛里,数百名黑山军的狙击手,已经通过瞄准镜,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一个鞑靼千户长,正意气风发地挥舞着弯刀,催促手下冲锋。
八百步外,一个狙击手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砰!”
那名千户长的脑袋,瞬间炸成血雾。
一个负责吹号的号手,刚刚鼓起腮帮。
“砰!”
子弹从他的后脑勺钻入,从嘴巴穿出,带走了一排牙齿和半截舌头。
一个负责擂鼓的鼓手,刚刚举起鼓槌。
“砰!”
他的手腕,被子弹齐根打断。
开战不到一分钟,鞑靼军的基层指挥系统,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但冲锋的惯性,依旧让大军在向前。
林丹汗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阵地,心中越来越兴奋。
五里……
三里……
一里!
已经进入弓箭的抛射射程了!
“放箭!”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就在这时。
南岸的阵地,突然亮起了数十道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雷鸣,响彻了整个战场。
“轰——!!!!!”
第228章 铁雨火海
第一轮炮弹,是高爆弹。
六十枚75毫米高爆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落在了林丹汗中路大军冲锋队列的最前端。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瞬间在鞑靼军的锋线上,撕开了一道长达数百丈的巨大口子。
处于爆炸中心的数百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狂暴的冲击波和高温气浪,直接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和血雨。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所有鞑靼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天灭地般的打击,给打懵了。
他们见过红夷大炮,但那种笨重的铁疙瘩,打得又慢又不准,威力也远没有这么恐怖。
而眼前这东西,一上来,就是一片覆盖性的火海!
林丹汗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感到了不妙,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不要停!冲过去!冲过去他们就没法开炮了!”他疯狂地嘶吼着,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他的吼声,很快就被第二轮更加密集的炮火声所淹没。
这一次,是榴霰弹。
六十枚炮弹,在鞑靼大军的头顶上空,凌空爆炸。
无数的钢珠,如同死神的镰刀,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从天而降。
“噗噗噗噗噗——!”
那是钢珠钻入肉体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正在冲锋的鞑靼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刀片组成的墙。
成片成片的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
他们的皮甲,在这种高速飞行的钢珠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战马和骑手,身上被瞬间打出数十个血窟窿,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仅仅一轮榴霰弹的覆盖,就有数千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屠宰场。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悲鸣声,响成一片,却又很快被接踵而至的第三轮、第四轮炮击声所覆盖。
青龙军团的炮兵们,已经打疯了。
“急速射!不用节省炮弹!给老子往死里打!”
赵温赤膊着上身,亲自操作着一门大炮,炮弹像流水一样被塞进炮膛,然后化作死亡的焰火,飞向对面的敌军。
林丹汗的中路大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再也无法保持阵型,也无法继续冲锋。
前方的袍泽,在天上降下的“铁雨”和地上升起的“火海”中,瞬间化为乌有。这种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打击,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跑啊!”
“是天罚!长生天发怒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士兵们哭喊着,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向后方溃逃。
然而,后方,是同样在冲锋的袍泽。
溃兵和冲锋的部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整个中路大军,五万之众,在黑山军一枪未开、一人未动的情况下,就这么乱成了一锅粥。
林丹汗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在他的雄心壮志还没来得及施展的时候,就这么……没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时,他寄予厚望的两翼,也传来了同样的噩耗。
“报告大汗!左翼……左翼全完了!”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南蛮子在左边也埋伏了大炮!我们的三万勇士,还没靠近,就被炸光了!”
“报告大汗!右翼也……也遭到了炮击!伤亡惨重,已经溃散了!”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丹汗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钢铁和火焰,为他精心准备的、巨大无比的陷阱。
他所谓的钳形攻势,所谓的十万大军,在敌人那洞悉一切的“天眼”和毁天灭地的“妖法”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撤……”
林丹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全军……撤退……”
然而,他想撤,陈阳会让他轻易地撤走吗?
“李陵。”
在南岸的指挥部里,陈阳放下了望远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该你的骑兵,上场收割了。”
“是!”
对讲机里,传来李陵兴奋得有些变调的声音。
在鞑靼军左翼崩溃的阵地上,白虎军团的三个骑兵营,共计两千七百名铁甲骑兵,早已蓄势待发。
他们人马皆披挂着银灰色的钛合金重甲,手中是上了刺刀的毛瑟短骑枪。
“全军听令!”
李陵拔出马刀,刀锋直指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目标,林丹汗的中军王帐!”
“碾碎他们!”
“杀——!!!”
两千七百名铁甲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侧翼,狠狠地凿进了林丹汗那已经乱成一团的中军。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鞑靼骑兵的弯刀,砍在钛合金甲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甚至连白印都留不下。
而黑山军骑兵手中的马刀和刺刀,却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他们的皮甲,带走他们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黑山军的骑兵,在冲锋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用手中的短骑枪,进行抵近射击。
“砰!砰!砰!”
近距离的射击,威力更加恐怖。
一个鞑靼百户长,刚刚举刀试图抵抗,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发子弹,打穿了胸膛,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李陵的骑兵部队,就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入了一块巨大的黄油。
势不可挡。
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都被轻易地碾碎、撕裂。
林丹汗惊恐地看着那支黑色的骑兵,离自己的王帐越来越近。
他身边的亲卫,拼死上前阻拦,却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冲垮。
“保护大汗!”
“快!护送大汗撤退!”
几名忠心耿耿的王爷,架起已经吓傻了的林丹汗,调转马头,就向北方逃去。
李陵在乱军之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穿金色铠甲、狼狈逃窜的身影。
“林丹汗!哪里跑!”
李陵暴喝一声,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直追而去。
第229章 黄金终章
草原上,一场追逐战正在上演。
李陵一马当先,他胯下的战马是陈阳特意从现代带来的优良混血马,耐力和爆发力远非蒙古马可比。
他手拿着的马刀。
在他身后,是数百名最精锐的虎豹军骑兵,他们紧紧地跟随着自己的主将,如同一群追逐猎物的饿狼。
林丹汗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拼命地向北逃窜。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那股死亡气息,正在飞速逼近。
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那个如同魔神般的明军将领。
“快!再快一点!”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用马鞭狠狠地抽打着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
“大汗!前面有条河!”一名亲卫忽然喊道。
林丹汗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不宽的河流,挡住了去路。
“过去!冲过去!”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然而,李陵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砰!”
一声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亲卫,应声落马。
李陵在颠簸的马背上,冷静地拉动枪栓,退掉滚烫的弹壳,再次推弹上膛,瞄准。
“砰!”
又一名亲卫,从马背上栽倒。
他的射击,并不追求爆头,而是瞄准对方的躯干。在高速移动中,这是最稳妥的射击方式。
林丹汗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很快,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王爷,也是他的亲叔叔。
“大汗!你快走!我来挡住他!”
那位年迈的王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勒住马,调转马头,拔出弯刀,迎着李陵冲了过去。
“不自量力。”
李陵冷哼一声,甚至懒得开枪。
他催马向前,就在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手中的马刀,闪电般地向前一送。
“噗嗤!”
马刀从王爷的肋下刺入,巨大的惯性,直接将他从马背上带飞了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远处的草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现在,只剩下林丹汗一个人了。
他绝望地看着那条近在咫尺的河流,和他身后那个越来越近的杀神。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一股源自黄金家族血脉深处的骄傲,让他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勒住战马,面对着那个煞气冲天的明军将领。
他没有拔刀,只是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李陵。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解脱。
李陵也勒住了战马,在距离林丹汗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用那冰冷的枪口,遥遥地指着这位曾经的“蒙古大汗”。
“你,就是林丹汗?”李陵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是博尔济吉特·林丹,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大蒙古国的可汗。”林丹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依旧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很好。”李陵点了点头,“我们侯爷说了,要让我,亲手了结黄金家族在漠南的最后一点荣光。”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林丹汗问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疑问,“大明的军队,我见过。关宁铁骑,我也交过手。但他们,都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不像是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我们?”李陵笑了,那笑容,在林丹汗看来,比魔鬼还要可怕。
“我们,是黑山军。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也是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掘墓人。”
李陵举起了手中的枪。
“记住,杀你的人,叫李陵。”
林丹汗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梦想着能像自己的祖先一样,统一整个蒙古,重现帝国的辉煌。
然而,现实,是如此的残酷。
他先是败给了东边的建州女真,现在,又败给了南边这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南蛮子”。
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的……毫无还手之力。
“长生天啊,你终究,还是抛弃了你的子孙……”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林丹汗的眉心。
这位黄金家族最后的继承人,蒙古末代大汗,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砸在草原的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埃。
他的眼睛,还大睁着,似乎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不公的时代。
李陵翻身下马,走到林丹汗的尸体旁,拔出腰间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拎着那颗还在滴血的、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翻身上马,高高举起。
“林丹汗已死——!!!”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些还在零星抵抗、或者四散奔逃的蒙古士兵,听到这个声音,看到那颗熟悉的头颅,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斗志。
他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向着那支黑色的钢铁洪流,低下了他们曾经高傲的头颅。
……
战后的清点,结果是惊人的。
察哈尔部十万大军,阵亡超过五万,被俘三万,只有不到两万人,趁乱逃入了草原深处。
而黑山军这边,付出的代价,仅仅是阵亡不到八百人,伤一千余人。
这其中,绝大部分伤亡,还是在最后的骑兵追击战中,因为冲得太猛,不慎落马造成的。
这个战损比,已经不能用“辉煌”来形容了。
这是神迹。
当李陵拎着林丹汗的头颅,回到中军指挥部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太他娘的痛快了!”
赵温和满桂,这两个粗犷的汉子,激动地抱在了一起,又叫又跳。
袁崇焕和祖大寿,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想到了辽东,想到了那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对手——皇太极。
连不可一世的林丹汗,都在黑山军的铁蹄下,落得如此下场。
那皇太极,他的末日,还远吗?
陈阳从李陵手中,接过了那颗头颅。
他看着这张曾经充满野心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让喧闹的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
“然后,全军开拔,去林丹汗的王庭。”
陈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去接收,我们应得的战利品。”
第230章 五大金矿
林丹汗的王庭,坐落在水草丰美的克鲁伦河畔。
这里曾经是察哈尔部的中心,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
无数的蒙古包,如同天上的繁星,散落在广袤的草原上。金顶大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黄金家族的气派。
然而,当黑山军的先头部队抵达这里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死寂。
王庭里,早已人去楼空。
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老弱妇孺,和满地的狼藉。
“侯爷,看来林丹汗出征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他把大部分的财富和人口,都提前转移了。”赵温勘察完现场,回来报告。
“转移?”陈阳笑了笑,并不意外,“他能转移到哪里去?”
他指着地图上,王庭以北的广阔区域。
“草原这么大,他们没有我们的蒸汽拖拉机,光靠牛马,一天能走多远?带着那么多的家当和人口,他们的速度,只会比乌龟快一点。”
“唐默。”
“属下在。”
“你的无人机,应该已经找到他们了吧?”
“回侯爷,找到了。”唐默递上一份报告,“林丹汗的家眷和大部分财富,由他的大福晋娜木钟率领,正向北边的漠北方向逃窜。看路线,他们应该是想去投靠喀尔喀蒙古,或者更北边的罗刹国(沙俄)。”
“至于那些部落的牧民,则分成了大大小小数十股,四散奔逃,如同没头的苍蝇。”
“很好。”陈阳点了点头,“传我命令。”
“李陵,你率领白虎军团,即刻出发,去追娜木钟那支队伍。记住,我只要黄金和工匠,至于那些所谓的王公贵族……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李陵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领命而去。
“赵温,你率领青龙军团,以王庭为中心,向四周进行梳理清剿。”陈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这片草原上,所有四散的部落,都给我找出来。”
“愿意归顺的,登记在册,收缴武器,打散部落编制,就地安置,让他们给我们放牧、开矿。”
“不愿意归顺的,或者敢于反抗的……”陈阳的声音,冷得像冰,“就地剿灭,鸡犬不留。”
“我要让这片草原,再也听不到一句反抗的声音。”
“是!”赵温领命。
“至于我们……”陈阳看向袁崇焕和满桂,“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接收我们的战利品。”
……
半个月后。
李陵回来了。
他的白虎军团,带着数百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和数千名垂头丧气的俘虏,凯旋而归。
当那些大车上的箱子,在陈阳面前被打开。
金!
满眼都是刺目的金色!
金砖、金条、金饼、金元宝……
还有各种镶嵌着宝石的金器、金饰,以及数不清的珠宝、玉石、皮货、丝绸……
“侯爷,发财了!我们发大财了!”李陵激动得满脸通红,“林丹汗这老小子,还真他娘的会搜刮!”
经过唐婉派来的专业财务人员清点,光是这一次缴获的黄金,就超过了一百万两!白银更是超过了一千两百万两!
“娜木钟呢?”陈阳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处理掉了。”李陵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对于这些旧时代的王公贵族,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们的存在,只会成为新秩序建立的阻碍。
除了黄金,李陵还带回来了近千名各种各样的工匠。有铁匠、木匠、皮匠,甚至还有几个懂得制作火药和铸造铜器的波斯工匠。
这些人,在陈阳眼里,比那些黄金更有价值。
他们将被送回偏关的工业基地,为这台战争机器,增添新的动力。
又过了半个月。
赵温的清剿行动,也基本结束。
在无人机的指引和绝对的武力威慑下,那些四散奔逃的察哈尔部落,根本无处可藏。
大部分部落,在看到黑山军那黑洞洞的炮口和闪亮的刺刀后,都明智地选择了投降。
少数几个不识时务、试图反抗的部落,则被赵温用最残酷的手段,从草原上彻底抹去。
杀鸡儆猴的效果是显着的。
很快,整个原察哈尔部的地盘,都变得服服帖帖。
赵温带回来的,不是黄金,而是更宝贵的东西——人口。
察哈尔部和土默特部加起来,超过八十万的牧民,被收编、登记。
他们被告知,只要他们安心放牧,为黑山军提供牛羊和马匹,或者去新开的矿山干活,就能换来粮食、布匹和盐巴,能过上比以前更安稳的日子。
至于那些部落头人,则被全部集中起来,“请”到了偏关,进行“学习和改造”。
没有了头人的煽动,这些普通的牧民,就是一群温顺的羔羊。
陈阳现在占领了共计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最重要的是获得了几座大金矿。
奥尤陶勒盖铜金矿,储量一千三百二十八吨,可露天开采。
浩尧尔忽洞金矿,储量九百二十吨,可露天开采。
哈达门沟金矿,储量八百六十吨。
扎尔马金矿,储量一百五十吨。
查干陶勒盖金矿,储量一百零二吨。
第一批开采出来的黄金,已经通过蒸汽拖拉机,源源不断地运往偏关。
至此,整个漠南蒙古,这片广袤的、曾经让中原王朝头疼了数百年的土地,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被陈阳彻底纳入了囊中。
陈阳将鞑靼人当中,征召出十万人,成立蒙古军团,他们将做为汉军团的外围军团,军团的基层骨干由黑山军担任。
类似于后金的满八旗和汉八旗制度。
其中五万鞑靼人,还有偏关带过来的五万流民,征发去了五大金矿。
陈阳不仅获得了海量的黄金,获得了八十万的人口,更获得了一片无比巨大的战略纵深和资源产地。
站在林丹汗曾经的金顶大帐前,陈阳眺望着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草原,投向了东南方。
那里,是辽东。
是皇太极的盛京。
“皇太极,不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晚上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陈阳留下李陵的白虎军团在漠南蒙古驻扎。
他带着大军返回偏关城。
第231章 火器专家
山西偏关,提督府书房。
陈阳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电,那是关于山东局势的情报。他走到巨大的大明全图前,手指在山东半岛最尖端那个点上,点了点——登州。
“唐默。”
“在。”
“带两百个最好的夜不收,去山东。”陈阳没有回头,声音沉稳,“目标只有一个:孙元化。这个人,我要活的。还有他的家人,锦衣卫动手之前,必须全部转移到我们的地盘。”
历史上,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学生,也是大明难得一见的火器专家和西学人才。可惜,他是个书生,不懂带兵,更不懂人心。
“侯爷,这个孙元化有何过人之处?”
陈阳转过身,“他脑子里的那些弹道学和铸炮术,比十万两黄金还贵重。去吧,动作要快,孔有德那帮人已经反了。”
……
登州城外,寒风呼啸。
孙元化策马立于护城河边,身后是几百名疲惫的亲兵。他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坚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平日里飘扬的大明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有些歪斜的“李”字大旗。
“开门!我是巡抚孙元化!”孙元化扬起马鞭,高声怒喝。
城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兵油子,嬉皮笑脸地喊道:“巡抚大人,这城如今不姓孙,改姓李了!”
话音刚落,城垛后呼啦啦站起一片人。为首的正是孔有德、李九成和耿仲明。
李九成趴在垛口上,手里拎着个酒坛子,醉醺醺地喊:“孙大人!朝廷不给活路,咱们反了!这登州城坚炮利,只要大人肯点头,咱们拥您做个逍遥皇帝,岂不比受那崇祯老儿的气强?”
孙元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气血翻涌。
这些辽东兵,是他力排众议收留的。他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马骑,甚至把最好的火器都配给了他们。如今,这就是他们的回报?
“畜生!一群畜生!”孙元化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城头,“我受国重恩,岂能与尔等逆贼同流合污!来人!给我攻城!”
这命令简直是自杀。
他身后那点亲兵还没来得及动,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就响了。
“轰!”
炮弹落在孙元化的马前,炸起漫天冻土。紧接着,四周的树林里、沟壑中,无数伏兵呐喊着冲了出来。
根本不是打仗,是被包围了。
半个时辰后。
孙元化被五花大绑,推进了巡抚衙门。
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三人,此刻却换了一副面孔。他们屏退左右,噗通一声跪在孙元化面前,痛哭流涕。
“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孔有德一边磕头一边嚎,“弟兄们没饭吃,那只鸡的事儿就是个引子……我们不想反,是想求条活路!”
这出戏,演得真好。
孙元化面如死灰,根本不看这三人,只是问了一句:“张可大张总兵呢?”
“自……自缢了。”李九成缩了缩脖子。
“那些葡萄牙炮师呢?”
“这……”耿仲明支支吾吾,“刚才乱战,那帮洋鬼子不肯降,还开炮打咱们……死了十二个,伤了十五个。”
孙元化闭上了眼睛。
那是大明花重金从澳门请来的教官,是他在登州练兵的心血。全完了。
“你们要反,便反。要杀,便杀。”孙元化突然睁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想让我从贼?做梦。”
他猛地挣脱绳索——或许是孔有德故意没绑紧,一把抽出孔有德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鲜血喷涌而出。
“大人不可!”
旁边冲出一人,死死攥住刀刃。
那是王征,孙元化的幕僚,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大人!主说,自杀也是杀人,是大罪啊!”王征满手是血,哭喊着,“留得有用之身,将来还能报效国家,何必急于一时!”
孙元化倒在血泊中,脖子上的伤口狰狞,但因王征阻拦,并未割断大动脉。他看着大堂顶棚的藻井,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死都不让死,这是何等的绝望。
……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崇祯皇帝的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啪!”
一本奏折被狠狠摔在地上。
“私通!又是私通!”崇祯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边关那些将领,拿着朝廷的饷银,背地里却把粮食铁器卖给建奴!朕是不是该把他们的皮都剥了!”
满殿大臣噤若寒蝉。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崇祯发泄了一通,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兵部尚书熊明遇:“山东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熊明遇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回皇上,孔有德贼军连破数城,如今已围困莱州。登莱巡抚孙元化……据报已被贼人所擒,但……并未殉节。”
“并未殉节?”崇祯冷笑一声,“那就是降了?”
“皇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礼部尚书徐光启颤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摘下官帽放在一旁。
“孙元化是老臣的学生,老臣知其为人。他虽不善将兵,但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次兵变,实乃辽兵骄悍难制,非元化之罪啊!老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孙元化绝不会降!”
徐光启已是七十高龄,这一跪,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徐大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孙元化在登州又是招募洋人,又是大造火器,耗费朝廷数百万两银子。如今一旦生变,那些火器全成了贼寇攻打我大明城池的利器。这难道不是‘主抚误事,养虎为患’吗?”
周延儒作为首辅,当年也是支持孙元化的,此刻被温体仁这一棒子打得有点发懵,刚想开口辩解,却见崇祯那阴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够了。”
崇祯一挥手,声音冷漠:“孙元化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如今丢城失地,损兵折将,这就是罪!传朕旨意,即刻遣锦衣卫前往松江府,将孙元化家属全部捉拿进京,听候发落!”
徐光启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第232章 登州兵变
松江府,孙府。
夜色深沉。
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举着火把,粗暴地砸开了孙府的大门。
“奉旨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为首的千户一脚踹开前厅大门,却愣住了。
空空如也。
桌上的茶还是温的,甚至连那只名贵的波斯猫还趴在软垫上打盹。但人,全没了。上至七十老母,下至三岁孩童,仿佛人间蒸发。
“见鬼了!”千户骂了一句,一刀劈碎了桌子,“哪怕是插上翅膀,也没这么快!”
此时,数里之外的黄浦江边。
一艘悬挂着黑旗的快船,正借着夜色顺流而下。
船舱里,几个黑衣人正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孙家老小。
“各位莫怕。”领头的一名夜不收擦拭着手中的短刀,那是刚才清理暗哨时留下的血迹,“我们是陈侯爷的人。侯爷说了,大明容不下孙大人,我们黑山军容得下。”
……
山东,莱州。
这座孤城已经被孔有德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巡抚谢琏和知府朱万年,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一封箭书射上城头。
“李九成请降。”
信写得极其诚恳,说只求朝廷给条生路,只要谢巡抚肯出城抚慰,大军立刻解散。
谢琏是个文官,也是个糊涂虫。他居然信了。
“不可!”
山东巡按徐从治一把拦住谢琏,“贼人狡诈,此必是诱敌之计!一旦出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总兵杨御蕃也劝道:“大人,坚守待援才是上策。刘宇烈大军已在路上,何必急于一时?”
谢琏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若能兵不血刃解了莱州之围,我个人安危又算得了什么?朱知府,你可愿随我出城?”
朱万年是个硬汉,咬了咬牙:“下官愿往!”
徐从治看着这两人的背影,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对杨御蕃说:“杨将军,准备火炮。若有变故……别管他们。”
城门开了一道缝。
谢琏和朱万年刚走出吊桥,对面的乱军突然分开,李九成骑马冲出,身后数百骑兵一拥而上,瞬间将二人按倒在地。
“哈哈哈哈!这等蠢官,大明焉能不亡!”李九成狂笑,把刀架在朱万年脖子上,冲着城头大喊,“开门!不然老子宰了他们!”
城头上,徐从治的手在颤抖。
朱万年被按在地上,满脸泥土,他突然拼尽全身力气,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开炮!!!别管我!向我开炮!!”
“轰!”
徐从治闭上了眼睛,挥下了令旗。
城头的佛朗机炮发出了怒吼。霰弹横扫而过,城下一片血肉模糊。朱万年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同押着他的几个贼兵一起上了天。
李九成被气浪掀翻,连滚带爬地逃回阵中,气急败坏地吼道:“攻城!给我轰平莱州!”
叛军阵地上,几十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这些原本用来保卫大明的利器,此刻却成了大明的噩梦。
“轰!轰!轰!”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飞。
徐从治正指挥士兵填补缺口,一枚炮弹呼啸而至,直接击中了他的胸膛。这位从一开始就看清局势的清醒者,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被炸成了两截。
莱州城,摇摇欲坠。
而在离战场不远的一处山坡密林中。
唐默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根,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头正在等待腐肉的秃鹫。
他身后,两百名身披吉利服、手持毛瑟步枪的夜不收,静静地趴在雪地里,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头儿,动手吗?”手下低声问。
“不急。”唐默吐掉草根,“我们的任务是孙元化。等城破了,或者叛军撤了,才是我们进场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莱州城,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明的官儿,死的死,降的降。陈侯爷说得对,这棵大树,根子已经烂透了。”
......
富州城内,总督行辕。
几盏油灯将大堂照得通亮,却驱不散那种压在每个人头顶的沉闷。甘肃总兵杨嘉谟、固原总兵杨麟、延绥总兵王承恩、宁夏总兵贺虎臣,再加上个刚把马刀擦亮的临洮副总兵曹文诏,这西北的五个杀星凑在一块儿,本该是把酒言欢的场面。
“恭贺督师荣升!”杨嘉谟带头,众人齐齐抱拳。
坐在主位上的洪承畴没动。他手里转着个茶盏,眼皮耷拉着,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升官发财的喜气。
“贺什么?”洪承畴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声音发干,“贺我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杨鹤前车之鉴就在诏狱里蹲着。咱们现在就是一串绳上的粽子,我要是下了锅,你们谁也别想在岸上干挺着。”
众总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关节敲得地图“笃笃”响:“抚局已烂。杨鹤那一套仁义道德,那是喂狼。现在只有一条路: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绝种。”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众人:“先打谁?”
杨嘉谟是个实诚人,闷声道:“督师指哪,末将打哪。”
“先打宁塞的神一魁。”杨麟插话,“这厮是贼头,他在,贼心不死。”
洪承畴摇摇头,手指滑向镇原方向:“神一魁是只死老虎,困在城里翻不出浪。真正要命的是盘踞在镇原的红军友、李都司、杜三、杨老柴。这帮人手里有兵,流窜在外,像群苍蝇。”
“我也觉得该打镇原。”曹文诏把玩着腰间的刀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地方地形我熟,北面有个叫‘西隩’的低洼地。咱们把他们往里赶,就是瓮中捉鳖。”
“着啊!”洪承畴一拍大腿,“文诏所言,正合我意。明日开拔,把这群苍蝇赶进西隩,四面合围,我不只要赢,我要全歼。”
正商议间,外头一阵尖细的唱喏:“圣旨到——”
太监高时明捧着黄绫卷轴进来,那一身大红蟒袍在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众将跪接。
崇祯的旨意很简单:钱给了,人给了,赶紧杀贼,别让朕再听见坏消息。
第233章 绞杀流寇
宣完旨,高时明笑眯眯地扶起洪承畴,意味深长地说:“洪大人,您这胆子可真够大的。张口就要几十万两,皇上看了折子,可是心疼了好半天。咱家出宫前,皇上还念叨,若是这钱打了水漂……”
“那就拿洪某的人头抵账。”洪承畴截住话头,脸上没笑,“高公公,要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西北平不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是实情。”
高时明竖了个大拇指,也没多留,转身要走。临出门前,贺虎臣忍不住问了一句:“高公公,杨鹤老督师在京里……”
“还在狱里。”高时明瞥了洪承畴一眼,“亏得洪大人上疏求情,说杨鹤之败非战之罪,乃是时势使然。皇上这才没立刻动刀子。洪大人,您这算是兔死狐悲?”
洪承畴没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章副本递给贺虎臣看。
上面写得明白:如果不宽恕杨鹤,后来者为了保命,只会更加畏首畏尾。
“送公公。”洪承畴一摆手。
……
次日,大军开拔。
西隩这地方,就像个巨大的漏斗。红军友和李都司那帮人,平时抢惯了,顺风仗打得溜,逆风仗跑得快。可这回,他们撞上了硬茬。
曹文诏的骑兵像是疯狗一样咬住屁股,逼得他们不得不往低洼地里钻。等到了坑底下一看,四面八方全是官军的火铳和弓箭。
“放!”
箭如雨下。
杜三和杨老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射成了刺猬。红军友和李都司仗着马快,踩着手下的尸体硬是冲开一条血路跑了。
“追!”曹文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是别人的。
一直追到唐毛山。
曹变蛟,曹文诏的侄子,一个还没长开的小狼崽子,一马当先冲进贼阵。这小子手里那杆枪使得跟风车似的,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
这一仗,红军友部几乎全灭。
消息传回富州,洪承畴朱笔一挥:西隩大捷。
但这只是个开始。
逃出去的李都司也是个狠人,扭头就联合了绰号“可天飞”、“独行狼”的几股悍匪,反手去围攻合水县城。
合水告急。
曹文诏连夜驰援。到了城下一看,黑压压全是贼兵。他身边只有几百亲卫,大部队还在后头吃土。
“叔,咋整?等后援?”曹变蛟问。
“等个屁!”曹文诏吐了口唾沫,“随我冲!杀穿他们!”
叔侄俩带着几百号人,硬生生从几万人的大阵里凿了进去。城头上的守军看傻了,反应过来后大开城门接应。里外夹击,李都司部瞬间崩盘。
贺虎臣和杨麟的大军随后赶到,痛打落水狗。
一路追到甘泉虎兕凹。可天飞被斩,李都司眼看跑不掉,跪地请降。
“降?”曹文诏骑在马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都司,“早干嘛去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剩下的独行狼吓破了胆,一路狂奔到耀州锥子山,投奔了把兄弟郝临庵。
曹文诏大军压境,围而不打。
山上断了水。
没过三天,山上起了内讧。为了活命,底下的喽啰把郝临庵和独行狼捆了,推下山来投降。
洪承畴到了。
他看着那四百多个跪在地上的小头目,脸上表情比石头还硬。
“督师,这些人怎么处置?”曹文诏问。
“杀了。”
“全杀?”
“全杀。”洪承畴转过身,“当头目的,手上都有血债。留着他们,过几天又是一股祸害。剩下的喽啰,遣散回乡。”
这一下,整个陕西的流寇都知道来真的了。这个新总督,不讲道理,只讲死活。
接下来几个月,洪承畴就像个精密的杀人机器。
平凉,不沾泥死。
庆阳,红军友被人下套弄死。
延水关,混天猴被追得跳了河。
洪承畴一边打仗,一边断粮道,还发了个狠令:胁从不问,只杀首恶。这招太毒,流寇内部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信谁。
绥德、宜川接连收复。点灯子、扫地王,二十多个叫得上号的头领,脑袋全挂在了城墙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罗汝才、张献忠、高迎祥,还有那个刚冒头的李自成,这帮人聚在一起一合计:陕西待不下去了,这洪承畴和曹文诏就是两头恶鬼。
“去山西!”高迎祥咬牙切齿,“渡河!去那边还有活路!”
几十万大军,像受惊的羊群,哗啦啦涌向黄河,逃往山西地界。
……
陕西稍微清静了点,就剩下宁塞那个神一魁还在死撑。
围城的是副总兵张应昌。他和神一魁有旧仇。
张应昌骑马来到城下,也不攻城,就扯着嗓子喊:“神一魁!你还记得茹成名怎么死的吗?当初你和杨鹤那个老东西合伙,把茹成名卖了。现在杨鹤进去了,你觉得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心里不犯嘀咕?”
城头上,神一魁的脸瞬间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将黄友才和张孟金。两人的眼神躲躲闪闪,手都按在刀柄上。
当晚。
黄友才摸进张孟金的屋子:“老张,官军说得对。神一魁这老小子不地道。现在外头是洪阎王,咱们跟着他就是个死。”
“你想咋办?”
“拿着他的脑袋,去换条活路。”
两人一拍即合。
半夜,城里喊杀声四起。神一魁还在睡梦中,就被自己人砍成了肉泥。
天亮了。
黄友才提着神一魁的脑袋,打开城门,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张大人,幸不辱命,逆贼已除!”
张应昌骑在马上,笑得很和气:“辛苦二位将军。洪督师说了,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黄友才和张孟金松了口气,正要上前讨赏。
张应昌脸色突然一变,手中马鞭一指:“神一魁是贼,你们卖主求荣,更是贼中之贼!左右,给我拿下!”
“你……你不讲信用!”黄友才大惊失色。
“跟贼讲什么信用?”张应昌冷笑,“射!”
乱箭齐发。
黄友才和张孟金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老大,至死也没想明白,这官军怎么比流寇还不讲规矩。
至此,关中大股流寇,算是被洪承畴这把铁扫帚,扫了个干干净净。
洪承畴站在宁塞的城头上,望着东边滚滚黄河水,眉头却没松开。
“祸水东引啊。”他喃喃自语,“这帮人去了山西,不知道那位在偏关坐镇的安乡侯陈阳,接不接得住。”
第234章 晋豫烽烟
乾清宫暖阁,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周延儒和温体仁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跪拜,一本奏疏就顺着金砖滑到了脚边。
崇祯坐在御案后,眼底发青,显然是一宿没睡。他抓起另一份折子,指关节用力得有些发白:“看看!都看看!宣大总督张宗衡上的好折子!说洪承畴那把扫帚太硬,把陕西的流寇全都扫进了山西!王自用、高迎祥、罗汝才……甚至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自成!三十六营,二十万贼寇!这是把山西当成什么了?垃圾场吗?”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李卑那点人马守得住黄河渡口?许鼎臣身为巡抚,不去堵缺口,反而为了那点兵权跟洪承畴扯皮!这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阵脚!”
周延儒弯腰捡起奏疏,快速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他躬身道:“陛下息怒。张宗衡有些危言耸听了。洪督师在陕西杀得人头滚滚,贼寇那是被打怕了才跑的。所谓二十万,那是加上了裹挟的流民,真正能打的悍匪,折半都嫌多。况且……”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崇祯的神色:“陈阳如今坐镇偏关,曹文诏那头猛虎也进了山西。有这两尊大佛在,贼寇就算进了山西,也翻不起大浪,更别提东窥京畿。”
“那是二十万张嘴!”崇祯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焦躁了,“蓟辽那边皇太极虎视眈眈,要是再加上腹心这二十万乱民,大明还有活路吗?”
温体仁眼珠一转,没接这个茬,而是低声道:“陛下,眼下除了兵事,还得有人统筹全局。阁臣人手不足,若是……”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崇祯打断了他,“朕打算让徐光启入阁。”
温体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徐大人学贯中西,确实是人选。只是……”
话音未落,司礼监太监高时明匆匆走了进来,附在王承恩耳边低语几句。王承恩脸色大变,顾不得御前失仪,急声道:“万岁爷,出事了!登莱那边传来急报,孙元化……不见了!”
“不见了?”崇祯愣住,“死了?还是降了?”
“都不是。”王承恩声音发颤,“锦衣卫去松江抄家,扑了个空。孙府上下几十口,一个都没剩下。登州那边也是,乱军之中,有人看到孙元化被一伙黑衣人劫走,不知去向。倒是张焘、王征二人逃了回来。”
崇祯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琏呢?”
“谢巡抚……绝食自尽了。”
“好!好得很!”崇祯怒极反笑,“朕的大明,又是降将又是逃官,总算还有个知道要脸的!谢琏死得其所,不像那个孙元化,首鼠两端,废物!”
温体仁见缝插针:“陛下,谢琏之死,刘宇烈救援不力难辞其咎。”
周延儒刚想保一下刘宇烈,看到崇祯那杀人的眼神,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跪下请罪:“臣失察。”
“抓!把刘宇烈抓进诏狱!让朱大典去山东,高起潜去监军,务必把孔有德那帮反贼给朕摁死!”
处理完山东的烂摊子,崇祯似乎精疲力竭,挥手宣徐光启觐见。
老迈的徐光启颤巍巍地走进暖阁,跪地谢恩。加太子少保,入阁辅政,这本是极大的荣耀,可老人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
“徐爱卿。”崇祯揉着太阳穴,“晋豫局势糜烂,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徐光启喘了口气,拱手道:“左良玉勇略过人,可赴河南剿匪。至于山西……陈阳兵强马壮,且器械精良,可总制山西兵马。”
崇祯点点头,又翻出一份折子:“兵部尚书熊明遇此次调度无方,朕意已决,革职查办。但这位置不能空着,温体仁荐举张凤翼,徐爱卿以为如何?”
徐光启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颤抖:“陛下,万万不可!张凤翼此人,虽有边才,但性情怯懦而狡诈,昔日更曾依附魏忠贤。如今国难当头,兵部尚书乃国之干城,岂能用此等小人?”
温体仁在旁冷冷道:“徐大人此言差矣。用人唯才,张凤翼在边关多年,熟悉军务。如今朝中知兵者寥寥,除了他,还能用谁?难道还要用那些只会空谈的清流?”
两人争执不下。崇祯听得心烦,最后还是一摆手:“朕看张凤翼还是有些本事的,就他吧。明日平台召对,朕要亲自问问他的方略。”
议事结束,三人退出乾清宫。
外面的冷风一吹,徐光启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周延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老大人,保重身体啊。”周延儒叹了口气,“如今这局势,还指望您老回天呢。”
徐光启靠在汉白玉栏杆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凉:“回天?回天之人早就不在了。”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温体仁背影,压低声音,语气苦涩:“周大人,你看这如今的乱局。那作乱的孔有德、耿仲明,原本是毛文龙的部将;那平乱的曹文诏、左良玉,又是出自袁崇焕麾下。忠奸善恶,兜兜转转,竟然同出一源。”
周延儒心里一惊,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老大人慎言。”
徐光启惨笑一声:“毛文龙跋扈,该不该杀?该杀。可袁崇焕杀了他,自己也落得个碎尸万段。如今剩下的这些骄兵悍将,谁还能制得住?圣上……圣上太急了啊。”
周延儒默然。他也知道,大明的根基,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急躁和猜忌中,被一点点刨断的。
……
山西,偏关。
这里没有京城的愁云惨雾,只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和冲天而起的黑烟。
孙元化站在一间巨大的厂房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得动弹不得。他身上的囚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棉布长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惊骇,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这……这是何物?”
他指着面前那台正在疯狂切削钢管的电力车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并没有人回答他。陈阳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作训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旁边的宋应星指指点点。
第235章 铁壁合围
“膛线的缠距还得调,现在这个数据,子弹飞出去两百米后容易失稳。”陈阳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宋老,回头让赵铁手把拉刀的硬度再提一提。”
宋应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陈阳送给他的老花镜,此时镜片上沾了些油污,让他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工匠头子。
“放心吧侯爷,新配方的钨钢刀头已经出来了,硬度绝对够。”
两人聊完,陈阳这才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孙元化。
“孙大人,欢迎来到未来。”
孙元化咽了口唾沫,他认得陈阳。那个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闭嘴的安乡侯。
“侯爷……是您救了我?”
“确切地说,是抢。”陈阳把图纸递给旁边的学徒,走到一台刚组装好的法兰西炮面前,拍了拍那冰冷的炮盾,“朝廷容不下你,但我觉得你的脑子还有用,不想看着它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孙元化苦笑。他走到那门炮前,伸手抚摸着那光滑得如同镜面一般的炮管,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忘记了处境。
“这钢口……绝非百炼钢所能比。”他敲了敲,声音清脆悦耳,“还有这结构,为何炮管下面还要挂个圆筒?”
“那是液气复进机。”旁边走过来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是王欣,“炮弹打出去,炮管后座,这玩意儿能把力量吃掉,再把炮管推回来。不用重新瞄准,一分钟能打二十发。”
“多少?!”孙元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十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红夷大炮散热装填最快也要两三分钟一发,这还要冒炸膛的风险!”
“那是以前。”陈阳打了个响指。
几名炮手立刻上前演示。装填、闭锁、击发、抛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一枚枚黄铜弹壳抛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就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孙元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上。
孙元化瘫坐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西法神机》,他苦心钻研的那些弹道计算、筑城术,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我……我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连入门都不到。”这位大明最顶尖的火器专家,此刻震惊不已。
“孙大人,你的路没走错,只是走得太慢了。”陈阳指了指周围繁忙的生产线,“我想请你留下来,不是让你造这种炮,那是工匠的事。我要你帮我建学校。”
“学校?”孙元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对。教数学,教几何,教物理。”陈阳把宋应星拉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应星,以后就是你的院长。你们两个,一个懂西学理论,一个懂格物实践。我要你们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教材,教给那些年轻人。”
宋应星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憨厚一笑:“孙大人,久仰大名。您那本《几何体论》我看过,有些地方算得太繁琐了,回头咱们用新式算学推导一下?”
孙元化看着宋应星,又看了看陈阳,最后目光落在那门散发着幽幽寒光的火炮上。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阳长揖到地。
“罪臣孙元化,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陈阳扶起他,嘴角上扬:“在这里,没有罪臣,只有教授。走,带你去看个更带劲的东西。”
“还有?”孙元化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当然。”陈阳带着众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刚弄出来的地雷,那是专门给流寇那三十六营准备的见面礼。”
走出厂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孙元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校场上那一排排正在操练的新军,听着那震天的杀喊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也不是对乱世的恐惧。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纯粹的、科学的力量。
......
山西,汾州府外。
连绵不绝的营地如同肮脏的补丁,铺满了整个官道两侧的荒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烂、粪便和汗水混合的恶臭。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闯王”高迎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烫得几个亲兵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打!打个屁!”高迎祥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老子的弟兄们冲上去,连人家三十步都进不了!那是什么火器?跟打雷一样!一排一排的倒!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下首位置,张献忠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用小刀刮着指甲里的泥垢,慢悠悠地开口:“闯王,别动气。咱们都一样。我那八大王的名头,在这山西地界,算是栽了。那姓陈的安乡侯,就是个妖怪。他的兵,也是妖怪。”
“他妈的,”另一边,罗汝才,也就是绰号“曹操”的巨寇,一拳砸在案几上,“老子的人马绕道去攻宁武关,想着他主力在南边,北边肯定空虚。结果呢?关墙上冒出来一排排的铁管子,比碗口还粗!一轮齐射,整个山头都平了!连人带马,没一个囫囵个儿的!”
帐内,大大小小十几个流寇头领,一个个垂头丧气。
自从他们被洪承畴和曹文诏那两条疯狗从陕西撵出来,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本以为是天高任鸟飞,换了个新世界。谁知道,一头撞上了一堵铁墙。
安乡侯陈阳。
这个名字,在短短一个月内,成了所有流寇的噩梦。
他们见识过官军,无论是洪承畴的秦兵,还是各地卫所的软脚虾,打仗总有个章法。可陈阳的军队,完全不讲道理。
他们的火铳,射程远得离谱,威力大得吓人。寻常棉甲、皮甲,甚至双层铁甲,在那玩意儿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他们的火炮,更是闻所未闻。不用装填火药弹丸,能像连弩一样不停地喷吐铁疙瘩和火光。一个冲锋的千人队,在阵前几百步外,几轮炮火下来,就没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纪律。
无论战况多激烈,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都像木头人一样,令行禁止,一步不退。受伤了,后面立刻有人拖下去,马上有人补上空位。阵型从始至终,稳如泰山。
“弟兄们都怕了。”一个名叫“过天星”的小头目哭丧着脸说,“现在一听要跟安乡侯的兵打,腿肚子都转筋。不少人都偷偷跑了。”
“跑?能跑到哪去?”高迎祥烦躁地来回踱步,“东边是太行山,过不去。南边是陈阳的主力,西边是黄河,洪承畴那老东西还在对岸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北边……北边更是陈阳的老巢,偏关、大同,都是他的地盘。咱们这是被包了饺子了!”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
“报!大王,曹文诏的骑兵又上来了!离咱们后营不到十里!”
“又是他!”高迎祥恨得牙痒痒。
第236章 击溃闯王
曹文诏这头猛虎,自从进了山西归了陈阳节制,就变得比以前更难缠了。他手下的关宁铁骑,如今也换装了陈阳的兵器,不再是以往的弓马,而是人手一支短火铳,马鞍上还挂着好几个塞满了弹药的皮袋。
这些骑兵不再与你缠斗,就是远远地吊着你,用火铳骚扰。你追,他们就跑。你跑,他们就追上来打你屁股。像一群烦人的苍蝇,让你睡不好觉,吃不饱饭,士气一点点被耗尽。
“李自成呢?”高迎祥猛地回头,看向帐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李自成,此时还只是高迎祥麾下的一个闯将,地位并不显赫。他一直沉默地坐着,听到闯王问话,才站起身,躬身道:“闯王,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去给老子把曹文诏顶回去!告诉弟兄们,顶住一个时辰,人人有赏!”高迎祥下令道。
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神色:“闯王,不是末将推诿。曹文诏的骑兵,火器太利,咱们的弟兄们……怕是……”
“怕个鸟!”高迎祥一脚踢翻身边的椅子。
“……是。”李自成低头领命,转身出帐。
看着李自成的背影,张献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
汾州城楼上。
陈阳举着望远镜,清晰地看着远处官道上流寇营地里发生的混乱。
“侯爷,曹将军已经咬住他们的尾巴了。”身旁的袁崇焕沉声道,“这些流寇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咱们大军压上,一战可定!”
陈阳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慌乱的流寇,望向了更远的东方和南方。
“袁将军,你说,把这二十万饥民和悍匪全都杀光在山西,是好事还是坏事?”
袁崇焕一愣,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是好事!为国除贼,安靖地方,功在社稷!”
“是吗?”陈阳笑了笑。
“那……侯爷的意思是?”
“打,是要打。但不是往死里打。”陈阳的眼神变得深邃,“是要把他们,打出山西。”
他拿起桌上的令旗,递给传令兵。
“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以雷霆之势,击溃当面之敌!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只许击溃,不许围歼。东面和南面的口子,给我留出来。”
陈阳心里想的更深。
崇祯,还有那满朝的东林党,不是天天哭穷,说没钱剿匪,没钱辽饷吗?
行啊。
我把这几十万嗷嗷待哺的“催饷员”给你们送过去。
让他们去帮你们,从那些藩王勋贵、地主士绅的银窖里,把军饷“刨”出来。
到时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你们就更需要我这支唯一能打的军队。
我的地盘,我的军队,我的钱粮,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擂鼓,进军!”陈阳一声令下。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从汾州城头响起,传遍四野。
早已蓄势待发的安乡军,如同开闸的猛虎,朝着流寇的大营,发起了总攻。
一百多门线膛炮组成的炮兵阵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精准的炮弹越过数里之遥,如同冰雹般砸进流寇最密集的中军大营。
爆炸声、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响成一片。
高迎祥刚冲出大帐,一颗炮弹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爆炸,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回头一看,刚才还算完整的中军大帐,已经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巨大火坑。
“跑!快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整个流寇大营,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扔掉兵器,丢下盔甲,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地狱!
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人,在亲兵的簇拥下,也顾不得收拾残部,打马就朝着南边跑去。
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西面和北面,都有安乡军的部队压了过来,只有东面和南面,似乎没什么动静。
李自成带着残部,混在逃跑的人群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如同山峦般压过来的安乡军军阵,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狂热和……向往。
“这样的军队……”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跟着大部队,向南逃去。
......
夜,河南与山西交界的一处破败山神庙里。
几十堆篝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等三十六营的大小头领,一个个跟斗败的公鸡似的,蔫头耷脑地围坐在一起。
汾州那一仗,把他们的胆气彻底打没了。
二十万大军,号称席卷天下,结果被人家一个冲锋就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奔逃了三百里,连头都不敢回。
“他娘的,这仗没法打了。”罗汝才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狠狠地把酒囊摔在地上,“那姓陈的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兵,他的火器,简直不是人间的玩意儿!”
“谁说不是呢。”张献忠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声音阴沉,“老子算是看明白了,在山西,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他想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咱们能跑到这儿,不是咱们能打,是人家故意放咱们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事实就是如此。他们逃跑的路上,不是没遇到安乡军的拦截部队,但那些部队都是象征性地放几排枪,就把路给让开了。那架势,哪是打仗,分明是在赶鸭子。
高迎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这个名义上的“闯王”,三十六营的总盟主,如今威信扫地。
他心里憋屈,更憋着一股火。想他高迎祥,从陕西起事,纵横数年,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一个头领焦躁地问,“咱们的粮食,撑不了三天了。再不想办法,弟兄们就得活活饿死!”
“要不……咱们降了吧?”另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降?”高迎祥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跟谁降?跟陈阳降?你没看到他是怎么对付流寇的?在偏关,杀的人头都堆成了京观!还是跟朝廷降?杨鹤的下场你们忘了?前脚招安,后脚就砍头!”
那个提议投降的头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自成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腰刀。他听着众人的争吵,始终没有插话。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汾州城下,安乡军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那严整的军容,那毁天灭地的炮火,那闻所未闻的战法……
第237章 送贼出境
这一切,都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意识到,靠着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想跟这样的军队争天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帐内气氛降到冰点的时候,一个亲兵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报……报!大王,外面……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安乡侯派来的信使,想见各位头领!”
“什么?!”
一瞬间,山神庙里炸了锅。
所有头领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陈阳的人?”高迎祥又惊又疑,“他想干什么?一个人来的?”
“就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连兵器都没带,说是来跟各位大王做一笔买卖的。”
“买卖?”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高迎祥和张献忠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高迎祥沉声道。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山神庙。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目光,径直走到火堆前,对着高迎祥和张献忠拱了拱手。
“在下兴隆商行山西分号管事,钱有德。奉我家侯爷之命,特来与各位当家的,谈一笔生意。”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完全不像是在面对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兴隆商行?”罗汝才眉头一皱,“就是那个开遍了整个北方的兴隆商行?你们东家是陈阳?”
“正是。”钱有德微微一笑。
“哼,我们跟你们侯爷,除了刀兵相见,还有什么生意可谈?”高迎祥冷冷地问,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对方一句话说不对,他立刻就让其人头落地。
钱有德仿佛没看到他的动作,自顾自地说道:“我家侯爷说了,各位都是英雄好汉,只是一时走了岔路。如今陕西回不去,山西待不了,前途渺茫,如同丧家之犬。”
“你找死!”几个暴脾气的头领当场就要拔刀。
钱有德却摆了摆手,继续道:“各位稍安勿躁。我家侯爷宅心仁厚,不忍看几十万生灵涂炭。所以,特意给各位指一条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侯爷,愿意卖给各位一批军械、粮草,助各位……南下。”
“什么?!”
这话一出,比刚才听到信使来了还要震惊。
整个山神庙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钱有德。
卖军械粮草给他们?
这陈阳是疯了还是傻了?
这是通敌!是资匪!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张献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钱有德:“你们侯爷,到底想干什么?”
“我家侯爷没想干什么。”钱有德摊了摊手,“只是单纯地想做生意。而且,侯爷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高迎祥追问。
“很简单。”钱有德竖起一根手指,“拿着我们的东西,出了山西地界,去哪都行。河南、南直隶、湖广……天下这么大,哪里没有你们的活路?只要别再回山西,别再来给我家侯爷添麻烦就行。”
“侯爷还说了,大明朝的根,早就烂了。与其在山西这块穷地跟我们死磕,不如去那些富得流油的地方,干一番大事业。比如,去凤阳,刨了朱家的祖坟。或者去开封,问问周王爷家里还有多少余粮。”
钱有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刨朱家祖坟?
问周王爷要粮?
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现在,从陈阳的信使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你们侯爷……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他?”罗汝才还是不放心,“这会不会是个圈套?等我们买了东西,他再反手一个‘缴获贼赃’,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呵呵,罗当家多虑了。”钱有德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这是我们愿意提供的第一批货。三千套步人甲,五千杆长枪,一万石粮食。至于价钱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白银。算是交个朋友。”
三万两?
这个价格,简直跟白送一样!
一万石粮食,市价就不止三万两了,更别提还有三千套官军制式的步人-甲!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有德补充道,“我们的人,会把货送到三十里外的黑风口。各位可以派人先去验货,确认无误后,再把银子送过来。”
“我们哪还有三万两白银?”一个头领沮丧地说道。
钱有德笑了笑,看向张献忠:“张大王,我听说您前些日子,从一个晋商大户家里,‘借’了一笔钱,应该不止这个数吧?”
张献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陈阳的人怎么会知道?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在对方的监视之下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跟这样的人作对,根本没有胜算。
高迎祥沉吟了许久,他看了一眼张献忠,又看了看其他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意动。
这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有了这批军械和粮食,他们就能迅速恢复元气。南下河南,那里是中原腹地,沃野千里,而且官军防备空虚,简直就是天堂。
“好!”高迎祥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盯着钱有德,“我信你们侯爷一次!告诉陈阳,这个情,我高迎祥记下了!只要他信守承诺,我们立刻南下,永不踏入山西半步!”
“闯王快人快语。”钱有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山神庙,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李自成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各位,看来,咱们真的要换个地方,讨生活了。”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眼神复杂。
陈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忠臣?是枭雄?还是……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可怕的,乱世的开创者?
第238章 千亿黄金
黑风口。
月黑风高,山风刮得人脸生疼。
罗汝才带着几百个心腹弟兄,躲在山坳里,紧张地望着山口的方向。
“大当家的,你说那姓陈的,不会真的耍诈吧?”一个亲信小声嘀咕,“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有埋伏……”
“闭嘴!”罗汝才呵斥道,“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他嘴上虽然硬,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跟官军打交道,他不是第一次,但像陈阳这样主动卖武器粮草给他们的,还是头一遭。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车轮声。
一队长长的车队,在马灯的引领下,缓缓驶入了黑风口。
没有大队兵马护送,只有几十个穿着兴隆商行伙计服饰的汉子,赶着上百辆大车。
车队停在山口的开阔地。为首的伙计,正是白天去过山神庙的钱有德。他冲着山坳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罗当家,货到了,还请验货。”
罗汝才给亲信使了个眼色。
几十个流寇小心翼翼地从山坳里摸了出去,冲到大车前,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此起彼伏。
最前面的几十辆大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制式兵器。寒光闪闪的长枪,厚重坚固的步人甲,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后面的大车上,则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一个流寇划开麻袋,抓起一把,是饱满的粟米,没有一粒沙子。
“大……大当家的,是真的!都是好东西!”一个亲信激动地跑回来报告。
罗汝才的眼睛都直了。
他亲自上前,拿起一件步人甲,分量十足,甲片连接处的做工极为精细,比他见过的任何官军的盔甲都要好。
这哪里是卖,这简直是送!
“钱管事,”罗汝才压下心中的激动,走到钱有德面前,“你们侯爷,真是好大的手笔。”
钱有德笑了笑:“我家侯爷说了,生意要做长久。这点东西,只是开胃菜。只要各位当家的信守承诺,以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合作。”
“银子!”罗汝才一挥手。
几个亲信抬过来十几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钱有德身后的伙计上前,熟练地验看成色、称重。
“管事,数目没错。”
“好。”钱有德点了点头,对罗汝才说,“罗当家,货款两讫。我家侯爷让我给各位带句话。”
“请讲。”
“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出了山西,天高海阔,祝各位……大展宏图。”
说完,钱有德带着他的人,赶着空车,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那支车队消失在夜色中,罗汝才还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回头看着那上百车军械粮草,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他娘的,是真的!”
他兴奋地大吼一声:“弟兄们!搬!把东西都给老子搬回去!咱们有救了!”
……
消息传回流寇大营,所有人都疯了。
当他们看到那些精良的铠甲和堆积如山的粮食时,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士气,瞬间从谷底反弹到了顶点。
“南下!去河南!”
“抢他娘的!”
“跟着闯王有肉吃!”
山神庙里,高迎祥、张献忠等人也是喜形于色。
“这张皮,总算是续上了!”高迎祥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颓丧,“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河南怀庆府!”
只有李自成,在众人狂欢的时候,独自一人,走到一辆装满了盔甲的大车旁。
他拿起一件步人甲,仔细地端详着。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盔甲,根本不是什么官军的制式装备,而是陈阳自己的兵工厂造出来的。
陈阳,他到底有多少兵工厂?能如此轻易地拿出几千套精良铠甲?
他的野心,真的只是盘踞山西吗?
李自成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现在想这些没用。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将步人甲扔回车上,翻身上马,对着自己的部下大喊:“出发!”
几十万流寇大军,浩浩荡荡,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了山西,扑向了毫无防备的河南大地。
……
提督府,内宅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陈阳略显疲惫的脸庞。
“夫君。”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破了寂静。唐婉身着一袭淡雅的苏绣长裙,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陈阳身侧,先是为他添了一杯热茶,随后才将怀中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轻轻放在案头。
陈阳顺势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柔荑,拉她在身边坐下,笑道:“婉儿,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怎么样,家底攒得如何?”
唐婉温婉一笑,那双聪慧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与骄傲的光芒。
“也不看是谁在操持。”她嗔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夫君,咱们的生意,如今可是遍地开花。”
她翻开账册,手指纤长,指着上面的条目一一细说,语气从容而不失干练:
“关外那边,咱们用盐、茶、布匹和铁器,从蒙古各部手里换回了两百多万张上好的牛羊皮、貂皮,还有三十万匹战马。这笔买卖,咱们可是独一份。”
“至于江南……”唐婉嘴角微微上扬,“您给的那些玻璃镜、香皂、白糖,如今已成了豪门大户的‘脸面’。那些士绅太太、皇亲国戚,为了抢一面镜子,甚至不惜重金求购。光是扬州一地,上个月的流水便超过了五百万两。”
说到这里,唐婉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对陈阳远见卓识的钦佩。
“最厉害的还是兴隆钱庄。如今咱们在全国开了六百多家分号,信誉卓着,兑换公道。南来北往的客商,乃至地方上的大户,都争着把银子存进来。光是靠着汇兑的利差和储蓄,每个月的净利就不下三十万两。”
唐婉合上账册,深深地看着陈阳,声音虽然平静,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夫君,这是总账。从您上次离开到现在,整整六个月,咱们所有的生意,刨去军费和开支,净赚的利润,折合成白银……”
她朱唇轻启,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两千二百万两!”
饶是陈阳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握紧了唐婉的手。
四个月,两千二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垄断的威力,是跨时代降维打击的威力!
“很好。”
唐婉柔声道:“钱庄收上来的所有现银,除了维持日常周转的,其余的,妾身已通过钱庄,兑换成了黄金。”
“另外,咱们自己五座金矿里产出的大量黄金,还有上次从那几家晋商抄家缴获的,妾身也都让人熔铸,集中入库了。”
“都在地库里了。”唐婉轻声道。
“总共有多少?”陈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唐婉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眼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所有黄金,合计……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黄金!
……
片刻后,陈阳在唐婉的陪同下,来到了偏关地下的秘密金库。
这里完全是用厚重的花岗岩和精钢浇筑而成,防守森严。
随着沉重的精钢大门缓缓开启。
整个金库,足有上千平米。
里面,没有箱子,没有架子。
只有山。
一座座,完全由金砖、金条、金锭堆砌而成的,金色的山!
那刺眼的光芒,在火把的照耀下,几乎能闪瞎人的眼睛。
两千万两黄金,就这么毫无花哨地,堆积在夫妻二人的面前。
陈阳站在那座巨大的金山面前,感受着黄金散发出的冰冷而又炙热的气息。
十五年前,那个躲在柜子里,眼睁睁看着家人惨死,无能为力的小男孩。
十五年后,他站在这里,身边有贤妻相伴,手握富可敌国的财富,和一支足以横扫天下的军队。
“夫君?”唐婉察觉到陈阳情绪的波动,轻轻唤了一声。
陈阳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唐婉的肩膀,柔声道:“婉儿,你先回去休息,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唐婉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陈阳身上有些不能说的秘密,于是乖巧地离开了。
待唐婉离开,金库的大门重新合上。
陈阳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如冰。
“杜荣,杨震华……”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复仇的火焰。
“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陈阳准备回去,将黄金变现了。
按 1 两 = 37.3 克计算。
两千万两黄金等于746 吨,等于7.46 亿克。
陈阳想到,如果现代的黄金继续上涨,价值估计有七千亿以上吧。
陈阳将两千万两黄金,和五百箱精挑细选的珠宝玉石,放入空间,穿越回到了现代。
第239章 金价暴涨
现代时空,2025年,明州市。
云顶天宫,一号楼王别墅。
他在明朝待了六个月,处理了流寇,整合了山西,建立了初步的工业体系,并且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而现代,不过过去了十几天。
“星云。”
“主人,我在。”
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球形UI轻轻旋转,发出清冷的电子合成音。
“汇报一下这十几天的情况。”
“是,主人。”
星云的效率高得可怕。
“第一,‘星云人工智能’公司已正式注册成立,总部设立在明州高新科技园。苏清妍小姐已经按照您提供的名单,成功接触了包括李沐博士在内的十七位全球顶尖AI专家。其中,十二位已签订意向合同,下周将陆续抵达明州。我们的首席科学家李沐博士,对您承诺的‘无限研发预算’和‘完全技术自主权’非常满意,他表示,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工作了。”
“第二,‘天极汽车’的收购案已经全部完成,八亿收购款已支付。公司已正式更名为‘星云汽车’。秦风先生正按照您的指示,对原有生产线进行技术改造,并清退了原有的部分管理层。同时,与严斌教授的‘固态清能科技’的合作也已敲定,十亿投资款第一笔已经到账,联合实验室正式挂牌成立。”
“第三,对‘金杉云’的私有化收购已经全部完成,总计花费二百八十五亿人民币。秦风先生的团队正在香港,执行您下一步的指令,筹备建立全新的‘星云智能’超算中心,初期五百亿预算的采购清单已经提交给英伟达和英特尔公司。”
“第四,史强先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关于万荣集团‘盛通贸易’的犯罪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交至京城最高反黑部门。根据我的网络监控,一个代号为‘雷霆’的秘密专案组已经成立,目标直指明州。”
听着星云的汇报,陈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百亿的星云AI,十亿的固态电池,八亿的星云汽车,二百八十五亿的金杉云,五百亿的超算中心……
短短半个多月,他就撒出去了一千多亿。
这笔钱,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陈阳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能与维兰德那种隐藏在世界幕后的巨兽相抗衡的科技帝国,是一个能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技术支持,让他能在明末那个乱世为所欲为的坚实后盾。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海量的,足以让世界为之颤抖的钱。
而现在,钱来了。
两千万两黄金。
三百箱顶级珠宝。
他之前在香港卖给爱德华的,一次是1.8吨,一次是86.4吨。
那86.4吨,就已经让爱德华惊为天人,称他为“黄金之王”。
那这一次,七百四十六吨的黄金,又该叫什么?
黄金之神?
陈阳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国际金价又暴涨了,最新价:950元 \/ 克。
七百四十六吨的黄金,能卖到八千多亿元。
他知道,这么大批量的黄金,不可能一次性抛向市场,否则会立刻引起金价的剧烈动荡。
必须小心地处理。
而且,不能再单独卖给爱德华了。
要多找几个买家。
陈阳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他收起来的,李家诚的私人名片上。
或许,这位港岛的真正首富,有这个能力,悄无声息地消化掉一部分。
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把那些珠宝变现。
那三百箱珠宝,虽然总价值比不上黄金,但胜在更容易出手,而且不会对市场造成太大冲击。
想到这里,陈阳拿起了手机。
他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喂,陈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郭文轩热情又带着一丝惊喜的声音。
距离上次那批象形玛瑙的交易,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郭文轩一直盼着陈阳这位神秘的大主顾,能再给他带来一些惊喜。
“郭先生,睡了么?”陈阳的开场白,和上次一模一样。
郭文轩一听这话,精神头立刻就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激动地说道:“陈先生的电话,什么时候打来都不晚!您尽管吩咐!”
“我手里,又到了一批货。”陈阳的语气平淡如水,“还是老规矩,想请郭先生和你的团队,帮忙掌掌眼。”
“又有货了?!”郭文轩的呼吸都急促了,“硬不硬?”
“比上次的,加起来,还要硬一点。”
郭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
比上次那三块加起来价值八亿多的象形玛瑙还硬?
那是什么级别的宝贝?
“地址!陈先生,地址在哪?我马上带人过去!”郭文轩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急。”陈阳说道,“这次的货,有点多。你把你团队里,最顶级的鉴定师,能叫上的,都叫上。人少了,怕是看不过来。”
“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葵涌的货仓。”
说完,陈阳便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明州的夜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知道这次,郭文轩看到那三百箱珠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陈阳乘飞机,直飞香港。
苏清妍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当陈阳抵达香港国际机场时,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劳斯莱斯,已经静静地等候在停机坪旁。
“陈总。”
身着干练职业套装的苏清妍,亲自为他拉开车门。
“去葵涌。”陈阳言简意赅。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融入香港川流不息的车河。
“郭文轩那边联系好了吗?”陈阳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养神。
“已经联系好了。”苏清妍立刻回答,“郭先生说,他已经召集了郭氏珠宝旗下,以及整个香港所有能请到的顶级珠宝玉石鉴定专家,总共超过五十人的团队,九点钟准时在葵涌货仓等候。他还特意问,需不需要他安排安保。”
“不用。”陈阳淡淡道。
在香港,他有更可靠的安保力量。
当车队抵达葵涌货仓区时,陈阳看到,史强已经带着五十名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等在了仓库门口。
这些人,都是史强从退役的特种兵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又冷静,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陈阳让史强在香港,设立的保安公司,安保人员总计达到了五百人,其中香港有三百人,明州市有两百人。
“阳哥。”史强上前,为陈阳打开车门。
他现在在香港,已经是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无论是郭氏这样的本土豪门,还是爱德华、汇丰这样的国际资本,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第240章 顶级珠宝
上午九点整。
郭文轩的车队,准时出现在仓库区。
他几乎是小跑着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期待。
“陈先生!让您久等了!”郭文轩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手。
“郭先生准时。”陈阳与他握了握手。
郭文轩的身后,跟着一大群人。这些人,年纪大多在五十岁以上,一个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他们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精密仪器箱。
这些人,就是香港珠宝鉴定界的半壁江山。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在苏富比、佳士得拍卖会上,能一言定乾坤的泰斗级人物。
此刻,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师们,脸上都带着好奇和一丝凝重。他们都听说了,郭氏珠宝的少东家,为了今天这场“掌眼”,几乎把整个香港的鉴定圈都给搬空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硬货”,需要如此大的阵仗?
“陈先生,我来给您介绍,这位是……”
“客套话就免了。”陈阳摆了摆手,直接走向仓库大门,“时间宝贵,直接看货吧。”
“好!好!”郭文轩连忙跟上,对着身后的大师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史强的人,上前拉开了那扇沉重的仓库卷帘门。
“嘎啦啦——”
随着卷帘门的缓缓升起,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昏暗的仓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仓库的中央。
然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仓库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个半米见方的木箱。
那场景,带着一种沉默而又震撼的压迫感。
郭文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身后的那群鉴定大师们,更是个个眼神发直,脸上的好奇,变成了愕然。
他们鉴定过无数珍宝,从皇室的王冠,到传世的翡翠,但他们从来没见过,用这么大的阵仗,用三百个大木箱来装的“货”。
这哪里是鉴定珠宝?这分明是来进货的!
“陈先生……这……”郭文轩的声音有些发干。
“打开看看。”陈阳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仿佛那三百个箱子里装的,只是普通的苹果。
郭文轩咽了口唾沫,对着团队里一位年纪最长,在玉石鉴定领域声望最高的老者说道:“张伯,您请。”
那位被称为“张伯”的老鉴定师,深吸一口气,从助手手里接过一双崭新的白手套,缓缓戴上。
他走到最前面的一个木箱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撬棍,打开了箱盖。
箱盖开启的瞬间。
一抹璀璨到极致的华光,猛地爆射而出!
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纯粹,以至于整个仓库,仿佛都被这道光芒彻底照亮了。
“嗡——”
在场的所有鉴定师,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敞开的木箱,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箱子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丝绸包裹,没有精致的锦盒。
只有珠宝。
满箱的,各色各样的,顶级珠宝!
鸽血红的红宝石,矢车菊蓝的蓝宝石,帝王绿的翡翠挂件,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佩……
所有的珠宝,就像是不要钱的石头一样,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每一件,都流光溢彩,宝光四射!
每一件,单独拿出去,都足以在任何一场顶级拍卖会上,成为压轴的珍品!
而现在,它们就这么被塞在一个破木箱里。
这种视觉冲击力,和心理上的反差,足以让任何一个爱宝之人,当场疯掉。
“这…这……”
张伯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其中一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帝王绿翡翠原石,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凡胎俗体,会玷污了这神物。
郭文轩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嘶哑的,带着颤音的,几乎不属于人类的声音,看向陈阳。
“陈先生……这三百个箱子……都……都是?”
陈阳平静地,点了点头。
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快!快!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开箱!所有的箱子,都给我打开!”
郭文轩对着他那群已经石化的团队,大声喊了起来。
他自己,冲向了第二个木箱,掀开了箱盖。
又是满箱的,璀璨的,耀眼的宝光!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当第十个箱子被打开时,整个鉴定团队,彻底疯狂了。
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那些繁琐的鉴定规矩,他们像一群狂热的信徒,冲向了那些木箱。
震撼!
狂喜!
郭文轩站在一片宝光之中,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知道,从今天起,世界珠宝市场的格局,要变了。
而改变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
六个小时。
整整六个小时。
葵涌货仓里,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再没有其他声音。
五十多位香港顶级的珠宝鉴定大师,此刻全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件珠宝从箱子里取出,放在铺着黑色丝绒的鉴定台上。
用放大镜观察,用光谱仪分析,用热导仪测试……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但他们的表情,却从最初的震撼,逐渐变成了敬畏,最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没法估价。
真的没法估价。
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无论是那块重达十公斤的帝王绿翡翠原石,还是那颗足有鸽子蛋大小、内部纯净无瑕的“鸽血红”宝石,都远远超出了他们过往的经验和市场的定价体系。
郭文轩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没有参与具体的鉴定工作,只是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看过去。
他走到仓库的角落,点燃一支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口,但那浓烈的烟雾,却丝毫无法平复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241章 四百亿元
陈阳,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他背后所拥有的资源和能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六个小时后。
那位被称为“张伯”的老鉴定师,带着几个核心团队的成员,脸色苍白地走到了郭文轩面前。
“郭总……”张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估……估不出来。”
“什么叫估不出来?”郭文轩皱眉。
“不是我们不专业。”另一个鉴定师苦笑着摇头,“是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价值’的范畴。就说那块帝王绿,如果拿去拍卖,起拍价至少五十亿。还有那颗鸽血红,缅甸已经几十年没出过这种成色的东西了。”
“三百箱……这里面,光是达到‘传世之宝’级别的孤品,就不下百件。剩下的,也都是一等一的珍品。”
张伯总结道:“郭总,恕我们直言,这批货,别说您郭氏珠宝,就算是把卡地亚、蒂芙尼、宝格丽这几家加起来,也未必能一口吃得下。”
郭文轩沉默了。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穿过弥漫的烟雾,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着助理泡的茶的年轻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掐灭了雪茄,朝着陈阳走了过去。
所有鉴定师的目光,都跟随着他。他们知道,真正决定这批宝藏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郭文轩在陈阳面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陈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郭先生,看完了?”
“看完了。”郭文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估个价吧。”
他看着陈阳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知道任何的试探和商业技巧,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是徒劳的。
他必须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陈先生……”郭文轩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陈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出,四百八十亿!”
“人民币!”
“轰!”
这个数字一出,他身后的整个鉴定团队,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颗响雷。
四百八十亿!
我的天!
疯了吗?!
这几乎是郭氏珠宝集团大半的流动资金了!为了这批货,他这是要赌上整个家族的未来啊!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郭文轩。
他们承认这批货价值连城,但四百八十亿的现金,一次性拿出来,这已经不是魄力了,这是赌命!
郭文轩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死死地盯着陈阳,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知道,这个价格,可能依然低于这批货的真实市场价值。
如果把这些东西拆分开,慢慢运作,上拍卖会,总价值炒到九百亿以上,都不是没有可能。
但那是理想状态。
而他现在,要的是独吞!
他要用这四百八十亿,买下郭氏珠宝未来的行业霸权!
只要能拿下这批货,郭氏,将一跃成为全球顶级的珠宝帝国,再也没有任何对手。
这个赌,他必须下!
陈阳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郭文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等一个商业上的答复,而是在等一场决定生死的审判。
终于,陈阳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郭文轩,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成交。”
“呼——”
郭文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身后的助理及时扶住,他怕是会直接瘫倒在地。
成了!
他看着陈阳,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更深层次的敬畏。
他知道,陈阳答应得如此爽快,不是不知道这批货的真实价值,而是,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这四百八十亿,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郭文轩对着陈阳,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立刻安排财务,资金分三批,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打到您的账户!”
“嗯。”陈阳点了点头,站起身,“货,就放在这里。后续的安保,郭先生自己负责了。”
说完,他便带着史强和苏清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
只留下郭文轩和他那群还在巨大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团队,以及那三百箱,足以颠覆世界的璀璨宝光。
......
坐上返回市区的劳斯莱斯。
苏清妍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陈……陈总,四百八十亿……就……就这么……”
她感觉自己的语言功能,已经有些退化了。
她掌管着水星投资和星云科技庞大的资金流,经手的钱,数以百亿计。但没有任何一次,能比今天更让她感到震撼。
那不是数字,那是三百箱实实在在的,能亮瞎人眼的珍宝。
“只是个开始而已。”陈阳靠在后座上,淡淡地说道。
苏清妍一愣。
这还只是开始?
陈阳没有再解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李家诚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李家诚略显苍老,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陈先生吗?”
“李先生,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李家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陈先生肯打电话给我这个老头子,是我的荣幸。怎么,又有好参了?”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港岛首富,显然对陈阳上次卖给他的那些百年老参,念念不忘。
“参,有一些。”陈阳的语气很平静,“不过,这次,还有点别的东西。”
“哦?”李家诚来了兴趣。
“黄金。”陈阳吐出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十几秒,李家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陈先生,你说的是……黄金?”
“对。”
“有多少?”
陈阳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想了想,报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不多,先谈谈一百吨吧。”
第242章 乱世黄金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些许咸腥味,吹不散葵涌货仓里凝重的空气。
李家诚到的时候,只带了十几个贴身保镖。
老爷子虽然年过九十,但步子迈得稳,手里那根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作响,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刚进会客室的门,李家诚的脚步骤然一顿。
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正摇晃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
爱德华·罗斯柴尔德。
“李先生,好久不见。”爱德华放下酒杯,不仅没起身,反而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看来今天的买家,不止我一个。”
李家诚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露出一副标准的商业假笑:“爱德华先生也是闻着味儿来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鼻子,向来比猎犬还灵。”
两人虽是笑脸相迎,空气里却已经噼里啪啦地冒起了火星子。
陈阳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二位都到了。”陈阳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这要在平时,谁敢在李超人和罗斯柴尔德家族代表面前这么托大?但今天,两位巨鳄都没脾气,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陈先生,电话里说的一百吨……”李家诚开门见山,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爱德华。
一百吨黄金,放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撼动市场的大单。李家诚本来打算一口吃下,没想到陈阳把这头西方饿狼也招来了。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
陈阳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打火机往桌上一扔。
“不是一百吨。”
李家诚和爱德华同时眯起了眼。
陈阳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有七百六十吨。”
“哐当。”
爱德华手里的空酒杯没拿稳,直接砸在了大理石茶几上,滚了两圈,落在地毯上。
李家诚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那双看惯了风云变幻的老眼,此刻竟控制不住地瞪大。
七百六十吨!
这是什么概念?
去年全球黄金总产量也不过三千吨左右。这个年轻人手里捏着的,相当于全球一个季度的总产量!
“陈,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爱德华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七百六十吨现货?除非你把美联储的金库搬空了。”
陈阳没说话,只是冲旁边的苏清妍扬了扬下巴。
苏清妍打开了身后的百叶窗。
透过巨大的防弹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的全封闭库区。
灯光全开。
没有那种所谓的金光万丈,只有一种沉重、压抑、甚至让人感到窒息的暗金色。
无数块标准金砖,像修长城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比任何数据都要来得简单粗暴。
那就是钱。
最原始、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钱。
李家诚站了起来,走到玻璃前,整张脸几乎贴在了上面。爱德华也顾不上绅士风度,快步跟了过去。
死寂。
足足过了三分钟,李家诚才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陈先生,好手段。能在各国监管的眼皮子底下,调动这么多黄金入港,这不仅是财力,更是通天的权力。”
他和爱德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这绝不是陈阳个人的货。
在这个时间节点,能拿出这么多黄金的,只能是某种国家意志,或者是华国那几个顶级家族联手的白手套。
“货就在这。”陈阳重新靠回椅背,“现在的行情,二位比我清楚。”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商人的精明:“陈,现在金价处于历史高位。950元一克,这个价格接盘,风险太大。如果是七百多吨的量,批发价至少要打个八折。”
“八折?”
陈阳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爱德华,你觉得我叫你们来,是为了甩卖库存?”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世界地图前。
“看看这个世界吧。”
陈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美国国债规模突破35万亿,评级机构已经下调了他们的主权信用。美欧的制造业pmI连续十几个月低于荣枯线。”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还有最重要的,各国央行在干什么?”
李家诚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去美元化。
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全球央行净购金超过600吨。华国央行连续12个月增持,土耳其连续26个月。
那帮管印钞机的,都不信自己印出来的纸了,都在疯狂抢黄金。
“现在不是盛世。”陈阳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乱世。”
“乱世买黄金,这是你们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也是犹太人生存的本能。”
陈阳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全球避险情绪空前高涨,EtF持仓创历史新高。市面上的现货,特别是这种成吨的现货,出来一批就被秒一批。”
“我这里,是目前全球唯一能一次性提供几百吨现货的地方。”
“950元一克,一分不少。”
陈阳说完,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嫌贵?门在那边。我相信,中东的那些土豪,或者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会很乐意接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李家诚闭目盘算。
地产暴雷,经济通缩,手里的现金如果不换成硬通货,就是废纸。黄金虽然贵,但它是最后的安全垫。只要世界局势不缓和,金价就没有顶。
而看现在这架势,这世界只会越来越乱。
这七百多吨黄金,不是商品,是诺亚方舟的船票。
“我要三百六十吨。”
李家诚猛地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完全不像个九十岁的老人。
爱德华一听急了:“李!你疯了?你吃得下这么多?”
“我有钱。”李家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李家的现金流,足够。”
爱德华咬了咬牙。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祖训,就是要在炮火声中买入黄金。现在这局势,跟打仗也没区别了。
第243章 七千亿元
“剩下的四百吨,我全要了!”爱德华大声说道,生怕慢了一秒,“陈,四百吨!现在就签合同!”
苏清妍在一旁,拿着计算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就……卖完了?
这可是七百六十吨啊!
“爽快。”陈阳放下茶杯,“签合同,转账。”
没有任何繁琐的谈判,没有讨价还价。
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确定的黄金,就是最大的真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属于银行家和会计师的战场。
汇丰、渣打、花旗,几大银行的顶级团队被紧急叫停了休假,在这个周末的下午,开始处理这笔史诗级的转账。
由于这批黄金的纯度是90%,价格上打了九折。
最终是李家诚的360吨,总价3078亿人民币。
爱德华的400吨,总价3420亿人民币。
总计,6498亿元。
随着一个个电子签名的落下,一笔笔巨额资金开始在全球金融网络中穿梭,最后汇聚到陈阳指定的离岸账户中。
“叮。”
陈阳放在桌上的专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离岸账户:
入账:USd 915,211,267,605,633.00(按离岸汇率7.1计算)
余额:USd 1,025,211,267,605,633.00
一千多亿美元。
算成人民币,就是7277亿元。
在这个瞬间,陈阳个人的现金储备,已经超过了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财政储备。
他不仅是富可敌国,他是真的能买下一个国。
交易完成。
李家诚看着手里那份薄薄的交割单,感觉比千斤还重。他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陈先生,我想多嘴问一句。”李家诚压低声音,“这批黄金之后,上面……还有动作吗?”
他认定了陈阳是“上面”的人。
陈阳收起手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李先生,不该问的别问。守好你的黄金,未来的日子,风大浪大。”
李家诚心中一凛,连忙拱手:“受教了。”
爱德华则是满脸红光,虽然花了大钱,但拿到了四百吨黄金,足以让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无可撼动。
“陈!你是真正的黄金之神!下次一定要先找我!”
“好的。”
送走两位巨鳄,葵涌货仓重新恢复了平静。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开始配合买家的运输队进行交割。
苏清妍站在陈阳身后,看着账户上那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零,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陈总,七千多亿……”苏清妍的声音飘忽,“我们……我们真的有这么多钱了?”
“这才哪到哪。”
陈阳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开始忙碌的装卸车队,目光幽深。
有了这笔钱,他在明朝的工业布局,可以从“小步快跑”直接变成“光速跃迁”。
什么燧发枪、红夷大炮?
那都是小儿科。
他要搞的,是将明朝直接拽进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洪流里。
......
东郊电厂的变压器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钢铁巨兽。
陈阳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不对外开放的铁门,这里是他的专属领地。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陈阳意念一沉。
【穿越信息】
【单次穿越消耗能量:1,000,000点。】
【当前剩余能量:18,000,000点。】
【剩余穿越次数:18次。】
【当前永久空间:55立方米】
【空间扩容:每一千万点能量值,可增加永久空间1立方米。每一百万点能量值,可增加临时空间1立方米。】
【能量补充:1度电 = 1点能量值。】
数据很直观。
这点电量,要是放在刚得到石头那会儿,陈阳估计得乐得睡不着觉。但现在,看着这串数字,他眉头却没松开。
五十五立方米,听着不小,其实也就是个大号集装箱的容积。装点金银珠宝那是绰绰有余,可这回他要带的东西不一样。
那些大家伙——更先进的数控机床、更大的发电机组、甚至可能需要的重型工程车辆,哪个不是占地大户?
光是一套完整的火力发电设备,拆开了装,五十五立方米都够呛。
要想在明朝搞工业革命,靠这小三轮似的运力,得运到猴年马月去。
“得扩容。”
陈阳手指敲着扶手,心里盘算着账目。
永久空间至少得干到一百立方米,这样以后来回倒腾常规物资才方便。这需要增加四十五立方米,也就是四亿五千万点能量。
这只是小头。
大头是下一次穿越的临时空间。
他这次采购数量大,光是那几台高精度的五轴联动机床,加上配套的控制柜和刀具库,体积就吓人。
三千立方米以上。
这是陈阳心里的底线。
三千立方米的临时空间,需要三十亿点能量。
加上永久扩容和穿越本身的消耗,富裕一点的话……
“五十亿度电。”
“看来得找老李聊聊了。”陈阳掏出手机。
……
半小时后,电厂附近的一家土菜馆。
包厢里烟雾缭绕。
李茂财坐在陈阳对面。
“陈总,您这回可是给了我个大难题啊。”
李茂财苦笑着给陈阳倒茶,手腕有点抖,“五十亿度电……还要在短时间内凑齐。这就好比您让我拿个水管子,去把东湖的水给抽干,管子受得了,水库那边也得炸锅啊。”
陈阳没碰茶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老李,我知道难。不难我就不找你了。”
“这已经不是咱们省电能兜得住的事了。”李茂财压低声音,指了指天花板,“这得跨省借电。”
“那就是有办法?”陈阳抓住了重点。
李茂财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把烟屁股狠狠按进烟灰缸里。
“有。”
李茂财搓了搓手:“现任的省调度中心主任,下个月退,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论资历、论技术,我不比谁差。”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千万。”
第244章 工业升级
李茂财的声音压得低,“只要有这个数,陈总,别说五十亿度,以后您要多少电,我就能给您调多少电!这电网的阀门,就是您家水龙头!”
说完这番话,李茂财看着陈阳。
包厢里安静得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条件?”陈阳问。
李茂财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陈阳嫌贵,连忙解释:“陈总,这数确实大,但这位置关键啊!哪怕三千五百万……或者……”
“卡号。”
陈阳打断了他,掏出手机。
“啊?”李茂财张着嘴,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我说,你的银行卡号。”陈阳点开转账界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付饭钱,“我不喜欢讨价还价。既然你说三千万能搞定,那就三千万。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钱给你了,事要办得漂漂亮亮。”
李茂财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他看着陈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叮。”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李茂财拿起手机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个、十、百、千、万……
真的是五千万!
一分不少,秒到账!
“陈……陈总……”李茂财感觉嗓子眼发干,想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却发现语言是那么苍白。
“钱到了。”陈阳收起手机,看着他,“多久能调集电力?”
李茂财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白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把他的胆气彻底烧了起来。
“半个月!安排一百亿度电!”
李茂财红着眼,胸脯拍得震天响,“我给您安排‘跨省特高压输电’,把周边四个省的富余电力全给您拉过来!”
……
陈阳走出饭馆,被夜风一吹,觉得清醒了不少。
五千万,买一条直通国家电网大动脉的绿色通道,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在现代社会,钱确实能通神。
只要钱到位,在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里,就没有撬不动的角落。
他回到车上,苏清妍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陈总,您要的那批工业设备,第一批已经运到东郊仓库了。英伟达那边也松口了,只要价格到位,h100芯片不是问题。”
“好。”陈阳发动车子,“继续买。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现在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陈阳看了一眼远处的电厂烟囱。
他要带两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机械设备过去。
固定空间就用自己的发电厂去升级。
一百亿度调集的电力,可以临时升级空间到一万立方米。
......
云顶天宫的书房里,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蒂。
窗外是明州市繁华的灯火,在他的脑海里,另一幅画面正在徐徐展开。
他手里握着七千亿的现金。
钱,从来不是目的,而是实现目的的工具。
他的目的,是把整个大明王朝,从封建农业时代,硬生生拽进一个全新的纪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偏关那座初具雏形的工业区。
宋应星他们那些人,简直就是天才。
只凭借自己带过去的一些图纸、原型机和材料,他们竟然真的靠自己的双手,敲打出了一台堪用的蒸汽机,点亮了偏关的夜空。
那轰鸣的蒸汽机,那璀璨的电灯,在袁崇焕那些明末将领眼中,是神迹,是妖法。
但在陈阳看来,那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婴儿,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最粗糙、最原始的起点。
够用吗?对付皇太极,对付流寇,或许够用了。
但陈阳的眼光,从不局限于此。
他要的,是一个能够自我造血、自我升级、能够面对未来数百年风雨的强大的工业帝国。
还要征服整个世界。
他要在明朝时空,巩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再升级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水平。
“星云。”
“主人,我在。”
“建立新项目文档,命名为——‘工业革命’。”
“文档已建立。请指示。”
“根据我们之前制定的‘工业革命计划’,结合目前大明那边的技术水平和人才储备,开始进行第一阶段的设备采购规划。”陈阳下达了指令。
“规划启动。目标:巩固第一次工业革命基础,开启第二次工业革命序幕。空间限制:一万立方米临时空间。”星云AI的声音冷静而高效。
星云AI链接的投影仪投出光幕。
光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闪过,最终定格成一个清晰的树状图。
“第一阶段,核心是能源与动力。”陈阳看着光幕上的第一个分支,沉声说道,“宋应星他们造出的那台蒸汽机,太粗糙了,热效率低下,故障率高,只能算是个实验品。我要的是能够成为工业心脏的成熟产品。”
“先生,根据数据库分析,大明目前自研的蒸汽机,技术水平约等于1712年的纽科门蒸汽机,主要用于矿井排水。其热效率不足1%,且无法提供稳定的旋转动力。”星云AI给出了精准的评估。
“没错,所以第一步,就是升级蒸汽机。”陈阳的手指在虚拟光幕上轻轻一点,“给我列出从纽科门到瓦特,再到十九世纪末,所有关键型号的蒸汽机,以及它们的全套生产设备、图纸和技术资料。”
“正在检索……已为您筛选出三款最适合当前阶段的方案。”
方案一:瓦特改良型蒸汽机(双动式)。
核心技术:分离式冷凝器、行星齿轮组、自动调速器。
优点:技术成熟,结构相对简单,热效率可达3%,能提供稳定的旋转动力,是大规模工业生产的开端。
配套设备:铸造高炉、精密镗床、齿轮加工机床。
方案二:高压蒸汽机。
核心技术:高强度锅炉、直接驱动连杆。
优点:功率密度大,体积小,适合用于移动载具,如蒸汽机车、蒸汽轮船。
配套设备:高强度钢板轧制机、铆接设备、高压管道生产线。
方案三:复合式蒸汽机。
核心技术:多级汽缸,分级利用蒸汽压力。
优点:热效率极高,可达15%以上,是十九世纪末大型轮船和发电厂的主力。
配套设备:需要更高精度的气缸加工技术和更复杂的阀门控制系统。
陈阳看着这三个方案,陷入了沉思。
“先生,建议您选择方案一和方案二并行采购。”
星云AI给出了建议,“瓦特蒸汽机作为工厂的固定动力源,高压蒸汽机作为交通运输的动力源。两者结合,可以快速构建起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完整动力体系。至于方案三,技术跨度太大,以大明目前的工业基础,即便有全套设备,也难以维护和复制。”
“就按你说的办。”
陈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他要的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能实实在在落地的技术。
“瓦特蒸汽机生产线,采购一套。高压蒸汽机生产线,采购一套。相关的技术资料、操作手册、维修保养课程,全部打包,翻译成大明官话,刻录进教学电脑里。”
第245章 采矿炼钢
“主人,一套瓦特蒸汽机生产线,每日便可生产五台成品蒸汽机。”
“命令已确认。瓦特蒸汽机生产线一套,高压蒸汽机生产线一套,及其全部配套设备和技术资料。”星云AI迅速更新了数据。
“接下来,是骨架。”陈阳的目光,移到了光幕的第二个分支上。
“工业革命的骨架——钢铁。”
“星云,调出大明目前的钢铁生产数据。”陈阳的指令清晰而直接。
“正在分析……根据您上次带回的偏关工业区资料,目前偏关第一钢铁厂采用的是土法高炉与小转炉结合的模式,技术源于您提供的基础冶金知识。年产钢量约为五千吨,钢材品质相当于现代的q235普通碳素结构钢。优点是能耗低,对原料要求不高。缺点是产量低,无法生产特种钢,且杂质含量较高,性能不稳定。”
“五千吨……”陈阳摇了摇头,“这点产量,不够造军火,铺铁路、造汽车、盖厂房了。”
他太清楚钢铁对于一个工业化国家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普通的商品,那是一个国家真正的脊梁骨。没有足够多、足够好的钢铁,一切的工业化设想都是空中楼阁。
“宋应星他们已经尽力了,能在那个时代,用那种条件炼出钢来,已经是奇迹。”陈阳心中感慨,“但我不能让他们一直在土高炉上打转转。我要给他们一步到位的东西。”
“星云,给我筛选十九世纪末期,最经典、最可靠、规模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全套设备方案。”
“指令收到。正在基于‘克虏伯’、‘卡内基’等钢铁巨头的技术方案进行整合与优化……”
光幕上,数据流再次疯狂滚动。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简单的几个方案,而是一整套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工业体系蓝图。
“推荐方案:现代化钢铁联合生产线。”
核心设备清单:
大型焦化厂设备(x2):用于将煤炭干馏制成焦炭,为高炉提供燃料和还原剂。年产焦炭能力:一百万吨。
大型炼铁高炉(x4):采用热风炉技术,以焦炭为燃料,进行大规模铁矿石冶炼。单座高炉年产生铁能力:八十万吨。四座合计:三百二十万吨。
贝塞麦转炉炼钢车间(x2):通过吹入空气,快速去除生铁中的碳及杂质,将铁水炼成钢水。特点是速度快,成本低,适合大规模生产普通钢材。年产钢能力:一百万吨。
平炉炼钢车间(x1):采用蓄热室技术,可冶炼多种优质钢和合金钢。特点是冶炼时间长,但钢水质量高,成分可控。年产优质钢能力:五十万吨。
大型钢胚连铸机与热轧生产线(x1):将钢水直接铸成钢胚,并通过多道轧机,热轧成钢板、钢轨、h型钢、螺纹钢等各种型材。
陈阳看着这份清单,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这不是一个工厂,这是一个钢铁城市!
年产生铁三百二十万吨,产钢一百五十万吨!
这是什么概念?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清朝末年洋务运动搞了几十年,汉阳铁厂最鼎盛时期,年产钢也不过七万吨。而甲午战争时期,日本全国的钢铁产量,也才五万吨左右。
而陈阳计划带回去的这套设备,一年的产量,就是汉阳铁厂的二十多倍,是甲午时日本的三十倍!
“主人,这套钢铁联合生产线,技术成熟,自动化程度较高,对操作人员的要求相对较低,非常适合作为大明钢铁工业的起点。”星云AI解释道,“一旦建成投产,其产出的钢铁,不仅能满足您所有的军事和工业需求,甚至可以反向出口到欧洲,直接从经济上冲垮他们的钢铁产业。”
“好!就它了!”陈阳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这整套设备,给我来一套!”
“好的,一套设备的年产量就足以支撑整个大明的现代化改造。需要动员至少十万名工人。”
“命令已确认。现代化钢铁联合生产线一套。”
陈阳看了一眼AI预估的总空间占用大小。
蒸汽机生产线:五百立方米。
钢铁生产线:两千两百五十立方米。
合计:两千七百五十立方米。
这还只是动力和材料,后面还有更关键的采矿、交通、电力、化工……
“继续,下一个,采矿和交通。”
有了蒸汽机,有了钢铁,接下来,就是要让这两头巨兽,有足够的“粮食”吃,并且能把它们的力量,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采矿是工业的粮食。”陈阳的目光落在虚拟光幕的第三个分支上,“山西有挖不完的煤,但靠人力用镐头一下下凿,太慢了,也太危险。瓦斯爆炸、矿井透水,每一次事故都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他忘不了那些从矿井下被抬出来,浑身漆黑,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些都是他治下最宝贵的劳动力。
“我需要更安全、更高效的采掘方式。”
“主人,基于十九世纪末的技术水平,推荐采购以下采矿设备。”星云AI立刻给出了方案。
蒸汽动力凿岩机(x500台):利用蒸汽驱动活塞,带动钻头进行冲击式钻孔,用于在岩层和煤层中打孔,放置炸药。效率是人力开凿的二十倍以上。
蒸汽动力绞车与提升机(x100套):用于矿井的垂直运输,将矿石、煤炭从井下提升至地面,或将人员、设备下放至井下。单次提升能力:五吨。
大功率蒸汽抽水机(x100套):基于纽科门蒸汽机原理,但经过大幅优化,专门用于矿井的持续排水,可以应对绝大多数矿井的突发透水事故。
矿井通风系统(x100套):利用大型蒸汽风扇,强制将新鲜空气压入井下,同时抽出有毒有害气体,大幅降低瓦斯爆炸的风险。
矿用炸药及雷管生产线(x1套):采用硝化甘油为基础的达纳炸药配方,安全性和威力远超黑火药。
陈阳看着这份清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凿岩、提升、排水、通风、爆破……这套组合拳下来,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现代化采矿。
第246章 电力交通
“就按这个清单采购。”陈阳确认道,“特别是炸药生产线,这东西不仅能用在矿山,还能用在开山修路、水利建设上。对了,把安全操作规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宋应星他们组织专门的培训,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白,主人。采矿设备及炸药生产线,合计体积六百五十立方米。”
“很好。”陈阳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交通”这一栏。
如果说,采矿是为工业巨兽提供食物,那么交通,就是输送血液的血管。没有发达的交通网络,生产出来的煤炭和钢铁,就只是一堆堆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死物。
“大明目前的交通,太落后了。”陈阳叹了口气,“官道年久失修,漕运效率低下,货运全靠人力和畜力,成本高得吓人。”
“必须修铁路!”陈阳的语气斩钉截铁。
“星云,给我最好的铁路建造方案。从铁轨、枕木,到火车头、车厢,全套的!”
“正在生成方案……推荐方案:‘先驱者’重载铁路系统。”
重型钢轨生产线(x1套):采用平炉优质钢,生产50公斤\/米标准的重型钢轨,足以承载未来的重载列车。年产量:三十万吨(约三千公里铁路线)。
防腐枕木处理设备(x1套):对枕木进行高压浸油防腐处理,使用寿命可达五十年以上。
‘先行者’型货运蒸汽机车(x100台):基于美国‘鲍尔温’重型货运机车设计,优化了锅炉和传动系统,牵引力达到二十吨,可一次性牵引五十节、总重一千吨的货运车厢。
标准化货运车厢生产线(x1套):流水线生产敞车、棚车、罐车等不同类型的标准化车厢。
‘开拓者’型客运蒸汽机车及车厢(x20套):兼顾速度与舒适性,最高时速可达八十公里。
“铁路系统,合计体积九百五十立方米。”
陈阳看了一眼总空间占用。
动力系统:两千七百五十立方米。
钢铁系统:两千一百五十立方米。
采矿系统:六百五十立方米。
交通系统:九百五十立方米。
合计:六千五百立方米。
“还有三千五百立方米的空间。”陈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能让时代产生质变的东西。
“星云,第一工业革命的拼图,基本完成了。”
“接下来,点亮它。”
光幕上,一个全新的分支被放大,上面只有两个字——电力。
“如果说蒸汽机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心脏,那电力,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灵魂。”陈阳看着光幕上那个闪烁着电光的图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在偏关使用的发电机和电灯,那种无火自明的光芒,已经让宋应星那些人惊为天人。
但那些发电机组,发电量是不够的。
陈阳现在要做的,是创造一个真正的电力时代。
“星云,发电机组太小了。”陈阳说道,“我要建的是真正的发电厂,是能够支撑起一座城市、一个工业基地所有用电需求的能源中枢。”
“主人,基于您‘一步到位’的指导思想,推荐采购以下火力发电厂成套设备。”
超临界燃煤锅炉(30万千瓦级x2台):采用当时最先进的锅炉技术,蒸汽温度和压力极高,热效率超过40%。单台锅炉每小时可产生近千吨高温高压蒸汽。
汽轮发电机组(30万千瓦级x2套):与超临界锅炉配套,将蒸汽的热能高效转化为机械能,再通过发电机转化为电能。两套机组的总装机容量,达到六十万千瓦。
高压输变电设备(全套):包括升压变压器、高压输电线缆、变电站、降压变压器等,可将电力以220千伏的电压,进行远距离、低损耗的传输。
城市配电网络设备(全套):包括各种规格的电线杆、电缆、配电箱、电表等,用于将电力输送到工厂和千家万户。
直流电动机与交流电动机生产线(各x1套):生产各种功率的电动机,用于替代工厂里的蒸汽机,直接驱动机床、纺织机等设备。
白炽灯生产线(x1套):全自动生产线,可日产灯泡十万个。
陈阳看着这份清单,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六十万千瓦的装机容量!
这是什么概念?在二十一世纪,一个中等地级市的总用电负荷,也不过如此。而陈阳,准备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直接空降到十七世纪的大明!
“星云,这套发电设备的发电量,如果全部用来驱动工厂,能达到什么效果?”陈阳问道。
“主人,六十万千瓦的功率,可以同时驱动超过十万台大型工业机床。如果用于纺织业,可以支撑起一个拥有五百万纱锭的超级纺织工业区,其棉纱产量,将超过当时全世界的总和。”
“如果用于照明,足以将整个北京城,变成一座不夜之城。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都能享受到比烛火明亮百倍的电灯。”
“更重要的是,”星云AI继续说道,“电力的出现,将彻底改变工厂的布局。工厂不再需要围绕着笨重的蒸汽机和复杂的传动轴来建设。通过电线,动力可以被灵活、精准地输送到任何一个角落。这将催生出更合理、更高效的生产模式——流水线。”
流水线!
陈阳的眼睛亮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蒸汽机带来的,是力量的解放。而电力和流水线带来的,是效率的革命!
“好!这套发电厂设备,连同配套的电动机和电灯生产线,全部采购!”陈阳拍板决定。
“主人,这套设备的总体积预估为两千三百立方米。”星官AI汇报。
陈阳看了一眼空间占用。
六千五百立方米,加上这两千三百立方米,总共是八千八百立方米。
还剩下一千二百立方米。
“空间不多了,必须用在刀刃上。”陈阳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电力解决了工厂的固定动力问题,但还有很多场景,是电线无法覆盖的。比如广阔的田野,比如瞬息万变的战场。
这时候,就需要另一种更灵活、更强大的动力源。
“星云,调出内燃机的资料。”
第247章 石油汽车
光幕切换,一个全新的技术分支展现在陈阳面前。如果说蒸汽机是笨重而强大的巨兽,那么内燃机,就是小巧而迅猛的猎豹。
“大明那边,我已经提供了基础的煤气机图纸,宋应星他们应该已经开始研究了。但煤气机太原始了,我想给他们来点更劲爆的。”
“主人,内燃机技术在十九世纪末期已经发展成熟,主要分为两大流派。”
奥托循环汽油内燃机:由德国工程师尼古拉斯·奥托发明,采用火花塞点燃,转速高,体积小,重量轻。是早期汽车、摩托车和飞机的核心动力。
狄塞尔循环柴油内燃机:由德国工程师鲁道夫·狄塞尔发明,采用压燃方式,转速低,但扭矩大,热效率高,燃油经济性好。是重型卡车、轮船、坦克、火车的理想动力。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陈阳的回答简单粗暴,“汽油机和柴油机的全套生产线,一样给我来一套。马力范围,从十马力到一千马力,所有型号的图纸和制造工艺,全部打包。”
“另外,”陈阳补充道,“光有发动机还不行,得有东西给它装上。给我来一条最经典的汽车生产线。不用太复杂,福特的t型车生产线就行。简单,皮实,耐用,易维修,最适合作为大明的第一代国民神车。”
福特t型车!
那款凭借流水线生产,将汽车从奢侈品变成普通中产家庭都能消费得起的传奇车型!
陈阳已经能想象到,当一辆辆黑色t型车,从工厂里源源不断地驶下生产线,奔跑在大明新建的水泥路上时,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将被提升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汽油机生产线,柴油机生产线,福特t型车生产线,预估体积,合计九百立方米。”
陈阳迅速计算了一下总空间。
八千八百立方米,加上这九百立方米,总共是九千七百立方米。
只剩下三百立方米。
“三百立方米……”陈阳看着这个最后的数字,知道必须做出取舍了。
还有太多的东西想带。化工设备、通信设备、精密机床……
但这一次,他决定把最后的宝,押在那个能让内燃机真正发挥作用的东西上。
“星云,最后三百立方米,全部用来装一样东西。”
“石油钻井和炼化设备。”
“没有燃料的内燃机,就是一堆废铁。”陈阳看着虚拟光幕,语气沉凝,“我可以带一些汽油和柴油过去应急,但那终究是无源之水。必须让大明拥有自己开采和炼化石油的能力。”
他很清楚,在另一个时空,中国长期被认为是“贫油国”,直到大庆油田的发现才摘掉这顶帽子。但是,这不代表中国没有石油。
恰恰相反,陕北、甘肃、四川,这些地方的史料中,早就有关于“石漆”、“猛火油”的记载。宋代的沈括,更是在《梦溪笔谈》中,精确地预言了“此物后必大行于世”。
只是,以古代的技术,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开采。那些从地里渗出来的石油,大多被当成治疗皮肤病的药物,或者点灯的燃料,完全没有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
“大明不是没有石油,只是缺少发现和利用它的工具。”陈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我要把这些工具,带给他们。”
“星云,给我一套十九世纪末期最先进的旋转式石油钻井设备,还有配套的炼油厂分馏塔。体积,必须控制在三百立方米以内。”
“指令收到。正在进行方案优化……已为您选择‘休斯’牙轮钻头旋转钻机,并配套小型常压分馏塔。该方案可在确保核心功能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压缩体积。”
‘休斯’旋转钻机(x10套):采用蒸汽机或柴油机驱动,通过旋转钻杆带动牙轮钻头破碎岩石,钻井深度可达一千米。相比于之前的顿钻,效率和安全性都呈几何级数提升。
小型常压分馏塔及配套设备(x1套):可对原油进行初步的分馏,分离出汽油、煤油、柴油、润滑油和沥青等不同馏分。日处理原油能力:一百吨。
“日处理一百吨原油……”陈阳盘算了一下,这套小型炼油设备,每天能产出大约二十吨汽油和三十吨柴油。
“虽然不多,但作为起步,足够支撑起一支小规模的摩托化部队,和几百辆t型车的日常消耗了。”陈阳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
至此,一万立方米的临时空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阳看着光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设备清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倒买倒卖,这是一次目标明确、计划周详的工业体系大空降!
动力革命:以瓦特蒸汽机和电动机为核心,解放生产力。
材料革命:以大型钢铁联合企业为核心,为工业化提供骨架。
能源革命:以煤炭的规模化开采和石油的炼化为核心,为机器提供食粮。
交通革命:以铁路和汽车为核心,为帝国连接血管。
这四大革命一旦在大明落地生根,所爆发出的能量,将是十七世纪的人们,完全无法想象的。
“主人,所有采购清单已确认,总计九大类,一百二十七项关键设备及生产线。总价约为三百六十亿美元。总体积为一万立方米。已将采购订单发送给苏清妍和秦风去采购了。”
星云AI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很好。”陈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钱花出去了,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些冰冷的机器,很快就将在另一个时空,变成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强大动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现代都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这一切的繁华,都建立在两次工业革命的坚实基础之上。
而很快,他就要亲手在四百年前的大明,复刻这一切。
不,甚至要超越这一切。
因为他带过去的,不光是机器,还有比机器更宝贵的,现代化的科学思想、管理制度和组织模式。
第248章 星战计划
“重磅!维兰德公司宣布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取得颠覆性突破!”
“划时代材料问世,新型太空飞船建造计划启动!”
“维兰德、马斯克、黄仁勋三巨头联手,‘太空服务器’将重塑全球算力格局!”
一时间,全世界的媒体和网络都被这几条新闻给刷屏了。
新闻画面里,维兰德公司的cEo,查尔斯·维兰德,那个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头,站在发布会的聚光灯下,身后是充满科幻感的概念图。
他宣布,公司不仅掌握了小型化可控核聚变技术,还研发出了能够承受极端环境的新型材料,并且将与军方、马斯克、黄仁勋,等AI巨头合作,共同推进一个全新的“星球大战”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在近地轨道部署一个由AI服务器组成的卫星网络,利用核聚变能源,为全球提供无穷无尽的无线算力。
消息一出,维兰德公司和马斯克,黄仁勋等股票像是坐上了火箭,一飞冲天。
整个美国的AI板块股票整体拉升。
川普则称,这归功于,他的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政策。
华国的网络上,这则新闻也引发了轩然大波。
“笑死,又来了又来了,美国人的忽悠大法又开始了!”
“剧本我都想好了,先吹个天大的牛,然后骗国会打钱,最后项目黄了,钱进自己口袋。上回这么干,苏联都被忽悠瘸了。”
“就是!可控核聚变?他家后院拿手电筒照出来的吗?还太空服务器,咋不说下一步就要造高达了呢?”
各大短视频平台上,只要是嘲讽、解构这个“新星球大战计划”的博主,视频下方的点赞和评论区里,全都是一片“哈哈哈”和“兄弟说得对”。
而那些试图分析其技术可能性,或者担忧华国被拉开技术代差的言论,则无一例外地被淹没在网友们的口水之中。
“又一个公知,收了多少钱啊?”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陈阳刷着手机,看着这些热闹的评论,也觉得有点奇怪。
可控核聚变?
这玩意儿听着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但是,他自己都能穿越了,世界上再发生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事儿可能跟自己胸口的石头有点关系。
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清楚。
毕竟,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怎么把那一万立方米的工业设备,安全高效地运到大明去。
在京城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红墙大院里,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一场最高级别的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华国真正的核心高层。
主位上,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被标记为“最高绝密”的文件。
“同志们,情况的严重性,我想大家已经从简报里了解到了。”
老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与会者的心头,“维兰德公司的新闻发布会,不是恐吓,不是欺骗,而是宣告。”
“我们的情报人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从特殊渠道证实了这份情报的真实性。”
另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主管科技的领导补充道:“根据传回来的最后信息,美国确实在南极回收了一艘坠毁的外星飞行器。维兰德公司的技术突破,全部源于对那艘飞行器的逆向工程研究。”
外星飞行器!
这五个字,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刻,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超乎想象的现实。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即将掌握跨时代技术的对手。”
一位军方将领沉声说道,“一旦他们的‘星球大战’计划实现,现有的所有军事平衡都将被打破。我们将彻底失去战略威慑能力。”
“不能等了。”主位上的老者一锤定音,“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想干什么。更重要的是,那艘飞船上,还有没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一位中年人,那是国家安全部门的负责人。
“部长同志,这件事,交给你们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搞清楚维兰德公司的底细,以及他们下一步的动向。”
“是!保证完成任务!”安全部长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会议结束,一道道加密指令从这个小小的会议室发出,传向全国乃至全球的各个角落。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没有人知道,这张大网最终的目标,那个被命名为“核心能源装置”的东西,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明州市一个普通青年的胸口。
而陈阳,对此一无所知。他关掉手机上的新闻,站起身,准备去仓库看看苏清妍他们采购的最新一批设备。
复仇的棋局已经布下,大明的工业革命也即将拉开序幕。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手握两副牌的赌徒,无论哪一边,都充满了刺激和挑战。
他哪里想得到,就在牌桌之下,已经有另一伙更凶狠的玩家,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里的底牌。
......
美国,内华达州,51区。
巨大的地下机库内,那艘银灰色的外星飞船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无形的能量场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
罗伯特·威尔逊博士和他的团队,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神情紧张。
“博士,信号又出现了!”一名年轻的工程师指着投影上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那个红点,牢牢地锁定在亚洲大陆的东部。
“放大!给我放大到最大精度!”威尔逊博士命令道。
全息地图飞速变化,从大陆板块到国家轮廓,再到省份、城市……最终,画面定格。
“华国,汉东省,明州市。”
“还是只能到城市级别吗?”威尔逊的眉头紧锁。
第249章 云集明州
“是的,博士。核心能源装置似乎处于一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每次发出的信号都极其微弱和短暂,我们只能进行大致的区域定位。”
工程师解释道,“而且,信号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这说明它可能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在移动。”
“被某个人携带着……”威尔逊低声自语,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紧。
一个能够驱动星际飞船的能量核心,竟然落到了一个普通人手里?
这简直是宇宙级的玩笑。
他转身,快步走向基地深处。
查尔斯·维兰德的办公室里,老人正透过单向玻璃,俯瞰着下方巨大的机库。
“先生,我们再次捕捉到了核心的信号。”威尔逊汇报道,“位置没有变化,依然在华国的明州市。我们有理由相信,核心就在那里。”
“一个移动的信号源。”查尔斯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鹰,“这给我们的搜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是的,先生。在一个人数超过一千万的大城市里,寻找一个不断移动的物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就把大海的水抽干。”查尔斯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调动公司在亚洲的所有资源,商业情报、网络黑客、线人……把我们能动用的人,都派到明州去。”
“先生,华国……”威尔逊有些迟疑,“那里是世界上安保最严密的国家之一,我们的人大规模进入,很容易引起他们的警觉。”
“那就让他们像水一样渗透进去。”查尔斯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按钮,墙壁上出现了一排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黄种人、白人、黑人,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游客、商人、留学生。
“‘幽灵’小队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是公司最顶级的特工,每一个人都有着完美的伪装身份和多年的潜伏经验。让他们分批次,从不同的口岸进入华国。”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查尔斯看着威尔逊,一字一句地说道,“找到那个核心,带回来。不惜任何代价。”
“是,先生。”威尔逊躬身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查尔斯·维兰德一人。他看着窗外荒凉的戈壁,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一个全新的时代,将由维兰德开启。”
……
与此同时,华国国家安全部,明州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负责境外人员监控系统的值班人员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红色警示框。
“报告!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通过海、陆、空各个口岸进入我市的境外人员中,共发现三十二名一级监控目标!”
“什么?”指挥中心负责人,一个名叫林涛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屏幕前,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一级监控目标,这代表着这些人都在国安部的重点关注名单上,背景复杂,极度危险。平时一年都未必能遇到一个,现在一天之内竟然冒出来三十二个!
“把他们的资料调出来!”林涛命令道。
屏幕上,三十二个人的资料和照片被一一列出。
“马克·汉森,美国人,身份是地质学家,来华进行学术交流。但我们的数据库显示,他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特种部队服役,精通爆破和野外生存。”
“安娜·科瓦尔,俄罗斯裔法国人,身份是艺术品商人。但她名下的公司与多个国际军火集团有秘密资金往来。”
“朴正泰,韩国人,身份是软件工程师。真实身份是韩国国家情报院的顶级网络黑客……”
看着这一张张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履历,林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些人,全都是顶级的特工!
他们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用不同的身份,涌入明州。
“巧合?我不信!”林涛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立刻接京城总部,我要向部长直接汇报!”
电话很快接通。
“部长,我是林涛。明州出现紧急情况。”林涛用最快的速度汇报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安全部长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我明白了。这和我们预判的情况一致。维兰德公司,动手了。”
“部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是冲着‘那个东西’来的。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具体是什么,但绝不能让他们得到。”
部长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林涛,我命令你,立即启动‘守望者’计划。调集明州及周边省份所有能动用的外勤力量,给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死这三十二个人!”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去了哪,甚至吃了什么!”
“是!”
“另外,从总部直属的‘龙牙’特勤队,会立刻派出一个行动组支援你们。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抓捕,是监控。在弄清楚他们的最终目标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挂断电话,林涛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指挥中心里所有严阵以待的下属。
“各位,从现在开始,明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一时间,这座繁华的东部沿海城市,在普通市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棋盘。
棋盘的一边,是维兰德公司派出的五十名“幽灵”特工,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寻找着猎物。
另一边,是华国国安部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数的眼睛在暗中观察着这些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
而风暴的中心,陈阳,还在为他即将到来的“工业革命”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两方争夺的焦点。
......
市委大楼,一号办公室。
杨震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赵建国被双开,移交司法,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从市纪委收到材料到做出处理决定,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知道,这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沈岳川在敲山震虎。
第250章 突袭盛通
这一记闷棍,看似打在了赵建国身上,实则是在警告他杨震华,不要试图包庇任何人,不要挑战新领导的权威。
“弃卒保车……”杨震华将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又点燃了一根。
他别无选择。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被沈岳川抓住把柄,甚至会被认为是与赵建国同流合污。
他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这条跟了他十五年的臂膀,向上面表明自己的“清白”和“立场”。
但这样做,真的就能撇清关系吗?
杨震华心里没底。
他和杜荣绑得太深了,深到已经分不清彼此。
赵建国虽然只是一个联络人,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万一他在里面扛不住,把什么都招了……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京城的一个号码。他定了定神,接起电话。
“爸。”
电话那头,传来他岳父赵笠群苍老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震华,赵建国的事,我听说了。”
“爸,我……”
“你做得对。”赵笠群打断了他,“这个时候,必须果断。壁虎断尾,虽然疼,但能活命。你要是敢保他,现在进去的可能就是你。”
“我明白。”杨震华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明白?我看你未必真的明白。”赵笠群的语气严厉了起来,“我问你,杜荣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杨震华一时语塞。
“还在犹豫什么?!”赵笠群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你的船,那是一艘早晚要沉的贼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帮他补窟窿,而是立刻跳船!游得越远越好!”
“可是爸,这么多年,我们和杜荣之间……很多事情都牵扯在一起,想马上切割,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长痛不如短痛!”赵笠群几乎是在咆哮,“沈岳川是什么人?那是上面派下来专门啃硬骨头的!他来汉东,目标是谁,你心里不清楚吗?中央这次扫黑除恶的决心,你还没看明白吗?”
“震华,听我一句劝。你现在的位置,来之不易。不要为了一条已经快要被勒死的疯狗,搭上自己的前途,搭上我们整个家族的未来!”
电话挂断了。杨震华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岳父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杜荣这条船,已经千疮百孔了。
中央调查组已经进驻明州,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自己如果还和他绑在一起,下场只会是同归于尽。
必须切割!
杨震华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
夜色如墨。
十几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明州港的货运区,如同黑夜中集结的狼群。
车门打开,近百名身着便衣,但个个神情冷峻、动作干练的男人迅速下车,按照预定方案,封锁了盛通贸易专属货运场站的所有出入口。
他们是中央调查组从省公安厅、武警总队紧急抽调的精锐力量。
带队的,是调查组副组长,一个有着多年经侦经验的老刑警,名叫张海峰。
“各单位注意,目标人物沈度,就在前方办公楼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重复,目标人物沈度,就在三楼办公室。”
“一组负责封锁大楼所有出口,二组、三组从前后门突入,控制一楼大厅,四组跟我上,直取三楼。”
“行动要求,第一,快!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所有人员。第二,稳!尽量不要开枪,所有涉案人员,必须活捉。”
“行动开始!”
随着张海峰一声令下,几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扑向那栋亮着灯的办公楼。
此刻,办公楼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酒气熏天。
沈度,这个在明州黑白两道都赫赫有名,人送外号“阎王”的走私头目,正搂着两个妖艳的女人,喝得面红耳赤。
“度哥,再喝一杯嘛……”
“滚开!”沈度不耐烦地推开凑上来的女人。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荣哥那边传来消息,赵建国折了,连带着荣信金融都受到了影响。虽然他做的走私生意跟金融不搭界,但他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
“妈的,一个个都不让老子省心。”沈度骂骂咧咧地拿起一瓶洋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开!
沈度被吓了一大跳,酒醒了一半。
他还没看清来人,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不许动!警察!”
张海峰一马当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度面前,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揪了起来,反手一拧,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沈度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成了阶下囚。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沈度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沈度,盛通贸易公司总经理,涉嫌巨额走私、非法经营、行贿等一系列犯罪,现在正式拘捕你!”张海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楼下,盛通贸易的那些保安和马仔,在面对从天而降的特警时,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就被全部按倒在地。
不到十分钟,整个盛通贸易的总部,就被调查组彻底控制。
……
一间被临时改造过的酒店房间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调查组的秘密审讯点。
沈度被绑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头顶一盏刺眼的白炽灯,让他睁不开眼。
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没人打他,也没人骂他,审讯人员只是轮番上阵,不急不缓地问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沈度知道,这是心理战。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耗尽他的精力,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沈度,我们再问一遍。这艘‘海王星’号货轮,报关单上写的是进口香蕉,为什么我们的海关缉私人员,在船体的夹层里,发现了五百公斤的高纯度海洛因?”
张海峰将一叠照片摔在沈度面前的桌子上。
照片上,是一块块用油纸包裹的毒品。
沈度瞥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但嘴上依旧强硬:“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做的是正经水果生意,这些东西是哪来的,我怎么会知道?说不定是船员私自夹带的。”
第251章 卧底暴露
“船员?”张海峰冷笑一声,“我们已经查过了,‘海王星’号的船长和大副,都是你的远房亲戚。你觉得这个解释,我们能信吗?”
“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反正我不知道。”沈度把头一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张海峰也不生气,他换了一份文件,继续问道:“好,那我们谈谈别的。这份清单,是我们在你办公室,暗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上面记录了从去年一月到今年六月,你向市海关、港务局、海事局等十几个部门,总计三十七名公职人员,行贿的总金额,高达一点二亿。”
“每一笔钱的去向,时间、地点、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沈度,你还真是个细心的人啊。”
沈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自己留着用来反制那些官员的账本,竟然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我……我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请他们吃吃饭,送点土特产,都是人之常情。”
“一顿饭几十万?土特产是金条和美金?”张海峰步步紧逼,“沈度,别再抱有任何幻想了。光是这份账本,就足够你把牢底坐穿。我们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坦白从宽,争取立功赎罪的机会。”
“把你背后的人,说出来。”
张海峰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沈度的内心。
沈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张海峰口中“背后的人”是谁。
是杜荣。
只要他说出这个名字,他或许真的能换一个宽大处理。
但是……他不能说。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妻子和一双儿女的脸。
他太了解杜荣了。那是一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如果自己敢在里面出卖他,他毫不怀疑,杜荣会立刻让自己全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一边是法律的审判,一边是家人的性命。
沈度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良久,他睁开眼,沙哑地说道,“我没有什么背后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张海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也有一丝预料之中。
“好,很好。”张海峰点了点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他带下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
张海峰走到隔壁的监控室,省委书记沈岳川正坐在那里,脸色阴沉。
“沈书记,这个沈度,是块硬骨头。”张海峰汇报道,“他把所有罪名都自己扛了,拒不交代杜荣。”
“我料到了。”沈岳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杜荣能横行明州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种近乎恐怖的控制力。他抓住了这些人的软肋。”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从外围查起,证据链虽然都指向杜荣,但没有沈度这样的核心人物开口,很难形成致命一击。”
“不急。”沈岳川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沈度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他不是交代了那三十七个收钱的官员吗?”
“把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一个地审!”
“我就不信,这三十七个人里,个个都像沈度一样,是条硬汉!”沈岳川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明州的官场上掀起。
......
杜荣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度被抓了。”
当这个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杜荣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沈度知道他太多的秘密,尤其是走私和贩毒的生意,每一笔账都经过沈度的手。
一旦沈度开口,他必死无疑。
“荣哥,现在怎么办?”几个心腹手下围了上来,个个面如土色。
杜荣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电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是他在市局内部的线人打来的。
“……情况就是这样,沈度被关在城东的希尔顿酒店,由省厅派来的人和武警联合看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审讯。另外,调查组已经根据沈度保险柜里的账本,开始对名单上的官员进行秘密抓捕了。”
挂断电话,杜荣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收紧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查!给我查!”杜荣猛地一拍桌子,咆哮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把所有可疑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次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上面要扫黑除恶那么简单。
从赵建国出事,到调查组精准地找到沈度的账本,这一切都像是有预谋的,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一定有内鬼!
杜荣的命令一下,他手下最精干的安保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开始对集团内部所有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员进行秘密排查。
不到半天,一个可疑的人员就浮出了水面。
“荣哥,这个人叫王磊,是您司机班的副班长。我们查了他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他最近和一家叫‘磐石安保’的公司联系频繁,账户上还多了一笔五十万的不明款项。”
“磐石安保?”杜荣皱起了眉头。
“把他给我带来!”杜荣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气。
……
半小时后,在万荣集团地下的一个秘密审讯室里。
王磊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
他就是史强安插在杜荣身边的卧底之一。
杜荣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杜荣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王磊抬起头,冲着杜荣吐了一口血沫,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想知道?下辈子吧。”
“嘴还挺硬。”杜荣也不生气,他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拍了拍王磊的脸,“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开口。比如,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或者,把你泡在盐水里。你觉得哪种比较有意思?”
王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第252章 反向渗透
他知道自己落到杜荣手里,绝对没有活路。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暴露史强。
“我劝你还是说了吧。”杜荣站起身,走到王磊身后,匕首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脖子,“你的家人,我们已经‘请’过来了。你也不希望,他们跟你一起受苦吧?”
听到“家人”两个字,王磊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杜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对方的软肋。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杜荣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说出你背后的人,我保证,你的家人会安然无恙,还能拿到一笔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王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加入磐石安保时,史强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随时都可能没命。但你们放心,只要是为了公司牺牲的兄弟,你们的家人,公司养一辈子!”
他想起了那个从未谋面,但出手阔绰,给了他们这些退伍兵尊严和高薪的幕后老板。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好……我说……”王磊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地说道。
杜荣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你……你凑近一点,我告诉你……”王磊的声音很虚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杜荣不疑有他,俯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
王磊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舌根!
不,不是舌根!
是藏在后槽牙里的一颗假牙!
“咔嚓!”
一声轻响,假牙被咬碎,一股剧毒的液体瞬间涌入他的喉咙。
“你!”
杜荣大惊失色,猛地后退。
只见王磊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他竟然咬毒自尽了!
“操!”
杜荣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在椅子上。
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只知道对方和史强的保安公司有关,钱来自海外,但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依旧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你,而你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史强……磐石安保……”杜荣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我不管你背后是谁,敢动我杜荣,我让你全家死绝!”
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给我查!把这个史强和他公司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出来!还有,派我们的人,想办法混进他的保安公司!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给他钱,到底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一场更加凶险的暗战,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升级。
磐石安保公司的训练基地。
史强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眼前这群挥汗如雨的汉子,心里却一片冰冷。
王磊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是一个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阳哥,王磊……牺牲了。”电话里,史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重。
陈阳沉默了片刻。
“怎么回事?”
史强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咬碎了牙里的毒囊。杜荣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知道了。”陈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家人,安顿好。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十倍发。他儿子以后从小学到博士的学费,公司全包。他父母,我们养一辈子。”
“是。”
挂断电话,史强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兄弟,心里暗暗发誓。
王磊的仇,一定要报!
……
与此同时,杜荣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他的反击。
“查到了吗?那个史强,到底什么来头?”杜荣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荣哥,查了。史强,男,三十五岁,孤儿,从小在明州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参军,进入南部战区特种大队,服役十二年,以上尉军衔退役。退役后回到明州,开了一家小保安公司,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半年前,他的公司突然拿到了一笔巨额的海外投资,然后就开始大规模招兵买马,招的还全都是些退役的特种兵。”
“海外投资?”杜荣的眉头皱成了疙瘩,“还是查不到源头?”
“查不到。对方用的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层层代持,最顶层是一家受法律绝对保护的离岸信托。以我们的能力,根本穿透不了。”
“妈的!”杜荣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又是海外!到底是谁?!”
他想过是生意上的死对头,也想过是以前得罪过的某些人。
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从海外调动如此庞大的资金,并且组织起一支由特种兵组成的队伍,来专门对付自己。
“荣哥,我们派去应聘的人,有消息了。”一个手下汇报道。
“说。”
“我们派去的人叫阿飞,以前在道上混过,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光。他伪造了一份履历,说是从北方一个私人保镖公司出来的。磐石安保那边正在招人,他去面试,通过了第一轮。”
“第一轮?”
“是。他们的招聘很严,不仅要考验身手和驾驶技术,还要进行背景调查和心理测试。阿飞说,感觉比考警察还难。”
“让他想办法,一定要混进去!”杜荣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混到史强的身边,拿到核心的情报,我给他一百万!”
“是!”
一场谍中谍的戏码,正式上演。
阿飞,这个被杜荣寄予厚望的棋子,开始了他艰难的渗透之路。
而另一边,被调查组连番动作搞得焦头烂额的杨震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再等了。
杜荣这条疯狗,必须尽快处理掉。否则,一旦调查组从那三十几个被抓的官员嘴里撬出什么关键信息,第一个被咬出来的,就是他杨震华。
深夜,他拨通了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第253章 阳谋杀人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杜荣沙哑而警惕的声音:“杨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老杜,出来见个面吧。”杨震华的声音很平静。
“见面?现在?”杜荣愣了一下。
“对,现在。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半小时后,在明州郊外一处僻静的茶馆里。
杨震华和杜荣,这两个曾经最亲密的盟友,如今却像两只互相戒备的野兽,隔着一张茶桌,冷冷地对视着。
“杨书记,你到底想干什么?先是卖了赵建国,现在又把调查组引到我这里。你这是想置我于死地啊!”杜荣率先发难。
“老杜,你冷静点。”杨震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如果想让你死,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哦?”杜荣冷笑,“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杨震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看着杜荣,一字一句地说道:“调查组和沈度,都在城东的希尔顿酒店。十八楼,整层都被他们包下来了。省厅派了一个加强排的武警,二十四小时看守,电梯和楼梯口都有人。安保,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杜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杨震华,从对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读懂了那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杨震华不是在告诉他安保有多严密。
他是在告诉他,目标在哪里,有多少守卫,以及……动手的难度有多大。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阳谋。
“你……!”杜荣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指着杨震华,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全明白了。
杨震华这是在逼他。
只要自己动手,炸了酒店,杀了调查组的人和沈度,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而他杨震华,这个“泄露”消息的人,不仅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以“引蛇出洞”的功劳,向新来的省委书记沈岳川交上一份完美的投名状!
好狠!
好毒!
杜荣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称兄道弟,一起分钱玩女人的“盟友”,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杨书记,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漂亮。”杜荣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自嘲,“你就不怕我把你也一起拖下水吗?”
“你不会的。”杨震华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因为你比我更想让那些人闭嘴。而且,你没有证据。”
“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赵建国。现在赵建国进去了,死无对证。至于那些钱……呵呵,你觉得查得出来吗?”
杜荣沉默了。
他知道杨震华说的是事实。
他们之间的交易,从来都是现金,不留任何痕迹。
杨震华的谨慎和狡猾,远超他的想象。
“老杜,我这也是为你好。”
杨震华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你想想,现在沈度在他们手上,那三十几个官员也都被控制了。他们就像一串鞭炮,只要有一个响了,剩下的就全都会炸。到时候,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现在动手,虽然风险大,但却是你唯一的生路。只要那些人全死了,死无对证,调查组的工作就进行不下去了。到时候,我再在上面帮你周旋一下,这件事,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
“你……还会帮我?”杜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然。”杨震华笑得像一只老狐狸,“我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呢?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得干净利落,我保证,万荣集团还是你杜荣的。”
杜荣死死地盯着杨震华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丝真诚。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冰冷。
他知道,杨震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什么“唯一的生路”,什么“帮你周旋”,全都是屁话!
杨震华只是想利用自己,去干掉那些对他有威胁的人。事成之后,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黑锅,杨震华会第一个站出来,大义凛然地宣布“扫黑除恶”的伟大胜利。
可是,他有得选吗?
没有。
杨震华说得对,沈度和那些官员,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要了他的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哪怕明知是圈套,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
“好。”良久,杜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干。”
“这就对了。”杨震华满意地笑了,“记住,手脚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最好,能让它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意外?”
“比如,煤气泄漏,或者电路老化什么的。”杨震华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从茶馆出来,杜荣坐进车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立刻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而嘶哑的声音:“老板,有什么吩咐?”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杜荣手下最神秘,也是最可怕的一张王牌。一个代号叫“影子”的职业杀手。
这些年,所有挡了杜荣路的人,都是由这个“影子”处理掉的,从未失手。
“影子,”杜荣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我给你一个任务。”
“城东,希尔顿酒店,十八楼。给我把那里……夷为平地。”
“目标是谁?”
“所有人。”杜荣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一个不留。”
“报酬?”
“一千万。”
“成交。”电话那头干脆地回答。
电话挂断。
杜荣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杨震华,和这个世界,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而另一边,杨震华回到自己的专车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
夜,越来越深。
希尔顿酒店十八楼,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调查组的临时指挥部。
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
任何试图靠近这一层的人,都会被立刻拦下盘问。
指挥部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第254章 钱能通神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杜荣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灭了,但他没点。
他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是去往城东希尔顿酒店的路。
杨震华这只老狐狸,想拿他当枪使。
炸酒店?杀调查组?
这他妈是嫌死得不够快。
只要他在希尔顿搞出一声响,明天早上,不需要调查组动手,武警就会直接把万荣集团夷为平地。
到时候,杨震华只需要掉几滴鳄鱼泪,再开个表彰大会,就能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调头。”杜荣突然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荣哥,不去希尔顿了?那影子那边……”
“让他滚蛋。”杜荣把雪茄扔进车载烟灰缸,“去西山别墅区。”
杨震华以为他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疯狗,却不知道,疯狗能活这么久,靠的不光是牙尖嘴利,还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本能。
他在明州这棵大树上盘踞多年,根系早就伸到了杨震华看不见的地方。
西山别墅区,A区一号。
这栋别墅常年黑着灯,没人知道里面住着谁。
杜荣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着唐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要拿着一卷校对了一半的书稿。
他叫刘生,对外身份是香港《镜鉴月刊》的特约编辑,一个写字为生的文化人。
但杜荣知道,这人的笔杆子,比枪杆子还硬。
刘生身后,站着一位没人敢直呼其名的“齐老爷子”。
“杜老板,稀客。”刘生侧身让开路,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这么晚过来,看来明州的天气不太好。”
杜荣走进客厅,没坐,直接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刘生,我遇到坎了。杨震华想让我死,调查组就在希尔顿。”
刘生走到茶台前,慢条斯理地烧水、烫杯。
“杨震华也就是个看门的,由于太贪,手伸得太长。”刘生头都没抬,“至于调查组,那是把尚方宝剑。杜老板,你想让我空手接白刃?”
“我想活。”杜荣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五十亿的海外不记名债券。”
刘生扫了一眼文件,笑了。
他拿起紫砂壶,给杜荣倒了一杯茶。
“杜老板,你也是生意人。盛通现在是众矢之的,荣信也是一屁股烂账。你拿这些烫手山芋来换命,是不是太看不起齐老爷子的招牌了?”
杜荣咬了咬牙:“那刘生想要什么?”
刘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万荣集团旗下,所有的港口经营权,加上明州新区的那三块地王。折现转让,立刻交割。”
杜荣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万荣集团最值钱、最干净的资产。一旦交出去,万荣就只剩个空壳了。
“五百亿。”刘生轻描淡写地说道,“而且必须是随时可以变现的优质资产。杜老板,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杜荣的脸色惨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五百亿。这是在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他有的选吗?
那一头是杨震华的借刀杀人,这一头是刘生的狮子大开口。
“好。”杜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毒血,“我签。”
刘生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合同,推到杜荣面前。
“杜老板是个爽快人。齐老爷子最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杜荣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大半。
刘生收起合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喝茶吧。这茶不错,雨前的龙井。喝完这杯,外面的雨也就停了。”
……
希尔顿酒店,十八楼审讯室。
沈度已经被熬成了人干。
强光灯烤得他皮肤发干,嘴唇开裂,但他依旧咬紧牙关。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开口,杜荣就会想办法捞他。如果开口了,全家都得死。
“沈度,你还在坚持什么?”张海峰拍着桌子,嗓子都哑了,“杜荣已经自身难保了!你以为他还会来救你?”
沈度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调查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份盒饭和一杯水。
“张组长,休息一下吧,大家都熬了一宿了。”年轻调查员把盒饭放在桌上,顺手递给张海峰一瓶水。
张海峰确实累得够呛,摆摆手:“行,我出去抽根烟。你看着他,别让他睡。”
张海峰刚出门,那年轻调查员就转过身,背对着监控摄像头,把那杯水放在沈度面前的挡板上。
水的下面,压着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
沈度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用带铐的手迅速抓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他认得,那是杜荣的亲笔。
【家里安好,汝妻儿吾养之。路已铺好,速行。】
短短十几个字,沈度看了三遍。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混着眼角的眼屎流了下来。
荣哥没骗他。
荣哥保住了他的家。
作为交换,他得把这条命交出去。
这就是江湖规矩。
沈度没有任何犹豫,他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拿起水杯,仰头猛灌。
纸条顺着食道滑下去。
那纸不是普通的纸,上面浸透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氰化物,遇水即溶。
年轻调查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收拾桌上的盒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到三十秒。
沈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唔……呃……”
他从椅子上滑落,身体在地上疯狂抽搐,白沫从嘴角涌出。
“来人!嫌疑人发病了!快叫医生!”年轻调查员冲着门口大喊,声音里全是惊慌失措。
等张海峰冲进来的时候,沈度已经不动了。
那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扩散。
“操!”张海峰一脚踹翻了审讯桌。
一切都晚了。
第255章 一切照旧
天亮了。
调查组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张海峰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还没抽完的半截烟。
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上级领导疲惫而坚决的声音。
“海峰,撤吧。”
“领导!沈度是死了,但线索还没断……”
“我说,撤。”领导打断了他,“尸检报告出来了,心源性猝死。上面有人发话了,明州的局势要稳,不能再乱了。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可是……”
“这是命令!立刻交接,全员撤回!”
电话挂断了。
张海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感觉浑身发冷。
心源性猝死?
在他眼皮子底下,唯一的关键证人就这么死了,然后告诉他是猝死?
他转头看向窗外。
明州的清晨,雾气蒙蒙,高楼大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在这个庞大的利益机器面前,哪怕是中央调查组,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弃掉的螺丝钉。
……
陈阳收到消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沈度死在审讯室。调查组接到撤退命令,今晚离开明州。万荣集团一切照旧。
“好手段。”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某些规则。
原以为只要把证据捅上去,把事情闹大,就能把杨震华和杜荣连根拔起。
没想到,杜荣竟然能通天。
死了一个沈度,折了三十几个官员。
杜荣不仅没死,反而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
杨震华那边虽然损失了赵建国,但也算是断尾求生,保住了位置。
这一局,看似两败俱伤,实则官匪勾结的根基,根本没动摇。
“阳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史强站在一旁,看着陈阳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一百名特种兵已经到位了,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阳摇了摇头,眼中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寒意。
“暗杀?那是下策。”
现在的杜荣,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浑身都是刺,安保级别绝对是顶级的。
硬碰硬,只会暴露自己。
而且,陈阳要的不是杜荣一个人的命。
他要的是摧毁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利益集团,是把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踩进泥里。
“他们以为游戏结束了。”陈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繁忙的景象,“其实,游戏才刚刚开始。”
......
明州环球大厦。
苏清妍抱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作响。
她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摊,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陈总,东郊仓库快爆了。”
陈阳从屏幕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
“爆了?”
“字面意思。”苏清妍翻开第一页,手指在上面划过,“瓦特蒸汽机生产线到了,高压锅炉到了,那几百台凿岩机也堆在三号库。最要命的是那套福特t型车生产线,占地太大,为了卸货,我们甚至临时拆了仓库的大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隐隐的兴奋:“物流公司的老总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准备在明州造航母。”
陈阳笑了笑,把钢笔扔在桌上:“告诉他,航母以后也会有的。”
“您就别开玩笑了。”苏清妍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少了些下属的拘谨,多了些熟人的亲然,“还有,英伟达那边的h100芯片,第一批两千张已经入库。秦风正带着人像守金库一样守着,说是谁敢碰就把谁手剁了。”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
陈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的明州车水马龙,杜荣的事情像一块阴云压在心头,但公司的运转不能停。
工业革命的火种已经备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往大明。
而且,团队绷得太紧了,需要松一松。
“通知下去,今晚明州环球大酒店,我请客。”陈阳转过身,“全员参加,不许请假。告诉大家,星云汽车和星云智能的未来,今晚我也要讲讲。”
苏清妍眼睛一亮:“大餐?”
“顶级那种。”
……
晚上七点,明州环球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吊灯洒下碎金般的光芒。
星云系的员工们,无论是搞技术的格子衫理工男,还是跑市场的西装精英,此刻都端着酒杯,脸上洋溢着红光。
陈阳没坐主桌,而是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
“陈总!我敬您!”秦风脸喝得通红,大着舌头,“收购金杉云这一仗,打得太他妈爽了!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咱们星云系是现金奶牛!”
“少喝点,明天还得干活。”陈阳笑着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干了。
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让陈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走上台,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各位。”
陈阳的声音不大,不需要麦克风也能传遍全场。
“最近大家都很累,我知道。秦风在香港熬了三个通宵,苏清妍为了催货,嗓子都哑了。技术部的兄弟们,更是把公司当成了家。”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陈阳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不仅仅是造车,也不仅仅是搞AI。”
“我们在创造历史。”
“星云汽车,明年要量产,目标是干翻特斯拉。星云智能,要在算力上,让美国人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灰!”
“有人说我们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陈阳笑了笑,眼神变得狂野,“那是因为他们腿短!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干杯!”
“干杯!!”
几百只酒杯同时举起,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
这一晚,陈阳喝多了。
杜荣带来的压力,穿越时空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来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他来者不拒。
直到最后,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了重影。
……
迈巴赫的后座上,陈阳靠在苏清妍的肩膀上,呼吸粗重。
苏清妍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陈阳家。
司机想帮忙,苏清妍摆摆手:“我送陈总上去就行,你先回吧。”
第256章 酒能乱性
架着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并不轻松。
苏清妍费力地打开指纹锁,把陈阳扔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时,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水……”陈阳呢喃着,扯开了领带。
苏清妍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扶起他的头。
陈阳喝了一半,剩下的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白衬衫,勾勒出结实的胸肌轮廓。
苏清妍看得脸有些发烫。
她拿纸巾帮他擦拭,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了。
“清妍。”
陈阳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虽然带着醉意,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陈……陈总,你喝多了。”苏清妍的心跳漏了一拍,想抽回手,却没使上劲。
“我没醉。”
陈阳猛地一拉,苏清妍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男性的气息混合着酒精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苏清妍能看清陈阳眼底的血丝,还有那毫无掩饰的、赤裸的欲望。
她没有躲。
“陈阳……”
这一声呼唤,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阳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了上去。
粗暴,急切,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占有欲。
苏清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笨拙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衣服一件件滑落。
雪白的皮肤,傲人的双峰。
让陈阳着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上。
当疼痛袭来的那一刻,苏清妍咬住了嘴唇,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终于尘埃落定。
陈阳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随后变得温柔起来。
这一夜,很长。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利剑一样刺在陈阳的眼皮上。
他皱着眉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单整整齐齐,只有枕头上残留的一丝淡淡香水味,证明昨晚不是梦。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阳套上睡袍走出去。
苏清妍正背对着他在煎蛋,身上穿着他的白衬衫,宽大的下摆遮住了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听到脚步声,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醒了?”苏清妍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化了淡妆,试图维持平日里那种干练的模样,但耳根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先把解酒汤喝了。”她指了指桌上的碗。
陈阳走过去,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胃里暖和了不少。
“昨晚……”
“昨晚是个意外。”苏清妍抢先说道,她不敢看陈阳的眼睛,低头摆弄着盘子里的煎蛋,“大家……大家都喝多了。成年人嘛,这种事很正常。陈总您不用放在心上,我……我也不会多想。”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像是在谈论一份合同的条款。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绕过餐桌,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把她圈在怀里。
“意外?”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苏清妍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妍,你是觉得我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人?”
“不是……我只是……”苏清妍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你是大老板,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想上位……”
“闭嘴。”
陈阳低头吻住了她,堵住了那些口是心非的废话。
这个吻没有昨晚的狂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良久,唇分。
陈阳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在公司,你是总裁办主任,我是老板。”
“出了公司,”陈阳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你是我的女人。”
苏清妍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听懂了吗?”
“懂……懂了。”苏清妍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像是有蜜糖化开。
“懂了就吃饭。”陈阳松开她,坐回餐桌前,“吃完收拾一下,我要出差。”
“去哪?”
“香港,还有新加坡。”陈阳切着煎蛋,眼神变得锐利,“我去取点东西。”
……
下午两点,湾流G650公务机冲入云霄。
香港,汇丰银行金库。
威廉带着白手套,恭敬地站在仓库门前。
“陈先生,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这里是香港仓储的一千吨现货白银。”
仓库门缓缓打开。
入眼是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如果是黄金带来的是富贵的冲击,那么白银这种冷色调的金属,堆积成山时,给人的是一种肃杀的寒意。
一千吨。
一块块标准的银砖码放得整整齐齐,在冷光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很好。”
陈阳挥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仓库。
他把手按在第一堆银砖上。
意念一动。
原本堆满的仓库。
十几分钟后,变得空空荡荡。
紧接着,陈阳马不停蹄,飞往新加坡。
那是另外的两千吨白银。
在新加坡的一处隐秘仓库里,陈阳完成了同样的操作,将白银收入空间。
......
新加坡的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阳站在文华东方酒店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杯加了冰的苏打水。脚下的滨海湾金沙灯火璀璨,那是金钱堆砌出来的迷梦。
陈阳在五元一克的价格下,秘密买进了三千吨白银,花费了陈阳一千五百亿。
大明那边建立银行的准备金算是齐活了。
......
香港中环,交易广场大楼。
周一的早晨通常是沉闷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昨夜宿醉的味道。就在九点三十分,大宗商品交易员罗杰刚咬了一口三明治,眼角的余光扫过副屏。
那里的白银现货K线图,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正常的波动,而是像心电监护仪上的病人突然被电击了一样,直接拉出了一根笔直向上的红线。
“系统出bug了?”罗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拍键盘。
还没等他的手落下去,整个交易大厅里的电话铃声,像防空警报一样同时炸响。
“怎么回事?伦敦银刚才跳空高开五个点!”
“新加坡那边没货了!交割仓空了!”
“该死,谁把卖盘扫光了?谁干的!”
第257章 全球熔断
罗杰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几分钟前还是五块多一克的白银,此刻正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5.8……6.2……6.9……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晕,红色的涨幅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砰!”
隔壁桌的主管把电话狠狠摔在桌上,脸色惨白如纸:“完了……空单爆仓了。刚才有人在全球现货市场,一口气吃掉了三千吨现货!不是期货,是实物!现货交割!”
三千吨。
这个数字像一颗核弹,在嘈杂的交易大厅里炸开了一个瞬间的真空。
“多少?”罗杰手里的三明治掉在了裤子上,“三千吨?这他妈是哪个国家在备战吗?”
短短半小时,国际银价击穿历史高位,直冲8元人民币每克。
与此同时,香港金管局大楼。
紧急会议室的大门被撞开,香港证监会调查科的高级督察李文彬大步流星走进来,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红木圆桌上。
“乱套了。”李文彬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满头大汗,“刚接到海关那边的通报,葵涌货仓和新加坡樟宜仓库,就在昨天晚上,发生了大规模的贵金属提货。”
“提货人是谁?”坐在首位的金管局副总裁沉声问道。
“查不到。”李文彬咬着牙,“资金流向很干净,全是离岸账户,层层穿透后指向了几个加勒比海的信托基金。对方手续齐全,钱货两清。最见鬼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股见了鬼的惊恐。
“海关那边说,根据监控和出入库记录,那三千吨白银,确实是被提走了。但是……他们没看到车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仓库门开了,然后货没了。没有大规模车队进出的痕迹,没有航运记录。就像是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三千吨重金属,凭空蒸发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不可能。”副总裁揉了揉太阳穴,“马上联系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和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不管他是魔术师还是外星人,搞出这么大动静,必须给全球市场一个交代。启动《打击洗钱条例》最高级别响应,把香港所有的金融水管都给我关紧了查!”
……
大洋彼岸,华尔街。
虽然是深夜,但高盛、摩根大通的贵金属交易部却是灯火通明。
“疯子!绝对是疯子!”
某对冲基金经理看着屏幕上飙升的保证金警告,绝望地抓着头发,“这是要把所有的空头都逼上天台!这手法比当年的亨特兄弟还狠!”
cFtc(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的专线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查!必须查!这是赤裸裸的市场操纵!”
“如果是国家行为呢?如果是俄罗斯或者华国央行在储备战略物资?”
“不可能!就算是央行,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两个自由港的库存搬空!这不符合物理学定律!”
恐慌情绪像病毒一样蔓延。
全球最大的光伏面板制造商,位于华国江苏的生产基地内。
采购总监看着最新的原材料报价,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涨了60%……这还怎么生产?”他对着电话那头咆哮,“什么叫没货?昨天不还说库存充足吗?加钱?加多少?只要有货,现在就给我锁单!”
电子厂、光伏厂、甚至做银饰的小老板,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疯狂。谁都知道,原材料没了,明天工厂就得停工。
抢。
不计成本地抢。
原本还在观望的产业资本,此刻也不得不下场肉搏,生怕晚一秒连渣都不剩。
……
此时,新加坡,文华东方酒店。
陈阳坐在露台上,看着滨海湾的夜景,手里的苏打水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手机一直在震动。
新闻推送一条接着一条。
《全球白银库存告急!银价暴涨60%!》
《神秘买家席卷亚洲现货市场,监管机构介入调查》
《工业界恐慌:光伏与电子产业面临断供危机》
陈阳划过屏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闹得有点大了。”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他只是为了给大明那边的大明兴隆银行搞点储备金,顺便给即将发行的银元做个背书。至于现代世界的金融市场会不会因此熔断,那些华尔街的鳄鱼会不会因此跳楼,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反正,钱是给足了的。
“陈总。”
苏清妍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和……一丝兴奋。
“陈总,您看新闻了吗?白银……那三千吨白银……”
“我看了。”陈阳淡定地喝了一口水,“怎么,公司受影响了?”
“影响?现在全世界都在找这个‘神秘买家’!刚才香港金管局的人甚至把电话打到了秦风那里,旁敲侧击地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大宗贵金属交易。”
“秦风怎么说?”
“他说我们是造车的,不是打铁的。”苏清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陈总,现在市面上谣言满天飞,有人说是老美在搞鬼,有人说是外星人……”
苏清妍在电话那头感叹,“对了,香港那边出了新规。”
“什么新规?”
“香港金银业贸易场刚刚发布紧急公告,暂停了部分会员的交易权限。还有,以后单笔白银交易超过50吨,必须向监管机构实名报备,并且设立了临时的交易限额。新加坡那边更狠,超过100吨就要实时监控。”
“亡羊补牢。”陈阳点评了一句。
这三千吨白银的消失,硬生生逼得全球金融中心修改了游戏规则。
以后再想这么痛快地扫货,恐怕是难了。不过无所谓,这三千吨,足够他在大明折腾很久了。
……
第二天,全球金融市场在一片混乱中开盘。
白银EtF(交易所交易基金)的资金流入量创下了单日历史新高,散户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入这个平时并不起眼的市场。
“买!跟着神秘大佬买!”
“大佬吃肉,我们喝汤!”
华国大妈和印度大叔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硬是把原本想做空的机构逼得不得不反手做多。
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不得不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先生们,我们必须承认,市场的供需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LbmA的主席脸色铁青,“不论那个买家是谁,他都已经改变了历史。从今天起,白银不再是以前那个白银了。”
而在这一切喧嚣之外,一架湾流G650公务机,正平稳地穿过云层,飞向华国明州。
第258章 军工收购
明州环球中心的办公室里。
工业革命要用到的机器,陆续已经到仓,但陈阳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直接、更暴力的东西。
枪。
不是那种还得拉大栓的步枪。
他要的是自动武器,是能把骑兵冲锋变成排队枪毙的金属风暴。
陈阳拿起手机,拨通了爱德华的电话。
“陈!我的上帝,你现在可是全球金融圈,隐藏的大红人!”爱德华的声音充满了亢奋,那是金钱堆出来的热情,“听说白银市场那边……”
“白银的事不用提了。”陈阳打断了他,“爱德华,我需要买一样东西,你路子野,帮我参谋参谋。”
“没问题!游艇?私人飞机?还是你也想买个足球俱乐部玩玩?”
“我要买一家军火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后传来爱德华略带惊讶的笑声:“陈,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不过,你是想要那种倒卖枪械的公司,还是……”
“我要生产线。”陈阳的声音平静,“全套的生产设备、图纸。最好是现成的,拿来就能用的。”
“生产线……”爱德华沉吟片刻,“雷神、洛克希德那些巨头你就别想了,一二线内的军火公司,国会那帮老头子不会答应的。不过,如果是轻武器,还是民用市场的……”
突然,爱德华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了几度:“对了!有个绝佳的机会!就在佛罗里达!”
“说。”
“卡拉什尼科夫美国公司。”爱德华语速飞快,“这家公司很有意思,原本是俄罗斯那个大名鼎鼎的卡拉什尼科夫集团的进口商。后来因为制裁,他们切断了联系,转型自己在美国本土制造AK步枪。”
“他们搞到了全套的俄罗斯原版图纸,从机匣到枪管,全部在美国本土生产,质量比那些作坊货强一百倍。他们的口号就是‘俄罗斯血统,美国制造’。”
陈阳来了兴趣:“听起来不错,既然这么好,为什么要卖?”
“因为他们破产了。”爱德华幸灾乐祸地说道,“经营不善,再加上债务危机。今年五月,他们的母公司Rwc集团申请了第11章破产保护。现在工厂停工,工人遣散,那堆昂贵的数控机床和冷锤锻造设备都在厂房里吃灰。”
“他们的债务有多少?”
“三千八百万美元左右。”
“产品怎么样?”陈阳问到了关键点。
“KR-103系列,这是他们的旗舰。完美的AK-103复刻版,7.62毫米口径,皮实耐造,在这个星球上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开火。还有Kp-9,9毫米冲锋枪,美军特种部队有时候都拿来训练。”
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AK-103。
这是AK-47的现代化改进型,继承了AK系列那变态的可靠性,同时提升了精度,还可以加装各种战术配件。
如果能把这套生产线搬到大明……
八旗兵引以为傲的重甲,在7.62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帮我联系那边的破产清算人。”陈阳做出了决定,“我要买下它。连同设备、库存、图纸。”
“没问题,陈。不过,这毕竟是涉枪企业,虽然是民用,但你也得亲自去一趟美国,签一堆文件。”
“我知道,我现在就让人订机票。”
……
三天后,上海,美国驻华总领事馆。
虽然陈阳现在的身价已经是天文数字,但去美国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有些事情,哪怕是顶级富豪,也得在大使馆的窗口前老老实实排队。
队伍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虑的味道。
陈阳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天那个‘光头’签证官坐镇,这下完了。”前面的一个小胖子擦着汗,跟同伴抱怨。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拒签杀手’?”同伴脸色也变了,“据说他在抖音上都出名了,那个‘光头签证研究所’专门分析过他的案例,这人看谁都像有移民倾向。”
陈阳挑了挑眉,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好家伙,这光头还真是个网红。
网上流传着他的几大经典“战绩”。
某上市公司技术总监,年薪几百万,去美国谈个上千万美元的各种项目。
结果因为邀请函上的公章盖得稍微有点模糊,被光头一句“商务目的不明确”直接拒签。
那总监回去差点没气死,重新找美方开了高清公章才过。
一个29岁的单身女翻译,名下无房无车。
光头看了一眼,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五秒钟,“啪”的一声,拒签章盖上。理由?单身、大龄、无资产、敏感职业,必定黑在那边嫁人。
更惨,一个退休老教师,想去看孙子。
就因为三年前去探亲的时候,哪怕在签证有效期内,但因为多待了二十几天,就被光头判定为“有长期滞留倾向”,直接给了个三年禁止入境。
陈阳看着这些案例,心里觉得好笑。
这鉴证官的脑回路,有时候确实清奇。
队伍缓慢挪动。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对看起来很有修养的中年夫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戴着珍珠项链,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房产证和存款证明。
窗口里坐着光头签证官,板着脸,像谁欠了他五百万。
“去美国干什么?”
“我们要去看女儿,她在加州读研究生……”
“对不起,你们有移民倾向。拒签。”
啪。一本护照被扔了出来。
中年妇女急了:“我们国内有五套房!怎么可能移民去你们那儿刷盘子?”
“下一位。”光头签证官,头都没抬。
接着上去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学霸模样,拿着全奖的录取通知书。
“去干什么?”
“去麻省理工读博,物理专业。”
“敏感专业,涉及国家安全。拒签。”
小伙子愣在原地,眼圈都红了:“我是去读书的!不是去偷技术的!”
陈阳在后面看着,有点想笑。这哪是办签证,简直是大型“找茬”现场。
又过了几个人,终于轮到了陈阳。
陈阳走上前,递进护照。
光头拿过护照,翻了翻。
白本。
除了前几天去新加坡的出入境章,干干净净。
光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第259章 签证风波
“去美国干什么?”光头没抬头,问道。
“买点东西。”陈阳回答得很随意。
光头抬头看了陈阳一眼。一身休闲装,虽然看着质感不错,但也没挂着大金链子劳力士,不像那种土豪。
“买什么?代购?”光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LV还是爱马仕?国内买不到吗?”
“不是包。”陈阳淡淡地说,“公司。”
“公司?”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是说,你要去美国收购公司?有邀请函吗?”
陈阳摊了摊手:“没带。”
这是实话,他决定得仓促,爱德华那边还在走流程,邀请函还没发过来。
光头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先生,你在开玩笑吗?”光头把护照往桌上一扔,“只有一个新加坡的记录,没有发达国家出入境史。说是去收购公司,却拿不出任何证明材料。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入境目的不纯。”
光头的手已经摸向了那个代表拒签的印章。
“根据美国移民法……”
“等等。”陈阳敲了敲厚厚的防弹玻璃,打断了他背诵法律条文。
“又怎么了?”光头不耐烦地看着他,“如果你没有新的材料补充,请不要浪费后面人的时间。”
陈阳看着那张油腻的大脸,突然觉得跟这种人废话纯属多余。
他身子前倾,凑近麦克风。
“我去买军火。”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旁边窗口正在哭诉的大妈闭了嘴,正在填表的学生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阳。
光头愣住了。
他当签证官这么多年,听过旅游的、探亲的、治病的、生孩子的,甚至还有说去美国51区看外星人的。
但说去“买军火”的,这还是头一个。
“你说什么?”光头眼神变得凶狠,“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可以把你列入永久黑名单!”
“我没开玩笑。”
陈阳很淡定,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要买枪,还要买生产线。你们那儿不是不禁枪吗?我去消费,不行?”
“我要去佛罗里达,买一家叫卡拉什尼科夫的军火公司。”
光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要买什么?”
“军火公司。”陈阳重复了一遍,“造枪的。我看上了他们的生产线,打算买下来玩玩。”
光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购买美国的军工企业需要极为严格的审查,而且涉及金额巨大。你……”
“我知道。”陈阳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瑞银集团的app,解锁,然后把屏幕贴在了玻璃上。
“数数零。”陈阳指了指屏幕。
光头眯着眼睛凑过去。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十亿……
百亿……
千亿?!
单位是……美元?!
光头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阳,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屏幕。
那不是截图,界面上的数字还在随着汇率轻微跳动。
一千多亿美元的现金流!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某个中等国家的Gdp!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想黑在美国刷盘子的非法移民,这是一个行走的国家金库!
开什么玩笑!如果拒签了这样一位超级富豪,导致几百亿美元的投资流失,回到华盛顿,商务部的那帮人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咳咳……”
光头迅速收回了摸向拒签章的手,脸上那副冷冰冰的、审视犯人的表情,像是变魔术一样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春天般温暖、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陈先生!哎呀,刚才是我眼拙了。”
光头动作麻利地在键盘上敲击着,速度快得像是在弹钢琴。
“收购卡拉什尼科夫美国公司?这是好事啊!那家公司我知道,最近陷入了困境,正需要您这样的……呃……具有国际视野的战略投资人去拯救!”
“您知道的,我们美国最欢迎的就是合法的商业投资。这能创造就业,能带动经济。”
光头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那张通过单上盖章签字。
“资产证明?不需要了,不需要了,您的手机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个数字面前,任何纸质文件都是苍白的。”
“邀请函?那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对于您这种级别的贵宾来说,完全是多余的。”
“陈先生,我给您批的是十年多次往返商务签证。b1\/b2,最高权限。”
光头双手将护照和那张通过的单子递了出来,甚至还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欢迎来到美利坚合众国。祝您购物愉快。”
陈阳收起手机,接过护照,淡淡地点了点头:“谢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看着陈阳的背影,光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排在陈阳后面的,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
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递进护照。
光头看了一眼,脸瞬间又拉了下来,恢复了那种冷酷无情的“拒签杀手”模样。
“去干什么?有房产证吗?单身?我看你这材料有点问题……”
姑娘都快哭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个连材料都没带的帅哥,怎么就把这光头聊得眉开眼笑的?
……
走出领事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阳坐进早已等候在路边的迈巴赫。
“陈总,顺利吗?”苏清妍坐在副驾驶,回头问道。
“还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哪都通用。”
“另外,让爱德华在那边安排好。我不希望看到什么竞价拍卖的戏码。”
“是!”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AK-103的生产线一旦到手。
大明那边,就可以着手组建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军队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皇太极看着自己的重骑兵在密集的弹雨中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是时代的降维打击。
第260章 战争之王
佛罗里达的阳光有些毒辣,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海腥味。
一辆不起眼的福特商务车停在庞帕诺滩的一处废弃仓库前。
陈阳下了车,爱德华没来,说是避嫌,只给了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尤里·奥洛夫。
陈阳推开仓库的小门,里面没开灯,只有几束光从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仓库正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擦布,细心地擦拭着一把镀金的AK-47。
“你知道吗?”那人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沙哑的磁性,“世界上每十二个人里,就有一把枪。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如何让其他十一个人也拥有一把?”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不算英俊但极有味道的脸。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精明,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是尤里·奥洛夫。”他放下枪,并没有伸手,“陈先生,听说你想买下那家快要烂掉的工厂?”
陈阳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军火贩子。
爱德华说这人路子野,能在五角大楼眼皮子底下把坦克卖给非洲军阀。
“我要那条生产线。”陈阳开门见山,“连同所有的图纸、模具、还有剩下的库存。”
尤里耸了耸肩,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火:“那个破产清算人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傻瓜。如果你直接去谈,他会让你填八百张表格,然后把你的背景查个底朝天,最后告诉你,因为你是外国人,所以只能买那块地皮,里面的机器得拆了当废铁卖。”
“所以我找了你。”陈阳拉过一张破椅子坐下,“爱德华说你能搞定。”
“爱德华是个好人,就是胆子小了点。”尤里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三千八百万美元的债务,加上一千万美元的‘疏通费’。工厂归你,机器归你,连那个看门的老头都归你。怎么样?”
“一千万?”陈阳笑了,“尤里先生,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这笔‘疏通费’是不是太高了?”
尤里摇了摇手指,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一些:“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买枪和买生产线是两码事。买枪是消费,买生产线是掌握制造暴力的权力。在美国,这可是垄断生意。那一千万不是给我的,是给华盛顿那些贪婪的老爷们的。他们得闭上一只眼,你的货才能运得出去,或者……在账面上消失。”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香烟每年杀的人比我多得多,至少我的产品还带个安全栓。大家都是生意人,别谈道德,谈利益。这一千万,买的是一张通行证。有了它,你以后就算想买坦克,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陈阳盯着尤里的眼睛看了几秒。
这人确实是个顶级的推销员,也是个顶级的骗子。
但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和渠道比钱更重要。
“成交。”陈阳没有讨价还价,“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尤里摊开手,“只要不是让我去刺杀总统,哪怕你要我去月球上给你找把枪,我也能试试。”
“这家公司的法人,不能是我。”陈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地道的美国人站在前台。最好是个没什么背景,给点钱就能闭嘴的人。”
尤里打了个响指,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扔给陈阳。
“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杰克·莫里森,五十二岁,退伍老兵,以前在陆军后勤部干过。现在是个住在拖车公园里的酒鬼,欠了一屁股赌债,老婆跟人跑了,唯一的爱好就是喝廉价威士忌。”
尤里指了指照片上那个胡子拉碴、眼神涣散的男人:“给他十万美元年薪,让他当这个挂名cEo。他会高兴得把你当上帝供着,而且绝对不会问你在工厂里干什么。只要有酒喝,就算你在里面造原子弹,他都会帮你把风。”
陈阳翻了翻资料,很满意。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正是最好的掩护。
“公司的实际控制权,通过离岸公司层层控股,最后握在你手里。”尤里补充道,“高管和技术骨干,你自己派人。至于那个杰克,每个月让他出来签几个字就行。”
“你想得很周到。”陈阳合上文件夹,“这事要是办成了,除了约定的一千万,我个人再给你两百万美元现金。算是交个朋友。”
尤里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猎物的贪婪,而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欣慰。
“两百万……”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最成功的关系都是从金钱交易开始的。陈,我开始喜欢你了。那些政客只会给我开空头支票,还是现金实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不是智能机,是一个很旧的诺基亚手机,按了几个键:“这事三天内搞定。那个破产清算人欠我一个人情,而且他也很想早点把这个烫手山芋扔掉。”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三天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律师事务所里,陈阳看着那个名叫杰克·莫里森的酒鬼颤颤巍巍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杰克拿到第一笔预付款的时候,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跪在地上要亲吻陈阳的皮鞋,被尤里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
卡拉什尼科夫美国公司,正式易主。
所有的生产线、图纸、库存的几万把成品枪,全部落入陈阳囊中。
当晚,尤里在迈阿密的一家私人游艇俱乐部请陈阳喝酒。
甲板上,海风习习。
“陈,现在你也是个军火商了。”尤里举起酒杯,“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
“我只是个做买卖的。”陈阳抿了一口香槟,“跟你不一样,我不卖给交战双方。”
“那是你还没遇到出价足够高的买家。”尤里笑着摇摇头,“世界以利益为本,一切人都是沽名钓誉之徒。相信我,当你看到那些钻石或者黄金的时候,你的原则会变得很有弹性。”
第261章 猎杀时刻
陈阳没反驳。他确实需要大量的武器,但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武装大明的军队。
“尤里,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陈阳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我想再跟你做笔生意。”
“我就知道。”尤里搓了搓手,“说吧,这次看上什么了?直升机?装甲车?还是想搞点大家伙?”
“坦克。”
尤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品味。坦克是个好东西,陆战之王。你是想要俄制的t系列,还是美制的m系列?”
“我要买一家能生产坦克的工厂。”陈阳语出惊人,“就像这次一样。我要全套的生产线,或者至少是能组装和维护的工厂。”
尤里收起了笑容,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
“陈,你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靠在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花衬衫,“买枪厂是一回事,买坦克厂是另一回事。这涉及到重工业和国家战略资源。哪怕是破产的厂子,监管力度也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难,不难就不找你了。”陈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夹在指间,“这是那两百万美元的好处费,瑞士银行本票,见票即付。如果你能帮我搞定坦克厂的事,这个数,翻五倍。”
一千万美元。
尤里盯着那张支票,喉结动了一下。
他是个商人,纯粹的商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只要价格合适。所谓的监管,所谓的法律,不过是用来抬高价格的筹码。
“有个地方……”尤里接过支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在底特律附近。一家叫‘动力系统防务’的老牌公司。以前给美军生产过m60坦克的底盘和传动系统。后来竞争不过通用动力,只能转行做拖拉机和重型卡车,但也快黄了。”
“他们的设备还在吗?”
“都在。虽然有些老旧,但底子还在。那些重型锻压机和铸造设备,稍微修整一下,生产坦克绝对没问题。关键是,他们手里有完整的军工生产牌照。”
“这正是我要的。”陈阳拍了拍尤里的肩膀,“这件事交给你了。越快越好。”
尤里看着陈阳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胸口的支票。
“真他妈是个疯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喂,老伙计,帮我查个底特律的公司……对,那个快死的拖拉机厂。我有笔大生意要谈……”
陈阳回到酒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迈阿密的夜景。
AK-103有了。
接下来是坦克。虽然m60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但在大明那个年代,这就是无敌的钢铁怪兽。哪怕造不出完整的坦克,光是那个底盘加上两挺重机枪,或者是装上铲斗变成工程车,都能在战场上横着走。
他拿出那个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黑色石头。
石头依旧冰冷,但在灯光下,似乎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芒。
“大明……”陈阳握紧了石头,“很快,我就要给你们送去一份真正的大礼。”
......
在底特律阴沉的天空下,一座废弃的巨大厂房如同钢铁巨兽般趴伏在荒原上。尤里·奥洛夫正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汉堡,一边吃一边跟看门的老头讨价还价。
“听着,老家伙,这汉堡比你那条看门狗值钱。让我进去看一眼,这二十美元就是你的。”
老头斜着眼看了看那张崭新的钞票,默默地拉开了生锈的铁门。
尤里大步走进去,看着里面那些积满灰尘但依旧巍峨的巨型机器,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宝贝们,”他拍了拍一台巨大的锻压机,“爸爸给你们找了个新主人。”
......
美国,内华达州地下指挥中心。
警报声不像是在中国那样只有单一的提示音,而是刺耳的蜂鸣。大屏幕上的红色光点,那个让他们苦苦搜寻了数周的幽灵,突然毫无征兆地在美国本土亮起。
佛罗里达州,庞帕诺比奇市。
“上帝保佑美利坚。”威尔逊盯着那个红点,手里甚至捏碎了一只塑料咖啡杯。
他一直以为目标藏在中国那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巨大迷宫里,没想到这只“耗子”竟然自己钻进了猫窝。
“确认坐标?”
“确认,佛罗里达州的庞帕诺比奇市。信号源极其活跃。”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变调。
威尔逊转身,拿起那部直通五角大楼秘密行动组的黑色电话。
“行动代号‘捕鼠’。我需要黑鹰直升机,不是两架,是两个中队。还有那个正在迈阿密休整的‘海豹’退役分队,全部叫上。”
“长官,那是本土,动用重火力需要……”
“需要个屁!”威尔逊对着话筒咆哮,“那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钥匙!哪怕把那个破工厂炸成平地,我也要拿到那个东西!行动!”
……
庞帕诺比奇市,卡拉什尼科夫工厂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和金属切割后的焦糊味。
巨大的厂房被顶灯照得如同白昼。
陈阳站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中间。
箱盖被撬开,里面是一把把崭新的AK-103突击步枪,黑色的聚合物枪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整整三万支,这是工厂两年的库存。
旁边是六条全自动步枪生产线。
“阳哥,外面不太对劲。”守在外面的史强,手里拎着一把短冲,打电话给陈阳说道,“负责外围警戒的兄弟说,有两个街区外的路口被不明身份的车辆封锁了。刚才还有无人机飞过去。”
陈阳没回头,手按在一个巨大的木箱上。
没有任何声光特效,那个装满五百支步枪的箱子凭空消失。
“美国人的反应速度比我想象的快。”陈阳动作没停,一路走过去,所过之处,成吨的军火瞬间蒸发,“尤里那个老狐狸虽然收了钱,但这动静瞒不住有心人。”
“要不要干?”史强一边和陈阳通电话,一边拉动枪栓,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第262章 逃出生天
他身后,二十名精锐保镖已经散开,占据了仓库的制高点。
“这里是美国,真打起来,你是想跟国民警卫队对射?”陈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当兰博的。”
他走到那六条生产线前。
意念一动。
其中三条最新、精度最高的生产线,连同配套的数控机床和刀具库,瞬间收入空间中。
剩下的三条产线,陈阳没动。
“把老张叫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精瘦的中年华人跑了进来。
他是陈阳特意从国内调来的管理人员,以前在北方兵工厂干过副厂长,懂技术,更懂怎么糊弄人。
“陈总。”
“听着。”陈阳指着剩下的三条线,“这三条线留给你。那个叫杰克的酒鬼cEo我也留给你。从明天开始,这工厂照常开工。招人,生产。”
“生产出来的枪卖给谁?”老张问。
“卖给尤里,卖给非洲,实在不行扔海里听响。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赚钱,是让这家工厂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军火企业。哪怕亏本,也要让机器转起来。”
“明白。”
“撤。”
陈阳看了一眼手表。
剩下的三万支步枪和三条核心产线已经躺在空间里。
一行人迅速钻进几辆黑色的防弹SUV,从工厂的后门鱼贯而出。
车队刚驶上洲际公路不到十分钟。
庞帕诺比奇市的夜空中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轰鸣声。
陈阳透过后窗,看着七八架黑色的“黑鹰”直升机像秃鹫一样盘旋在庞帕诺比奇市上空。
“看来尤里没吹牛,这边的军方确实挺闲的。”
陈阳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关机,拔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
两个小时后。
“长官!”一名通讯兵举着平板电脑跑过来,“卫星追踪到了!能量源信号再次出现!”
“在哪?!”
“在……天上。”
通讯兵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那个红点正以九百公里的时速,向西飞跃太平洋。
“查!给我查这片空域所有的航班!”
……
明州,东郊电厂。
陈阳回来得很低调。没有通知任何人接机,直接让史强开车把他送到了这片属于他的“禁区”。
苏清妍和秦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两人看着风尘仆仆的陈阳,想问什么,又憋了回去。
老板这次去美国干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个大概,但看这架势,恐怕事情不小。
“守好家。等我回来,我们的征途就不止是星辰大海了。”
送走两人,陈阳独自一人,进入仓库。
将仓库里到达的物品收入空间。
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静静地悬浮着。
瓦特蒸汽机、高压锅炉、全套钢铁厂设备、石油钻机、发电设备、铁路机车、福特t型车生产线……
还有那刚刚入库的三万支AK-103,以及那一千吨闪烁着寒光的白银。
这是一座移动的工业帝国。
“大明,我回来了。”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陈阳的身影瞬间消失。
……
大明,崇祯四年,山西偏关。
偏关的夜,静得有些怕人。
陈阳的身影出现在太师椅旁。
他晃了晃脑袋,现代时空的二十五天,换算到大明,那是实打实的二百五十天。
八个月没见,屋里的陈设一点没变,只是那张原本堆满公文的书桌上,此刻正趴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唐婉睡得很浅,眉头皱着,手边还压着一本摊开的账册。
陈阳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她披件衣裳。
刚一靠近,唐婉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从迷茫瞬间定格,整个人僵在那儿。
“夫君?”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颤音。
“我回来了。”陈阳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路上有些耽搁。”
唐婉没说话,眼圈却瞬间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却因为趴太久腿麻,身子一歪。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唐婉死死抓着陈阳的衣襟,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再不回来,儿子都不认得你了。”
陈阳心里一酸:“带我去看看。”
后院的暖阁里,奶娘正哄着孩子。一岁多的胖小子,正把自个儿的脚丫子往嘴里塞。陈阳凑过去,那小子也不认生,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突然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兜兜。
“叫爹。”陈阳伸出手指头去逗弄。
小子不给面子,哇的一声哭了。
唐婉破涕为笑,那股子当家主母的威严散了个干净,嗔怪道:“哪有你这么当爹的,刚回来就欺负人。”
这一夜,偏关提督府的灯亮了很久。
陈阳没急着睡,听着唐婉絮絮叨叨说着这八个月的事。
全是些鸡毛蒜皮,却听得陈阳心里踏实。
……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阳就起了。
他没惊动唐婉,一个人去了几座新建的巨型仓库。
那是他走之前特意交代李大牛带人修的,墙高两丈,顶棚加固,除了大门连个窗户缝都没留。
随着陈阳意念一动,空旷的仓库里瞬间被填满。
瓦特改良蒸汽机、高压锅炉、全套钢铁联合设备、石油钻井机、火力发电机组、福特t型车生产线……还有那三万支封存在木箱里的AK-103,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燃油。
这是一座工业帝国。
做完这一切,陈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大门,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卫兵吩咐道:“去,把宋应星、孙元化,王欣、赵铁手,还有赵二虎、赵温、袁崇焕,秦良玉......都给我叫来。告诉他们,有好东西看。”
半个时辰后。
众人齐聚仓库大门外。八个月不见,这帮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大人,您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咱那蒸汽机……”宋应星刚想汇报工作。
“那个先扔一边。”陈阳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铁门,“今天叫你们来,是给你们换换脑子。”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清晨的阳光斜着射进去,照在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型锅炉上。
那冷冽的金属光泽,那精密复杂的管道,瞬间让嘈杂的人群死一般寂静。
“这……”
宋应星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造过蒸汽机,那是他照着陈阳留下的图纸,带着几百个工匠弄出来的。
可跟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他造的那个就像是孩童捏的泥巴玩具。
第263章 工业加速
“这是超临界燃煤锅炉。”陈阳走过去,拍了拍冰冷的炉壁,“宋先生,你那个炉子烧一天能带几台机床?这玩意儿,一台就能带起整个偏关的所有机器,还能把整个城的灯都点亮。”
宋应星颤巍巍地走过去,想摸又不敢摸。
“大人,这……这是哪来的?神……神物?”
“买的。”陈阳言简意赅,“别管哪来的,图纸、说明书、安装手册,我都给你备齐了。宋先生,你的任务变了。不用你去造,你得学会怎么用,怎么修,怎么教别人用。”
没等众人消化完,陈阳又领着他们往里走。
“这是全套的钢铁生产线。”
陈阳指着那巨大的设备群,“以后咱们不用那个土高炉了。这套东西转起来,一年能产钢一百五十万吨。”
“多少?!”孙元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百五十……万吨?大人,您没说错吧?咱们现在一年拼了老命也就五千吨啊!”
“没说错。”陈阳看着这些被吓傻了的大明精英,“而且出来的不是那种脆得掉渣的生铁,是钢。能造炮管,能造铁轨,能造……汽车的钢。”
“汽车?”
众人又是一个愣神。
陈阳走到第三个区域。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样车,福特t型车。没有马,四个轮子,铁皮壳子。
“赵二虎。”
“在!”赵二虎赶紧站直。
“以后别骑马了,屁股颠得疼。”陈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按响了喇叭。
“滴——!”
尖锐的喇叭声把众人吓了一哆嗦。
“这叫汽车,喝油的。一天能跑一千里,拉的东西比十辆马车都多。”陈阳从车上跳下来,“生产线就在这儿,以后咱们自己造。路修好了,这玩意儿就是咱们的腿。”
震撼一波接着一波。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区域,气氛变了。
如果说前面的机器让他们感到的是自身的渺小,那么这里,让他们感到的是恐惧。
整整齐齐的木箱,码放得像城墙一样高。
陈阳随手撬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抓出一把AK-103。枪油的味道弥漫开来,那是男人最喜欢的味道。
“赵温。”陈阳把枪扔过去。
赵温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这枪跟之前的燧发枪完全不同,短小,精悍,弹匣弯曲,透着一股子凶狠劲。
“这叫突击步枪。”陈阳拿出一个弹匣,咔嚓一声推上膛,“以前咱们打仗,排队枪毙,一分钟打两三发。以后……”
陈阳转身,对着远处预设好的几块钢板,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弹壳乱飞。
那几块厚实的钢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火星四溅。
枪声停歇,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赵二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大……大人,这一梭子下去,多少发?”
“三十发,三秒打完。”陈阳把枪扔回箱子,“这里有三万支。子弹,管够,不够还有子弹生产线,来生产子弹。”
“三……三万支?!”
袁崇焕的手都在抖。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哪里是枪,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有了这东西,什么建州女真,什么蒙古铁骑,排着队来也是送菜!
“除了枪,还有生产线。”陈阳指了指旁边,“王欣,这个任务交给你。以后咱们自己造,我要让咱们的每一个士兵,手里都拿着这家伙。”
陈阳环视众人。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的人物,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神狂热。那种被科技碾压后的震撼,正在迅速转化为对力量的渴望。
“诸位。”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有了这些东西,大明就是一只脚迈进了工业时代。不管是皇太极,还是李自成,在工业机器面前,都只是挡车的螳螂。”
“宋应星。”
“在!”
“科学院扩招。把这些图纸吃透,把人教出来。我不怕机器坏,就怕没人会修。”
“孙元化、王欣、赵铁手。”
“在!”
“工厂立刻扩建。这批设备装好之日,就是咱们大炼钢铁之时。”
“赵二虎、赵温、袁崇焕,秦良玉。”
“在!”
众人齐声怒吼,震得顶棚灰尘簌簌落下。
“分给你们,每支军队五千支自动步枪,装备最精锐的士兵。一个月后……”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咱们去关外,找皇太极,好好算算账。”
“遵命!!!”
吼声如雷。
看着这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的部下,陈阳嘴角微微上扬。
大明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就在这个清晨,在一个充满了机油味和火药味的仓库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外面的世界,无论是紫禁城里的崇祯,还是盛京里的皇太极,都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怪物。
......
紫禁城的夜,静得只有风刮过琉璃瓦的哨音。
乾清宫暖阁里,铜漏滴答。崇祯皇帝和衣而卧,梦里全是火光和喊杀声。
“万岁爷……万岁爷!”
急促的叩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惊惶。
崇祯猛地坐起,额角全是冷汗。他披上外袍,光着脚踩在金砖上,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隔扇。
“何事惊慌?”
王承恩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一份封着火漆的加急奏疏,手抖得像筛糠:“潞王急奏……贼寇……贼寇已至西山、顺德、真定,前锋逼近京畿了!”
崇祯脑子里嗡的一声。
西山?
那就在北京城的眼皮子底下!
他一把抢过奏疏,撕开火漆,借着宫灯昏暗的光线一目十行。字字句句,都像是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好啊……好得很。”崇祯把奏疏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张宗衡在山西剿贼,剿得好啊!把贼都剿到朕的脚跟儿来了?难道要朕再登一次城楼,再打一次京师保卫战吗?!”
“传周延儒、温体仁、徐光启!立刻进宫!”
第264章 京畿震动
半个时辰后。
三位阁臣气喘吁吁地赶到暖阁。外头寒风刺骨,屋里地龙烧得热,这一冷一热,激得徐光启止不住地咳嗽。
还没等行礼,崇祯阴冷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都看看吧。”
周延儒捡起地上的奏疏,扫了几眼,脸色骤变。
潞王在奏疏里哭诉,卫辉府被流寇洗劫,顺德府告急,流民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皇上息怒。”温体仁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此乃山陕流窜之余寇。曹文诏和陈阳在山西打得太狠,这些贼寇在山西待不下去,这才像丧家之犬一样窜入豫冀。既是溃兵,定无战心,京师城高池深,断不至危及社稷。”
“溃兵?”崇祯指着温体仁的鼻子,“怀庆、彰德、卫辉三府,多少州县被焚掠一空?溃兵能有这般声势?潞王说贼众号称二十万,漫山遍野,这也是溃兵?”
温体仁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徐光启平复了一下气息,从袖中取出一份兵部的塘报:“皇上,温阁老所言,倒也不全错。臣刚收到山西的战报,曹文诏、陈奇瑜,还有那位安乡侯陈阳,在山西确实是屡战屡胜。尤其是陈阳,据报在汾州、偏关等地,火器犀利,杀得流寇尸横遍野,斩获贼首十余人。”
“正因山西成了铁桶,贼军无立足之地,这才不得不向东溃逃。”
徐光启这番话,算是变相给陈阳表了功。他哪里知道,陈阳那是赶羊入圈,故意把这群饿狼往京城这边撵。
温体仁顺杆爬:“徐阁老说得是。正是因为陈阳和曹文诏追剿太猛,贼寇才被迫东窜。这说明山西的局面已经稳住了。”
周延儒也赶紧附和:“洪承畴在陕西杀得人头滚滚,陈阳在山西又是火炮又是新军,贼众早已溃不成军。接近畿辅的,想必只是些小股流寇,虚张声势罢了。”
“朕看未必!”
崇祯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抓起另一摞奏折,劈头盖脸地扔在三人面前。
“看看这些!这是山西总督张宗衡的折子,这是河南巡抚许鼎臣的折子!一个说贼寇已经入豫,不归山西管;一个说贼寇还在山西,没进河南!互相推诿,甚至为了那点粮饷,拒发援兵!”
崇祯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袍袖带起一阵风。
“他们这是在剿贼吗?他们这是在‘送客’!只要贼寇不在自己地盘上,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他们也不管!保境祸邻,甚至虚报战功,欺君罔上!”
崇祯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三位大臣,眼神像刀子一样:“流贼是流动的,难道因为过了个界碑,山西的兵就不能追,河南的兵就不能堵?这是纵盗!是通敌!”
大殿里一片死寂。
周延儒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皇帝虽然年轻,但这股子狠劲儿,越来越重了。
“徐爱卿。”崇祯突然点名。
“臣在。”
“你刚才提到陈奇瑜,可是新任的延绥巡抚?”
“正是。”徐光启躬身道,“陈奇瑜治军严整,陕西兵亦骁勇善战,可堪大用。然当务之急,是冀南咽喉重地。顺德一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若贼寇突破此处,两日便可直驱京师。”
徐光启顿了顿,沉声道:“臣以为,应速命大名兵备副使卢象升,提兵堵截西路。”
“卢象升?”崇祯眉头微皱,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朕记得他是文进士出身?”
“虽是文臣,却有武略。”徐光启语气笃定,“此人身长白皙,却力大无穷,善射,治军身先士卒,平日与士卒同甘共苦。在地方上,人称‘卢阎王’。若论敢战,不输曹文诏。”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现在这个世道,能打仗的文官比大熊猫还稀缺。
“好。”崇祯点头,“卢象升算一个。还有呢?”
周延儒看了看温体仁,硬着头皮建议:“京营还在,可遣京营兵马往援。毕竟是天子亲军……”
“京营?”崇祯哼了一声,“那帮老爷兵,平日里遛鸟斗鸡还行,真上了战场,不给朕丢人就不错了!不过,样子还得做。倪宠、王朴,让他们率六千京营去吧,权当是给卢象升壮壮声势。”
温体仁不想让周延儒专美于前,立刻插话:“皇上,曹文诏乃当世虎将,既然他在山西已经把贼寇打怕了,不如急调他移师会剿。有他在,流寇定不敢造次。”
“准了。”崇祯雷厉风行,“传旨,卢象升迅速布防,堵住西路;命曹文诏别在山西耗着了,速赴京畿勤王;至于山西……”
崇祯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偏关位置。
“告诉陈阳,让他把山西给朕守好了!若是再让一股流寇从山西窜出来,朕唯他是问!另外,问问他,那批新式火器,何时能运抵京师?”
徐光启拱手:“陈阳回奏,第一批三千支新式火铳已经在路上,不日可抵京。”
崇祯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总算还有个办实事的。”
“皇上。”徐光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今陕、晋、豫三省剿匪,各自为政,号令不一,这才是贼寇流窜不灭的根源。臣以为,应任命洪承畴为三边总督,统一节制三省军务,如此方可杜绝推诿。”
崇祯沉默了。
统一节制,意味着巨大的权力。
洪承畴是个能人,但也是个狠人。给他这么大的权,万一……
“另设总督,牵涉太大。”崇祯摆了摆手,“到时候兵部尚书管不了他,内阁也管不了他,反倒给了诸臣推卸责任的借口。说好了剿匪不利是因为调度不灵,朕给了调度之权,若是还不利呢?”
徐光启暗叹一声,没再坚持。皇帝的疑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有一事。”徐光启提醒道,“王朴乃京营将领,资历尚浅,骤升总兵恐难服众。而左良玉、曹文诏等皆是百战之将,若是位次反而在王朴之下,恐生懈怠之心。”
“这有何难?”崇祯大笔一挥,“加左良玉、张应昌为都督佥事,署总兵职。这下平起平坐了。”
“还有。”崇祯的声音突然拔高,目光扫过三人,“既然你们都说督抚虚报战功,那朕就派双眼睛去帮他们看着。”
第265章 各军监军
“派御马监太监杨进朝、卢九德,分赴各军监军。”
周延儒一听这话,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监军太监?那是去监军吗?那是去捣乱的!这帮阉人除了要钱、瞎指挥,还能干什么?
“皇上!”周延儒急道,“阵前厮杀,瞬息万变。将领若是分心兼顾内臣,恐怕会贻误战机;若是不顾内臣,事后被参一本,又难以交代。临敌之军,最忌掣肘。监军之事,是否可缓?”
崇祯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掣肘?朕给他们钱,给他们粮,给他们高官厚禄,结果呢?一个个跟朕玩心眼!若是没有监军,朕连贼寇到了哪都不知道!哪支军队不打仗?朕看就是因为没人盯着,他们才不打仗!”
崇祯抓起兵部的奏疏,重重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三个月!朕给他们三个月!若是灭不了贼,提头来见!照办!退下!”
这一声吼,把周延儒剩下的话全堵回了肚子里。
三人灰溜溜地退出乾清宫。
外头天还没亮,残月挂在西边,透着一股凄凉。
回到内阁值房,周延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虽年轻,但这心思……却是越来越深了。”
他摊开那份刚刚批红的奏疏,上面的朱批字迹潦草而锋利,透着一股杀气:
“贼寇所至,皆有歼剿之责,不得画地推诿;须并力夹击,穷追互援;如有保境祸邻、纵贼脱逃者,以纵贼论罪!”
徐光启捧着热茶,手还在微微发抖:“温阁老,老夫有一事不明。各省督抚的折子都是先到通政司,再入内阁。皇上深居深宫,是如何确知许鼎臣、张宗衡在虚报战功的?”
温体仁正在整理官袍,闻言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干笑。
“徐阁老,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监军内臣岂是虚设?东厂的番子难道都死绝了?”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刚才首辅大人请缓派监军,皇上为何动怒?因为在皇上眼里,只有那帮家奴传回来的消息,才是真的。咱们这些外臣的话……嘿嘿,那是得打个对折听的。”
周延儒脸色铁青,把奏疏一合:“温大人,慎言。”
温体仁耸了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如今这局势,怕是只有那位远在山西的安乡侯,既有兵又有钱,还不用看太监的脸色,日子过得舒坦喽。”
徐光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陈阳……
他把流寇赶出山西,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为之,那这盘棋,下得可就太大了。大到连这位九五之尊,都被他算计在内。
“乱世啊……”老人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
盛京城外,香炉山。
北风卷着哨音刮过干枯的枝梢,林子里冷得像口冰窖。
“咚!咚!咚!”
铜锣声在山坳四面炸响,惊得栖鸟乱飞。一只膘肥体壮的雄鹿被巴牙喇从密林深处赶了出来,慌不择路地撞进这片早已围好的空地。它呼哧带喘,四蹄刨着冻土,眼珠子里满是惊恐。
皇太极勒住缰绳,身下那匹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好畜生。”
皇太极从撒袋里抽出雕翎箭,搭上那张只有他能拉开的硬弓。弓弦崩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就在这一刹那。
“嗖——”
侧面林子里突然射出一支冷箭。
不是冲着鹿,是冲着人。
箭矢带着破空声,擦着皇太极明黄色的衣摆飞过,狠狠地在马肚子上拉开一道血口子。
“希律律——!”
枣红马吃痛,疯了似的尥蹶子,前蹄高高扬起。皇太极虽是马背上长大的,这一下也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他死死攥住缰绳,双腿像铁钳一样夹住马腹,硬是没坠马。
“护驾!有刺客!”
多尔衮反应最快,拔刀护在皇太极身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箭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道:“围起来!”
数十名巴牙喇瞬间将皇太极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不远处的代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支箭,是从他正蓝旗的防区射出来的。
刚处理了阿敏和莽古尔泰,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皇太极会不会觉得是自己这个大兄要造反?
“大贝勒!”多尔衮阴恻恻地看过来,“这可是你的地盘。”
代善浑身一激灵,顾不上别的,策马冲到皇太极面前,还没等马停稳就滚落下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大汗!奴才御下不严,惊了圣驾!该死!该死啊!”
代善满头冷汗,回头冲着林子里嘶吼:“谁干的?!把那个狗奴才给我拖出来!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几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哆嗦的家伙扔在地上。
是个蒙古人,名叫猛克。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猛克脸都吓青了,磕头如捣蒜,“奴才看见鹿跑得快,怕它跑了,一时心急……没看见大汗冲出去了!奴才真没看见啊!”
代善抢过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瞎了你的狗眼!射鹿?你差点射死大金的天!”
几鞭子下去,猛克脸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他不敢躲,只是在那儿哭嚎。
皇太极终于安抚住了受惊的战马。他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猛克,又看了看还在那儿表演“大义灭亲”的代善。
“行了,大兄。”皇太极声音平淡。
代善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
“大汗,这奴才……”
豪格这时候凑上来,咬牙切齿:“阿玛,这厮惊了圣驾,按律当斩!不仅要斩,还得绑在树上,让巴牙喇万箭穿心,以儆效尤!”
周围的贝勒和将领们纷纷附和。在他们看来,杀个把奴才,根本不算事。
皇太极没理豪格,而是走到猛克面前。
猛克抖得更厉害了,裤裆湿了一大片。
第266章 登州水师
“你是哪个旗的?”皇太极问。
“回……回大汗,奴才是正红旗下的……”
“蒙古人?”
“是……是科尔沁来的。”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那支带血的箭,在手里掂了掂,突然笑了。
“箭术不错,能擦着朕的衣服边过去,是个好猎手。”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大汗……”
“他也是想打猎,不是想弑君。”皇太极把箭扔给代善,“若是想杀朕,这一箭就该奔着朕的脖子来了,而不是马肚子。”
“可是……”豪格还想说什么。
“闭嘴。”皇太极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猛克,声音温和了一些,“起来吧。”
猛克不敢信自己的耳朵,趴在地上不敢动。
“朕说,起来。”皇太极提高了声音,“你是朕的兵,是朕的子民。咱们满蒙一家,你也是为了给朕献猎物,心是好的,就是手潮了点。”
“鞭一百,算是惩戒你惊驾之罪。打完之后,找个好大夫把伤治了,回旗里去吧。”
猛克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鼻涕,哭得嚎啕:“大汗!大汗仁慈!奴才……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大汗的!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大汗不杀之恩啊!”
皇太极摆摆手,也不多看,转身牵着马往回走。
“回城。”
代善看着皇太极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蒙古兵,只觉得背脊发凉。
一百鞭子,对于这种皮糙肉厚的蒙古汉子来说,养半个月就好了。可皇太极这一手,买的不只是猛克这一条命,而是整个蒙古八旗的心。
“都学着点吧。”代善低声对身边的儿子说,“这才是做主子的手段。”
……
盛京,崇政殿外。
范文程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半个时辰。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急报,手心微微出汗。
皇太极的仪仗刚到宫门口,还没来得及换下猎装,就看见了这位汉人谋士。
“范先生,何事如此惊慌?”皇太极心情不错,虽没打到鹿,但收买了人心。
“大汗,大喜。”范文程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天大的喜事。”
“哦?”
“盖州送来的急报。”范文程呈上信函,“明朝的登州参将孔有德、耿仲明,遣使渡海请降。”
皇太极拆信的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孔有德?就是那个把山东搅得天翻地覆的叛将?”
“正是。”
皇太极看完信,随手递给身后的多尔衮,脸上并没有范文程预想的狂喜,反而多了一丝狐疑。
“这两人是毛文龙的旧部,跟咱们可是有血海深仇的。当初毛文龙在皮岛,没少给咱们添堵。如今这两人突然要投降,还说要把整个登州水师,汉军火器都带过来……范先生,你不觉得这馅饼掉得太准了吗?”
多尔衮看完信,也冷笑道:“汉人狡诈,别是苦肉计。想借着投降的名义,混进咱们的地盘搞破坏。”
范文程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大汗,若是半年前,或许是计。但现在,绝无可能。”
“为何?”
“因为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范文程走到舆图前,指着山东的位置,“孔有德在山东作乱十八个月,打破城池无数,杀官造反,这在大明是夷三族的死罪。如今朝廷调集几省兵马围剿。”
“据探子回报,孔有德在山东屠戮甚重,百姓恨之入骨,朝廷绝无招安的可能。除了投奔大金,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地。”范文程看着皇太极的眼睛,“大汗,这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只能往咱们这棵树上撞。”
皇太极沉思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他们有多少人?”
“甲兵两万二千,家眷数万。”
“带了什么东西?”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让所有满洲贵族都无法拒绝的筹码。
“轻舟几百余艘,各式火器几千余件。最重要的是……”范文程伸出两根手指,“红夷大炮,六十位。还有熟悉操炮、铸炮的工匠,九百余人。”
“当真?!”
皇太极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红夷大炮!
这是八旗军心中永远的痛。宁远城下,努尔哈赤就是被这东西挡住的。大凌河之战,虽然他也搜刮铜铁造了一些炮,但那都是土法上马,炸膛率极高,跟明军正规的红夷大炮比起来,就是个烧火棍。
而且,更重要的是船。
八旗铁骑天下无双,但那是陆地上。一到了海边,只能望洋兴叹。皮岛的毛文龙就像个跳蚤,怎么抓都抓不住,就是因为没有水师。
如果有了这支水师……
皇太极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越过山海关,直指大明的腹地。
“有了船,咱们就能绕过关宁锦防线,直接在天津卫、甚至山东登陆。”皇太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有了炮,咱们就能轰开那些乌龟壳一样的坚城!”
“正是此理。”范文程躬身道,“大汗,这是天助大金啊。陈阳在山西虽然厉害,但他那是陆军。这孔有德带来的,可是咱们最缺的水路利器。若是能收服此二人,咱们就如虎添翼,哪怕以后对上陈阳的火器,也有了周旋的资本。”
多尔衮此时也不说话了。他也明白,这一万多生力军,特别是那些技术兵种,价值连城。
“好!”
皇太极猛地一拍大腿,当机立断。
“传令!”
“命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即刻率兵前往镇江(今丹东一带)接应!告诉他们,一定要客气,要把孔、耿二人当做上宾!”
“再给孔有德回信。”皇太极看向范文程,“朕亲自写。告诉他,朕不仅要封他为王,还要让他统领天佑兵,也就是咱们的汉军火器营!”
“朕要让天下汉人都看看!”
范文程心中一凛,跪地高呼:“大汗圣明!”
皇太极走到殿门口,看着南方的天空。
虽然山西那个陈阳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但这突如其来的山东变故,却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陈阳啊陈阳,”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要以牙还牙,用火器,打你的火器。”
第267章 监军之议
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有些过热,空气燥得让人喉咙发干。
崇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朱紫公卿。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孤立感。
满朝文武,不管是东林君子还是其他派系,此刻竟然空前团结,矛头直指那一小撮刚派出去没几天的监军太监。
导火索是太监王坤的一封奏疏。
一个阉人,竟然弹劾新科状元陈于泰盗窃科名,更是直指主考官、当朝首辅周延儒舞弊。这在文官们看来,简直是天塌了。太监敢咬首辅,这还了得?若是开了这个头,魏忠贤的时代岂不是要卷土重来?
“说吧。”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们群情激愤,连着上了几十道折子。今日都在这儿,当面说。”
吏部尚书李长庚率先出列,跪得笔直:“皇上,高皇帝祖训,内臣不得干预政事。昔日皇上初登大宝,尽撤内臣,天下称颂,以为圣君再世。如今复用监军,边镇督抚束手束脚,甚至要向家奴行属礼,此乃乱得之始。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撤回监军。”
崇祯冷笑一声,手里盘着一串念珠,指节发白。
“祖训朕自然知道。但成祖爷也用过,那是权宜之计。朕如今用他们,不过是做朕的耳目。朕不是天启爷,他们也不是魏忠贤。只要朕在,他们翻不了天。”
“皇上!”左都御史刘宗周言辞激烈,叩首道,“自古宦官典兵必误国!一旦前线有变,那些阉人除了逃命还能做什么?岂能与他们共安危?”
“啪!”
崇祯把念珠重重拍在御案上,珠子散了一地,蹦跳着滚到大臣们的膝盖边。
“内臣不能共安危,你们就能了?”
崇祯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下面:“边臣欺君罔上,虚报战功,那时候你们这帮科道言官在哪?也没见你们谁出来弹劾一句!若是你们实心任事,朕吃饱了撑的去用太监?”
李长庚硬着头皮道:“臣等才力不及,但也是一片为国之心……”
“好一个为国之心!”崇祯从案上抓起一本账册扔下去,“太仆寺的马政,解送到京的马匹,你们说不堪用,转手就卖了。银子呢?进了谁的腰包?这种脏事,若是没有内臣告诉朕,朕到现在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崇祯粗重的喘息声。
“现在户部没钱,工部没料,朕派张彝宪去查核,你们就炸了窝。是怕查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刘宗周还要再辩:“张彝宪在边镇扣押军械,孙肇兴弹劾他误国,反被皇上罢斥,这不公道……”
“公道?”崇祯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守锜,给朕滚出来!”
襄城伯、京营总督李守锜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挪出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告诉他们,你这总督是怎么当的!”
崇祯将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摔在李守锜脸上:“京营十二万大军,名册上居然还有万历、隆庆年间的人名!那些人要是活着,得有一百岁了吧?剩下的呢?全是市井无赖,白昼为盗,夜间且赌!这就你们说的精锐?”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
“怎么不说话了?”崇祯逼视着众人,“这事儿,是谁查出来的?是乾清宫太监唐文征!他去京营点卯,才把这个盖子揭开!你们满朝文武,有一个人跟朕说过实话吗?来人!”
殿外锦衣卫应声而入。
“昨日唐文征抓的那二十几个京营冒滥官兵,即刻推出去,斩!李守锜革职,下诏狱严审!”
血腥味仿佛已经飘进了大殿。大臣们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们:太监有用,比你们有用。
“刘懋何在?”崇祯处理完李守锜,又点了一个名字。
刑科给事中刘懋从末班出列,脸色灰败。
“你主持裁撤驿站,给国库省了六十八万两银子。朕要赏你,你却要辞官。为什么?”
刘懋跪伏在地,声音苦涩:“臣……臣得罪人太多。”
“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得罪了谁?”
“臣……臣奉旨裁驿,严禁官吏私用夫马,断了上下的财路,故而……官吏皆怨臣。唯独乡间百姓不用再出夫役钱,不怨臣。”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四周:“听见了?断了你们的财路,你们就容不下他。就像朕派了监军,断了你们隐瞒欺骗的路,你们就容不下太监!刘懋是替朕背的黑锅,有怨气冲朕来!刘懋,朕准你致仕,回乡养病去吧。”
刘懋重重磕了个头,心中却是一片悲凉。他知道,裁撤驿站导致陕西数万驿卒失业,李自成就是因此造反。这口大锅,迟早要扣在他头上。皇帝现在保他,不过是拿他当把刀,敲打群臣罢了。
但这还没完。
吏部尚书李长庚见局势不利,却仍不甘心,咬牙道:“即便京营有弊,那也是武职。可内臣弹劾辅臣,自古未有!王坤弹劾首辅周延儒,言辞犀利,绝非一个太监能写出来的,必有幕后主使!请皇上明察,勿开内臣干政之先河!”
副都御史王志道也紧跟而上,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次辅温体仁:“王坤一介阉竖,竟敢妄议朝政,把控皇纲,首辅被其攻击竟不敢言,这是何道理?”
“皇纲?”崇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猛地一拍扶手,“你说一个太监手里握着皇纲?”
一直装死的首辅周延儒知道躲不过去了。王志道这话看似在帮他,实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首辅居然怕太监?
周延儒慌忙出列跪倒:“皇上息怒,王志道是责怪臣失职,不能匡正时弊。”
“他是在指责朕!”崇祯咆哮道,“王坤的奏疏朕已经批驳过了,说是‘诬妄’。你们还要怎样?非要朕把太监都杀了,让你们继续蒙蔽朕才满意?王志道,你说内臣不可用,那前年己巳之变,鞑子打到北京城下,是谁的责任?那时候有监军吗?你们谁肯实心做事了?”
第268章 叛军降金
周延儒此时心如死灰,叩首道:“臣无能,致使封疆多事,皇上派内臣也是不得已。臣已三上辞疏,乞求皇上放臣回乡,了此残生。”
崇祯深吸一口气,从御案下抽出一叠奏章,全是弹劾周延儒的。
“看看这些,余应桂、卫景瑗、孙三杰……这么多人弹劾你受了孙元化的贿赂,包庇叛将。朕留中不发,是给你留面子!你们这帮人,一沾上内臣就炸毛,还不是因为内臣挡了你们结党营私的路!”
崇祯将奏章狠狠掷下,纸张飞舞。
“王志道巧言令色,借题发挥,居心叵测!本该拿问,念在首辅为你求情的份上,革职为民,滚!”
王志道瘫软在地,被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大殿内彻底安静了。
崇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冰:“周延儒,你既无心恋栈,朕准你致仕。”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像个泥塑木雕般的温体仁。
“温体仁,即日起,升任户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为内阁首辅。”
温体仁出列,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三跪九叩:“臣,领旨。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场惊心动魄的廷争,就此落下帷幕。
大臣们如同斗败的公鸡,鱼贯退出文华殿。寒风一吹,不少人背上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
次日,圣旨下。
京营总督李守锜革职下狱。
登州兵变之事盖棺定论:孙元化虽被陈阳秘密救走,但在朝廷法度上,仍定为死罪。
随孙元化逃回的副将张焘,弃市斩首。
大学士王征、兵部侍郎余大成,流放戍边。
至于那个真正掌控山西、收留了孙元化、甚至“送”了流寇给河南的安乡侯陈阳,在这次廷争中,竟诡异地被君臣双方都默契地避开了。
谁都知道,那个人手里有兵,有炮,有钱。
在这个烂透了的朝局里,那是唯一的实权。
乾清宫内,崇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陈阳……这批新式火铳,什么时候能到?”
太监王承恩低声道:“回皇上,已经在路上了。只是……陈侯爷在折子里提了一句,说这些火铳娇贵,得配专门的教官,还得……加钱。”
崇祯嘴角抽搐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给。只要能杀贼,都给。”
......
鸭绿江口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济尔哈朗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蜿蜒数里的队伍。
队伍里没什么精气神,大多数士兵脸上带着菜色,只有那些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炮车,被像祖宗一样护在中间。
“二位将军,前面就是沈阳地界了。”济尔哈朗指了指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到了这儿,就算是到家了。”
孔有德和耿仲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既侥幸又忐忑的神色。
这大半年来,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撵得满世界跑。
从山东到辽东,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如今虽然踏上了这块所谓的“龙兴之地”,可这心里总觉得悬着,毕竟前些年跟着毛文龙也没少杀后金的人。
这笔账,人家真的不算了?
大军行至距盛京还有十里地的样子,前方忽然旌旗招展,黄尘滚滚。
孔有德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贝勒爷,那是……”
济尔哈朗眯起眼睛看了看,笑道:“莫慌,定是大汗派来迎接的仪仗。大汗求贤若渴,对二位可是……”
话音未落,济尔哈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一面面正黄旗的龙旗下,正中央赫然立着一顶明黄色的华盖。华盖下,一人身着龙纹暗花纱裘,没戴暖帽,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寒风里,背着手,望着这边。
“我的个老天爷……”济尔哈朗吓得一激灵,滚鞍下马,“大汗亲至了!”
孔有德和耿仲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太极?
那个让大明朝廷闻风丧胆,连袁崇焕都只能死守不敢野战的后金大汗,竟然跑到十里地以外来接他们这两个败军之将?
两人不敢怠慢,慌忙跳下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几步,离着还有好几丈远,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罪将孔有德、耿仲明,拜见大汗!大汗天恩……”
还没等脑门磕在冻土上,一双大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孔有德的胳膊。
皇太极脸上没半点架子,反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硬是把孔有德给拽了起来。
“二位将军,这是干什么?”皇太极的声音洪亮,透着股真诚,“咱们满洲人不兴这套虚礼。既然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是兄弟。兄弟见面,不行跪拜,得行抱见礼。”
孔有德愣住了。
抱见礼?那是满洲贵族平辈之间才用的礼节,两个大老爷们搂一下腰,碰一下头。他一个降将,哪敢跟大汗称兄道弟?
“大汗折煞罪将了!”孔有德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死活不肯直起来,“我等落荒而来,如丧家之犬,蒙大汗收留已是再生父母,若行兄弟礼,岂不是乱了纲常?罪将万万不敢!”
耿仲明也在旁边直哆嗦:“是啊大汗,您是君,我们是臣,这礼不可废。”
皇太极看着这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汉子,心里暗暗点头。
知进退,懂规矩,是可用之人。
“那这样。”皇太极松开手,笑道,“既然二位执意要跪,那就先受你们这一拜,算我全了君臣之义。拜完之后,咱们再行抱见礼,算我全了兄弟之情。这总行了吧?”
孔、耿二人哪里还敢推辞,纳头便拜,那是真磕,脑门撞得地皮砰砰响。
礼毕起身,皇太极也不嫌弃两人这一路风尘仆仆身上带着馊味,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了抱孔有德,又抱了耿仲明。
“好!好汉子!”
皇太极拍着耿仲明的后背,大笑,“走,随我进城!”
他不骑马,也没坐轿,就这么拉着两人的手,大步流星地往盛京城走。这一路,皇太极的眼睛可没闲着,一直往后面的队伍里瞟。
“这就是红夷大炮?”
第269章 汉军火器
路过炮车的时候,皇太极停下了脚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炮管。那眼神,比看绝世美女还要温柔。
“回大汗。”孔有德赶紧介绍,“这是吕宋造的六磅炮,射程虽不如重炮,但胜在轻便。后面还有十八磅的重炮,那是攻坚的利器。”
皇太极用力拍了拍炮身,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好东西啊。”他感叹道,“以前我们在宁远,在锦州,在喜峰口就是吃了这玩意的亏。如今有了这六十位大炮,我看陈阳的那个火器军,不足为虑。”
他又看向那些衣衫褴褛却依然紧握火铳的士兵,眼中精光更甚。
“而且,你们还带来了船。”皇太极指了指东边,“大金铁骑无敌,唯独这水上是短板。有了你们的水师,以后咱们想去哪就去哪。不一定要死磕山海关,咱们可以走海路,直插天津卫,甚至……去北京城下溜达溜达!”
这话听得孔有德心惊肉跳。
这位大汗的胃口,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说说看,这次到底带了多少家底?”皇太极问。
“回大汗。”孔有德低头报数,“甲兵两万二千余,其中精锐火器手、水手七千八百人。大小战船两百余艘,红夷大炮六十位,佛朗机炮、虎蹲炮等各式火器几千件。”
皇太极听得连连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哪里是来投降的,这分明是送嫁妆来的!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进了沈阳城,皇太极并没有直接带他们去崇政殿,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城西南角的一座道观。
三官庙。
这庙不大,是嘉靖年间修的,有些年头了。庙里供着天官、地官、水官三尊神像,香火还算旺盛。
孔有德有些纳闷,不知道皇太极这是唱的哪一出。
皇太极背着手走进大殿,指了指头顶那块斑驳的匾额:“二位看看,这字写得如何?”
耿仲明是个粗人,看不出个好赖。孔有德虽然识字,但也仅限于读兵书。
“这……”孔有德犹豫了一下,“笔力遒劲,好字。”
“好个屁。”皇太极笑了笑,“这是学柳公权和欧阳询的,架子搭得不错,可惜骨子里还是匠气太重,没那种洒脱劲儿。就像这大明朝,架子看着挺大,里头早就朽了。”
孔有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皇太极带他们来这儿的意思了。
这不是看字,这是在让他们表态。
三官庙,那是汉人的神。在大金的地盘拜汉人的神,这是要让他们对着自己的祖宗发誓。
孔有德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皇天后土在上,我孔有德今日归顺大金,若生二心,神人共殛,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决绝而凄厉。
旁边的耿仲明也跪了下来,但他没急着发誓,而是一头磕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下把皇太极哭愣了。
“耿将军,这是何故?”
耿仲明抬起头,满脸泪水,咬牙切齿道:“大汗!罪将哭的不是自己,哭的是我那惨死的兄弟耿仲裕!当初我们在皮岛,本欲投奔大金,谁知事情败露,被东江总兵黄龙那个狗贼所杀!此仇不报,我耿仲明誓不为人!”
“原来如此。”
皇太极上前扶起耿仲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肃穆起来,“黄龙也是朕的仇人。你放心,你的仇,就是大金的仇。这笔账,朕早晚帮你讨回来!”
“谢大汗!”耿仲明哽咽着磕头。
“行了,都起来。”
皇太极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既是一家人,就得有名分。孔有德,朕封你为都元帅;耿仲明,封你为总兵官。你们手下的人马,单独编营,做为汉军火器营,号称‘天佑兵’,朕不拆散你们,这支兵马,还归你们带!”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一般降将,为了防止反叛,都会被打散了编入八旗。可皇太极竟然让他们保留建制,还封了这么高的官。
“大汗不可!”孔有德大惊,“寸功未立,怎敢受此高位?这让八旗诸贝勒如何能服?请大汗收回成命,哪怕给个参将、游击,我们也知足了!”
“哎——”皇太极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用人,从来不问出身,只看本事。你们手里握着两万多条人命,六十门大炮,给个参将那是羞辱你们,也是羞辱朕!拿着!只有握着重兵,将来才能给朕打天下,建大功!”
孔、耿二人还要再推,皇太极脸色一沉:“怎么?抗旨?”
两人只能跪下谢恩。
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热烈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贝勒豪格和正红旗主岳托,两人脸色铁青,也没让人通报,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阿玛!”豪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孔有德二人,欲言又止。
皇太极眉头微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看见我有客人在吗?”
岳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大汗……三贝勒……莽古尔泰,刚才,殁了。”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孔有德和耿仲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虽然刚来,但也听说过莽古尔泰的名头。那可是四大贝勒之一,正蓝旗的主子,而且……据说跟皇太极一直不对付,前阵子还因为御前露刃被削了爵。
这死得,也太是时候了。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既没有表现出悲痛,也没有表现出轻松。
“怎么死的?”皇太极淡淡地问。
“说是暴病。”岳托低着头,“一口气没上来,就……”
“暴病……”皇太极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也是,这天太冷,容易得病。”
他转过身,看着神坛上那三尊泥塑的神像,语气变得格外平静。
“传令下去,按大贝勒的规格治丧。朕……随后亲临祭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丧仪要办得风光,让所有人都看看,朕是怎么对待兄弟的。”
“嗻。”豪格和岳托领命退下。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孔有德和耿仲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君王只是个幻觉。
“二位将军,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白事,让你们见笑了。”
孔有德背后的冷汗已经把内衬湿透了。
他突然明白,这位大汗为什么要在十里外迎接,为什么要跟他们称兄道弟。
在这个人手下做事,若是忠心,那就是荣华富贵;若是有了二心……恐怕下场比那个暴毙的莽古尔泰还要惨。
“大汗节哀。”孔有德深深地伏下身去。
这一刻,他才是真的服了。
第270章 钢铁洪流
三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对于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来说,这三个月是度日如年。
流寇在京畿之地反复拉锯,虽然没能攻破重镇,却也搞得人心惶惶,让他寝食难安。
但对于偏关而言,这三个月,却是天翻地覆的九十天。
一支由袁崇焕、满桂、祖大寿、赵率教、秦良玉等大明顶级将领,以及赵温、李陵、李大牛、赵二虎等陈阳嫡系组成的豪华视察团,正站在一座新修的山头上,俯瞰着脚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这里,是新建的偏关第一钢铁联合企业。
“这……这就是侯爷说的钢铁厂?”祖大寿手里的望远镜都在抖。
他看到了什么?
四座如同山岳般高耸的巨塔,正向天空喷吐着白色的蒸汽,那是四座年产生铁八十万吨的大型炼铁高炉。在高炉旁边,是两座巨大的焦化厂,源源不断地将煤炭转化为炼铁所需的焦炭。
更远处,几座巨大的厂房里,不时喷射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那是贝塞麦转炉和西门子平炉正在将铁水炼成钢水。
无数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这些钢铁巨兽之间穿梭。一条条小型的蒸汽轨道,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厂区,小火车拖着一车车的矿石、焦炭、石灰石,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奔向不同的炉口。
这哪里是工厂,这分明是一座钢铁的城市!
“走,下去看看。”陈阳的声音传来。
众人跟着他走下山坡,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宋应星穿着一身被油污和灰尘弄得看不出颜色来的工作服,戴着一副厚厚的护目镜,正站在一座高炉前,对着一群年轻的学徒大声吼着什么。
看到陈阳一行人过来,他兴奋地跑了过来,连礼都忘了行。
“大人!您看!您快看!”他指着那巨大的出铁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成了!我们成了!按照您给的图纸和工艺,第一炉铁水,马上就要出来了!”
他的脸上、胡子上全是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这三个月,他几乎是吃住都在这里,带着一群从零开始的工匠和学生,硬是把这堆从天而降的钢铁疙瘩给组装了起来,并且成功点火。
那种成就感,比他写出《天工开物》时还要强烈百倍。
“老宋,辛苦了。”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出铁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准备出铁!!”一个工长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耐火泥堵住的洞口。
一名工人用一根长长的钢钎,捅开了出铁口。
下一秒!
“轰——”
赤红色的铁水,如同被囚禁的巨龙,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喷涌而出!
那是一道超过一千五百度的洪流,带着耀眼的光芒和灼人的热气,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流道,奔腾而下,涌入一个巨大的铁水罐车里。
钢花四溅,火星飞舞。
整个天地,仿佛都被这道赤红色的洪流映亮了。
视察团的将领们,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千军万马的冲锋,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但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景象。
这是纯粹的、原始的、工业的力量!
“我的天……”满桂这个粗汉子,忍不住喃喃自语,“这玩意儿,要是浇到人身上……”
他不敢想下去了。
袁崇焕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指着那奔腾的铁水道:“宋先生,这一炉,能出多少铁?”
“回督师!”宋应星此刻也恢复了镇定,自豪地挺起胸膛,“这座高炉,一炉能出铁三百吨!一天二十四小时,可以出八炉!四座高炉全开,一天就是近万吨铁水!”
一天,近万吨!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将领的心上。
祖大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一年……一年是多少?”
“三百二十万吨!”宋应星的声音斩钉截铁,“这还只是生铁!这些铁水,会立刻被送到旁边的转炉和平炉里,炼成钢!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年产钢一百五十万吨!”
一百五十万吨钢!
祖大寿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想到了自己修筑的宁锦防线,那些城墙,那些堡垒,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可如果有一百五十万吨钢,他能做什么?
他能把整个辽东,都用钢铁包裹起来!他能造出成千上万门比红夷大炮更强的大炮!
“侯爷……”祖大寿转向陈阳,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腔调,“有了这么多钢,我们……我们还需要守城吗?”
陈阳笑了。
“守?为什么要守?”他指着那奔腾的铁水,“这些,就是我们进攻的资本。钢铁,是一个国家的骨架。有了足够硬的骨架,我们才能站直了腰,把拳头打出去。”
“我们不仅要造大炮,还要造铁甲舰,还要造坦克,还要把铁路铺满整个大明!这一切,都需要钢!”
“从今天起,我们大明的军队,不再是血肉之躯。我们的士兵,要披上最坚固的钢甲;我们的战马,要换成钢铁铸就的火车和汽车;我们的拳头,是能轰开一切城墙的炮弹!”
陈阳的声音,在轰鸣的厂房里回荡。
秦良玉默默地看着那赤红的铁水,她想到了自己那些手持白杆枪,悍不畏死的子弟兵。
他们很勇敢,但他们的血肉之躯,在建奴的铁箭面前,是那么脆弱。
如果,他们也能有这样的钢铁力量加持……
一个全新的战争时代,就在这奔腾的铁水中,拉开了序幕。
离开热浪滚滚的钢铁厂,视察团的众人脑子还是嗡嗡的。
那奔腾的铁水,那震耳的轰鸣,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世界,猛地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侯爷,接下来……我们去哪?”袁崇焕忍不住问道。他现在对陈阳的每一个安排,都充满了好奇。
“去看看我们这个新世界的心脏和灵魂。”陈阳带着众人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座更加庞大的建筑群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271章 蒸汽火车
和钢铁厂那种粗犷、原始的风格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加精密、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座高达百米的巨型冷却塔,正向天空吞吐着白色的水蒸气,如同两个沉默的巨人。
“这里是……偏关第一火力发电厂。”陈阳站在厂区门口,介绍道。
王欣早已等候多时。他同样穿着一身工作服,但精神头却比宋应星好得多。
电力系统不像钢铁厂那样到处是烟尘和油污。
“大人!各位将军!”王欣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欢迎来到雷电诞生的地方!”
雷电诞生的地方?
将领们面面相觑。
走进巨大的主厂房,那股震撼感比在钢铁厂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冲天的热浪,也没有震耳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厂房内,两台巨大无比的机器,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
每一台机器都由一个巨大的锅炉和一个长长的、布满管道和阀门的汽轮机组成,最后连接着一个同样巨大的圆柱形发电机。
“这就是……超临界燃煤锅炉和汽轮发电机组。”王欣指着那庞然大物,声音里带着敬畏,“送来的煤炭,在这里燃烧,加热锅炉里的水,产生上千吨的高温高压蒸汽,然后推动汽轮机转动,最后带动发电机发电。”
他的解释很简单,但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王厂长,你就直说,这玩意儿,能干啥?”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
王欣没说话,只是对着控制室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
整个巨大的厂房顶棚上,数千盏白炽灯,同时亮起!
“唰——”
刺眼的、纯粹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厂房内的所有阴影,将这个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像是被人用镜子晃了一下。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时,一个个都呆住了。
“这两台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六十万千瓦。它们产生的电力,不仅能点亮整个偏关城,让黑夜如同白昼,更能驱动我们所有的工厂。”陈阳平静地说道。
他指着厂房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台巨大的电动机,电动机通过钢缆,吊着一块足有几十吨重的巨大钢锭。
“王欣,演示一下。”
“是!”
王欣走到一个控制台前,轻轻合上了一个闸刀。
“嗡——”
那台电动机发出一声轻响,开始缓缓转动。与它相连的钢缆,开始一圈圈收紧。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几十吨重的钢锭,被平稳地、毫不费力地吊离了地面,缓缓升向半空!
死寂。
整个厂房里,除了电动机轻微的嗡嗡声,再无其他声音。
几十吨!
那可是几十万斤的重量!
就算是上百个最强壮的力士,也休想撼动它分毫。
可现在,就这么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铁疙瘩,轻轻一转,就把它吊起来了!
“这……这……这……”祖大寿指着那台电动机,舌头都大了,“侯爷,这……这也是‘电’的力量?”
“没错。”陈阳点头,“如果说蒸汽机,是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那么电力,就是把效率,从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有了电,我们的工厂就可以不用笨重的蒸汽机和复杂的传动轴,只需要拉一根电线,就能让机床转动起来。我们的生产效率,可以提升十倍,甚至几十倍!”
“有了电,我们就能实现流水线生产,让造一辆汽车,跟做一碗面条一样简单。”
“有了电,我们的城市就不会再有黑夜,我们的百姓,可以读书,可以做工,可以拥有更长的光明。”
陈阳走到那些高耸的铁塔模型前。
“这些电力,通过这些高压输电线,可以被送到几百里,甚至上千里之外。我们在偏关发的电,可以让京师的皇宫灯火通明。”
“我们,就是雷电的主人!”
这句话,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
袁崇焕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想到了什么?他想到了那些被他们视为天威的雷霆。
可现在,陈阳告诉他,他们可以制造雷电,并且掌控它。
这是何等的力量?
“侯爷……”袁崇焕的声音沙哑,他深深一揖,“焕,今日方知,何为神迹。”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看着陈阳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如果说钢铁代表着力量,那么电力,就代表着神明才拥有的权柄。
而现在,这个权柄,就掌握在他们手中。
钢铁是骨架,电力是灵魂。
陈阳的这两句话,在他们脑海里反复回响。
很快,众人又来到了一个地方。
众人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两条乌黑锃亮的铁轨,从远方延伸而来,又向着更远的远方延伸而去,看不到尽头。
铁轨铺设在处理过的枕木上,路基是用碎石铺成的,看起来坚固而平整。
在站点上,一列长得望不到头的火车,正静静地停靠在站台上。
火车头是一个庞然大物,黑色的涂装,巨大的烟囱,复杂的连杆和阀门,充满了冰冷的机械美感。
这是孙元化他们按照图纸,用新炼出的优质钢材,制造出的第一批“开拓者”型客运蒸汽机车。
在机车后面,是二十节崭新的客运车厢,每一节都宽敞明亮,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
“这……这就是火车?”李陵是骑兵将领,对马有着特殊的感情。但当他看到这个钢铁巨兽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
这东西,比他见过的最雄壮的战马,还要庞大,还要有压迫感。
唐伯雍和唐婉,正站在车头旁,指挥着工人做最后的检查。
看到陈阳过来,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贤婿,一切准备就绪。”唐伯雍抚着胡须,老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这三个月,我们组织了超过十万民夫,采用了您说的那种分段包工、流水作业的方式,配合炸药开山,铺路机压实路基,硬是把这条从偏关到蒙古矿区的铁路给修通了!”
唐婉在一旁补充道:“夫君,这铁路的效率太高了。以前从矿区运一车矿石到偏关,用马车要走十天。现在用货运火车,一天就能跑一个来回,一次能拉一千吨!”
一次,一千吨!
将领们又是一阵倒抽凉气。
一千吨,那就是两百万斤!需要几百辆马车,上千匹马才能拉动。而现在,只需要这一列火车。
“诸位,上车体验一下吧。”陈阳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怀着好奇又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客运车厢。
车厢里的景象让他们再次吃了一惊。
柔软的沙发座椅,干净的地板,明亮的玻璃窗。这哪里是用来运兵的工具,这简直比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的马车还要舒适。
众人落座后,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鸣响。
“呜——”
车身轻微一震,火车缓缓开动了。
第272章 第一汽车
一开始,速度很慢,但很快,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快!好快!”赵二虎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兴奋地大叫。
满桂拿出怀里的计时器看了一眼,又对照着窗外的里程碑估算了一下,惊得合不拢嘴:“一个时辰……能跑一百六十里!这……这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八百里加急,听着吓人,但那是人换马,马换人,接力跑出来的速度。一匹马,一个时辰能跑六七十里就顶天了。
而这火车,却能以一个时辰一百六十里的速度,持续不断地奔跑!
“这还不是它最快的速度。”陈阳说道,“这条线路弯道多,为了安全,限速在八十公里每小时。如果在平原上修筑直线铁路,它的时速可以超过一百公里。”
“侯爷……”袁崇焕的目光穿过车窗,望向遥远的南方,“若有此物,从京师调兵至山海关,岂不是一日即达?”
“没错。”陈阳点头,“若我们有一张覆盖全国的铁路网,帝国将不再有遥远的前线。任何地方发生战事,我们都能在三天之内,将十万大军和足够他们用一个月的粮草弹药,投送到战场。”
十万大军,三天之内,投送至帝国任何角落!
这句话,让所有将领都感到了窒息。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后勤和兵力调动对于一场战争的决定性意义了。
多少次,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就因为援兵和粮草迟迟不到而功亏一篑。
多少次,因为道路泥泞,大军行动迟缓,而错失战机。
有了铁路,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这……这才是真正的大国脉络啊!”袁崇焕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条轨道上,一列货运火车呼啸而过,向着偏关的方向驶去。
那列火车更长,拉着超过五十节装满了煤炭和铁矿石的敞车,如同真正的钢铁巨龙,发出“轰隆轰隆”的咆哮声,奔腾而去。
众人看着那条钢铁巨龙,再看看自己身下这条同样在飞驰的巨龙,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军队,将插上翅膀。不,是驾驭着钢铁巨龙,去征服他们目光所及的一切土地。
李陵沉默地看着窗外,他想到了自己麾下的虎豹骑。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这钢铁巨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他没有失落,反而感到一阵兴奋。
就像侯爷说的,时代变了。
骑兵不会消失,他们将成为巨龙的利爪和尖牙,在炮火和钢铁洗地之后,去收割一切敌人。
......
火车的终点,是偏关工业区的另一角。
这里,一座崭新的工厂拔地而起,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厂房顶上,“大明第一汽车制造厂”几个红漆大字,显得格外醒目。
陈平兼任了汽车厂的厂长,正激动地站在门口迎接。
“大人!各位将军!”他看到陈阳一行人,连忙小跑着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怎么样,陈平,车造出来了吗?”陈阳笑着问。
“回大人!托您的福,第一批一百辆‘t型车’,已经全部下线了!”陈平自豪地挺起胸膛。
走进工厂,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和钢铁厂、发电厂不同,这里没有震耳的轰鸣,也没有冲天的热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有韵律感的、持续不断的“咔哒”声。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生产线。
一个黑色的车架,被放在一条缓缓移动的传送带上。
每经过一个工位,都会有工人给它装上一个零件。
这边,一个工人熟练地用电动扳手,将四个轮子安装上去。
那边,另一组工人,将一台崭新的汽油发动机,稳稳地吊装在车架前端。
再往前,车身、座椅、方向盘、玻璃……一个个零件,被精准地安装到位。
当这个车架走到生产线的尽头时,一名工人加满汽油和机油,拧动钥匙。
“嗡——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引擎声,一辆崭新的、黑色的福特t型车,缓缓地从流水线上开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
视察团的将领们,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造好了一辆?”赵率教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们以前见过的手工作坊,造一辆马车,从选料到完工,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可在这里,造一辆比马车复杂百倍的“汽车”,竟然只需要一刻钟?
“这就是流水线的力量。”陈阳解释道,“在这里,每一个工人,都只负责一道工序。他们不需要是样样精通的大师傅,只需要把自己手头这一个动作,练到极致。”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将复杂的造车过程,分解成无数个简单的步骤。效率,自然就上来了。”
陈平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按照您设计的这条生产线,我们现在一天能生产一百辆车。等工人们更熟练了,产量还能翻倍!”
一天,一百辆!
众人已经麻木了。
“这……这东西,真的不用马拉?”李大牛围着那辆刚下线的汽车,转来转去,一脸的好奇。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车身,又敲了敲橡胶轮胎。
“当然不用。”陈阳笑着拉开车门,“李大牛,赵二虎,你俩上来,我带你们兜一圈。”
“好嘞!”两人兴奋地钻了进去。
陈阳挂挡,踩下油门。
t型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在工厂外的试车道上跑了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超过了奔马的速度。
“喔喔喔——!”车后座传来李大牛和赵二虎兴奋的鬼叫声。
陈阳开着车,在试车道上绕了几圈,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众人面前。
李大牛和赵二虎从车上跳下来,脸涨得通红,腿都有点软。
“大人!这……这玩意儿太带劲了!”李大牛激动得语无伦次,“比骑马快,还稳当!屁股一点都不颠!”
赵二虎也重重点头:“是啊,坐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待在屋里还舒服!”
其他将领看着他们那兴奋的样子,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第273章 采集石油
“侯爷,这车……我们能学吗?”满桂搓着手,一脸的期待。
“当然。”陈阳点头,“我准备成立一个驾驶员培训学校。以后,我们军中的传令兵、斥候,都要学会开这东西。甚至,我要组建摩托化的步兵团。”
摩托化步兵团!
袁崇焕和秦良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立刻想到了这种战术的巨大优势。
步兵,将不再是两条腿走路的慢速单位。他们可以乘坐这种汽车,以比骑兵还快的速度,在战场上机动。
穿插、包围、迂回……无数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战术,将成为可能。
“侯爷,这车是好,可它喝的那个‘油’,金贵吧?”祖大寿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
“问得好。”陈阳看向工厂的另一侧,“走,我带你们去看看,这车的‘草料’,是从哪来的。”
在陈阳的带领下,众人穿过汽车厂,来到了一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独立区域。
一股奇特的、有些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就是偏关第一炼油厂。
蒯贤和蒯徳两兄弟,正带着一群学徒,紧张地盯着一座高耸的金属塔。
金属塔下方,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通过管道,被源源不断地泵入塔内。
“大人!”看到陈阳,蒯贤连忙跑了过来,“您看,我们成功了!按照您的图纸,我们在蒙古,您指定的地方,用那种旋转钻机,打下了一千米深,真的冒出了这种‘黑油’!”
“我们把它运回来,放进这座‘分馏塔’里加热,就分离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油!”他指着从塔身不同高度接出来的管道。
“最上面出来的,就是汽车能喝的汽油。中间出来的,是煤油,可以点灯。再往下,是柴油,能驱动更大型的机器。最下面剩下的,是沥青,正好用来铺路。”
蒯贤解释得头头是道。
众人听着,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着那黑色的石油,看着那神奇的分馏塔,看着那座生产汽车的工厂,再想想那条奔跑着火车的铁路……
他们脑海中,那幅关于新世界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块。
钢铁是骨架,电力是灵魂,铁路是血管。
而这石油,就是驱动这个世界奔跑起来的血液!
一个完整的、能够自我循环、自我发展的工业生态系统,就在他们眼前,活生生地建立了起来。
......
视察的最后一站,是位于山西深处的一座新建的煤矿。
当车队抵达时,将领们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黑暗、肮脏、人头攒动的矿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人用勺子挖开的露天矿坑。
矿坑深达百米,一层层的台阶上,无数矿工正在作业。
但他们不是用镐头和铁锹,而是操控着一种发出“突突”声的机器,在黑色的煤壁上钻孔。
“那是蒸汽凿岩机。”赵铁手,这位曾经的铁匠,如今的矿业总管,正站在矿坑边上,自豪地介绍着。他黝黑的脸上,满是自信的光芒。
“大人给的这玩意儿,太好使了!以前一个壮劳力,一天连挖带刨,也就能弄下来一两百斤煤。现在用这蒸汽凿岩机,一个人,一天能打几十个孔,配合咱们自己造的炸药,一天崩下来的煤,能有上万斤!”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要放炮了!都躲开!”工头们大声呼喊着。
矿坑里的工人们立刻熟练地跑到指定的安全区域躲避。
片刻之后。
“轰隆——”
“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从矿坑深处传来,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大块大块的煤炭,如同山崩一样,从煤壁上剥落,滚落到矿坑底部。
将领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炸药的威力?”秦良玉的眼中异彩连连。她立刻想到了,如果用这东西来攻城……
那些坚固的城墙,在这雷霆万钧的力量面前,还守得住吗?
“这还只是小场面。”赵铁手嘿嘿一笑,“要是把几百斤炸药埋在一起,别说城墙,就是一座小山头,也能给它削平了!”
爆炸过后,几台巨大的蒸汽绞车开始轰鸣,巨大的吊斗被放下去,将炸下来的煤炭,一斗一斗地吊上来,然后直接倾倒进停在旁边的火车车厢里。
整个过程,高效而有序。
将领们注意到,这里的矿工,脸上虽然也有煤灰,但精神面貌和他们以前见过的那些麻木、绝望的矿奴完全不同。
他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脸上洋溢着一种劳动的喜悦。
“侯爷,您是怎么让他们这么卖力干活的?”祖大寿不解地问。在他看来,挖矿是最苦最累的活,没人愿意干。
“很简单。”陈阳说道,“第一,给足工钱。在这里,一个普通矿工,一个月的工钱,比京城里一个禁军士兵的饷银还高。”
“第二,保障安全。你们看到了,通风、排水、提升设备,都是最好的。我们还建立了严格的安全规程,任何违规操作,都会受到严厉处罚。三个月来,这么大的矿区,没有死过一个人。”
“第三,给他们尊严和希望。这里的矿工,不是奴隶。他们下工后,有干净的宿舍,有热水澡堂,有食堂,顿顿能吃上肉。他们的孩子,可以免费进入我们办的学校读书。只要他们干得好,就有机会晋升为工长、技师,甚至矿长。”
陈阳指着不远处一片整洁的宿舍区和冒着炊烟的食堂。
“我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在为我挖煤,他们是在为自己,为他们的家人,为大明,建设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在为这个新世界添砖加瓦。”
将领们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些矿工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那些在操场上追逐嬉戏的孩子,心中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他们忽然明白,陈阳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军事帝国,更是一个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都能活得有尊严的理想国。
而他们,正是这个理想国的守护者。
这份认知,让他们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了。
视察结束,返回偏关的路上,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
如果说来的时候,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和震撼。
那么现在,他们的心中,充满了豪情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工业帝国,如何在短短三个月内拔地而起。
他们亲手触摸到了这个帝国的骨架、灵魂、血管和血液。
他们知道,自己所处的,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第274章 战争法则
而他们,将是这个大时代的弄潮儿。
回到偏关的提督府,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那间巨大的作战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副全新的、巨大的世界地图。
将领们看着这幅地图,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从未听说过的大陆和海洋,再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诸位。”陈阳站在地图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带你们看了一天,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从明天起,仗,该怎么打?”
......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茶水,但没有一个人去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上,脑子里则在飞速地运转,消化着今天所看到的一切。
陈阳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进了他们思想的湖泊,激起了千层巨浪。
仗,该怎么打?
是啊,有了钢铁洪流,有了雷电之力,有了日行千里的火车和汽车,仗,还能像以前那样打吗?
“侯爷……”
沉默许久,袁崇焕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神情异常严肃,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阳。
“末将以为,从今往后,我军之战法,当以‘势’为核心,而非以‘力’为核心。”
“哦?说来听听。”陈阳示意他继续。
“以往我军与建奴交战,无论是野战还是守城,比拼的都是士卒的勇力,将领的谋略,是短兵相接的‘力’的对抗。”
“但今日见了侯爷的工业布局,末将恍然大悟。”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偏关”的位置。
“这里,就是我们的‘势’之源头!”
“我们有年产百万吨的钢铁,有驱动万物的电力,有奔流不息的铁路。我们的‘势’,在于生产,在于后勤,在于源源不断地将战争资源投送到前线的能力!”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建奴有多少人?满打满算,能拉出十万战兵就顶天了。他们一年能造出多少刀枪箭矢?能有多少铁甲?”
“而我们呢?”袁崇焕的声音开始高昂起来,“只要钢铁厂的炉火不灭,我们就能一天生产上千支火枪,几十门大炮!我们能让每一个士兵都披上钢甲!我们能用炮弹,把整个辽东的土地都犁一遍!”
“所以,末将以为,未来的战争,不再是兵对兵,将对将的厮杀。而是我们的工业体系,对建奴落后的游牧体系的全面碾压!”
“我们不必急于求成,不必追求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们只需依托铁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我们修铁路到哪里,我们的工厂就开到哪里,我们的炮火就覆盖到哪里。用绝对的‘势’,将建奴的生存空间,一点点挤压,直到他们窒息而亡!”
袁崇快一番话,说得在场将领热血沸腾。
没错!这才是降维打击!
我们跟你比的不是谁的刀快,谁的箭准,而是谁的工厂多,谁的钢铁产量高!
“袁督师所言极是!”赵率教也站了起来,补充道,“末将以为,在具体的战术层面,我军也应彻底变革。”
“其一,炮兵为王。我军应组建独立的、大编制的炮兵军。战前,必须以绝对优势的炮火,对敌军阵地进行饱和式轰炸。不把敌军炸蒙、炸散、炸得失去建制,我步兵、骑兵绝不发起冲锋!”
他想到了那门一分钟能打三十发的法兰西炮,心头就一阵火热。
“其二,步坦协同。哦不,是步车协同。我军应以汽车为核心,组建快速反应的摩托化步兵师。利用汽车的高机动性,对敌军进行快速穿插、分割、包围。打了就跑,绝不恋战,将我军的机动优势发挥到极致。”
“其三,空地一体。”赵率教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架无人机的模型上,“我军必须掌握绝对的制空权!用无人机侦察敌军动向,为炮兵指示目标,甚至……直接对敌军重要目标进行打击!让敌军在我们面前,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炮兵为王、步车协同、空地一体。
赵率教提出的这三大战术原则,让在场的将领们脑洞大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幅战争画面:
天空中,无人机盘旋,将地面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地面上,数不清的大炮发出怒吼,钢铁弹雨将敌军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硝烟还未散尽,乘坐着汽车的步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用自动步枪收割着残存的敌人。
而骑兵,则在两翼迂回,追杀着崩溃的敌军。
这……这是何等酣畅淋漓的战争!
“我同意!”李陵这个骑兵总管,此刻也激动地站了起来,“侯爷,末将请求,将我白虎军团,改编为我军第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以骑兵和摩托化步兵为核心,利用火车进行战略机动,利用汽车进行战术机动!做我军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末将也请求,将我玄武军团,改编为重装攻坚部队!”满桂这个粗汉子也吼道,“给末将最多的大炮!最厚的盔甲!末将要推着炮,一路平推到盛京城下!”
“我白杆兵,愿为全军先锋!”秦良玉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这些大明最顶尖的将领,在见识了工业的力量后,思想被彻底解放。他们争先恐后地提出各种大胆的、全新的战术设想。
文书彦,这位一直跟在陈阳身边的军师,则奋笔疾书,将所有人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并结合陈阳之前透露的理念,迅速地在沙盘上推演着。
陈阳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支思想和装备都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全新军队,正在孕育之中。
他要的,不只是一群听话的士兵,更是一群能够主动思考,能够创造性地运用新技术的现代将领。
“很好。”陈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的想法,都很好。袁督师的‘势压’理论,曹将军的‘三原则’,都说到了点子上。”
“战争的形态,确实已经改变了。”
陈阳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既然大家都有了想法,那我们就来点实际的。”
他的指挥棒,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第275章 闯将横空
豫西的冬风像刚磨好的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雪沫子混在黄土里,把天地搅成了一锅浑浊的粥。
高迎祥披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参将身上扒下来的羊皮大氅,立在辕门外。他跺了跺脚,冻硬的牛皮靴底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了没?”高迎祥扭头问身边的亲兵。
“报大王,前哨说看见旗号了,就在那梁子后面。”
话音刚落,那土梁子上便冒出一杆大旗,紧接着是一队精骑,人马虽然看着疲惫,但那股子肃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高迎祥眼睛一亮。这年头,拉队伍容易,带出这股精气神难。
马队到了近前,为首的一条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像只狸猫。
这人身材魁梧,高颧骨,深眼窝,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几步抢上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舅舅!”
高迎祥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人的胳膊,硬是给拽了起来,大笑道:“好外甥!自成啊,你肯来共举大义,老子求之不得!”
这人正是李自成。
两人虽说是甥舅,其实那是拐了好几道弯的远房亲戚,以前交道打得并不多。
高迎祥借着雪光,上下打量着李自成。
这小子长得不随俗,那高鼻梁深眼窝,看着不像汉家种。
“自成,我瞧你这长相,倒像是回回?”高迎祥随口问了一句。
李自成也不避讳,拍了拍身上的土:“舅舅好眼力。不过不是回回,祖上是党项人。当年帮着李唐平乱,赐了皇姓,这才世居米脂。”
“党项?”高迎祥一愣,随即猛拍大腿,“难怪!那是西夏国的种,天生的骑射好手!好,好!咱们老李家,合该出豪杰!”
李自成侧身,把身后一个年轻后生拉过来:“过儿,那是你舅公,磕头。”
李过也是条壮实汉子,跪地便磕:“李过拜见舅公!”
“起来起来,到了军中,没那么多俗礼。”高迎祥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叫什么舅公,按军中规矩,叫闯王!”
“是!拜见闯王!”
一行人并没有在风口多待,高迎祥拉着李自成并辔而行,往中军大帐走。
“带了多少人马?”高迎祥问。
“两万。”李自成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底气,“都是见过血的老弟兄。前阵子在林县,跟那个叫邓玘的官军干了一仗,没吃亏。”
高迎祥点了点头。林县那一仗他听说了,邓玘那是号称四川名将,手底下那帮“川耗子”极难对付。李自成能在他手里讨到便宜,这两万人含金量不低。
进了大帐,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高迎祥让人端上来几大碗热酒,还有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李自成灌了一口酒,身子暖和了些,这才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舅舅,我这一路过来,听道上的兄弟说,你又跟朝廷递了降表?”李自成放下酒碗,眉头微皱,“这事儿,怕是不妥。”
高迎祥切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闻言嘿嘿一笑:“你当老子真降?那就是个幌子。咱们被陈阳那煞星从山西赶出来,这河南地界又穷得叮当响。不弄个招安的名头,怎么过黄河?怎么去湖广吃大户?”
他压低声音,一脸得意:“我给那个监军太监送了三千两银子,那阉货见了钱,比见了他亲爹还亲。只要咱们这头把姿态做足了,给朝廷个面子,路条立马就能批下来。”
李自成却没笑。
他盯着炭火,沉声道:“舅舅,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杨鹤主抚,咱们还能钻空子。现在上面坐着的是洪承畴,那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还有山西那个陈阳,那是把咱们当牲口赶。”
“这两人,没一个是善茬。特别是洪承畴,他在陕西杀得人头滚滚,连神一魁那种老江湖都栽了。假投降这招,对他没用。”李自成抬起头,目光灼灼,“弄不好,就是请君入瓮。”
高迎祥手里的刀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那你说咋办?硬打?”
“硬打肯定不行。”李自成摇头,“咱们现在这点家底,跟官军硬碰硬那是找死。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塘报,那是他花重金从驿卒手里买来的。
“舅舅,你看这个。”
高迎祥不识字,把塘报推回去:“你念。”
“这是兵部尚书张凤翼刚下的令。”李自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老小子出了个馊主意,叫‘分兵把守’。他把宣大、陕西、山西的官军,撒胡椒面一样分到了各个州县去守城。”
高迎祥一听就乐了:“分兵?这不正好吗?他们分,咱们就合!专挑那守备空虚的县城打,那还不是一打一个准?”
“正是这个理!”李自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张凤翼这是怕咱们流窜,想处处设防,结果处处都是窟窿。这是咱们的第一个机会。”
“那第二个呢?”高迎祥追问。
李自成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第二个,是曹文诏。”
听到这三个字,高迎祥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这段时间,曹文诏这三个字就是流寇的噩梦。那家伙打仗不要命,几千骑兵敢追着几万流寇砍,不论是高迎祥还是张献忠,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他怎么了?又追上来了?”高迎祥紧张地问。
“走了。”李自成把塘报往火盆里一扔,看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这还得谢谢朝廷里的那帮清流御史。巡按刘令誉弹劾曹文诏‘骄横跋扈,杀良冒功’。崇祯皇帝那耳朵软,一听就信了,直接下旨把曹文诏调回大同去喝西北风了。”
“当真?!”
高迎祥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把面前的酒碗都碰翻了。
“千真万确。”李自成肯定地点头,“现在这片地界上,没老虎了。”
“哈哈哈哈!”
高迎祥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帐顶上的积雪都在往下落。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高迎祥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脸通红,“曹文诏一走,剩下的左良玉那就是个滑头,只要咱们不碰他的核心利益,他绝不会跟咱们拼命。陈阳虽然厉害,但他只要咱们不回山西,他就懒得管。”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案几上:“南渡黄河,此正其时!咱们去内乡,去南阳,直插湖广!听说那边的藩王家里,银子多得都发霉了!”
第276章 寇入湖广
李自成也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只要过了河,咱们就是龙入大海。到时候几十万大军往那一摆,他崇祯皇帝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咱们。”
高迎祥看着眼前这个外甥,越看越顺眼。有勇有谋,还带着两万生力军,更重要的是这股子狠劲儿,跟他对脾气。
“自成啊,你这两万人,以后就不用编进别的营了,你自个儿带着。”高迎祥走过来,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以后咱们甥舅联手,这天下大可去得!”
“多谢舅舅信任。”
“既然要独领一军,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高迎祥摸着胡茬子,“你是咱们老李家的千里驹,得起个震得住场面的。”
帐外,风雪愈紧,呜呜的风声如同千军万马在嘶吼。
李自成略作思忖。
他想到了那些死在路上的饥民,想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想到了陈阳那不可一世的钢铁大军。
这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闯。用刀子,用马蹄,闯出一条活路来。
他抬起头,看着高迎祥:“舅舅既称‘闯王’,那是咱们义军的一面旗。我李自成不才,愿做这旗下的先锋。”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
“我便叫‘闯将’吧。”
高迎祥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端起一大碗酒递过去:“好一个闯将!来,干了这碗酒,明日一早,拔营南下!咱们去给那朱家皇帝,好好唱一出大戏!”
李自成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
他把空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闯将……”
李自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总有一天,这个名字会比“闯王”更响亮,会比“安乡侯”更让人胆寒。
……
此时的京师,兵部衙门里灯火通明。
兵部尚书张凤翼正对着地图愁眉不展。他刚接到消息,流寇在豫西有了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大人,曹总兵已经接旨,启程回大同了。”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汇报。
张凤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走就走吧。他在河南杀性太重,言官们天天盯着,我也是没办法。只希望各地的守备能顶住,别让流寇窜得太快。”
他看着地图上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小旗帜,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分兵把守”图。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罗地网,流寇插翅难飞。
“对了,山西那边有什么动静?”张凤翼随口问道。
“回大人,安乡侯那边……正在修路。”
“修路?”张凤翼一愣,“这时候修什么路?”
“说是……要把路修到大同去,方便运煤。”
张凤翼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武夫就是武夫,这时候还想着做买卖。随他去吧,只要流寇不回山西,他就不用动。”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为了那个愚蠢的“分兵计”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只足以颠覆大明的巨兽,已经在豫西的风雪中露出了獠牙。
而那条正在修建的通往大同的路,运的可不仅仅是煤。
那是陈阳给未来准备的血管。
而在遥远的南方,湖广的那些养尊处优的藩王们,还在听着小曲,喝着美酒,完全没有意识到,一群饿狼,正瞪着绿油油的眼睛,朝着他们的粮仓和银库,狂奔而来。
天下这盘棋,随着“闯将”名号的立起,局势陡然一变。
......
文华殿的铜鹤烛台里,烛泪堆了一层又一层。夜已深,殿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啦作响,听着像有人在扒窗户。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那本奏折已经捏得变了形。他没抬头,只听着脚步声近了。
温体仁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老态龙钟的徐光启,最后面是兵部尚书张凤翼。
三人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行礼,崇祯的声音就冷冰冰地砸了下来。
“这会儿还要见朕,看来不是哪里反了,就是哪里塌了。”
张凤翼膝盖一软,噗通跪在金砖上,额头那点汗瞬间就凉透了。
“回万岁爷……刚接郧阳抚治蒋允仪八百里加急塘报。”张凤翼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高迎祥、张献忠所部,已突破黄河天险,自河南渑池一路南下,席卷洛阳周边,现已逼近襄阳。更有入川的贼寇回窜,几股人马合流,数万反贼……现已聚集郧阳。”
崇祯的手僵在半空。
“如入无人之境。”
好半晌,皇帝嘴里才蹦出这么几个字。他猛地把奏折摔在张凤翼面前:“朕记得高迎祥前阵子不是被堵在卢氏那片山沟里吗?那是死地!怎么出来的?飞出来的?”
张凤翼把头埋得更低,脸几乎贴在砖缝上:“万岁爷容禀。那卢氏山区多矿徒,这些人也是苦哈哈出身,熟悉山路,竟给贼寇做了向导。贼军这才得以避开官军关卡,从山野小径渗透至湖广。”
说到这,张凤翼顿了顿,声音更虚了:“还有一桩异事……”
“讲。”
“黄河垣曲至济源一段,水流湍急,往年冬日虽然流凌,但极少封冻。可今年……”张凤翼颤声道,“今年严寒百年未遇,那一段黄河……竟冻了个结结实实。”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十万流贼,分三路踏冰过河。官军沿河防线,形同虚设。”
崇祯身子晃了晃,向后靠在龙椅上,发出一声惨笑。
“百年未遇……踏冰过河……”崇祯望着漆黑的殿顶,“老天爷也不帮大明啊。这是要亡朕吗?”
温体仁和徐光启也跪下了。
张凤翼怕皇帝怪罪下来掉脑袋,赶紧找补:“万岁爷宽心,虽说贼寇入了湖广,但河南这边算是干净了。左良玉、汤九州各部反应极快,又有京营督战,一路追击。那高迎祥是在河南站不住脚,这才如丧家之犬般窜入湖广……”
“鬼话!”
崇祯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案上茶盏乱跳:“张凤翼,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什么叫站不住脚?他们那是去湖广吃大户去了!河南那是穷地方,早被这帮人祸害空了。湖广呢?熟天下足的湖广!要是让他们在那边扎下根,这大明还有救吗?”
张凤翼被骂得不敢吱声。
崇祯站起身,焦躁地在殿内踱步。
“别跟朕说什么追击,也别说谁把谁赶跑了。”崇祯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人,“朕只要一个法子。怎么剿?谁去剿?”
第277章 五省总督
徐光启咳嗽了两声,颤巍巍地拱手:“皇上,如今陕、晋、豫、楚、川五省,贼寇流窜无定。今日在豫,明日入楚,后日又要入川。各省督抚画地为牢,互相推诿,这才是屡剿不灭的病根。”
老阁老喘了口气,继续道:“老臣以为,必须打破省界,设一重臣,总督五省军务,统一节制各路兵马。权责归一,方可如臂使指。”
“那徐阁老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三边总督,洪承畴。”徐光启答得干脆,“此人手腕强硬,治军严苛,在陕西已有成效。且秦兵悍勇,若由他统筹,必能压制流寇气焰。”
崇祯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洪承畴动不得。”崇祯走回御案前,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陕西是流寇的老巢,甘肃那边也不安稳。那是大明的西大门,离了洪承畴,朕怕那边的火压不住。换个人。”
徐光启还要再劝,旁边的温体仁给张凤翼使了个眼色。
张凤翼心领神会,赶紧开口:“万岁爷,臣举荐延绥巡抚陈奇瑜。”
“陈奇瑜?”崇祯眉头微皱。
“正是。”张凤翼忙道,“陈奇瑜在延绥任上,屡立战功,其才干谋略,不输洪承畴。且此人知兵,懂抚,正是当下合适人选。”
温体仁也适时插话:“皇上,陈奇瑜资历亦足,若升其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名正言顺。”
崇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陈奇瑜,确实是个能吏,而且不像洪承畴杀气那么重,或许能有别的手段?
“准了。”崇祯决断极快,“即刻拟旨,陈奇瑜总督五省军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解决了总指挥,崇祯目光又落在郧阳那个点上。
“郧阳抚治蒋允仪,防守不力,致使贼寇做大,着即革职,戴罪立功。谁去接这个烂摊子?”
这回徐光启抢在了前头:“皇上,老臣举荐大名兵备副使,卢象升。”
听到这个名字,崇祯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卢象升……朕记得他在大名府练出的‘天雄军’,颇有战力。前阵子驰援京畿,也是他动作最快。”
“正是此人。”徐光启沉声道,“卢象升虽是文臣,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仅能筹粮饷,更能亲冒矢石,冲锋陷阵。郧阳乃入川咽喉,非此等猛将不能镇守。”
“好!”崇祯一拍桌案,“就是他了。传旨,卢象升升任郧阳巡抚,即刻赴任。告诉张凤翼,速速檄调四川、湖广、河南、陕西四省兵马,往郧阳集结。这回,朕要给高迎祥在郧阳包个饺子!”
张凤翼领命,正要退下,崇祯又叫住了他。
“转告陈奇瑜,剿是要剿,抚也要抚。若是能招安,少死些人,也是功德。但有一条,别像杨鹤那样被贼当猴耍。”
“臣遵旨。”
军务议毕,大殿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
温体仁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绫封套,双手呈上:“皇上,今科殿试在即。这是礼部拟定的策问题目,请皇上御览。”
崇祯接过封套,拆开扫了几眼。
什么“德治天下”,什么“古之圣君”,什么“礼乐教化”。
若是放在三年前,崇祯或许还会认真斟酌词句。可现在,听着殿外的风声,想着那踏冰过河的十万流贼,看着这满纸的之乎者也,他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也是策问?”
崇祯冷笑一声,把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把流贼问死吗?能把建奴问退吗?能把朕的国库问出银子来吗?”
温体仁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臣愚钝,请皇上示下。”
“笔墨伺候。”
崇祯袖子一挽,也不用太监动手,自己抓起朱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他写得极快,字迹锋利如刀,透着一股子愤懑和急切。
第一题,直指士风:“今士大夫习气因循,名为清流,实则空谈误国。结党营私,罔顾大局。如何破此积弊,使臣工实心任事?”
第二题,问边患:“东虏犯顺,屡寇京畿;流氛蔓延,荼毒生灵。兵多不战,将骄卒惰。究竟是兵制之弊,还是将领之罪?该练何兵?该用何将?”
第三题,问钱粮:“国用匮乏,加派繁重,民不聊生。然军饷不可缺,赈济不可少。如何在不加赋于民的前提下,充盈国库?开矿?通商?还是整顿盐务?”
崇祯一口气写完,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墨汁溅了几点在龙袍上。
“就考这个。”
崇祯指着那张纸,目光炯炯,“朕不要什么锦绣文章,不要什么引经据典。让那些贡士给朕说实话!有一句实话,朕就录他;全是空话,哪怕文采再好,也给朕刷下去!”
“尤其是这第三条。”崇祯点了点那个“钱”字,“朕听说山西那个陈阳,搞那个什么工业,弄得风生水起,银子花都花不完,还每年给朝廷上贡了几百万两。怎么朝廷就穷得当裤子?让这帮读书人给朕好好想想!”
徐光启看着那纸上杀气腾腾的题目,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考状元,这分明是皇上在向天下士子求救啊。
“臣……领旨。”温体仁捧起那张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去吧。”
崇祯疲惫地挥挥手,“天快亮了,朕再眯一会儿。”
三人退出文华殿。
殿外,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抹布。
张凤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对温体仁道:“阁老,皇上这次出的题……怕是会让天下士子措手不及啊。”
温体仁小心翼翼地收好御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措手不及才好。这朝廷,是该换换血了。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来了也没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却显得有些阴森的宫殿,压低声音:“而且,你没听皇上提到山西那位吗?如今这世道,能抓老鼠的才是好猫。”
徐光启走在最后,听着前面两人的嘀咕,望着远处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午门,轻轻叹了口气。
“卢象升去了郧阳,陈奇瑜督了五省……但这局棋,真的活了吗?”
老人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才是这盘棋真正的变数所在。
第278章 偷天换日
盛京,崇政殿。
两名身着羊皮袄、腰扎宽板带的蒙古汉子大步入殿,身上还带着草原特有的膻腥气与风雪寒意。这二人正是科尔沁部的满珠习礼与巴敦。
“奴才满珠习礼、巴敦,叩见博格达汗!”两人推金山倒玉柱,脑门磕在金砖上,震得咚咚作响。
皇太极盘腿坐在铺着虎皮的御榻上,手里转着翡翠扳指,脸上挂着笑意:“起来吧。这次你们跑马圈地,很是辛苦,我都记在心里。”
待二人谢恩起身,皇太极才慢悠悠地问道:“听说林丹汗那只老狐狸又跑了?这次是钻进青海的耗子洞,还是去了大草滩?”
满珠习礼面色古怪,抬头看了一眼皇太极,又迅速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回大汗,林丹汗……没跑。”
“没跑?”皇太极眉毛一挑,“那是降了?”
“也不是。”满珠习礼吞了口唾沫,“死了。连带着他的察哈尔部,被……被灭了。”
皇太极手里的扳指猛地停住,身子前倾,那股子从容瞬间消散:“谁干的?明朝的边军?”
“是陈阳。”
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满珠习礼接着道:“奴才也是听溃兵说的。陈阳的那一排排火铳打过来,还有满天的火炮。林丹汗的骑兵冲不上去,还没看见人脸就倒了一片。林丹汗死于乱军之中,脑袋……据说被挂在归化城的城头上了。”
皇太极缓缓靠回椅背,眼神阴郁得吓人。林丹汗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手里握着十几万骑兵。就这么没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火器……又是火器。”皇太极喃喃自语,手指在虎皮上无意识地抓挠。
多尔衮见气氛压抑,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林丹汗虽然没了,但咱们东边可是大喜。孔有德、耿仲明已拿下旅顺,就在前几日,广鹿岛副将尚可喜也遣人送来降表,愿率部归顺大金。”
皇太极脸色稍缓:“尚可喜也来了?好,好得很!这三个汉人,给我大金送来了一份厚礼。”
“大汗,还不止这些。”多尔衮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孔有德那厮为了表忠心,给大汗弄来个宝贝。”
“什么宝贝?若是金银细软,就别拿出来现眼了。”
“是陈阳的命根子。”
皇太极猛地抬头:“带上来!”
片刻后,孔有德捧着一个长条红布包,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他跪地行礼后,在皇太极的示意下,层层揭开红布。
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静静躺在布上。
这枪比明军常用的鸟铳短些,枪托用的是上好的胡桃木,枪管泛着幽蓝的冷光。最扎眼的是,它没有火绳,击发处是一个精巧的铁夹子,夹着一块打磨锋利的燧石。
“这是何物?”皇太极伸手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回大汗,这叫燧发枪。”孔有德一脸谄媚,“奴才有个远房侄子,早些年流落山西,混进了那个陈阳的偏关兵工厂当差。奴才花了重金,许了他全家富贵,这才让他冒死偷出来这一支,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黑色的颗粒物。
“这是陈阳用的火药,不是粉面子,是颗粒状的。”孔有德捏起几粒,“这玩意儿劲大,还不易受潮,稍微有点火星就能着。”
皇太极捏着那几粒火药,眼中精光爆射:“试过吗?”
“试过!不用点火绳,扣一下就能响,哪怕下雨天也能打!一百步外,能穿双层棉甲!”
“走!去校场!”皇太极一刻也坐不住了。
盛京城外的校场上,寒风凛冽。
皇太极亲自举起那支燧发枪,按照孔有德的指点,装填火药和铅弹,扳开击锤。
“咔哒。”
燧石撞击火镰,溅出一蓬火星,瞬间点燃了药池。
“砰!”
一声脆响,百步外的一块木靶应声炸裂,木屑横飞。
皇太极只觉得肩膀被轻微撞了一下,这后坐力比明军的三眼铳小得多,但这威力……
他放下枪,看着还在冒烟的枪口,久久不语。没有繁琐的点火绳,没有容易熄灭的火头,装填快,打得准。
“若我八旗儿郎人手一支此物……”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孔有德,“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孔有德又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黑铁疙瘩,上面带着拉环:“大汗,这叫震天雷,也是那边偷出来的。拉开环扔出去,能炸死一片。”
演示之后,校场上又是一个大坑。
皇太极看着那个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皇太极仰天大笑,“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那是老皇爷的话。如今时代变了,光靠弓马骑射不行,得加上这些铁家伙!有了这火铳,有了这震天雷,再加上你们带来的红夷大炮,我大金就是插上了翅膀的老虎!”
他当即下令:“孔有德、耿仲明部,赐名‘天佑兵’;尚可喜部,赐名‘天助兵’!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笑罢,皇太极脸色一肃,盯着孔有德:“既然有样品,能不能造?我要这东西,越多越好!先造它五万支!”
孔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大汗,造……造不了。”
“为何?工匠不是都带过来了吗?铁料我大金也不缺!”
“大汗,不是料的问题,是工具。”孔有德一脸苦相,“奴才那个侄子说,偏关那边造枪,用的都是一种叫‘机床’的铁家伙。钻枪管、车螺纹,那是削铁如泥,分毫不差。咱们这边的铁匠,靠手磨、靠钻子钻,一个月也磨不出一根合格的枪管来。若是强行造,容易炸膛,那是害了八旗主子啊。”
皇太极眉头拧成了川字:“机床?那是何物?”
孔有德比划着:“就是一种很大的机器,人只要操作就行了。没有那东西,这枪,造不出来。”
皇太极在大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积雪嘎吱作响。好不容易看见了克制陈阳的希望,难道就要因为几个工具卡住?
“多尔衮!”
“范永斗那帮晋商,还在城里吗?”
“回大汗,范家商队刚送来一批茶叶和盐巴,人还在会馆歇着。”
第279章 车厢死地
“把他叫来。告诉他,我要跟他做笔大买卖。”
半个时辰后,范永斗被带到了校场。
范永斗见了皇太极也不慌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范老板,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不跟你绕弯子。”皇太极指了指孔有德手里的燧发枪,“这东西,我要造。但这奴才说缺什么‘机床’。你在山西路子野,能不能搞到?”
范永斗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枪,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安乡侯的东西,那是碰不得的红线。但他是个商人,只要利润足够,这世上就没有不能卖的东西。
“大汗,安乡侯府对这些机器那是看得比命还重。偏关的工厂,外面围着铁丝网,还有狼狗和持枪的卫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范永斗一脸为难,“这事儿,难如登天啊。”
“一万两黄金。”皇太极伸出一根手指,“外加明年辽东人参、貂皮的三成专卖权。”
范永斗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价码,太诱人了。
他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大汗,新的那是想都别想。不过……在下听说,安乡侯最近在搞那个什么‘电力’,把以前一批脚踩的、手摇的老式机床给淘汰了,当废铁扔在仓库里。如果只要那些旧货……”
“旧货能不能用?”皇太极看向孔有德。
孔有德连连点头:“能!能用!偏关淘汰的垃圾,放在咱们这儿那就是神器!只要有那玩意儿,这枪就能量产!”
“好!”皇太极一拍大腿,盯着范永斗,“就买这些旧货!范老板,你要是能把这批‘废铁’运进盛京,以后你就是我大金的皇商!”
范永斗跪地磕头:“在下拼了这条老命,也给大汗办成!”
……
一个月后,几辆看似装着煤炭的大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吱吱呀呀地驶进了盛京的工部衙门。
车上的煤炭扒开,露出了下面沉重的铁家伙。
那是六台手动车床,油漆剥落,上面满是油污和划痕。
这在陈阳的电气化工厂里,确实是没人要了。
但在皇太极眼里,这六台车床,比黄金还要耀眼。
“快!搬下来!小心点,别磕着!”孔有德指挥着一群工匠,像伺候祖宗一样把这些机床搬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厂房。
工匠们上手一试,顿时惊呼连连。
“神了!这铁车刀下去,铁屑跟刨花一样卷起来!”
“这精度,比咱们手磨的强了一百倍!”
“有了这个,枪管两天就能钻一根!”
皇太极站在厂房门口,听着里面的欢呼声,听着那种金属切削的刺耳噪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赏!范永斗重赏!孔有德重赏!”
机器轰鸣,日夜不休。
盛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工厂。一千多名工匠被集中起来,实行军事化管理,吃住都在厂里。
炼铁、锻打、钻孔、组装。
流水线虽然简陋,但有了机床这个核心,速度比以前快了无数倍。
三个月后。
崇政殿前的广场上,两千名身穿正黄旗铠甲的士兵,整整齐齐地列队。他们手里不再是弓箭,而是清一色的仿制燧发枪。腰间挂着的,是黑铁铸造的震天雷。
孔有德捧着一把刚下线的新枪,跪在皇太极面前:“大汗!天佑兵第一批火器,造出来了!这是咱们自己的枪,咱们给它起了个名,叫‘大金一号’!”
皇太极接过枪,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身。虽然做工比陈阳的原版粗糙了些,有些地方还得靠锉刀修,但它是真的能打响,能杀人。
“好!”皇太极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白烟腾起。
“陈阳啊陈阳,”皇太极看着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以为只有你会造这玩意儿?你把这些机床当垃圾扔了,那就是把你自己的命也扔了!”
“多尔衮!”
“在!”
“传令下去,再扩建十个厂房!我要让我的八旗子弟,人手一支火枪!等咱们有了几万支枪,就去敲开山海关的大门!”
“嗻!”
......
雨下得有些邪乎。
汉中府兴安州,山道泥泞得像锅煮烂的粥。
高迎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身后拖得老长的队伍,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奇瑜这只老狐狸,不像洪承畴那么爱硬碰硬,反而像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四面八方的官军像铁桶一样合围过来,逼得他只能往山里钻。
“前面是什么地界?”高迎祥勒住马,问身边的向导。
“回大王,过了这道梁子,就是去汉中的捷径。”向导是个被抓来的本地猎户,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李自成骑马走在前锋位置,这里的山势越走越险,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头顶的一线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上满是乱石和没膝的荒草,马蹄铁磕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
“不对劲。”李自成勒住缰绳,这地方静得连鸟叫都没有,只有哗哗的雨声。
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那个向导的衣领,手里的刀就架在了对方脖子上:“老实交代,这叫什么名字?”
猎户吓得裤裆一湿,哆哆嗦嗦道:“这……这叫车厢峡。”
“车厢峡?”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
“长四十里,两头窄中间宽,四面都是绝壁,只有进出口……”猎户带着哭腔,“是个……是个死胡同。”
李自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推开猎户,嘶声大吼:“后队变前队!撤!快撤出去!”
晚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谷口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几块磨盘大的巨石轰然坠落,将来路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两侧峭壁顶上,号角声炸响。
“放!”
滚木、礌石夹杂着点燃的火球,像冰雹一样从天而降。
惨叫声瞬间在这个巨大的“车厢”里回荡。狭窄的山道上,几万大军挤成一团,人踩马踏。石头砸下来,把人和马砸成肉泥;火球滚落,引燃了枯草和辎重,大火在雨中倔强地烧了起来,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高迎祥在中军,眼看着前面乱成一锅粥,急得拔刀乱砍:“顶住!给老子冲出去!”
冲?往哪冲?
头顶是官军,前后是死路。这就是个巨大的坟场,陈奇瑜早就把口袋扎好了,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第280章 凤阳惊变
两天两夜。
雨还在下,峡谷里已经没法看了。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水混着泥浆,没过脚脖子。弓箭早就射完了,粮食也没了,连战马都被杀了吃肉。
高迎祥瘫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双眼通红,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子。
“完了……全完了。”
李自成提着一口缺了口的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他身上多了几处伤,血把衣甲都染成了紫黑色。
“舅舅,还没死绝呢。”李自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跟死绝有什么分别?”高迎祥惨笑,“陈奇瑜就在上面看着咱们烂在泥里。”
“有条活路。”李自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金饼子,“只要官军是人,就贪财。”
高迎祥一愣:“你的意思是……”
“把弟兄们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全收上来。”李自成眼神阴狠,“陈奇瑜也是官,是官就想升官发财。咱们现在就是困兽,真要拼命,也能崩掉他几颗牙。不如买条路走。”
“这……能行吗?”
“试试吧。总比在这等死强。”
......
陈奇瑜的中军大帐扎在谷口的高地上,此时正是春风得意。
眼看着这几万流贼成了瓮中之鳖,只要再困上十天半个月,不用打,饿也饿死他们了。这一仗下来,那就是泼天的功劳,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督师,贼寇又派人来了。”亲兵进来禀报。
“不见。”陈奇瑜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告诉他们,要么死,要么降。没别的路。”
话音刚落,帐帘一挑,监军太监杨进朝和卢九德走了进来。这两位爷满脸堆笑,手里还把玩着两颗龙眼大的东珠。
“陈督师,别这么绝情嘛。”杨进朝尖细的嗓音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人家也是大明的子民,不过是一时糊涂。如今知道错了,想改过自新,咱们做官的,得有那好生之德啊。”
陈奇瑜皱眉:“杨公公,这可是几万反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什么虎?那就是一群饿皮包骨头的猫。”卢九德把玩着那颗珠子,意味深长地说,“再说了,朝廷那边可是有急旨。北边皇太极不太平,听说搞出了什么火器,皇上急得火烧眉毛,正催着各路兵马北上勤王呢。咱们要是为了这点贼寇,在这山沟里耗上几个月,误了勤王的大事,这罪过……督师担待得起?”
陈奇瑜心里咯噔一下。
勤王是大义,剿匪是私活。若是真误了北边的战事,崇祯皇帝那脾气,可是要杀人的。
杨进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贼首说了,只要给条活路,愿献黄金五百斤,白银两千斤,珠宝若干……这可是给皇上的‘赎罪银’。督师,这可是双赢啊。”
陈奇瑜看着那两颗珠子,又看了看两个太监贪婪的眼神。他明白,这两位爷是收足了好处了。要是自己不答应,回头在皇上面前参一本“拥兵自重、贻误战机”,自己这乌纱帽怕是难保。
更何况,那几千斤金银……
“也罢。”陈奇瑜长叹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告诉高迎祥,要把所有兵器甲仗全部交出来!所有贼众,百人编为一队,每队派一名安抚官盯着,遣散回籍!”
这条件苛刻,等于把牙全拔了。
消息传回谷底,高迎祥气得差点把剩下的金子扔水里。
“交兵器?那是把命根子交出去!”
李自成却按住他的手,冷静得可怕:“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兵器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真没了。至于那什么百人一队……出了这山沟,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于是,一场荒唐的受降仪式在车厢峡谷口上演。
几万流寇排着长队,把刀枪剑戟扔成一堆,换来的是一张张写着“免死”的告示。陈奇瑜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顺民”,觉得自己完成了这一生最伟大的功业。
他哪里知道,这些顺民的怀里,都藏着短刀。那一双双低垂的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悔恨,而是要吃人的凶光。
……
出了车厢峡,队伍在官军的“护送”下,一路向东。
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监视。那些安抚官一个个趾高气昂,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稍有不顺眼就克扣口粮。
李自成忍着。
他像只收起爪牙的狼,走在泥泞的官道上,目光却一直盯着南方。
“去凤阳。”李自成低声对高迎祥说,“那里是朱家的祖坟,有钱,有粮。只要咱们到了那,就能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还要打?”高迎祥有些怵,“咱们现在手无寸铁……”
“到了那就有了。”李自成冷笑。
......
凤阳府,大明的中都,太祖朱元璋的老家。
这里没有高城深池,却有着至高无上的政治地位。皇陵在那儿,龙兴之地在那儿。
当高迎祥和李自成的队伍,打着“投诚回籍”的旗号,稀稀拉拉地来到凤阳城下时,守城的知县李嘉彦,眼皮子直跳。
“不能开门!”李嘉彦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这帮人身上带着煞气,哪里像是良民?”
“大人,陈督师有令,要妥善安置……”旁边的县丞拿着公文劝道。
“安置个屁!”李嘉彦大骂,“几千号壮汉,聚在皇陵脚下,要是出了乱子,你是想被诛九族吗?”
城下,李自成抬头看着紧闭的城门,眉头微皱。
“看来这知县不好糊弄。”李过凑过来,“叔,咱们那几个安抚官已经快压不住了,弟兄们都饿了两天了。”
李自成想了想,冲上面喊道:“上面的大人!我等奉陈督师之命回籍,路过贵宝地,只求给口吃的,绝不扰民!既然大人不开门,能不能派几个人进城,采买些粮草?”
李嘉彦犹豫了一下。如果不给吃的,这帮人饿急眼了真有可能造反。
第281章 消灭皇商
“放下吊篮。”李嘉彦沉声道,“只许上来三十六个代表,进城谈。”
三十六个精壮汉子,在李自成的授意下,顺着吊篮爬上了城墙。他们怀里都揣着利刃,打算一进城就砍翻守卫,打开城门。
可刚一露头,迎接他们的不是笑脸,而是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刀斧手。
“杀!”李嘉彦根本没打算谈,他是个狠人,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噗嗤——”
惨叫声在城头响起。三十六颗人头,像切西瓜一样被砍了下来,顺着城墙扔了下去,骨碌碌滚到李自成的马前。
血淋淋的人头,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城下的流寇瞬间炸了营。
“干他娘的!官府不给活路!”
“反了!反了!”
李过眼珠子都红了,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转身就捅进了身边那个还在喝骂的安抚官的肚子。
“呃……”安抚官瞪大眼睛,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这就像个信号。几千流寇同时暴起,随行的几十个安抚官瞬间被剁成了肉泥。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和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攻城!把凤阳屠了!”高迎祥拔出腰刀,嘶声怒吼。
李自成却一把拉住了他。
“不能攻!”
“为什么?!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凤阳是皇陵所在,守备虽然不多,但要是真的打了,那就是动了朱家的祖坟。”李自成看着城头那密密麻麻的守军,“咱们现在手里没大家伙,硬啃肯定崩牙。而且一旦在这里耽搁久了,后面的陈奇瑜大军追上来,咱们就是死路一条。”
他指了指西边:“转道!去宝鸡!那里有陈仓道,咱们入川,或者回陕西,那是咱们的老家!”
高迎祥喘着粗气,看着那紧闭的城门,最终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
“走!去宝鸡!”
大军转向,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绕过凤阳,向西狂奔。
城楼上,李嘉彦看着远去的烟尘,瘫软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保住了凤阳,但他不知道,他放走的这股祸水,将会把大明的江山,冲得支离破碎。
而此时的陈奇瑜,还沉浸在“招抚成功”的美梦里,正准备写奏折向崇祯报喜。他万万没想到,那两颗贪婪的东珠,换来的不是太平,而是大明的丧钟。
......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陈阳将最后一沓情报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将领的心都跟着一沉。
“都看完了吧?”陈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桌子两侧,袁崇焕、秦良玉、满桂、祖大寿,赵温、李陵、赵二虎等武将,一个个脸色铁青,没人说话。
情报的内容,让他们如坠冰窟。
“唐默,你再说一遍。”陈阳看向站在地图旁边的情报主管。
唐默上前一步,神情肃穆:“是。根据我们安插在归化城和盛京的内线回报,以及对晋商范永斗家族商队的秘密侦查,已经可以确认,自黄云发被我们铲除后,剩下的七大晋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不仅继续向后金走私粮食、铁器、盐巴和药品,更是在最近三个月,开始走私我们兵工厂淘汰下来的旧式机床,以及……阳泉铁矿的高品位铁矿石。”
“机床?”满桂这个粗汉子没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娘的!那可是咱们造枪造炮的家伙!他们把这东西卖给建奴?这是想让建奴用咱们的家伙,来打咱们?”
“不止。”唐默的声音更冷了,“根据内线消息,皇太极已经利用这些旧机床,仿制出了我们的燧发枪,虽然工艺粗糙,但已经能量产。孔有德的‘天佑兵’,已经第一批换装了上千支。”
“操他祖宗!”赵二虎猛地站起来,眼睛都红了,“这帮天杀的狗汉奸!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平了他们!”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压抑变成了暴怒。
袁崇焕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他跟后金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那些八旗兵的厉害了。以前八旗兵是输在火器上,现在好了,晋商直接把造火器的工具送到了人家手上。
“侯爷。”袁崇焕站起身,对着陈阳深深一揖,“末将之前还以为,这些商人不过是贪财,没想到他们竟敢通敌卖国,资助国之大敌!此等行径,与叛国无异!若不严惩,天理不容!”
祖大寿也跟着起身,声音里带着杀气:“侯爷,下令吧!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千刀万剐!咱们在辽东跟建奴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这口气,末将咽不下!”
一时间,群情激愤。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可以容忍敌人强大,但绝对无法容忍来自背后的背叛。
陈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之前,给了他们机会。”陈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拿下黄云发,就是杀鸡儆猴,警告他们,什么钱能赚,什么钱碰都不能碰。”
“我跟他们做生意,用白银换他们的黄金,是想让他们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当个商人。”
“可我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不仅不收手,还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兵工厂头上。”
陈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山西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色的标记,圈出了七个地方,分别是范家、王家、靳家等七大,后世通敌后金的皇商,他们的祖宅大本营所在地。
“他们以为,把机床藏在运煤车里,伪装成废铁,就能瞒天过海。”
“他们以为,买通了几个被淘汰的工匠,就能掌握我的核心技术。”
“他们以为,我陈阳忙着搞工业,忙着练兵,就没空搭理他们这些‘小角色’。”
陈阳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错了。”
“在我这里,没有小角色。任何敢于威胁到我根本的人,都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之前,只想剪除他们的羽翼,现在看来,是我太仁慈了。”
陈阳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命令。”
在场所有将领,包括袁崇焕在内,全都“唰”地一下站得笔直。
“我要让山西,再无通敌的晋商!”
第282章 雷霆行动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更像一道审判。
赵二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店铺被封,小五惨死,他就发誓,一定要让这帮人血债血偿。
“大人,怎么打?您下令吧!”
陈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次行动,我们不当官军。”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七个叉。
“我们当一回‘流寇’。”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冒出了兴奋的光。又是这招!嫁祸流寇,神不知鬼不觉,还能把所有财富都吞下,简直完美!
“这次行动,代号‘雷霆’。”陈阳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寓意,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一切魑魅魍魉。”
他看向众人,开始布置这足以震动整个大明的计划。
“七支部队,目标,七大晋商家族。”
“我要的,不是击溃,不是驱赶,而是……根除。”
陈阳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所有家族核心成员,一个不留。”
“所有敢于反抗的护院家丁,就地格杀。”
“满桂,祖大寿,赵率教。”
“末将在!”三人齐声出列。
“赵温,李陵,赵二虎,唐默。”
“属下在!”
“你们四个,也各领一支。具体目标,稍后分发。”
七位主将已经定下,整个作战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一张天罗地网,即将在山西这片土地上,悄然张开。
而那些还在做着发财大梦,以为自己能左右逢源的晋商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催命符,已经被陈阳亲手签发了。
......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偏关城外的秘密基地,此刻却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一排排福特t型军用卡车,关闭了车灯,仅靠着微弱的月光和指挥人员手中的信号棒,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车库旁。
士兵们穿着缴获来的五花八门的流寇服饰,外面罩着一层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在黑衣之下,是轻便而坚韧的钛合金胸甲。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以前的燧发枪,而是清一色崭新的“AK103式自动步枪”。这种以AK47为蓝本,经过简化的自动武器,拥有着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恐怖火力。
赵温站在自己的队伍前,做着最后的检查。他将亲自带领三千精锐骑兵,再带着一百辆军用卡车,突袭介休的范永斗家族。
范家是这次走私机床的主谋,也是七大家族中实力最雄厚的,陈阳把这个最硬的骨头,交给了他最信任的青龙军团。
“都检查一遍!夜视仪,步话机,手榴弹,备用弹匣!谁的装备出了问题,别怪老子军法从事!”赵温低声喝道。
士兵们迅速检查着身上的装备。
部分士兵的黑色的头盔上,挂载着单筒夜视仪。
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四个备用弹匣和四颗木柄手榴弹。
背上,除了自动步枪,还有一把开了刃的三棱军刺。
另一边,李陵的白虎军团也整装待发。他们的目标是王登库家族,也是同样的装备。
赵二虎、唐默、满桂、赵率教、祖大寿五人,也带领着各自的部队,奔赴各自的目标。
满桂抚摸着身下神骏的战马,又看了看远处那些钢铁疙瘩一样的卡车,心里感慨万千。
这才几个月?
侯爷手里的家当,就又换了一茬。
又是汽车,又是这能连发的火铳,还有这能在夜里看清东西的镜子。
他以前在辽东,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么阔气的仗打。
“老满,想什么呢?”祖大寿骑马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他今晚的目标是泽州府的梁嘉宾家族。
“没想啥。”满桂咧嘴一笑,压低了声音,“就是觉得,跟着侯爷干,痛快!他娘的,以前在朝廷,打个仗要看兵部的脸色,要看监军太监的脸色,粮饷还他妈朝不保夕。现在你看看,家伙事管够,还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今晚,老子非得把那梁家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祖大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三千精兵,一个个精神饱满,杀气腾腾。他知道,今晚这一战,将彻底把他们这些旧时代的将领,融入到陈阳这个全新的战争体系中。
陈阳站在指挥塔上,通过夜视望远镜,看着下方整装待发的七支部队。
“唐默。”他对着步话机喊道。
“侯爷,唐默在。”步话机里传来唐默清晰的声音。他今晚除了要带队突袭汾州府的靳良玉家族,还兼任着整个行动的总技术支持。
“无人机情况如何?”
“报告侯爷,七架‘幽灵’无人机已经全部升空,分别抵达七个目标上空。各目标府邸的实时红外图像,已经传输到各指挥官的平板电脑上。守卫换防路线,暗哨位置,护院数量,都已标记清楚。”
“很好。”陈阳的目光转向另一侧,“探地雷达呢?都装车了吗?”
“报告侯爷,七台‘寻龙’地面穿透雷达,已经分别装在七支突击队的前导车上。到达目的地后,第一时间就能对目标府邸进行扫描,找出所有地下密室和金库。”
“干得不错。”陈阳满意地说道。
这种开着天眼,拿着地图打仗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晋商们那些自以为是的防御,在他这套高科技组合拳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正缓缓指向“子”。
“各单位注意。”陈阳拿起步话机,声音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到每一位指挥官的耳中。
“‘雷霆’行动,正式开始!”
“出发!”
一声令下,军营的钢铁大门缓缓滑开。
两支由军用卡车组成的钢铁洪流,如同两条黑色的巨龙,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紧随其后,五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也分作五路,踏上了征途。一万五千匹战马,三千名精锐骑士,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向着山西的腹地席卷而去。
整个山西的夜,都因为这支复仇大军的出动,而变得躁动不安。
......
介休,范家祖宅。
作为八大晋商之首,范永斗的宅邸规模宏大,占地近百亩,五进五出的大院,高墙耸立,戒备森严。
内外三层,足足有六百多名护院家丁,日夜巡逻。
其中,还有一百多名是从蒙古请来的骑射好手,是范永斗花重金打造的私人武装。
第283章 范府末日
此刻,范永斗正躺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怀里搂着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睡得正香。
他刚刚做成了一笔天大的买卖,把安乡侯兵工厂里淘汰的六台旧机床,卖给了后金的皇太极,换来了一万两黄金和辽东人参、貂皮的专卖权。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安乡侯陈阳虽然厉害,但他现在忙着跟流寇和朝廷周旋,哪有功夫管自己这点“小生意”。等皇太极利用这些机床造出火器,跟陈阳斗个两败俱伤,他范家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是不是可以把兵工厂里那些更先进的蒸汽机也弄出来卖掉。
就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他不知道,一张由死亡和钢铁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距离范家大宅五公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
赵温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范家大宅的红外俯瞰图清晰无比。每一个巡逻的护院,每一个暗哨,都被标记成了一个个散发着热量的小红点。
“各单位注意。”赵温拿起步话机,声音冰冷,“目标防御部署已确认。外围巡逻队,三队,每队十二人。明哨八个,暗哨十六个。前门后门各有二十人守卫。”
“狙击组,就位没有?”
“狙-1就位,已锁定前门左侧塔楼哨兵。”
“狙-2就位,已锁定前门右侧塔楼哨兵。”
……
“狙-8就位,已锁定后门所有流动哨。”
“很好。”赵温看了一眼手表,“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三分钟。各突击小队,检查消音器。”
黑暗中,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金属旋拧声。士兵们纷纷给自己的自动步枪,装上了黑色的消音器。
“记住,行动开始后,十五分钟内,必须控制整个范府。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步话机里传来各小队长压抑着兴奋的低吼。
赵温戴上夜视仪,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他看着山下那片在绿色世界里显得格外庞大的建筑群,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范永斗,你的死期,到了。
......
“行动开始!”
随着赵温一声令下,黑暗中,几声微不可闻的“噗噗”闷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在夜风中一闪而逝。
范家大宅高耸的箭楼上,两名负责了望的哨兵身体一僵,眉心处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软软地从箭垛上栽了下来,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紧接着,分布在围墙四周的十几个明哨暗哨,也在同一时间,被黑暗中射出的子弹精准地清除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范家的外围防御,在夜视仪和消音步枪的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清除完毕。突击组,上!”
早已潜伏到墙下的几十名突击队员,从背后取下特制的飞爪,用力一甩,飞爪带着绳索,无声地挂在了高高的院墙上。
士兵们如同灵猫一般,顺着绳索,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内。
与此同时,范府的正门和后门,也遭到了突击。
守门的家丁们正靠着门打瞌睡,忽然感觉脖子一凉,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锋利的匕首已经抹过了他们的喉咙。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上百名身着黑衣的士兵,如同沉默的潮水,涌入范家大宅。
一场无声的屠杀,在黑暗中上演。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护院家丁,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捂住嘴巴,一刀毙命。几个反应快的,刚刚抓起武器,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装了消音器的自动步枪打成了筛子。
“噗噗噗”的闷响声中,血花在黑暗里绽放。
范永斗豢养的那些所谓蒙古骑射好手,在马厩里就被解决了。他们甚至连自己的战马都没看到,就被近距离射杀。在狭窄的空间里,弓箭在自动步枪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范家引以为傲的四百多名护院,就被屠戮殆尽。
范永斗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事了!”门外传来管家惊慌失措的尖叫。
“大半夜的,嚎什么丧!”范永斗不耐烦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推开身边被惊醒的小妾。
他披上一件外衣,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拉开房门。
“砰!”
迎接他的,不是管家的脸,而是一只穿着军靴的大脚。厚重的房门被一脚踹开,狠狠地撞在范永斗的脸上,把他撞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范永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名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汉已经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你……你们是谁?!”范永斗惊骇欲绝,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看着这些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脑子里一片空白。
“范老板,别来无恙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温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了那张范永斗在酒宴上见过许多次的脸。
“赵……赵将军?!”范永斗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怎么……怎么是你?!”
他想不通,这位安乡侯麾下的心腹大将,为什么会带着兵,出现在自己的卧房里。
“我们不是……不是朋友吗?”范永斗颤声问道。他还记得,几天前,自己还和这位赵将军在太原的酒楼里推杯换盏。
“朋友?”赵温冷笑一声,他走到范永斗面前,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他肥胖的脸颊。
“你把机床卖给皇太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朋友?”
“你拿我侯爷的军工技术去资助建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朋友?”
“你做着让侯爷和建奴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的美梦时,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朋友?”
赵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范永斗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范永斗还想狡辩。
“不知道?”赵温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一名士兵走上前,将一个平板电脑,扔在了范永斗的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
第284章 雷达寻宝
画面中,范永斗正和一个穿着后金官服的人,在归化城的一间密室里,讨价还价。他们脚下,摆着的,正是那六台被淘汰的旧机床。
“……一万两黄金,一分不能少!另外,辽东的人参和貂皮,我要三成的专卖权!你告诉你们大汗,这可是安乡侯的命根子,这个价,不贵!”
视频里,传来范永斗自己那得意洋洋的声音。
范永斗看着视频,听着自己的声音,如遭雷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不……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会……”他瘫倒在地,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没什么不可能的。”赵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从你把主意打到我们兵工厂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别……别杀我!”范永斗涕泪横流,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爬到赵温脚边,抱着他的腿,“赵将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钱?”赵温一脚将他踹开,“你的钱,我们自己会拿。”
他不再理会这个烂泥一样的家伙,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
“把范家所有直系亲属,带到院子里。”
很快,范永斗的几十个老婆孩子,全都被从各自的房间里拖了出来,押到院子里,跪成一排。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赵将军,祸不及家人啊!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们吧!他们是无辜的!”范永斗的老母亲,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向赵温磕头。
“无辜?”赵温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他们吃着范家用通敌卖国的钱换来的山珍海味和绫罗绸缎时,他们无辜吗?”
“在侯爷的字典里,没有‘无辜’这两个字。只有‘敌人’和‘自己人’。”
“动手。”
赵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哒哒哒哒哒——”
自动步枪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和求饶。
火舌在黑暗中狂舞,将跪在院子里的几十口人,全部打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范永斗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倒在血泊中。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两眼一翻,活活吓死了。
赵温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了步话机。
“报告侯爷,介休目标已清除。重复,介休目标已清除。”
“现在,开始寻宝。”
几名士兵抬着一个奇特的箱子走了进来。
这,正是“寻龙”地面穿透雷达。
......
“开始吧。”
随着赵温一声令下,两名士兵抬着地面穿透雷达,开始在范家大宅的院子里,缓缓移动。
雷达的天线紧贴着地面,屏幕上,一道道复杂的波纹线条不断闪烁、变化。
赵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他虽然不懂这些波纹代表什么,但他知道,只要屏幕上出现异常的图形,就意味着地下有东西。
范家的宅邸极大,光是后花园就占了十几亩。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光靠人力,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
但现在,有了这“寻龙”神器,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报告!假山下方,发现异常!”一名操作雷达的士兵忽然喊道。
赵温立刻凑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出来。
“找到了!”赵温眼中精光一闪。
“工兵组!过来!”
一队背着工兵铲和炸药的士兵迅速跑了过来。
“就在这!给我往下挖!”赵温指着假山的位置。
“是!”
工兵们二话不说,抡起工兵铲就干了起来。那座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精美假山,在他们面前,跟个土堆没什么区别。几分钟不到,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往下挖!四米深!”
泥土翻飞,一个大坑很快就出现在原地。
当挖到差不多三米深的时候,一名士兵的工兵铲,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当!”一声脆响。
“挖到了!是石板!”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很快,一块巨大的、由整块青石板铺成的地面,露了出来。
“用炸药。”赵温言简意赅。
工兵熟练地在石板上钻了几个孔,塞进塑胶炸药,插上雷管。
“准备引爆!所有人后退!”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地面微微一震。浓烟散去,厚达半米的青石板,被炸开一个大洞。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金属气息的空气,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士兵们用强光手电往里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光!银光!
洞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箱子,堆积如山。
其中一些箱子在爆炸中被震开了,里面那黄澄澄的金锭和白花花的银锭,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下去看看!”
赵温顺着绳梯,第一个滑了下去。
当他双脚落地,看清眼前这景象时,饶是他见惯了生死,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这哪里是什么密室,这分明是一座埋藏在地下的金山!
光是金锭,就装了足足几百个大箱子。
银锭更多,堆得像小山一样,粗略估计,至少有千万两。
除了金银,旁边还堆放着几百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珠宝玉石、古董字画、绫罗绸缎。
更让赵温心惊的是,在密室的角落里,他还发现了一个小型的军火库。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千件兵器,几百把鸟铳,十几门虎蹲炮,还有大量的火药和铅弹。墙上,还挂着几百副打造精良的铁甲。
“好家伙!”赵温拿起一把鸟铳,掂了掂,“这范家,是想造反吗?”
他知道,这些军火,肯定是范家准备走私给后金的。光是这批军火,就足以装备一支几千人的军队了。
“立刻清点!装车!”赵温对着步话机下令,“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搬回去!一根毛都不能留下!”
就在赵温这边收获满满的时候,山西的其他六个地方,也同时上演着同样的“寻宝”大戏。
第285章 富可敌国
大同府,王登库家族。
李陵率领的白虎军团,如天降神兵,瞬间控制了这座以盐业和绸缎闻名的豪宅。
王登库这个老狐狸,比范永斗还要狡猾。他的金库,并没有建在自家的宅邸里,而是通过一条长达数里的暗道,连接到了城外的一处盐场别院。
但这一切,在奖励告密者后,地面穿透雷达的扫描下,都无所遁形。
当李陵的士兵,炸开盐场别院里一座不起眼的护盐箭塔时,一个同样巨大的地下金库,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里面的财富,丝毫不比范家少。光是走私盐引的账本地契,就装了十几箱。
汾州府,靳良玉家族。
唐默的队伍,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靳家豢养了六百多名蒙古马匪,这些人悍不畏死,骑术精湛。
当唐默的部队发起进攻时,这些马匪立刻冲了出来,企图利用骑兵的冲击力,撕开缺口。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装备了自动步枪和手榴弹的现代化军队。
“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马匪,连人带马,被打成了血筛子。战马的悲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手榴弹的爆炸声,更是让这些习惯了冷兵器厮杀的马匪,彻底丧失了斗志。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过后,六百马匪,全军覆没。
靳家的金库,藏在一座茶山庄园的地下。当唐默找到它时,发现里面除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一张张绘制得无比精细的边关布防图,和厚厚一叠的情报密信。这些情报,详细记录了明朝九边重镇的兵力部署、将领性格、粮草储备,甚至连哪个将领好色,哪个将领贪财,都写得一清二楚。
“把这些东西,立刻送回侯爷那里!”唐默知道,这些情报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那些金银。
蒲州,王大宇家族。
泽州府,梁嘉宾家族。
忻州,田生兰家族。
潞安府,翟堂家族。
……
一夜之间,曾经在山西呼风唤雨,富可敌国的七大晋商家族,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从这片土地上,被彻底抹去。
七支行动队,如同七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这七颗长在大明身上的毒瘤。
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当黎明的曙光,第一次照亮山西的天空时,七支满载着战利品的部队,已经返程了。
这一夜,山西死了很多人,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只是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
第二天,当他们推开门时,才发现,天,已经变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晋商府邸,一夜之间,被“流寇”洗劫一空,满门被屠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山西。
整个山西的官场和商界,都为之失声。
所有人都被这“流寇”的恐怖实力和狠辣手段,吓破了胆。
他们想不通,到底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一夜之间,同时端掉七个根深蒂固的庞大家族。
而此刻,在偏关的秘密金库里,陈阳正看着汇总上来的战利品清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十天后,偏关,提督府,地下金库。
这里原本是陈阳用来存放从现代带来的黄金和物资的地方,现在,却被新缴获的财富,塞得满满当当。
唐婉和陈平大掌柜,带着几十个最可靠的账房先生,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清点了一天一夜。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和极度亢奋的神情。
空气中,弥漫着金银特有的气息。
“夫君,初步的清点结果,出来了。”唐婉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陈阳面前。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阳接过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这次“雷霆”行动的惊人收获。
白银:六千八百万两!
黄金:六百三十万两!
当陈阳看到这两个数字时,饶是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六千八百万两白银!六百三十万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万两白银左右。
这笔钱,足以支付大明朝廷三年的全部开支!
他之前抄了黄家,得了三百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黄金,就已经觉得是一笔巨款了。可跟这次的收获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七大家族,不愧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不愧是靠着通敌卖国发的家。这每一两银子,每一锭黄金上,都沾满了大明边军将士的鲜血。
陈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觉得,把这帮人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们了。
他继续往下看。
账册上,除了金银,还罗列着其他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财物。
珠宝玉石、古董字画:共计一千二百余箱,因种类繁多,价值难以估算。但唐婉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其中一颗鸽血红宝石,经西洋来的传教士辨认,价值足以买下京城的一条街。”
粮食:共计一百三十万石。这足以养活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整整两年。
布匹绸缎:八十万匹。
盐引:三十万引。光是这些盐引,就足以搅乱整个北方的盐价。
铁器、铜料:五十万斤。
火药、硫磺、硝石:十万斤。
鸟铳、刀剑、盔甲等军械:足以装备三万人的部队。
还有……
遍布大明两京十三省,乃至蒙古、辽东的商铺、田产、矿山、盐场……的地契和文书,堆起来像一座小山。
这些不动产的价值,如果全部折算成银子,恐怕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呼……”
陈阳合上账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座真正的金山银海,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富可敌国。
他现在拥有的财富,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崇祯皇帝。
第286章 抄家风声
他现在,是两个时空里,都手握巨额资本的庞然大物。
“夫君,这么多的钱,我们……我们该怎么处理?”唐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她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此庞大的财富,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处理?”陈阳笑了笑,他握住唐婉的手,轻声道:“这些不是钱,婉儿。这些是钢筋,是水泥,是炮弹,是铁路,是我们建立一个新世界的基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
“陈平。”
“属下在!”陈平大掌柜连忙上前。
“从今天起,我们兴隆百货商行,要进行战略扩张。”陈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的商业网络,要在三月之内,增长到两千家店。”
“是!属下遵命!”陈平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阳又看向唐婉。
“婉儿,财务这边,你要辛苦一些了。”
“白银,留下一千万两,作为我们各项产业的启动和运营资金。剩下的,全部用来在明朝进行投资和消费。”
“怎么消费?”唐婉问道。
“我要用这些钱,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的‘基建狂潮’!”
“修路!从偏关开始。”
“建厂!建立新的钢铁厂,水泥厂,发电厂,兵工厂!”
“办学!在每一个我们控制的城市,建立免费的学校,我要让所有穷人的孩子,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招兵!扩军!我要把我的四大军团,扩充到二十万!”
陈阳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
唐婉和陈平,听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一个全新的、强大的、繁荣的帝国,正在陈阳的口中,被勾勒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跑了进来。
“报告侯爷!京师八百里加急!”
陈阳眉头一挑,接过那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是崇祯皇帝写给他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焦躁和急切。
“陈卿,流寇高迎祥、李自成等,自河南窜入湖广,势大难制。朕已命陈奇瑜总督五省军务,卢象升巡抚郧阳,前往围剿。”
“然国库空虚,大军粮饷难以为继。闻卿在山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特命你,即刻筹措白银五百万两,亲自押送至京师,以作军资。”
信的末尾,还盖着皇帝的私印。
看完信,陈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五百万两?
崇祯这胃口,还真不小。
难道崇祯皇帝听到了抄了晋商的风声。
“夫君,皇上这是……”唐婉看着陈阳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这次剿灭七大晋商,虽然做得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山西官场肯定会有风声传到京城。崇祯生性多疑,他一定会怀疑到我头上。这个时候,我送去五百万两银子,而且是用来剿匪的军饷,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陈阳笑了笑:“他只会觉得,我陈阳虽然在山西一手遮天,但心里还是向着他这个皇帝,向着大明朝廷的。是个忠臣!一个忠心耿耿,还能帮他解决财政危机的提款机。他非但不会查我,还会想方设法地安抚我,保护我。因为他怕我这个提款机,万一哪天不高兴了,不给他打钱了。”
唐婉和陈平听得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
高啊!这简直是把皇帝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再者。”陈阳继续说道,“陈奇瑜和卢象升,现在正缺钱缺粮。我这五百万两银子送过去,就是雪中送炭。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将来他们打了胜仗,在给皇帝的奏折里,会不会提我陈阳一笔?”
“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我安乡侯陈阳,不仅能打仗,还深明大义。我这名声,不就出去了吗?”
“更重要的是,”陈阳压低了声音,“我要让全天下的官兵都知道,跟着朝廷,可能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但只要跟我陈阳沾上边,就有花不完的银子。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买来的。”
三天后。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从偏关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宣府的烽火还没彻底熄灭。
皇太极这一趟没去北京,他在宣大防线上狠狠踹了一脚。
七万后金军分四路,像四把尖刀在明朝的肚子上划拉,把宣府搅得稀烂,抢够了,杀足了,才大摇大摆地往回撤。
保安州城南,黄土道上尘土飞扬。
豪格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马鞭,身后是用绳子串成一串的明军俘虏和百姓,足有几万人。
队伍里没人敢哭出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
前面就是保安州城墙。
几个俘虏兵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这是保安州,总该有大军埋伏吧?”有人低声窃语,手在袖子里暗暗攥紧了半块磨尖的石头。
豪格耳朵尖,听见了动静也没恼,只是冷笑一声,挥手让队伍停下。
后金军的弓手立刻张弓搭箭,箭头泛着寒光,对准了那群躁动的俘虏。
“看着。”豪格指了指城头。
城墙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旌旗倒是插了不少,在风里扑棱扑棱响,像是没人穿的寿衣。
俘虏们的心凉了半截。
豪格策马走到护城河边,那吊桥高高拽起,就像这城池吓得缩起来的舌头。他眯着眼,看见城门楼子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黄纸告示。
“去,念给他们听听。”豪格指派了个识字的汉人奴才。
那奴才扯着嗓子念:“……建州逆奴,背恩反噬,天兵一至,齑粉无疑!今特颁檄文,晓喻尔等,速速归降,否则大军压境……”
豪格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听听!都听听!”豪格指着那告示,笑骂道,“我们在你们的地界上跑了两个月,又是抢钱又是抢娘们儿,也没见哪个明军敢露头。崇祯若真敢拉开架势干一仗,说几句狠话也就罢了。如今脑袋缩在裤裆里,全靠贴这破纸过嘴瘾?”
城头依旧死寂,仿佛那是一座死城。
“废物!都是废物!”有人绝望地哭喊,骂的不是金兵,是城里那帮缩头乌龟。
金兵们狂笑起来,押着这群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牲口,大摇大摆地绕过保安州,往关外走去。
身后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和那张还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讨伐檄文。
第287章 建奴劫掠
紫禁城,皇极门。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
底下的砖缝里跪着两个人:宣大总督张宗衡,总兵曹文诏。这两人身上还带着征尘,尤其是曹文诏,一脸的不服气,脖子梗得硬邦邦的。
“说。”崇祯把一份奏报扔在地上,“谁让你们跟皇太极议和的?朕的脸,大明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张宗衡哆嗦了一下,叩头道:“皇上,臣冤枉!那皇太极七万大军分四路急进,咱们兵力分散,根本堵不住。臣派人去……去虚与委蛇,那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勤王大军啊!若是硬拼,一旦宣大防线崩了,京师就危险了!”
“拖延?”崇祯冷笑,“拖延的结果呢?人家抢完了,走了!临走还在保安州城下看了笑话!这就是你们的拖延之计?”
曹文诏是个粗人,忍不住插嘴:“皇上,末将本来是要打的!可总督大人说要顾全大局,不让出兵……”
“住口!”崇祯一拍扶手,“也是个没骨头的!既然知道那是贼,为何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是陈阳在,他会跟皇太极废话?”
这一嗓子吼出来,满朝文武都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人群里站出个老头,胡子都在抖,正是左都御史刘宗周。
“皇上!”刘宗周声音洪亮,“张、曹二人固有罪,但这满朝文武,谁又没罪?内阁首辅温体仁,身为宰辅,不能统筹全局,致使边防空虚,难道不该问责?还有,皇上信重内臣,监军四出,掣肘将领,这也是致败之因啊!”
温体仁眼皮都没抬,像个泥塑木雕。
崇祯脸一黑:“今日议的是边事,扯什么内臣?刘爱卿,你管得太宽了。”
刘宗周还要再说,崇祯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流寇的事怎么说?不是说都堵在车厢峡了吗?怎么又跑到陕西去了?还围了贺人龙?”
提到这茬,兵部尚书张凤翼赶紧出列擦汗:“回皇上,凤阳知县李嘉彦那个杀才,见死不救,激变了贼军。贼首高迎祥、李自成复叛,聚众数万,现在……现在确实势头有点猛。”
“有点猛?”崇祯气极反笑,“那是燎原之火!几万人,从河南跑到陕西,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陈奇瑜跟朕保证的‘招安’?”
“张宗衡、曹文诏、张全昌、胡沾恩,统统罢官!发配戍边!”崇祯咬着牙下令,“那个李嘉彦,抓起来,下狱!”
“皇上且慢!”
这次出列的是山西巡抚吴甡。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文诏,心里叹了口气。
这可是大明现在为数不多能打的猛将,要是发配了,谁去杀贼?
“皇上,如今流贼势大,正是用人之际。曹文诏虽有过,但勇冠三军。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去剿贼?”吴甡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这乱子的根源,全在陈奇瑜一人!他为了贪功,甚至……受贿,这才放虎归山!”
温体仁这时候动了。
他慢悠悠地出列,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皇上,吴巡抚说得对。臣已查实,陈奇瑜在车厢峡受了贼首重贿,还跟内臣杨进朝分了赃。那几车金银,据说都是贼寇从民间搜刮的脂膏。”
崇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受贿?
朕穷得当裤子,你在前面收买路钱?
“好啊,好个陈奇瑜。”崇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拿了!逮问京师!曹文诏、张全昌,准其戴罪立功。要是再剿不灭流贼,提头来见!”
曹文诏猛地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印子:“臣,领旨!不杀光流贼,誓不回京!”
处置完了这摊烂事,张凤翼又递上一份更让人头疼的急奏。
“皇上,兵科给事中常自裕奏报,山陕流贼已汇聚二三十万之众,分掠河南、湖广、四川。光靠一省兵力,根本堵不住。”
崇祯看着那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只觉得脑仁疼。
“那你说,怎么办?”
“臣以为,当行‘四省会剿’之策。”张凤翼指着地图,“令河南、湖广、山西、四川四省兵马,四面合围,把贼寇往陕西赶。再调三边总督洪承畴出潼关,迎头痛击。另调辽东边兵两万入陕南,扎紧口袋。”
这又是个花钱如流水的方子。
崇祯沉默了许久,看着大殿外阴沉的天空,终于点了点头:“准。告诉各省督抚,谁再敢推诿扯皮,陈奇瑜就是下场。”
散朝的时候,消息传来,老阁老徐光启病重,上书乞骸骨。
崇祯看着那份辞呈,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这朝堂上,真心干事的又少了一个。
为了填补空缺,他大笔一挥,提拔礼部侍郎王应熊入阁。
这消息一出,下面炸了锅。
刘宗周那个犟老头又冲回来了,指着王应熊的鼻子骂:“此人贪鄙强狠,毫无德行!皇上用这种人入阁,是把江山社稷当儿戏吗?”
崇祯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现在不需要德行,他需要能搞钱、能办事、能听话的狗。
王应熊虽然名声臭,但办事利索。
“退朝!”崇祯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后殿,留下刘宗周在大殿上捶胸顿足。
乾清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崇祯换了便服,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神情比在朝堂上放松了些。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刚换好的炭盆端进来。
“大伴。”
“老奴在。”
“那个陈阳……出发了没有?”崇祯漫不经心地问道,眼睛却盯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
王承恩身子一躬,声音放得极低:“回皇上,刚接到的飞鸽传书,安乡侯的车队三天前就从偏关出发了。五百万两,还有三千精骑护送。”
崇祯的手微微一抖,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五百万两。
真给了。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东厂的番子就送来了密报,说是山西那边出了大事,七大晋商一夜之间被灭了门,家产被洗劫一空。
紧接着,御史台那帮人的弹劾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骂陈阳“无法无天”、“名为剿匪实为劫掠”、“比流寇还流寇”。
崇祯当时看着那些折子,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一夜灭七家,这是何等的手段?又是何等的……有钱?
按照大明律,陈阳这是谋反的大罪,够砍十次脑袋的。
但崇祯没动。他穷怕了。
他想赌一把。
他不想管那些晋商是怎么死的,也不想管陈阳是不是越权。
他只在乎一件事:这笔钱,陈阳是打算独吞了造反,还是愿意分给朕?
于是他狮子大开口,要了五百万。
要是陈阳不给,那就是乱臣贼子,哪怕拼着边关大乱,崇祯也要调兵剿了他。
可现在,钱在路上了。
崇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贪婪,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看来,这陈阳心里还是有朕的。”崇祯抿了一口茶,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既然他把钱送来了,那帮御史的折子……就留中不发吧。那些晋商,通敌卖国,死有余辜,陈爱卿这是……嗯,这是为国除害。”
王承恩赶紧附和:“皇上圣明。这五百万两一来,四省会剿的军饷就有着落了。陈侯爷这是雪中送炭啊。”
第288章 荥阳大会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大伴,你说这晋商家里到底有多少钱?”崇祯忽然问了一句。
“这……老奴不知。不过既然陈侯爷能一口气拿出五百万,想必……所获颇丰。”
崇祯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是啊,真富啊。比朕这个皇帝都富。不过只要他肯给,朕就不动他。这大明朝,现在能下金蛋的鸡,也就这一只了。”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冷硬:“传旨,让沿途州府给陈阳的车队放行。谁要是敢在这笔银子上伸手,朕剥了他的皮!”
“是。”
崇祯重新坐回御案前想到。
陈阳给了钱,那就是忠臣,那就得赏。
......
河南荥阳,这地界如今算是倒了血霉。
方圆百里,别说人影,连条野狗都难寻。
青壮年早就跑光了,剩下的老弱病残把门窗钉死,缩在炕头等死。
野外却是另一番光景,旌旗蔽日,那连绵数十里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一座破败的大祠堂里,空气浑浊,满是汗臭。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早被扫了一地,碎木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十几个脑袋凑成一圈,若是崇祯皇帝看见这一屋子人,怕是能当场气得吐血。
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曹操罗汝才……这些个把大明朝搅得天翻地覆的煞星,如今一个个盘腿坐着,手里或是捧着缺口的粗瓷碗,或是抓着油腻腻的羊骨头。
“张大哥,这身味儿够冲的,哪条道上过来的?”射塌天李万庆拿刀尖剔着牙,斜眼问道。
“咳!”
张献忠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往地上一扔,满脸横肉都在抖:“别提了!老子先在湖广郧阳杀了一通,本来想在那边过冬,结果官军跟疯狗一样咬着不放。没办法,又折头北上河南,破了汝宁府才跑到这儿。”
罗汝才眯着那双总是色眯眯的眼睛,看向主位:“闯王,你又是怎么转悠到这儿的?”
高迎祥脸色有些发黑,那车厢峡的雨似乎还在他骨头缝里渗着寒气:“还能怎么着?从陕州渡黄河,本想在山西平阳歇脚,结果差点撞上那边的硬茬子,只好又杀回河南怀庆、归德,这才跟大伙碰上头。”
“硬茬子?”张献忠冷哼一声,“你是说陈阳那个煞星吧?”
提到这个名字,原本嘈杂的祠堂突然静了一瞬。
“好啦好啦,”张献忠受不了这气氛,端起一大海碗浓茶站起来,茶水泼出来半截,“咱们谁也别笑话谁,都是被官军赶鸭子一样赶到河南来的。今儿个七十二营应闯王之邀,聚在这荥阳,也就是想讨个活路。”
他把那只独眼一瞪,杀气腾腾:“俺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十三家,谁要是真想投降朝廷当狗,老子第一个带人灭了他!为了活命,诈降那是兵法,但若是真把兄弟们卖了,哼哼……”
“谁想降了?”老回回马守应腾地站起来,“上次咱杀入山西,那是吃了人少的亏,差点被陈阳那铁疙瘩队伍给包了饺子!现在咱们合兵二十万,怕个球!要俺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向京师,夺了那鸟位!”
“扯臊!”
张献忠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灰尘乱飞:“你当朝廷是泥捏的?金人刚走,崇祯那老儿就把大半个家底都调过来了。你知道现在咱屁股后面跟着多少人?”
马守应一愣:“多少?”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李自成忽然开了口。他把玩着手里的一块令牌,眼皮都没抬:“崇祯这次是下了血本。调西兵二万五、北兵一万八、南兵二万一、关宁铁骑二千、真定标兵五千、天津兵三千,外加土司兵三千入河南。”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幽光:“再加上左良玉、刘永福的兵马,合计近九万大军。听说,户部还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凑了一百万两饷银。”
这串数字一报出来,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马守应瞪大眼睛看着李自成,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年轻人:“我说自成,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既然有这么多人,那咱们这一路上咋没怎么碰见?”
李自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官军虽多,但腿没咱们快。大部队还在路上吃土呢。”
高迎祥看着众人那副惊疑不定的样子,心里有了底,清了清嗓子:“老张,依你看,怎么个突围法?”
“我哪知道?”张献忠一屁股坐回去,烦躁地挠着头皮,“反正不能在这儿等着挨打。要是让这九万人围严实了,咱们都得变肉干。”
过天星惠登相叹了口气:“咱们这里头,多半都是陕西出来的。这河南地界人生地不熟,不如……打回陕西老家?那里山高沟深,好跟官军周旋。”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默默点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流寇也是人,也想家。
李自成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是挂着简陋舆图的墙边:“回陕西?那是自投罗网。洪承畴在那边经营了这么久,正如张开嘴的老虎等着咱们。官军虽众,但有个致命的弱点——疲于奔命,且各怀鬼胎。”
他回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咱们这二十万人,只要心齐,那就是铁拳。那些官兵看起来吓人,其实能打的没几个。真正难对付的,只有那个手里全是火器的陈阳,还有老奸巨猾的洪承畴,以及那个不要命的曹文诏。”
“那你说咋办?”高迎祥问。
“分兵。”李自成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各定所向,分路突击。咱们要是聚在一块,那就是给官军立靶子。若是散开了,那就是撒出去的水银,让他们抓不住,摸不着。等他们晕头转向的时候,咱们再……”
他手掌猛地一握:“攥成拳头,狠狠砸他们一下!”
“既如此,何必召集大家?”张献忠有些不耐烦,“直接散伙各跑各的不就完了?”
第289章 凤阳沦陷
高迎祥摆了摆手:“老张,举义这么多年,咱们为什么总是被官军撵着跑?就是因为一盘散沙!这次聚首,就是要定个章程。该伸五指的时候伸五指,该攥拳头的时候必须攥拳头。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活下去,甚至……掀翻这烂透了的朝廷。”
“闯王说得在理。”罗汝才那绿豆眼转了转,“要想活,这是唯一的路。”
众头领互相看了看,也都点头认可。
见火候差不多了,高迎祥这才抛出真正的杀手锏:“众家兄弟分别往各个方向牵制官军,只要把这潭水搅浑了,咱们就能腾出手来,选两支精锐,干一票大的。”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落在了一个位置:“下江淮,直取凤阳,端了朱家的老窝!”
“凤阳?”
马守应撇了撇嘴:“那穷乡僻壤的,破了能有啥油水?咱兄弟们也是要吃饭的。”
“不开窍!”张献忠一巴掌拍在马守应后脑勺上,“老百姓穷,官府能穷吗?那坟头里埋的可是朱元璋他爹!几百年的供奉,能没好东西?”
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光是钱。凤阳是朱家的祖坟,那是大明朝的脸面。咱们要是把那儿给平了,天下震动!崇祯那老儿肯定急得跳脚,必会调集大军去救援。到时候,咱们在甘、陕、晋、豫的兄弟们,就能喘口气,甚至反咬一口。”
“好主意!”张献忠眼睛亮了,“刨人家祖坟这事儿,老子最爱干!平了它!”
惠登相还是有些犹豫:“那毕竟是皇陵,肯定修得跟铁桶一样,咱们啃得动吗?”
李自成笑了,笑得有些轻蔑:“惠大哥多虑了。那凤阳虽号称中都,其实是个纸糊的老虎。当年建陵的时候,风水先生说什么‘八面来风’,连个外城墙都没修。至于守军……”
他伸出一根手指:“留守司那帮老爷兵,加上看坟的高墙军,满打满算一万来人。巡抚杨一鹏是个书呆子,除了会写文章,屁都不懂。”
“就这点鸟人?”张献忠一听,乐得大牙都露出来了,“闯王,你说咋弄吧!谁去?”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只能是带头的干。
高迎祥环视众人,沉声道:“陕西那边的官军不好惹,咱们得有人去顶着。咱们十三家分六路:革里眼、左金王,你们去挡川湖兵;横天王、混十万,你们去牵制陕西兵;射塌天、改世王,你们去应付山西兵;过天星,你扼守河上,挡住开封、归德的救兵。”
分派完苦差事,高迎祥看向张献忠:“老张,咱俩挑大梁,直取凤阳!老回回、九条龙,你们居中策应。”
众人虽然知道阻击官军是苦差事,但凤阳那边的油水确实诱人,而且只要这把火烧起来,大家的压力都会减轻,也就没人反对。
“还有一条。”高迎祥补充道,“这次破了凤阳,所得的子女玉帛,咱们也不独吞。到时候会合一处,按各家的人头均分,如何?”
“公道!”
“听闯王的!”
祠堂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仿佛那凤阳城里的金银财宝,已经装进了他们的口袋。
……
大计既定,荥阳城外的这股黑色洪流,瞬间炸开,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高迎祥是个老江湖,做事滴水不漏。他先遣了五百名精壮汉子,扮作贩夫走卒、流民乞丐,分批混进了凤阳城。随后,他与李自成、张献忠分三路出击,如同三把尖刀,直插江淮腹地。
这一路上,那是风卷残云。
固始、霍丘、寿州、颍州……十几个州县,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这股洪流一冲即垮。义军所过之处,开仓放粮,收编饥民,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凤阳城下时,原本的几万人马,已经变成了遮天蔽日的五万大军。
凤阳城内,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巡抚杨一鹏还在衙门里写他的锦绣文章,忽然听说贼兵围城,笔都吓掉了。赶紧下令闭城死守,可这时候,哪还来得及?
正月十五,元宵节。
本该是张灯结彩的日子,凤阳城外却是杀气冲天。
高迎祥并未急着攻城,而是在四野埋伏下重兵。李自成则带着几十个亲随,换上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挑着柴火担子,晃晃悠悠地到了城门口。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军士喝道,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带着股虚劲。
李自成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军爷,这不过节嘛,给城里的大户人家送点柴火。”
“送什么柴火!贼兵都快到了,赶紧滚!”
李自成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军爷行行好,这大过节的,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呢。我们就送进去,立马就出来。”
那军士捏了捏银子,又看了看这几个看起来老实巴煞的农夫,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听到动静别怪我不提醒你们!”
“哎!得嘞!”
李自成挑着担子进了城。一过门洞,他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他把担子往路边一扔,从柴火底下抽出一把雪亮的钢刀。
“动手!”
一声令下,埋伏在城内的五百内应,如同听到了号令的狼群,从大街小巷里钻了出来。他们有的从怀里掏出短斧,有的亮出匕首,呐喊着向城门杀去。
“杀啊!流贼进城啦!”
城门口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一片。李自成手起刀落,将那个收银子的军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
“开城门!迎闯王!”
巨大的城门在咯吱声中缓缓打开。
城外,高迎祥和张献忠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城门洞开,张献忠大吼一声:“小的们!进城吃肉啦!”
“杀——!”
五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涌入了这座没有城墙保护的“中都”。
凤阳留守朱国相,倒是条汉子。
他披挂上阵,带着那一万多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守军,试图在街道上阻击。可这些少爷兵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义军一个个像是下山的猛虎,见人就砍,遇屋就烧。双方一接触,官军就溃不成军。
不到三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八千官军尸横遍野,血水把凤阳的街道都染红了。指挥使袁瑞征、吕承荫战死。朱国相眼看大势已去,退守到了皇陵门前,拔剑自刎。
凤阳,这座大明朝的精神图腾,彻底沦陷。
第290章 火烧皇陵
皇觉寺的山门被一脚踹开,两扇朱红大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李自成策马而入,张献忠骑着高头大马,踩着满地的尸体,大摇大摆地冲进了皇陵。
身后,是一群杀红了眼的农民军,衣甲上还滴着没干透的血。
这里本是朱元璋出家当和尚的地方,后来赐名龙兴寺。如今寺内尸横遍野,原本守卫寺院的几十名官军早已成了刀下鬼,血水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入放生池,把那一池子锦鲤染得通红。
大雄宝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身佛像低眉顺眼,香案上还燃着几柱残香。几十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根本没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李自成翻身下马,提着那口卷了刃的雁翎刀,大步跨过门槛。
一名披着大红袈裟的老方丈缓缓站起,挡在众僧身前。他面无惧色,双手合十:“施主,此乃佛门净地,亦是太祖龙兴之所。杀孽太重,恐难善终。”
李自成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这老和尚,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老秃驴,你跟老子讲善终?朱家皇帝逼得天下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这帮吃香喝辣的和尚在哪?佛祖在哪?”
老方丈叹了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了。”李自成上前一步,刀尖抵在方丈的胸口,“爷今天是来索命的。”
“你要索谁的命?”
李自成手腕猛地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老方丈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股黑血:“老衲……当与此寺……共存亡。”
尸体扑通一声倒在佛像前。
后面的和尚终于装不下去了,尖叫着四散奔逃。
李自成看都不看一眼,把刀在袈裟上擦了擦,冷冷下令:“把这庙给老子烧了。那块写着‘龙兴’的石碑,砸碎,拿去铺路。”
火油泼在楠木柱子上,火把扔了上去。
烈焰腾空而起,将“龙兴”二字吞没。这把火,烧的不仅是一座寺庙,更是大明朝两百多年的脸面。
……
十几里外的明祖陵,动静比这边更大。
张献忠骑在马上,手里甩着马鞭,看着眼前这气势恢宏的陵寝,咂了咂嘴:“乖乖,这朱重八还真舍得在死人身上花钱。这石像生,比他娘的活人还精神。”
神道两侧,石狮、石马、石麒麟巍峨耸立,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大殿。
几个灰头土脸的守陵太监被五花大绑,跪在神道正中,抖得像筛糠。
“喂,没卵子的。”张献忠用马鞭指着那巨大的封土堆,“这里头埋的谁?”
一个年长的太监哆哆嗦嗦地磕头:“回……回大王,这里葬的是熙祖、仁祖、淳皇后……”
“说人话!”张献忠一鞭子抽过去,“谁爹谁妈?”
“是……是太祖爷的祖父、父亲、还有兄嫂。”老太监疼得龇牙咧嘴,不敢不答。
张献忠嘿嘿一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巨大的石碑前。这碑高数丈,底下赑屃驮着,气派非凡。
“这上面写的啥鬼画符?给老子念念。”
老太监跪着挪过去,借着火光,带着哭腔诵读:“……太祖御制皇陵碑。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俄尔天灾流行,眷属罹殃……殡无棺椁,被体恶裳……”
老太监读得抑扬顿挫,那是朱元璋对自己早年当乞丐、死全家、没棺材下葬的凄惨回忆。
张献忠听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行了行了!听得老子脑仁疼。”他不耐烦地打断,“这朱重八倒也实在,承认自己是要饭出身。跟我老张差不多。”
周围的义军哄笑起来。
张献忠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茬子,眼中凶光一闪:“既然都是穷苦人出身,咋就不知道给穷人留条活路呢?当了皇帝,就不认穷亲戚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挥手。
“把这碑砸了!陵园给老子点了!这帮没卵子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全宰了祭旗!”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求饶声瞬间被淹没在刀光剑影中。六十多颗人头落地,滚进了神道旁的草丛里。
大火在松柏林中燃起。这里种着几十万株合抱粗的古柏,那是大明朝养了两百多年的风水树。油脂丰富,遇火即燃,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连成一片火海,烧得噼啪作响,黑烟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给遮住了。
……
凤阳府衙。
高迎祥端坐在大堂正中,手里把玩着一只从知府颜容暄家里抄来的白玉镇纸。堂下堆满了箱笼,那是刚刚审讯完城中官吏豪绅得来的战利品。金银珠宝在火把的映照下,晃得人眼晕。
脚步声响起,张献忠和李自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烟火气和血腥味。
“哟,都在呢。”张献忠一进门,眼珠子就被那堆箱子吸住了,那是饿狼见了肉的眼神,“闯王,收获不少啊。”
高迎祥放下镇纸,指了指那堆东西:“颜容暄那狗官嘴挺硬,用了刑才吐出来。加上库房里的,都在这儿了。”
张献忠大步走过去,随手掀开一个箱盖,抓起一把金叶子,也不嫌脏,在那满是油污的袖口上蹭了蹭:“既然都在这儿了,那就分吧。咱们三家,怎么个章程?”
高迎祥瞥了他一眼:“咱们当初在荥阳大会上有约定。此次所得,一半留作十三营的公用,剩下的一半,咱们三家平分。”
啪!
张献忠把金叶子摔回箱里,脸上的横肉一抖:“那是说的如果大家伙儿一块来!现在攻打凤阳,咱们三家是主力,那些个躲在后面捡漏的凭什么分一半?老子带着弟兄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他们坐享其成?不行!”
高迎祥眉头一皱:“老张,人无信不立。十三家义军同气连枝,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献忠嗓门大了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再说了,这次攻城,我八大王的人马冲在最前头,死伤也最重。要我说,咱们三家把这钱分了,剩下点零碎给他们打发叫花子就得了。”
“你……”高迎祥气结,也有些动怒。
“老子拿命换的,拿多少都是应得的!”张献忠寸步不让,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握住了刀把。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紧绷,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第291章 大意中计
一直没说话的李自成忽然笑了。
他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按住张献忠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张大哥,消消气。都是自家兄弟,为了点黄白之物动刀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张献忠哼了一声,没撒手:“鸿基,你评评理,这事儿能这么办吗?”
李自成转头看向高迎祥,拱了拱手:“舅舅,张大哥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次打凤阳,咱们三家确实出力最多。若是按老规矩分,下面的弟兄们怕是会有怨言。”
高迎祥脸色难看:“那依你之见?”
“不如这样。”李自成从箱子里捡起一块银锭,在手里掂了掂,“这批财物,张大哥那一半,拿走。剩下的一半,留给十三营做公账。我和舅舅的那份,先不动。”
张献忠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这一半可不是小数目,若是他一家拿走,那是赚大了。
“自成老弟,你这话当真?”张献忠有些不敢相信。
“君子一言。”李自成面色平静。
“好!还是自成兄弟痛快!”张献忠哈哈大笑,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烟消云散。他大手一挥,对着手下吼道,“没听见吗?搬!那一半是咱们的!”
看着张献忠的人兴高采烈地往外搬箱子,高迎祥有些心疼,低声对李自成道:“自成,这可是咱们的血汗钱,你就这么让他拿走了?”
李自成看着张献忠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舅舅,钱没了可以再抢。但这凤阳一破,咱们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高迎祥一惊:“你的意思是……”
“挖了朱家的祖坟,崇祯那老儿肯定要发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全国兵马围剿咱们。”李自成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张献忠这人,贪财好色,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若是大军压境,他手里有钱有人,必生异心,搞不好会在背后捅咱们一刀。”
高迎祥也是老江湖,一点就透,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那咱们现在……”
“分兵。”李自成斩钉截铁,“让他带着钱财去吸官军的火气。咱们把这凤阳城烧个干净,断了后路,然后立刻去跟罗汝才他们汇合。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咱们才能浑水摸鱼。”
高迎祥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
半个时辰后。
张献忠带着满载金银的大车小辆,哼着小曲儿往南去了。
而李自成和高迎祥则下令全军集结。
“点火!”
一声令下,数千支火把被扔进了凤阳城的民房、店铺、衙门。干燥的冬日,大火瞬间蔓延。
这座有着“中都”之称的繁华城池,在冲天的烈焰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火光映照在李自成的脸上,忽明忽暗。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烈火中挣扎的城池,拨转马头。
“走!回陕西!”
......
陕西的风里全是土腥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凤翔城外,黑云压城。高迎祥、李自成、罗汝才三股最大的势力合兵一处,十几万人马像蚂蚁一样把凤翔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墙上,守军看着那漫无边际的营帐,腿肚子都在转筋。
三边总督洪承畴急调曹文诏驰援。
当时曹文诏正在临洮,听闻凤翔危急,立刻率领三千精锐关宁铁骑,火速赶往救援。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黄尘,直扑真宁湫头镇。
行至镇口时,就撞上了流寇的先头部队。
说是部队,其实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饥民,混着几个老贼。
曹文诏连眼皮都没眨,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黑风马长嘶一声,像道黑色闪电般,撞进了人群。
“杀!”
长枪如龙,三千铁骑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把这几千人的前锋切了个稀碎。
流寇溃散,哭爹喊娘地往山里跑。
“将军!前面山谷里有大车!”一名斥候策马奔回,脸上带着喜色,“看车辙印极深,怕是贼寇转运的金银粮草!”
曹文诏勒住马,眯眼朝前看去。
远处山谷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大车小辆,还有慌乱的旗帜。
他这一路奔袭,人困马乏,粮草也快见底了。
要是能抢下这批辎重,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是大功一件。
副将艾万年有些迟疑:“将军,会不会有诈?贼寇势大,咱们是不是等等看……”
“等个屁!”曹文诏一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脆响,“流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咱们一冲就散了。再等,肉都让别人吃了!全军突击!”
他太想赢了。自从被调离河南,他就憋着一口气,要在皇上面前证明自己才是这大明第一猛将。
三千骑兵,嗷嗷叫着冲进了那个名叫“湫头”的山谷。
两边的山势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曹文诏刚冲到谷底,心里咯噔一下。
太静了。
刚才还乱跑的流寇不见了,那些大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间,连头驴都没有。
“不好!撤!”
曹文诏反应极快,拨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山顶炸响。紧接着,无数面旌旗在两侧山梁上竖起,密密麻麻的人头从石头缝里、草丛里钻出来。
前面的谷口,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来,瞬间堵死了退路。
“曹疯子!爷爷等你多时了!”
高迎祥站在高处,指着下面像困兽一样的曹文诏,放声大笑。
十余万流寇,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了下来。漫山遍野,全是人。
曹文诏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海,握紧了手里的铁枪。
“弟兄们!没什么好怕的!”他吼道,声音里带着金铁交鸣的杀气,“随我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三千对十万。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也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困兽之斗。
曹文诏真的疯了。他不管身后的刀枪,只盯着前方,手里的长枪已经断了,他就抽出腰刀。
刀砍卷了,就夺过敌人的兵器继续砍。
“噗嗤!”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坐骑。
第292章 绝境孤勇
黑风马悲鸣一声,跪倒在地。曹文诏就地一滚,顺手砍断一名流寇的马腿,抢了马再战。
那是真的血流成河。
从日中杀到日暮,曹文诏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原本整齐的关宁铁骑,如今只剩下几百个血人,还在死命护着他。
他已经换了三匹马。身上的盔甲早就被砍烂了,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把他染成了一个血葫芦。
“将军……我不行了……”
一名亲兵被钩镰枪勾住腿,拖进了流寇堆里。
“救我!将军救我!”那亲兵在乱军中绝望地嘶喊。
这嗓子一喊,坏了事。
不远处的李自成耳朵一动,指着那个方向:“那是曹文诏的亲兵!那骑白马的红脸汉子,就是曹文诏!传令下去,谁能斩了曹文诏,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曹文诏!”
“赏万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被曹文诏杀怕了的流寇,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也不管什么阵型,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用人命去填,也要把曹文诏淹死。
压力瞬间倍增。
艾万年浑身是伤,凑到曹文诏身边,喘着粗气:“将军……突不出去了。弟兄们……都要死光了。”
曹文诏环顾四周。
尸体堆成了小山,有流寇的,也有他兄弟的。剩下的人,被压缩在一个小土包上,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
完了。
曹文诏心里一片冰凉。他不是怕死,他是觉得窝囊。纵横沙场半辈子,最后竟死在这帮泥腿子手里。
“我曹文诏,宁死不辱!”
他大吼一声,反手拔出佩剑,横在了脖子上。
“将军!”郝效忠想去拦,却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扑倒在地。
曹文诏望着北方的天空,惨笑一声:“皇上,臣……尽力了。”
剑锋割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一阵奇怪的声响,突然从谷口方向传来。
那不是火铳的爆鸣,也不像任何一种曹文诏听过的兵器。
那声音清脆、密集、连贯,像是无数只啄木鸟在同时啄击铁板,又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紧接着,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惨叫。
本来围在谷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流寇后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兽狠狠咬了一口,瞬间炸开。
曹文诏手里的剑僵住了。
高迎祥在高处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谷口的烟尘中,冲出一队骑兵。
但这骑兵,太怪了。
他们胯下的战马比蒙古马还要高大,全身披着漆黑的重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马上的骑士,更是从头到脚包裹在泛着冷光的厚重板甲里,头上戴着全封闭的头盔,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宝塔。
那是铁浮屠?
不,比铁浮屠更狰狞。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这些铁罐头手里拿的不是长枪大戟,而是一种黑乎乎的、短粗的铁家伙。
“白虎军团,李陵在此!奉安乡侯之命,特来接应曹将军!”
一声暴喝,响彻山谷。
为首一将,掀开面罩,正是李陵。他手里那把黑家伙对着前方的人群一指。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这一刻,曹文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
他看见那些想冲上去阻拦的流寇,还没靠近那支骑兵百步,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没有硝烟弥漫,没有繁琐的装填。那黑管子里喷出的火光连成了一条线,所过之处,肢体横飞,血雾爆开。
流寇身上穿的皮甲、棉甲,铁甲,在那密集的弹雨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妖法?!”
李自成在高处看得亡魂大冒。
他亲眼看见一名悍勇的头目,举着盾牌冲上去,结果盾牌瞬间被打得粉碎,整个人被打成了筛子,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下,身体还在半空抖动了好几下才落地。
那支钢铁骑兵根本不需要冲锋,他们只是排成一排,在马上平端着那种火器,一边小跑一边扣动扳机。
这就是一场排队枪毙。
只不过,是一方单方面的屠杀。
“满桂!别他娘的光顾着爽!救人要紧!”
队伍侧翼,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满桂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把加长弹匣的AK103,打得兴起,嘴里的烟卷都快掉下来了。
“知道了!这玩意儿太带劲了!哈哈哈哈!死吧!都给老子死!”
满桂一夹马腹,带着两千铁骑,像一把烧红的餐刀插进黄油里,直接从侧翼撕开了流寇的包围圈。
他甚至懒得挥刀。
这支一万人的重装骑兵,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死神军团。
自动步枪的火力密度,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是降维打击。
流寇崩了。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崩的。
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沾着就死、碰着就亡的打击,再凶悍的亡命徒也撑不住。
“鬼!他们是恶鬼!”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围得铁桶一样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高迎祥脸色惨白,手里的马鞭都在抖:“撤!快撤!这是陈阳的兵!那是妖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丹汗会在草原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李陵根本不追。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救人。
大军长驱直入,直接杀到了小土包下。
曹文诏呆呆地看着停在面前的李陵。
李陵身上那套充满了工业美感的钛合金板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把AK103往背上一甩,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穿重甲的人。
“曹将军,我家侯爷说,你会在这里遇到点麻烦。”
李陵走到曹文诏面前,行了个军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看来,侯爷算得很准。”
曹文诏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流寇的尸体,看着那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打烂的敌人,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这……这是……”
“安乡侯府,白虎军团。”李陵指了指身后的弟兄,“侯爷让我带句话,只要你曹文诏不死,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曹文诏是个硬汉,刚才想自杀都没哭。
但这会儿,听到这句话,看着李陵伸过来的手,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眼圈红了。
他一把抓住李陵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看着那些惊慌逃窜的十几万流寇,又看了看李陵这一万人。
一万人,追着十几万人打。
而且是用一种他完全理解不了的方式。
“曹某……欠安乡侯一条命。”曹文诏声音沙哑。
旁边,赵率教和满桂也凑了过来。
满桂拍了拍曹文诏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曹文诏拍散架:“行了老曹,别矫情了。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回偏关。这破地方,交给洪承畴去头疼吧。”
“回偏关?”曹文诏一愣。
“皇上的旨意,你是戴罪立功。”赵率教在一旁笑道,“现在你打了败仗,兵也没了,回朝廷也是个死。不如跟我们走。侯爷说了,偏关有好酒,还有……”
他拍了拍背上的步枪:“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东西,等着你呢。”
曹文诏回头看了一眼遍地的残肢断臂,那是旧时代战争的残酷。
再看看眼前这群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军队,那是新时代战争的恐怖。
他深吸了一口气,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好。”曹文诏翻身上了李陵让出来的一匹备用战马,“去偏关。”
残阳如血。
一千多名残存的关宁军,混在那支黑色的钢铁洪流中,缓缓向北撤去。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万流寇,竟无一人敢追。
第293章 通敌商人
京师。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骑兵,护送着长长的车队驶入德胜门。
车辙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每一辆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陈阳骑在马上,面色平静。
两千五百名精锐骑兵被留在了城外扎营,这五百人是皇帝特许的护卫。
看着街道两旁面带菜色的百姓,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暮气,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大明的中枢,透着股腐朽味。
太庙,祧庙前。
没有往日的红袍玉带,满朝文武皆穿白色素服,立于寒风之中。
崇祯皇帝一身重孝,从幽暗的庙门中缓缓走出。
他眼窝深陷,两颊无肉,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奏牍,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他在特设的龙椅上坐下,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王承恩捧着一本黄册,跪在丹陛之下,嗓音尖细凄厉:“皇陵享殿、寝殿及东西配殿,悉数化为焦土。松柏被焚二十余万株,神道石像损毁过半。杀皇陵守军、太监、百姓……共计四千余口。”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祯的脸上。
“祖宗啊……”崇祯突然掩面,肩膀剧烈耸动,哭声从指缝里渗出来,“是朕无德!是朕无能!致使祖宗陵寝蒙尘,朕万死难辞其咎!”
群臣慌忙跪倒,一片“臣该死”的告罪声。
崇祯猛地抬头,满脸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狰狞:“你们确实该死!但更该死的是那些兵!朕派驸马都尉巩永固去祭陵,走到山东,竟被官兵拦路勒索!”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奏牍狠狠摔在地上:“贼寇来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对着百姓和朝廷命官,他们比虎狼还狠!这就是朕养的兵?这就是大明的干城?”
大学士文震孟膝行半步,沉声道:“皇上,百姓苦兵甚于苦盗,此乃实情。当务之急,应严申军纪,兵丁扰民者斩。将官若能约束士卒,即便无战功,亦当破格擢升。”
崇祯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准。传旨,调朱大典、杨御蕃部驰援凤阳,护陵。分遣倪宠、刘泽清驻防各地,互为犄角。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从内帑挤……还有朕的膳银里扣,拨银重修皇陵。祖宗没了安身处,朕寝食难安。”
“皇上!”温体仁带着头磕头,“国库虽空,臣等愿捐俸禄,助皇上修陵。”
陈阳也跟着拱手:“臣亦愿捐。”
“不必!”崇祯一摆手,拒绝得干脆,“这是朕的家事,是朕的罪过,不用你们掏钱。你们只要把差事办好,别再让朕听见哪里又反了,哪里又败了!”
提到败仗,崇祯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兵部尚书张凤翼:“曹文诏呢?朕的这员虎将,怎么也栽了?”
张凤翼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出列:“回皇上,曹总兵在真宁湫头镇中伏。贼势浩大,那是十几万流寇合围。曹总兵力战一日夜,终因寡不敌众……”
“寡不敌众?”温体仁冷冷地插了一句,“臣怎么听说,是曹文诏贪功冒进,中了流贼的诱敌之计?身为大将,有勇无谋,致使三千关宁铁骑尽没,这罪过可不小。”
张凤翼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崇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既败,便无话可说。革去曹文诏一切职衔,让他……自生自灭吧。”
陈阳站在人群中,眼皮都没抬。
曹文诏现在正在偏关喝大酒呢,革职正好,以后就是他安乡侯的人了。
“西北乱成一锅粥,东南也不能不管。”崇祯重新睁开眼,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升卢象升为兵部右侍郎,总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洪承畴专督西北。一南一北,朕给他们尚方剑,限期荡平流寇!”
“皇上圣明。”礼部侍郎钱士升出列,“只是督理虽得其人,若巡抚、总兵无能,也是独木难支。臣举荐郑鄤,此人博学多才,有经世之志,可堪大用。”
“不可!”文震孟急道,“郑鄤恃才傲物,虽有文名,却无实干,且性情偏激,此时入朝,只会添乱。”
一直没说话的左都御史刘宗周忽然长叹一声:“皇上,用人还在其次。老臣以为,如今局面,皆因皇上求治太急。”
崇祯眉头一皱:“朕急?”
“用法太严,臣工动辄得咎,只想着如何避祸,谁还敢真心任事?”刘宗周声音洪亮,“诸臣畏罪饰非,人才不得其用,这才是大病根!”
“放肆!”崇祯大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朕宵衣旰食,这就是你给朕的评价?太严?朕若不严,这大明早就亡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现场一片死寂。
崇祯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刘宗周。良久,他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念。”崇祯指了指王承恩,“把文震孟之前那道奏疏,念给他们听。”
王承恩展开另一份奏疏,朗声道:“……皇上应赫然一怒以安天下,效法汉武,下诏罪己……”
崇祯缓缓站起,面向太庙,声音凄凉:“朕准了。即刻下诏罪己,昭告天下。自今日起,朕减膳撤乐,穿布衣,吃糙米,与将士同甘共苦。只要能平贼,朕这身肉,哪怕剐了也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突然跳了出来,指着陈阳:“皇上!臣有本奏!安乡侯陈阳,无法无天,借剿匪之名,行劫掠之实!他在山西,未这就是经朝廷勘合,擅自查抄七大晋商,灭人满门,此乃强盗行径!请皇上明正典刑!”
人群一阵骚动。
陈阳灭晋商的事早就传开了,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堂上捅破这层窗户纸。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等着看戏。
陈阳不慌不忙地出列,甚至连腰都没弯太低:“皇上,臣确实抄了那七家。但臣不是劫掠,是除奸。”
“除奸?”御史冷笑,“那七家可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是建奴的商人。”陈阳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账本和信件,高举过头,“这是范永斗等人与皇太极往来的书信,以及历年走私物资的账目。粮食、生铁、火药、甚至红夷大炮!皇上,前线将士在流血,他们在后面递刀子。臣若是再走那套繁文缛节,等刑部大理寺批文下来,证据早被他们毁了,人也早跑了!”
王承恩赶紧下来接过证据,呈给崇祯。
第294章 传庭出山
崇祯翻了几页,脸色铁青。
陈阳继续说道:“臣知罪,罪在先斩后奏。但事急从权,臣抄没七家家产,所得白银五百二十万两,另有珠宝玉石大量,现已全部运抵京师,就停在宫门外,请皇上查收!”
“多少?!”
满朝大臣惊讶不已。
“五百二十万两。”陈阳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银子,是白菜,“臣一两未取,全数充入内库。”
整个广场瞬间炸了锅。
“五百二十万?这……这比国库的收入还多!”
“这帮奸商,竟然肥得流油!”
“怪不得这几年边事不宁,原来根子在这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御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五百二十万两白银砸下来,别说是先斩后奏,就是陈阳把那几个商人剁碎了喂狗,也没人会说个不字。
温体仁眼皮跳了跳,阴阳怪气道:“安乡侯好手段。只是这七家富可敌国,抄出来的恐怕不止这些吧?侯爷是不是……”
“首辅大人若是怀疑,大可派人去山西复查。”陈阳冷冷怼了回去,“或者,首辅大人也去抄几家试试,看能不能给皇上凑出这五百万两?”
温体仁被噎得脸色发紫。
“好!好!好!”崇祯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甚至顾不得帝王威仪,快步走下丹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陈爱卿,你这是雪中送炭!这哪里是罪,这是天大的功劳!那些通敌的奸商,杀得好!杀得痛快!”
有了这笔钱,四省会剿的军饷有了,修皇陵的钱有了,甚至还能给九边发点欠饷。
崇祯当即下旨:“陈阳忠君体国,赏蟒袍一件,玉带一副,加太子太保衔!”
陈阳谢恩。
钱到了手,怎么花又成了争论的焦点。
有人说要修宫殿,有人说要赈灾。
刘宗周再次出列:“皇上,银子有了,还得有人会用。如今陕西缺一根定海神针。臣举荐一人,孙传庭。此人有大才,若用他为陕西巡抚,必能练出一支强兵。”
“孙传庭?”崇祯心情大好,“准!即刻擢孙传庭为陕西巡抚,让他去练兵!”
这时,给事中许誉卿看准时机,突然向温体仁发难:“皇上!凤阳之失,首辅温体仁难辞其咎!他身为宰辅,调度无方,致使中都沦陷,请皇上治罪!”
崇祯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需要钱,但他更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温体仁用着顺手。
“够了!”崇祯怒斥许誉卿,“温体仁在京师运筹帷幄,何罪之有?凤阳失守,那是地方官无能!来人,传旨!凤阳巡抚杨一鹏,玩忽职守,弃市!巡按吴振缨下狱论死!许誉卿妄言大臣,退下去!”
一场风波,在崇祯的偏袒下消弭于无形。
散朝后,文震孟走在宫道上,步履沉重。
这五百多万两银子,就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这垂死的大明回光返照了一下。但他看得清楚,这针药效一过,病根还在。
“大人,郑鄤那边……”心腹低声问。
文震孟叹了口气:“朝局险恶,温体仁这条毒蛇还盘在首辅的位子上。陈阳虽有钱有兵,但那是外藩。郑鄤那性子若是来了,必死无疑。”
他回到府中,提起笔,匆匆写下一封密信:“切勿应召来京,京师……是虎狼窝。”
......
盛京,崇政殿。
屋外的雪还没化干净,檐下挂着几根剔透的冰棱。
殿内的地龙烧得虽旺,皇太极的心里却像这关外的天儿一样,有些发紧。
他背着手,在那张虎皮铺就的御榻前走了又走。
靴底踩在金砖上,声响沉闷。
多尔衮站在下首,看着皇太极来回转圈,实在忍不住了:“大汗,您这都在这儿转了半个时辰了。可是为了南边那个陈阳?”
皇太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没接这话茬,反倒问了一句:“老十四,你说咱们现在,跟老汗王那会儿,一样吗?”
多尔衮一愣,挺直了腰杆:“自然不同。那时候咱们只在辽东一隅,如今蒙古林丹汗那个废物死了,漠北蒙古尽归我有,加上朝鲜、汉人,咱们大金的疆域翻了几番。”
“是啊,翻了几番。”皇太极叹了口气,“人多了,心思就杂了。汉人怕咱们,蒙古人防咱们。要想成大事,光靠咱们女真这点人马,不够看。尤其是那个陈阳,搞出的那些火器……咱们得变。”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范文程,这就看准了火候,往前蹭了两步,袖着手道:“大汗可是想……正名?”
皇太极眼睛眯了起来,指了指范文程:“知我者,宪斗也。我想改国号,改族名。”
“改族名?”多尔衮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大汗,这可是数典忘祖!女真二字,那是老祖宗拿血换回来的威名!”
“威名?”皇太极冷笑一声,“是凶名。你问问那些汉人,听到‘女真’二字想的是什么?是靖康之耻,是金兵南下,是烧杀抢掠。这心里头要是揣着恨,咱们怎么用他们?怎么让他们给咱们造枪造炮?”
他走到多尔衮面前,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膀:“咱们要入主中原,就不能只做强盗头子。得做天下的主子。”
范文程赶紧接茬:“睿亲王容禀。前金灭北宋,汉人对此刻骨铭心。若易国号,可去汉人心结。再者,按照五行之说,大明属‘火’德,国姓朱,也是赤色。咱们大金,金怕火炼,这在运数上就矮了一头。”
多尔衮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叫啥?”
“女真在先秦叫肃慎,后来叫挹里、勿吉,这名字本来就是变着的。”皇太极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大清。”
“清?”多尔衮念了一遍。
“大明是火,咱们就得是水。水能克火。”皇太极指着那个“清”字,“这字带水,且有清明、公正之意。再者,咱们起于东北,东方属木,青为木色,主生发。这名字,压得住大明。”
他又写下“满洲”二字。
“以后,没有什么女真了。咱们叫满洲。这‘满洲’二字,也是带水的。水德旺盛,才能灭了朱明那把虚火。”
多尔衮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琢磨了一会儿。他虽然觉得改祖宗名号有点别扭,但一想到能克死明朝,能当皇帝,这点别扭也就咽下去了。
“既如此,”多尔衮抱拳单膝跪地,“改号是大事,得办得体面。既然国号都改了,明廷如今被流贼和陈阳搞得焦头烂额,正是大汗登基称帝的好时候!”
皇太极把笔一扔,大笑:“好!传令下去,召集诸王大臣,咱们商议商议这登基大典!”
第295章 改名大清
四月十一,丙午日。
盛京城外的德盛门,今儿个热闹得有些过了头。
新建的天坛就在城外,虽不如北京那个气派,但也透着股子肃杀的庄严。旌旗蔽日,寒风把那些绣着龙纹的旗帜扯得猎猎作响。
皇太极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朝冠,领着一大帮王公大臣,浩浩荡荡出了城。
这一路,满蒙汉三族的官员分列两旁,一个个屏息凝神。
到了祭坛前,皇太极净手上香,而后北向而跪。风有点大,吹得他胡须乱颤,但他的声音却洪亮得很,透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
“……臣皇太极,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蒙天眷命,抚有四方。今勉徇群情,践天子位,建国号曰大清,改元为崇德元年……”
这一嗓子喊出来,底下的范文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成了,这就算是正统了。
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皇太极在那张金灿灿的御椅上坐定。
这椅子是新打的,宽大,坐上去有点硬,但皇太极觉得舒坦。
底下,济尔哈朗代表满人,满珠习礼代表蒙人,范文程代表汉人,分别拿着三种文字写就的贺表,高声宣读。
“上尊号,宽温仁圣皇帝!”
山呼万岁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祭坛周围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
皇太极压了压手,底下瞬间安静。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自今日起,废除‘女真’旧称,咱们全族,统称‘满洲’。国号大清,今年,就是崇德元年!”
话音刚落,蒙古察哈尔部的额哲,捧着个锦盒走了上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元朝的传国玉玺。
这玩意儿象征着草原的正统。额哲跪在地上,高举玉玺:“愿奉博格达汗为全蒙古的大汗!博格达彻辰汗!”
皇太极接过玉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了这个,漠南漠北的蒙古人,那就是自家的狗了。
他心情大好,随口说道:“既是一家人,规矩也得改改。往后,阿哥、格格们,称朕为皇阿玛,称皇后为皇额娘。别整那些个大汗、大妃的土话了。”
接下来就是封赏。
这也是众人最盼着的环节。
“追尊先帝努尔哈赤为太祖武皇帝。”
“册封代善为礼亲王,济尔哈朗为郑亲王,多尔衮为睿亲王,豪格为肃亲王……”
一连串的亲王帽子扣下去,多尔衮等人的脸上都乐开了花。
但这还没完。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了那三个汉人将领身上。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三个人,给他带来了红夷大炮,带来了战船,更重要的是,孔有德还仿制了燧发枪。
“封孔有德为恭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
这可是异姓王!
底下的满洲贵族们有点骚动,但皇太极一个眼神扫过去,谁也不敢吭声。他这是千金买马骨,做给天下的汉人将领看的:跟着我大清,能封王!
封完王,皇太极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汉军,不再分属各旗牛录。即日起,建立汉军八旗!蒙军八旗!咱们要扩军!”
范文程赶紧跪下记录。他知道,这是皇太极在为那个“陈阳”做准备。光靠满洲八旗那点人,那是无论如何也拼不过陈阳的。
这大清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三院设立。六部尚书,满蒙汉各设一人。
皇太极这是要把大清变成一台战争机器,一台能吞噬大明、吞噬陈阳的机器。
典礼到了最后,开始奏乐。
满洲的莽式舞跳完了,蒙古的顶碗舞也跳完了。轮到高丽国的俳优上场了。
朝鲜的使臣罗德宪和李廓,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他们是奉朝鲜国王之命,来庆贺的。但他们没想到,皇太极直接称帝了。
周围的臣子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唯独这两个朝鲜人,直挺挺地站着,像两根倔强的木桩子。
皇太极坐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怎么?高丽使臣,腿上有疾?为何不跪?”
罗德宪梗着脖子,大声回道:“下官奉命来贺大汗,并非来贺大清皇帝!我国与贵国,乃是兄弟之邦,非君臣之国!岂有兄跪弟之理?”
大清刚开国,就被当众打脸。
多尔衮火了。他本来就看这帮酸儒不顺眼,大步冲过去,一把按住罗德宪的肩膀:“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跪下!”
罗德宪也是个硬骨头,死撑着不肯弯膝盖。
豪格也冲了上来,两个亲王,一左一右,愣是把罗德宪往地上按。
“刺啦——”
罗德宪身上的朝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但他还是咬着牙,只有一条腿被强行按得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大明才是天朝上国!尔等……尔等不过是……”
“住手!”
皇太极突然喝止。
多尔衮和豪格松开手,罗德宪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皇太极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罗德宪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倔强的朝鲜人,并没有暴怒,反而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一个兄弟之邦。好一个大明忠臣。”
皇太极转过身,面向数万大军,声音如雷:“大家都看见了!朕欲行仁义,奈何有人不识抬举!朝鲜背信弃义,暗通明朝,如今更是当众辱我国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断了面前案几的一角。
“传朕旨意!整军备战!朕要亲统大军,二次征伐朝鲜!朕要让他们的国王,亲自到这盛京城来,给朕磕头!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清与朝鲜,究竟是兄弟,还是君臣!”
“万岁!万岁!万岁!”
八旗子弟们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罗德宪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如同野兽般狂热的士兵,心中一片绝望。他知道,这一跪不跪,给朝鲜带去了灭顶之灾。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范文程看着意气风发的皇太极,又望向南方的天空,心中暗道:
大清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位安乡侯了。
是这北方的黑水灭了南方的火,还是那南方的怪胎吞了这北方的龙,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第296章 滁州血战
滁州城外,琅琊山顶。
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卢象升按着腰间的佩剑,那一身有些发旧的铁甲在寒风里冷硬如冰。
他眯着眼,盯着山脚下那片漫无边际的营帐。
白色的帐篷像是在大地上生了疮,密密麻麻,一直铺排到天边。
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几十万人吃饭的动静,光是看这阵仗,就足以把胆小的人吓破胆。
“扫地王、闯塌王,这帮人都来了。”副将李重镇站在卢象升身后,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跟高迎祥汇合后,这下面的贼寇,怕是有三十万。”
“三十万。”卢象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精壮呢?”
“不下二十万。”李重镇苦笑,“大人,这滁州城现在就是个铁桶里的蚂蚱,咱们这点人,往里填都不够塞牙缝的。”
卢象升没接话,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几张面带菜色的脸。
雷时声、祖宽、李重镇,这都是跟他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将领。可现在,这些汉子的脸上写满了犹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也不能怪他们。
前些日子,号称“大明第一猛将”的曹文诏在真宁湫头镇差点全军覆没,虽然最后被那个陈阳的部下救走,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军营。
连曹疯子都栽了,他们这帮人又能讨得了什么好?
“怎么?怕了?”卢象升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雷时声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督师,不是弟兄们怕死。咱们满打满算四万人,对面是三十万。而且……”他顿了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而且咱们已经断粮三天了。弟兄们这几天全是靠挖野菜、煮稀粥吊着命。这手软脚软的,拿什么跟流贼拼?”
祖宽也跟着叹气:“督师,这仗没法打。要不咱们先撤,等粮草到了再说?”
“撤?”卢象升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邸报,甩在雷时声胸口,“看看吧。皇上在京师发了雷霆之怒,洪承畴因为剿匪不力被骂得狗血淋头。咱们要是再退一步,那就不是撤军,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众将默然。崇祯皇帝那脾气,大家都清楚。这时候谁敢说个“退”字,不用流贼动手,锦衣卫的绣春刀就先架脖子上了。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祖宽。
这个辽东来的悍将,此刻正缩着脖子躲避寒风。
“祖将军。”
“末将在。”祖宽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当年大凌河之战,你也在吧?”
祖宽一愣,脸色变了变:“在。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那时候,袁督师被围了多久?”
“三个月。”祖宽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尸臭味,“到最后,连战马都吃光了,人吃人……”
“那时候你们降了吗?”卢象升逼问。
“没降!”祖宽脖子一梗,那股子辽东兵的血性被激了出来,“关宁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好!”卢象升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指着山下的连营,“大凌河三个月绝粮你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才饿了三天,就想当逃兵?对面是三十万流贼不假,但那是一群乌合之众!高迎祥虽然有些章法,但他手底下那些扫地王、闯塌王,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的强盗!”
他上前一步,盯着祖宽的眼睛:“祖宽,你带着关宁铁骑,若是连这帮泥腿子都冲不垮,你还有脸回辽东吗?”
祖宽被激得满脸通红,一把扯下头盔掼在地上:“干他娘的!打!老子就是饿死,也要咬下高迎祥一块肉来!”
“李重镇!”
“在!”
“你带主力,直攻西城贼寨!不要管两翼,就像钉子一样给我往里钻!”
“雷时声!”
“在!”
“你带本部人马,准备追击。记住,不要恋战,只管赶鸭子!”
卢象升最后看向祖宽:“祖将军,你的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锏。埋伏在侧翼,等李重镇跟贼寇绞杀在一起,高迎祥要把主力压上来的时候,你给我从侧面杀出来!我要你像一把刀,把他们的肚子剖开!”
“得令!”
众将领命而去,唯独祖宽磨磨蹭蹭地没走。
等人都走远了,这粗汉子左右瞅了瞅,贼眉鼠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卢象升手里。
“干什么?”卢象升皱眉。
“拿着吧。”祖宽压低声音,“你也三天没见荤腥了。这干饼里夹了点肉末。你是主帅,你要是饿晕过去,咱们这四万人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卢象升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饼,喉咙动了动。那股子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胃里一阵抽搐。
但他没吃。
“哪来的?”卢象升盯着祖宽。
“嗨,这你就别管了。”祖宽眼神闪烁,“赊的,赊的。”
“放屁!”卢象升把饼扔回祖宽怀里,“这荒郊野岭的,你找鬼去赊?又是抢的老百姓吧?”
“督师!”祖宽急了,“就一个饼!咱们都要去拼命了,吃口饱饭怎么了?”
“拼命就能抢?”卢象升脸色铁青,“关宁军在辽东什么德行我不管,但在我卢象升麾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饼你拿回去,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扰民,哪怕你立了天大的功劳,我也斩了你!”
说完,卢象升看都不看那饼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战马。
祖宽捧着饼,愣在原地半晌,最后狠狠给自己一巴掌,骂道:“真是个活阎王!”他把饼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口,翻身上马,眼底却多了一份狠劲。
跟着这样的主帅,死了也值。
……
日头升到一杆高的时候,滁州城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迎祥坐在中军大帐里,正跟几个头领商议着怎么破城。突然,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高迎祥猛地站起。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闯王!官……官军出营了!他们冲过来了!”
“疯了吗?”高迎祥一脸不可置信,“卢象升那点人马,饿得路都走不动了,敢主动进攻?”
第297章 陕西巡抚
他冲出大帐,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衣衫褴褛但杀气腾腾的军队,正发疯一样朝西城大营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卢象升。
这书生出身的督师,此刻手里提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刀,没戴头盔,发髻散乱,双眼赤红如鬼。他根本不讲什么阵法,就是带着人闷头猛冲。
“杀!杀!杀!”
四万饿红了眼的官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把对饥饿的愤怒,全部宣泄在了眼前的敌人身上。
流寇的前锋瞬间被冲垮。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军,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顶住!给我顶住!”高迎祥拔刀怒吼,调集精锐老营试图稳住阵脚。
双方在西城外绞杀成一团,血肉横飞。
就在高迎祥以为官军已是强弩之末,准备下令反包围的时候,侧翼的山坡后,突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大地颤抖。
祖宽带着三千关宁铁骑,像是一群出笼的恶狼,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辽东祖宽在此!受死!”
祖宽一马当先,手里的铁骨朵挥舞得呼呼作响,那是真的擦着死,碰着亡。
关宁铁骑,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虽然在辽东跟建奴打得憋屈,但打这帮流寇,那就是降维打击。
骑兵凿穿了流寇的侧翼,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直接插向高迎祥的中军。
本来就人心不齐的三十万联军,瞬间炸了营。
“官军主力来了!”
“快跑啊!”
扫地王和闯塌王的人马率先崩溃,扔下兵器转身就跑。这一跑,带动了整个大军的溃败。三十万人互相践踏,哭爹喊娘。
高迎祥看着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气得差点吐血。他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带着几千亲信,狼狈向西逃窜。
卢象升杀得兴起,浑身是血,连那把大刀都砍卷了刃。
“追!一个不留!”
官军乘胜追击五十里。滁州城外的滁水,被尸体堵塞得断了流,河水红得像胭脂。
直到日落西山,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卢象升拄着刀,站在一堆尸体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地疼,但心里却痛快淋漓。
“督师。”祖宽骑着马过来,马蹄子上全是碎肉,“高迎祥跑了。”
“跑了?”卢象升眉头一皱,“王梦尹呢?我不是让他在西路汉水边截击吗?”
祖宽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那老小子估计是怕死,根本没敢动。高迎祥带着残部,大摇大摆地渡过汉水,往西边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卢象升一拳砸在旁边的大树上,震得枯枝乱颤,“大好的歼敌之机,就这么毁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又看了看那些正在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找干粮的士兵,长叹一声。
这一仗虽然胜了,但这大明的烂摊子,光靠他卢象升一个人拼命,又能补得完吗?
“传令下去。”卢象升声音沙哑,“收兵。进滁州城,让知府开仓放粮。弟兄们……该吃顿饱饭了。”
祖宽咧嘴一笑,这次笑得真诚多了:“得嘞!督师,您也该歇歇了。这活阎王的名头,过了今晚,怕是要响彻天下了。”
卢象升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残阳如血,高迎祥虽然败了,但李自成、张献忠还在。
......
洛阳驿站的门脸不大,灰扑扑的,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看着有些滑稽。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黄土道上。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铁敲在硬土路面上,动静不小。
领头的一人,身材高大,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绺长须,一身青布直裰,没穿官服,看着像个进京赶考的老举人,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古井。
这便是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
早已候在门口的副将罗尚文,见状赶紧紧走几步,单膝跪地:“末将罗尚文,恭迎抚台大人!”
孙传庭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像个文官。他随手把马鞭扔给一旁的驿卒,也没去扶罗尚文,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这又不是衙门大堂,少整这些虚礼。”
罗尚文嘿嘿一笑,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人一路辛苦。热水和饭食都备好了。”
“不急吃。”孙传庭抬脚往里走,步子迈得大,“进屋说话。”
进了上房,孙传庭也没坐主位,就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了。驿丞战战兢兢地端上茶来,孙传庭揭开盖碗撇了撇浮沫,没喝,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尚文,这一路走来,我瞧着有些不对劲。”
罗尚文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指……”
“地。”孙传庭指了指窗外,“进了河南地界,离洛阳越近,这路边的荒田越多。刚才我粗略数了数,十亩地里,得有五六亩是长草的。这是天子脚下的必经之路,怎么荒成这样?”
罗尚文苦笑一声,挥手让驿丞退下,又招手唤来个看着机灵点的老差役。
“这是本地的老户,让他跟大人说说吧。”
那差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见了孙传庭就要磕头。
“站着回话。”孙传庭摆手,“我问你,这外面的地,怎么没人种?”
差役缩着脖子,眼睛乱瞟,不敢吭声。
“恕你无罪,照实说。”
差役这才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回大老爷话,不是不想种,是没法种。没牛。”
“牛呢?”
“早几年遭灾,能吃的都吃了。剩下的,要么被流贼抢了,要么……被官府拉去抵了税。”差役叹了口气,“没牛,靠人拉犁,一天能翻几亩?累死也种不完啊。”
孙传庭眉头皱成了川字:“就算没牛,也不至于荒了一大半吧?只要肯出力,总能刨出点口粮。”
差役苦着脸,双手一摊:“大老爷,您是不知道。种地得交税啊。辽饷、剿饷、练饷,加派了一层又一层。这一亩地打出来的粮食,交完税,连种子钱都落不下。种得越多,赔得越多。大伙儿一合计,不如不种,把地一扔,跑了。”
“跑?”孙传庭冷哼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户籍册子上有人名,这税还能免了?”
第298章 自主练兵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了。”差役说到这,眼圈红了,“张三跑了,官府收不上税,就找李四要。说是一个甲里的,得连坐。李四要是赔不起,也得跑。这一跑,剩下的王五就得替张三和李四两家交。越跑越少,越少交得越多。到现在,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等死呢。”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传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
“既然种不起,为何不把田卖了?哪怕贱卖给大户人家,好歹能落个无债一身轻。”
听到这话,那差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想笑又不敢,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大老爷,您是京里来的贵人,不懂咱们这儿的行情。现在的田,那就是烫手的火炭,白送都没人要!谁接了地,谁就得接那还不完的税赋。大户人家精着呢,人家宁可把银子埋地窖里发霉,也不敢买地。”
孙传庭默然。
这道理他懂,只是没想到局势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土地,这个几千年来农民的命根子,如今竟成了催命符。
他挥手让差役退下,赏了一块碎银子。那差役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孙传庭和罗尚文两人。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看了半晌,突然开口:“尚文,这种事,难道地方官就不上报?洛阳离京师才多远?这里的折子递上去,也就几天的功夫。”
罗尚文给孙传庭的茶碗里续了点水,叹道:“大人,谁敢报?皇上现在满脑子都是剿匪,要的是银子,是粮食。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喊穷,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轻则丢官,重则下狱。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朝廷里都在传,说山西那个安乡侯陈阳,富得流油,随手就扔出五百多万两银子。皇上觉得,既然山西能有钱,河南、陕西怎么就没钱?肯定是底下的官员贪了、瞒了。这时候谁去触霉头?”
孙传庭猛地转身,盯着罗尚文:“所以就这么看着?看着百姓变成流民,流民变成流贼?”
罗尚文低头不语。
这就是个死结。皇上要钱剿匪,官府就得加税;加税逼反了百姓,流贼就越多;流贼越多,皇上就越要钱剿匪。
死循环。
孙传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罢了,不说这个。说说咱们陕西的兵吧。”
他这次出任陕西巡抚,最大的底气就是崇祯皇帝许了他“自主练兵”的特权。但练兵得有底子,不能凭空变出人来。
“西安四卫,名册上有多少人?”
罗尚文对这个倒是门清,张口就来:“回大人,名册上是二万四千人。”
“实数。”孙传庭不想听废话。
罗尚文伸出一只手,翻了翻:“不到一万。这一万里面,还得刨去给将官当家丁的、做苦力的、老得拉不开弓的。真正能披甲上阵的,也就三四千。”
“空饷吃到这个份上,也是本事。”孙传庭气极反笑,“那剩下的一万四千人的饷银,都进了谁的口袋?”
“这……”罗尚文支吾了一下,“历任抚台、总兵、还有上面来监军的公公……大家都有份。这是规矩。”
“规矩?”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跳起来,水泼了一桌子,“这就是亡国的规矩!”
罗尚文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
孙传庭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行把火气压下去。他知道,发火没用。杀几个贪官容易,但要重新把这摊烂泥扶上墙,难。
他想起了临行前,崇祯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嘱托:“传庭啊,朕把陕西交给你了。你若是再平不了贼,朕……朕就真的没法子了。”
当时的孙传庭,只觉得皇恩浩荡,热血沸腾。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皇恩,分明是把一口几千斤重的大黑锅,扣在了他背上。
怪不得卢象升宁愿在外面带兵砍人,也不愿意接这总理五省军务的活儿。这哪里是人干的事?
“起来吧。”孙传庭声音有些疲惫,“既然接了这差事,就没有退路。若是按部就班,这陕西我也守不住。”
罗尚文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孙传庭的脸色:“大人的意思是……”
“兵,得练。钱,得筹。”孙传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靠朝廷拨银子是别想了,皇上的内帑都被陈阳那五百万两给填了窟窿,轮不到咱们。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罗尚文瞪大了眼,“大人,刚才那差役也说了,地皮都刮干净了,还能去哪弄钱?总不能学流贼去抢吧?”
孙传庭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冷厉的笑意,那笑容看得罗尚文后背发凉。
“抢?那是下策。咱们是官,得讲法。”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尚文,你刚才说,大户人家把银子都埋在地窖里发霉,也不敢买地,对吧?”
“是啊。”
“那是因为地里有税。若是地里没税了呢?”
罗尚文愣住了:“没税?那朝廷喝西北风啊?”
“不,是有税,但不是交给朝廷,是交给咱们。”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以前的军屯,都被豪强侵吞了,变成了私产,还不纳税。这次去陕西,我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屯田!”
“把那些被吞掉的军田,全都吐出来!谁占了军田,谁就得给我出钱出粮!不出?那就按军法从事!”
罗尚文听得心惊肉跳:“大人,这可是捅马蜂窝啊!陕西那些豪绅,背后都有京里的关系,甚至还有王府的人……”
“王府?”孙传庭冷笑,“凤阳皇陵都烧了,他们还想守着那点家产过安生日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时候谁敢拦我,我就拿谁的人头祭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用秦地的钱,养秦地的兵,保秦地的土!这就是我孙传庭的法子!”
罗尚文看着眼前这个文官,突然觉得,这位爷身上的杀气,比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将还要重。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西安?”
“明日一早。”孙传庭大袖一挥,“告诉弟兄们,把家伙事都亮出来。咱们这次去,不是去当官的,是去打仗的。跟流贼打,也跟那帮土豪劣绅打!”
“得令!”罗尚文抱拳,这一声答应得格外响亮。
夜深了,洛阳驿站的灯火渐渐熄灭。
孙传庭却毫无睡意。他坐在如豆的灯火下,提笔给崇祯写折子。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但他没得选。
大明这艘破船,已经漏水了。陈阳在补,卢象升在补,他孙传庭,也得拿命去补。
只是他不知道,这补船的速度,能不能赶得上漏水的速度。
而在几千里外的偏关,那个被传为“富可敌国”的安乡侯陈阳,此刻正盯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陕西的位置。
“孙传庭……”陈阳喃喃自语,“这可是个硬骨头。”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陕西的黄土地上酝酿。
第299章 联姻六族
偏关城的夜,被数千盏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这不是为了防备敌袭,而是为了庆祝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
提督府张灯结彩,红绸甚至铺到了城门口。工业区的轰鸣声今夜特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
安乡侯陈阳,今日要纳妾。
不是一个,是一口气纳六个。
大厅内,推杯换盏,酒香四溢。但这酒桌上的座次,却大有讲究。
袁崇焕、秦良玉、孙元化、曹文诏、赵温、巴特尔,穿上了喜庆的便服,一个个红光满面,眼神里透着股子“自己人”的亲热劲。
“督师,哦不,亲家公!”曹文诏是个粗人,端着满满一大碗特供的精酿白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袁崇焕面前,“以后咱们可就是连襟……不对,是都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干了!”
袁崇焕平日里严肃,今日却也笑得合不拢嘴。他看着曹文诏,举杯一饮而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婚礼意味着什么。
陈阳娶了他的女儿袁小慧,娶了秦良玉的孙女马云葭,娶了孙元化的女儿孙薇,娶了曹文诏的女儿曹青禾,娶了赵温的妹妹赵灵儿,还娶了蒙古军团长巴特尔的女儿其木格。
这是把关宁军、川军、技术派、猛将派、黑山军嫡系、蒙古骑兵,这六股足以横扫天下的力量,用血脉死死地拧成了一股绳。
以前他们还要担心,万一哪天陈阳这艘大船翻了,或者陈阳猜忌功臣怎么办。
现在?
大家都是一家人。陈阳的儿子,流着他们家族的血。这江山打下来,那就是咱们自家的江山!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的高喊,六位新娘身披霞以此走入大堂。
虽然是纳妾,但陈阳给足了排场。每一位新娘的聘礼,都是一辆崭新的福特t型车和一箱子璀璨夺目的珠宝。
陈阳身穿大红喜袍,站在大堂中央。他看着这六位各具风情的女子,心中不仅有男人的征服欲,更有一种掌控天下的豪情。
袁小慧温婉大气,马云葭英姿飒爽,孙薇知书达理,曹青禾娇俏可爱,赵灵儿温顺可人,其木格野性火辣。
她们代表着大明最顶级的军事贵族集团。
“拜——!”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礼成。
巴特尔这个蒙古汉子,喝得酩酊大醉,搂着赵温的肩膀大着舌头喊:“以后……以后谁敢反侯爷,我……我巴特尔第一个砍了他脑袋!”
赵温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精光:“反?谁会反自家的姑爷?”
就在这喜庆的气氛达到顶峰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这哭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竟盖过了前厅的喧闹。
一名稳婆满头大汗,却喜笑颜开地跑了出来,手里挥舞着红手帕:“生了!生了!夫人……唐夫人生了!”
陈阳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男的女的?”
“回侯爷!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好!”
陈阳大笑一声,声震屋瓦。
“双喜临门!赏!全军上下,赏三个月饷银!偏关百姓,每户赏粮百斤,肉十斤!”
“侯爷万岁!!”
“侯爷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提督府,乃至整个偏关城,都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这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袁崇焕和孙元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默认。
万岁?
在大明,这是僭越,是死罪。
可在这里,这就是人心所向。
陈阳大步走向后院。他给这个刚出生的二儿子取名——陈兴。
意为大兴。
如果说大儿子陈怀安代表着安稳,那么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在父亲权势达到顶峰时降临的孩子,注定要见证一个帝国的兴起。
这一夜,陈阳没有冷落任何一位新人。
他身体每穿越一次,就变强一次,虽然不是很明显。
但是陈阳现在的武力值堪比吕布,又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得可怕。
红烛摇曳,春宵苦短。
对于陈阳来说,这不仅是享受齐人之福,更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深深地扎下自己的根系。
他要创造一个家族。
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掌握着工业与钢铁力量的超级家族。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一年。
提督府后花园,春意盎然。
陈阳躺在特制的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药茶。
这药茶是孙元化从古籍里翻出来的宫廷秘方,又经过现代医学改良,专补元阳,强筋健骨。
这一年,陈阳过得很“充实”。
白天,他盯着工业区的扩张和军队的训练;晚上,他要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床上,进行另一场“战争”。
效果是显着的。
不远处,一群莺莺燕燕正聚在亭子里赏花。
唐婉抱着一岁的陈兴,一脸慈爱。
而在她身旁,袁小慧、马云葭、孙薇、曹青禾、赵灵儿、其木格,六位姨太太,竟然清一色地挺着大肚子!
有的已经显怀七八个月,步履蹒跚;有的刚显怀四五个月,身形丰腴。
“夫君这身子骨,当真是铁打的。”
......
偏关提督府,议事大厅。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衙门。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黑胡桃木的会议长桌上,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精确到村镇的《大明帝国全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而昂扬的气息。
陈阳坐在首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年了。
这一年,他几乎没有踏出偏关半步,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在疯狂地吞噬、消化、生长。
“开始吧。”陈阳声音平淡。
宋应星第一个站了起来。
这位曾经的落魄举人,如今已是大明实际上的“工业沙皇”。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这是陈阳推广的新式制服,两鬓虽有白发,但精神矍铄,双眼亮得惊人。
“回侯爷。”宋应星打开手中的文件夹,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豪,“这一年,也就是我们要铭记的‘工业元年’,成果如下。”
“钢铁方面,偏关第一、第二钢铁联合企业已全面满负荷运转。我们在大同、宣府新建的两座分厂也已投产。全年钢产量,突破两百万吨。”
两百万吨。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所有人呼吸一滞。
大明举国上下的铁产量加起来,也不过几万吨,且多是脆裂的生铁。
第300章 稳固发展
“电力方面,除了扩建偏关火电厂,我们在神木、鄂尔多斯煤矿区新建了三座大型坑口电厂。高压输电网已覆盖偏关、大同、榆林三地。工业区实现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电。”
“交通方面,‘偏关-归化-库伦’铁路专线正在铺设中。我们拥有各型蒸汽机车两百二十台,货车皮两千节。公路网硬化里程超过一千公里。福特t型车产量……已达一万辆。”
宋应星合上文件夹,向陈阳微微鞠躬。
陈阳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孙元化。
孙元化主管军工。
“侯爷,军工署这一年没闲着。”孙元化指着身后的投影幕布,上面是一张张狰狞的武器图片。
“轻武器方面,AK-103突击步枪已实现完全量化,年产量五万支。子弹生产线扩充至十条,日产子弹五十万发。我们还研发了基于t型车底盘的‘暴风’轻型装甲车,装备了重机枪和迫击炮。”
“很好。”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赵温身上。
他一身戎装,肩章上金星闪耀,那是陈阳设立的将官军衔。
“侯爷,军队扩编已完成。”
赵温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
“汉军方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军团,已扩充为十五万人。全员换装自动步枪,每班配备轻机枪,每连配备迫击炮,每团拥有独立的炮兵营和运输车队。”
“蒙古军团方面,由巴特尔统领,扩充至十五万人。他们虽然保留了战马,但那是为了在复杂地形机动。他们手中的马刀换成了马枪。”
“此外,各地民兵预备役,登记在册者二十万人。他们接受过三个月的基础军事训练,手中有枪,心中有您。只要侯爷一声令下,这二十万人随时可以转化为正规军。”
“目前,我军总兵力五十万。控制区域包括山西全境、漠南蒙古全境,以及漠北部分要塞。治下人口,经过流民吸纳和鼓励生育,已达九百万人。”
五十万现代化大军。
九百万人口。
两百万吨钢铁。
这哪里是一个藩镇?
这分明是一个蛰伏在古老帝国腹地中的超级怪兽,它的一每一次呼吸,都能让整个东亚大陆颤抖。
陈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长城,划过黄河,最后停在了京师的位置。
崇祯还在为几百万两银子发愁,还在为几千流寇焦头烂额。
而他陈阳,已经拥有了推平世界的力量。
“力量有了,骨架有了。”陈阳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
唐婉走到陈阳身边。
“夫君,各位同僚。”唐婉的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这一年,兴隆商行的分店开到了两千五百家。我们的肥皂、玻璃、香水、钟表、布匹,等各种工业品,顺着长江,顺着运河,卖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海商,卖到了南洋,卖到了西洋。”
“大明的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我们的口袋。”
“商业总利润,折合白银,一亿二千万两。”
嘶——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亿二千万两!
大明朝廷一年的收入才多少?撑死两千万。
陈阳仅仅靠商业,就赚了大明六年的国库收入!
“但这只是小头。”唐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真正的财富,来自地下。”
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幕布切换。
那是一张张金矿的照片。
巨大的露天矿坑,如同大地的伤疤。无数巨大的蒸汽挖掘机在轰鸣,传输带像长蛇一样将金矿石送入粉碎机。
氰化法提金。
这是陈阳带来的技术,相比古代的重力选矿法,提炼效率提升了十几倍。
“奥尤陶勒盖、浩尧尔忽洞、哈达门沟……”唐婉念着这些金矿的名字,“这一年,我们在漠南和漠北,共开采、提炼黄金……”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
“五百二十吨。”
唐婉继续说道,“加上去年查抄晋商所得的六百三十万两黄金,以及这一年来通过贸易顺差,从江南豪族、西洋商人手中吸纳的黄金。”
“有四百五十吨!”
“目前,地下金库……”
唐婉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两者相加,一共是九百七十吨!!”
也就是接近两千亿两黄金!
折合白银,超过2.5亿两!
加上商业赚取的一亿二千万两白银储备。
陈阳现在的流动资金,超过三亿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大明王朝十多年的财政总收入!
富可敌国?
不,这已经是富可敌球!
“好。”
陈阳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眼中的光芒,比那些黄金还要耀眼。
第二次工业革命只是开始。
他要的,是电气化,是信息化,下一步是让大明直接跳跃到二十世纪!
“陈平。”陈阳看向自己的商业大总管。
“属下在。”
“要加快基础设施建设。”
“是!”
“唐婉。”
“妾身在。”
“打开金库。”陈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黄金我要带走。”
唐婉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夫君要去那个神秘的地方了。
每次他回来,都会带来神迹。
“已经准备好了,夫君。”唐婉柔声道,“所有的黄金,都已熔铸成标准的金砖,码放在仓库。”
陈阳点了点头,看向在座的文武心腹。
“诸位。”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偏关的一切,按既定方针运转。”
“赵温,军队给我盯紧了。皇太极要是敢动,就给我狠狠地打,打疼他!”
“宋应星,孙元化,工厂不要停,把产能给我拉满。”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半个时辰后。
提督府地下最深处的一号仓库。
厚重的铅门缓缓打开。
金光。
纯粹的、让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整整齐齐的金砖,码放得像一座座小山,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陈阳独自一人走进金库,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九百七十吨黄金,收入了空间。
“开启传送。”
嗡——
空气微微震颤。
下一秒,陈阳的身影,凭空消失。
第301章 海啸来临
明州,仓库中。
陈阳的身影凭空出现。
陈阳带回了九百七十吨黄金。
按照现在沪上黄金交易所官方价格
今日黄金 t+d 价格:1012.2 元 / 克
总价值 = 970,000,000 克 x 1012.2 元 / 克 = 9,818,340,000,000 元人民币
算成90%的黄金纯度,约等于88,360亿元人民币。
如果是之前的量级,他直接找爱德华和李家诚,他们还能吃下。
但现在,这不仅是钱,这是核弹。
这么大量的黄金,机构和个人不可能吃下。
“得找个稳妥的法子,看来要找国家合作了。”陈阳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踩灭。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战略资源。
国家肯定感兴趣,但怎么给,以什么身份给,是个技术活。
杜荣还没死,杨震华还在位。
这两条毒蛇虽然被他斩断了尾巴,但毒牙还在。
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陈阳就睡不踏实。
……
西山别墅区的地下室,空气浑浊,混合着雪茄和隔夜茶的苦涩味道。
杜荣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小叶紫檀太师椅上。
自从盛通贸易被端,赵建国进去,自己被迫割肉给刘生,杜荣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躲在暗处舔舐伤口,同时瞪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看不见的猎手。
到底是谁?
“荣总,查到了。”
心腹阿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磐石安保的资金流向,虽然绕了七八个离岸公司,但只要是钱,就总有落地的时候。”
杜荣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文件袋。
“最后一笔大额汇款的担保方,是星云集团。”阿彪咽了口唾沫,“也就是那个最近在风口浪尖上的……陈阳。”
陈阳。
又是这个名字。
杜荣把照片扔在桌子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镁光灯下,眼神平静而深邃。
“一个搞科技的,造车的,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价钱搞我?”杜荣点燃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为了钱?不可能。星云集团现在的现金流比印钞机还快,他看不上我这点走私的苍蝇肉。”
“为了地盘?也不像。”
杜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视线再次落在照片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那双眼睛。
那种似曾相识的轮廓。
杜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电视上,也不是在报纸上,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旧相册。那是他早年混迹江湖时的记录,里面夹着一些剪报。
他翻到其中一页。
那是一张十五年前的旧报纸。
《明州市副市长一家惨遭匪徒,无一生还》。
报纸配图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很温和。
杜荣的手开始颤抖。
他把陈阳现在的照片,和报纸上那个小男孩的脸,慢慢拼在一起。
眉眼,鼻梁,甚至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倔劲儿。
一模一样。
“嘶——”
雪茄烧到了手指,杜荣却浑然不觉。剧痛让他从回忆的深渊中猛然惊醒,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
那是他还是个小头目的时候干的一票“大活”。
杨震华那时候还只是个区长,跪在他那个当副市长的老领导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老领导心软了,答应给他一次机会。
可杨震华转身就变了脸。
“斩草要除根。”
这是杨震华当时对他说的原话。
于是,那天晚上,他和十几个兄弟冲了进去。
刀光,鲜血,女人的尖叫,还有汽油刺鼻的味道。
他记得那个孕妇,记得她死死护着身后的卧室门。他也记得自己当时杀红了眼,根本没在意那个卧室里是不是还藏着人。
事后清点尸体,少了一个孩子。
杨震华当时吓得不轻,但他那个手下信誓旦旦地说,火那么大,肯定烧成灰了,就算没烧死,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能翻起什么浪?
十五年过去了。
那个“小屁孩”回来了。
带着上亿的资产,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带着满腔的仇恨,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原来是你……”
杜荣把雪茄狠狠按灭在那张全家福上,火星烧穿了纸张,在那个小男孩的脸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那是陈瑞。”杜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陈阳就是陈瑞。”
旁边的阿彪听得一头雾水:“荣哥,什么陈瑞?”
“漏网之鱼。”
杜荣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酒精并没有压下他的恐惧,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怪不得。
怪不得对方下手这么狠,这么准。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灭门之仇!
人家是来索命的!
“阿彪,备车。”杜荣把空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去哪?”
“去找杨书记。”杜荣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告诉他,他的债主上门了。”
……
市委大院,一号楼。
杨震华正在书房里练字。
“宁静致远”。
这四个字他写了几十年,字迹苍劲有力,颇有几分大家的风范。
现在明州的局势稳住了,明年换届,他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他的一个手机响,用的别人身份证办的手机号,用来和杜荣单线联系的。
杨震华皱了皱眉,放下毛笔,接起手机。
“杨书记,别来无恙啊。”手机那头,传来杜荣阴测测的声音。
杨震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杜荣?我不是说过,这段时间不要联系吗?你想死别拉上我。”
“我也不想联系你。”杜荣冷笑一声,“但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如果不告诉你,我怕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还记得十五年前,平川路的那把火吗?”
杨震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那是他政治生涯中,噩梦的源头。
“提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孩子,没死。”
轰!
杨震华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说什么?!”
第302章 陈阳被查
“我说,那个叫陈瑞的小崽子,没死。”杜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改名了,现在叫陈阳。”
“陈阳?星辰集团的那个陈阳?”杨震华不可置信地反问。
“没错,就是那个陈阳。”杜荣咬牙切齿,“杨书记,你以为最近这些事是谁搞出来的?调查组是谁引来的?赵建国是谁弄进去的?沈度的账本是谁偷的?”
“都是他!”
“他在报仇!他在要把我们一个个都弄死!”
杨震华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手机差点滑落。
陈阳……
那个最近在明州风头无两的年轻企业家,那个他甚至还在公开场合表扬过几次的“青年才俊”。
竟然是当年那个副市长的孙子?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只是杜荣这种流氓,他有一百种方法玩死对方。但陈阳不一样。
现在的陈阳,手握上亿的资本,是省里的座上宾,甚至在国际上都有影响力。动他?太扎眼了!
而且,这小子既然敢回来,手里肯定掌握了什么东西。
“你确定吗?”杨震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百分之百。”杜荣恶狠狠地说,“我对比过照片,那眉眼,跟他死鬼老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他最近一直在查当年的卷宗。”
手机两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不管是黑道的枭雄,还是白道的权贵,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以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
现在才发现,棋盘对面,坐着一个要把棋盘掀翻的疯子。
“杨书记。”杜荣打破了沉默,“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停。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你想怎么样?”杨震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下手为强。”杜荣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他现在生意做得再大,也还是个肉体凡胎。只要人没了,钱再多也是废纸。”
“不行!”杨震华断然拒绝,“他现在是公众人物,影响力太大。如果他出了意外,上面肯定会彻查!”
“那你就等着他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杜荣咆哮道,“杨震华!你别忘了,当年的命令是你下的!真正的主谋是你!他最想杀的人,也是你!”
杨震华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良久,杨震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挂断电话,杨震华并没有如杜荣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他在书房里枯坐了十分钟,那支用来练字的狼毫笔被他折成了两截,扔进废纸篓。
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恐惧反而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杀意。
十五年前那把火没烧干净,这次,连灰都不能剩。
但他不能像杜荣那样蛮干。陈阳现在是省里的红人,星辰恒星(香港)有限公司是纳税大户,动静闹大了,上面查下来,谁都兜不住。
要动陈阳,就得先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从神坛上跌下来,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到时候,想怎么捏死,就怎么捏死。
杨震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吗?我是杨震华。”
“对,有个情况。群众举报,星辰集团存在重大偷税漏税嫌疑,还有可能涉及洗钱。”
“不用顾忌,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带上经侦的人,立刻行动。”
放下电话,杨震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陈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既然没死,就该躲得远远的。回来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
第二天上午,明州大厦。
几十辆印着“税务稽查”和“公安经侦”字样的车辆,呼啸着停在大楼门口。
刺耳的警笛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大厅里的前台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
苏清妍接到消息冲下楼时,大厅已经被封锁了。
带队的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局长周正,旁边站着市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这阵仗,摆明了不是来喝茶的。
“周局长,这是什么意思?”苏清妍踩着高跟鞋,挡在电梯口,脸上没有半点慌乱,“星辰集团是省重点扶持企业,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闯进来,有手续吗?”
周正皮笑肉不笑地抖出一张搜查令:“苏总,我们也难做。接上面通知,有人实名举报你们偷税漏税,数额巨大。例行公事,请配合。”
“举报?谁举报的?”
“这就无可奉告了。”周正一挥手,“一组去财务部,二组去机房,三组封存所有账目。动作快点!”
几十名制服人员推开苏清妍,涌向电梯。
苏清妍看着这一幕,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一条信息:【来了。】
楼上,董事长办公室。
陈阳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杨震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狠。这是想从经济上直接搞垮他。
可惜,他不是一般的商人。
星辰集团的账目,除了那些不能见光的资金流向海外购买物资外,国内的部分做得滴水不漏。至于那些海外资金,走的都是离岸信托和复杂的股权代持,就算是美国FbI来了也得查个三年五载,更别说一个市级的稽查局。
“陈总。”秦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把财务部封了,正在拷贝硬盘。我们要不要……”
“让他们查。”陈阳转过老板椅,看着窗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配合周局长的工作,要茶给茶,要水给水。”
“可是……”秦风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账目我是不担心,咱们每一笔税都交得足足的。但是……”秦风压低了声音,“工厂那边的能耗数据,恐怕遮不住。”
陈阳的眼神微微一凝。
……
三天后,市委小会议室。
杨震华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脸阴沉的杜荣。对面是熬红了眼的周正和几个老会计。
“怎么样?查出什么了?”杨震华敲了敲桌子。
周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杨书记,邪门了。”
“什么邪门?”
“这星辰集团的账……太干净了。”周正苦笑,“我们查了三年的流水,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税款一分不少,甚至因为财务计算偏保守,他们还多交了几百万。”
“不可能!”杜荣猛地一拍桌子,“做生意的哪有不偷税的?几百亿的流水,怎么可能一点猫腻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没用心查?”
第303章 电力黑洞
周正瞥了杜荣一眼,心里暗骂一句流氓,但面上还是客气道:“杜总,我们把地板都掀开了。他们用的财务系统是国际顶级的,所有发票都联网,确实没问题。”
杨震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一个要把他置于死地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身上留下一身骚?
“不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老审计师突然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镜片,“虽然账目没问题,但我们在核对生产成本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大的漏洞。或者说,一个无法解释的黑洞。”
“说。”杨震华精神一振。
老审计师翻开报告的第十八页,指着一张折线图。
“这是星辰集团旗下,位于明州郊区那个特种设备制造厂的用电量记录。”
“上个月十号到二十号,这十天内。该工厂的用电负荷突然飙升。他们不仅满负荷运转了自己的自备电厂,还通过省电网的关系,从省网调配了二十几亿度电。”
“二十几亿度电?”杜荣愣了一下,“那是多少?”
“这么说吧。”老审计师比划了一下,“这相当于明州全市居民半年的用电量总和。或者说,足够把那个工厂所有的设备烧毁上百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杨震华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干什么了?炼铝?还是炼钢?”
“都不是。”老审计师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恐惧,“我们去现场看了。那个工厂虽然大,但设备都是精密机床和组装线,根本不是高耗能产业。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二十几亿度电,如果在这个工厂里消耗掉,必然会产生惊人的热量。那个厂房会被烧红,周围几公里的气温都会升高,甚至会形成局部的人工降雨。但是,根据当时的气象记录和周边监控……”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工厂就像是一个黑洞,把这二十几亿度电,一口气全吞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违背物理常识。”
杜荣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地问:“那又怎么样?也许他在挖比特币呢?我听说那玩意儿费电。”
“我们想过这个可能。”周正插话道,“如果是挖矿,需要几万台矿机,那种噪音和散热根本藏不住。而且我们查了网络流量,那段时间该工厂的网络数据上传量极低,根本不支持大规模挖矿。”
杨震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
市局审讯室,白炽灯惨白。
李茂财瘫在椅子上,对面坐着杨震华。
“二十几亿度电。”杨震华把一份盖着红章的监测报告摔在铁桌上,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李茂财心口,“老李,这数字你能扛得住?这不是偷几根电缆,这是把半个省的工业用电给抽干了。能量守恒定律在你那失效了?”
李茂财低着头,盯着手铐上的划痕,一声不吭。
他没法说。说了也是死,不说,或许还有转机。
杨震华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冷笑一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行,你嘴硬。这事儿已经捅破天了,我不审你,自然有人来审。”
事情确实闹大了。
二十几亿度电凭空消失,没有发热,没有转化,就像被某种未知的怪物吞噬。
这在电力系统内部引起了恐慌,数据层层上报,直接惊动了京城。
当天下午,一支由国家电网安监部、调度中心以及国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空降明州。
带队的男人叫苏泰,三十五岁,国家电力副总经理。
年轻,手腕硬,背景深不可测。
陈阳被“请”进了一间特殊的会议室。
不是审讯室,但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气氛比审讯室更压抑。
苏泰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抬头扫了陈阳一眼。
“陈总,生意做得挺大。”苏泰把文件夹合上,“破坏电力设备罪、非法经营罪,还有重大盗窃罪。二十几亿度电,够判你个无期,要是定性再严重点,危害国家安全,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陈阳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苏总,如果我说我是拿去给爱心发电了,你信吗?”
苏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幽默。等会儿进了局子,你可以跟狱友讲讲段子。”
就在这时,苏清妍被带了进来。
“陈阳!”她喊了一声。
苏泰目光落在苏清妍脸上,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那张脸。
眉眼,轮廓,甚至那股子倔强的神情。
太像了。
跟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着给他塞糖吃的姑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泰抬手制止了工作人员,指着苏清妍,声音有点发颤:“你……你叫什么名字?你母亲是谁?”
苏清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苏清妍。我妈叫苏钰。”
苏钰。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在苏泰天灵盖上。
他猛地站起身,他走出屋外,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我找到了。”苏泰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姑姑在明州。”
......
明州的喧嚣,随着夜幕降临渐渐平息,但苏清妍的心却始终悬着。
苏清妍被放了出来,回到了苏家。
老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苏钰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
旁边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感觉无比亲切的中年男人,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底写满了担忧。
“清妍,你没事吧?”母亲看到她,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
“妈,我没事。”苏清妍回抱着母亲,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这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清妍,这是你大舅,苏泽。”母亲哽咽着介绍。
苏清妍看向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关切。她轻轻喊了一声:“大舅。”
苏泽点点头,声音低沉:“清妍,这些年你和你妈受苦了。”
苏清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母亲怀里。
第304章 苏家援手
这句“受苦了”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母亲当年走失了。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找到家人。
陈阳现在还在里面,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肚子里还有陈阳的孩子,这个秘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陈阳。
现在这种局面,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第二天,苏清妍被苏泰叫到了书房。
苏泰的脸色很严肃,没有了昨天的冷硬,却多了一份复杂。
“清妍,昨天的事情,爸已经告诉我了。”苏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姑姑的女儿。这么多年,我们苏家一直都在找姑姑,没想到……”
苏清妍听着苏泰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苏家有苏家的苦衷,但母亲和她这些年受的罪,又该怎么算?
“陈阳他……”苏清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为陈阳求情,“他不是坏人,他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理由。”
苏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苏清妍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有些发烫。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是我的男朋友。”苏清妍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
苏泰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妍。
苏清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为了陈阳,她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个深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而且……我怀孕了。”苏清妍说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紧紧地攥着拳头,等待着苏泰的反应。
苏泰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怀孕了……怀孕了……”
苏清妍看着他,心里既忐忑又有一丝期待。她不知道苏泰会怎么想,但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和陈阳唯一的羁绊。
苏泰最终停了下来,他看着苏清妍,眼神里复杂得让苏清妍看不懂。
“清妍,这事儿你跟陈阳说了吗?”苏泰问。
苏清妍摇摇头:“还没来得及。他……他也不知道。”
苏泰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清妍,你先出去吧。这事儿我会和爸商量。”苏泰的声音有些疲惫。
苏清妍点点头,离开了书房。这个消息,足以让苏家重新审视陈阳。
苏泽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比苏泰更加震惊。他没想到,妹妹的女儿,竟然和那个惹了大麻烦的陈阳纠缠不清,甚至还怀了孩子。这让苏泽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为苏家多了一个子嗣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又为陈阳的处境感到担忧。陈阳现在被国安的人盯着,要是真有什么问题,苏清妍和孩子都会受到牵连。
苏泽最终决定去见陈阳。这件事情,必须从陈阳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在国安的临时拘留室里,陈阳见到了苏泽。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陈阳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简单的午餐,但没什么胃口。他知道外面肯定乱成一团,苏清妍肯定急坏了。
看到苏泽走进来,陈阳心里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苏家的人会来,更没想到是苏泽亲自过来。
“陈阳,我们又见面了。”苏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阳放下饭盒,点点头:“首长,没想到您会来。”
苏泽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清妍是我的外甥女,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苏泽说的“所有的事情”,肯定包括了他和苏清妍的关系。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陈阳平静地说。
苏泽盯着他,眼神锐利:“清妍怀了你的孩子。”
陈阳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怀孕?清妍怀孕了?他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将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你说什么?”陈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抬头看着苏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激动。
苏泽看着陈阳的反应,心里有些复杂。他看得出来,陈阳的激动不是装的。这让他对陈阳的看法,发生了一些变化。
“清妍怀了你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苏泽重复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一些,“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陈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又喜当爹了。这个消息,比他穿越到明朝,比他赚了上千亿,都要让他激动。
“陈总,现在你和清妍,已经有了血脉相连的关系。”苏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家族长辈的威严,“苏家不会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和孩子受苦。所以,苏家愿意帮你。”
陈阳看着苏泽,心里有些疑惑。苏家愿意帮他?帮他什么?摆平国安的调查?这可不是小事。
“首长,我不知道苏家能帮我什么。”陈阳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苏泽的嘴角微微勾起:“只要你娶了清妍,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自然是要守望相助的。”
陈阳心里一动。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苏家不是无条件地帮助他,而是要通过联姻,把他和苏家绑在一起。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他本来就喜欢苏清妍,也想给她一个名分。现在有了孩子,他更应该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愿意。”陈阳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苏泽,眼神坚定,“我愿意娶清妍。”
苏泽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知道陈阳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你现在面临的麻烦。”苏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二十几亿度电凭空消失,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京城。国安的人不是吃素的,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第305章 决定摊牌
陈阳深吸一口气,现在是时候摊牌了。他看着苏泽,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一旦他说出那个秘密,苏泽的世界观将会彻底崩塌。
但他别无选择,只有苏家,或者说只有国家的力量,才能真正解决他现在面临的危机。
“首长,我确实有个秘密。”陈阳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苏泽耳中,“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秘密。”
苏泽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陈阳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陈阳,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他不知道陈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陈阳不是一个会信口开河的人。
“你说什么?”苏泽问,声音有些沙哑。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泽。接下来的话,将会颠覆苏泽所有的认知。他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他必须让苏泽相信他,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摆脱困境,才能给苏清妍和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陈阳心里想:老子这次是把命都押上了,希望苏家能接得住。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他相信,苏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毕竟,这不仅仅是为了他陈阳,更是为了整个华国,乃至全人类的未来。他看着苏泽,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首长,我有时空穿越的能力。”陈阳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苏泽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陈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时空穿越?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觉得陈阳是不是被关傻了,开始胡言乱语。
“陈阳,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苏泽的语气带着一丝怀疑和不屑,“这种荒谬的话,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陈阳心里早有预料。这种事情,不是随便说出来就能让人相信的。他必须拿出证据,拿出足以让苏泽无法反驳的证据。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行动,将决定他的命运,也将决定苏清妍和孩子的未来。
他看着苏泽,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让苏泽相信他,要么,他就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了。
陈阳心里想:时空穿越这种事,别说苏泽不信,就是我自己,要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信。但现在,我必须让他们信。这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大明,为了华国。他身上背负的,已经不仅仅是个人恩怨了。
他看着苏泽,心里默默地想:首长,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精彩。一旦这个秘密被揭开,整个世界都将为之震动。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亲手掀起这场风暴。
他看着苏泽,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苏泽的反应,将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苏泽的脸上写满了不信。时空穿越,这玩意儿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尤其是一个他刚刚还觉得挺精明的年轻商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胡话。他觉得陈阳不是疯了,就是想用这种荒诞的借口来蒙混过关。
“陈阳,你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过电影?”苏泽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时空穿越?你怎么不说你是从外星来的?”
陈阳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泽。语言是苍白的,只有事实才能打动人心。他心里想,这种时候,越是解释,越显得心虚。不如直接上硬货。苏泽现在是把他当成一个疯子,或者是一个试图狡辩的罪犯。但他必须改变苏泽的看法。
“首长,我知道您不信。”陈阳的声音很淡,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但有些事情,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让人信服。”
他顿了顿,继续说:“您现在可以叫苏泰过来,也可以叫清妍过来。我的秘密,需要更多的人见证。”
苏泽皱了皱眉。他有些摸不透陈阳的路数。这小子是真疯了,还是有什么依仗?他看着陈阳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好奇。如果陈阳真的是在胡言乱语,那他为什么要主动要求让更多人来见证?这不符合一个狡辩者的逻辑。
苏泽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按照陈阳说的做。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苏泰的号码。
“苏泰,你和清妍过来一趟。我在拘留室。”苏泽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泰接到电话,心里有些疑惑。爸叫他和清妍一起去见陈阳?难道陈阳招供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清妍,苏清妍的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两人很快赶到了拘留室。当苏泰看到苏泽和陈阳坐在那里,气氛有些诡异时,心里更加困惑了。苏清妍看到陈阳,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关切。
“陈阳,你没事吧?”苏清妍忍不住问道。
陈阳冲她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柔情。这个笑容让苏清妍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苏泽见人都到齐了,看向陈阳:“现在,你可以说了。”
陈阳没有看苏泽,而是看向苏清妍。清妍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不能让她失望。他心里想,清妍,你相信我吗?他现在要做的,将会彻底改变清妍的人生。他希望,清妍能理解他,支持他。
“清妍,苏泰,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吗?”陈阳问。
苏清妍和苏泰都愣了一下,不知道陈阳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陈阳,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泰有些不耐烦。
陈阳没有理会苏泰的不耐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妍。
“清妍,你相信我吗?”陈阳再次问道。
苏清妍看着陈阳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信任。她不知道陈阳要干什么,但陈阳不会骗她。
“我信你。”苏清妍坚定地说。
陈阳笑了,这个笑容里充满了自信。只要清妍相信他,他就有了足够的勇气。
“好。”陈阳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一幕,将会彻底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第306章 高层震惊
苏泽离开拘留室后,立刻坐飞机赶往国安总局。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沉甸甸的金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即将要上报的,将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华国,甚至整个世界的秘密。
他来到国安总局的最高保密会议室,这里通常只有处理最机密事务时才会启用。
会议室里,坐着几位高层领导,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
苏泽深吸一口气,将金砖放在桌上,然后将陈阳所说的一切,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
从陈阳自称拥有时空穿越能力,到他凭空变出金砖,再到他声称在明朝拥有领地和军队,以及他需要国家帮助的请求。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高层领导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看着桌上的金砖,又看看苏泽,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时空穿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泽,你确定你没有听错?或者,你没有被他蒙骗?”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声音低沉地问道。
苏泽摇摇头,语气坚定:“首长,我用我的党性担保,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陈阳亲口所说。至于那块金砖,我已经让苏泰初步鉴定过,纯度极高,确实是真金。”
老领导拿起金砖,仔细观察。他敲了敲,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看着苏泽,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另一位老年领导,声音有些颤抖,“那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没有之一。这将彻底改变世界的格局!”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陈阳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华国将拥有另一个世界资源的优势,那意味着华国将有机会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命运。
“立刻对陈阳进行最高级别的审查。”老领导最终拍板,“但记住,这件事情,必须列为最高机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另外,立刻调集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历史学家、军事专家、经济学家,组成一个专家组,秘密前往明州,对陈阳进行深入调查!”
“是!”
苏泽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专家组的调查结果了。他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他知道,他即将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国安总局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明州。
明州市的领导班子,此刻还沉浸在对陈阳的“审判”中。他们以为陈阳这次死定了,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瓜分星辰集团的产业。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杨震华和杜荣正坐在那里,脸上都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杨书记,这次陈阳是彻底完了。”杜荣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二十几亿度电凭空消失,这种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杨震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他以为他能只手遮天?哼,在国家机器面前,任何人都只是蝼蚁。”
就在这时,杨震华的秘书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
“书记,刚才国安总局那边来了电话,要求立刻停止对陈阳的所有调查,并且将他秘密转移到指定地点。”秘书声音有些颤抖。
杨震华和杜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停止调查?秘密转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定地点是哪里?”杨震华沉声问道。
秘书摇摇头:“对方没有说,只说这是最高机密,要求我们无条件配合。”
杨震华的心里猛地一沉。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国安总局亲自介入,而且还要求最高机密,这说明陈阳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杜荣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这次可能真的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杨书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荣的声音有些颤抖。
杨震华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他原本以为陈阳只是一个复仇者,但现在看来,陈阳的背景,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心里想:难道陈阳背后还有什么大人物?他心里有些不安,也有些恐惧。他这次可能真的要栽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明州市的领导班子,在接到国安总局的命令后,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但还是无条件地执行了命令。他们只知道,陈阳被国安的人带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们一无所知。
他们以为陈阳死定了,却不知道,陈阳即将开启的,将是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页。
陈阳被秘密转移到了一处军用机场。他被蒙上眼睛,带上了一架军用运输机。他即将要去的地方,将是华国最核心的秘密基地。他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他即将要面对的,将是华国最顶尖的科学家和专家。
他心里想:这下,我的秘密终于要公之于众了。他知道,一旦他的秘密被国家掌握,他的命运将彻底和华国绑在一起。但他并不后悔,只有国家的力量,才能帮助他实现他的宏伟计划。
他看着窗外,虽然被蒙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飞机正在快速爬升。他即将开启的,将是一个全新的篇章。他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他即将要面对的,将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他很快就会见到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了。他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他即将要做的,将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决定。
军用运输机最终降落在一处秘密军事基地。
陈阳被蒙着眼睛带下飞机,随即被带进一辆没有窗户的越野车。
车辆在地下通道里穿梭,最终停在一个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打开,陈阳被解开了眼罩。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灯火通明,空气清新。
四周是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和穿着军装的军官们来回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而紧张的表情。
第307章 时空总局
京城,红墙之内。
一场最高规格的闭门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而热烈,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几位站在华国权力巅峰的老人,刚刚听完了苏泽的汇报。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坐在首位的老人,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如果陈阳所言非属,这不仅仅是资源的获取,更是中华文明在另一个维度的延伸与重生。”
“安全问题怎么保障?”一位主管政法的长老提出疑问,“那个世界的不可控因素太多。”
“风险与收益并存。”另一位长老摘下眼镜擦了擦,“相比于我们在那个世界可能获得的战略纵深和资源,这点风险值得冒。关键是,人,必须是我们自己人。”
苏志国一直沉默不语。
作为退休的长老,也是苏泽的父亲,苏泰的爷爷,他今天的身份很特殊。
“老苏,你说两句。”中枢看向苏志国。
苏志国缓缓抬头,目光如炬:“陈阳这孩子,我看过资料。身世清白,虽有手段,但底色是红的,他的爷爷是曾经的明州副市长。现在他又和我的外孙女清妍,有了孩子,又要准备结婚,那就是苏家的女婿。于公于私,这个纽带都断不了。”
“好。”中枢拍板,“那就定调子。”
“第一,成立‘时空资源管理与战略保障总局’,简称‘时管局’。级别定位为正部级,直接向长老会汇报,特事特办,拥有最高调配权。”
“第二,任命苏泰为时管局首任局长。他是苏家人,和陈阳有亲戚关系,便于沟通,能建立信任。”
“第三,启动‘海山计划’。调动国安、工信、农业、医学、科学院、能源、国防,财政等部委,组成联合工作组,全力配合时管局工作。”
“我们要让陈阳明白,站在他身后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华国。”
……
明州,东海之滨。
一架涂装低调的军用直升机,在两架武装直升机的护航下,呼啸着掠过海面。
陈阳坐在机舱内,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
远处,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游弋。
巨大的航母甲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驱逐舰和护卫舰如同忠诚的卫士拱卫四周。
“那是‘海山’基地。”
坐在对面的苏泰大声说道,螺旋桨的噪音很大,但他难掩眼中的兴奋,“海山群岛表面上是海军训练基地,实际上,这里拥有华国最坚固的地下工事。地下三百米,核弹都炸不穿。”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大国底蕴。
相比之下,他在明州搞的那点小动作,简直就是过家家。
直升机降落在主岛的停机坪上。
刚下飞机,陈阳就感受到了那种肃杀而严密的军事氛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人都荷枪实弹,眼神警惕。
一部专用的高速电梯,载着陈阳和苏泰,直坠地底深处。
“叮——”
电梯门打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穹顶高达数十米,灯火通明,空气清新系统全力运转,丝毫感觉不到憋闷。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这些人,陈阳以前只能在新闻联播里见到。
国安部部长、国防部将军、央行行长、科学院院长、工信部大佬……
华国各个核心领域的掌舵人,此刻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年轻的身影。
没有审视犯人的威压,只有探究、好奇,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陈阳同志,欢迎归队。”
苏泰快步走到台前,主持会议,“诸位,这就是陈阳。关于他的能力,资料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我想,百闻不如一见。”
他转头看向陈阳,眼神坚定:“陈阳,展示一下吧。让大家看看,我们即将拥抱的未来。”
休整片刻后,陈阳来到一个,中央的空地上。
他意念沟通空间。
轰隆——!!!
毫无征兆地,一座金山凭空出现。
是真正的金山。
九百七十吨黄金,被铸造成整齐的金砖,瞬间填满了中央的空地,甚至堆叠到了三米多高。
沉重的质量让坚固的合金地面都发出了一声闷响。
金光。
纯粹的、耀眼的、让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将所有人的脸庞都映照得金黄一片。
紧接着,又是一阵光芒闪过。
成箱的明朝古董、字画、顶级的和田玉、翡翠,如同不要钱的垃圾一样,堆在了金山旁边。
死寂。
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部委大佬们,此刻也集体失语。
央行行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座金山,眼神炽热得仿佛能把黄金融化。
“这……这就是……”
国防部的老将军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这就是战略储备!这就是底气!”
陈阳站在金山前,神色平静,仿佛他拿出来的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各位领导。”
陈阳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这是九百七十吨黄金,以及价值连城的古董。这只是见面礼。”
“在那个世界,我有军队,有地盘,有矿山。只要国家需要,这样的金山,我还能搬来十座,一百座。”
周行长猛地抬头,盯着陈阳:“还有更多?”
陈阳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块金砖在手里抛着玩,像是在抛一块普通的红砖:“只多不少,那边还有几座矿没开采,嫌麻烦,就先运了这么多。”
嫌麻烦。
先运了这么多。
听到这话,旁边工信部的苏泽,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周行长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金山面前,冲着刚想伸手摸摸金砖的国防部张老将军吼道:“别动!都别动!这是国家战略储备!谁动跟谁急!”
张将军手僵在半空,一脸无语:“老周,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我就摸摸。”
第308章 支持称帝
“摸也不行!”周行长此时完全不像个部级高官,倒像个守财奴,他转头看向陈阳,语速极快,“陈阳同志,这批黄金,央行全收了。按照国际金价,全部打入……你指定的账户。”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周行长,这可是八万多亿的现金流,是不是要走一下流程……”
“走个屁的流程!”周行长眼珠子都红了,“特事特办!这可是九百七十吨黄金现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民币的腰杆子更硬了!要尽快安排给陈阳同志转账!”
陈阳看着这一幕,哑然失笑。
他缺钱吗?
在拥有一个世界作为后盾的此刻,钱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数字。
“钱不钱的无所谓。”陈阳把玩着手里的金砖,随手丢回金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听得周行长心头一颤,“国家需要,拿去就是。”
“不,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周行长态度异常坚决,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神色恢复了严肃,“这是规矩。国家不会占个人便宜,更何况,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为国效力者,国家绝不亏待。”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佬的脸。
“各位。”
周行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基地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
“有了陈阳同志提供的资源,还有那个世界的广阔腹地。”
“困扰我们多年的资源瓶颈,哪怕是能源危机,都将不复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如何协助陈阳。
而现在,他们才惊觉,不是他们在帮陈阳,而是陈阳在拖着这个古老的民族,强行起飞。
陈阳站在金山与古董堆之间,身后是通往异界的门户。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旧的秩序正在崩塌。
一个新的时代,来了。
......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黄金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尚未消退,陈阳的话语又如同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明朝那边的矿产资源,工信部和能源部包了。”
苏泽做为工信部大佬,眼中精光闪烁,“外甥女婿,稀土、铁矿、铜矿……只要你能运过来,我们要多少收多少。作为交换,你需要什么工业设备?机床?发电机组?还是整条生产线?只要不是核武器,我们都能提供。”
“农业部这边,可以提供高产良种。”农业部代表紧随其后,“红薯、土豆、杂交水稻,还有配套的化肥生产技术,保证让大明没有饥荒。”
“国防部……”老将军看着陈阳,咧嘴一笑,“退役的装备,你要不要?56冲,63式,甚至是一些封存的大家伙。只要你人手够,我们可以帮你把那边的军队武装到牙齿。”
陈阳听着这些大佬们的表态,心中大定。
这就是背靠大国的感觉。
之前的单打独斗,在国家机器面前,效率简直低得可怜。
“各位领导。”
陈阳待众人稍稍安静,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的构想是,建立一个双向贸易体系。我向国家输送资源和黄金,国家向明朝输送工业品和技术。明朝将成为华国最大的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市场。而黄金,就是我们之间的结算货币。”
“完全可行!”苏泰点头记录,“这符合双方利益。”
就在这时,苏泰收到了,最高指令。
他神色一肃,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长老会刚刚传来了最高决议。”
全场瞬间肃静,落针可闻。
陈阳也挺直了腰杆,他知道,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长老会怎么看待他在明朝的身份?是提防?是控制?还是……
苏泽和苏泰看着陈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长老会决议如下:”
“第一,全力支持陈阳同志在明朝的一切行动和利益。国家是你的后盾,不是你的枷锁。”
“第二,关于陈阳同志在明朝的政治定位……”
苏泰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长老会认为,你现在的步子,迈得还是太小了。”
陈阳一愣:“太小了?”
“对。”苏泰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为什么还要当什么安乡侯?为什么还要看崇祯的脸色?”
“长老会的建议是:早日称帝!”
轰!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过国家会默许,想过国家会不干涉,但他万万没想到,国家竟然会催着他造反!
“这……”陈阳有些发懵。
“陈阳同志,格局要打开。”
苏泰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一个统一、稳定、且由具有现代思维的明朝,才最符合华国的利益。崇祯救不了大明,但你能。”
“你当了皇帝,推行工业化,普及汉文化,那个世界就是华国的第二疆域。这笔账,长老会算得很清楚。”
“所以,放手去干。甚至必要时候,我们可以帮你推演战术,帮你制定治国方略。”
陈阳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
原来,是他狭隘了。
在大国战略面前,个人的那点小心思根本不值一提。国家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是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能开疆拓土的盟友。
“我明白了。”陈阳目光坚定,“请转告长老会,我不会让国家失望。”
掌声雷动。
这一刻,陈阳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他是带着整个华国意志的“时空代理人”。
“还有最后一件事。”
苏泰等到掌声停歇,拿出了一份红头文件,“鉴于时管局的特殊性和重要性,经组织研究决定,批准陈阳同志火速入党。”
“同时,任命陈阳同志为时管局常务副局长,享受正部级待遇。”
“陈局长,欢迎加入体制内。”
苏泰伸出手,笑容灿烂。
陈阳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点头微笑的大佬们,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苏泰的手。
“保证完成任务!”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明州商界被人围猎的商人陈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握两个世界资源,背靠超级大国,即将登基称帝的时管局副局长,陈阳。
至于杨震华?杜荣?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捏死他们,真的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第309章 空间飞升
海山基地,地下三百米的核心会议室。
空气净化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投影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数据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
【目标:永久空间扩容至20万立方米】
【所需能量:2万亿度电】
陈阳看着那个长得让人眼晕的数字,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前面,他偷用电力,因此被经侦请去喝茶。
而现在,国家科学院的专家组,直接把这个需求提升到了“万亿”级别。
“陈局长,不要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他是国家电力局局长,刘振邦。
刘振邦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肩扛将星、身居高位的大佬面前,没有丝毫怯场。在电力这个领域,他就是绝对的统帅。
“两万亿度电,听起来很吓人。”刘振邦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相当于三峡电站二十年的发电总量。如果是个人,哪怕是世界首富,听到这个数字也得破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但对于现在的华国来说,这只是一个决心的问题。”
“陈局长,你知道我们国家去年的发电总量是多少吗?”刘振邦伸出一根手指,“十万亿度。但这只是‘实际使用量’,也就是为了匹配经济活动而发的电。”
“我们的火电厂在压负荷运行,我们的水电站在弃水,我们的风电光伏在弃光弃风。”
刘振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大国重工的磅礴气势:“如果火力全开,把所有备用机组启动,把所有闲置产能拉满,华国的年发电潜力,高达三十五万亿度!”
“这意味着,我们每年有二十五万亿度的潜能,像睡狮一样沉睡着。”
“现在,我们要唤醒它。”
陈阳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这就是国家队的实力吗?
他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在这样恐怖的工业巨兽面前,简直连过家家都算不上。
“方案已经做好了。”刘振邦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电网调度图。
密密麻麻的红线,从西北、西南、华北,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向东部沿海汇聚。
“启动‘西电东送’特级预案。”
“内蒙、山西的坑口电群全负荷运转;西南金沙江、雅砻江梯级水电站闸门全开;沿海核电站满功率输出。”
“通过十三条特高压直流输电通道,我们将把全国日发电量额外拉升六百九十亿度!”
“除去损耗和调度时间,只需要三十天。”刘振邦竖起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三十天,我就能把这两万亿度电,灌进你的穿越石头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刘振邦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感谢国家。”
“别急着谢。”坐在旁边的国防部长张定国上将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陈啊,你知道二十万立方米的空间,意味着什么吗?”
陈阳愣了一下:“意味着能带更多的机床和设备?”
“格局小了。”
张定国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形状。
“二十万立方米,足够把一艘‘福建舰’那样的大家伙,完完整整地塞进去了。”
陈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航母?
把航母运到明朝?
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如果是那样,什么郑芝龙,什么荷兰东印度公司,什么无敌舰队,在航母面前,不就是一堆漂在水面上的烂木头吗?
“当然,现在给你航母你也养不起,也没人开。”张定国哈哈大笑,“但这个空间容量,意味着我们可以成建制地、大规模地向那边输送重型装备。坦克团、导弹营、甚至是整支重装合成旅。”
“这是战略投送能力的质变。”
一直没说话的苏泽,此刻也开口了。作为陈阳的长辈,又是工信部的大佬,他的话更务实。
“航母是远期目标。当前的二十万立方米,首要任务还是工业品。”
苏泽翻开手里的计划书:“第一次充能完成后,我们要运送的是三套年产百万吨级的钢铁联合设备,两座大型化肥厂,以及……一条完整的军用卡车生产线。”
“我们要让大明,在短期内,走完西方两百年的工业化道路。”
陈阳重重地点头:“明白。”
......
几天后,电力调度完成。
地下指挥中心。
“那就开始吧。”
随着苏泰一声令下,海山基地深处的总控室里,红色的闸刀被狠狠推了上去。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震动,瞬间传遍了整个海山群岛。
那是数百万伏高压电流,在超导电缆中奔涌的声音。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黑色穿越石头,放在特殊的充电设备中。
仿佛感受到了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能量补充中……】
【当前输入功率:2,800,000,000点/小时……】
陈阳即使将穿越石头,拿出来充电,他也能感受到穿越石的充能数据,因为穿越石,早就在第一次启动了,和陈阳连为一体的功能。
无论陈阳在哪里,只要陈阳心念一动,穿越石就会,飞来寻找陈阳。
......
地球的另一端,华盛顿特区。
此时正是深夜。
五角大楼,美国国家军事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但大屏幕上那条原本平稳的曲线,突然像发了疯的野马一样,笔直地窜了上去。
“长官,异常情况!”
负责监控全球能源网络的情报官猛地站起来,脸色惊疑不定,“华国……华国的电网疯了。”
“什么意思?他们停电了?”值班将军皱着眉头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不,恰恰相反。”
情报官指着屏幕上的热力图,整个华国版图,特别是西部和中部地区,红得发紫。
“就在十分钟前,华国境内的发电负荷突然暴增。根据卫星红外侦测,他们几乎启动了所有的备用火电厂,大坝的出水量也达到了峰值。”
第310章 特高压电
“这种规模的能源调动,相当于……相当于他们突然多出了两个法国的用电量。”
值班将军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两个法国?他们在干什么?造宇宙飞船吗?”
“更奇怪的是流向。”
情报官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条条粗大的能量流向线,汇聚到了东部沿海的一个点。
“所有的多余电力,都通过特高压输电网,被输送到了——东海,海山群岛。”
“海山群岛?”将军眯起眼睛,“那不是他们的海军训练基地吗?”
“是的。但是长官,没有任何已知的军事设施需要消耗这种天文数字的电力。就算是电磁弹射,就算是激光武器试验,也不需要这么多的电力!这足够把那个岛熔化成岩浆了!”
将军沉默了片刻,立刻抓起红色的保密电话。
懂王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摔在桌子上。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情报人员告诉我,华国人在用特高压输电。输很多很多的电。他们是在煮海吗?还是在给哥斯拉充电?”
“总统先生。”中情局局长伯恩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怀疑,这与维兰德公司之前的发现有关。”
“维兰德?”
“不完全是骗局。他们确实探测到了高能信号,就在华国明州附近。而海山群岛,距离明州只有不到两百公里。”
伯恩斯调出一张卫星照片,照片上,海山群岛的上空,因为巨大的电磁场效应,竟然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我们分析,华国可能掌握了某种……外星科技。”
国防部长脸色阴沉地补充道:“这种级别的能量输入,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制造某种超级武器,或者是打开某种……通道。”
“通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不公平!”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睡衣的带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制裁!必须制裁!把他们的电闸拉掉……哦不对,我们拉不掉他们的电闸。”
“我们的航母在哪里?”
“让它们动起来!”
……
海山基地,地下三百米。
陈阳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次“充电”,已经让大洋彼岸乱成了一锅粥。
他正沉浸在一种奇妙的体验中。
随着海量的电力涌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穿越石头内部的能量,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充能进度已达1%!”
“电力稳定性良好!”
“能量转化率99.9%!”
苏泰站在总控台前,听着一声声汇报,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将军张定国:“张叔,美国那边的卫星肯定发现异常了。”
“发现就发现呗。”
张定国看着监控画面中陈阳被蓝光包裹的身影,语气淡然,“他们能怎么样?咬我?”
“特高压输电技术是我们的,电是我们自己发的,地盘是我们的。他们除了在推特上骂两句,派几艘船来蹭蹭流量,还能干什么?”
老将军走到陈阳身后,看着那不断扩大的空间数据,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等这次充能结束,二十万立方米的空间在手。”
“到时候,别说他们派两艘航母过来。”
张定国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霸气侧漏:
“只要陈阳愿意,我们甚至可以把他们的航母……直接装走。”
陈阳猛地睁开眼,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二十万立方米。
大明,准备好迎接真正的工业降维打击了吗?
......
内华达州,51区。
巨大的半球形穹顶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道湛蓝色的脉冲火光在夜幕中炸裂,那是小型化核聚变引擎在咆哮。
维兰德公司研发的“普罗米修斯号”原型机,在没有任何传统燃料助推的情况下,轻盈地悬浮在半空,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看台上,懂王双手撑在栏杆上,眼神中透着一种自豪。
在他身旁,维兰德、马斯克、黄仁勋,这三位掌握了全球算力与能源命脉的巨头,正并肩而立。
“总统先生,如你所见。”
维兰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掌控未来的傲慢。
“有了核聚变能源,我们的‘太空服务器’将在三个月内覆盖全球。”
“到时候,华国引以为傲的5G、6G,在我们的星际算力面前,不过是老旧的收音机。”
懂王露出了那个全世界都熟悉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美国的力量!”
“那些偷窃我们技术、试图在经济上挑战我们的国家,你们的末日到了!”
“我们要把工厂搬回来,我们要让那些老鼠滚出我们的市场!”
这种极端的排外情绪,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迅速从政界蔓延到了美国街头。
那种被刻意煽动的狂热,顺着网线,仅仅用了半小时就烧到了大街上。
纽约,第五大道。
原本秩序井然的商业街此刻乱成了一锅粥。一群戴着红色棒球帽、挥舞着星条旗的示威者,直接堵住了一家大型电子卖场的门口。
“把那些偷窃我们未来的垃圾砸烂!”
领头的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的棒球棍狠狠挥下。
“哗啦”一声脆响。
橱窗里摆放的无人机展示柜瞬间炸裂,碎片飞溅。
这声脆响像是进攻的号角,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冲进店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看到包装盒上有方块字的,或者疑似来自东方的商品,通通扫落在地。
“还有这个!这也是他们造的!”
壮汉从一个被吓傻的店员手里抢过一台扫地机器人,高高举起,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零件崩了一地。
“杰克,等等!”旁边一个小跟班看着满地狼藉,咽了口唾沫,指着壮汉刚掏出来的手机,“你的iphone……背面好像也写着那边的名字。”
壮汉动作一僵。
他翻过手机,看着那行刺眼的“华国制造”,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周围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这是耻辱!这是渗透!”
壮汉眼珠子一瞪,咬着牙吼道:“为了美利坚再次伟大,我们必须忍受阵痛!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会没有廉价商品的高贵生活!”
说完,他手一松。
啪。
那台还没还完分期的最新款手机,在地上摔成了废铁。
“USA!USA!”
人群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欢呼,仿佛摔碎一部手机,他们就真的战胜了那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
这种荒诞的剧目,正在全美各地上演。
第311章 时间降维
纽约,唐人街。
“砰!”
一块沉重的红砖砸碎了老王面馆的玻璃。
“滚回你们的亚洲去!”
一群挥舞着星条旗的白人壮汉,嘶吼着冲进店铺,将货架上的面粉和调料撒得到处都是。
火光,在深夜的洛杉矶街头升起。
几家华人经营的电子产品商店被付之一炬。
那些辛苦打拼了几十年的华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在暴乱中化为灰烬。
由于当地警方的“消极出警”,骚乱愈演愈烈。
消息传回国内,华国互联网瞬间炸开了锅。
“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贸易战,这根本就是明抢!”
“公知呢?出来走两步!这就是你们向往的灯塔国?”
“科技不如人,就要挨打吗?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反制手段了吗?”
悲观的情绪在蔓延,甚至有大V开始发文劝说大家“认清现实”,承认科技代差。
而此时,东海海域。
美军“里根号”和“尼米兹号”双航母编队,已经跨越了敏感线。
十二架大黄蜂战斗机在公海边缘盘旋,机翼下的导弹挂架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华国海军毫不示弱。
“山东舰”与“福建舰”同样拉响了战斗警报,两支航母编队在海面上拉开了对峙的阵势。
雷达的尖啸声在指挥室里此起彼伏。
这是近几十年来,全球最危险的时刻。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华国外交部发出了最高级别的安全预警。
“提醒所有在美,华国公民,注意人身安全,非必要不外出,尽快撤离骚乱区域。”
而在这份预警的背后。
海山基地地底。
陈阳看着手机屏幕上到账的88,360,000,000,00.00这个数字。
那是他带回的黄金,兑换成的人民币。
整整八万八千多亿。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冰冷的穿越石。
“苏局。”
陈阳抬头看向苏泰。
“国家给我的,我要为国家做贡献。”
“这八万亿,我要投进国产芯片、高端光刻机、以及航空发动机的研发里。”
“美国人不是觉得他们科技领先吗?”
陈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那我们就用那个世界,十倍的时间,来超越他们!”
苏泰重重地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
海山基地,作战指挥中心。
苏泰将一份绝密文件推到陈阳面前。
“这是长老会的最新指示。”
“鉴于外部压力剧增,我们必须利用好大明与现代的十倍时间差。”
“科学院已经制定了‘后羿计划’。”
陈阳翻开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搬迁研究院?”
“对。”
苏泰神情肃穆。
“我们被卡脖子的技术,大多需要海量的时间进行试错和迭代。”
“比如高推重比发动机的叶片材料,比如3纳米光刻机的物镜系统。”
“在现代,我们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突破。”
“但在大明,那只是五个月,或者一年。”
苏泰指着地图上偏关的位置。
“那里将成为华国最大的‘科研租界’。”
“我们会挑选三千名最顶尖的、政审绝对可靠的年轻科学家,分批送过去。”
“陈阳,你的任务是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以及最完备的生活设施。”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压力。
“没问题。”
“偏关的工业区已经初具规模,我会划出专门的禁区。”
“至于电力……”
陈阳看了一眼充能进度。
“这次空间扩容到二十万立方米后,我可以一次性带过去两座千万千瓦级的模块化小型核反应堆。”
“大明的科研,不需要大明的煤炭,我直接给他们上核能。”
苏泰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好!另外,关于你的那笔资金。”
苏泰指了指陈阳名下的账户。
“国家大手笔,这八万多亿你不用花在电力上。”
“所有的穿越充能,所有的电费,国网全包了。”
“这是国家对你的支持,也是对苏家女婿的诚意。”
陈阳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那这八万亿,我有去处了。”
陈阳指尖在平板上飞速滑动。
“我要成立‘星云基础科学基金’。”
“第一笔两万亿,直接定向注资入股,给国内那几家被制裁的半导体巨头。”
陈阳抬起头,目光深邃。
“美国人想搞贸易战,想搞技术封锁。”
“我们就用钱砸出一条完整的、不依赖他们的产业链。”
“等大明那边的研究成果出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一夜之间,攻守易势。”
……
海山基地的地下掩体,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要塞,它变成了一座连接两个时空的超级中转站。
巨大的三百米深的隧道公路,军用卡车,不停的在运输。
陈阳站在高处的指挥台上,俯瞰着下方忙碌如蚁群的景象。
苏泰走到他身旁,递过来一瓶水,指着下方那片被迷彩布覆盖的庞大车队。
“看见那个方阵了吗?”苏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那是工信部从全国八大机床厂紧急调拨的‘工业母机’。”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一百二十台。其中有三十台是刚下线的原型机,精度达到了微米级。本来是要送去航空航天研究所的,现在全运来了。”
“旁边那是高精度电火花机床、数控磨床、还有全套的刀具生产线。”
苏泰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美国人以为封锁了高端机床就能锁死我们的工业?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把生产线搬到了另一个时空。”
陈阳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群人。
他们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穿工装,而是清一色的白色实验服,胸口别着红色的国徽。
那是三千名,各学科的科学家。
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院士,那是国宝级的人物;更多的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骨干,那是华国科研界的脊梁。
第312章 后羿计划
“‘后羿计划’的第一批人员。”
苏泰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千人,涵盖了材料学、物理学、化学、农学、医学、电子工程等六十个学科。”
“为了保密,也为了抢时间,他们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边是移动,联通,电信的人员,他们要在明朝建立电脑网络和手机通信。”
陈阳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在整理衣领,有人在最后一次擦拭眼镜,但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退缩的神色。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那是华国芯片领域的泰斗,李国栋院士。
他拒绝了助手的搀扶,挺直腰杆站在队伍最前列,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箱子里,是华国几代人呕心沥血研发的光刻机核心物镜图纸,以及尚未突破的3纳米制程实验数据。
“陈局长。”
苏泰转过身,神色庄重,“国家把最宝贵的大脑交给你了。在那边,你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盾。”
“放心。”
陈阳只说了两个字。
他走下高台,来到物资集结区。
意念一动。
首先入库的,是核心能源。
两座“玲龙一号”模块化小型核反应堆。
这是华国核工业的掌上明珠,自带冷却系统,只要落地就能发电。
它们被拆解成二十个巨大的模块,每一个都重达数百吨,但在陈阳的意念牵引下,瞬间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是科研设备。
两台超级计算机机组,用于模拟运算。
五套化学气相沉积(cVd)设备,用于半导体材料生长。
一座完整的p4级生物实验室组件。
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精密仪器:电子显微镜、质谱仪、离心机、高能粒子加速器的核心部件……
这些设备在现代价值连城,有些甚至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禁运品。
现在,它们成了大明科技树的种子。
“农业部的种子库到了吗?”陈阳大声问道。
“到了!”
一名军官跑步上前,“超级杂交水稻‘Y两优’种子五百吨!脱毒马铃薯种薯一千吨!高产抗旱玉米种子八百吨!”
“还有配套的化肥生产线,年产三十万吨合成氨设备两套,尿素生产线一套!”
“收!”
陈阳大手一挥。
又是几座小山般的物资凭空消失。
最后,是军工。
国防部这次也是下了血本。
他们没有直接给太多的成品武器,因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56式冲锋枪全套生产线,两条。”
“107火箭炮全套生产线,一条。附带火箭弹装药车间设备。”
“解放cA141重型卡车生产线,一条。这是当年援建的老底子,皮实耐造,最适合大明的路况。”
“还有……”
军官的声音有些颤抖,“59式中型坦克生产线,一条。以及首批五十辆成品坦克,作为教导团用车。”
59式!
五对负重轮!
这可是华国陆军的图腾,魔改万千,远销海外。
在这个没有反坦克武器的十七世纪,这就是地面的无敌霸主,是钢铁铸就的移动堡垒。
“全部带走!”
陈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二十万立方米的空间,正在被以惊人的速度填满。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搬运。
不是搬运货物,而是搬运一个工业国家的底蕴。
直到最后一箱抗生素药品消失在空气中,陈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李国栋院士和那三千名科学家。
“各位,请走入指定区域,准备穿越。”
李国栋院士提着手提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他经过陈阳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小陈啊。”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美国人说我们要花十年才能追上他们。我不信。”
“在那边,我们有十倍的时间。”
老人的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陈阳重重点头。
陈阳将所有人带入空间。
“穿越出发!”
陈阳,连同那三千名背负着国运的科学家,以及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工业洪流,消失在了原地。
......
陈阳离开了明朝,接近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
陕西礼泉,九峰山下。
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西北的风硬,刮在枯树梢上呜呜作响,像极了饿死鬼的哭嚎。
李自成的大营扎在山坳背风处,连绵的帐篷看着壮观,其实多半是破布烂毡凑合的。营里静得出奇,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梦呓和巡逻兵踩碎冻土的嘎吱声,便只剩风声。
初更刚过,一匹杂毛马被人牵出了辕门。
牵马的是个妇人,头上裹着青布帕子,身段在宽大的粗布棉袄下依旧显出几分利落。她是邢氏,李自成的婆娘,平日里管着老营的物资,算是个能顶半边天的主儿。
“站住,干啥去?”守门的兵卒抱着枪,缩着脖子问了一句。
邢氏脚下一顿,没回头,声音却稳:“去泔河边洗洗。这几日身上痒得难受,也没个避人的地儿。”
兵卒借着昏暗的火把看了看,认出是邢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嫂子,这大冷的天,也不怕冻坏了?早去早回,别让狼叼了去。”
邢氏没理会那兵卒话里的荤腥味,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到了河滩,芦苇荡子里黑漆漆的一片。
水声哗啦一响。
不是鱼,是人。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提着把钢刀,刀背上还挂着水珠。
“来了?”那人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焦躁。
邢氏身子一颤,把马缰绳递过去:“翻山鹞,你真要走?”
这人正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将,绰号“翻山鹞”的高杰。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此时那双眼珠子在夜色里泛着贼光。
“不走等着死?”高杰接过缰绳,顺势一把搂住邢氏的腰,手劲大得像铁钳,“李自成那性子你不知道?疑心病比曹操还重。咱俩这事儿,纸包不住火,等他发现了,有点天灯都是轻的。”
第313章 高杰反叛
邢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可……可那是投官军啊。咱们杀了那么多官兵,去了能有活路?”
“有!”高杰把邢氏托上马背,自己翻身跃了上去,坐在她身后,“我都打听好了,洪承畴虽然狠,但他现在缺人,更缺知道底细的人。咱们这份投名状,够分量。”
邢氏还在犹豫:“自成待我不薄……”
“待你不薄?”高杰冷笑一声,热气喷在邢氏脖颈上,“他心里只有那个鸟位,十天半个月不进你房门一次。再说了,现在官军围得像铁桶,这九峰山迟早是个死地。跟我走,咱们去吃香喝辣,总比在这儿当野鬼强!”
说完,也不等邢氏再开口,高杰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那杂毛马吃痛,撒开四蹄,顺着早就踩好的小道,向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邢氏回头看了一眼那隐没在黑暗中的大营,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
天刚蒙蒙亮,泾阳县官军大营。
三边总督洪承畴昨晚看公文看到半夜,这会儿刚睡下没多久。
“督师!督师醒醒!”
帐外传来急促的叫魂声。
洪承畴猛地睁眼,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瞬间清醒。他披衣坐起,抓过枕边的宝剑:“怎么?流贼劫营了?”
帐帘一掀,总兵左光先满脸古怪地钻了进来,那一脸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
“不是劫营,是送礼来了。”左光先搓着手,“天大的笑话!李自成手下大将高杰,带着个娘们儿来投诚。督师您猜那娘们儿是谁?”
洪承畴皱眉:“有话直说,卖什么关子。”
“是李自成的老婆,邢氏!”
洪承畴一愣,随即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好:“真的?”
“千真万确!人就在辕门外扣着呢。高杰那小子说,他是专程带嫂子来投奔朝廷的。”
“哈哈哈哈!”洪承畴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鸿基啊李鸿基,你也有今天!后院起火,老婆跟人跑了!快,把人带进来!老夫要好好看看这对野鸳鸯!”
不多时,两名亲兵押着高杰和邢氏进了大帐。
洪承畴端坐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
高杰虽然被绑着,但昂首挺胸,一脸桀骜,那身板确实是个冲锋陷阵的好材料。旁边的邢氏虽然风尘仆仆,头发散乱,但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股子野劲儿,怪不得能勾得大将背主。
“松绑。”洪承畴挥了挥手。
亲兵上前解开绳索。高杰活动了一下手腕,抱拳道:“罪将高杰,见过洪督师。”
“坐。”洪承畴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又让人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饿了吧?先吃,吃饱了再说话。”
高杰也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就往嘴里扒拉。邢氏倒是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时不时瞟向洪承畴。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洪承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高杰,你是个聪明人。带着主母私奔,这可是江湖大忌。你就不怕李自成把你碎尸万段?”
高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怕。所以才来投督师。李自成那人心眼小,早就看我不顺眼。与其等着被他宰了,不如反了他娘的。”
洪承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邢氏:“邢氏,你呢?李自成如今势头正盛,你放着压寨夫人不当,跟着个部将跑路,图什么?”
邢氏放下碗,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女人家,图个知冷知热。他在外头打仗,把老营丢给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高杰……他对俺好。”
“好一个知冷知热。”洪承畴似笑非笑,“若是老夫现在放你回去,李自成应该还会念旧情吧?”
邢氏身子一抖,脸色煞白,猛地抬头:“回不去了!督师若是赶我走,不如现在就给我一刀!”
“玩笑话。”洪承畴摆摆手,脸色一正,那股子官威瞬间压了下来,“既然来了,那就是朝廷的人。只要你们老实交代,荣华富贵少不了。若是敢有半句假话……”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高杰是个滚刀肉,立刻会意:“督师想问啥,尽管问。”
“高迎祥在哪?跟李自成会合没有?”
“还没。”高杰答得干脆,“不过也快了。高迎祥那老东西在河南吃了败仗,一路往西跑。前几日刚过了潼关,现在应该在商洛一带。他和李自成约好了,要在陕西汇合,干票大的。”
“他还有多少人?”
“号称二十万,实数大概十二万。”
洪承畴冷笑一声:“十二万?他在车箱峡被困,又在河南被卢象升追着打,哪来的十二万?”
“督师有所不知。”高杰解释道,“河南大旱,遍地流民。高迎祥只要把旗子一竖,给口吃的,那些饿死鬼就跟着走。虽然不能打硬仗,但人多势众,看着吓人。再加上他在登封、嵩县破了几个寨子,抢了些粮草,这气儿又喘过来了。”
洪承畴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流贼的一贯作风,像滚雪球一样,只要不彻底拍死,遇水就活。
“张献忠呢?”
“那个八大王滑头得很。”高杰撇撇嘴,“一看河南形势不对,早就带着人往南溜了,说是去湖广,具体哪儿不知道。反正跟高迎祥不是一条心。”
“那李自成想干什么?”洪承畴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高杰,“他窝在九峰山不动,是在等什么?”
高杰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邢氏,最后咬牙道:“他在等高迎祥。他们有个计划,不想跟督师您在正面硬碰硬。高迎祥打算走南山,从周至穿出来,直插西安!”
“周至?”洪承畴心中一惊。
那是秦岭北麓的一条险道,如果高迎祥真从那里钻出来,就能绕过官军的主力防线,直接威胁西安城。到时候,整个陕西的局势就全乱了。
“好算计。”洪承畴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这消息值钱。”
就在这时,左光先又跑了进来,神色比刚才还要激动:“督师!又来人了!”
洪承畴眉头一皱:“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又是谁来投诚?”
第314章 子午设伏
“不是投诚!”左光先压低声音,“是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孙大人到了!车驾已经进了辕门!”
洪承畴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孙传庭,那个在朝堂上夸下海口要自主练兵的狠人,终于来了。
他转头看向高杰和邢氏,挥了挥手:“带下去,找个干净帐篷安顿好。好酒好肉伺候着,别让人说老夫亏待了义士。”
高杰和邢氏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帐内只剩下洪承畴和左光先。
“把这儿收拾一下。”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衣冠,把那把宝剑挂回腰间,“走,随我去迎一迎这位孙抚台。咱们这出戏,算是唱到高潮了。”
左光先有些担忧:“督师,这孙传庭可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听说脾气硬得很。咱们……”
“硬?”洪承畴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自信,“在这西北地界,光硬没用,得看谁手里的刀快。他若是个能干事的,老夫不介意送他一份大礼。若是个只会读死书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晨光破晓,照在连绵的营帐上。远处,一队车马正卷着黄尘,缓缓驶来。车辕上,一面崭新的“孙”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场针对流寇的绞杀大网,随着这个人的到来,终于要收口了。
......
辕门外,一辆满是尘土的青篷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孙传庭跨步而下。他没让人搀扶,脚底刚沾地,便抬头看向那面迎风招展的“洪”字大旗,目光沉静。
左光先早候在一旁,见状忙上前引路:“抚台大人,督师已在帐中恭候。”
孙传庭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大步随行。
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暖。洪承畴没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副挂起来的陕西舆图前,背着手,听见脚步声,这才缓缓转身。
两人目光一碰。
洪承畴有些意外。眼前这位新任巡抚,虽是一路风尘仆仆,却不见半点疲态。身量极高,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一副极漂亮的连鬓钢髯,偏生眉宇间又透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
孙传庭也在打量洪承畴。这位威震西北的三边总督,并未披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道袍,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沉稳刚毅,像块在黄河水里泡了千年的石头,又硬又冷。
“下官孙传庭,见过督师。”孙传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听候大帅差遣。”
洪承畴快走两步,一把托住孙传庭的手臂,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伯雅来了就好。你这一来,老夫这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一半。”
他拉着孙传庭在客座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若老夫没记错,你我应当是同岁?”
“是。”孙传庭接过茶,欠身道,“不过大帅早传庭三年登科,是前辈。在这西北地界,大帅是主心骨,传庭不过是来拾遗补缺的。”
“哎,若是拾遗补缺,朝廷何必派你来?”洪承畴摆摆手,目光落在孙传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听说伯雅这一路走得不太平?那个什么‘整齐王’,是被你收拾了?”
孙传庭放下茶杯,语气平淡:“那是路过河南时遇到的蟊贼。几千号人拦路,说是要借粮。下官手里正好刚募了些兵,缺个练手的,就顺道把他们剿了。匪首斩了,剩下的青壮打散编进了队伍。”
一旁的左光先听得直咂舌。顺道剿了?那“整齐王”虽不是什么大寇,好歹也有几千号人,在这位爷嘴里,倒像是在路边踢开了一块绊脚石。
“好手段。”洪承畴赞了一句,“早就听说伯雅有大才,如今看来,将来名垂竹帛者,必是你孙传庭。”
“大帅谬赞。”孙传庭摇摇头,神色转为凝重,“名垂竹帛不敢想,只求不遗臭万年。这一路走来,触目惊心啊。”
“哦?”洪承畴眉毛一挑,“怎么说?”
“田地荒芜,十室九空。”孙传庭叹了口气,“百姓眼中无光,只剩下饿出来的绿光。若是没有治本之策,光靠咱们手中的刀,这流贼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又长出一批,就像地里的野草。”
洪承畴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天灾即人祸。”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万历以来,水利失修,黄河、淮河年年泛滥,旱灾蝗灾轮着来。朝廷为了辽东战事,赋税加了一层又一层。边饷拖欠,甚至连宗室的禄米都发不出来。百姓活不下去,不造反吃什么?”
“天灾、边患、贪渎。”洪承畴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这就是大明的三座大山。咱们当兵的,只能治标,治不了本。但若是连标都治不住,这大明就真的完了。”
孙传庭深以为然,拱手道:“大帅看得透彻。既然治本非一日之功,那咱们就先治标。眼下高迎祥虽然败退,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知大帅有何方略?”
提到军务,洪承畴身上的那股儒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杀气。
“围歼高迎祥,此其时也!”
左光先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督师,高迎祥号称二十万大军,虽然在河南折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五万人,还要分兵防守各地,如何围歼?”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秦岭那一带重重一点。
“他急了。”
洪承畴冷笑,“高迎祥在河南被卢象升像撵狗一样撵,现在又听说祖宽的关宁铁骑要入陕。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要想活命,要想翻盘,只有一条路。”
“突袭西安?”孙传庭目光如炬,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
“不错。”洪承畴点头,“西安是西北重镇,若是拿下来,他就能据城而守,甚至以此为基业,号令西北。但他不敢走大路,潼关有重兵把守,他过不去。”
“那他只能走……”孙传庭的手指顺着秦岭的山脉划过,停在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细线上。
“子午谷。”
两人异口同声。
第315章 大清立国
洪承畴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子午谷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大队人马极难展开。但正因为险,所以咱们的防备也最松。高迎祥是个赌徒,他一定会赌这一把。”
“他要掩人耳目,带的兵力绝不会超过五万,剩下的老弱病残肯定会留在商洛那一带吸引咱们的注意。”洪承畴眼中精光闪烁,“而且陕南山区贫瘠,根本筹不到粮草。等他们钻出子午谷的时候,必然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
孙传庭看着那条狭长的谷道,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伏击的画面:“出口在哪?”
“黑水峪。”
洪承畴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的一处,“这里谷口狭窄,两边全是悬崖峭壁,中间一条黑水河。只要把口子一扎,那就是个天然的坟场。”
他猛地转身,看向孙传庭:“伯雅,这份大礼,老夫想送给你。”
孙传庭身子一震。他刚到陕西,立足未稳,手里只有那一万新募的兵。若是能拿下高迎祥这个贼首,那他在陕西的威望瞬间就能立起来。
这是洪承畴在给他铺路。
“大帅厚爱,传庭铭记五内。”孙传庭没有推辞,抱拳行了个军礼,“请大帅下令!”
洪承畴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孙传庭听令!”
“在!”
“命你率本部人马,即刻启程,赶赴周至、鄠县一带布防。记住,不要露了行迹,要让高迎祥觉得前面是坦途。等他主力全部进入黑水峪,你再给我狠狠地打!”
“得令!”
“左光先!”
“末将在!”
“你领兵一万,随孙抚台行动。一切听从孙抚台调遣,若是敢有半点违抗,老夫斩了你!”
左光先吓得一激灵,连忙磕头:“末将不敢!一定唯孙大人马首是瞻!”
洪承畴把令箭递到孙传庭手中,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伯雅,这一仗关系到西北大局,也关系到皇上的脸面。只许胜,不许败。”
孙传庭紧紧握住令箭,感受着上面冰凉的触感,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大帅放心。”
“高迎祥既然敢来,这黑水峪,就是他闯王的葬身之地!”
……
子午谷,古称“秦岭第一险”。
连日阴雨,山道泥泞不堪。高迎祥骑在一匹瘦马上,身上的大红披风早已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泥浆和干涸血迹混合的颜色。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一线天,雨水顺着帽檐滴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闯王,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手下大将黄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脸上全是泥,“这鬼地方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马都摔死了几十匹。”
高迎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中满是血丝:“走不动也得走!告诉弟兄们,出了这谷口就是西安府!那儿有肉吃,有酒喝,有娘们儿睡!谁要是掉队,就留在这喂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五万精锐,那是他最后的本钱。李自成那个滑头躲在九峰山不动,张献忠跑去了湖广,现在能救义军的,只有他高迎祥。
“只要拿下西安……”高迎祥咬着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老子就能翻身!”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十里外的谷口,一张大网已经张开。
孙传庭站在黑水峪两侧的山崖上,任凭雨水打湿官袍。他看着下方那条湍急的黑水河,就像看着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大人,火铳手和弓弩手都埋伏好了。”左光先猫着腰跑过来,“滚木礌石也备足了。只要贼寇一露头,保证把他们砸成肉泥。”
孙传庭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锅盔,那是他在洛阳驿站没吃的那种,现在他却觉得格外香甜。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传令下去,全军禁声。连马嘴都给我勒上。”
孙传庭咽下干粮,目光冷冽。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这位闯王,自投罗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肃杀。
......
崇德元年,五月三十。
盛京的天亮得早。辰时刚到,皇城根下的堂子前,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
“呜——”
沉闷苍凉的海螺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蒙古长号那种直钻天灵盖的嘶鸣。声音撞在厚实的城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堂子正中,那根神杆孤零零地杵着,上面挂着的锡斗在风里晃悠。八面巨大的纛旗分列两侧,护军们一个个像钉子一样戳在地上,手里的刀把子攥得发白。
多尔衮站在前排,一身正蓝旗的甲胄,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从堂子里迈步而出,立刻把手一扬。
鼓乐齐鸣。
皇太极走得很稳。他头上戴着东珠朝冠,那一身龙袍在早晨的日头下晃人眼。走到神杆前,他没要太监搀扶,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在黄土垫子上。
身后,代善、多尔衮、豪格……一众亲王贝勒,还有那些满蒙汉的大臣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膝盖磕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司祝官是个上了岁数的老萨满,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摇着腰铃,扯着嗓子高唱:“卾——啰——啰——”
这调子古怪又神圣,透着股子关外特有的野性。
皇太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听着萨满那忽高忽低的祝词:
“上天之子,佛及菩萨……神兮贶我,神兮佑我,永我年而寿我兮!”
三跪九叩。
皇太极做得一丝不苟。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给老天爷看,更是给身后这帮骄兵悍将看。
大清立国了,规矩就得立起来。以前那是占山为王的强盗头子,现在是受命于天的皇帝,这中间的差别,就在这一跪一叩之间。
礼毕,起身。
皇太极接过太监递来的湿手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翻身上了那匹纯白的御马。
“走,出城。”
队伍浩浩荡荡向西开拔。
出了抚近门,皇太极放慢了马速,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前面那个骑着黑马的魁梧背影:“阿济格,过来。”
武英郡王阿济格,也是皇太极的弟弟,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听见召唤,赶紧拨转马头,凑到皇太极身边:“皇上。”
“这次让你挂帅,知道为什么吗?”皇太极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第316章 御驾亲征
阿济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还用说?臣弟手里的刀快,去给皇上砍几个明狗的脑袋回来!”
“糊涂!”
皇太极一鞭子轻轻抽在阿济格的马屁股上,“光知道砍脑袋,那是屠夫,不是大将!”
阿济格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皇太极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老十二,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这次出征,我有几句话,你要烂在肚子里。”
“皇上请讲。”
“凡事要多商量。”皇太极指了指跟在后面的几个副将,“别脑子一热就往前冲。遇到拿不准的主意,听听下面人的意见,别一言堂。”
阿济格点头如捣蒜。
“还有,攻城要量力而行。”皇太极眼神一冷,“锦州那是块硬骨头,祖大寿那老东西在那儿经营了多少年?要是攻不下来,别死磕。咱们大清的兵金贵,死一个少一个。绕过去!进关去抢,去掠,把大明的肚子搅烂,比啃下一块骨头强。”
“臣弟记住了。”
“最重要的一点。”皇太极突然勒住马,盯着阿济格的眼睛,“进了关,对汉人百姓,手脚干净点。”
阿济格一愣:“皇上,咱们以前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大清!”皇太极打断他,“咱们要入主中原,就不能总当强盗。那些汉人,将来都是朕的子民。特别是读书人,那是治国的种子。少杀人,多收心。那个陈阳在山西搞得风生水起,收拢了不少人心,咱们不能输给他。”
提到陈阳,阿济格的脸色也变了变。那个名字,现在在八旗军里就是个禁忌。
“臣弟明白,绝不乱杀无辜。”
皇太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催马前行:“这次伐明,不是为了灭明,咱们现在的胃口还没那么大。这次是为了打疼他,让他顾不上东边。”
“东边?”阿济格看向那个方向,“朝鲜?”
“对。”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朝鲜那个国王,首鼠两端,背地里还跟崇祯眉来眼去。咱们要先断了大明的臂膀。等你到了喜峰口,多尔衮会在山海关佯攻,把明军的主力引过去。到时候,你就从喜峰口那个口子,像把尖刀一样插进去!”
阿济格听得热血沸腾,在马上抱拳:“皇上神算!臣弟一定把大明的肠子都给他掏出来!”
……
演武场。
黄沙漫天,旌旗蔽日。
十几万大军列成了巨大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头。这不是以前那种乱糟糟的骑兵队,而是整整齐齐的八旗方阵。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八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显眼的,是新组建的汉军八旗。
由于他们得到了陈阳的手工机床,生产火器的速度加快了几倍,生产了大量的火器。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弓箭,而是清一色的燧发枪,还有几百门黑洞洞的红衣大炮。
汉军八旗扩展到了四万人,而且是每人一支燧发枪。
皇太极策马登上点将台,俯瞰着这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胸中涌起一股豪气。
“将士们!”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朕有满洲八旗,骑射无双!”
“吼!吼!吼!”满洲兵举刀怒吼。
“朕有蒙古八旗,铁骑纵横!”
“杀!杀!杀!”蒙古兵挥舞弯刀。
“朕有汉军八旗,火器犀利!”
“万岁!万岁!万岁!”汉军兵卒齐声高呼。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直指苍穹:“士饱马腾,甲坚兵利!放眼天下,何敌不克?!”
“大清万岁!皇上万岁!”
十几万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地皮都在颤抖。连远处的战马都被这股杀气惊得嘶鸣不已。
“轰!轰!轰!”
三声号炮响起,震耳欲聋。
大军开拔。
尘土飞扬,马蹄声碎。无数的旌旗在风中翻滚,像是一条条巨龙在云海中翻腾。
皇太极驻马高岗,看着这支蜿蜒向南的钢铁洪流,久久没有动弹。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啊……”
皇太极眯着眼,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旁边的成亲王岳托是个读过书的,闻言眼睛一亮,凑趣道:“皇上此句,乃是范文正公《岳阳楼记》里的名句。用来形容我大清军威,倒是恰如其分。”
皇太极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朕虽在关外,但也读汉书。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朕如今也是这般心境。这天下不太平,朕这心里,也不踏实。”
岳托赶紧拍马屁:“皇上圣明,心怀天下。”
皇太极收起笑容,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朝鲜的方向。
“岳托。”
“臣在。”
“传令下去,让户部准备粮草。”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阿济格这边一打响,大明自顾不暇。等这边的战事一了,朕要御驾亲征。”
“亲征?”岳托一惊,“皇上要去哪?”
皇太极手里的马鞭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像是要斩断什么东西。
“朝鲜。”
“那个不听话的弟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朕要让李倧那小子知道,这天下,到底谁才是说了算的主子!”
“另外,”皇太极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让索尼去一趟偏关。”
岳托愣住了:“偏关?那可是陈阳的地盘。去那儿干什么?”
“送礼。”皇太极冷笑一声,“送一份厚礼。告诉陈阳,朕登基了。探探他的底,看看他那个安乡侯,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当大明的忠臣。”
“这……”岳托有些迟疑,“陈阳那人邪性,索尼去了,怕是……”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皇太极调转马头,往回走去,“况且,朕赌他陈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会给自己留后路的。”
此时的皇太极并不知道,他眼中的“聪明人”陈阳,此刻刚刚带着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工业怪兽,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317章 建虏破关
午门外的广场上,日头毒辣。几十名身穿绯袍的官员聚成一堆,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大人,您也被叫来了?这不年不节的,皇上这是哪一出?”
“谁知道呢。刚散朝没两个时辰,内侍又火急火燎地传口谕,说是要到建极殿听宣。我这靴子刚脱了一半又穿上了。”
众人正交头接耳,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从门洞里走了出来,拂尘一甩,面无表情:“诸位大人,别在这儿晒着了,皇上在建极殿等着呢。请吧。”
建极殿内,气氛有些古怪。没有摆酒宴,倒是每人面前放了一张案几,上面笔墨纸砚伺候着,看着不像议事,倒像是科举考场。
崇祯皇帝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有些发白,眼底两团乌青格外显眼。他没坐龙椅,就在御案后站定,目光像鹰隼一样在底下这帮人脸上扫了一圈。
“文震孟呢?”崇祯开口便问,“朕不是特意点了他的名吗?”
礼部尚书钱士升赶紧出列,躬身道:“回皇上,文大人近日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实在起不来身。”
崇祯眉头皱成了川字,沉默半晌,才对身边的钱士升低声道:“可惜了。这文震孟虽然脾气臭,动不动就顶撞朕,但他心里是有大明的。如今周延儒走了,徐光启也病了,内阁就剩温体仁他们三个,独木难支。朕本想借今日这机会,把他拉进阁里来。”
钱士升心里一惊,没敢接茬。
崇祯叹了口气,指了指底下的案几:“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如今流寇未平,北边又不安生,朕心里急。桌上有几份各地的奏疏,你们就在这儿,当场拟个票拟。朕要看看,谁才是真有宰辅之才。”
这就是当场面试了。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随即个个神色肃然,撩起袖子就开始磨墨。这可是平步青云的机会,谁不想搏一把?
大殿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崇祯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写的,又看看那个写的,脸色阴晴不定。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靴底狠狠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慌。
曹化淳几乎是撞进来的,帽子都歪了,手里捧着一封插着鸡毛的加急文书,嗓音尖利得变了调:“皇上!大事不好!八百里加急!”
崇祯手里的朱笔一抖,一滴红墨落在刚写好的“准”字上,像极了一滴血。
“念!”
“东虏……东虏破关了!”曹化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伪清武英郡王阿济格,率兵十万,攻破喜峰口!守将战死,溃兵已退至遵化!贼兵锋芒直指京师,距离皇陵……不足百里!”
“咣当!”
一名正在答题的官员手里的砚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身。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喜峰口破了。那可是京师的北大门。
崇祯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御案,指节用力得发白。他死死盯着曹化淳,像是要吃人:“喜峰口险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了?朕的关宁军呢?在干什么?”
“回……回皇上,东虏在山海关佯攻,把主力都引过去了。喜峰口那边……兵力空虚。”
“蠢材!都是蠢材!”崇祯猛地把桌上的奏疏全扫落在地,咆哮声在大殿里回荡,“朕养你们何用!平时一个个之乎者也,关键时刻全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别考了!都给朕滚出去!阁臣留下!兵部尚书张凤翼留下!去东暖阁!”
……
东暖阁里,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崇祯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份战报,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说吧,怎么办。”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东虏这次来势汹汹,皇陵若是再有个闪失,朕就真的无颜面见祖宗了。”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这时候谁出头谁背锅。
兵部尚书张凤翼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是兵部尚书,这锅他甩不掉。
“皇上。”张凤翼硬着头皮出列,扑通一声跪下,“如今京营不堪大用,必须勤王。请皇上急调山东总兵刘泽清、大同总兵王朴、还有……山西的兵马入卫。”
提到山西,崇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是说陈阳?”
“正是。”张凤翼咬牙道,“安乡侯兵强马壮,如今就在偏关。若能调他入卫,京师可保无虞。”
崇祯沉默了。陈阳太强了,强得让他害怕。让这样一只猛虎进京,会不会引狼入室?
但现在火烧眉毛,顾不得那么多了。
“准。”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旨,命山西总兵李陵,即刻率兵勤王!陈阳……让他守好偏关,不必亲来。”
张凤翼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却见崇祯死死盯着他:“张凤翼,你是兵部尚书。这个时候,你不去前线,谁去?”
张凤翼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臣……愿往。”张凤翼磕头,“臣愿督师蓟辽,抵御东虏。若不能退敌,臣提头来见。”
“好!”崇祯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尚方宝剑,扔在张凤翼面前,“朕赐你尚方剑,赐‘督师辅臣’印。凡总兵以下,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梁廷栋,你戴罪立功,去督西路。高起潜,你去做监军。”
“臣等领旨!”
……
偏关,提督府。
陈阳不在,整个府里的运转却像上了发条一样精密。
唐婉坐在书房的大椅上,手里拿着刚送来的京师急递。
她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看着温婉,眼神里却透着股掌家人的精明。
下面站着的,是刚升任山西总兵的李陵,还有孙元化。
“夫人的意思是,去?”李陵一身戎装,腰间挂着那把陈阳送他的左轮手枪。
“去,当然要去。”唐婉放下文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勤王,是大义。夫君虽然不在,但这面旗子不能倒。不仅要去,还要打得漂亮,让朝廷看看咱们的本事。”
“那末将这就去点齐兵马。”李陵转身欲走,“让白虎军团带上那批新到的‘家伙’,给阿济格那孙子开开眼。”
“慢着。”
唐婉叫住了他。
“新到的自动步枪,一支都不许带。”唐婉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重机枪、迫击炮,也不许带。”
第318章 各军勤王
李陵愣住了:“夫人,这是为何?拿着那些老掉牙的火铳,弟兄们怕是不顺手。”
“现在还不是展露所有实力的时候。”唐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工业区,“夫君去那个地方了,归期未定。若是咱们把那些惊世骇俗的武器都亮出来,吓跑了阿济格是小事,若是把崇祯吓破了胆,那才是坏了夫君的大计。”
孙元化在一旁抚须点头:“夫人深谋远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侯爷不在,咱们还是藏拙为妙。”
唐婉转过身,看着李陵:“带上那批燧发枪,再拉上五十门法兰西野战炮。这装备,打阿济格的骑兵足够了。既能赢,又不会让人觉得咱们是妖孽。这就是分寸。”
李陵想了想,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去吧。”唐婉挥了挥手。
……
京师,首辅温体仁的私宅。
书房里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温体仁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刚刚被起复的翰林郑鄤。
郑鄤是个狂生,文章写得好,脾气也大。这次能被召回京,他觉得自己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到了。
“郑大人,如今朝局艰难,皇上求贤若渴。”温体仁抿了口气,“文震孟虽然名望高,但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太直。这朝堂上的事,光直是不行的,得会转弯。”
这是在拉拢了。温体仁想借郑鄤这把刀,去对付文震孟。
郑鄤却像是没听懂,放下茶杯,一脸激昂:“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国事糜烂,正是因为朝中多是碌碌无为之辈,只知明哲保身,不知为国尽忠!下官以为,皇上用人太拘泥于资格。若是敢破格提拔,像汉高祖用韩信,宋高宗用岳飞那样,放手让有才之人去干,这流寇、东虏,何足道哉!”
温体仁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信?岳飞?”温体仁皮笑肉不笑,“郑大人自比韩信?”
“下官不敢。”郑鄤昂着头,“但下官以为,天下无不可做之事,只看敢不敢做!若是让下官入阁,不出三年,必能扫平宇内,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温体仁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中年人,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刀,这分明是个炸药包。
文震孟虽然讨厌,但那是君子,有底线。这个郑鄤,狂妄自大,毫无敬畏。若是让他掌了权,恐怕第一个要搞掉的就是自己这个首辅。
这种人,不能用,甚至不能留。
温体仁眼底闪过一丝杀机,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了茶碗。
“郑大人壮志可嘉,老夫佩服。”温体仁轻轻吹了吹茶沫子,“今日天色不早了,改日再向郑大人请教。”
端茶送客。
郑鄤还在兴头上,见状有些发愣,但也只能起身告辞:“那下官告退。”
看着郑鄤离去的背影,温体仁把手里的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溅出一滩水渍。
“来人。”
心腹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查查郑鄤。”温体仁的声音阴恻恻的,“听说他家里有些不可告人的丑事?什么杖母、奸妹之类的传闻,不管是真是假,都给我翻出来。既然他想当岳飞,老夫就成全他,让他先尝尝莫须有的滋味。”
窗外,风雨欲来。大明的朝堂,在战火逼近的时刻,依旧在进行着永无休止的内斗。
......
黑水峪这名字起得邪乎,也应景。
连着下了四天的大雨,把这山沟子浇得像口烂泥塘。两边的崖壁黑黢黢的,像两扇合不上的鬼门关,把高迎祥这几万人马死死卡在喉咙眼里。
没粮了。
起初还能杀马,后来马也没草吃,瘦得皮包骨头,煮出来的肉汤泛着一股酸馊味。再后来,连马皮、马鞍子都扔锅里炖了。到现在,只能啃树皮,嚼草根,甚至有人盯着刚咽气的同伴,眼珠子里冒绿光。
高迎祥病了。
也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急火攻心,这位叱咤风云的“闯王”如今蜷缩在一个滴水的山洞里,身上盖着那条象征身份的大红猩猩毡披风,早就看不出本色,全是泥点子和霉斑。
他烧得厉害,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杀进西安”,一会儿又叫着“鸿基救我”。
洞口蹲着两个汉子。
一个身材精瘦,长着双三角眼,外号“干公鸡”张二。另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那是高迎祥的心腹大将,“一斗谷”黄龙。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张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洞里瞟了一眼,压低嗓子:“龙哥,这么耗着不是个事儿。闯王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场雨了。”
黄龙没吭声,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腰刀,在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我说龙哥。”张二凑近了点,声音更低了,像条吐信子的蛇,“外头可是孙传庭和洪承畴。这俩阎王把口子扎得铁紧,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咱弟兄们跟着闯王那是为了吃口饱饭,现如今饭没吃着,要把命搭这儿?”
黄龙手里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皮,目光阴冷:“你想干啥?”
“我想活。”张二也不藏着掖着,饿得凹陷的脸颊动了动,“官军就在几里地外。听说孙传庭这回带的是新兵,未必有洪承畴那么狠。要是咱……”
“放屁!”
黄龙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溅起一摊泥水,“闯王待咱不薄!你想卖主求荣?信不信老子先劈了你!”
张二吓得一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冷笑一声:“劈了我?行啊,你劈。劈了我,大家伙儿一块儿饿死在这黑水峪,给闯王陪葬!你是一斗谷,你是忠臣,可外头那几万弟兄呢?他们也想死?”
黄龙僵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洞外。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义军,此刻像一堆堆烂肉一样瘫在泥水里,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第319章 闯王末路
“再说了,”张二见有门,赶紧趁热打铁,“洪承畴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剥皮揎草的主儿!若是等他打进来,咱们也是个死。但若是咱们主动点……”
“主动个球。”黄龙颓然坐下,声音沙哑,“洪承畴不要俘虏。”
“那就送礼。”张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送份大礼。大到让他舍不得杀咱们。”
“啥礼?”
张二努了努嘴,指向洞深处。
那里拴着一匹马。通体雪白,虽然饿瘦了,但骨架子还在,神骏非凡。那是高迎祥的坐骑,名叫“翻羽”,是当初打破凤阳皇陵时抢来的御马。
“闯王病成这样,这马他也骑不动了。”张二幽幽地说,“这马是御马,是皇上的脸面。咱把马牵出去,献给孙传庭,就说是咱们把闯王困在这儿的。这功劳,够买咱俩的命。”
黄龙身子一震,死死盯着那匹马。
那是高迎祥的命根子。马在,闯王就在。
“龙哥,别犹豫了。”张二催促道,“再晚两天,弟兄们饿极了眼,怕是连这马都要生吞了。到时候,咱拿什么去换命?”
洞里传来高迎祥的一声咳嗽,撕心裂肺。
黄龙闭上眼,那张粗糙的大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一瞬间,仿佛脊梁骨都被抽走了。
“牵。”
他只吐出一个字。
张二大喜,猫着腰钻进洞里。那白马似乎通人性,见生人靠近,打了个响鼻,想踢,却没力气,只能任由张二解开缰绳。
马蹄铁敲在石头上,清脆得刺耳。
高迎祥在昏睡中翻了个身,嘴里呢喃了一句:“马……我的马……”
没人理他。
黄龙和张二牵着马,像两个做贼的鬼影,消失在漫天的雨幕中。
……
三天后,雨终于停了。
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黑水峪一片惨白。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打破了山谷的死寂。不是义军的突围,是官军进山了。
打头的是副总兵贺人龙。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外号“贺疯子”。
他没骑马,提着两把大铁锤,踩着泥浆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的官军,个个甲胄鲜明,精神抖擞。相比之下,山谷里的义军就像是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根本没打仗。
也没法打。义军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看见官军扔过来的馒头,比看见亲爹还亲,一个个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抢食吃。
“都他娘的别抢!排好队!”
贺人龙一脚踹翻一个抢得最凶的流寇,大嗓门震得山谷嗡嗡响,“谁再乱动,老子锤死他!”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个黑黝黝的山洞口。
“一斗谷呢?”贺人龙吼道。
黄龙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不敢看贺人龙的眼睛:“回贺爷,在……在那边候着呢。”
“前面带路!”
贺人龙把铁锤往肩膀上一扛,大摇大摆地往山洞走去。
山洞里一股子霉烂味。
高迎祥醒了。
他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烧退了一些,但身子虚得像团棉花。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发现那匹心爱的白马不见了。
“来人……来人……”
没人应。
高迎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他挣扎着爬向洞口,手摸到了那把放在枕边的雁翎刀。
这刀跟了他十几年,饮过无数官兵的血。
这时候,洞口的阳光被人挡住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投射进来,把高迎祥笼罩在阴影里。
“哟,这不是闯王吗?”
贺人龙戏谑的声音响起,“怎么着?看你怎么跑?”
高迎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终于看清了来人。那是贺疯子,他认识,当年在战场上交过手。
“贺人龙……”高迎祥咬着牙,声音嘶哑,“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呗。”贺人龙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还要多谢你手下的好兄弟,那马真不错,孙抚台很喜欢。”
高迎祥脑子里轰的一声。
马。
黄龙。
背叛。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插进他的心窝子。他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
“啊——!”
高迎祥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雁翎刀,想要拔刀出鞘。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死在自己的刀下。
可是,手不听使唤。
那只曾经能开三石弓、能挥百斤刀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锵……”
刀身只拔出了半寸。
太重了。
这把刀,太重了。
高迎祥的手一松,刀“咣当”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颓然倒地,大口喘着粗气,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不是怕死,是窝囊。纵横半生,最后竟然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行了,别费劲了。”
贺人龙走上前,一脚踢开那把刀,从腰间解下牛皮绳索,“孙抚台说了,要活的。跟我走一趟吧,去京师,皇上想见你。”
高迎祥闭上了眼,任由绳索勒进肉里。
“黄龙……”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得好死。”
……
黑水峪外,中军大帐。
孙传庭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帐帘掀开,左光先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抚台大人!抓住了!活的!”
孙传庭把书放下,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但很深。
“高迎祥?”
“正是!贺疯子把他捆得像个粽子,正往这边押呢!”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云雾。
“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仗,算是给皇上,给陕西百姓,交了份差。”
“那两个献马的降将怎么处置?”左光先问,“张二和黄龙。”
孙传庭眼神一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不忠不义之徒,留之何用?”
“送他们上路。”
左光先一愣,随即抱拳:“明白!末将这就去办。”
孙传庭背着手,看着远处被押解过来的那辆囚车。囚车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闯王,此刻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高迎祥完了。”孙传庭喃喃自语,“接下来,该轮到李自成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不是这些流寇。
而是那个在北边虎视眈眈的大清,还有那个在偏关富可敌国的安乡侯。
风,又起了。吹得大帐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这场雨虽然停了,但这大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320章 各官免送
八月的京畿,透着一股子焦糊味。
阿济格的大军像一条吃撑了的巨蟒,沿着官道向东蠕动。
队伍拉得极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车辙印压得极深,里面不仅装满了从京畿各县抢来的金银细软,更拴着数以万计的汉人百姓。
哭声震天。
男的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背着粮包;女的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跟在马屁股后面,稍有走慢,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阿济格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丰厚的战利品,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痛快!”他把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哨,“告诉弟兄们,咱们回家!”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阿济格突然勒住马。他指了指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对亲兵招了招手:“去,把那树皮刮了,给大明的官儿们留几个字。”
亲兵嘿嘿一笑,拔出腰刀,三两下削平了树干,又找来墨汁。
阿济格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斗大的字。
写完,他把笔一扔,哈哈大笑:“走!”
清军绝尘而去。
半个时辰后,远处的一处山坳里,几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兵部尚书张凤翼趴在草丛里,头上顶着一圈枯草,手里紧紧攥着尚方宝剑,手心里全是汗。在他旁边,是监军太监高起潜,还有冷口守将崔秉德。
“走了?”张凤翼声音发颤,脖子缩得像只鹌鹑。
“走了。”崔秉德放下手里的千里镜,眼珠子通红,“尚书大人,那是咱们的百姓啊!您看那车队,全是辎重,走得比乌龟还慢。鞑子这是吃撑了,根本跑不动!”
崔秉德猛地转过身,膝行两步:“大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鞑子前锋精骑已经过半,只要咱们从侧翼杀出,截断他们的后队,就算不能全歼,也能救下那几万百姓啊!”
张凤翼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渐渐远去的烟尘。
高起潜尖着嗓子插话:“崔将军,你懂什么?这是鞑子的诱敌之计!阿济格狡诈,万一他在后面埋伏了精兵,咱们这点人冲上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
“哪来的埋伏?”崔秉德急得青筋暴起,“这一带地形我最熟,两边都是开阔地,藏不住人!监军大人,那是几万条人命啊!咱们身为朝廷命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掳去辽东做奴隶?”
他见张凤翼还在犹豫,干脆站起身,拔出腰刀:“大人若是不敢去,给我三千人!哪怕一千也行!我去咬住他们的尾巴!”
“放肆!”
张凤翼突然暴起,那把从来没沾过血的尚方宝剑“锵”的一声出鞘,直接架在了崔秉德的脖子上。
“崔秉德!你想造反吗?”张凤翼色厉内荏,唾沫星子喷了崔秉德一脸,“本官是督师!本官说有埋伏,就是有埋伏!你要是敢擅自出击,乱了军心,本官现在就斩了你!”
崔秉德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大明兵部尚书,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大人……”崔秉德声音哽咽,“您手里有尚方剑,那是皇上赐给您杀贼的,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啊!”
张凤翼手抖了一下,没把剑收回去:“少废话!传令全军,原地隐蔽!谁敢露头,军法从事!”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块刚砍下来的木牌。
“大人!鞑子……鞑子留字了!”
张凤翼和高起潜凑过去一看,顿时气得两眼发黑。
那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各官免送”。
这四个字,像四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张凤翼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人家抢了你的钱,烧了你的祖坟,掳了你的人,临走还告诉你:别送了,回去歇着吧。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张凤翼哆嗦着嘴唇,把木牌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但他还是没敢下令追击。
崔秉德看着那碎裂的木牌,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消失在烟尘中的清军,突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苍天啊!”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面对鞑子屠刀都没眨眼的猛将,此刻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皇上!臣无能啊!臣没脸见您啊!”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张凤翼和高起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
幸好没追。
只要活着,就有官做。至于百姓?大明最不缺的就是百姓。
……
紫禁城,皇极殿。
空气压抑得像要拧出水来。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上的龙袍显得有些宽大。短短两个月,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个骷髅架子披了张人皮。
大殿下,跪着黑压压一片大臣。
没人敢抬头。
“说话啊。”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众人的头皮上,“平时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都成了哑巴?”
没人吭声。
“两个月!”崇祯突然把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整整两个月!东虏在京畿如入无人之境!连德陵都烧了!朕的列祖列宗在地下看着呢!你们这帮废物,哪怕打赢一场呢?一场都没有!”
他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着下面:“几十场仗,全是败仗!几万百姓被掳走,你们就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张凤翼呢?他在干什么?在游山玩水吗?”
户部尚书侯恂硬着头皮出列:“皇上息怒。如今京师粮价飞涨,百姓人心惶惶。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崇祯打断他,眼神阴鸷,“粮价涨是因为百姓囤粮?放屁!是因为东虏把周围的县城都抢光了!你这个户部尚书是干什么吃的?除了跟朕哭穷,你还会什么?”
侯恂吓得一哆嗦,赶紧磕头:“臣有罪,臣该死。”
“你是该死!”崇祯胸口剧烈起伏,“都该死!”
这时,左都御史刘宗周缓缓站了起来。
这老头是个硬骨头,也是朝堂上为数不多敢说真话的人。
“皇上。”刘宗周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讲。”
第321章 杨嗣昌出
“臣弹劾兵部尚书张凤翼,畏敌如虎,丧师辱国。东虏入寇以来,他名为督师,实则避战。不但不战,反而压制将领出击。此等奸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崇祯冷笑:“杀?他现在手里握着尚方剑,谁杀得了他?”
“不仅如此。”刘宗周目光转向跪在最前面的首辅温体仁,“臣还要弹劾首辅温体仁!身为宰辅,不能统筹全局,反而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些只会磕头、只会谋私利的庸才,皆拜温体仁所赐!”
这一炮开得有点大。
温体仁身子一僵,但他没动,也没辩解。他太了解崇祯了。这个时候辩解,那是找死。
果然,崇祯看向温体仁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觉得温体仁听话,好用。可现在大明都要亡了,光听话有什么用?
“温体仁,你有何话说?”崇祯问。
温体仁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臣无能,请皇上治罪。”
这一招以退为进,反而让崇祯没法发作。
刘宗周却不依不饶:“皇上!还有一事,骇人听闻。据臣所知,兵部尚书张凤翼,还有梁廷栋,这两人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他们竟然在军中每日服食大黄!”
“大黄?”崇祯一愣,“那是泻药,他们吃那个干什么?”
“求死。”刘宗周咬牙切齿,“他们想把自己拉得虚脱而死,好对外宣称是积劳成疾,死在任上。这样既能保全名声,又能免了抄家灭族的祸事。皇上,这等懦夫,简直是古今未有之奇闻!”
“混账!”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从丹陛上栽下来。
他养的兵部尚书,不想着怎么杀敌,居然想着怎么吃泻药拉死自己?
“无耻!无耻之尤!”崇祯在龙椅前来回暴走,“传旨!把张凤翼、梁廷栋给朕押回来!朕不让他们拉死,朕要凌迟!凌迟!”
大殿里乱成一锅粥。
新入阁的文震孟见火候差不多了,想出来缓和一下气氛。
“皇上。”文震孟出列,“张凤翼虽罪该万死,但前线将士也有用命者。比如大同总兵王朴,虽然只是小胜,但也斩获了几个首级。还有那些殉国的守将,朝廷应当嘉奖,以安军心。”
崇祯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准。”
文震孟接着说道:“另外,御史金光宸有奏疏。说如今边将之所以不敢战,多是因为监军内臣掣肘。那些太监不懂兵法,却瞎指挥,将领们动辄得咎。不如……罢免各路监军内臣,让将领们放手一搏?”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文震孟啊文震孟,你还是太嫩了。你不知道这监军太监是皇上的眼珠子吗?那是皇上唯一信任的人。
果然,崇祯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文震孟。
“掣肘?”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窖,“你说内臣掣肘?好,朕问你,昌平之战,守陵太监王希忠是怎么死的?他是战死的!是为了护卫皇陵,被东虏砍死的!”
“而你们的外臣呢?张凤翼在吃大黄!梁廷栋在装病!这就叫内臣掣肘?”
崇祯越说越气,指着文震孟的鼻子骂道:“朕看你们这帮文官,就是想把朕变成瞎子、聋子!没了内臣,谁替朕看着那帮骄兵悍将?靠你们吗?”
“金光宸妄议朝政,离间君臣,给朕下狱!严查!”
文震孟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皇上,臣是一片公心啊!”
“公心?朕看你是私心!”
就在崇祯暴怒之际,突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声。
“嘶——”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脸盆大小的火球,红得发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贴着地面滚进了金銮殿。
它没有热度,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火球在大殿中央滚了一圈,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是在嘲笑这满朝文武。
“护驾!护驾!”王承恩尖叫着挡在崇祯面前。
那火球滚到一半,突然“砰”的一声炸开,化作几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吓傻了。这可是皇极殿,天子办公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妖异之物?
文震孟身子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皇上!这是天警啊!上天示警,这是在告诫皇上,亲贤臣,远小人啊!”
崇祯脸色煞白,腿也有点软。
古人最信这个。
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钱士升站了出来。
这人是个官场老油条,最会察言观色。他看出来崇祯现在需要个台阶下,而不是被人按着头认错。
“皇上,此乃球状闪电,虽罕见,但亦是自然天象。”钱士升朗声道,“《宋史》中亦有记载。文大人说是天警,未免有些牵强附会。如今国事艰难,咱们不该把心思花在揣测天意上,而该想着怎么退敌。”
崇祯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钱爱卿言之有理。文震孟,你退下吧。金光宸的事……候旨另议。”
一场风波,被钱士升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崇祯重新坐回龙椅,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看着下面这帮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温体仁只会搞党争,张凤翼只会吃大黄,文震孟只会讲大道理。
“朕的大明……”崇祯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没人了吗?朝中还有可用之人吗?”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钱士升眼珠一转,觉得机会来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举荐一人。”
“谁?”崇祯也没抱多大希望,随口问道。
“杨嗣昌。”
“杨嗣昌?”崇祯皱了皱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正是。”钱士升道,“此人乃三边总督杨鹤之子,博学多才,通晓边务。前些年他曾上过一道奏疏,提出‘开矿换粮’之策,虽未实行,但颇有见地。如今流民遍地,皆因无粮。若能用此人,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开矿换粮……”崇祯咀嚼着这四个字。
现在他最缺的就是钱和粮。
那个陈阳在山西搞矿搞得风生水起,这说明开矿确实是条路子。
崇祯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去找。”崇祯坐直了身子,“去把杨嗣昌当年的奏疏找出来,朕要亲自看。”
他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温体仁,钱士升,你们留下。”
群臣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大殿。
大殿外,阳光依旧刺眼,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文震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深邃幽暗的大殿,长叹一声。
他知道,随着杨嗣昌这个名字的出现,大明的朝局,又要变天了。
第322章 收拢流寇
“即刻起复杨嗣昌,授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恢复其父杨鹤原官,但不予谥号。”
崇祯站起身,目光变得狠厉:“告诉杨嗣昌,这次剿寇,只剿不抚!朕不要什么招安,朕要全歼!把这帮流贼杀个干干净净!”
“可是皇上,打仗要钱啊。”阁臣薛国观苦着脸,“国库里现在能跑耗子。”
崇祯又是一阵头疼。
薛国观小心翼翼地看了崇祯一眼:“臣有一策,或许可解燃眉之急。名为‘助饷’。向京中皇亲贵戚、文武百官借银。国家有难,食君之禄,理当分忧。”
崇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外廷你去办,勋戚那边……朕亲自下旨。”
就在这君臣愁云惨淡之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红翎急报,脸上笑得像朵花。
“皇上!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崇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喜从何来?”
曹化淳跪在地上,把急报高举过头,嗓音尖细却透着狂喜:“陕西捷报!孙传庭在黑水峪设伏,大破闯王主力!贼首高迎祥……被活捉了!”
“什么?!”
崇祯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几步冲下丹陛,一把抢过急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手都在抖。
“好!好!好!”
崇祯连说三个好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两个月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孙传庭真乃朕的福将!洪承畴也是好样的!”崇祯大笑,“传旨!嘉奖洪承畴、孙传庭!升官!赏银!”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至于那个高迎祥……即刻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问!然后……凌迟处死!朕要让天下人看看,造反是个什么下场!”
大殿内,群臣山呼万岁。
但这欢呼声中,温体仁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孙传庭立了大功,杨嗣昌又要出山,这朝堂上的水,怕是又要浑了。
......
黑水峪一战,高迎祥这杆大旗算是折了。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秦岭的沟沟坎坎里乱飞。
孙传庭的大营扎在周至县外,辕门高耸,杀气还没散干净。
两个汉子被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左边那个黑瘦,脸上甚至还有块没擦干净的锅底灰,那是“蝎子块”拓养坤;右边那个稍微壮实点,眼珠子乱转,是“张妙手”张文耀。
这两人在陕西地界上也算是号人物,平日里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但这会儿到了孙传庭跟前,腿肚子都在转筋。
孙传庭端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没拿刀,也没拿书,就端着个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跪下!”旁边的亲兵一声暴喝,拿刀鞘在两人腿弯处狠狠一敲。
噗通两声,两人跪得结实。
孙传庭这才吹了吹茶沫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报个名号。”
“罪……罪民拓养坤。”
“罪民张文耀。”
两人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孙传庭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两人一哆嗦。
“既然也是带兵的人,怎么今儿个想起来降了?前两天不还喊着要跟高迎祥一块儿进西安吃羊肉泡馍吗?”
拓养坤把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大人明鉴,那是高迎祥逼的啊!现如今那闯王……不,那反贼都被大人擒了,咱们就是没头的苍蝇。再不降,这几万弟兄也没活路了。”
张文耀也赶紧接茬,脑袋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草民听说皇上仁慈,下了诏书赦免咱们这些胁从。咱们也是实在没法子,这不想着改邪归正嘛。”
孙传庭冷笑一声。
这话也就是听听。要是高迎祥赢了,这俩货现在指不定在哪家大户的炕头上数银子呢。
“手里还有多少人?”孙传庭问。
张文耀抢着答:“草民在秦州还有一万多弟兄,都是壮劳力!”
拓养坤不甘示弱:“罪民在徽州有两万!只要大人一句话,立马让他们把刀扔了!”
孙传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三万人。这不是个小数目。要是放任不管,散在山里就是狼;要是聚在一起,那就是个雷。
他从案头抽出一卷黄绫子,那是崇祯刚发的诏书。
“听好了。”孙传庭展开诏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皇上圣明,知道你们大多是被贪官污吏逼的,也是遭了灾没饭吃才落草。特颁赦书,准许悔罪投诚者称为‘赦回难民’。既往不咎,编入保甲,遣返原籍,归还产业。”
念完,孙传庭把诏书一合:“听明白了吗?领了凭证,各回各家,种地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没喜色,反倒全是惊恐。
“大人!”拓养坤突然往前膝行两步,脑门磕得砰砰响,“求大人开恩,别遣咱们回家!”
孙传庭眉头一皱:“怎么?给你们活路还不走?非要脑袋搬家才乐意?”
“不是啊大人!”拓养坤哭丧着脸,“回去了也是个死!地里的庄稼早旱死了,房子也被烧了,回去吃土吗?再说,咱们当了这些年贼,乡里乡亲的谁不恨?这一回去,不用官府动手,光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啊!”
张文耀也喊道:“大人,咱们不想种地了,咱们想当兵!咱们这帮弟兄,虽说是流寇,但也都是见过血的。只要大人给口饭吃,咱们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就是皇上的!让咱们去打谁就打谁!”
大帐里静了下来。
孙传庭看着眼前这两个磕头如捣蒜的汉子,心里盘算开了。
遣散?说是好听。这帮人手里拿惯了刀把子,谁还愿意去握锄头?何况现在陕西赤地千里,回去确实是个死。饿急了眼,这三万人转头就能再拉起杆子造反。
这就是个死循环。
但要是收编……那就是三万张嘴。朝廷那点饷银,连正规军都喂不饱,哪有闲钱养降兵?
不过,孙传庭想到了从洛阳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想到了自己要搞的“清丈屯田”。
有人,才有地。有兵,才有权。
第323章 部下反叛
这三万人是流寇不假,但只要用鞭子抽着,用军纪压着,那就是最好的劳力,也是最凶的打手。
“想吃粮?”孙传庭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两人的眼睛。
“想!做梦都想!”
“那得拿命换。”孙传庭语气森寒,“在我手底下当兵,不比当贼。敢抢老百姓一粒米,斩。敢临阵脱逃,斩。敢不听号令,斩。受得了吗?”
“受得了!只要有口饱饭,别说斩,就是剐了也认!”两人异口同声。
孙传庭点点头:“行。本抚准了。你们的人马,编入巡抚标兵。给你们五天时间,把队伍带到凤翔去整顿。要是少了一个人,或者路上出了什么幺蛾子,高迎祥就是你们的榜样。”
两人大喜过望,又是好一通磕头,嘴里喊着“孙青天”、“再生父母”。
“起来吧。”孙传庭挥挥手,“来人,给二位壮士弄点吃的。”
不一会儿,亲兵端上来两个大木盆。
没酒,没肉。就是两大盆掺了野菜的糙米饭,上面盖了几块咸菜疙瘩,黑乎乎的。
拓养坤和张文耀愣了一下。这就是巡抚大人的伙食?
“嫌差?”孙传庭端起自己那碗,也是一样的成色,扒了一口,“如今陕西遭灾,皇上在宫里都撤了乐,咱们当兵的能填饱肚子就是造化。肉是没有,管饱。”
两人哪里还敢嫌弃,端起盆子就往嘴里扒拉。那是真饿急了,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吃得稀里哗啦,跟猪拱食似的。
吃完,两人抹了抹嘴上的油光(其实也没油),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孙传庭把碗筷放下,脸上的神色却没松快多少。
收编容易,养兵难。这三万人,就是三万个雷,得小心伺候着。
正想着,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盔都跑歪了,一脸的土灰。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孙传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抚顶着。说。”
斥候喘着粗气,咽了口唾沫:“许忠、刘英杰……反了!”
孙传庭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在虎皮椅上。
许忠、刘英杰,那是他从陕西本地招募的官军将领,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但也算是朝廷的正规军。
“反了?”孙传庭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在哪反的?为什么反?”
“就在蓝田!”斥候带着哭腔,“他们昨晚突然哗变,把蓝田县的仓库给抢了,还放了牢里的囚犯。现在……现在已经跟流寇马进忠那伙人合兵一处,号称五万,要把蓝田县给占了!”
孙传庭气极反笑:“好啊,好得很。前脚刚抓了高迎祥,后脚自己人就反了。他们吃着朝廷的粮,穿着朝廷的甲,为什么要反?难道本抚亏待了他们?”
斥候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不敢说。
“说!”孙传庭一拍桌子。
“他们说……是被大人您逼的。”
“我逼的?”孙传庭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荒唐。
“他们说……大人军纪太严。”斥候硬着头皮道,“以前打仗,那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当兵的没饷银,全靠抢老百姓过活。可大人您来了之后,严令禁止扰民,抓着就砍头。弟兄们没油水捞,又没饷发,实在熬不住了……许忠他们一煽动,说与其饿死,不如反了痛快……”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传庭颓然坐回椅子上。
讽刺。太讽刺了。
流寇因为没饭吃来投降,官军因为不能抢劫去造反。
这大明的根子,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原来他这个“活阎王”的名头,震慑住了敌人,却也逼反了自己人。
“好一个受不了军纪。”孙传庭喃喃自语,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为猛烈的杀气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挂着舆图的屏风前,手指死死按在蓝田的位置上。
“陕军骄横,那是惯出来的毛病!”孙传庭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桌角,“以前的督抚若是能早点立规矩,何至于此!既然他们想当贼,那本抚就成全他们!”
“传令!”
“把刚收编的拓养坤、张文耀给我叫回来!告诉他们,不用去凤翔了,这就是他们纳投名状的时候!”
“调集本部人马,即刻拔营,回师蓝田!”
孙传庭咬着牙,一字一顿:“本抚要亲手宰了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让陕西的兵都知道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
......
崇德元年腊月,鸭绿江冻得实诚。冰面厚得能跑马,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皇太极骑在马上,裹着厚实的貂裘,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身后,十二万大清铁骑铺天盖地,马蹄子上都包了防滑的草毡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兵贵神速。”皇太极对身边的多尔衮说道,“大明那边被流寇缠住了腿,陈阳在偏关也没动静,这是天赐的良机。告诉弟兄们,别管沿途的小城,直插汉城。朕要在李倧那老小子反应过来之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多尔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皇上放心,朝鲜兵那两下子,也就是给咱大清勇士磨刀的份。”
大军过江,如入无人之境。
朝鲜的边防简直像纸糊的。义州、安州,几乎是望风而降。清军的前锋像是一把烧红的快刀,狠狠插进了朝鲜这块冻硬的牛油里。
十二月十三,平壤破。
消息传到汉城,朝鲜国王李倧正在后宫听曲儿。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把战报往地上一摔,李倧手里的酒杯就掉了。
“十二天……才十二天就到了平壤?”李倧脸色煞白,两条腿筛糠似的抖,“明朝的援军呢?皮岛的毛文龙旧部呢?”
领议政金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殿下,明朝自顾不暇,哪还有兵来救咱们?赶紧跑吧!再不跑,鞑子的马刀就要砍进昌德宫了!”
李倧是个没主意的,听了这话,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连夜收拾细软。他把王妃、王子,还有那帮大臣的老婆孩子,一股脑全塞给了金庆征,让他们去江华岛躲着。那是海岛,鞑子没船,不识水性,应该安全。
第324章 丙子之役
他自己带着文武百官,像群没头的苍蝇,一头扎进了汉城以东三十里的南汉山城。
这地方是个死地。
城是好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可仓促之间,粮草没带够,冬衣也没带够。几万大军和朝廷官员挤在光秃秃的山头上,北风一吹,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十六日,多尔衮的前锋到了。
四千精骑把南汉山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多尔衮也不急着攻城,就在山下埋锅造饭。烤肉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城里,馋得城墙上的朝鲜兵直咽口水。
李倧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清军大营,还想硬气一把。
“发勤王令!”李倧咬着牙,“告诉各道兵马,谁能解了山城之围,孤封他做大官!”
勤王令是发出去了,援兵也确实来了几拨。可那是大清的八旗兵啊,野战无敌。全罗道、忠清道的援军刚一露头,就被阿济格带着骑兵冲了个稀巴烂。几场仗打下来,山城下面多了几万具朝鲜兵的尸体,剩下的援军吓破了胆,都在几十里外看着,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城里的存粮见了底。
别说士兵,就连李倧自己,一天也只能喝两顿稀粥。马匹杀光了,开始剥树皮。冻死的人每天都要往城外扔几百个。
转过年,到了正月初七。
豪格带着“大家伙”来了。
那是孔有德他们制造的红衣大炮,虽然比不上陈阳手里的法兰西炮,但轰这南汉山城的土墙绰绰有余。
“轰!轰!轰!”
炮弹砸在城墙上,碎石乱飞。每一声炮响,都像是在李倧的心口上捶了一锤。城里的房屋倒了一片,哭喊声震天。
“殿下!守不住了!”吏曹判书崔鸣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江华岛……江华岛也破了!”
李倧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多尔衮是个狠人,他没船,就拆了沿海的民房,扎了木筏子,硬是渡海攻下了江华岛。王妃、两个王子,还有满朝文武的家眷,全成了俘虏。
这下,李倧最后的念想也断了。
老婆孩子都在人家手里,这仗还怎么打?
“降吧……”李倧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孤……降了。”
正月三十,三田渡。
天阴沉沉的,汉江的风冷得刺骨。
皇太极让人在这筑了个九层的高坛,上面张着明黄色的伞盖,四周全是披甲执锐的巴图鲁,一个个凶神恶煞。
辰时刚过,南汉山城的西门缓缓打开。
李倧没穿龙袍,穿了一身青色的布衣。这是罪臣的打扮。他低着头,身后跟着三个王子和一帮面如土色的大臣,一步一挪地往三田渡走。
路两边,清军士兵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指指点点。
到了坛下,英俄尔岱冷着脸,高声喝道:“跪!”
李倧身子一颤,膝盖一软,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一叩首!”
李倧把头磕下去,额头触地,冰凉。
“再叩首!”
“三叩首!”
皇太极高高坐在坛上,眯着眼看着下面这个曾经的大明藩王。他心里痛快。这不仅仅是征服了一个小国,这是在打大明的脸,是在挖大明的根。
“兴!”
李倧站起来,还没站稳。
“跪!”
又是三叩首。
如此反复三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李倧的额头上全是泥,渗出了血丝,但他不敢擦。
礼毕,皇太极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倧,你可知罪?”
李倧伏在地上,声音嘶哑:“罪臣知罪。罪臣不识天时,抗拒大兵,如今幡然悔悟,愿奉大清为正朔,永为藩臣。”
“好。”皇太极笑了,笑得很大声,“既然是一家人了,那就上来坐吧。”
李倧被引到坛上,坐在皇太极的左侧下首。这是臣子的位置。
随后便是早就准备好的宴席。满洲人喝酒吃肉,大声喧哗。朝鲜君臣却如坐针毡,面前的酒肉根本咽不下去。
宴席过半,皇太极把酒杯一放,开始谈正事。
“既然归顺了,规矩就得立起来。”皇太极指了指旁边的范文程,“念给他们听。”
范文程展开一卷黄绫,朗声道:
“其一,去大明崇祯年号,奉大清正朔,改用崇德年号。”
“其二,断绝与明朝一切往来,上缴明朝所赐诰命、册印。”
“其三,世子李溰及次子,需入盛京为质。”
“其四,大清征明,朝鲜需出兵出船助战。”
“其五,岁贡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一条条,一款款,全是割肉放血。特别是那条“出兵助战”,这是要让朝鲜人去当炮灰,去打他们的“父母之邦”大明。
李倧听得心头滴血,但他敢说个不字吗?看着台下那几万把明晃晃的钢刀,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臣……领旨。”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赏!赐李倧黑貂袍一件,白马一匹。把他的家眷带上来,让他们团聚团聚。”
看着王妃和王子被带上来,抱头痛哭的场景,皇太极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太极下令班师。
这一趟,赚大了。不仅解决了个后顾之忧,还多了个钱袋子和兵源地。
汉城郊外,昌陵。
多尔衮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用绳子串起来的长长队伍。那是五十万朝鲜俘虏。
男人、女人、工匠、书生……他们衣衫褴褛,在清军的皮鞭下哭嚎着向北走去。这五十万人,将成为大清的奴隶,为满洲人种地、打铁、修城。
李倧站在路边送行。
看着世子李溰被押上马车,看着那几十万百姓像牲口一样被赶走,这位朝鲜国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北方,朝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队,放声大哭。
“孤……对不起百姓啊!”
群臣跟着哭,百姓跟着哭。哭声震动了汉江水,却挡不住大清铁骑的脚步。
皇太极坐在御辇里,听着外面的哭声,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朝鲜收缴上来的明朝玉玺。
“大明的左膀右臂,断了一只。”皇太极把玉玺随手扔在锦盒里,目光投向西南方,“接下来,该回去收拾那个陈阳了。”
范文程在旁边赔笑:“皇上圣明。如今朝鲜已平,咱们便可腾出手来。只是那陈阳在山西经营得铁桶一般,怕是不好下口。”
第325章 黑山基地
陈阳再次睁开眼时,鼻腔里充满了熟悉的、带着一丝煤灰味的干冷空气。
偏关提督府,还是那个熟悉的议事大厅,只是桌椅的摆放更加规整,墙上挂着的地图也更新了,上面用红蓝两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明和后金的最新军事态势。
“侯爷!”
“侯爷回来了!”
赵温、宋应星、袁崇焕、秦良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涌了上来,他们的眼神里有激动,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
陈阳离开的这一年。
虽然偏关的工业机器依旧在轰鸣,军队的训练也从未停歇,但所有人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陈阳就像是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定海神针,他不在,大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都坐吧。”陈阳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年不见,众人的变化都很大。
赵温更加沉稳了,眉宇间透着一股执掌大军的威严;宋应星的两鬓又添了些许白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装着整个工业区的蓝图;袁崇焕瘦了些,但精神头却比以前足了,不再有那种身陷囹圄的颓唐。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陈阳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暖意,“说说吧,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宋应星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数据和图表。
“回侯爷,‘工业元年’的成果,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钢产量突破两百万吨,这个您已经知道了。更重要的是,按照您的图纸,我们的第一代蒸汽机车已经试制成功,我们给它取名叫‘先行者一号’。目前,从偏关到唐家庄堡的铁路线已经全线贯通,煤炭和铁矿石的运输效率,比以前提高了五十倍不止!”
“军工方面,毛瑟步枪的月产量稳定在三万支,自动步枪的产量也在每月五千支的数量增长,子弹月产五百万发。法兰西炮的生产线也扩建了,月产可达三百门。我们的四个军团,已经全部换装完毕,甚至还有富余。”
听着宋应星报出的一串串天文数字,即便是袁崇焕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万吨钢,三万五千支枪,三百门重炮……这还只是一个月的产量。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陈阳治下的这个小小的偏关,其战争潜力已经可以出击全球了。
“流寇那边呢?”陈阳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出列,神情肃穆:“回侯爷,就在半年前,三边总督洪承畴与陕西巡抚孙传庭联手,在黑水峪设伏,全歼了闯王高迎祥的主力。高迎祥本人被活捉,已经押赴京师,据说被凌迟处死了。”
“闯王死了?”陈阳有些意外,但随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没有了自己的干预,历史还是顽强地走回了原有的轨迹。
“高迎祥虽死,但流寇未平。”袁崇焕继续说道,“李自成接替了闯王的位置,在陕西重整旗鼓。张献忠则流窜于湖广、四川一带,声势也越来越大。朝廷虽然取得了一场大胜,但总的来说,还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剿不胜剿。”
“后金呢?”
“两个月前,皇太极在盛京称帝,改国号为‘大清’。”秦良玉接口道,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凝重,“随后,他亲率十万大军,绕道蒙古,突袭朝鲜。朝鲜国王李倧不敌,兵败被围,最终在三田渡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被迫称臣。如今的朝鲜,已经成了大清的藩属,为其提供粮草和兵源。”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在座的都是知兵之人,谁都清楚朝鲜的战略地位。朝鲜一失,就等于大明的左膀右臂被砍断了一只,大清可以再无后顾之忧,全力西进。
“皇太极倒是好算计。”陈阳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丙子之役结束,接下来,就是松锦大战,就是大明最后的精锐被彻底葬送。
“我们没时间了。”陈阳站起身,目光如炬,“必须加快速度。”
“宋应星。”
“属下在。”
“我这次回来,带了些‘人’和‘东西’回来。”陈阳的声音变得有些神秘,“这些人,能让我们的技术,再往前跳几百年。”
众人都是一愣。
技术再跳几百年?侯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能凭空变出神仙不成?
陈阳没有解释,他直接下令:“赵二虎。”
“在!”
“立刻调集五千精兵,封锁黑山寨周边一百里,任何人不得靠近。从今天起,黑山寨列为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是!”赵二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
“宋应星,你跟我来。”陈阳转身向外走去,“其他人,各司其职,等我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
黑山寨?那不是最早的一个矿场吗?虽然通了铁路,建了发电站,但地方偏僻,除了矿工和守卫,鸟不拉屎。侯爷要把那里设为禁区,还要带宋大人过去,到底要干什么?
怀着满腹的疑问,宋应星跟着陈阳坐上了一辆军用卡车,一路向黑山寨驶去。
黑山寨还是老样子,高大的围墙,森严的岗哨,只是空气中除了煤烟味,还多了一股紧张的气氛。赵二虎的部队已经提前到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陈阳带着宋应星来到山谷中央最大的一片空地上。
“宋先生,接下来你看到的一切,你可要保密。”陈阳看着这位为自己操劳了一年多的老人,郑重地说道,“但我希望你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为了我们的民族。”
宋应星心中一凛,他从陈阳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侯爷但请施为,应星受得住。”
第326章 千人穿越
“好。”
陈阳闭上眼睛,心念一动。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宋应星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空间都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人。
凭空出现的人。
成百上千,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空地上。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有的正值壮年,眼神锐利,行动干练。他们男女老少皆有,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宋应星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
这……这是……
宋应星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
幻术?妖法?
不,不对!
那些人出现后,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队伍,清点人数,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纪律性,绝不是幻术能变出来的。
“他们……他们是……”宋应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指着那些人,看向陈阳的眼神,已经从尊敬变成了惊骇。
“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顶级科学家。”陈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从今天起,他们将在这里,为我们升级一个更强的工业和科技体系。”
“另一个……世界?”宋应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而更让他震撼的还在后面。
随着陈阳的意念,空地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钢铁巨兽。
有履带的,有轮子的,有长长吊臂的……还有一些被封装在巨大金属箱子里的东西,虽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光是那精密的外部结构,就让宋应星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最后,两座如同白色小山般的巨大模块化建筑,凭空出现在山谷两侧。
“那是……什么?”宋应星指着那两座白色建筑,喃喃自语。
“核反应堆。”陈阳淡淡地说道,“有了它们,整个大明,将再也不会缺电。”
宋应星震惊的说不出话。
他扶着旁边的卡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眼前的陈阳,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侯爷,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和神明无异。
原来,侯爷一直说的“天机”,就是这个吗?
原来,我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工业成就,在侯爷真正的底牌面前,不过是些孩童的玩具。
宋应星忽然想笑,笑自己的坐井观天。他又想哭,为这个民族,为这片土地,迎来如此的转机而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陈阳面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侯爷……不,主公!”
“应星,愿为主公,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
李国栋院士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前一刻,他还在海山基地那充满未来感的地下掩体里,和一群年轻的同事们做着最后的设备检查。
下一刻,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就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了信号。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一股凛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冷风,猛地灌进了他的鼻腔。
空气不一样了。
这是李国栋的第一个念头。
现代都市的空气,总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尾气和工业粉尘的味道。而这里的空气,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甜的凉意。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天,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湛蓝色,高远得让人心悸。四周是连绵的、呈现出冬日萧瑟景象的群山,山坡上覆盖着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林木。
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山谷之中,脚下是坚实的黄土地。
“我们……到了?”身边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博士,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发飘。
没有人回答。
三千名来自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震撼、好奇和一丝不安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这就是……十七世纪的大明?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最原始的天与地。
“保持队形!各小组清点人数!”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杨团长,那位原解放军工程兵团的上校,此刻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他带着手下的参谋,迅速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着秩序。
李国栋定了定神,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半导体科研小组。组员们都在,一个不少,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陈阳。
那个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穿着明朝官员服饰的老者交谈着什么。
在海山基地,他们已经通过资料了解了陈阳的基本情况。
一个拥有时空穿梭能力的神秘商人,一个在明末乱世中悄然崛起的枭雄。
但资料是冰冷的,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李国栋的目光,越过陈阳,投向了那些将整个山谷团团围住的士兵。
他们穿着厚实的铁甲,手里端着AK103突击步枪,枪口上装着寒光闪闪的刺刀。
他们的身形高大,面容坚毅,眼神里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
最让李国栋感到心惊的,是他们的纪律性。
五千人,分布在山谷的各个要道和制高点上,鸦雀无声,站得如同一尊尊雕塑。这种军容,这种气势,即便是现代的精锐部队,也不过如此。
这……这是陈阳在几年之内,一手打造出来的军队?
李国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以为,他们这三千人是来“扶贫”的,是来给一个落后的古代政权带去文明的火种。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年轻的“陈局长”,他所掌握的力量,他所建立的这个基地,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李院士。”
陈阳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着那位名叫宋应星的明朝官员。
“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陈阳的脸上带着微笑,语气很随和。
“还好,空气很好。”李国栋点了点头,他看着陈阳,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陈局长,恕我直言,你手下的这支军队,不简单。”
“他们都是好兵。”陈阳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他指着宋应星介绍道,“这位是宋应星先生,你们可能在史书上读到过他的名字。现在,他是我们这个基地的工业总负责人。以后你们在生产和建设上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可以找他协调。”
宋应星!
李国栋身后的几个年轻学者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天工开物》的作者!那个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他们竟然见到了活的宋应星!
第327章 黑山基建
宋应星此刻的心情,比他们还要激动。
他看着眼前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仙人”,特别是为首的这位李国栋院士,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澈而深邃,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陈阳替李国栋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当然,他只说了李国栋是“大匠”,是“格物致知”的大家。
宋应星:“久仰李院士大名。”
李国栋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伸出手,用一种相对复古的方式,对着宋应星拱了拱手:“宋先生,幸会。你的《天工开物》,我们都拜读过,受益匪浅。”
宋应星愣了一下,随即老脸一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那不过是些粗浅的工匠之术,难登大雅之堂。在各位‘大匠’面前,应星不过是个蒙童,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在见识了陈阳凭空变出核反应堆和无数钢铁巨兽的神迹之后,他对自己那点成就,已经不敢有丝毫的骄傲了。
陈阳看着这两位跨越了四百年时空的科学家,历史性地站在一起,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好了,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说。”陈阳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
三千名科学家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杨团长!”
“到!”
“你负责安保和纪律,配合赵二虎的部队,确保黑山寨方圆五十里内的绝对安全!另外,建设兵团立刻协助后勤组,搭建临时营地,务必在天黑之前,让所有科研人员都能住进帐篷,喝上热水!”
“保证完成任务!”杨团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王建军!”
“在!”中建的项目经理王建军出列。
“工程组立刻启动!挖掘机、推土机、起重机,全部给我动起来!第一步,拓宽道路,平整场地!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所有厂房和实验室的地基全部打好!”
“是!没问题!”王建军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能在十七世纪的土地上,指挥现代化的工程机械,这种体验,简直比中了几十个亿的标还刺激。
“赵工程师!”
“到!”核电专家赵工程师应声而出。
“‘玲龙一号’的安装调试,就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安全,稳定!黑山寨的未来,就靠它提供能量了。”
“请陈局长放心,我们有万全的预案!”赵工程师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周峰!”
“在!”移动的通讯专家周峰上前一步。
“通讯组开始建立通讯!”
“是!”
……
一道道命令,从陈阳口中发出。
三千名来自不同行业的专家,就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上的无数个齿轮,在陈阳的指挥下,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宋应星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看着那些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轻而易举地将坚硬的冻土刨开;看着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大匠”们,熟练地操作着各种他闻所未闻的仪器;看着杨团长手下的士兵,仅仅用了半个小时,就搭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军用帐篷……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终于明白,侯爷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人,不仅仅是设备。
他带回来的,是一种全新的、碾压这个时代所有生产方式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改变一切。
李国栋院士则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的精密仪器旁,他打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被特殊材料包裹的晶圆。
那是华国最先进的芯片样品。
他看着不远处,陈阳那年轻而沉稳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想道:
“陈局长,你说得对。”
“美国人觉得需要十年才能追上的差距……”
“在这里,也许,我们只需要一年。”
......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咆哮,一台黄色的三一重工SY485h挖掘机,那巨大的钢铁挖斗,狠狠地凿进了黑山寨沉睡了千百年的冻土之中。
“咔嚓!”
坚硬的土层,在重达五十吨的液压巨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饼干。
大块的泥土和石块被翻卷起来,抛向一旁。
“喔——!”
围观的明朝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赵二虎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看着那台比三间屋子还大的钢铁怪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斗子下去,比一百个民夫干一天活还多!
“虎爷,这……这是侯爷说的‘挖掘机’?”旁边一个亲兵,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仿佛在看一头从神话里跑出来的巨兽。
“废话!”赵二虎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亲兵的后脑勺上,强作镇定地说道,“侯爷拿出来的东西,能是凡品吗?这叫神力,懂不懂?都给老子看仔细了,以后别大惊小怪的,丢了侯爷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的眼珠子,却一刻也离不开那台正在大展神威的挖掘机。
李钢,这位来自现代的重型工程车操作组组长,此刻正坐在温暖舒适的驾驶室里,嘴角叼着根烟,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
他透过巨大的防弹玻璃,看着外面那些目瞪口呆的明朝士兵,心里那叫一个爽。
想当年在工地上,开着这玩意儿,别人只觉得你是个开车的。可在这里,自己简直就是开着高达的驾驶员,是力量的化身!
“李钢,别光顾着耍帅!”对讲机里传来项目经理王建军的声音,“一号路基拓宽,速度加快!后面的混凝土搅拌车和起重机等着进场呢!”
“收到!”李钢嘿嘿一笑,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他双手熟练地操控着操作杆,巨大的挖掘机在他手中,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精准而高效。
在他身后,另外四台挖掘机和数台推土机也已经启动,组成了一个钢铁的箭头,沿着黑山寨原有的狭窄土路,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
山石被推开,沟壑被填平,一条足以容纳重型卡车双向通行的宽阔大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延伸。
由于固定空间直接涨到了二十万立方米,陈阳现在要做的就是比较简单了,只要不断穿越明朝和现代,就可以搬运大量物资了。
第328章 重返海山
陈阳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海山基地的地下核心。
“陈局长,感觉怎么样?”苏泰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人,有国网的刘振邦,有工信部的苏泽,还有几个陈阳不认识,但肩上扛着将星,气势不凡的军方大佬。
“没问题,那边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了。”陈阳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身体。
“好!太好了!”苏泰一拍大腿,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阳看着他,心里也有些感慨。
以前,自己搞点什么东西都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现在呢?整个国家机器都在为自己服务,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自己面子大,而是因为国家看到了那个世界的巨大价值。
自己,只是那个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小陈,既然空间已经准备就绪,那咱们就开始下一步吧?”工信部的苏泽走了过来,他现在看陈阳的眼神,已经完全是看自家人的那种亲切了。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单。
“这是这一批要转运的物资和人员清单,你过目一下。重型设备、工业母机、科研人员、后勤保障……所有东西都已经在这里集结完毕了。”
陈阳接过平板,快速地浏览着。
后续物资清单。
建筑工程行业:中建项目、重型工程车,以及配套的挖掘机、起重机、搅拌车……
机械制造行业:沈阳机床厂高级技师,数控设备调试工程师,以及上百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电力与新能源行业:国家核电“玲龙一号”设备,以及两座模块化小型核反应堆设备组……
通讯行业、建材行业、后勤保障、交通运输、教育培训……
最后,还有一支由解放军工程兵团成立的“明朝建设兵团”,负责安保支援和基建辅助。
看着这堪称豪华的阵容,陈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国家这次是真下血本了。这哪是去搞建设,这简直是把一个完整的工业基础,直接打包送到了明朝。
“我没意见。”陈阳把平板还给苏泽,“就按这个清单来。我们现在就开始转运。”
“效率够高,我喜欢!”旁边一位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的老将军。
张定国哈哈大笑,他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陈阳都感觉肩膀一沉。
“小陈啊,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那边要是缺什么大家伙,直接跟我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我给你想办法。”
“谢谢张将军。”陈阳立刻应道。
他知道,这位就是之前在会上说,二十万立方米空间能把航母塞进去的那位。这可是个实在人,以后得搞好关系。
“行了,都别站着了,干活!”苏泰一挥手,整个地下基地瞬间就动了起来。
巨大的合金闸门缓缓升起,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地下隧道。
一辆辆巨大的军用平板卡车,如同钢铁巨兽一般,排着队,缓缓驶入。
陈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连车带货收入空间。
“下一辆!快跟上!”
苏泰在旁边拿着对讲机,扯着嗓子大吼。
第二辆、第三辆……一辆辆重型卡车有序地驶入,然后连车带货,在陈阳面前凭空消失。
推土机、汽车起重机、混凝土搅拌车……这些在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工程机械,此刻却像是诺亚方舟上的物种一样,被陈阳一个个地“收”进了他的空间里。
张工和他的驾驶员同事们,在旁边看得心潮澎湃。
“张工,你说咱们到了那边,开着这玩意儿干活,那些明朝人看到了会是啥反应?”一个年轻的挖掘机司机,捅了捅张工的胳膊,小声问道。
“啥反应?”张工嘿嘿一笑,吐了个烟圈,“估计得把咱们当成天兵天将,跪下就拜!”
“那可太带劲了!”
陈阳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笑。
很快,工程车辆全部装载完毕。接下来,是更核心的工业母机。
由工信部团队,推着一个个巨大的密封箱子走了过来。
这些箱子外面都印着“高精密设备,轻拿轻放”的字样。
“陈局长,这里面是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一共一百二十台。”
刘工走到陈阳面前,神情严肃地汇报道,“这些都是咱们的宝贝疙瘩,路上可千万不能有颠簸。”
“放心吧,刘工。”陈阳点头道,“我的空间里,比最平稳的运输船还稳。”
他心里清楚,这些机床,有了它们,就能制造出更精密的枪械、火炮,甚至是飞机和坦克的发动机零件。
意念一动,一百二十台数控加工中心,连同配套的刀具生产线、电火花机床,全部被收入空间。
刘工看着眼前瞬间空出来的一大片地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对着陈阳,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手段,太神了。
装完了工业母机,就轮到了整个计划的能源核心——“玲龙一号”模块化小型核反应堆剩余的核心部件,之前有装了一部分。
当两辆超重型运输车,拉着二十个如同白色集装箱般的巨大模块驶入时,整个地下基地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肃穆的味道。
国家核电的赵工程师,带着他的团队,一路小跑地跟在车边,手里拿着各种检测仪器,不断地检查着数据。
“陈局长,‘玲龙一号’的模块化设计,就是为了方便运输和快速部署。”赵工程师跑到陈阳面前,语速很快地介绍道,“每个模块都自带屏蔽和冷却系统,安全性是最高级别的。到了那边,只要按照我们的流程进行拼接和调试,十五天内就能并网发电。”
“辛苦了,赵工。”陈阳看着那两座散发着科技美感的白色“小山”,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核能!
这可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有了它,黑山基地就等于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动力。什么钢铁厂、化肥厂、兵工厂,都可以敞开了建,不用再担心电力不够用。
第329章 完整工业
“收!”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意念集中到了极致。
那二十个重达数百吨的核反应堆模块,在一片无形的力场包裹下,缓缓地、平稳地,消失在了原地。
“呼……”
看到核反应堆安全入库,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苏泰和张定国在内,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在转运过程中出点什么岔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干得漂亮,小陈!”张定国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下,咱们在那边的腰杆子,就彻底硬起来了!”
陈阳笑了笑。
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
黑山建设基地。
“杨团长,按照王经理的规划,这条主路打通后,我们要立刻开始厂房和实验室的地基建设。”陈阳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区域说道,“科研区是重中之重,必须用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
“明白。”杨团长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建设兵团的战士们,配合工程队进行材料搬运和场地清理。”
一旁的宋应星说道:“我们的工匠们看到这些大家伙,都有些……激动。”
宋应星苦笑了一下,“他们都想学怎么开这玩意儿。侯爷,您看,能不能安排一些培训?”
陈阳笑了。
他知道,这些工程机械对于工匠们的吸引力有多大。
“当然可以。”陈阳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已经安排了职业技术学院的冯教授和几位技术教官过来。等基础建设完成,就立刻开办‘蓝翔技校大明分校’。”
“蓝翔技校?”宋应星一愣。
“对,就是专门培养挖掘机、起重机驾驶员,还有电工、焊工的地方。”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不但要自己造这些机器,还要培养出成千上万能操作它们的人,首批培训五千名工匠。我要让‘挖掘机技术哪家强’这句话,响彻整个大明!”
宋应星看着远处那轰鸣的钢铁巨兽,无数大明工匠驾驶着这些机器,开山填海,无所不能的场景。
他的心,也跟着火热了起来。
......
就在工程队热火朝天地改造着黑山寨地貌的同时,另一项更重要的工作,也在山谷的另一侧悄然进行。
黑山寨后山,一处被士兵们层层封锁的区域。
国家核电的赵工程师,正带着他的团队,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玲龙一号”的安装调试。
二十个巨大的白色模块,已经被大型起重机精准地吊装到位,拼接成一个整体。工程师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在模块之间穿梭,连接着成千上万根复杂的管线和电缆。
宋应星在陈阳的特许下,得以在安全距离外观看。
他完全看不懂那些工程师在做什么,只觉得那两座白色小山,像是一个拥有无数血管和神经的生命体,正在被一点点地唤醒。
“侯爷,这……这东西真的能让整个大明都不缺电?”宋应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陈阳点头道,“而且,它不需要烧煤,也不需要用水力。只要给它装填一次‘燃料’,它就能连续运转好几年。”
“不烧煤?那它靠什么发热烧水?”宋应星彻底糊涂了。在他看来,万物燃烧皆需薪柴,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它靠的是一种比燃烧更强大的力量。”陈阳想了想,用了一个宋应星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们在微观层面,劈开了一种叫‘原子’的,比尘埃还小无数倍的东西。每一次劈开,都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劈开原子?”宋应星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陈阳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下去。
核裂变的原理,要在课堂上,好好解释。
与此同时,孙电工带领的电力组,也已经将主电缆从反应堆区域,铺设到了科研区、生产区和生活区的临时配电箱。
“老孙,怎么样?线路都检查好了吗?”对讲机里传来赵工程师的声音。
“放心吧赵工,三遍了,绝缘和接地都好着呢!”孙电工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着身边的年轻徒弟喊道,“小李,去,把科研区临时办公室那盏灯的开关合上!”
“好嘞,师傅!”
临时办公室,是由几个预制板房快速搭建起来的。李国栋院士和几位核心专家,正在里面就着昏暗的烛光,研究着黑山寨的地质图。
突然,房间的屋顶,一个灯泡,猛地亮了起来。
“电……来电了!”
“亮了!亮了!”
而此刻,在核反应堆的控制室里,赵工程师看着仪表盘上稳定下来的各项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报告陈局长,‘玲龙一号’临时储能电站供电成功!”
陈阳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一点温暖而明亮的光,脸上露出了微笑。
......
电力问题解决之后,下一个要攻克的,就是通讯。
在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网络和信号,是保证信息高效传递的基础。
黑山寨最高的山峰上,中国移动的通讯专家周峰,正带着他的团队,紧张地搭建着一个临时的5G基站。
“老周,这山顶风大,能行吗?”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一边固定着天线,一边大声问道。
“废话,必须行!”周峰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吐了口唾沫,“想当年在珠峰上建基站,那条件比这恶劣多了,咱们不也照样拿下了?这点小风算个屁!”
他们带来的,是专门为野外环境设计的小型化5G基站,抗风抗寒,部署灵活。
不到两个小时,基站的核心组件就安装完毕。
周峰坐在一台军用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核心网数据调试完毕!”
“射频单元启动正常!”
“上行链路……正在连接……连接成功!”
随着周峰最后敲下回车键,他拿起身旁的一部特制军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与此同时,在山谷另一头的临时指挥部里,陈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陈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嘴角微微上扬。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陈局长吗?能听到吗?”手机里传来周峰有些激动的声音,夹杂着山顶呼呼的风声。
“听得很清楚,周工。”陈阳的声音很平静,“恭喜你,打通了黑山寨的第一个电话。”
“太好了!”周峰在那边兴奋地大喊,“陈局长,内部局域网已经搭建完毕!现在,整个黑山寨范围内的所有手机,都可以进行语音和数据通讯了!”
第330章 坦克教学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陈阳可以在黑山寨的任何一个角落,通过手机,向王建军下达工程指令,向赵工程师询问核电站的运行情况,甚至可以和李国栋院士视频通话,讨论芯片的研发进度。
“干得漂亮,周工。”陈阳赞许道,“下一步,就是把信号覆盖到整个偏关,甚至整个山西。”
“没问题!”周峰信心十足地说道,“只要下次把卫星发射搞起来,别说一个山西,就是把信号覆盖整个大明,也只是时间问题!”
挂了电话,陈阳立刻把赵温、袁崇焕等核心将领,都叫到了临时指挥部。
当他给每个人发了一部“手机”,并告诉他们这玩意儿可以“千里传音”时,所有人都露出了和宋应星当初差不多的表情。
袁崇焕和秦良玉等人,也都是一脸的惊奇,纷纷拿起手机,尝试着互相通话。
“喂?是袁督师吗?我是秦良玉啊!”
“听到了,听到了!秦将军,这可真是神物啊!”
他们就像是一群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陈阳看着他们,心里很清楚,这小小的手机,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新奇,更是一种思想上的巨大冲击。
当他们习惯了这种即时通讯的便利之后,就再也回不去那个靠烽火和驿卒传递信息的时代了。
而掌握了信息优势的一方,在战争中,就等于掌握了上帝视角。
“各位。”陈阳等他们熟悉了操作,才开口说道,“从今天起,所有军团长以上的将领,都要随身携带这部手机,并且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要确保,我的任何一道命令,都能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你们每一个人手里。”
“是!侯爷!”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和自信。
他们知道,有了这“千里传音”的神器,未来的战争,将会是另一番模样。
而陈阳的目光,则看得更远。
他知道,这小小的局域网,只是一个开始。
等他把天上的卫星弄过来,建立起覆盖全球的通讯网络。
到那时,他就可以在指挥室里,遥控指挥远在欧洲的舰队。
那才是真正的连接世界。
......
黑山基地的建设,在现代化的工程机械和科学管理下,以一种让所有明朝人都瞠目结舌的速度推进着。
仅仅七天,一条双向六车道的混凝土主干道,就从山谷口,一直延伸到了后山的核反应堆区域。
道路两侧,几十座巨大的厂房和实验室的地基,也已经全部浇筑完毕。
钢结构的框架,正在被巨大的汽车起重机,像搭积木一样,快速地吊装拼接。
整个黑山寨,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有序的工地。
挖掘机的轰鸣声,卡车的喇叭声,工程师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工业交响乐。
赵二虎手下的士兵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得有些麻木了。
他们每天看着那些钢铁巨兽不知疲倦地工作,看着一座座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虎爷,你说……咱们这到底是在建个啥啊?”一个亲兵看着远处正在吊装的巨大钢梁,忍不住问道,“这架势,比当年太祖爷建南京城还夸张吧?”
“你懂个屁!”赵二虎瞪了他一眼,“侯爷这是在建一座神仙住的城!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根本,是咱们打遍天下都不怕的底气!”
他虽然也说不清楚到底在建什么,但他心里明白,等这里建好了,侯爷的实力,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地步。
而在另一边,由国防部派遣的军工专家,也已经开始在临时厂房里,安装调试那几条从现代带来的军工生产线。
“老李,这条56冲的生产线,调试得怎么样了?”陈阳走进临时厂房,对着一位正在埋头研究的老专家问道。
这位李工,是原兵器工业集团的泰斗级人物,对各种轻武器的生产制造了如指掌。
“陈局长,您来了。”李工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生产线的主体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精度校准。这边的设备虽然是封存的老家伙,但底子都很好,保养得也不错。我敢保证,只要原料供应跟得上,三天之内,第一支纯国产的56式冲锋枪,就能在这里下线!”
“好!”陈阳大喜,“原料不成问题,宋应星那边,已经组织人手,用我们新带来的设备,开始大规模开采和冶炼了。钢材,管够!”
“那边的107火箭炮生产线呢?”陈阳又看向另一边。
“也快了。”李工指着远处几个正在安装的巨大冲压机说道,“107火的结构简单,对精度的要求没那么高。主要是火箭弹的装药车间,需要特别注意安全。我已经让杨团长派了最可靠的兵,二十四小时站岗,任何人不得靠近。”
“安全是第一位的。”陈阳叮嘱道。
他心里很清楚,107火箭炮这种被誉为“游击神器”的大杀器,一旦能量产,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将会是噩梦般的存在。
想象一下,几十门107火,对着敌人的密集步兵方阵或者骑兵集群,来一轮齐射。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最后,陈阳来到了厂房最里面的一个区域。
这里,停放着五十辆崭新的,刷着绿色涂装的庞然大物。
59式中型坦克!
那经典的半圆形炮塔,粗长的100毫米线膛炮,还有那标志性的五对负重轮,无一不散发着一股钢铁与力量的美感。
一群来自装甲兵工程学院的教官,正围着一辆坦克,给陈阳挑选出来的几百名骨干军官,讲解着坦克的构造和原理。
“……看到了吗?这就是驾驶舱。左边这个是离合器,中间是刹车,右边是油门。这两个操纵杆,是用来控制履带转向的……”
一个年轻的教官,正指着坦克内部,大声地讲解着。
而那些明朝的军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如痴如醉,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种钢铁战车的渴望。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豪情万丈。
步枪生产线,火炮生产线,坦克……
一个现代化的军工体系,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支由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组成的钢铁洪流,将从这黑山的山谷中咆哮而出,碾碎一切敢于阻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无论是李自成,还是皇太极,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报告!”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跑了过来,敬了个礼。
“侯爷,急电!”
第331章 西北烽火
黑山基地,临时指挥部。
袁崇焕的急电被通讯兵送到陈阳手上时,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和李国栋院士、杨团长几个人讨论着整个基地的远景规划。
沙盘上,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厂房和道路,而是出现了铁路网、高压电网、机场、甚至是导弹发射井的预留位置。
“侯爷,袁督师急电!”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将陈阳从对未来的畅想中拉了回来。
他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让他们都过来开会。”陈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半个小时后,临时指挥部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温、李陵、秦良玉、祖大寿、袁崇焕、满桂、曹文诏、赵率教这些军方大佬,一个个风尘仆仆地从各自的驻地赶来。他们乘坐的是新配发的军用卡车,在刚刚修好的水泥路上跑得飞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凝重。
他们已经通过电话,大致了解了情况。
“侯爷,这帮孙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咱们的矿?”满桂是个急性子,一坐下就嚷嚷开了,“咱们刚把林丹汗那小子收拾了,他们就以为咱们是软柿柿子,想来捏一下?”
“恐怕不是捏一下那么简单。”祖大寿摇了摇头,他常年镇守边关,对这些西边和北边的部落了解得更多一些,“叶尔羌汗国,瓦剌,还有北边那帮喀尔喀蒙古人,都不是善茬。他们这次凑到一块,来势汹汹,怕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赵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阳,等着他开口。作为陈阳最早的班底,他最清楚,只要侯爷在,天就塌不下来。
秦良玉则在仔细观察着这个临时指挥部。她还是第一次来到黑山基地的核心区域。看着墙上那巨大的、可以自己发光的地图,看着桌上那可以“千里传音”的电话,还有窗外那些正在轰鸣作业的钢铁巨兽,她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比当初见到法兰西炮时少。
她忽然明白,侯爷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
“人都到齐了。”陈阳环视一圈,开口道,“情况,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电子地图前,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地图瞬间放大,清晰地显示出了整个漠南、漠北乃至西域的广阔疆域。
几个红色的箭头,从西、北两个方向,狠狠地刺向了黑山军刚刚占领的漠南蒙古地界。
“叶尔羌汗国、北喀尔喀蒙古、瓦剌、甚至还有乌斯藏,四国联军,进犯我蒙古地界。杀我牧民百姓,抢我财物,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我们几座金矿来的。”
陈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但大厅里的温度,却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座的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杀他们的人。
“侯爷,下令吧!”赵温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杀气,“末将请战!青龙军团愿为先锋,不把这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末将提头来见!”
“末将也请战!”秦良玉也站起身,她身后的白杆兵虽然已经换装,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却丝毫未减,“朱雀军团,愿为侯爷踏平西域!”
“还有我!还有我!”满桂急得抓耳挠腮,“侯爷,您可不能忘了我们玄武军团!袁督师,您快说句话啊!”
袁崇焕坐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嚣张的红色箭头。
攻守之势,异也!
“侯爷。”袁崇焕缓缓站起,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此战,不光是为了金矿,更是为了立威!”
“自蒙元以来,我中原汉家,便屡受草原部落侵扰。今日,我黑山军兵强马壮,当效仿冠军侯,封狼居胥,一战而定西北百年之安宁!”
“说得好!”陈阳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在打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我们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成色。”陈阳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一个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人。
“唐默。”
“属下在。”唐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大家。”
“是。”
唐默走到电子地图前,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连接上。下一秒,地图的画面切换,变成了清晰的无人机侦察影像和一份份详尽的图文资料。
在场的将军们,大部分人都是见到过这种“仙法”。
他们看着那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的敌军营地,看着那上面标注得一清二楚的兵力、将领、装备信息,一个个都惊得长大了嘴巴。
这仗……还能这么打?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谁在带兵,都给你标得明明白白。这不等于把敌人的底裤都扒了,让他们光着屁股站在你面前吗?
他们忽然觉得,以前打的那些仗,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
“诸位将军请看。”唐默的声音冰冷而没有感情,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他指着屏幕上显示的第一份资料,开始了他的情报简报。
“首先,是西边的叶尔羌汗国。”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叶尔羌汗国的疆域、城池和部落分布。紧接着,是一段段由无人机在高空拍摄的视频。视频里,大片的绿洲城市,成群的骆驼商队,还有在沙漠中驰骋的骑兵,都清晰可见。
“叶尔羌汗国,现任统治者是阿不都拉提甫汗,此人是黑山派和卓的狂热支持者,宗教影响力极大。其总兵力,根据我们的无人机侦察和渗透人员的回报,约在十二万人左右。”
“嘶——”满桂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万!光一个叶尔羌汗国,就差不多能凑出林丹汗当年的全部家当了。
唐默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其核心兵力,是大约五万人的骑兵。这五万人里,又分为两种。一种,是黑山派的狂热信徒组成的骑兵,他们作战悍不畏死,受宗教影响极大,战斗意志非常顽强。”
第332章 四国情报
屏幕上适时地出现了一段影像。一群穿着黑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巾的骑兵,正在进行操练。他们挥舞着弯刀,嘴里高喊着听不懂的口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疯狂。
“另一种,是突厥重骑兵。他们装备锁子甲,手持弯刀,马术精湛,擅长迂回包抄。此外,他们还有一支特殊的部队,骆驼兵,大约三千人,非常适应沙漠戈壁作战。”
“步兵方面,主要是守卫绿洲城市的步兵,擅长守城和沙漠伏击。他们也装备了一定数量的火器,主要是中亚样式的火绳枪和一些老式的小口径火炮,对我们基本没有威胁。”
“此次领兵的将领,主要有三个。骑兵主将,忽来失速檀,此人以用兵诡诈、擅长长途奔袭着称。东部统帅,库车阿奇木伯克,负责整个东线的指挥。还有一个是喀什噶尔总督,主要负责西边的大后方。”
听完叶尔羌汗国的情报,大厅里一片寂静。
赵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这块骨头,比他想象中要硬得多。尤其是那些宗教狂热骑兵,这种不怕死的兵,最是难缠。
唐默没有停顿,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画面切换到了北边。
“第二个,是北喀尔喀蒙古三部。”
“土谢图汗部的衮布多尔济,车臣汗部的硕垒,扎萨克图汗部的素巴第。这三部,名义上是联盟,实际上各怀鬼胎。他们这次出兵,主要是想趁火打劫,抢夺牧场和人口。”
“三部合计,总兵力约在十五万人。但水分很大,基本是全民皆兵,老弱妇孺都算进去了。真正能打的青壮,不会超过八万人。”
“他们的兵种非常单一,就是轻骑兵。武器是弓箭和马刀,战术就是打了就跑的游击战术。机动性非常强,但几乎没有任何攻坚能力,火器也基本等于没有。”
听到这里,满桂的眼睛亮了。
打轻骑兵?这个他在行啊!只要自己的重骑兵能黏上他们,那就是砍瓜切菜。
“喀尔喀蒙古最大的优势,是他们在草原上无与伦比的机动性。但他们的短板,也同样明显。三部互不统属,指挥混乱,一旦受挫,很容易各自奔逃。对我们来说,他们是数量最庞大,但威胁相对最小的一路。”
唐默的分析一针见血,让在场的将领们都连连点头。
紧接着,屏幕再次切换。
“第三个,瓦剌,也就是卫拉特四部。”
袁崇焕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瓦剌,这个名字对于大明来说,意味着太多。土木堡之变,是所有大明武将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的瓦剌,以和硕特部的固始汗为盟主。但实力最强的,是准噶尔部的哈喇忽剌,以及他的儿子,巴图尔珲台吉。此人雄才大略,极具野心,一直在暗中整合瓦剌各部,并且非常重视火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支装备着火绳枪的瓦剌骑兵。他们穿着厚重的棉甲,在马背上进行着射击训练,动作虽然不如黑山军的火枪营标准,但已经有模有样。
“瓦剌的总兵力,约在十三万人。他们的核心,是准噶尔部与和硕特部的重装骑兵,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火器部队。他们的重骑兵,装备了从中亚和罗刹国搞来的重型铠甲,冲击力很强。他们的火器骑兵,装备了大量的火绳枪,已经初步具备了骑射结合的战术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定的攻城能力,拥有一些小型的火炮。在军事思想上,瓦剌已经开始向我们靠拢,擅长使用重骑兵、轻骑兵和火器部队进行混合协同作战。可以说,瓦剌,是我们这次面对的最难缠的对手。”
听完唐默对瓦剌的介绍,就连一向沉稳的赵温,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一个懂得使用火器,并且开始进行战术革新的游牧民族,其威胁性,远比只会用骑兵蛮冲的敌人要大得多。
“最后,是乌斯藏。”
屏幕上显示出连绵的雪山和高耸的寺庙。
“乌斯藏目前由藏巴汗政权统治,总兵力约五万人。其中,核心是各个教派的僧兵,依托寺庙进行防御,战斗意志极强。另外还有一些藏北部落的轻骑兵,非常擅长高原山地作战。但他们的装备极其简陋,火器几乎没有,主要威胁在于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在高原山地进行迂回和伏击。”
唐默说完,关闭了投影。
“总结一下。四国联军,总兵力合计约四十五万人。其中,叶尔羌的特点是宗教狂热和沙漠作战;喀尔喀的特点是数量庞大和机动性;瓦剌的特点是重骑兵和火器结合;乌斯藏的特点是高原山地作战。”
“四十五万……”祖大寿喃喃自语。
想当年,萨尔浒之战,大明号称四十万大军,实际出兵不过十万。而现在,敌人实打实的四十五万大军,就压在边境上。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陈阳。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侯爷,您打算怎么打?
陈阳看着众人脸上那凝重的神色,心里很满意。
骄兵必败。
在开战前,让他们充分认识到敌人的强大,总比让他们盲目乐观要好。
“四十五万,很多吗?”
陈阳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大厅里所有紧张的心绪都平复了下来。
众人抬起头,看向陈阳。
只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对,就是兴奋。
那种棋手遇到了强大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
陈阳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几个巨大的红色箭头,笑了。
“敌人以为,他们人多,就能赢。”
“他们错了。”
陈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
“时代变了。战争的胜负,早就不再由人头的数量来决定。”
“今天,我就要让这四十五万大军,成为我们新军的磨刀石!”
他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胸中的热血。
我们有打得又快又准的法兰西炮,有八百步外就能穿透重甲的毛瑟枪,有侯爷从“天上”弄来的各种神仙手段!
别说四十五万,就是一百万,又能如何?
“侯爷!您下令吧!怎么打,我们都听您的!”赵温第一个吼道。
“对!侯爷,您就说,让我们打谁!”满桂也跟着叫了起来。
陈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走到了巨大的电子地图前。
“敌人兵分四路,那我们也兵分四路。”
陈阳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我黑山军,现有四大汉军军团,兵力四十万。巴特尔的蒙古军团,兵力十万。总计,五十万大军!”
“此战,我决定,出动四十万大军!”陈阳说道。
第333章 军团装备
“李陵的白虎军团十万人,还有曹文诏部留守山西。”
他看向李陵,李陵立刻出列,沉声道:“请侯爷放心,白虎军团在,山西就在!”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
“剩下的四十万大军,全部出动!迎击四国联军!”
“此战,不为击溃,不为驱逐。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陈阳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那四个敌对国家的版图上,狠狠地划了四个叉。
“灭国!”
灭国!
这两个字,像两道天雷,劈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他们想过打赢,想过大胜,但从来没想过,一上来,就是灭国之战!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气魄!
“我命令!”陈阳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温!”
“末将在!”
“你率领青龙军团十万人,目标,北喀尔喀蒙古三部!他们不是人多吗?不是能跑吗?你就用绝对的火力和机动性,给我把他们摁在草原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我要让他们知道,在钢铁洪流面前,骑兵的机动性,就是一个笑话!”
“是!”赵温吼声如雷。
“秦良玉!”
“末将在!”
“你率领朱雀军团十万人,目标,乌斯藏!你的部队,有很多来自川蜀的山地兵,最擅长山地作战。我要你翻过雪山,越过高原,把我们的战旗,插在布达拉宫的顶上!”
秦良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力一抱拳:“遵命!”
“巴特尔!”
“末将在!”蒙古军团的军团长巴特尔,一个魁梧的蒙古汉子,激动地出列。
“你率领你的蒙古军团十万人,目标,叶尔羌汗国!你们蒙古人,最懂怎么对付沙漠里的敌人。我要你用他们的战术,打败他们!把他们的绿洲,变成我们的牧场!把他们的黄金,都给我抢回来!”
“遵命!”巴特尔大声应诺。能带领十万蒙古铁骑,去征服西域的汗国,这是何等荣耀!
最后,陈阳的目光,落在了袁崇焕的身上。
“袁崇焕!”
“在!”
“你率领玄武军团十万人,目标,瓦剌!”
“瓦剌兵强马壮,又懂得使用火器,是四路敌人中最硬的一块骨头。这块骨头,我交给你来啃!”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陈阳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能力的考验。
“必不负侯爷所托!”
“好!”陈阳点了点头,“四大军团,分击四路。但四十万大军,千里奔袭,不可一日无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袁崇焕身上。
“我任命,袁崇焕,为此次西征大军总指挥!全权节制四路大军!赵温、秦良玉、巴特尔,皆受其调遣!”
袁崇焕看着陈阳。
总指挥……四十万大军的总指挥……
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是何等的重托!
赵温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袁崇焕,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赵温,听从袁督师号令!”
“秦良玉,听从袁督师号令!”
“巴特尔,听从袁督师号令!”
……
看着眼前这一幕,袁崇焕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陈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士为知己者死!焕,愿为侯爷,肝脑涂地!”
......
任命了主帅,确定了战略,接下来,就是最让将军们兴奋的环节——领取装备。
“这次出征,路途遥远,敌人众多。所以,在装备配置上,要有所侧重。”
“考虑到后勤压力和士兵的训练程度,这次出征,我不打算全员换装自动步枪。”
陈阳拿起一支崭新的,枪托和护木都闪烁着油亮光泽的步枪。
“这是我们兵工厂最新生产的‘五三式’步骑枪。”陈阳介绍道,“它是在莫辛纳甘步枪的基础上,进行了优化改良。操作简单,皮实耐用,威力巨大,非常适合大规模装备新兵和骑兵。”
满桂和祖大寿眼睛都亮了。他们之前装备的毛瑟短骑枪虽然好用,但数量一直不多,只有最精锐的骑兵才能装备。现在有了这款新的步骑枪,岂不是可以全员换装了?
“每个军团,我给你们配五万支‘五三式’。剩下的,装备三万支毛瑟步枪,一万支半自动步枪。”
“至于这个……”陈阳拿起了一支黑色的,充满了暴力美感的AK-103突击步枪,“每个军团,我只给你们配五千支。全部装备给你们最精锐的突击部队,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啊?才五千支?”满桂一听就急了,“侯爷,这玩意儿打起来多过瘾啊,跟泼水一样,怎么就给这么点?”
“你懂什么?”孙元化在旁边解释道,“这种自动步枪,我们称之为‘子弹消耗大户’。一个士兵,一分钟就能打光几百发子弹。四十万大军,要是都装备这个,光是子弹,就得用火车皮来拉。咱们这次是远征,后勤线拉得那么长,必须精打细算。”
陈阳点了点头:“孙大人说的对。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五千支AK,就是你们手里的王牌,不到决胜负的时候,不要轻易亮出来。”
接着,陈阳又指向了墙角的几门火炮。
“攻城拔寨,少不了大家伙。法兰西七十五小姐,每个军团,配三百门。另外,再给你们配上这个新玩具。”
他掀开一块蒙布,露出了一门造型奇特的火炮。它有十二根并排的炮管,看上去像一个蜂巢。
“107毫米,十二管火箭炮。”陈阳拍了拍炮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管它叫‘战争之神’。一门炮,一次齐射,十二发炮弹,覆盖范围,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它打得不准,但是……当你的炮弹足够多的时候,还需要瞄准吗?”
看着那黑洞洞的十二个炮口,所有将军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几十门这种“战争之神”同时开火,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任何步兵方阵,任何骑兵集群,在这样的饱和式打击面前,都将化为齑粉。
“每个军团,配五十门。记住,这东西,是用来屠杀的。”陈阳的语气很冷。
最后,陈阳走到了房间的最里面。那里,停着一辆用迷彩帆布盖着的庞然大物。
他一把扯下帆布。
“吼——!”
一头绿色的钢铁巨兽,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厚重的装甲,那粗长的炮管,那宽大的履带,无一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九式……中型坦克。”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每一次看到这真正的陆战之王,将军们的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加速。
“侯爷,这……这个也给我们?”赵温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当然。”陈阳笑道,“不过,这东西太金贵,操作也复杂。目前,我们只组建了一个装甲师,共计三百辆坦克。这个师,作为战略预备队。哪里战事吃紧,或者需要一锤定音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派到哪里去。”
一个三百辆坦克的装甲师!
袁崇焕看着那辆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坦克,他忽然觉得,瓦剌的重骑兵,要遭殃了。
重骑兵再重,能有这铁疙瘩重吗?
他们的铠甲再厚,能挡得住这一百毫米口径的炮弹吗?
“现在,各军团立刻去领取装备,进行最后的磨合训练。三天后,大军准时出发!”
“是!”
将军们轰然应诺,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出了指挥部,直奔而去。
第334章 大军出动
看着他们兴奋的背影,陈阳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知道,当这支用现代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出现在十七世纪的战场上时,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的震撼。
......
三天后,偏关城外。
四十万大军,集结于此。
那是一幅任何画师都无法描绘的壮阔画卷。
无边无际的军阵,从长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无数的旌旗,在朔北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了一片赤色的海洋。
青龙、玄武、朱雀、蒙古,四大军团,壁垒分明。
赵温的青龙军团,作为陈阳的嫡系,装备最为精良。前排的长枪兵和刀盾手,人人身披锃亮的铁浮屠重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袁崇焕的玄武军团,多是来自关宁和辽东的老兵,他们虽然装备了新式武器,但身上那股子百战余生的悍勇和沉稳,却是任何新兵都无法比拟的。
秦良玉的朱雀军团,士兵多是来自南方的山地兵,身形虽然不如北方士兵高大,但一个个眼神灵动,透着股子精悍。他们的白色战袍,在万军之中,格外醒目。
巴特尔的蒙古军团,则是清一色的骑兵。十万匹战马,汇聚在一起,光是那股肃杀的气势,就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弓骑兵,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支崭新的“五三式”步骑枪。
这还只是表面。
在军阵的后方,是更加令人心惊的景象。
数千辆军绿色的卡车,排成了几十里长的长龙。车上装载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粮草,以及一门门用帆布盖着的法兰西大炮和107火箭炮。
卡车的轰鸣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新旧时代交替的战歌。
高高的点将台上,陈阳一身戎装,身姿笔挺。
他的身后,是李陵、曹文诏、宋应星、孙元化等留守的文武官员。
袁崇焕、赵温、秦良玉、巴特尔四位军团长,侍立在陈阳身前,等待着最后的训示。
“袁督师。”陈阳看向袁崇焕。
“臣在。”
“四十万大军,就交到你手上了。”陈阳的声音,无比郑重,“记住,打仗,打的是后勤,打的是信息。我们的卡车,能日行八百里;我们的电台,能瞬间传达军令。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一定要利用好。”
“末将,谨记。”袁崇焕躬身道。
“赵温。”陈阳又看向赵温,“你是全军的矛头,你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撕开敌人的防线。你的背后,是整个基地的工业力量在支撑着你。”
“是!侯爷!”赵温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秦将军,巴特尔,你们两路,深入敌后,地形复杂,敌人狡猾。记住,多用无人机侦察,不要轻易冒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末将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最后,陈阳的目光,扫过台下那四十万将士。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将士们!”
“你们的背后,是生你们养你们的土地,是你们的父母妻儿!”
“你们的前方,是觊觎我们家园,屠戮我们同胞的豺狼!”
“我不要你们的豪言壮语,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用你们手里的枪,用你们手里的炮,去告诉那些不知死活的敌人——”
“犯我黑山者,虽远必诛!”
“犯我黑山者,虽远必诛!!”
“犯我黑山者,虽远必诛!!!”
四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远处的长城,仿佛都在这怒吼声中,瑟瑟发抖。
“出发!”
陈阳猛地一挥手。
“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声,擂然响起。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巴特尔的蒙古军团,作为大军的先锋,率先出动。十万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向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紧接着,是赵温的青龙军团,秦良玉的朱雀军团,袁崇焕的玄武军团。
步兵方阵,骑兵集群,炮兵车队……一支庞大的钢铁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踏上了西征的漫漫长路。
李陵站在陈阳身边,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大军,眼中充满了羡慕。
“侯爷,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啊。”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任务,比他们更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队列,目光深邃。
从今天起,历史的走向,将彻底偏离原有的轨道。
一个全新的,由他亲手缔造的时代,即将来临。
这一战,将是西出中亚的关键一战。
......
大军出征,绵延数百里。
如此规模的行军,在以往的任何时代,都是对后勤保障的极限考验。粮草的运输,辎重的调度,命令的传达,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但在袁崇焕这里,这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
西征军中军大帐,设立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重型卡车上。车厢被扩宽加固,里面布置得如同一个现代化的作战指挥室。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电子沙盘,实时显示着四十万大军的行军动态和周边数百里的地形地貌。沙盘旁边,十几名参谋人员正戴着耳机,紧张地忙碌着,不断将最新的信息,标注在沙盘上。
袁崇焕身穿一身笔挺的将官服,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神情专注。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全新的指挥方式。
“报告总指挥,青龙军团已抵达预定宿营地,正在构建防御工事。”一名参谋汇报道。
“报告总指挥,朱雀军团报告,前方三十里处发现一处水源,水质检测合格,可以饮用。”
“报告总指挥,无人机侦察组报告,西北方向一百五十里外,发现小股游骑,疑似喀尔喀的斥候。”
一道道信息,通过无线电,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这里。
第335章 草原伏击
袁崇焕根据这些信息,从容不迫地发布着一道道指令。
“命令青龙军团,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与先锋的蒙古军团汇合。”
“命令朱雀军团,派出工兵,在水源地建立临时补给点。”
“告诉侦察部队,让他把无人机再往前飞一百里,我要知道那帮斥候的身后,到底藏着多少人。”
他的命令,通过电台,又在瞬间传达到了各个部队。
赵温、秦良玉等军团长,根据他的指令,立刻做出调整。
整个四十万大军,就像一个被精密控制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满桂和祖大寿,作为玄武军团的军长,此刻也在这辆指挥车里。他们看着袁崇焕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敬佩。
“老祖,你说,咱们这位袁督师,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满桂小声地对祖大寿嘀咕道,“以前在辽东,他就是咱们大明最能打的。现在有了侯爷的这些神仙玩意儿,简直……简直就是战神附体啊。”
祖大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以前我们带兵,靠的是经验,是感觉。哪里扎营,哪里设伏,都得派人跑断了腿去侦察。可现在你看,方圆几百里,都在袁督师的眼皮子底下。敌人还没动,咱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这仗,要是还能打输,咱们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们正说着,赵温、秦良玉、巴特尔三位军团长,也陆续通过电话,接入了这场临时的作战会议。
“袁督师,我青龙军团已经就位。是不是可以准备收拾那帮喀尔喀的斥候了?”赵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不急。”袁崇焕摇了摇头,他指着电子沙盘上,那几个代表着敌方斥候的红点。
“这只是鱼饵。他们是想引诱我们分兵去追。一旦我们追出去,他们的大部队,很可能会从侧翼杀出来。”
“那您的意思是?”秦良玉问道。
“将计就计。”袁崇焕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巴特尔。”
“末将在!”
“你的蒙古军团,继续向前,假装没有发现他们。但是,要把速度放慢,做出疲惫的样子,引诱他们的大部队出来。”
“赵温。”
“在!”
“你的青龙军团,立刻向左翼迂回,在沙盘上这个位置,给我设下埋伏。把你们的一百门法兰西炮,都给我架好了。等敌人一头撞进来,就给我用炮弹,好好地招待他们!”
“秦良玉。”
“在!”
“你的朱雀军团,向右翼穿插。一旦赵温那边打响,你就从敌人的后方,给我狠狠地插进去,断了他们的退路!”
“至于我的玄武军团,将坐镇中路,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打了出来。
围点打援,两翼包抄,中央突破。
这些都是经典的战术,但在袁崇焕这里,因为有了电台和无人机,这些战术的执行效率和精准度,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明白!”
“遵命!”
三位军团长齐声应诺。
挂了电话,满桂兴奋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袁督师,您这一手,玩得漂亮!那帮喀尔喀的孙子,还以为咱们是以前的明军,想跟咱们玩捉迷藏,这次非让他们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袁崇焕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看着沙盘上,那三个代表着己方军团的蓝色箭头,如同三把锋利的尖刀,悄无声息地向着猎物合围而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真正要做的,是利用黑山军的科技优势,创造出一套全新的,完全碾压这个时代的战法。
他要让敌人,在他的战争棋盘上,每走一步,都踏入死亡的陷阱。
他要让这场四十万对四十五万的战争,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教学局。
......
北喀尔喀蒙古的斥候百户长,阿古达木,此刻正趴在一个沙丘后面,用单筒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远处那支正在缓缓行军的军队。
那是巴特尔的蒙古军团。
在阿古达木看来,这支军队,和他见过的所有蒙古部落,没什么两样。一样的骑兵,一样的旗帜,一样的行军方式。
只是……他们的速度,似乎有些慢。
而且,队伍显得有些松散,士兵们看上去也有些疲惫。
“看来,长途跋涉,他们也累了。”阿古达木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身后的一个斥候凑了过来,小声问道:“百户长,要不要上去骚扰一下?射他们几轮箭?”
“不。”阿古达木摇了摇头,“我们的任务,是侦察,是把他们引到台吉大人设下的包围圈里去。”
他口中的台吉大人,是车臣汗部的一位万户长,名叫哈丹。哈丹带领着三万车臣汗部的精锐骑兵,就埋伏在前方三十里外的一片洼地里,准备给这支不知死活的“伪军”,来一次迎头痛击。
在他们看来,巴特尔和他手下的这十万蒙古人,就是一群数典忘祖,给南边汉人当狗的叛徒。
对付叛徒,就要用最残酷的手段。
“继续跟着他们。”阿古达木下令道,“保持距离,不要让他们发现。等他们进入包围圈,就是他们的死期!”
“是!”
斥候们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们头顶上万米的高空中,一架银灰色的无人机,正像一只鹰隼,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和哈丹大军之间的所有通讯,都通过这架无人机,实时地传送到了袁崇焕的指挥车里。
“总指挥,鱼儿上钩了。”侦察员通过对讲机传来,“哈丹的三万骑兵,已经开始从洼地里出来了,他们正在向巴特尔军团的两翼移动,准备进行包抄。”
“很好。”袁崇焕看着电子沙盘上,那代表着哈丹大军的密集红点,正在一步步地,踏入赵温预设的伏击圈。
“命令巴特尔,继续示弱,把敌人再往里放一放。”
“命令赵温,炮兵准备!听我命令,随时开火!”
“命令秦良玉,加快速度,五分钟内,必须穿插到指定位置,封死敌人的退路!”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草原上,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即将上演。
第336章 溃不成军
哈丹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意气风发。
他看着前方那支“疲惫不堪”的军队,眼中充满了不屑。
“一群给汉人当狗的东西,也配叫蒙古人?”他对着身边的将领们大笑道,“今天,就让本台吉,来清理门户!”
“传我命令!全军突击!给我把这些叛徒,碾成碎片!”
“嗷——!”
三万车臣汗部的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呐喊。他们挥舞着弯刀,催动着战马,如同一股汹涌的浪潮,从左右两个方向,向着巴特尔的军阵,席卷而去。
巴特尔站在军阵中央,看着那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敌军,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拿起了手里的对讲机。
“袁督师,敌人已经进入口袋。可以收网了。”
“收网!”袁崇焕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简洁而有力。
就在哈丹的骑兵,冲到距离巴特尔军阵还有三里地的时候。
异变突生!
在他们冲锋路线的左侧,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草原上,突然掀开了无数的伪装网。
一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地狱中伸出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们。
“那……那是什么?”哈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开炮!”
赵温的吼声,如同死神的宣判。
“轰——!!!!!”
一百门法兰西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天地震动!
一百发高爆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精准地砸进了车臣汗部左翼骑兵的密集冲锋队列中。
“轰隆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瞬间在草原上掀起了一片火海。
处于爆炸中心的上千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狂暴的冲击波和弹片,直接撕成了碎片。
整个左翼的冲锋势头,戛然而止。
所有车臣汗部的士兵,都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打击,给打懵了。
他们见过火炮,但从未见过射速如此之快,威力如此之大,覆盖范围如此之广的火炮!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天罚!
“稳住!都给我稳住!”哈丹惊骇欲绝,他疯狂地嘶吼着,试图控制住已经开始混乱的军队。
然而,迎接他的,是第二轮更加恐怖的炮击。
榴霰弹!
一百枚炮弹,在他们的头顶上空,凌空爆炸。
无数的钢珠,夹杂着弹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噗——!”
正在冲锋的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刀片组成的墙,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的皮甲,他们的身体,在这种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整个战场。
仅仅两轮炮击,哈丹的左翼万人队,就已经伤亡过半,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魔鬼!他们是魔鬼!”
士兵们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他们哭喊着,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向后方溃逃。
哈丹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撤!全军撤退!”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他们还撤得了吗?
就在他下令撤退的同时,在他的后方,响起了更加密集的枪声。
秦良玉的朱雀军团,已经悄无声息地,断了他们的后路。
数千支毛瑟步枪和半自动步枪,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溃逃的骑兵,一头撞了上去,然后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落马。
前有炮火,后有枪林。
哈丹的三万大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而此时,一直“示弱”的巴特尔,终于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蒙古军团!全军出击!”
“为了侯爷!杀——!”
十万蒙古铁骑,从正面,发起了摧枯拉朽般的总攻。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
哈丹彻底绝望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三万精锐,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彻底打残、打崩。
左翼,被那恐怖的炮火反复蹂躏,已经不成建制,剩下的残兵败将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火海和弹坑中乱窜,哭爹喊娘。
右翼,虽然没有遭到炮击,但亲眼目睹了左翼的惨状,早已吓破了胆。他们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巴特尔军团正面压上来的步枪火力打得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一滞再滞,最后干脆变成了畏畏缩缩的试探。
后方,退路被一支神出鬼没的步兵堵得死死的。那帮人手里的火枪,射程远得离谱,威力也大得吓人。溃兵冲上去,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打,一排排地倒下,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而现在,正面那支一直装死的“伪军”,终于露出了他们真正的面目。
十万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发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总攻。
那气势,比他们车臣汗部最强盛的时候,还要凶悍十倍!
“完了……全完了……”哈丹喃喃自语,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想不明白。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的火炮,为什么能打得那么快,那么准?
他们的火枪,为什么能打得那么远?
还有他们那个叫巴特尔的将领,明明也是蒙古人,为什么他手下的兵,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
他看到,巴特尔的军阵中,不仅有骑兵,还有大量的步兵。那些步兵排着整齐的队列,手中的长枪闪烁着寒光,在骑兵冲锋的间隙,用一轮轮的排枪,无情地收割着他手下勇士的生命。
骑兵和步兵,火枪和长矛,竟然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不是他所理解的战争!
“台吉大人!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亲卫冲到哈丹身边,焦急地大喊。
哈丹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看着那些被屠杀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走?我们还能走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调转了马头,在几个亲卫的簇拥下,向着唯一还没有被完全封锁的东南方向,狼狈逃去。
赵温站在炮兵阵地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血腥的战场,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第337章 首战告捷
“他娘的,过瘾!真是太他娘的过瘾了!”他对着旁边的炮兵营长大吼道,“以前咱们用红夷大炮,打一炮要半天,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现在这法兰西炮,简直就是指哪打哪,打得这帮孙子哭爹喊娘!”
炮兵营长也是一脸兴奋:“是啊!再加上袁督师的指挥,还有无人机在天上看着,这仗打得,简直比演习还轻松!”
“传我命令!”赵温扔掉雪茄,大手一挥,“炮兵营,分成两队,交替掩护前进!步兵营跟上!骑兵营从两翼包抄!给老子追着他们的屁股打!我要让这三万车臣汗部的骑兵,一个都别想跑掉!”
“是!”
青龙军团,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
秦良玉则冷静得多。
她指挥着朱雀军团,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已经混乱的敌军。
“火枪营,三段击!自由射击!把他们的溃兵,都给我堵回去!”
“长枪营,结阵!向前推进!把被分割的敌人,给我一小块一小块地吃掉!”
“白杆兵,跟我来!我们的目标,是敌人的指挥中枢!”
她亲自带领着一支最精锐的白杆兵,这些士兵虽然也装备了火枪,但他们最擅长的,还是近身肉搏。她们如同鬼魅一般,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专门寻找那些穿着华丽,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军军官。
一个车臣汗部的千户长,刚刚聚集起几十个残兵,想做最后的抵抗。
秦良玉拍马赶到,手中的长枪如同一道白虹,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
“降者不杀!”
她清冷的声音,响彻战场。
那些本就丧失了斗志的士兵,看到主将身死,纷纷扔掉了武器,跪地投降。
……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一个时辰。
当太阳偏西的时候,草原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片青翠的草地,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三万车臣汗部的精锐骑兵,阵亡超过一万五千人,被俘近万人,只有不到五千人,在哈丹的带领下,侥幸地逃了出去。
而黑山军这边,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
阵亡,不到三百人。伤,五百余人。
其中大部分,还是巴特尔的蒙古军团在最后追击时,因为冲得太猛,和敌人短兵相接造成的。
赵温的青龙军团和秦良玉的朱雀军团,几乎是零伤亡。
当袁崇焕的指挥车,缓缓驶入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遍地的尸体,残破的兵器,无主的战马在哀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满桂和祖大寿从车上下来,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就打完了?”满桂结结巴巴地问道。
“打完了。”赵温走了过来,他身上沾满了血污,但脸上的表情,却兴奋得像个孩子,“袁督师,您这一手,真是绝了!咱们就放了几轮炮,打了几排枪,这三万大军,就没了!”
秦良玉和巴特尔也走了过来,对着袁崇焕,心悦诚服地行了一个军礼。
“袁督师,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袁崇焕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这片战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但他更清楚,这场胜利,不属于他。
它属于侯爷,属于侯爷带来的那些“神仙手段”。
他只是一个幸运的棋手,得到了一副天下无敌的棋子而已。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救治伤员。”袁崇焕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他沉声下令道,“然后,把哈丹逃跑的方向,给我标出来。”
他走到一具敌军尸体旁,用马鞭挑起对方手中的弯刀,看了一眼,然后扔在地上。
“通知全军。”
“这,只是一个开始。”
......
哈丹带着不到五千的残兵,一路向北,狼狈奔逃。
他不敢停歇,不敢回头。
身后那如同雷鸣般的炮声,和那密集的枪声,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手下最勇猛的巴图鲁,在那种从天而降的铁雨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对方那打得又远又准的火枪面前,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台吉大人,我们……我们现在去哪?”一个亲卫追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去找衮布多尔济!去找硕垒!”哈丹咬着牙,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甘,“把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们!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魔鬼!”
他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喀尔喀三部的大营。
他要让那些还沉浸在劫掠美梦中的各个部落首领,都清醒过来。
敌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要恐怖!
……
三天后,喀尔喀三部联军中军大帐。
土谢图汗衮布多尔济,车臣汗硕垒,扎萨克图汗素巴第,三位北喀尔喀最有权势的汗王,正围着火盆,喝着马奶酒,商议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哈丹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衮布多尔济呷了一口酒,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他派哈丹去打头阵,就是想让车臣汗部去消耗一下那支“伪军”的实力,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哈丹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汗王放心。”车臣汗硕垒笑了笑,显得很有信心,“哈丹带去了三万我部最精锐的勇士,对付巴特尔那区区十万叛军,还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打下了那座什么金矿,正在清点黄金呢!”
“哈哈哈哈!”帐内的其他部落首领,也都跟着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他们可是集结了十五万大军,而敌人,不过是区区十万被汉人收买的叛徒。
优势在我!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第338章 骑兵决战
“报——!大汗!哈丹台吉……哈丹台吉回来了!”
“回来了?”硕垒一愣,随即大笑道,“我就说嘛!他肯定是带着大捷的消息回来的!快!让他进来!”
然而,当哈丹被人搀扶着,走进大帐时,所有人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眼前的哈丹,哪里还有半分一军主将的模样?
他盔甲破碎,浑身是伤,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他身后跟着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百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残兵。
“哈丹?你……你这是怎么了?”硕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三万大军呢?!”
“没了……”哈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全都没了!!”
“什么?!”
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衮布多尔济一把推开面前的酒桌,冲到哈丹面前,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三万大军,怎么会没了?!你给我说清楚!”
“是魔鬼……他们是魔鬼……”哈丹语无伦次,浑身都在发抖,“他们的火炮,能打几里远,一炸就是一大片……他们的火枪,能穿透我们的皮甲……我们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死光了……死光了啊!”
他将自己经历的那场惨败,颠三倒四地叙述了一遍。
大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部落首领,都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发凉。
他们无法想象,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杀伤。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硕垒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三万精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哈丹!你是不是打了败仗,怕我责罚,所以在这里胡言乱语,夸大其词?!”
“我没有!”哈丹激动地吼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们!”
他指着身后那些同样幸存下来的士兵。
那些士兵一个个都像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罚”、“魔鬼”之类的话。
衮布多尔济看着他们,心里信了七八分。
他知道,只有经历了极度恐怖的事情,才会让人变成这副模样。
“来人!”他沉声下令,“把哈丹和他的人带下去,好生安顿。”
然后,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说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大帐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欢声笑语。
“我看,八成是哈丹那个蠢货,中了敌人的埋伏。”扎萨克图汗素巴第想了想,说道,“敌人的火器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只要我们小心一点,不跟他们硬碰硬,利用我们骑兵的优势,跟他们绕圈子,他们肯定拿我们没办法。”
“没错。”硕垒也附和道,“我们有十几万大军,他们只有十万。就算他们的火器厉害,但他们的弹药总是有限的吧?我们跟他们耗,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他们还是不愿意相信,敌人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他们依然想用传统的思维,去打这场已经完全不对等的战争。
衮布多尔济沉吟不语。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撤退?
那不可能。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来,结果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吓跑了,他这个土谢图汗的脸,往哪搁?
“那就……”衮布-多尔济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全军集结!我们十几万大军,一起压过去!我就不信,他那点火器,能挡得住我们十几万人的冲锋!”
他决定,用绝对的数量优势,来弥补质量上的差距。
他以为,只要人够多,就能淹没一切。
他不知道,这个愚蠢的决定,将会把他和他的十几万大军,彻底送上绝路。
......
袁崇焕的指挥车里,气氛轻松得像是在郊游。
“总指挥,喀尔喀三部,已经集结了他们所有的兵力,大约十二万人,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唐默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电子沙盘上,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正在缓缓移动。
“呵呵,狗急跳墙了?”赵温在旁边笑道,“他们这是想用人海战术,跟我们拼命啊。”
“来得好!”满桂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他们了!就在这草原上,跟他们来一场大决战,把他们一次性解决掉!”
袁崇焕看着沙盘,脸上露出了一个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如果敌人化整为零,跟他打游击,他还真有点头疼。虽然有无人机,但要把十几万人从茫茫草原上一个个揪出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现在,敌人主动集结起来,简直就是把脑袋凑到他的刀口上。
“命令。”袁崇焕拿起指挥棒,开始下达指令。
“巴特尔军团,后撤三十里,在‘百灵湖’南岸,构筑防御阵地。把你们的步兵和火炮都摆在正面,骑兵放在两翼。”
“赵温军团,秦良玉军团,立刻停止追击,从左右两翼,向百灵湖方向高速机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我要在百灵湖,这个他们自以为可以选择的战场上,为他们准备一个巨大的坟墓!”
“是!”
三位军团长领命,立刻开始调动部队。
……
两天后,百灵湖畔。
土谢图汗衮布多尔济,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南岸那严阵以待的军阵,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到了吗?他们不敢跑了!”他对身边的硕垒和素巴第说道,“他们就在那里摆开阵势,想跟我们硬碰硬。真是愚蠢!”
“是啊。”硕垒也笑道,“他们那点火器,也许能打赢三万人的遭遇战。但面对我们十二万大军的正面冲锋,他们那点弹药,够打几轮的?”
在他们看来,对方选择在百灵湖这个开阔地带决战,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这里无险可守,最适合大规模的骑兵冲锋。
第339章 灭国之战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自己的铁骑,踏平对方的军阵,将那些叛徒撕成碎片的场景了。
“传我命令!”衮布多尔济高举金刀,意气风发。
“全军,分为三路!中路五万,由我亲自率领,正面冲击!左路三万五千,由硕垒汗率领!右路三万五千,由素巴第汗率领!从两翼包抄!”
“今天,我们就要让这些南蛮子的走狗,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蒙古勇士!”
“嗷——!”
十二万喀尔喀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大地在颤抖,马蹄声汇成的洪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看不到的左右两翼几十里外,赵温和秦良玉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悄然到位。
两百门法兰西大炮,一百门107火箭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在南岸巴特尔的阵地上,同样的一百门大炮和五十门火箭炮,也早已做好了发射准备。
而在更高的天空中,十几架无人机,正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清晰地传回到袁崇焕的指挥车里。
袁崇焕看着电子沙盘上,那三个巨大的红色箭头,一头扎进了他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通知各单位。”
“准备,放烟花。”
……
当喀尔喀联军的中路大军,冲到距离巴特尔阵地还有五里地的时候。
决战,打响了。
首先开火的,不是正面的巴特尔军团。
而是埋伏在他们左翼的,赵温的青龙军团。
“开火!”
一百门法兰西炮,五十门107火箭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数千发炮弹,如同冰雹一样,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喀尔喀联军的左翼军阵。
“轰隆隆隆——!”
爆炸声,瞬间覆盖了整个战场。
正在高速冲锋的左翼三万五千骑兵,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毁天灭地的炮火,打得人仰马翻。
高爆弹,将他们连人带马炸成碎片。
榴霰弹,将他们成片成片地割倒。
火箭弹,更是掀起了一片片火海,将他们吞噬。
仅仅一轮炮击,硕垒的左翼大军,就伤亡近万,阵型彻底被打乱。
“怎么回事?!敌人在哪里?!”硕垒惊恐地大喊,他根本不知道炮弹是从哪里飞来的。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右翼的秦良玉军团,也开火了。
同样的炮火覆盖,同样的惨烈景象。
素巴第的右翼大军,也瞬间陷入了崩溃。
衮布多尔奇的中路五万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呆地看着左右两翼,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此时,正面的巴特尔军团,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开火!”
一百五十门大炮和火箭炮,同时齐射。
死亡的焰火,在他们的正前方,绽放开来。
前、左、右,三面,都是炮火,都是死亡。
十二万喀尔喀大军,被彻底包围在了这个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巨大坟墓之中。
“跑啊!”
“天神发怒了!”
士兵们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自相践踏。
衮布多尔济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这场所谓的决战,在开始的十分钟内,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单方面的屠杀。
当炮火延伸,步兵推进,骑兵追杀。
喀尔喀蒙古,这个在草原上驰骋了数百年的强大部落联盟,在黑山军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迎来了他们的终章。
这一战之后,北喀尔喀,再无成建制的军队。
袁崇焕站在指挥车前,看着远处那被硝烟和火焰笼罩的战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侯爷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完成了。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有力。
“命令,赵温军团,继续向西,目标,瓦剌!”
“命令,巴特尔军团,继续向西,目标,叶尔羌!”
“命令,我玄武军团与朱雀军团,合兵一处,向西南,目标,乌斯藏!”
“灭国之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
百灵湖畔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那是人肉烧焦和火药混杂的怪味。
袁崇焕站在指挥车旁,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他也没觉着烫。刚才那场仗打得太顺,顺得让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都有点不真实感。十几万骑兵,就像是几把干草丢进了炼钢炉,连个火星子都没溅出来就没了。
通讯兵小跑过来,递上一张刚刚译好的电文纸。
“总指挥,侯爷急电。”
袁崇焕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军靴上。
电文很短,就两行字。
“除恶务尽,不留后患。效仿成吉思汗故智:降者为奴,先登填壕;抗者屠城,鸡犬不留。脏活,让巴特尔去干。”
袁崇焕把电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天,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抹布。
侯爷这是要立威,也是要立规矩。这不仅仅是打仗,这是要给这片草原换个种。
“巴特尔!”袁崇焕喊了一嗓子。
正在不远处擦拭马刀的巴特尔听见招呼,把刀往鞘里一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蒙古汉子刚才杀红了眼,这会儿脸上还挂着几点干涸的血珠子,看着渗人。
“袁督师,啥指示?是不是要追那帮兔崽子?”巴特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袁崇焕没说话,只是把那团揉皱的电报纸掏出来,展平,递给他。
巴特尔识字不多,但跟着黑山军混了这么久,大白话还是看得懂的。他眯着眼,嘴唇蠕动着念了一遍,原本还在笑的脸,慢慢僵住了。紧接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狂热从他眼底升了起来。
“成吉思汗故智……”巴特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侯爷这是把咱当成当年的怯薛军用了。”
“怕不怕背骂名?”袁崇焕盯着他。
“怕个球!”巴特尔把电报纸贴身收好,拍了拍胸脯,“草原上的规矩,赢家通吃。当年他们杀我们部落的人,也没见手软。这刀把子现在在咱们手里,那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第340章 四国皆灭
袁崇焕点点头,指了指远处那一大片跪在地上的俘虏。那是刚才那一战抓的,少说也有两三万,都是青壮。
“这些人,交给你了。怎么编组,怎么用,你心里有数。我只有一个要求,黑山军的嫡系部队,那是金疙瘩,不能随便死人。攻城拔寨,得有人在前面趟雷。”
巴特尔嘿嘿一笑,眼里透着一股子狼性:“督师放心。以前咱祖宗怎么打花剌子模,咱今天就怎么打这帮孙子。想活命?行啊,拿命来换。”
……
半个时辰后,巴特尔的骑兵营把那两万多俘虏像赶羊一样聚在了一起。
四周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人群。俘虏们瑟瑟发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巴特尔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在那来回溜达。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通过喇叭,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侯爷仁慈,不杀你们。但黑山军不养闲人。想吃饭,想活命,就得干活!”
他手里的马鞭往西边一指:“前面还有不少硬骨头。待会儿攻城,你们冲在最前面。给你们装备兵器和盔甲,背云梯,沙土!谁要是敢回头,机枪伺候!谁要是第一个冲上去,老子赏他吃肉,还能进‘仆从军’,那是正经的兵待遇!”
人群里一阵骚动。这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砰!”
巴特尔抬手就是一枪,把一个刚想站起来抗议的百户长天灵盖给掀了。
“不想干的,现在就死。”巴特尔吹了吹枪口的烟,“想搏个富贵的,站左边;想死的,站右边。”
死一般的寂静后,两万多人,哗啦啦全涌向了左边。
……
大军继续西进。
三天后,车臣汗部的老巢,一座用土墙和圆木围起来的坚固营寨。
硕垒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躲在里面,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他觉得只要守住这几天,等冬雪一下,这帮汉人就得退兵。
但他想错了。
当他看到城下那乌泱泱的人群时,愣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穿着铁甲的黑山军,而是换装成铁甲,手里拿着精锐兵器和土包的蒙古人。
那是他的部族,是他刚刚溃散的士兵。
“放箭!放箭!”硕垒嘶吼着,声音里带着颤音。
城头的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来,但这根本挡不住。后面,巴特尔的督战队架着机枪,稍微慢一点的直接就被扫倒。
这群“炮灰”红着眼,像是疯了一样往城墙根底下涌。他们知道,往后退是死,往前冲,哪怕是死在自己人箭下,好歹还能赌一把运气。
护城壕很快就被尸体和土包填平了。
这时候,袁崇焕的中军大旗动了。
“炮兵,覆盖射击。”
赵温嘴里嚼着牛肉干,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早已标定好诸元的五十门火箭炮,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嗖嗖嗖——”
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越过那些正在攀爬的“炮灰”,精准地砸进了营寨内部。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上来就是饱和打击。
营寨里瞬间变成了火海。木质的房屋、粮草,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硕垒引以为傲的城防,在107火箭炮面前,脆弱得像个纸糊的玩具。
紧接着,五九式坦克的发动机轰鸣声响了起来。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辆钢铁巨兽撞开燃烧的寨门,履带碾过碎木和尸体,冲进了营寨。
硕垒站在着火的望楼上,看着下面自相残杀的族人,看着那些不可阻挡的钢铁怪物,拔出了腰刀,架在了脖子上。
但他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枚流弹削掉了半个脑袋。
……
战斗结束得很快。
巴特尔骑马进了寨子。地上的血泥没过了马蹄铁。
几个幸存的部落长老跪在泥地里,捧着哈达,哆哆嗦嗦地求饶。
“我等愿降!愿降啊!”
巴特尔没接哈达,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辆卡车,车轮子上沾满了泥和血。
“侯爷有令。”巴特尔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凡高过车轮者,杀。”
这是当年成吉思汗灭塔塔尔部时的铁律。
几个长老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投降了!”
“晚了。”巴特尔一挥手。
身后的蒙古骑兵一拥而上。
这一天,车臣汗部的营寨里,哭声震天,随后归于死寂。
……
这只是个开始。
四十万大军分兵四路,像四把梳子,在西北的荒原上狠狠地梳了一遍。
北喀尔喀三部,灭。
所有的贵族、头人,凡是敢于抵抗的,全部被“车轮斩”。
只剩下女人,和不高于车轮的孩子。
而在西线,面对叶尔羌汗国,战况更是惨烈。
那些狂热的宗教骑兵确实不怕死,但他们面对的是已经被上一场战斗筛选出来的“仆从军”。
这些仆从军为了活命,为了那一口吃的,比疯狗还狠。他们冲进绿洲,冲进城市,用刀砍,用枪刺。
叶尔羌的阿不都拉提甫汗,做梦也没想到,灭亡他国家的,不是汉人的枪炮,而是那些同样说着蒙古语、突厥语的“自己人”。
黑山军的主力甚至很少直接参战,他们只需要架好大炮,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然后等着打扫战场。
短短一个月。
从漠北到天山,再到藏北高原。
无数的城池被攻破,无数的部落消失在地图上。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还想讨价还价的小国和部落,彻底吓破了胆。
什么联军,什么天险,在绝对的暴力和残酷的手段面前,都是笑话。
瓦剌的巴图尔珲台吉是个聪明人。
当他听说北喀尔喀的惨状,又看到赵温的坦克部队仅仅用了一天就轰平了他的前哨要塞后,他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他把自己绑了,背着荆条,跪在赵温的坦克履带前。
身后,是瓦剌所有的贵族,还有整整齐齐码放在地上的五万支火绳枪。
“罪臣巴图尔,愿降。”
赵温从坦克炮塔里探出身子,摘下防风镜,看着跪了一地的瓦剌人,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
“没劲。老子炮弹都装填好了。”
第341章 军分四等
他拿起对讲机:“袁督师,瓦剌这帮孙子跪了。杀不杀?”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挑那一半最壮的,编进仆从军,发往西线,让他们去打乌斯藏。剩下的,送去黑山挖煤。至于那个巴图尔,侯爷说了,送回献俘。”
“得嘞。”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袁崇焕的指挥车停在了布达拉宫的山脚下。
秦良玉的朱雀军团,还有那一群早已杀红了眼的仆从军,已经把这座高原圣地围得水泄不通。
藏巴汗站在红山的顶端,看着下面那无边无际的军队,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诵经声——那是他的僧兵在做最后的祈祷。
但他知道,佛祖救不了他。
侯爷的电报又来了。
“告诉他们,交出所有政权,寺庙归寺庙,官府归官府。不服的,送他们去西天见佛祖。”
袁崇焕看着那巍峨的宫殿,叹了口气。
“传令,炮兵准备。”
“督师,那可是圣地……”旁边的参谋小声提醒。
“在侯爷的大炮射程之内,没有什么地方是法外之地。”袁崇焕冷冷地说道,“开炮。”
轰!
一枚炮弹在宫殿前的广场上炸开。
没有屠杀,因为不需要了。
那一炮,打碎了乌斯藏千年的神权统治。藏巴汗开城投降。
至此,西征仅仅两个月。
四国皆灭。
版图向西延伸了三千里。
消息传回黑山基地,陈阳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他在地图上那大片的空白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写下了两个字:
“华夏。”
身后的李国栋院士看着那张地图,推了推眼镜,感叹道:“陈局长,你这可是把几代人的活儿,两个月就干完了。”
陈阳笑了笑,把铅笔一扔。
“这才哪到哪。”他指了指更西边,那是中亚,是欧洲,“路才刚铺好,咱们的火车,该提速了。”
......
黑山基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阳坐在首位。
底下坐着的,除了袁崇焕、赵温这些老面孔,还多了几个生面孔,那是刚投诚的蒙古王公和西域伯克,一个个缩着脖子,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仗打完了,地盘大了,规矩得改改。”
“以前咱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现在穿上了皮鞋,就得讲究个章法。这几十万降兵,放回去是祸害,养着是负担,杀了……太浪费。”
底下几个降将哆嗦了一下。
“所以,我琢磨了个新章程。”陈阳指了指身后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了个金字塔。
“第一等,精锐军团。也就是咱们现在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军团,四十万人。这是家底,也是刀刃。火器、坦克、卡车,最好的东西紧着你们用。”
赵温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
“第二等,主力军团。巴特尔,你的蒙古军团算这一档。”陈阳看向那个壮硕的蒙古汉子,“十万人,给你们配最好的马,最好的具装铠甲,再加上两成火器。别嫌少,骑兵冲起来,还得靠刀子见红。”
巴特尔嘿嘿一笑,没意见。能保住主力位置,还有火枪拿,这就比那帮降兵强太多了。
“这第三等,叫辅助军团。”陈阳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降将,“四国联军里头,表现好的,肯卖命的,编进来。不给枪,不给炮。”
底下有人想说话,陈阳眼神一压,那人立马闭了嘴。
“别急着委屈。虽然没火器,但我给你们换装。以前你们穿的那是什么破烂皮甲?一刀就透。以后,辅助军团全员配发‘特种重甲’。”
陈阳拍了拍手。
两个亲兵抬着一套漆黑的铠甲走了进来。这甲看着不厚,也不显臃肿,表面泛着一股子冷冽的哑光。这是现代工业产的钛合金复合甲,轻便,却硬得离谱。
“赵二虎,试试。”
赵二虎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百炼钢刀,抡圆了就是一刀劈在那铠甲胸口。
“当!”
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众人定睛一看,刀口卷了,那铠甲上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嘶——
几个降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里是铠甲,这是铁板吧?穿上这玩意儿,在战场上岂不是横着走?
“第四等,仆从军团。”陈阳声音冷了几分,“剩下的俘虏,全编进去。给轻甲,给刀矛。干最苦的活,冲最险的阵。想往上爬?拿人头换。立了功,升辅助;再立功,升主力;成了自己人,才有资格摸枪。”
这套法子毒辣,但也实在。
不给火器,是为了防备。这帮人刚投降,心还没定,真要是手里有了枪,指不定哪天晚上就炸营。给冷兵器,给超时代的护甲,既能保证他们的战斗力碾压周边装备落后的国家。又能被手持自动火力的第一等军团死死压制。
这就像给狼套上了项圈,牙齿磨得锋利,但链子攥在陈阳手里。
“这甲……”一个叶尔羌的伯克吞了口唾沫,“真给我们?”
“只要听话,管够。”陈阳笑了笑,“咱们黑山产的钢铁,多得没处用。”
……
搞定了军队,接下来是更头疼的治理。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西边那几千里地,光靠那帮旧王公贵族管,迟早还得反。得换血,得掺沙子。
山西偏关。
新建的“新政学堂”门口,人山人海。三千名刚毕业的学生,胸前别着校徽,一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大多是寒门子弟,读了几年新书,脑子里装的是算术、地理和简单的行政管理,没那么多之乎者也的酸腐气。
“都听好了!”
负责带队的官员是个大嗓门,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到了地方,你们就是官!是知县,是知府!别给咱们汉人丢脸!侯爷说了,只要把地管好了,让老百姓吃饱饭,不造反,三年一升,五年一调,前程大好!”
“若是贪污受贿,欺压良善……”官员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排剥皮实草的画像,“这就是下场!”
学生们心里一凛,随即又是满腔热血。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想当官难如登天。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虽然是去西边苦寒之地,但那是实打实的主官啊!
与此同时,太原城外的校场上,五万民兵正在集结。
他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当“骨架”的。这五万人,手里拿着枪,平时种地,战时就是宪兵,专门负责弹压地方,保护那三千个文官。
陈阳这招叫“建设兵团”。
第342章 奖励生育
“咱们要去的地方,真有那么多地?”一个黑瘦的汉子蹲在地上,问旁边的老兵。
“那可不!”老兵吐了口烟圈,一脸向往,“听侯爷说,那边的地,跑马圈地都嫌累。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个猥琐的笑,“那边的娘们儿,长得跟咱们不一样,眼珠子是蓝的,带劲得很!”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光棍汉子眼睛都绿了。
大明这几年天灾人祸,好多人老婆孩子都饿死了,光棍一抓一大把。现在听说有大量的地分,有老婆娶,那还不跟打了鸡血一样?
陈阳的政策很简单粗暴:去!
第一批三十万流民,不管是陕西的、河南的,只要愿意去西边,路费全包,到了地方分地分房分牛羊。
最关键的一条——纳妾令。
“凡迁徙之汉民,娶当地女子为妻者,赏羊十只;纳一妾者,赏牛一头;生一子者,免税三年,赏银十两!”
这告示一贴出来,整个山西都炸了锅。
这哪是去戍边啊,这是去享福啊!
“侯爷这招……有点损啊。”袁崇焕看着那告示,忍不住咂嘴,“这是要从根子上把那边的血统给换了。”
“什么叫损?”陈阳翻着手里的花名册,头也不抬,“这叫民族融合。咱们汉人能种地,能吃苦,就是缺媳妇。那边地广人稀,女人多男人少。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列列满载着物资和移民的火车,正喷吐着白烟,向西驶去。那是工业文明的血液,正在注入这片古老而荒凉的土地。
“不出十年。”陈阳指着西边的天空,“那里的人,都会说汉话,写汉字,过春节。到时候,谁还分得清什么?都是华夏。”
……
半个月后,叶尔羌故地,喀什噶尔城。
曾经的汗王宫殿,现在成了建设兵团的指挥部。
刚上任的县长叫王二狗——现在改名叫王致远了,是新政学堂的优秀毕业生。他看着堂下跪着的一排当地巴依(地主),也不废话,直接把手枪往桌上一拍。
“以前的规矩,废了。现在的规矩,我说了算。”
王致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显得斯文又败类,“地,要重新丈量。水,要统一分配。谁敢藏私,谁敢搞什么教法那一套……”
他指了指门外站岗的那些穿着防刺服、手持防暴盾的民兵。
“问问他们手里的棍子答不答应。”
巴依们看着那些黑塔一样的汉子,再看看王致远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响。
城外,新开垦的农田边。
老李头正挥着锄头,旁边坐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女子,正给他递水。虽然语言还不通,但这女子看着老李头的眼神里全是崇拜——这汉人老头太厉害了,那铁疙瘩机器一开,一天能翻几百亩地,家里堆的粮食吃都吃不完。
老李头喝了口水,嘿嘿傻乐。
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而在更远的边境线上,第四等仆从军团的营地里。
曾经不可一世的瓦剌骑兵,现在穿着统一的灰色作训服,身上套着轻便坚韧的合金甲,手里拿着寒光闪闪的锰钢长刀。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一名汉军教官手里挥着皮鞭,大声吼道,“今天练劈砍,谁要是偷懒,晚饭没肉吃!”
“杀!杀!杀!”
吼声震天。
这帮仆从军现在比谁都积极。为什么?因为伙食好啊!顿顿有白面馒头,隔三差五还有午餐肉罐头。穿的铠甲刀枪不入,去打那些还在用骨箭的蛮子部落,跟砍瓜切菜一样。
只要砍够十个脑袋,就能升进辅助军团,听说还能分个老婆。
这哪是当奴隶兵,这分明是给神仙当差!
......
北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朱由检眼窝深陷,两鬓竟已有了几缕斑白。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
大殿里没生火盆,冷得像冰窖,几个小太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宣杨嗣昌。”
不多时,一个身穿素服的中年人快步入殿。
这人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吓人,正是还在丁忧期间的杨嗣昌。
他刚要跪下行大礼,朱由检已经几步冲下御阶,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爱卿不必多礼!”朱由检的手劲很大,抓得杨嗣昌生疼,“赐座,快赐座!”
杨嗣昌有些受宠若惊,谢过恩后,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文弱啊,”朱由检叫着杨嗣昌的表字,语气急切,“如今内忧外患,满朝文武,要么是泥塑的菩萨,要么是只会伸手的乞丐。朕也是没法子,才让你夺情起复。这江山,还得靠你这样的实干之臣。”
杨嗣昌欠身道:“陛下言重,臣虽在草莽,心忧魏阙。只要陛下不嫌臣愚钝,臣这百十斤肉,就卖给朝廷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疏,递给杨嗣昌。
“这是颜继祖刚上的折子。他说流寇之祸,远甚于东虏(清兵)。朕实在不解,那皇太极两度兵临城下,京师戒严,百姓遭殃,这难道还是疥癣之疾?怎么那四处流窜的李自成、张献忠倒成了心腹大患?”
杨嗣昌接过奏疏,没看,显然早就烂熟于心。他把奏疏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直视天子。
“陛下,颜继祖的话,糙理不糙。”
杨嗣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人形。
“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子。京师是头脑,九边重镇是臂膀,而中原腹地,那是心腹肠胃。”
“东虏确实凶猛,但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抢掠财物子女,或是想在那苦寒之地称王称霸。他们打进来,顶多是砍伤了咱们的臂膀,虽然疼,但不致命。”
说到这,杨嗣昌语气转冷。
“可流寇不一样。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就在咱们肚子里闹腾。他们所到之处,裹挟百姓,断绝漕运,毁坏田亩。这是在挖大明的根,是在喝大明的血!这叫腹心溃烂,精血日枯。若不先治好肚子里的烂疮,就算臂膀再粗,人也得活活疼死。”
朱由检听得入神,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第343章 十面张网
“透彻!满朝文武,也就你能把这话说明白!”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依爱卿之见,这肚子里的烂疮,该怎么治?”
杨嗣昌早有准备,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皇明舆图》前。
“臣有一策,名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何为四正?”杨嗣昌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四个点,“陕西、河南、湖广、江北。这四地流寇最为猖獗,设四位巡抚,专司剿匪,此为网之纲。”
“何为六隅?”他又在周边划了一圈,“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这六地设六位巡抚,协防堵截,不让流寇窜入,此为网之目。”
“再设一总督、一总理,随贼所向,专事征讨。”
杨嗣昌的手掌在地图上狠狠一握,仿佛要把那些流寇捏死在手心里。
“如此一来,十面埋伏,天罗地网。流寇无论跑到哪里,都有官军迎头痛击,都有防线层层阻截。只要咱们这张网收得紧,不出三年,定能将这腹心之患,彻底铲除!”
朱由检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太平的景象。他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十面张网!就按爱卿说的办!”
然而,杨嗣昌却没有谢恩,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陛下,计策虽好,但这网要张开,得要钱,要人。”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钱。
这是朱由检最听不得,也最头疼的一个字。
“要多少?”朱由检坐回龙椅,声音低了几分。
“增兵十二万,马匹、器械、粮草,一年需饷银……二百八十万两。”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一仰,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二百八十万两……”他苦笑道,“爱卿啊,户部的耗子都饿哭了。内帑里那点银子,连给九边发冬衣都不够。你这让朕去哪里变这笔银子?难道又要加赋?百姓已经苦得吃树皮了,再加,怕是流寇没剿灭,良民先反了。”
杨嗣昌没抬头,声音却很硬。
“陛下,不加赋,无饷;无饷,无兵;无兵,则社稷难保。这苦药,百姓不吃也得吃。”
“臣有四策,可凑齐这笔银子。”
“讲。”
“其一,按亩均输。天下田亩,无论优劣,每亩加征几厘,积少成多。”
“其二,清丈新增地亩。这几年各地开垦了不少荒地,都没在册子上,得查出来收税。”
“其三,监生资格。想进国子监读书的,拿银子买,这叫‘纳资’。”
“其四……”杨嗣昌顿了顿,咬牙道,“裁撤驿站。如今驿站糜费甚巨,大多被官员私用。裁了驿站,能省下一大笔银子充军饷。”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手里转着那串念珠,转得飞快。他知道,这每一条策子下去,都要从百姓身上刮一层油,从官员嘴里夺一块肉。
“能不能……借用地方存留银?或者搞搞屯田?”朱由检试探着问,还想再挣扎一下。
“远水解不了近渴。”杨嗣昌断然拒绝,“地方存留银早就被挪用空了,屯田见效太慢。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朱由检闭上眼,长叹一声。
“准了。”
这两个字吐出来,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加派吧。为了大明江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杨嗣昌松了口气,又道:“陛下,这总理一职,臣推荐熊文灿。此人虽有些圆滑,但在福建招抚郑芝龙有功,善于用兵,可堪大任。”
“准。”朱由检现在对杨嗣昌是言听计从,“另外,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爱卿就别推辞了。宣大、山西的军务,也一并由你提调。”
杨嗣昌大惊,这可是要把半个大明的兵权都交给他了。
“陛下,臣……”
朱由检走下御阶,再次握住杨嗣昌的手,眼圈竟有些发红。
“朕登基以来,换了多少个兵部尚书,没一个能给朕分忧的。今日听卿一席话,朕心里才算有了底。”
“朕,恨用卿晚啊!”
杨嗣昌身子一颤,泪水夺眶而出。他重重地叩首,哽咽道:“臣,必不负圣恩!粉身碎骨,死而后已!”
……
送走了杨嗣昌,朱由检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二百八十万两银子的担子压在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曹化淳给朕叫来。”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躬身入殿。他是个老太监了,伺候过信王府,是朱由检的潜邸旧人。
“老奴叩见万岁爷。”
“起来吧。”朱由检没看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通政司送来的揭帖(匿名举报信),语气听不出喜怒。
“曹伴伴,这几年,你在宫里过得可还滋润?”
曹化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出事,连忙跪下:“万岁爷折煞老奴了。老奴也就是替主子看个门,哪敢谈什么滋润。”
“是吗?”朱由检冷笑一声,把那份揭帖扔到曹化淳面前,“那这上面怎么说,你收了钱谦益四万两银子?”
四万两!
曹化淳吓得魂飞魄散,捡起揭帖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钱谦益贿赂内廷,意图复起”云云,还煞有介事地列了银两的去向,矛头直指他曹化淳。
“万岁爷!冤枉啊!”曹化淳把头磕得砰砰响,“老奴若是贪财,当年在王府就贪了,何必等到今天?这……这是有人要害老奴啊!”
朱由检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无风不起浪。那钱谦益是东林党魁,一直想入阁拜相。他给你送钱,让你在朕耳边吹风,这事儿逻辑上通啊。”
曹化淳虽然慌,但脑子转得极快。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解释不清,那就是个死。
“万岁爷,您圣明烛照,细想想。”曹化淳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印子,“这揭帖上说‘款曹击温’,意思是钱谦益给老奴钱,是让老奴攻击首辅温体仁。”
“可老奴要是真收了钱,那温体仁现在还能坐得稳稳当当的吗?老奴这半年来,可曾在万岁爷面前说过温体仁半个不字?”
朱由检一愣。
确实。曹化淳虽然掌管东厂,但从未在自己面前说过温体仁的坏话,反倒是温体仁几次三番想借自己的手整顿内廷。
第344章 传庭剿匪
“那这是……”朱由检皱起眉头。
“这是有人想一石二鸟啊!”曹化淳痛心疾首,“既想整死钱谦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又想把老奴这个‘天子家奴’给拉下水,好来个‘清君侧’!万岁爷,这背后之人的心,毒得很呐!”
朱由检的脸色变了。
他最恨的就是朋党,最恨的就是有人把他当傻子耍。
“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做局?”
“老奴不敢乱猜。”曹化淳趴在地上,“但老奴恳请万岁爷,让东厂彻查此事!若是老奴真拿了一两银子,不用万岁爷动手,老奴自己跳进金水河里喂鱼!”
朱由检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
这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帮自己铲除魏忠贤余孽,平反冤案,一直兢兢业业。
四万两银子,对于一个掌印太监来说,确实不算个天文数字。为了这点钱,把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像曹化淳的作风。
“起来吧。”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朕也就是问问。你是朕的家奴,朕不信你信谁?”
“谢万岁爷天恩!”曹化淳如蒙大赦,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这事儿,交给你去查。”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鬼蜮伎俩。”
“老奴遵旨。”
曹化淳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杨嗣昌的“十面张网”能成吗?
这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有那个在山西的陈阳,听说他的钱庄在全国可赚钱了,这二百八十万两银子,要跟他借了。
......
陕西,孙传庭大营。
外头北风卷着黄沙,打在帐篷布上啪啪作响。大帐里头炭火烧得旺,但跪在地上的“蝎子块”拓养坤,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旁边跪着的是心腹黄过。俩人低着头,只能看见孙传庭那双沾了泥的黑布靴子在眼前晃悠。
踱步声停了。
“拓养坤。”孙传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罪人在。”蝎子块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张全昌现在何处?”
蝎子块心里咯噔一下。张全昌是流寇里的老资格,兵败后不知所踪。这事儿江湖上都讳莫如深,孙传庭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个?
“回督师话,”蝎子块咽了口唾沫,“小人……确实不知。兵荒马乱的,大家伙儿各自逃命,早就断了联系。”
“不知?”
孙传庭冷笑一声,坐回太师椅上,手里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你与张全昌平日里称兄道弟,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如今他兵败,除了投奔你这个老兄弟,还能去哪?他是朝廷重犯,你既然真心归降,怎么连这点投名状都不肯交?”
茶盖叩在茶碗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在蝎子块心头敲了一锤。
“督师明鉴!”蝎子块急得脑门冒汗,“归降之后,小人一直安分守己,真没跟那姓张的联系过啊!”
黄过在旁边眼珠子一转,赶紧磕头:“督师,大哥他说的是实话。不过……既然督师问起,我们回去立刻派人去找。只要有消息,立马把人绑来献给督师!”
孙传庭盯着这两人看了半晌,目光像两把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许久,他才摆了摆手:“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是,是!”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孙传庭招了招手。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精干的夜不收(侦察兵)。
“盯死他们。”
……
出了辕门,冷风一吹,蝎子块才发现里衣都湿透了。
“妈的,这孙传庭是个狠角儿。”蝎子块抹了把冷汗,翻身上马,“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里头了。”
两人一路疾驰,回到自家营地。
进了大帐,屏退左右,蝎子块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大口喘气。
“大哥,咋办?”黄过凑上来,“孙传庭这是要拿咱们当刀使。张全昌就在咱们后山的破庙里躲着,这事儿要是露了,咱们就是个窝藏钦犯的罪。”
“我能不知道吗?”蝎子块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可要是把老张交出去,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卖友求荣,这名声背一辈子,手底下弟兄们心也就散了。”
“那……硬顶着不说?”
“顶个屁!”蝎子块瞪眼,“你没看孙传庭那眼神?他那是试探!咱们要是交不出人,他立马就能以此为由,把咱们这几千号人给吞了。”
帐内陷入死寂。
过了半晌,蝎子块猛地一拍大腿:“有了。咱们来个两全其美。”
“怎么个两全法?”
“你今晚亲自去一趟后山,给老张送点盘缠,让他赶紧滚蛋!往南走,去襄阳找八大王张献忠。”蝎子块压低声音,“等他走了,咱们再在那破庙里留点他的破衣裳、烂铺盖,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孙传庭,就说咱们尽力找了,可惜晚了一步,让他跑了。”
黄过皱眉:“这能行吗?孙传庭那是成了精的狐狸。”
“不然还能咋办?总不能真把老张脑袋砍了吧?”蝎子块咬牙,“赶紧去办!”
黄过无奈,只得趁着夜色摸向后山。
……
三天后。
蝎子块正坐在帐里喝闷酒,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孙传庭圆谎。
突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黄过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大哥!坏事了!出大事了!”
蝎子块手一抖,酒洒了一裤裆:“慌什么!难道老张没走成?”
“不是没走成,是被抓了!”黄过带着哭腔,“刚才官军那边传来消息,张全昌在南下的路上被官军伏击,活捉了!现在人已经押到孙传庭大营了!”
“什么?!”
蝎子块脑子嗡的一声,酒醒了一半,“他不是走的隐蔽小路吗?怎么会被抓?”
“咱们中计了!”黄过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孙传庭早就盯着咱们呢!我前脚去报信,官军的探子后脚就跟上去了。咱们这是给官军带了路啊!”
蝎子块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张全昌这一被抓,肯定要把自己供出来。窝藏钦犯,私通流寇,再加上之前那是假投降……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砍八回脑袋的。
“大哥,还没完呢。”黄过咽了口唾沫,“刚才孙传庭的传令兵来了,下了死命令:明日一早,全军拔营,调防河南。”
第345章 帝王家事
“调防河南?”蝎子块愣住。
“这是调虎离山!”黄过急得直拍大腿,“咱们的老巢在陕西,有人脉有地利。要是去了河南,那就是没娘的孩子,任人宰割。孙传庭这是要把咱们跟地头分开,方便下手啊!”
蝎子块眼神发直,喃喃自语:“狠……真他娘的狠。一步接一步,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逼。”
“大哥,反了吧!”黄过猛地站起来,眼里透着凶光,“趁着还没拔营,咱们手里还有五千弟兄,跟孙传庭拼了!”
蝎子块毕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短暂的慌乱后,眼神重新变得阴狠。
“拼?拿什么拼?孙传庭手底下那是秦军精锐,咱们这帮乌合之众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在帐里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野狼。
“不能硬拼,得智取。”
蝎子块停下脚步,指着地图上的函谷关:“咱们假装听令,拔营东进。路上偷偷联系张献忠。等到了函谷关,咱们突然南下,杀个回马枪,直接去跟八大王汇合!只要进了山,天高皇帝远,孙传庭能奈我何?”
黄过眼睛一亮:“好计!咱们就这么办!”
……
华阴县,夜。
寒月如钩。
蝎子块的队伍行至华阴地界,就地扎营。
按照计划,今晚让弟兄们早点睡,养足精神,后半夜突然拔营,全速南下。
大帐里,蝎子块喝了半坛子酒,壮了壮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已经逃出了生天,正跟张献忠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什么人?!”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厉喝,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蝎子块猛地惊醒,手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的腰刀。
还没等他摸到刀柄,帐帘被一把掀开。
冷风灌入,火光摇曳。
几条黑影如鬼魅般窜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披重甲,手提一口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面容冷峻如铁。
正是孙传庭麾下大将,罗尚文。
“拓养坤,你的梦做完了。”
罗尚文根本不给蝎子块说话的机会,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噗!”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滚落在虎皮毯上。蝎子块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大哥!”
睡在旁边小榻上的黄过刚爬起来,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带走!”
罗尚文看都没看地上的无头尸体一眼,提着蝎子块的人头,大步走出营帐。
此时,营地里已经被吵醒。五千多流寇衣衫不整地钻出帐篷,手里拿着兵器,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都别动!谁动谁死!”
罗尚文站在高处,将手里的人头高高举起。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颗狰狞的头颅。
喧闹的营地瞬间死一般寂静。
那是他们的大当家,蝎子块。刚才还活蹦乱跳,现在就剩个脑袋了。
“拓养坤、黄过贼心不死,勾结流寇,欲陷尔等于死地!”
罗尚文运气丹田,声如洪钟,“朝廷大军已将此地团团包围!华阴县外,全是官军的铁骑!你们若是想跟着这两人一起死,尽管动手!若是想活命,扔下兵器,既往不咎!”
被绑成粽子的黄过跪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直叫,拼命挣扎,想要告诉弟兄们真相。
罗尚文反手一刀。
黄过的声音戛然而止,尸体栽倒在尘埃里。
“还有谁想试试?”罗尚文横刀立马,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五千流寇面面相觑。
老大死了,二当家也死了。外头据说还有大军包围。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刀。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愿降!我们愿降!”
……
第二天清晨,这支失去了首领的队伍,在罗尚文的押解下,乖乖地向东开拔。
直到他们走出了几十里地,交接给了河南的驻军,这些流寇才惊讶地发现,昨晚所谓的“大军合围”,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
罗尚文带进营的,统共就只有二十个亲兵。
二十个人,两把刀,一夜之间,平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叛乱。
消息传回西安,孙传庭正在看书。
“办妥了?”
“回督师,办妥了。拓养坤、黄过伏诛,余部五千人已移交河南守备。”
孙传庭点了点头,翻过一页书,淡淡说道:“罗尚文是个将才。这蝎子块也是蠢,真以为朝廷的饭是那么好吃的?端了我的碗,还想砸我的锅,下辈子投胎长点记性吧。”
......
初夏的风卷着热浪,越过紫禁城高耸的红墙,扑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
崇祯把手里的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稍稍舒展。这几日军报还算顺眼:辽东那边曹文衡是个稳当人,宣大有卢象升盯着,剿流寇的事儿交给了洪承畴和孙传庭,再加上新提拔的杨嗣昌,这盘棋算是有了活气。
当然,最让他心里踏实的,还是山西那个陈阳。虽然这人行事有些让人看不透,但那是真能搞来银子,也是真能打仗。
“万岁爷,天儿热,出去透透气?”王承恩手里拿着把拂尘,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再过两日便是田娘娘的千秋节了,您看……”
崇祯一拍脑门:“朕忙昏头了。不必大操大办,如今国库空虚,一切从简。今晚朕去瞧瞧她。”
信步出了乾清宫,沿着甬道往后苑走。日头刚落,暑气还没散尽,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
刚转过一道弯,崇祯脚步一顿。
“嗡——嗡——”
一阵低沉又有节奏的声音从花木深处传来。崇祯循声望去,只见后苑的凉亭边,摆着二十四架纺车。周皇后一身素布衣裙,头上也没戴什么金珠翠玉,正手把手教几个小宫女怎么理线。
几个皇子公主在荷塘边拿着网兜扑蜻蜓,笑声清脆。
崇祯站在树荫底下,没让人通报,心里却是一软。
太祖爷当年立过规矩,后妃多选自民间清贫之家,为的就是防着外戚干政,也为了宫里能有个节俭的风气。周后就是这样,平日里连个金碗都不肯用,甚至为了省出银子充军饷,把自己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
这才是母仪天下的样子。
第346章 遭到猜忌
崇祯走过去,随口吟道:“旧衣洗罢又新裁,针线殷勤手自开。”
周后听见动静,连忙停了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万岁爷这诗是在夸臣妾呢,还是在笑话臣妾?这改衣裳的手艺,臣妾可比不上田妹妹,她那双手才叫巧。”
“都好,都好。”崇祯心情不错,看着跑过来的孩子们,脸上难得露出慈父的笑。
眼角余光瞥见亭子角上跪着个小太监,在那抹眼泪。
“这是怎么了?”崇祯问。
周后叹了口气:“这猴崽子笨,教了几日识字,连个名字都写不周正。臣妾罚他跪着反省反省。”
那小太监吓得浑身哆嗦,头都不敢抬。
崇祯笑了笑,摆摆手:“罢了,也不是当翰林的料,不识字就不识字吧,只要心眼实诚就行。起来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撒腿就跑。
崇祯看着那背影,又来了诗兴,刚念了两句,周后便掩嘴笑道:“万岁爷这诗做得急了些,虽有气势,却少了点韵味。对了,慈烺眼瞅着大了,出阁读书的事儿,万岁爷可定下了?”
“定下了。”崇祯背着手,“讲官都选好了,下个月就让他搬去端敬殿。”
周后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万岁爷,臣妾听说那个常州的郑鄤,因为被卷进什么案子下了狱。这人也是个读圣贤书的,是不是……”
崇祯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郑鄤那案子牵扯到“杖母”的丑闻,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这事儿连内阁都没几个人敢插嘴,周后深居后宫,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问,肯定是她那个贪财的爹周奎,收了人家的银子,跑进宫来递话了。
“后宫不得干政。”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挂了一层霜,“这种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周后一愣,没想到刚才还好好的,天子说翻脸就翻脸。
“臣妾只是……”
“够了!”崇祯一甩袖子,“带着孩子回去吧。朕还有折子没批。”
说完,也不看周后那变得煞白的脸,转身就走。
回到乾清宫,崇祯心里的火还没消。这大明朝,外头乱,家里也不省心。
入夜,敬事房的太监来报,田贵妃到了。
崇祯抬头,见不是太监抬轿,而是四个身强力壮的宫女抬着软轿进来。
“这是何故?”崇祯有些纳闷。
田贵妃从轿子里下来,盈盈一拜:“那帮太监平日里没个正形,眼神也不干净。臣妾不喜他们近身,还是宫女用着踏实。”
崇祯听了,心里暗暗点头。这田妃虽然平日里爱玩些,但这分寸感,比谁都强。
进了暖阁,崇祯拉着她的手坐下:“过两日你生日,朕想着摆几桌酒,咱们也乐呵乐呵。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田贵妃却摇了摇头,神色正经起来。
“万岁爷,如今流寇未平,北边也不安生,百姓都在吃苦,哪是咱们燕乐的时候?”她顿了顿,轻声道,“臣妾记得,当年魏忠贤那阉贼为了讨好先帝,进献了不少女乐,搞得宫里乌烟瘴气。万岁爷登基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人都赶了出去。如今若是为了臣妾破费,岂不是让外人说闲话?”
说着,她低吟了一首诗,词句间全是劝君王以社稷为重,莫要贪图享乐的意思。
崇祯听得眼眶发热。
谁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这才是朕的贤内助啊!
“爱妃深明大义,朕……朕记下了。”崇祯握紧了她的手,“那就听你的,不摆酒,不听戏。只要朕这心里有你,比什么都强。”
这一夜,崇祯睡得格外踏实。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曹化淳就候在殿外了。
崇祯刚洗漱完,见曹化淳进来,手里捧着个长长的礼单,脸上那表情,精彩得像是刚吞了个生鸡蛋。
“万岁爷,山西陈阳……送礼来了。”
“哦?”崇祯正在喝粥,“送了些什么土特产?那陈阳是个有钱的主,不会太寒酸吧。”
“万岁爷,这哪是土特产啊……”曹化淳手都有点抖,“白银,三百万两。”
“噗——”
崇祯一口粥喷了出来,顾不上擦嘴,瞪着眼睛:“多少?!”
“三百万两!现银!车队都排到永定门外头了!”曹化淳咽了口唾沫,“除此之外,还有一百车稀罕玩意儿。说是叫什么香水、香皂,还有能自己走的钟,两个轮子骑着跑的车……”
崇祯把碗一推,站了起来。
三百万两!
杨嗣昌那个“十面张网”的计划,要二百八十万两,自己愁得头发都白了。这陈阳一出手,全给补上了?
“快!把东西抬上来!朕要看看!”
不多时,乾清宫的大殿里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箱子。
那香水瓶子一打开,整个大殿香得让人发晕。那玻璃镜子,照得人毫发毕现,吓得几个小太监捂着脸不敢看。
最让崇祯稀罕的,是一个半人高的圆球,上面花花绿绿画满了图,还能转动。
“这是何物?”
“回万岁爷,送礼的人说,这叫‘地球仪’。”曹化淳指着上面,“说是咱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球。这是大明,这是泰西……”
崇祯转着那个球,看着上面大明那块版图,再看看外面那广阔得吓人的天地,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早朝的时候,崇祯特意让人把那地球仪,还有那辆叫“自行车”的玩意儿抬到了皇极殿。
文武百官围着那自行车转圈,像是看怪物。
“这东西两个轮子一条线,怎么可能站得住?”礼部尚书直摇头,“奇技淫巧,奇技淫巧啊。”
曹化淳让个小太监上去骑。那小太监练过两天,歪歪扭扭地在殿上骑了一圈,吓得大臣们纷纷躲闪,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既得意,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众爱卿,”崇祯开口了,“陈阳进献白银三百万两,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此等忠心,朕心甚慰。”
底下顿时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就在这时,左都御史突然出列,手里拿着笏板,面色凝重。
“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眉头一皱:“讲。”
“陈阳虽有献银之功,但其心可诛!”御史指着那个地球仪,声音激昂,“陛下请看此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陈阳造此‘地球仪’,将万国尽收眼底,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天下都握在手心里把玩啊!这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御史接着说道:“臣风闻,陈阳在山西招兵买马,私造火器,其规模之大,早已超过了朝廷的规制。如今他又拿出这么多银子,这么多奇物,试问,一个臣子,哪来这富可敌国的财力?哪来这鬼神莫测的手段?若是他哪天不想做臣子了……”
第347章 奇袭郧阳
这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温体仁这时候也慢吞吞地站了出来,补了一刀:“陛下,吏部之前派往山西偏关的几个官员,至今下落不明,连封信都没传回来。臣以为,这事儿有些蹊跷。”
崇祯的手,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地球仪,看着那一箱箱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宝物。
刚才的喜悦,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刻在骨子里的猜忌和恐惧。
三百万两,他给得起。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随时也能拿得出三千万两来造反?
这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陈?
崇祯沉默了许久,大殿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拟旨。”
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加封陈阳……太子太保。赏蟒袍,玉带。”
大臣们一愣,这是要赏?
退朝后。
崇祯眼神阴沉,看向王承恩。
“给杨嗣昌去道密旨,让他给朕,死死盯着山西。陈阳要是老实做生意便罢,若是有半点异动……”
崇祯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个地球仪。
球体飞快地旋转起来,大明的版图在转动中变得模糊不清。
......
南阳府,中军大帐。
熊文灿掀开帐帘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燥热的尘土味。这位新任的总理大人脸色铁青,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左良玉!”
熊文灿还没站稳,惊堂木似的巴掌就拍在了案几上,“安庆告急,文书一日三催!你为何按兵不动?为何抗命不援?!”
大帐正中,左良玉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听见这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那双满是泥灰的军靴往案几上一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总理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左良玉慢悠悠地吹了吹扳指上的浮灰,“安庆那是谁的地盘?那是史可法的地界。些许毛贼闹腾,何劳本镇这把牛刀?您手底下不是还有几千广东兵吗?不妨自去一试。”
这话里带刺,扎得熊文灿脸皮直抽。
“放肆!”熊文灿指着左良玉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本帅奉旨督师,节制五省军务!你左良玉也是朝廷命官,难道想造反不成?敢抗旨不遵?”
左良玉听了这话,把腿从桌上收了回来,霍然起身。他比熊文灿高出一个头,一身甲胄哗啦作响,那股子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熊文灿后退了半步。
“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左良玉走到舆图前,手指关节敲得地图砰砰响,“您睁开眼瞧瞧!张献忠的主力就在郧阳!离老子这就三百里地!安庆呢?八百里!”
他猛地转过身,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熊文灿脸上:“我若弃此地奔袭八百里去救安庆,前脚刚走,张献忠后脚就能把这三省搅成一锅粥!到时候丢了城池,死了百姓,这颗脑袋,是你出还是我出?!”
熊文灿被吼得一愣,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他虽是文官,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但安庆那边实在是催得急。
“可……可贼势浩大,若安庆有失……”
“贼势浩大?”左良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说张献忠在打安庆,他带了多少人?”
熊文灿下意识答道:“塘报上说,约莫三万。”
“三万?”
左良玉眯起了眼,像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狼。他在帐内踱了两步,那种慵懒的兵痞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明算计。
“八大王一共也就那么点家底。他要是真带了三万精锐去啃安庆这块硬骨头……”左良玉猛地停下脚步,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那郧阳的老巢,必然是个空壳子!”
这账算得明白。
流寇作战,向来是流动的。张献忠虽然狡猾,但他肯定想不到,官军敢不救急火,反过来去掏他的老窝。
左良玉绕过案几,一把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系紧了下颌的带子。
“熊大人,您既然来了,就在这南阳城里好生歇着,替本镇看家。”
熊文灿一愣:“你要去哪?”
“杀人。”
左良玉大步流星往外走,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本镇今夜便袭郧阳。大人若是有胆,就在这等着看好戏!”
……
是夜,月黑风高。
三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像一条沉默的毒蛇,在山道上蜿蜒疾行。
这支队伍是左良玉的家底,也是当年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卒。不同于内地那些只会守城的卫所兵,这帮人手上沾的血,比洗澡水都多。
左良玉骑在马上,目光阴冷地扫视着四周。
“传令下去。”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亲兵说道,“方圆十里之内,无论男女老幼,凡遇行人,一律扣下。若有敢大声喧哗、试图逃跑者,立斩不赦!”
“是!”
这一路走得极静,也极狠。
几个起夜赶路的行脚商,刚从林子里露个头,就被捂住嘴拖进了草丛。直到大军过境,连只受惊的鸟都没飞起来。
郧阳城外,张献忠的大营扎得并不严实。
留守的贼兵大多是老弱,真正的精锐都被张献忠带去打安庆了。剩下的这些人,正围着篝火烤肉喝酒,赌钱骂娘,根本没人想到,三百里外的左良玉会在这时候摸上来。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
“呜——”
一声凄厉的号角撕破了寂静。
还没等营门口的哨兵揉开睡眼,大地的震颤就已经传到了脚底。
“杀!!!”
三千辽东铁骑,从晨雾中咆哮而出。
这一冲,如同热刀切黄油。
简陋的拒马被撞飞,还没睡醒的贼兵被马蹄踏成肉泥。左良玉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马刀借着马速,只一挥,一颗裹着红头巾的脑袋就飞了出去。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炸营了。
郧阳大营瞬间乱成一团。衣衫不整的流寇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张献忠正搂着个抢来的妇人睡觉,听见动静,连鞋都顾不上穿,提着刀就冲出了大帐。
“慌什么!都给老子顶住!”
第348章 张献忠败
他那一脸标志性的黄胡子在风中乱颤,手里的大刀砍翻了两个带头逃跑的亲兵,“谁敢退,老子剁了他!”
但这根本没用。
左良玉的骑兵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那是来收割的。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熟练地切割着战场,将那些试图集结的贼兵冲散、碾碎。
“大王!顶不住了!快走吧!”
几个心腹架起张献忠就要往后撤。
张献忠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溃兵,眼珠子都红了。他知道,这回是着了左良玉的道了。
“左良玉!你个狗日的!”
张献忠骂归骂,脚下却不慢,抢过一匹战马,调头就跑。
乱军之中,左良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黄须的大汉。
太显眼了,想不认出来都难。
“想跑?”
左良玉冷笑一声,从马鞍旁摘下强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透甲锥。
他双腿控马,上身稳如磐石,弓弦拉满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
箭矢如流星赶月,破空而去。
张献忠听见脑后风声不对,下意识地一回头。
“噗!”
这一箭,不偏不倚,正正地扎进了他的眉心!
“啊——!”
张献忠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尘埃里。
“大王!”
周围的贼兵吓得魂飞魄散。
左良玉见状,大喜过望,扔了弓,抽出腰刀,双腿猛夹马腹:“那个黄胡子就是张献忠!取其首级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战马嘶鸣,左良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杀到张献忠面前。
张献忠也是命硬,眉心中箭,血流满面,竟然还没死。他挣扎着刚要爬起来,头顶一片阴影笼罩。
左良玉居高临下,面目狰狞,手中的钢刀带着风声,当头劈下!
“死!”
千钧一发之际,张献忠求生的本能爆发,猛地把头往旁边一偏。
“刷!”
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削过,虽然避开了天灵盖,但刀尖却在他的右脸颊上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
皮肉翻卷,鲜血瞬间糊满了半张脸。
这一下,张献忠那张脸算是彻底毁了,狰狞得像个恶鬼。
左良玉一刀劈空,正要补第二刀。
斜刺里突然冲出两员小将,不要命地挡在了前面。
“休伤我义父!”
左边那个面容白净,使得一条长枪,枪出如龙,直奔左良玉咽喉。右边那个黑脸膛,手持双刀,滚地而来,专砍马腿。
正是张献忠的两个义子——孙可望和李定国!
左良玉不得不回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这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武艺竟然十分了得,尤其是那个使长枪的李定国,招招狠辣,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这么一耽搁,后面的贼兵亲卫蜂拥而上,死命地把满脸是血的张献忠架上了马。
“撤!快撤!”
孙可望虚晃一枪,逼退左良玉,护着张献忠就往山里钻。
左良玉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气得哇哇大叫,挥刀砍翻了两个挡路的小卒,想追,却被乱军阻隔。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骑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
日上三竿,战斗结束。
郧阳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到处都是贼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左良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钢刀,看着张献忠逃走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算你命大。”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虽然没能砍下那颗脑袋,但这仗打得痛快。
“大帅!”副将兴冲冲地跑过来,“清点完了!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三千!缴获粮草器械无数!咱们发财了!”
左良玉把刀往鞘里一插,脸上露出了那股子兵痞特有的笑。
“把那几个大箱子都给我封好了,那是本镇的私房钱。剩下的破烂,留点给熊文灿,让他好写奏折。”
他调转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剥死人衣服、抢战利品的部下,并没有阻止。
兵就是匪,匪就是兵。
在这乱世里,这就是规矩。
“回南阳!”左良玉一挥马鞭,“告诉熊总理,安庆之围,解了。”
……
数日后,安庆前线。
张献忠的主力部队正攻得起劲,突然接到后方急报:老巢被端,大王重伤。
军心瞬间崩了。
原本还在城头苦苦支撑的史可法,惊讶地发现,城下的贼兵像退潮一样,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北京,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手里拿着那份捷报,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左良玉……”
崇祯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抗命不遵,擅自出击。虽然胜了,但这跋扈之气,是越来越重了。”
旁边的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万岁爷,不管怎么说,这左良玉是把张献忠给打残了。听说那一箭射得狠,差点把贼酋给钉死在地上。如今流寇元气大伤,这也是朝廷之福啊。”
崇祯叹了口气,接过茶盏。
“福?只怕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他放下茶盏,看向墙上的舆图。
那上面,大明的版图千疮百孔。西边有陈阳,手里握着钱袋子和枪杆子,虽然表面恭顺,但那是只深不可测的猛虎。中间有这帮拥兵自重的军阀,左良玉、贺人龙,一个个听调不听宣。肚子里还有李自成、张献忠这种怎么杀都杀不完的蛔虫。
“这天下……”崇祯苦笑一声,“朕有时候真觉得,这龙椅上坐着的,不是朕,是陈阳那个地球仪上的木偶。”
“拟旨。”
崇祯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
“左良玉平贼有功,加太子少保,挂平贼将军印。赏银……一万两。”
这点银子,对于左良玉来说,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一种无奈的安抚。
……
此时的山西偏关。
“左良玉赢了?”
陈阳听着唐默的汇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赢了,但也输了。”唐默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张献忠虽然毁了容,但他那两个义子,李定国和孙可望,这一战算是打出来了。尤其是李定国,那身手,连左良玉都差点吃了亏。”
“李定国……”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可是南明最后的脊梁啊。
“不用管他们。”陈阳淡淡地说道,“让他们在中原那个泥潭里接着折腾吧。越乱,咱们这边的生意才越好做。”
第349章 鼎卦问天
紫禁城,平台。
日头毒辣,虽说还没到盛夏,但这闷热劲儿已经透进了砖缝里。崇祯皇帝没在乾清宫呆着,特意选了这处召对。
杨嗣昌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跪下行大礼,就见御座上那明黄色的身影动了。崇祯竟然站了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先生来了。”
这一声“先生”,把杨嗣昌喊得眼皮子一跳。大明朝的规矩,天子坐着,臣子跪着,除了内阁那几位老得走不动道的元老,谁有过这待遇?
“臣,杨嗣昌,叩见陛下。”
“免了,快免了。”崇祯一挥袖子,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赐座。王大伴,把那碗去火的绿豆莲藕汤端上来,给先生尝尝。”
王承恩捧着个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汤是冰镇过的,碗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杨嗣昌捧着碗,手有些抖。这是恩宠,也是烫手的山芋。他知道,这碗汤喝下去,那剿不清的流寇,就得拿命去填。
“谢陛下天恩。”杨嗣昌喝了一口,凉意入喉,心里的火却没下去。
崇祯重新坐回御座,身子前倾,眼神急切得像是个等着要糖的孩子:“先生,这几日朕看塘报,看得心惊肉跳。那闯贼李自成,明明已经被洪承畴赶进了大山里,怎么一眨眼功夫,又窜到了四川?连破三十八州县,逼得成都告急。这还不算,他又像泥鳅一样滑回了陕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朕的大军都是摆设不成?”
杨嗣昌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陛下,流寇之患,在于‘流’字。”杨嗣昌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李自成入陕西,是想去会合那边的几股杆子。洪承畴虽然慢了点,但手底下的武将,咬得紧。李自成在山西站不住脚,只能往南钻。”
“那四川呢?”崇祯拍了拍扶手,“四川的天险是摆着看的?剑门关、宁强,哪一处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坏就坏在守将侯良桂身上。”杨嗣昌叹了口气,“此人畏贼如虎,听说闯贼来了,不想着据险死守,反而把兵力都撤到了偏僻的关隘,想留条后路。结果李自成那是亡命徒,专走险径,这一冲,官军措手不及,大门洞开。”
“杀!”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侯良桂该杀!传旨,逮拿进京,弃市!”
杀了侯良桂容易,可烂摊子还在。
崇祯平复了一下呼吸,从御案上抓起一摞奏疏,那是科道言官们的弹劾折子。
“先生看看这个。言官们说洪承畴‘养寇自重’,说他剿匪不力,应当论死。洪承畴自己也上了请罪的折子,说愿意领死罪。”崇祯把折子往杨嗣昌面前一推,“依先生看,洪承畴该不该杀?”
杨嗣昌眼皮都没抬,扫了一眼那堆折子。
“陛下,杀洪承畴容易,可杀了之后,谁去陕西收拾残局?”杨嗣昌缓缓说道,“洪承畴确实有罪,他想保存实力,不想跟流寇拼光了家底,这是私心。但他也是个能吏,除了他,目前没人能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那就不罚了?”崇祯有些不甘心。
“罚,必须罚。”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罚不足以平民愤,不罚不足以振军心。臣建议,削去洪承畴兵部尚书的衔头,降为侍郎,戴罪立功。告诉他,半年之内,若是剿不灭李自成,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崇祯眼睛一亮:“此计甚好!既敲打了他,又让他不得不拼命。”
“还有一人。”杨嗣昌接着说道,“陕西巡抚孙传庭。此人练出的秦军,战力不在关宁铁骑之下。只是之前因为蓝田兵变的事,加上跟洪承畴不对付,一直称病不出。陛下得给他个台阶,让他跟洪承畴这两只老虎,一块去咬李自成。”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准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
圣旨传到潼关,洪承畴接旨的时候,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透了。
尚书衔没了,现在是个“侍郎”。这不仅仅是丢面子,这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崇祯的脾气他清楚,说是戴罪立功,真要是再出岔子,那就是剥皮实草。
“督师,现在咋办?”曹变蛟是个粗人,看着洪承畴脸色不对,瓮声瓮气地问。
“咋办?”洪承畴把圣旨往桌上一扔,咬着牙,“拼命吧!告诉孙传庭,老子不跟他争了,让他把那张‘网’给老子张开了!李自成这次要是再跑了,大家伙儿都得掉脑袋!”
大明这部生锈的战争机器,在死亡的威胁下,终于开始全速运转。
“十面张网”,不是一句空话。
洪承畴这次是真急了眼,带着主力死死咬住李自成的尾巴。曹变蛟更是不负“疯狗”之名,带着骑兵昼夜狂奔,也不管什么粮草补给,见到流寇就冲。
李自成被打懵了。
他刚从四川退回陕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官军围追堵截。
先是在汉中,被曹变蛟一顿猛冲,几万大军折损过半,粮草辎重丢了个精光。李自成带着残部钻进深山老林,啃树皮,喝凉水,好不容易聚拢了点人马,想再回四川。
结果刚露头,就撞上了贺人龙。
贺人龙这人有个外号叫“贺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两军在山沟里狭路相逢,贺人龙脱了盔甲,光着膀子,提着两把大刀就冲进贼群里乱砍。
李自成再败。
眼看着陕西待不住了,四川也去不了,李自成得到消息,说是高迎祥的旧部和其他几路义军进了河南。
“去河南!”李自成红着眼,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出潼关,去南原,跟大伙儿汇合!”
他以为这是条生路,却不知道,洪承畴和孙传庭早就把口袋张开了,就等着他往里钻。
潼关南原。
那天是个阴雨天,雾气蒙蒙。
李自成的队伍刚进谷底,两边的山头上突然炮声隆隆。
孙传庭的秦军,装备虽然不如陈阳的新军,但在大明也是头一份。鸟铳、三眼铳、弗朗机炮,暴雨般地倾泻下来。
第350章 剩十八骑
紧接着,洪承畴的主力从后面封死了退路。
这是一场屠杀。
李自成引以为傲的老营兵,在官军的交叉火力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声、爆炸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人间炼狱。
“闯王!快走啊!”
李自成浑浑噩噩,被亲兵架着,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他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到那面象征着“闯”字的大旗被官军踩在泥里。
完了。全完了。
……
商洛山,野猪林。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冲刷着地上的血水。
李自成瘫坐在一块大石头下,身上那件箭衣已经被树枝挂成了布条,脸上全是泥和血。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
他数了数,身边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义子张鼐,一个是小将李双喜。
几万大军,最后就剩下这么两个半大小子。
李自成惨笑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佩刀。刀口已经卷了,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肉。
“想我李自成,起兵数载,纵横天下,没想到今日落得如此下场。”
他看着那把刀,手腕一翻,就要往脖子上抹。
“义父!”
“闯王!”
张鼐和李双喜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夺下了刀。
“义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李双喜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烧个屁!”李自成一脚把他踹开,仰天长啸,“妻离子散,兄弟死绝!我还活着干什么?让人抓去千刀万剐吗?”
就在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自成心里一凉,以为是官军追来了。他捡起刀,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树枝被拨开,十几匹战马冲了进来。
马上的汉子一个个浑身带伤,如同血葫芦一般。
为首那人,铁塔一般的身子,脸上横着一道新添的刀疤,手里提着两把卷刃的板斧。
“大哥!”
那汉子滚鞍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放声大哭。
是刘宗敏。
紧接着,田见秀、高一功、李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雨雾中钻了出来。
“大哥!我们以为你……”刘宗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还好!还好大哥还在!”
李自成看着眼前这十几个人,眼眶红了。
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也是他最铁的兄弟。
“都在……都在就好。”李自成扔了刀,无力地靠在石头上,“可是兄弟们,咱们还能去哪?官军就在屁股后面,咱们现在就是丧家之犬。”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失败的阴影像这漫天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哥。”
一直沉默寡言的田见秀突然开口了。他是个读书人出身,平日里喜欢摆弄些阴阳八卦。
“既然人都在,咱们就问问天。”
田见秀从怀里摸出几根干草棍,那是刚才路上随手折的。
“咱们没龟壳,也没铜钱,就用这草棍代替蓍草,卜一卦。”田见秀看着李自成,“若是天要亡我等,咱们就在这抹了脖子,省得受辱。若是天不绝人之路……”
李自成看着那几根草棍,死灰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人到了绝境,总想抓根稻草。
“卜!”李自成咬牙道,“就看看老天爷怎么说!”
田见秀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泥地上,手里掐诀,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肃穆得像是在祭天。
周围的十八个汉子,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手。
第一次。
草棍落地,排列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田见秀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怎么说?”刘宗敏急得想去揪他领子。
“别急!”田见秀手有些抖,又抓起草棍,“再来!”
第二次。
还是那个卦象。
第三次。
一模一样。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正好打在田见秀面前的泥地上。
田见秀猛地站起来,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天意!天意啊!”
“老田,你他娘的倒是说啊!”李过急得跺脚。
田见秀指着地上的草棍,声音颤抖却坚定:“三次,皆为‘鼎’卦!”
“鼎?”李自成一愣。
“大哥!”田见秀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易经》有云:鼎,元吉,亨。这是革故鼎新之象!鼎者,国之重器也!这是说,大哥当有问鼎天下之命!”
“正位凝命,当得国!”
这几个字,像一道炸雷,在小树林里炸响。
刘宗敏愣住了,高一功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就咱们这十八个残兵败将?问鼎天下?
要是别人说这话,刘宗敏早就一斧子劈过去了。可这是连卜三次的结果,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当得国……”李自成喃喃自语。
他看着地上的草棍,又看了看周围这十八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好!”
李自成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断刀,指着那束阳光。
“当年汉高祖刘邦,也不过是沛县一亭长,屡战屡败,被项羽追得像狗一样,老婆孩子都丢了!可最后呢?大汉四百年江山,就是他打下来的!”
“咱们现在有十八个人,比刘邦当年还强点!”
李自成环视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吞吐天地的狂妄。
“只要咱们不死,这天下,早晚是咱们的!”
“走!进商洛山!”
“哪怕是当野人,咱们也要熬过这个冬!等春暖花开,老子还要再杀回来!”
“杀回来!”
十八个人,十八匹马,在泥泞中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转身钻进了茫茫的商洛大山。
谁也没想到,这支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队伍,会在几年后,掀翻整个大明王朝。
而在北边的山西,陈阳正站在地图前,看着陕西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十八骑进商洛……”陈阳笑了笑,把铜钱往桌上一拍,“这条潜龙,算是入渊了。崇祯啊崇祯,你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第351章 漏风内阁
紫禁城的风,似乎总比别处更冷些。
内阁如今成了个漏风的筛子。文震孟走了,钱士升滚了,就连那个只会磕头的王应熊也卷铺盖回了老家。温体仁一死,继任的张至发、刘宇亮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干了没两天就哭着喊着要致仕。
如今这偌大的内阁,竟只剩下一个薛国观在苦撑。
这薛国观日子也不好过。前阵子为了给皇帝弄钱,出了个“勋戚助饷”的馊主意,结果把武清侯李国瑞给活活吓死了。这事儿还没完,皇五子突然病重,宫里都说是李国瑞的冤魂索命。崇祯帝一听这话,脸就黑了,看薛国观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死人。
必须得进人了。
崇祯不想再搞什么廷推,那帮大臣推来推去,全是党同伐异那一套。他要自己选。
中极殿内,墨香混着汗味。
崇祯亲自出了策题,不考八股,只问实务:天象示警怎么解?吏治腐败怎么抓?流寇边患怎么平?
几十份卷子呈上来,崇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大多是些“修德省身”、“仁义治国”的陈词滥调,看着就让人犯困。
直到翻开杨嗣昌的卷子。
字迹峭拔,言辞犀利。不说空话,只谈钱粮兵马,条条都在点子上,尤其是那句“必先安内,方可攘外”,简直是挠到了崇祯的心窝里。
“好!”崇祯朱笔一圈,定了调子。
除了杨嗣昌,又点了程国祥、方逢年、蔡国用、范复粹四人凑数。至于那个名满天下的理学大家黄道周,崇祯拿着卷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扔在了一边。
这人文章写得好,就是骨头太硬,用着硌手。
……
数日后,平台召对。
崇祯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有些苍白。杨嗣昌刚回京,就被召来陛见。陪同的还有那个让他头疼的黄道周,以及战战兢兢的薛国观。
“诸位爱卿,”崇祯声音有些沙哑,“近来天象怪异,荧惑守心,太白经天。朕心里不踏实啊。”
他看向黄道周:“黄先生通晓天文,这天象何解?”
黄道周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戳在地上的铁棍:“陛下,《荀子》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象不过是自然之理,政事平不平,才是根本。只要朝廷清明,百姓安乐,就算天上有十个太阳,也无碍大局。”
这话硬邦邦的,直接把崇祯想聊玄学以此推卸责任的路子给堵死了。
崇祯讨了个没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那是前几日他在元帝庙让人扶乩求来的谶语。
“这是上天垂示,众卿看看。”
太监将黄纸递给三人。只见上面写着几句似通非通的诗:“大水灌魏失秦川,红顶又将发烟……”
“这‘大水灌魏’,莫不是说陕甘一带要有水患?”杨嗣昌揣摩着圣意,“至于这‘红顶发烟’,怕是指北边那帮红缨鞑子又要生事。”
黄道周冷哼一声:“陛下,若是论水灾,洪武朝有,永乐朝也有。天灾年年有,关键看人怎么救。拿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来议政,非圣主所为。”
崇祯脸皮抽了抽,指着最后一句:“那这句‘汉朝将相在眼前’,又是何意?”
大殿里静了一下。
这话可好可坏。往好了说,是身边有贤臣;往坏了说,是指权奸当道,或者……有曹操、王莽之流就在眼前。
黄道周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身边的将相还少吗?卢象升忠勇,孙传庭干练,洪承畴老谋,陈阳实干。这些人哪个不是汉朝名将的胚子?坏就坏在,陛下今日用,明日疑;早晨给尚方剑,晚上就下锦衣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如今朝廷的掣肘比敌人的刀剑还多,让他们怎么打?”
崇祯被噎得半死,把黄纸往桌上一拍:“黄道周!朕让你解签,没让你教训朕!”
他转头看向杨嗣昌,脸色缓和了些:“杨爱卿,你的‘四正六隅’之策,朕看已有成效。李自成那厮如今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这便是明证。今日不论虚的,你给朕说说,眼下这局势,到底该怎么破?”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那句话——攘外必先安内。”
杨嗣昌没有直接说事,反而又扯回了天象:“臣查阅史书,东汉时,月食火星,朝廷便与匈奴议和,得以休养生息;唐宪宗时,月食荧惑,于是抚纳魏博,天下安宁;宋太平兴国年间,同样的天象,朝廷却轻启边衅,结果大败亏输。”
他抬头看着崇祯,眼神意味深长:“天象示警,是要陛下暂避锋芒,专心收拾家里的烂摊子。北边那个皇太极,既然想要那虚名,咱们不妨先虚与委蛇……”
话音未落,薛国观跳了出来。
“不可!”
薛国观正愁没机会表忠心,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杨大人这是要让陛下向蛮夷低头?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岂能与那帮披发左衽的禽兽讲和?皇太极狼子野心,前几次主动求和,都被咱们严词拒绝。若是此时咱们主动凑上去,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大明怕了?到时候朝野非议,这锅谁背?”
崇祯心里其实是想和的。
家里李自成还没死透,张献忠又在闹腾,再加上那个让人摸不透的陈阳。他实在是没精力两线作战了。若是能花点钱,给个封号,把皇太极安抚住,腾出手来把流寇灭了,这买卖划算。
但他不能说。
皇帝可以说杀人,不能说投降。
崇祯看向黄道周,希望能从这个“硬骨头”嘴里听到点不一样的,哪怕是给个台阶下。
谁知黄道周指着杨嗣昌的鼻子就骂开了:“杨嗣昌!你满口引经据典,不过是为你的怯懦找遮羞布!什么东汉、唐宋,你就是不敢打!你想议和?你想招抚?那是卖国!”
“黄大人言重了。”杨嗣昌也不恼,淡淡道,“兵者,国之大事。如今国库空虚,两线作战,若是北边鞑子今年夏秋再大举入寇,谁能挡得住?你吗?”
第352章 招安大戏
“我挡不住,自有人挡得住!”黄道周厉声道,“卢象升能挡,孙传庭能挡!只要陛下信任他们,给钱给粮,何愁鞑虏不灭?你杨嗣昌不想着怎么筹措粮饷,整日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甚至……”
黄道周突然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崇祯:“陛下,臣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叫周元忠的瞎子算命先生,频频出入宫禁。坊间传言,此人是替陛下测算与东虏议和吉凶的。可有此事?”
轰!
崇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事儿极机密,是他让贴身太监去办的,就是想通过算命先生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方式,探探路。没想到竟然被黄道周在大庭广众之下捅了出来。
这简直是扒了皇帝的底裤。
“一派胡言!”崇祯拍案而起,手都在哆嗦,“黄道周,你这是在诽谤君父!”
“是不是胡言,陛下心里清楚。”黄道周脖子一梗,豁出去了,“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还在丁忧期间,本该在家守孝,却贪恋权位,夺情起复。一个连孝道都不守的人,能指望他尽忠?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和那个陈新甲是一丘之貉,只想苟且偷安!”
杨嗣昌脸色也变了。夺情这事儿是他心里的刺,被黄道周这么当面揭伤疤,他也忍不住了。
“黄大人高风亮节,佩服。”杨嗣昌阴恻恻地说道,“既然黄大人主战,那不如请黄大人去剿灭流寇?只要你能平了内贼,我杨嗣昌亲自去北边跟皇太极拼命!”
“你……”黄道周一时语塞。他是文官,是理学家,让他去带兵打仗,那是赶鸭子上架。
“够了!”
崇祯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出来了,这议和的事儿,根本行不通。薛国观为了自保反对,黄道周为了名节反对,满朝文武估计大半都会反对。
这大明朝,就像一辆锈死的战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谁也不敢踩刹车。
“议和之事,休要再提。”崇祯无力地挥了挥手,“杨爱卿,你入阁吧。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这就完了?
黄道周愣住了。自己骂了半天,揭了那么多短,结果杨嗣昌还是升了官?
“退朝。”崇祯不想再看这几张脸,起身转入后殿。
出了平台,阳光刺眼。
黄道周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着前面杨嗣昌那得意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拉住身边的刑部侍郎刘之凤,长叹一声。
“皇上变了。”
刘之凤吓得赶紧捂他的嘴:“慎言!慎言!”
黄道周把他的手扒拉开,满脸悲愤:“当年袁崇焕为何被抓?除了擅杀毛文龙,最大的罪名就是‘背主议和’,私下里跟皇太极勾勾搭搭。那时候,陛下是何等的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如今呢?”黄道周指着那巍峨的乾清宫,“陛下竟然想主动去求和!若不是咱们拦着,这大明的骨头,今天就断了!”
“杨嗣昌这奸贼,这是要把陛下往火坑里推啊!”黄道周咬牙切齿,“只要我黄道周还有一口气在,他的奸计就休想得逞!”
刘之凤看着这位激动的同僚,心里却是一阵苦涩。
骨头?大明的骨头早就酥了。现在靠的是山西那个姓陈的用银子在撑着,靠的是杨嗣昌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在糊着。
真要是硬碰硬,这骨头还能撑几天?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紫禁城的红墙依旧高耸,只是墙根下的阴影,似乎越来越长了。
......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襄阳城外,陈洪范的大帐里灯火昏黄。
桌上摆着两口没上锁的楠木箱子,盖子掀开,里头金灿灿的光直晃眼。那是两千两黄金,还有一堆从安庆富户家里搜刮来的珠宝玉器。
陈洪范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深夜造访的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斯文,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狼一样的狠劲。
“你是谁的人?”陈洪范把玩着核桃,语气不咸不淡,“这手笔,不像是寻常走江湖的。”
“回总兵大人。”年轻人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像个读书人,“晚生孙可望,替家父来给大人请安。”
陈洪范手里的核桃停了。“孙可望?没听说过。你爹是谁?”
孙可望直起身子,嘴角挂着笑,声音压得极低:“家父绰号‘八大王’。”
咔嚓。
陈洪范手里的核桃被捏碎了皮。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厉声道:“张献忠的义子?好大的胆子!左良玉满世界找你们找不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
“大人且慢!”孙可望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过头顶,“家父说了,大人是他的再生父母。做儿子的来看干爹,难道还要刀兵相见?”
“放屁!”陈洪范气乐了,“老子什么时候有了个反贼干儿子?”
“大人贵人多忘事。”孙可望不急不躁,“天启七年,延绥镇。当时总兵王威要斩一个犯事的边兵,是大人您惜才,在王总兵面前求了情,救了那兵一命。那兵,就是家父。”
陈洪范愣住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了。当时他确实在延绥当过副将,也确实救过几个兵痞,纯粹是想拉拢人心。没想到,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小卒子,竟然成了如今搅动天下的巨寇张献忠?
陈洪范的眼神变了。他看了看那两箱子黄金,又看了看孙可望。
“你想干什么?”
“家父想降。”孙可望把信往前递了递,“家父在郧阳受了伤,不想打了。他说这世上只信得过大人您。只要大人肯在熊总理面前美言几句,这招安的功劳,全是您的。”
陈洪范接过信,拆开一看。信里言辞恳切,甚至有些肉麻,一口一个“义父”,把陈洪范捧到了天上。
陈洪范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这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天大的富贵。熊文灿那个书呆子,现在一心想搞“抚局”,不想打仗。
第353章 流寇愿降
左良玉虽然把张献忠打残了,但只要张献忠往山里一钻,你也抓不住。如果自己能把这头老虎牵到熊文灿面前……
那可是兵不血刃平定巨寇的奇功。
“你爹……真愿意降?”陈洪范斜着眼问。
“真心实意。”孙可望指天发誓,“只要朝廷给条活路,给个官身,几万弟兄立马剃头归顺。”
陈洪范笑了,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他伸手抓起一块金锭,在袖子上擦了擦。
“回去告诉你爹,这干儿子,老子认了。熊总理那边,我去说。”
……
北京,紫禁城。
平台上的气氛,比外头毒辣的日头还要闷热。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熊文灿的奏疏,眉头锁得死紧。
“张献忠要降,罗汝才也要降。”崇祯把奏疏扔给底下的阁臣们,“熊文灿说这是天赐良机,只要花了钱,给了官,中原就能太平。众卿怎么看?”
首辅范复粹是个老好人,此时颤巍巍地出列:“陛下,流寇势大,剿不胜剿。既然他们愿降,不如顺水推舟。只要他们散了伙,那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虑。”
“糊涂!”
薛国观这人脾气冲,当场就顶了回去,“张献忠是什么人?那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之前在陕西就诈降过一次,养好了伤接着反。这次肯定又是缓兵之计!受降?那是养虎为患!”
崇祯看向杨嗣昌。
杨嗣昌如今是内阁次辅,又是兵部尚书,权倾朝野。他手里拿着象牙笏板,沉吟片刻。
“陛下,降,可以受。但不能真信。”
“哦?”崇祯身子前倾,“爱卿有何高见?”
“流寇如今被左良玉打怕了,想喘口气。咱们正好也需要时间调兵遣将。”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臣以为,可采‘阳抚阴剿’之策。表面上答应招安,把他们安置在谷城、房县这些容易封锁的地方。暗地里,让洪承畴、孙传庭把包围圈扎紧了。等他们一松懈,咱们就……”
杨嗣昌手掌狠狠一握。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这法子阴损,但管用。
“那就这么办。”崇祯拍板,“给熊文灿下旨,让他去谈。但有一条,张献忠必须裁军,只准留三千人,其余遣散务农。”
正事谈完,崇祯刚想端茶润润嗓子,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黄道周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这步子迈得大,官靴踩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一看来人是黄道周,脑仁就开始疼。这老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这几天连上三道折子,骂杨嗣昌,骂陈新甲,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黄爱卿,若是为了杨嗣昌夺情的事,就不用说了。”崇祯摆摆手,“朕意已决,杨爱卿是国家栋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陛下!”黄道周根本不退,反而声音拔高了八度,“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父丧不守,夺情起复,这是不孝!陈新甲也是如此!朝廷重用这等无父无君之人,如何能让天下归心?如何能让将士效死?”
杨嗣昌站在一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崇祯火了,把茶盏重重一顿:“黄道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此事,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博个直名?如今流寇遍地,你不思平贼良策,却在这儿盯着别人的私德不放,这是为人臣子该干的事吗?”
“臣正是为了朝廷!”黄道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陛下今日容忍不孝之人窃据高位,明日就会有不忠之人卖国求荣!这道理,难道陛下不懂吗?”
“放肆!”
崇祯气得站了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黄道周,“你……你这是在骂朕昏庸?你这张嘴,除了会搬弄是非,还会干什么?佞口!纯粹是佞口!”
“臣若是佞臣,那杨嗣昌是什么?”黄道周也是豁出去了,这口气憋在心里太久,“陛下问天灾为何不断?问流寇为何不灭?就是因为朝中有奸邪!天下有冤情!”
“冤情?”崇祯冷笑,“你说说,有什么冤情?”
“郑鄤之狱,便是天大的冤情!”
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死一般寂静。连杨嗣昌都惊恐地看向黄道周,心想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郑鄤是庶吉士,才名满天下,但因为卷入党争,被人告发“杖母”——说是他亲手打自己的母亲。这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明,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但这案子疑点重重,明眼人都知道是温体仁当年为了打击东林党搞的鬼。
“郑鄤杖母,那是人伦惨剧,朕亲自定的案,你要为他翻案?”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郑鄤之事,查无实据!”黄道周挺直了腰杆,“臣与郑鄤同年,深知其为人。他虽狂傲,但绝非禽兽。陛下仅凭一面之词,就要将他凌迟,这是滥杀!臣自问气节不如郑鄤,若郑鄤该死,臣愿先死!”
“好……好得很!”崇祯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他最恨别人结党营私,互相包庇。黄道周拿自己跟一个“打母亲”的畜生比,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你既然说气节不如他,那朕就成全你!”崇祯咆哮道,“传旨!黄道周比拟失当,目无君父,降六级,调外任!立刻滚出京师!”
黄道周身子晃了晃,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磕了个头:“臣,谢主隆恩。但愿陛下日后,不要后悔。”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萧索而决绝。
崇祯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火还没撒完。
“还有那个郑鄤!”崇祯咬牙切齿,“不用等到秋后了。传旨刑部,即日行刑!凌迟!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不孝是个什么下场!”
杨嗣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虽然恨黄道周,但也知道郑鄤是冤枉的。可这时候,谁敢触皇帝的霉头?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日里最讲规矩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塘报高高举起。
“万岁爷!祸事了!天大的祸事!”
第354章 尚方宝剑
崇祯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
“慌什么!说!”
王承恩带着哭腔,声音都在抖:“蓟辽总督急报!满洲狗贼……多尔衮、岳托分两路,破了墙子岭和青山关!长城……破了!”
轰!
这消息比刚才黄道周的骂声还要响亮百倍,直接在崇祯的脑子里炸开了。
长城破了。
那就意味着,北京城又一次赤裸裸地暴露在清军的铁蹄之下。
“怎么会……”崇祯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吴三桂呢?关宁铁骑呢?卢象升呢?”
“都在往回赶,可是来不及了啊!”王承恩哭道,“贼兵势大,前锋已经逼近通州,京师戒严!”
杨嗣昌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他的“十面张网”,他的“四正六隅”,全完了。
本来是用来围剿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大网,现在必须得扯破了。洪承畴得回来,孙传庭得回来,卢象升得回来。所有的精锐都得调回来勤王保卫京师。
那关在笼子里的流寇,没人管了。
“天亡我也……”崇祯喃喃自语,看着大殿外那原本明晃晃的日头,此刻在他眼里,竟变得血红一片,像是要把这大明江山,一口吞下去。
“传旨!”崇祯猛地惊醒,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天下勤王!调卢象升总督天下援兵!调洪承畴入卫!快!都给朕回来!”
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
紫禁城的砖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霉味,那是人心里发慌沤出来的。
卢象升大步迈进平台的时候,脚底下的靴子还沾着昌平的泥。他一身孝服外面草草套了件半旧的铁甲,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刚磨好的剔骨刀。
崇祯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朱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见卢象升进来,皇帝下意识地把那一摞关于“抚局”的奏疏往案卷底下塞了塞。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卢象升没行全礼,膝盖刚沾地就挺直了腰杆。
崇祯干笑了一声,想说什么体己话,却被卢象升硬邦邦的一句顶了回来。
“皇上,臣在路上听闻,朝廷欲遣杨嗣昌、高起潜与建虏议和?”
崇祯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种被臣子当面揭穿的尴尬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他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眼神飘忽:“并非议和。如今内寇方炽,国库空虚,朕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让杨嗣昌他们去探探虚实,相机行事,也好为各路援军争取点时间。”
“相机行事?”
卢象升冷笑一声,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角落里的太监一哆嗦。
“皇上,那皇太极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大军压境,兵临城下,这时候去跟他谈,那不叫相机行事,那叫城下之盟!那叫跪着求饶!”
“卢象升!”崇祯脸挂不住了,拍了桌子,“你这是在教训朕吗?”
“臣不敢。”卢象升脖子一梗,半点不退,“臣只知道,与其受辱而死,不如战死。臣主战!只要臣还有一口气,这和议的脏水,就别想泼在大明身上!”
崇祯盯着这个硬骨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发火,可看着卢象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心里的火又变成了无奈。
满朝文武,要么是只会要钱的伸手牌,要么是只会动嘴的浆糊桶。真到了这要命的关头,还得是这帮不怕死的愣头青顶上去。
“朕……也是没办法。”崇祯叹了口气,身子塌在龙椅里,“朕怕啊。怕这一仗打输了,连这最后一点家底都赔进去。朕不想当亡国之君,不想背这个骂名。”
“皇上若怕守名而累实,臣有一策。”
“讲。”
“敌已临城下,有无把握皆须一战!不打,人心就散了;打了,哪怕输了,也能告诉天下人,大明的骨头还没断!”卢象升往前跪行两步,目光灼灼,“臣不求别的,只请皇上允臣独掌兵权!宣大、山西各路援军,必须听臣号令。切勿让杨嗣昌、高起潜从中掣肘,否则,这仗没法打!”
崇祯看着他,心里盘算着。
把兵权都给卢象升?这有点险。
但外头多尔衮的马蹄子都要踹到城门了,这时候再玩制衡那一套,估计真得去煤山挂着了。
“好!”崇祯猛地站起来,一咬牙,“准了!即刻擢升卢象升领兵部尚书衔,总督天下援兵。宣、大、晋三镇兵马,全归你调遣!杨嗣昌管粮饷,高起潜监军……不对,高起潜也不许插手指挥!”
这一刻,崇祯似乎又找回了点刚登基时的魄力。
“王大伴!”崇祯喊道,“去内帑,取一万两银子来!再从御马监挑一百匹好马,太仆寺拨一千匹战马,全给卢爱卿带上!朕就在这紫禁城里,等着你的捷报!”
卢象升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臣,必不辱命!”
……
次日拂晓,京师城外的卢象升大营。
雾气还没散,杨嗣昌就来了。这位新晋的内阁次辅、兵部尚书,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建斗兄,恭喜啊。”
杨嗣昌也不客气,进了大帐就自己找椅子坐下,“总督天下援兵,这可是天大的权柄。看来皇上还是最信得过你。”
卢象升正在擦刀。那是一把厚背鬼头刀,刀刃上全是缺口。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文弱兄若是想要这权柄,卢某现在就交给你。只要你敢带着兵去跟多尔衮拼命。”
杨嗣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站起身,走到卢象升身边,压低了声音。
“建斗兄,咱们是同僚,有些话,我得掏心窝子跟你说。”
杨嗣昌指了指帐外,“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人?宣大兵不过两万,大多还是疲兵。多尔衮这次来了多少?十万!而且全是满洲八旗的精锐。这仗怎么打?拿头撞吗?”
第355章 太监误事
“那依文弱兄之见,该当如何?”卢象升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拖。”杨嗣昌吐出一个字,“皇上的心思我最懂。他既想战,又怕输。你只要带着兵,在京师周围摆开阵势,守住城池,那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和议的事……”
杨嗣昌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大义凛然,“这骂名,我来背。我去跟皇太极周旋,哪怕被天下人骂作秦桧,只要能保住大明江山,我也认了。兄保清名,我负污名,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卢象升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乱跳。
他站起身,逼视着杨嗣昌:“文弱兄,你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城下乞盟,春秋所耻!你让我在旁边看着你卖国,还要我配合你演戏?我卢象升虽然是个武夫,但也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我父亲刚死,我连丧都没奔,穿着孝服来赴国难。若是不能奋身报国,反而跟你们这帮人同流合污,搞什么抚局,那我卢象升忠孝两失,死后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杨嗣昌被骂得脸上挂不住,阴沉着脸退了一步:“卢建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拿尚方宝剑斩我不成?”
“尚方宝剑?”
卢象升仰天大笑,笑声悲凉。
“这剑,当先加于我自己颈上,岂会加于他人?我卢象升若是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文弱兄,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阳关道,去搞你的和议;我过我的独木桥,去跟鞑子拼命!送客!”
杨嗣昌脸色铁青,指了指卢象升,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出了大帐。
刚走到营门口,就碰见一队太监敲锣打鼓地来了。
为首的正是曹化淳。
“卢督师!卢督师大喜啊!”
曹化淳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个黄绫子包裹的长条匣子,身后跟着一长串大车。
卢象升迎了出来,看着这阵仗有些发愣。
“皇上口谕!”曹化淳尖着嗓子喊道,“皇上说了,卢爱卿忠勇可嘉,特再发内帑银三万两!另赐御马十匹,西域良马五十匹!还有这……”
曹化淳打开那个匣子,里面躺着一根黑黝黝的铁鞭,鞭身上隐隐透着血槽,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这是神宗皇帝当年用过的铁鞭,皇上特意从库里翻出来,赐给督师,以此壮行!”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再看看那根沉甸甸的铁鞭。
卢象升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眼圈突然红了。
他知道崇祯是个什么人。
刻薄、多疑、爱甩锅、还抠门。
但这会儿,这个刻薄的皇帝,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不管他是被逼的,还是真心的,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了卢象升的心头。
“臣……谢主隆恩!”
卢象升跪在尘土里,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杀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宣大士卒。这些人跟着他南征北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又要跟着他去送死。
“弟兄们!”
卢象升举起那根铁鞭,声音嘶哑。
“皇上把饭喂到咱们嘴边了,把马送到咱们手里了!咱要是再不拼命,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今晚,没有热饭,没有觉睡!”
卢象升翻身上马,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全军拔营!目标通州!咱们去给多尔衮那个狗娘养的,送份大礼!”
“杀——!”
两万疲兵,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吼声。
风卷起大旗,猎猎作响。
……
通州城外,清军大营。
多尔衮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烤得流油的羊腿,大口撕咬着。旁边,几个抢来的汉人女子正瑟瑟发抖地给他倒酒。
“王爷,那卢象升到了。”
岳托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一脸的不屑,“带了两万叫花子,在京城外头扎了营。我看,咱们明天一早冲一波,就能把他给扬了。”
多尔衮扔掉骨头,抹了把嘴上的油:“卢象升?就是那个号称‘卢阎王’的?哼,若是那个陈阳来了,本王还得掂量掂量。至于卢象升……大明除了黑山军,关宁军,剩下的都是土鸡瓦狗。”
“传令下去,今晚好生歇息。明天一早,咱们去京城底下遛遛马,吓唬吓唬那个崇祯小儿,看能不能多敲诈点银子出来。”
多尔衮打了个饱嗝,丝毫没把那两万明军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像一群饿急了的狼,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卢象升骑在马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根御赐的铁鞭。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清军大营。
......
通州城外,夜色很黑。
卢象升把马拴在营帐外,掀帘子进去。
帐子里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高起潜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两个小太监正给他捶腿。
“高公公。”卢象升拱了拱手,也没客套,“鞑子刚到,立足未稳。今晚月黑风高,是个劫营的好时候。我带本部人马去冲一阵,请公公调陈国威的总兵营在侧翼接应,一旦得手,咱们两路夹击,定能挫动多尔衮的锐气。”
高起潜眼皮都没抬,嘬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卢督师,这大半夜的,兵马劳顿,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再说了,皇上的意思是守,没让咱们去拼命。”
“守?”卢象升火气往上撞,“多尔衮就在眼皮子底下,不打疼他,他明天就敢把炮架到城门口!公公若是怕担责,这军令状我卢象升立!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高起潜放下茶壶,尖着嗓子笑了两声:“督师这话说的,咱家也是为了朝廷兵马着想。夜袭太险,要去督师自己去,咱家的人,还得留着护卫京师呢。”
卢象升盯着这张白胖的脸看了半晌,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一甩披风,转身就走。
第356章 满门忠烈
“既然如此,卢某自己去!”
出了大帐,卢象升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亲兵吼道:“传令!敢死队集合!告诉陈国威,老子在前面拼命,他要是还有点血性,就跟上来!要是没种,就缩在乌龟壳里看戏!”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撕破了夜空。
卢象升一马当先,那根御赐的铁鞭在手里舞得呼呼作响。清军大营确实没防备,外围的拒马被挑飞,帐篷被点着,火光冲天。
“杀!”卢象升浑身是血,铁鞭砸碎了一个巴牙喇的脑壳,红白之物溅了一脸。
清军炸了营,四散奔逃。卢象升带着五百敢死队,像把尖刀插进了多尔衮的心窝子。
“陈国威呢?!”卢象升回头大喊。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火光和浓烟。预定接应的侧翼,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时候,清军反应过来了。多尔衮的中军大旗一立,号角声呜呜吹响,四周的骑兵开始合围。
“督师!快撤!没人来接应!”亲兵哭喊着拽住卢象升的马缰。
卢象升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明军大营,心凉了个透。
“撤!”
这一仗,虽然烧了清军不少粮草,但卢象升的敢死队折了一半。回到大营,天刚蒙蒙亮。
卢象升还没来得及找高起潜算账,一份兵部的加急公文就送到了。
是杨嗣昌的手令。
“为保京畿重地,防备流寇北上,特调宣大精锐两万,归高起潜提调,护卫天寿山皇陵及通州粮仓。卢象升所部天雄军,留五千人,相机行事。”
卢象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两万精锐,那是他从宣大带出来的家底,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兄弟。现在一纸令下,全被划走了。
留给他的,只有五千天雄军的老弱病残。
“好……好啊!”卢象升惨笑一声,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杨嗣昌,高起潜,你们这是要把我卢象升往死路上逼啊!”
……
多尔衮被袭了一次,虽然损失不大,但觉得脸上无光。他没再跟这块硬骨头纠缠,大军绕过通州,一路南下。
铁蹄过处,如入无人之境。
几日后,清军前锋抵达高阳。
高阳是个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宽。多尔衮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城头:“这破地方,半个时辰能不能拿下来?”
旁边的岳托也是一脸轻蔑:“王爷,不用您动手。给我两千人,我去把城里的知县抓来给您磕头。”
岳托带着人就冲了上去。云梯刚搭上墙头,上头突然冒出来密密麻麻的人头。
没有正规军的号衣,全是布衣百姓,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头。
“放!”
一声苍老的断喝。
滚木、擂石、热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岳托的人还没爬上一半,就被砸得哭爹喊娘。
岳托大怒,亲自督战,结果刚靠近城门,一支冷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头盔红缨,吓得他差点栽下马。
“那是谁?”多尔衮在后面看得真切。
城门楼子正中央,立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手里拄着一把长剑,站得像棵老松。
多尔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突然变了。
“孙承宗?!”
那个当年在辽东修筑宁锦防线,逼得努尔哈赤都头疼的大明帝师,孙承宗?
“这老鬼竟然还活着?”多尔衮心里竟生出一丝敬意,也有一丝寒意,“传令,退兵。今日不打了。”
岳托灰头土脸地回来:“王爷,这就是个棺材瓤子,咱们……”
“闭嘴。”多尔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老鬼当年把你爷爷都挡在关外,你算个屁。明日调红夷大炮来。”
次日清晨。
十几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
轰!轰!轰!
高阳那年久失修的城墙,在重炮的轰击下,像酥饼一样碎裂。尘土飞扬中,清军如潮水般涌入。
巷战。
惨烈的巷战打了整整两天。
孙承宗带着家丁和百姓,在每一条胡同,每一座院落里跟清军肉搏。直到身边最后一个人倒下,直到那把长剑卷了刃。
……
高阳县衙大堂。
豪格坐在太师椅上,脚下踩着孙承宗的官帽。
孙承宗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但头昂得高高的,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血污。
“老东西,挺能打啊。”豪格狞笑着,用刀背拍了拍孙承宗的脸,“听说你在朝廷里当过大官,家里肯定藏了不少银子吧?交出来,爷给你个痛快。”
孙承宗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吐在豪格的靴子上。
“老夫一生清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豪格大怒,一脚踹在孙承宗心窝上:“死硬!那我给你条活路。只要你肯降,我保你在大清做个大学士,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孙承宗剧烈地咳嗽着,却笑出了声。
“做官?做你们的官?”孙承宗费力地抬起头,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老夫是大明的帝师,教过两代皇上!让我给你们这群蛮夷当奴才?告诉你,老夫宁给大明当儿孙,也不给你们清朝当祖宗!”
豪格气得脸皮紫涨,手里的刀举起来又放下。
“好!好个硬骨头!”豪格对外头吼道,“带上来!”
几个清兵拖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那是孙承宗的孙子,孙之澋。
“爷爷!”孙之澋浑身是伤,一见孙承宗就哭喊起来,“五叔、六叔、大伯……全死了!咱们家几十口人,全战死了!连后院的婶娘和嫂子们,也都上吊了!”
孙承宗身子猛地一颤,老泪纵横。
“好……好孩子。”孙承宗声音颤抖,却带着欣慰,“没给孙家丢脸。咱们孙家,没有怕死的种。”
豪格把刀架在孙之澋脖子上:“老东西,你降不降?不降,我现在就宰了他!”
孙承宗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爷爷,别降!”孙之澋大喊,“孙儿不怕死!让孙儿先走一步,给爷爷探路!”
“成全你!”豪格手起刀落。
噗!
人头落地,滚到孙承宗的脚边。
孙承宗睁开眼,看着孙子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心如刀绞,却没再流一滴泪。
第357章 火器骑兵
“多谢。”孙承宗淡淡地说道。
豪格被这老头的反应弄得心里发毛,扔下刀:“你……你不怕?”
“满门忠烈,何惧之有?”孙承宗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老夫累了,送老夫上路吧。”
豪格愣了半晌,挥了挥手,让人解开了孙承宗的绳索。
“看在你是个忠臣的份上,留你全尸。”豪格扔下一条白绫。
孙承宗捡起白绫,步履蹒跚地走到院中。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冠,面朝北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噗通。
孙承宗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皇上,老臣……尽力了。”
他站起身,将白绫挂在树杈上,把脖子套了进去。
就在这时,岳托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慢着!”岳托一把抱住孙承宗的腿,把他放了下来,“豪格!你疯了?!这可是孙承宗!杀了他,咱们怎么收买汉人的心?睿亲王要是怪罪下来……”
豪格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就是睿亲王的意思。这种死硬的老骨头,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杀了立威!”
岳托看着那块令牌,没话说了。
孙承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这两个争执的清将,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要杀便杀,哪里那么多废话!”孙承宗指着自己的脖子,“老夫年老体衰,没力气自己挂上去。既然要杀,就给老夫个痛快!速予一刀!”
豪格被激怒了,也是为了掩饰心里的那一丝恐惧。
“成全他!”
豪格冲旁边的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清兵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白绫,一左一右套在孙承宗的脖子上,用力一勒。
孙承宗没有挣扎。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北方,直到眼里的光芒彻底熄灭。
这一天,高阳城破,孙家满门百余口,无一生还。
......
消息传到巨鹿,卢象升正在喝粥。
“孙阁老……走了。”杨廷麟红着眼睛进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督师,咱们也没粮了。我去求高起潜,那阉狗连门都不开。”
卢象升放下碗,把那口沙子咽了下去:“不求了。咱们去嵩水桥。”
“那里是死地啊!”
“我知道。”卢象升擦了擦嘴,提起那根沉甸甸的铁鞭,“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巨鹿,嵩水桥。
五千天雄军被数万清军围得像铁桶一般。箭如雨下,卢象升身中四箭,血把战袍都染成了紫黑色。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手里的铁鞭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鞭下去,都能砸碎一个鞑子的脑壳。
“虎大威!杨国柱!”卢象升大吼,“带着人往南突!别管我!”
“督师不走,我们也不走!”两个总兵浑身是伤,杀红了眼。
“滚!”卢象升一鞭子抽在虎大威的马屁股上,“给大明留点种子!”
他调转马头,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
“随我冲阵!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就在这必死之局,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马蹄声,是一种奇怪的轰鸣,像是无数个闷雷在地上滚。
紧接着,一阵从未听过的爆豆声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清军的包围圈外围,突然炸起一团团血雾。那些穿着重甲的巴牙喇,像是被看不见的巨锤砸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多尔衮正在后阵观战,突然看见自己的侧翼像是被热水泼过的雪地,迅速消融。
“怎么回事?!”
只见一万名骑兵如黑色的洪流,从斜刺里杀出。他们身上穿着泛着冷光的板甲,连战马都披着具装。手里拿的不是刀矛,而是一种短小的、喷吐着火舌的铁管子。
为首一将,黑盔黑甲,手里端着一把AK-103自动步枪。
“陈阳在此!谁敢挡我!”
枪口火舌喷吐,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成了战场上唯一的旋律。清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跨时代的火力面前,简直就是笑话。
曹文诏、李陵、赵二虎分三路突入。
“突突突!”赵二虎扣着扳机就不撒手,面前的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真他娘的带劲!给老子死!”
一万把冲锋枪同时开火,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金属风暴。
清军彻底被打懵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也没见过这种死法。盾牌挡不住,皮甲更挡不住。
不到半个时辰,清军留下一万多具尸体,多尔衮被亲卫拼死架着,狼狈逃窜。
战场上,硝烟弥漫。
卢象升拄着铁鞭,大口喘气,看着眼前这如同神兵天降的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阳跳下马,走到卢象升面前。
“卢督师,还能动吗?”
卢象升愣愣地看着他:“陈……陈侯爷?你怎么来了?你的兵……这火器骑兵……”
“先别管火器。”曹文诏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这位昔日的同僚,“建斗兄,跟我们走吧。”
“去哪?”
“山西。”曹文诏指了指西边,“朝廷你是回不去了。高起潜坑你,杨嗣昌卖你,崇祯……嘿,他正等着拿你的人头给议和铺路呢。”
卢象升身子一震,猛地推开曹文诏:“胡说!皇上虽受蒙蔽,但我卢象升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你要我做叛臣?”
“不做叛臣,就做死人。”赵二虎把枪往肩膀上一扛,凑上来道,“卢督师,你那几千号弟兄刚捡回条命。你要是犯倔,不用鞑子动手,老子现在就把他们突突了,省得以后给朝廷当炮灰。”
“你敢!”卢象升怒目圆睁。
“你看我敢不敢。”赵二虎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脆响。
那些幸存的明军士兵,一个个看着卢象升,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行了,别吓唬督师。”陈阳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卢象升,“看看吧,这是你母亲的亲笔信。”
卢象升手一抖,接过信。
“你的家人,我已经让人接到偏关了。还有虎大威、杨国柱的家眷,都在路上。”陈阳淡淡地说,“大明已经烂了,你回去也是个死。留着有用之身,替大明守国门,不比给朱家陪葬强?”
卢象升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那是他最后的软肋。
“侯爷……”卢象升声音嘶哑,“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
“我是救你于水火。”陈阳翻身上马,“走吧。”
卢象升看着满地的清军尸体,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眼巴巴的弟兄,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第358章 官兵免送
多尔衮一口气跑出五十里,才敢停下来收拢残兵。
“那是什么武器?那是妖法!”岳托惊魂未定,胳膊上还中了一枪,血流不止。
多尔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那密集的火网,那无法阻挡的杀戮。
“陈阳……”多尔衮咬着牙念叨这个名字,“他明明有实力全歼我们,为什么停手了?”
豪格在一旁骂骂咧咧:“肯定是弹药没了!阿玛,咱们杀回去!”
“蠢货!”多尔衮一鞭子抽过去,“他是故意的!他救了卢象升,却放了我们。这是在养寇自重,这是在给崇祯上眼药!”
多尔衮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陈阳不想让大明立刻死,也不想让清军好过。他要的是平衡,是乱局,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不去京城了。”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阳这块骨头太硬,咱们现在啃不动。传令,全军转道,去山东!打济南!”
“他陈阳能保卢象升,我就不信他能保得住全天下的城池!”
几日后,济南城下。
多尔衮把在巨鹿受的气,全撒在了济南身上。他亲自勘察地形,发现济南城高池深,但东面是平川,适合骑兵展开。
“填河!攻城!”
清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露出了獠牙。
济南守军根本挡不住这种疯狂的报复性进攻。
城破之日,德王朱由枢被俘,满城百姓遭殃。
......
多尔衮走了。
走得大摇大摆,走得从容不迫。
从通州到天津,再到玉田、青山口,清军押着几十万汉人百姓,赶着装满金银的大车,那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沿途的明军呢?关门的关门,缩头的缩头,甚至还有站在城头目送的,就差没放两挂鞭炮欢送这帮瘟神出境。
这一出“官兵免送”的滑稽戏,唱得那叫一个地道,唱得大明朝的脸皮子都被扒下来踩进了泥里。
清军前脚刚出关,紫禁城的早朝后脚就复了。
只是这一回,地方变了。崇祯没去平日里议政的文华殿,而是黑着脸坐在了武英殿。
文华主文,武英主武。皇上这是要算总账。
杨嗣昌站在班列里,偷偷抬眼瞧了瞧御座。才三十出头的崇祯,发髻里竟然夹着好几缕刺眼的白霜,眼袋耷拉着,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疲惫。
“平日里一个个满嘴之乎者也,讲什么文华风流。现在好了,人家刀架在脖子上了!”崇祯把一份奏疏狠狠摔在金砖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你们的文治武功!”
太监王承恩跪在地上,捡起奏疏,嗓音发颤地念:“奴酋入关半载,破城七十余座,杀总督二人,掳掠人口四十余万,金银……巨万。”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四十万人啊!”崇祯拍着扶手,手指节都在抖,“那是朕的子民!就被人家像赶牲口一样赶走了!你们呢?你们手里的兵呢?一触即溃!望风而逃!朝廷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狗见了生人还知道叫两声!”
群臣把头垂得更低了,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崇祯喘了口粗气,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满朝文武,也就剩下几个硬骨头。孙承宗……可惜了。”
提到这个名字,崇祯眼圈一红。那个在高阳城头拄剑而立的老人,全家百余口,没一个活着的。
“传旨。”崇祯声音哑了,“赠孙承宗太师,谥文忠。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还是有忠臣的。”
太师,文忠。这是文官能顶到头的哀荣了。
可死人的荣耀,遮不住活人的罪孽。
兵科给事中张缙彦出列了。这人是个愣头青,手里捧着本弹劾奏疏,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催命符。
“臣弹劾蓟镇总监邓希诏、巡抚陈祖苞、山东巡抚颜继祖、总兵祖宽、倪宠……”张缙彦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名字,“墙子岭失守,青山口大开,坐视藩王被俘,城池残破,此皆诸臣之罪,请陛下明正典刑!”
崇祯听完,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准。陈祖苞、颜继祖、祖宽、倪宠等人,身为封疆大吏、提督总兵,畏敌如虎,丧师辱国。全部论死,暴尸示众!家产充公,子弟流放!”
血淋淋的圣旨。
这几个人,以前哪个不是威风八面?现在全成了刀下鬼。
杨廷麟站在后面,听得心里发寒,却又憋着一股火。他猛地抬头,盯着那个依旧稳稳站在前排的身影——杨嗣昌。
张缙彦的奏疏里,唯独漏了这个最大的责任人。
“陛下!”杨廷麟忍不住了,跨步出列,“臣有异议!”
崇祯眉头一皱:“讲。”
“当年嘉靖朝,俺答入寇,首辅严嵩为了推卸责任,杀了兵部尚书丁汝夔顶罪。如今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内阁次辅,总督天下兵马,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毫发无损,反倒是颜继祖、祖宽这些人成了丁汝夔。陛下,这公道吗?”
这话太毒了。直接把杨嗣昌比作奸相严嵩。
杨嗣昌身子一颤,立刻跪倒摘帽:“臣有罪!臣督师无方,致使生灵涂炭,请陛下赐死!”
他这一跪,崇祯反而心软了。
“杨廷麟,你这是比附不伦!”崇祯不耐烦地摆摆手,“杨爱卿为了剿寇筹饷,日夜操劳,朕都看在眼里。这次失利,非战之罪,实乃将帅无能。杨卿,起来吧,朕知你尽力了。”
杨廷麟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争,却被旁边的同僚死死拉住。
“那孙传庭呢?”杨廷麟咬着牙,“孙督师不过是因为剿寇劳累,请求休整,就被陛下以‘托疾’之罪下狱。他曾多次请求陛见,都被杨嗣昌挡了回去。这难道也是公道?”
崇祯冷哼一声:“孙传庭那是恃才傲物!朕让他进京勤王,他推三阻四。既然病了,那就去大牢里好好养着吧!不必多言!”
杨廷麟绝望了。孙传庭这种能打的关进牢里,杨嗣昌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却宠信有加。
第359章 谷城惊雷
“还有卢象升。”崇祯的脸色突然变得阴鸷,“杨嗣昌说他畏罪潜逃,人呢?抓到了吗?”
杨嗣昌低着头:“回陛下,高起潜报上来,说卢象升在巨鹿临阵脱逃,不知所踪。臣以为,此人多半是……投了贼,或者躲起来了。”
“放屁!”杨廷麟再也忍不住,爆了粗口,“高起潜那是见死不救!卢督师带着五千残兵跟几万鞑子拼命,他在旁边看戏!现在卢督师生死未卜,你们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杨廷麟,注意你的言辞!”崇祯一拍桌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锦衣卫呈上来的,说是卢象升写的《书愤》诗。你念念!”
太监把纸递给杨廷麟。
上面写着:“孤臣有泪洒荒丘,万死无颜见冕旒。奸佞盈朝谁系马,且将残骨付东流。”
这诗写得悲凉,但也透着一股子怨气,尤其是那句“奸佞盈朝”,直接骂了满朝文武,甚至暗指皇帝昏庸。
“他这是在怨朕!”崇祯咬牙切齿,“朕给了他尚方剑,给了他内帑银,他打输了不回来请罪,反而写这种反诗!传旨,卢象升革职查办,若抓到活的,即刻斩首!”
杨廷麟拿着那张纸,手脚冰凉。他知道卢象升是个直肠子,但这诗……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伪造的。可现在皇帝正在气头上,谁敢说?
杀了一批,关了一批,骂了一批。这早朝还没完。
“那个黄道周。”崇祯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事,“跟江西巡抚解学龙结党营私,整日里不干正事,专门盯着朕的家务事。原判充军,朕觉得轻了。”
黄道周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崇祯早就想把他碎了。
首辅薛国观虽然也不喜欢黄道周,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杀大臣了。再杀,人心就真散了。
“陛下。”薛国观硬着头皮出列,“臣听说,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太医说是有了喜脉。这时候大开杀戒,恐怕有伤天和,对皇嗣不利啊。”
这一招“喜脉遁”是百试百灵。
范复粹也赶紧帮腔:“是啊陛下,黄道周虽然嘴臭,但毕竟是理学名儒,杀了他,恐失士林之心。不如……流放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崇祯沉吟良久,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长叹一声。
“罢了。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他狗命。改判充军广西,即日启程,不许逗留!”
一场充满了血腥味和火药味的早朝,终于散了。
走出武英殿,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眼疼。
杨廷麟走得跌跌撞撞,范复粹快步追上来,拉了他一把。
“老杨,悠着点。”
“我不服!”杨廷麟眼眶通红,“杨嗣昌到底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丧师辱国,还能稳坐钓鱼台?颜继祖他们死得冤啊!”
范复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指了指武英殿的方向。
“你真以为皇上糊涂?”范复粹叹了口气,“颜继祖他们死,是因为他们守土有责,却丢了城池。杨嗣昌活着,是因为他替皇上背了锅。”
“背锅?”
“议和。”范复粹吐出两个字,“皇上想议和,又不想背骂名。这事儿只有杨嗣昌肯干,也只有他能干。要是杀了他,谁去跟皇太极周旋?谁去替皇上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杨廷麟愣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回头望向那巍峨的宫殿,只觉得那金碧辉煌的屋顶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黑。
“这大明朝……”杨廷麟喃喃自语,“到底是哪儿坏了?”
范复粹没接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官袍。
“天凉了,回吧。”
......
谷城县,太平镇。
日头毒辣,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宅子门口,张献忠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差点戳到县令阮之钿的鼻尖上。
“阮大县令,你那顶乌纱帽是不是戴腻歪了?”张献忠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随着肌肉抽动,显得格外狰狞,“老子的人去集市上拿两只鸡,你也敢抓?是不是觉得老子现在受了招安,手里的刀就不快了?”
阮之钿身穿鸂鶒补子的官服,虽被那一身杀气逼得退了半步,腰杆却挺得笔直。他掸了掸袖口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唠家常。
“敬轩将军言重了。拿鸡给钱,天经地义。不给钱,那就是抢。百姓告到县衙,下官身为父母官,不能不办。”
阮之钿抬起头,直视着张献忠那双泛着凶光的眼睛:“再说了,将军既然受了朝廷的抚,那就是大明的官。纵兵扰民,传出去,怕是有损将军的威名。”
“威名?老子的威名是杀出来的,不是买出来的!”张献忠冷笑一声,猛地揪住阮之钿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脚跟离地,“少跟老子扯这些酸词儿。阮之钿,我问你,你整天盯着老子的营盘,究竟想干什么?”
阮之钿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下官不想干什么,只想问将军一句:你打算何时再反?”
空气突然凝固了。周围的亲兵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张献忠一个眼神,这县令立马就能变成肉泥。
张献忠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把阮之钿往地上一推:“反?我看是你不想活了,想逼老子造反!”
阮之钿踉跄几步站稳,叹了口气:“将军受抚半年,不裁军,不整编,反而大肆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打造军器。这太平镇里,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打的难道是锄头?将军,熊总理信你,可皇上不是傻子,朝廷里的言官更不是瞎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言辞恳切:“将军若能真心归降,散去部众,下官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保将军一世富贵。”
“你全家性命?”张献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凑到阮之钿耳边,声音阴冷,“你全家性命值几个钱?阮之钿,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要是真反,第一个就拿你全家祭旗!滚!”
阮之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萧索,却并不慌乱。
张献忠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书呆子。也不看看这世道,真心归降?那就是伸着脖子等刀。”
正骂着,义子孙可望匆匆从后院跑来,神色紧张,凑到张献忠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张献忠脸色骤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还有脸来?”
第360章 鸿门之宴
“来了,就在后门候着。”孙可望压低声音,“只带了两个人。义父,这可是个机会。这人比狮子猛,比狐狸滑,留着迟早是个祸害。要不要……”
孙可望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
张献忠摸着脸上的伤疤,那是左良玉留下的记号。他在原地踱了两圈,眼里的凶光明明灭灭。
“先别急着动手。”张献忠摆摆手,“把刀斧手埋伏在两厢。看我摔杯为号。若是谈得拢,那是兄弟;若是谈不拢,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
后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自成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箭衣,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泥。但他坐姿端正,神色泰然,仿佛坐的不是贼窝,而是金銮殿。
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宗敏,一个是李过。两人手都揣在怀里,显然握着家伙。
脚步声响,张献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进门,他也不打招呼,把佩刀往桌上重重一拍。
“来人!把这几个流窜的毛贼给我绑了!送去襄阳府领赏!”
哗啦一声,两边的屏风后冲出两排亲兵,刀枪出鞘,寒光闪闪。
刘宗敏眼珠子一瞪,就要动手。李自成却抬手拦住了他。
李自成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疤瘌将军。”李自成放下茶盏,看着张献忠那张毁容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你要是真想当大明的忠臣,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既然想演戏,先把嘴里的屎擦干净了再说话。”
张献忠盯着李自成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挥手屏退了左右。
“好你个李鸿基!到了这步田地,嘴还是这么硬!”张献忠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来人!备酒!带闯王去沐浴更衣。这副穷酸样,别脏了老子的椅子。”
半个时辰后,酒席摆开。
张献忠的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作陪。桌上大鱼大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酒过三巡,李自成放下筷子,也不绕弯子。
“老张,我不跟你废话。我知道你是假降。你在等机会,我也在等。”李自成目光炯炯,“如今洪承畴被调去蓟辽防鞑子,孙传庭被关在大牢里,那个最能打的卢象升也逃了。这中原大地,现在就是个没娘的孩子。”
张献忠眯着眼,转着手里的酒杯:“机会是有。可就凭你那几十号人?怎么,想借我的兵?”
“我不要你的兵。”李自成摇头,“我的人虽然少,但只要大旗一竖,旧部自然会来归附。我现在缺的是马,是粮,是家伙。”
李自成身子前倾,盯着张献忠:“你、我,还有曹操(罗汝才),若是咱们三家同时起事,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杨嗣昌,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到时候,这天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你要我助你?”张献忠冷哼一声,“凭什么?咱们以前可是有过节的。我现在兵强马壮,为什么要养一只将来会咬我的老虎?”
“就凭唇亡齿寒。”李自成声音低沉,“我若是完了,下一个就是你。朝廷的‘十面张网’还没破,你真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张献忠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让他掏真金白银资助对手,心里还是不痛快。
“做梦!”张献忠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老子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张啊老张,你这人就是太抠!成不了大事!”
帘子一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长得慈眉善目,像个富家翁,但那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
正是“曹操”罗汝才。
罗汝才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李自成身边坐下,还顺手抓起一只鸡腿啃了一口。他凑到李自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正好能让张献忠听见。
“闯王,小心点。这屋子外面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只要老张一摔杯子,咱们仨都得变成刺猬。”
张献忠脸色一僵。这罗汝才怎么来了?而且一来就点破了他的布置。
李自成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看了张献忠一眼:“老张,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张献忠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主。被点破了,索性就不装了。
“好!”张献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乱跳,“既然曹操都来了,老子也不能显得太小气!李鸿基,你要东西是吧?给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匹马!一百口好刀!一百支狼牙棒!一百支连弩!再加二百杆三眼枪,二百石粮食!”
李自成端起酒碗:“痛快!干!”
罗汝才把鸡骨头一扔,抹了把嘴上的油:“老张出了血,我也不能干看着。我再给你五百匹马!都是秦川的好马!”
李自成大喜,向两人拱手:“多谢二位兄弟!”
正喝着,孙可望从外面进来,凑到张献忠耳边:“义父,查清楚了。罗汝才带了二百骑兵,就在城外树林里候着,全是双马双刀的精锐。”
张献忠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难怪罗汝才敢孤身进来,原来是有备而来。
“撤了吧。”张献忠摆摆手,“这时候杀他们,各路义军都会把咱们当仇人。以后谁还敢跟咱们联手?”
这一关,算是过了。
酒宴正酣,几个亲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驿卒走了进来。
“大帅!抓了个送信的,在城外鬼鬼祟祟。”
亲兵从驿卒怀里搜出一封公文,呈给张献忠。
张献忠拆开一看,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啪!”他把公文狠狠摔在地上,“妈的!这是把老子往绝路上逼!”
李自成捡起公文,扫了一眼。是湖广巡抚弹劾熊文灿的折子,上面言辞激烈,说熊文灿纵容张献忠养寇自重,断言张献忠“必反”,请求朝廷立刻发兵围剿。
“事急了。”李自成把公文放在桌上,“老张,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第361章 改换门庭
张献忠冷笑连连:“想剿我?没那么容易!老子早就用金珠铺好了路。上到京城的阁老,下到这襄阳的衙门,谁没拿过老子的银子?就连那个熊文灿,前前后后也收了我十万两!”
他指着公文:“这湖广巡抚想整死熊文灿,拿我做文章。我这就让人去京城活动,反告他破坏抚局,激起兵变。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争取时间。”
“只有一个叫王瑞旃的襄阳道,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张献忠咬牙切齿,“早晚剁了他。”
李自成点点头:“这招缓兵之计使得。不过,你也别太指望那帮贪官。黄虎,你我都清楚,这招安就是个笑话。你以前想杀我,我不怪你。但现在杀我,就是自绝后路。不如等咱们联手把这大明江山给掀了,到时候再决雌雄!”
“好!”张献忠也是豪气顿生,“咱们就赌一把!看谁先打进北京城!”
“那起兵之后,怎么打?”张献忠问。
一直没说话的李定国突然开口:“义父,入川。”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年轻的小将。
“四川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且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李定国指着桌上的酒渍画图,“只要拿下了四川,咱们就有了根基,进可攻退可守。”
李自成赞许地点点头:“这娃娃有见识。入川是个好棋。不过,得先有个突破口。”
他手指在桌上一划:“竹溪。”
“竹溪?”张献忠一愣。
“竹溪地处鄂陕交界,四通八达。往西是陕西,往南是四川,往东是湖广。”李自成眼中闪着精光,“只要拿下了竹溪,咱们就等于扼住了官军的咽喉。想往哪打就往哪打。”
张献忠摸着大胡子,琢磨了一会儿,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捅他娘的竹溪!这名字听着就脆,一捅就破!”
罗汝才举起大碗,站了起来。
“既然说定了,那就别磨蹭。”罗汝才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嬉笑之色,“咱们三家,选个日子,同时起事!让那个崇祯皇帝老儿,过不好这个年!”
“干!”
三只粗瓷大碗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水四溅。
......
山西偏关,天色阴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像是烧焦的石头,又夹杂着硫磺的刺鼻劲儿。
卢象升骑在马上,鼻翼动了动,忍不住咳了两声。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咳一下,胸口就跟针扎似的疼。
“这就是偏关?”虎大威是个粗人,扯着嗓门喊,手里还提着那把卷刃的马刀,“咋跟进了煤窑似的,到处都是黑烟筒子。”
杨国柱没吭声,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确实不像大明的任何一座边城。
没有面黄肌瘦的乞丐,没有衣衫褴褛的逃兵。
路修得宽阔平整,铺着一种灰白色的硬石头。路两旁,一根根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正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
巨大的轰鸣声从那些砖石砌成的大房子里传出来,像是有无数头铁牛在里面低吼。
“这是工业区。”陈阳骑着一辆有些奇怪的两个轮子的车,慢悠悠地在前面带路,脚下一蹬一蹬的,走得比马还稳当,“卢督师,几位将军,下马看看吧。”
卢象升翻身下马,脚踩在那硬邦邦的路面上,心里有些发虚。
这陈阳,到底是何方神圣?
“带你们看个好东西。”陈阳把自行车交给旁边的亲兵,领着几人走进了一座挂着“第一兵工厂”牌子的大院。
刚进门,热浪扑面而来。
虎大威吓了一跳,手本能地摸向腰刀。
只见巨大的厂房里,几百个工匠正围着一个个黑铁铸造的大家伙忙活。那些铁家伙不知怎么动的,咣当一声砸下来,一块烧红的铁板就变了形状。
“这是冲压机。”陈阳随手拿起一个刚冲压出来的零件,那是枪机的一部分,还带着余温,“一天能造这样的零件五百个。”
“五……五百个?”杨国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侯爷,咱们工部的匠人,打磨这么个玩意儿,起码得三天,还得是老师傅。”
陈阳笑了笑,没解释,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走到总装车间,一排排崭新的步枪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枪身泛着幽冷的蓝光,枪托是上好的胡桃木,散发着油脂的香气。
陈阳拿起一支,拉动枪栓。
“咔嚓。”
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最美妙的乐章。
“这是毛瑟步枪,比那天你们见的AK稍微慢点,但打得准,劲儿大,皮实。”陈阳把枪扔给卢象升,“试试手感。”
卢象升接过枪,沉甸甸的。他虽然没用过这玩意儿,但行家一上手,就知有没有。这做工,严丝合缝,比工部那些动不动就炸膛的鸟铳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枪,这儿有多少?”卢象升问。
“仓库里堆了十万支。”陈阳淡淡地说,“子弹,管够。”
卢象升的手抖了一下。
十万支。
当年他在宣大,若是能有两千支这种火器,也不至于被多尔衮欺负成那样。
出了兵工厂,陈阳又把他们带到了城外的农庄。
正是收获的季节。
地里头,一群农户正在挖土。他们挖出来的不是土坷垃,而是一串串拳头大小的黄皮果实。
“这是啥?”虎大威好奇,蹲下身子捡起一个,擦了擦泥,就要往嘴里塞。
“别急,生的不好吃。”陈阳拦住他,“这叫土豆,也叫马铃薯。亩产……也就三四千斤吧。”
“多少?!”
这一次,连一直沉稳的卢象升都失态了。
大明最好的水田,亩产稻谷不过三四百斤。这玩意儿,三四千斤?
“那片地里是红薯,产量更高点,能到五千斤。”陈阳指了指远处,“还有那边的玉米,耐旱,好活。在这偏关,只要肯干活,没人会饿死。”
卢象升看着那些忙碌却满脸笑意的农户,看着那一车车拉往粮仓的粮食。
他突然觉得,自己前半辈子读的圣贤书,打的那些仗,都像是个笑话。
朝廷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逼得士兵哗变。而在这里,粮食多得堆成了山。
第362章 救孙传庭
“侯爷。”卢象升转过身,看着陈阳,眼神复杂,“你这偏关,比京城还像京城。”
“京城那是死地,我这是活地。”陈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卢督师,有些事,你得想明白了。”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唐默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邸报,脸色有些古怪。
“侯爷,京城的消息。”
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递给了卢象升。
“看看吧,你的皇上给你定的罪。”
卢象升颤抖着手接过邸报。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卢象升临阵脱逃,丧师辱国,革去一切职务,即刻通缉,悬赏白银五千两,死活不论。
“临阵脱逃……”
卢象升看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喉咙里腥甜翻涌。
他在巨鹿流尽了血,身中四箭,差点就把命交代了。结果换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虎大威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就炸了,把帽子往地上一摔:“他娘的!这皇帝老儿眼瞎了不成?咱们拼死拼活,高起潜那阉狗见死不救,反倒成了咱们的罪过?”
杨国柱也是一脸愤恨,手里的拳头捏得嘎巴响。
“督师,反了吧!”虎大威吼道,“咱们跟着侯爷干!这大明朝,不伺候了!”
卢象升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份邸报,仿佛要把它看穿。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那是北京的方向。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卢象升念叨着孟子的话,声音沙哑。
“督师?”陈阳看着他。
卢象升长叹一声,将那份邸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卢某这辈子,只求上对得起社稷,下对得起黎民。至于那把龙椅上坐的是谁……”卢象升转过身,冲着陈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陈侯爷,卢象升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我就把自己卖给你了。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偏关的百姓能吃饱饭,为你那枪能杀鞑子!”
虎大威和杨国柱见状,也跟着跪下:“愿听侯爷调遣!”
陈阳上前一步,扶起卢象升。
“好。”陈阳也不矫情,“既然卢督师看得起我,那我也不能小气。”
“你带来的三千弟兄,加上我给你补两万七千民兵,凑足三万人。名号还叫‘天雄军’。”
“装备嘛……”陈阳指了指兵工厂的方向,“一万支毛瑟步枪,全归你。另外,我再给你配一个炮兵营,二十门75毫米野战炮。”
卢象升身子一震。
这手笔,太大了。
“侯爷,这……”
“别嫌多。”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支天雄军,我要你给我练成一把尖刀。以后不管是鞑子还是流寇,谁敢呲牙,就给我剁了谁。”
卢象升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士为知己者死。
这才是真正把将领当人看的主公。
安顿好卢象升等人,陈阳回到了提督府。
地图上,大明的版图千疮百孔。
“侯爷,卢象升归心了,接下来咋办?”唐默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陈阳盯着地图上,京师的位置,“地盘是死的,人是活的。大明朝现在缺的不是地,是能干活的人。”
“孙传庭。”
“孙传庭还在大牢里关着呢。”唐默撇撇嘴,“崇祯那个小心眼,估计没那么容易放人。”
“崇祯是小心眼,但他更是个穷鬼。”陈阳笑了,笑得有些像个奸商,“这世上,就没有钱撬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老板的意思是……买?”
“对,买。”陈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滚滚黑烟,“杨嗣昌现在不是正愁没钱剿匪吗?崇祯不是正愁内帑空虚吗?”
“你去安排一下。”陈阳转过身,“准备五十万两银子。”
“找谁?”
“周奎。”陈阳吐出一个名字。
“周国丈?”唐默一愣,“那个出了名的吝啬鬼?”
“就是因为他吝啬,才贪财。”陈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给足了银子,让他去跟周皇后吹吹风,再让周皇后去跟崇祯吹吹枕边风。这事儿,也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靠杨嗣昌。”陈阳冷笑,“孙传庭是杨嗣昌推荐的,现在关进去了,杨嗣昌脸上也不好看。只要咱们给杨嗣昌递个梯子,让他觉得放了孙传庭能帮他分担剿匪的压力,他自然会顺水推舟。”
“这大明朝的官场啊,说白了就是生意。”
陈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咱们要做的,就是当那个最大的买家。”
……
数日后,北京城。
嘉定伯府的后门,悄悄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几个伙计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进了府。
周奎正躺在太师椅上哼着小曲儿,手里盘着俩核桃。一听下人说有人送礼,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送的?送的啥?”
“回老爷,说是山西来的客商。”管家压低声音,打开了一口箱子。
金光灿灿。
周奎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乖乖……这得多少钱?”
“五万两。”屏风后转出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是陈阳派来的说客,也是偏关商号的掌柜,“这只是见面礼。若是事成了,还有五万两。”
周奎哆嗦着手摸了摸那些金锭,感觉像是摸到了亲爹。
“说……说什么事?”
“简单。”掌柜的笑了笑,“听说孙传庭孙大人在大牢里受苦。我家主人想请国丈爷在万岁爷面前美言几句,把孙大人放出来,去山西那边帮着剿剿匪。”
“就这?”周奎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
周奎眼珠子一转。孙传庭是死是活关他屁事,但这十万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的。
“成!”周奎一把合上箱子盖,生怕金光跑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儿我就进宫去看我那闺女!”
与此同时,兵部尚书府。
杨嗣昌看着桌上的一份礼单,眉头紧锁。
礼单上没什么金银,只有一张兴隆钱庄的汇票,面额十万两。
第363章 养虎为患
附带的还有一封信,信里没提钱的事,只分析了当前的局势:流寇复起,山西吃紧,若是没能人去山西,杨大人的“十面张网”恐怕就要破了。
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孙传庭虽有过,但其才可用。若能令其戴罪立功,既显朝廷宽大,又解大人之忧。
杨嗣昌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叶。
他是个聪明人。
这钱烫手,但这道理不糙。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若是流寇真的剿不灭,他这个首辅也坐不稳。
孙传庭虽然脾气臭,但确实能打。
“来人。”杨嗣昌喊道。
“老爷。”
“备轿,我要进宫面圣。”杨嗣昌把那张汇票揣进袖子里。
……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
户部尚书又来哭穷了。
“钱!钱!钱!朕去哪里变钱?!”崇祯气得把奏折扔了一地。
就在这时,周皇后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眼圈红红的。
“陛下,臣妾刚才听父亲说,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崇祯一听头更大了:“怎么?你也来要钱?”
“不是要钱。”周皇后擦了擦泪,“父亲说,有些山西的商人愿意捐资助饷,只要陛下能开恩,放几个能干的大臣出去剿匪保境。”
“哦?”崇祯耳朵竖了起来,“捐多少?”
“听说……有三十万两。”
崇祯的手抖了一下。三十万两,够给九边发个把月的饷了。
正说着,王承恩进来禀报:“万岁爷,杨阁老求见。”
“宣。”
杨嗣昌进来,行礼毕,开门见山:“陛下,山西流寇猖獗,陈阳来告急。臣以为,孙传庭虽有罪,但罪不至死。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去陈阳麾下协助剿匪。”
崇祯看了看周皇后,又看了看杨嗣昌。
他虽然多疑,但更现实。
有人给钱,有人给台阶,还能解决剿匪的难题。
“准了。”崇祯叹了口气,挥挥手,“传旨,赦免孙传庭,官复原职,即刻赴任山西总兵。告诉他,若是再剿不灭流寇,朕要他的脑袋!”
大牢里。
孙传庭正借着微弱的光线抓虱子。
狱卒打开门,捧着圣旨,一脸谄媚:“孙大人,大喜啊!您官复原职了!”
孙传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大明朝的官场,真是让人看不懂。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里外的山西偏关,有人正对着地图,轻轻落下了一枚黑子。
“这一局,活了。”
......
谷城县衙的大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那两扇朱漆大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献忠没穿甲胄,套着件大红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拎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他身后,几个亲兵正拿着浆糊桶,往县衙八字墙上刷。
一张巨大的黄榜贴了上去。
墨迹淋漓,字大如斗,透着股子泼皮无赖的嚣张劲儿:“献忠之叛,总理使然!”
这就完了?没完。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单子,全是人名和数字。
“熊总理,收银三万两,玉带一条,美人两个。”
“襄阳道,收银五千两。”
“某监军,收金佛一尊……”
张献忠啃了一口鸡腿,指着那榜单大笑:“都来看看!这就是大明的官!老子这那是造反?老子这是替皇上查账呢!这些银子若是给了边军,我也未必反得了,全进了这帮狗官的腰包!”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神色复杂。
县令阮之钿站在大堂上,听着外头的喧嚣,整了整衣冠。他没跑,也没闹,只是静静地研墨,写下绝命诗,而后吞金自尽。
火光冲天而起。
张献忠一把火烧了县衙,抢了府库,带着几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向房县。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正在乾清宫里喝粥。
“啪!”
那只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被摔得粉碎。崇祯气得浑身哆嗦,脸皮紫涨,指着那份塘报,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啊……好个熊文灿!好个抚局!”崇祯咬牙切齿,“朕把国库掏空了给他,他就给朕养出了这么个白眼狼!还把朕的脸皮扒下来贴在墙上让人看笑话!”
还没等崇祯这口气喘匀,第二份急报到了。
兵部职方司郎中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皇上,左良玉在罗睺山……败了。”
“败了?”崇祯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败。丢弃军资无数,左总兵仅以身免。”郎中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这是左总兵上的奏疏,说是……说是熊文灿掣肘,不发粮饷,且纵容贼寇坐大,导致官军腹背受敌。”
崇祯一把抢过奏疏,草草看了两眼,气极反笑:“好嘛,现在开始狗咬狗了。左良玉打仗不行,甩锅倒是把好手。但熊文灿这颗脑袋,朕是非砍不可了!”
“传旨!逮拿熊文灿进京!革职查办!”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杨嗣昌,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熊文灿是他力保的。大明律例,“荐不贤,反坐”。要是崇祯真较起真来,他杨嗣昌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杨嗣昌是个狠人,这种时候,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下乌纱帽,重重磕头:“陛下!臣有罪!臣瞎了眼,荐错了人!臣愿领死罪!”
崇祯看着跪在脚边的杨嗣昌,眼里的怒火慢慢熄了,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杀杨嗣昌容易,可杀了之后呢?满朝文武,除了这人还肯干事,剩下的全是只会磕头的木头桩子。
“起来吧。”崇祯叹了口气,“你也是被蒙蔽了。如今这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杨嗣昌没起,反而把头磕得更响:“陛下,臣愿代熊文灿督师!臣亲自去湖广,不灭张献忠,臣誓不回京!”
崇祯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你若去了,中枢谁来把持?”
“臣举荐四川巡抚傅宗龙。”杨嗣昌早就想好了退路,“此人老成持重,可堪大任。”
“准了。”崇祯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文弱啊,还是你肯为朕分忧。”
第364章 嗣昌挂帅
杨嗣昌并没有立刻出发。
在走之前,他还有件见不得人的事要办,必须要办得干干净净。
兵部大牢。
这里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血腥气。杨嗣昌穿着一身便服,脸色阴沉地坐在刑房的太师椅上。
架子上绑着个人,已经被打得没了人样,浑身血肉模糊。
那是卢象升的亲兵,俞振龙。
“俞振龙。”杨嗣昌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卢象升,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
俞振龙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吐出一口血沫子:“死了……卢督师,力战殉国……”
“啪!”杨嗣昌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胡说八道!”杨嗣昌站起身,走到俞振龙面前,压低声音,“高起潜的折子上说得明白,卢象升临阵脱逃,不知所踪。你只要点个头,说没看见尸体,或者是看见他往西边跑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还给你银子。”
俞振龙惨笑一声,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杨大人,您是读书人,也是朝廷大员。您这么做,就不怕卢督师的在天之灵,半夜去找您索命吗?”
“卢督师是忠烈!我俞振龙就是个大头兵,但也知道什么叫义!你要我污蔑督师?做梦!”
杨嗣昌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好,好个忠义。”杨嗣昌挥了挥手,“拖出去,毙了。”
俞振龙被两个狱卒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嘶喊着:“天道神明!无枉忠臣!杨嗣昌,你不得好死!”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声闷响。
杨嗣昌面无表情,又让人提上了另一个——卢象升麾下的把总,高炳文。
这人已经绝食三天了,瘦得像把干柴。
“高炳文。”杨嗣昌也不废话,“你看见卢象升的尸体了吗?”
高炳文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确见卢大人遗骸……身中四矢三刀,面目全非,但那把铁鞭还在……”
杨嗣昌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只要有一个活口说卢象升死了,他那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就坐不实。只要坐不实,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杨嗣昌淹死。
“你也去陪他吧。”杨嗣昌摆摆手。
高炳文被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两个“钉子”,杨嗣昌长出了一口气。真相?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权力就是真相。
……
次日,平台召对。
崇祯特意没让其他阁臣进来,只留了杨嗣昌一人。
“文弱,朕批了你的督师疏。”崇祯手里拿着那份朱批的奏折,递给杨嗣昌,“这一去,千难万险,朕心里……舍不得啊。”
杨嗣昌双手接过,眼圈也红了:“陛下知遇之恩,臣粉身碎骨难报。此次出征,臣定当竭尽全力。”
“朕赐你尚方宝剑。”崇祯从王承恩手里接过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宝剑,郑重地交到杨嗣昌手里,“督各省兵马,自督抚镇以下,俱听节制。副将、参将以下,若有抗命不遵者,可先斩后奏!”
杨嗣昌心里一动。
副参以下先斩后奏,那督抚呢?
他明白,崇祯这是被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搞怕了,不想把杀大员的权力放出去。但这也好,省得背上擅杀大臣的骂名。
“臣谢主隆恩。”杨嗣昌跪下谢恩,随即抬头,“陛下,臣此去,还有几件事想求陛下恩准。”
“讲。”
“第一,剿贼非一日之功,请陛下宽限时日,莫要催逼太急。”杨嗣昌知道崇祯是个急脾气,这预防针得先打。
崇祯点头:“准。朕给你一年……不,半年时间。”
“第二,请严令各地守土有责,严守要害,收割秋粮,坚壁清野,不给流寇留一粒米。”
“准。”
“第三,辽东那边的关宁铁骑,能否再调拨一支给臣?”
崇祯面露难色:“辽东吃紧啊……罢了,朕让辽东铁骑挤出三千人给你。”
杨嗣昌又提了几条关于粮饷和人事任免的请求,崇祯一一应允。这等待遇,在大明朝也是独一份了。
正事谈完,崇祯突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文弱,那张献忠……到底有多少人马?”
杨嗣昌心里盘算了一下,报了个虚数:“号称二十万,实则精锐不过数万。但此贼狡诈,裹挟流民,声势浩大。”
崇祯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打着:“近十万……不好打啊。”
他又看了看杨嗣昌,眼神里满是依赖:“你去之后,这朝堂上若是有人攻讦你,朕自会替你挡着。但你也要争气,早日把捷报传回来。”
“臣明白。”
“对了。”崇祯招招手,让王承恩领进来一个太监,“这是刘元斌,朕让他跟着你。不过你放心,他只负责转调粮饷,不干涉你指挥打仗。若是他敢多嘴,你直接写折子告诉朕。”
这倒是让杨嗣昌有些意外。以往监军太监那都是活祖宗,这次崇祯竟然转了性?
其实崇祯也是被高起潜坑怕了,卢象升的事虽然定性为逃跑,但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臣,领旨。”
杨嗣昌双手接过尚方宝剑,伏在金砖上,哽咽难言。这一次,他是真的赌上了身家性命。赢了,他是大明的中兴名臣;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崇祯看着这位爱臣,眼角也有些湿润:“起来吧,别跪着了。”
吏部尚书谢升、户部尚书李待问跪在阶下,膝盖骨在大理石地面上硌得生疼。
首辅薛国观站在一旁,身子微微躬着,像只随时准备讨好主人的老猫。
“陛下。”薛国观打破了死寂,声音压得极低,“杨阁老此去,名为督师,实则是替陛下分忧。那张献忠、李自成之流,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杨阁老腹有良谋,又有尚方宝剑在手,何愁不能荡平寇氛?陛下当宽心才是。”
崇祯没接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要把胸口里的郁结全吐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另一侧的杨嗣昌。
杨嗣昌穿着崭新的绯袍,头戴乌纱,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萧索劲儿。
“文弱啊。”崇祯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点少有的温情,“这一去,千山万水,凶险难测。朕……朕实在是舍不得你离朕左右。”
这话一出,杨嗣昌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这不是演戏,是真怕,也是真感动。在这满朝文武皆可杀的当口,皇帝唯独对他掏心掏肺,这份恩宠,太沉重,沉重得能压死人。
“陛下!”杨嗣昌哽咽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本庸才,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此去湖广,臣若不能扫平流寇,定死在阵前,绝不苟活回京见陛下!”
第365章 督师出京
崇祯眼角也湿了,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快起来。朕知道你的忠心。”
君臣二人这番对泣,看得旁边的谢升和李待问心里直打鼓。这哪是派大将出征,倒像是生离死别。
崇祯抹了把脸,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目光转向李待问。
“户部。”
李待问浑身一激灵,赶紧磕头:“臣在。”
“兵马未动,粮饷先行。杨卿此去,带的是京营精锐,还有各路援军。这银子,你筹措得如何了?”
李待问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刚接任户部尚书没几天,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还没理顺,国库里那是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回……回陛下。”李待问结结巴巴,“臣初接部务,账目繁杂,尚未完全厘清。不过陛下放心,臣已严令各省催缴,绝……绝不敢误了督师的大事。”
换作往常,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废话,崇祯早就拍桌子骂人了,甚至直接拖出去打廷杖也不稀奇。
可今天,崇祯出奇地平静。
他只是深深看了李待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无奈到极点的疲惫。
“尽快办。”崇祯摆摆手,“别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杀贼。”
李待问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臣遵旨!臣遵旨!”
崇祯又看向谢升:“吏部。”
“臣在。”
“杨卿走了,兵部尚书的位子不能空着。四川巡抚傅宗龙,老成持重,知兵事,擢升为兵部尚书,即刻进京。”
谢升赶紧记下:“是。”
薛国观这时候凑趣道:“陛下,杨阁老此去督师,位高权重。但这名分上,还得再加重些,方能压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崇祯点头:“准。授杨嗣昌‘督师辅臣’衔,赐蟒袍、玉带。另,准杨卿所奏,调户部右侍郎张伯鲸为督饷侍郎,随军南下,专司粮草。”
说到这,崇祯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众人的脸。
“还有那个左良玉。”
提到这个名字,大殿里的气氛明显冷了几分。左良玉现在就是个听调不听宣的军阀,谁都拿他没办法。
“杨卿奏请封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崇祯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帽子给他戴上。告诉他,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但这回若是再敢耍滑头,临阵脱逃,这‘平贼将军’的印,就是砸死他的砖!”
杨嗣昌赶紧磕头:“陛下圣明。左良玉虽跋扈,但只要粮饷给足,还是能打硬仗的。”
正事谈完,崇祯让太监捧出几个托盘。
金灿灿的黄金,上好的蜀锦,还有几件御用的衣物。
“这些,你带着。”崇祯指着那些东西,“路上冷了,添件衣裳。若是银子不够,先拿这些金子顶一顶。朕……也就这点家底了。”
杨嗣昌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往下流。
“陛下……”
“好了。”崇祯挥挥手,不想再看这伤感的一幕,“去吧,准备准备。九月初六,朕在午门外,为你饯行。”
……
九月初六,秋风乍起。
北京城的午门外,旌旗蔽日,戈矛如林。京营的士卒列成方阵,盔甲鲜明,看着倒是威风凛凛,只是那一张张脸上,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木讷。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肃穆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崇祯皇帝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从午门中门缓缓而出。
杨嗣昌一身崭新的督师官服,跪在御道旁。
礼乐声起,钟鼓齐鸣。这排场,是大明朝这几年少有的隆重。
崇祯翻身下马,亲自走到杨嗣昌面前。
王承恩捧着两方大印,一方是“督师辅臣”,一方是“平贼将军”。
“杨卿。”崇祯双手扶起杨嗣昌,将大印郑重地交到他手里,“这两方印,重如泰山。朕把大明的半壁江山,都交给你了。”
杨嗣昌双手颤抖着接过大印,感觉手腕子都要折了。
“臣,必不辱命!”
“拿酒来。”
小太监端上金爵。崇祯亲自执壶,满满斟了一杯。
“这第一杯,朕敬你忠心体国。”
杨嗣昌接过,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朕祝你旗开得胜。”
再饮。
“这第三杯……”崇祯顿了顿,目光越过杨嗣昌的肩膀,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想看穿那层层叠叠的阴霾,“朕盼你,早日凯旋。”
三杯酒下肚,杨嗣昌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也不知是酒劲还是激动。
崇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朕昨夜无眠,作了一首诗,赠予爱卿。”
崇祯清了清嗓子,在这空旷的午门外,朗声吟道:
“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
皇帝的声音不算洪亮,被秋风一吹,有些飘忽。但这诗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盐梅,那是宰相的代称;干城,那是守卫国家的武将。这是把杨嗣昌捧到了出将入相的极高位置。
最后那句“还期教养遂民生”,更是透着股子卑微的期盼。只要你能把贼平了,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朕什么都依你。
杨嗣昌听完,再也控制不住,伏地大哭。
“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百官见状,也都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出发吧。”崇祯挥了挥手。
号角声呜呜吹响,苍凉得让人心颤。
杨嗣昌擦干眼泪,翻身上马。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紫禁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风中略显单薄的皇帝。
这一去,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回不来了。
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朝廷的唾沫星子里。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崇祯站在午门外,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面“督师”的大旗消失在视线尽头,王承恩才小心翼翼地上前。
“万岁爷,风大,回吧。”
崇祯回过神来,眼神有些发直。
“大伴。”
“奴婢在。”
“你说,文弱这一去,真能平了那张献忠吗?”
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他哪敢接实了。
“杨阁老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马到成功。”
“经天纬地……”崇祯苦笑一声,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踉跄,“若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这大明天下,又何至于此?”
第366章 襄阳祭旗
襄阳城外,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沙。
连绵十里的军营如同趴在地上的巨兽,营栅足有一丈高,全是新伐的巨木,削尖了头朝外,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双层营栅上插满了各色牙旗,被风扯得呼啦啦作响。
校场中央,一座八角祭坛拔地而起。坛上按着八卦方位绘了图,朱砂红得刺眼。
杨嗣昌一身戎装,铁甲外罩着绯袍,站在台基前。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板得像块铁锭。
底下五个千人方队,横列如墙。士兵们手里的长戈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没人敢咳嗽一声。
“行祃仪——!”
监军太监刘元斌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风沙。
几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抬着一头肥硕的公羊上了祭坛。那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四蹄乱蹬,咩咩惨叫。军汉也不含糊,按住羊头,一把雪亮的短刀当胸捅了进去。
噗嗤。
热血喷涌而出,溅在铜盆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衅鼓!”
刘元斌再喊。
杨嗣昌大步上前,从亲兵手里接过佩剑,在铜盆里蘸了满满一剑血,转身走到那面牛皮战鼓前,狠狠抹了上去。
“代天行罚!”杨嗣昌嘶吼。
“代天行罚!代天行罚!”
台下数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得祭坛上的旗幡都在抖。
随后,那头被掏空了内脏的大羊被架到了辕门外的柴堆上。火把丢上去,油脂噼啪作响,焦糊味混着血腥味,这才是战场的味道。
刘元斌捧着一方锦盒,走到台前。
“左良玉接印!”
左良玉从队列中大步走出。他没穿文绉绉的官服,一身锁子甲,走起路来哗哗作响。到了台前,他单膝跪地,但那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平贼将军印在此,望将军不负圣恩,早平寇患。”刘元斌把印递过去。
左良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这方印,就是尚方宝剑,就是杀人执照。
“谢皇上!”左良玉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却听不出多少敬畏。
杨嗣昌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自古行军,赏罚为先!”
杨嗣昌的声音被风送出老远,“凡出奇制胜、斩将夺旗者,记奇功!两军对垒,首先破敌阵脚者,记头功!临阵退缩、畏葸不前、泄露军机者,斩立决!”
他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苍穹。
“三军不可夺气,将军不可夺志!今日之后,这把剑不认人,只认军法!”
“杀!杀!杀!”
底下这帮兵痞子被激起了血性,长刀拍打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礼毕,分肉。
带着血丝的半生不熟的羊肉被分发下去,兵卒们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是血。杨嗣昌没吃,他转身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一张巨大的舆图挂在正中。
杨嗣昌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木棍,站在图前。众将环立,左良玉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羊肉骨头。
“诸位。”杨嗣昌手中的木棍点在了襄阳的位置,“如今张献忠虽然进了山,但他那是诈败。咱们的网,得张开了。”
木棍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郧阳、汉水、兴安、荆门、当阳、宜城、荆州、彝陵……”杨嗣昌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地名,“这些地方,都要派重兵把守,扼住咽喉。尤其是房县、谷城、保康、竹山这几条路,那是贼寇出山的必经之地。”
杨嗣昌看向众将:“我已经调了陕西总督郑崇俭,让他的人马守在山口。只要张献忠敢露头,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众将听得连连点头,齐声称是。
唯独左良玉,把手里的骨头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杨嗣昌眉头一皱,看向左良玉:“左将军有异议?”
“有。”
左良玉也不客气,大刺刺地走到地图前,伸出满是油腻的手指,在四川的位置戳了戳。
“督师这法子,是守兔子的法子,不是打狼的法子。”左良玉冷笑一声,“您把大军都撒在这些犄角旮旯里守着,要是张献忠不出来呢?要是他钻进深山老林里跟咱们耗呢?咱们几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耗得起吗?”
“那依你之见?”杨嗣昌压着火气。
“督师只盯着张献忠,那罗汝才呢?李自成呢?这些贼头现在都散了,咱们要是只顾一头,屁股后面着火怎么办?”
杨嗣昌冷哼一声:“擒贼先擒王。张献忠是祸首,只要灭了他,剩下的就是树倒猢狲散。”
“那要是他不死呢?”左良玉逼近一步,“督师,张献忠现在已经往西边跑了,看样子是要入川。四川那是天府之国,有粮有钱。若是让他进了成都,那是龙入大海,再想抓就难了!”
左良玉拍了拍胸脯:“我左良玉不是守户之犬,我是咬人的狗!给我一支令箭,我带本部人马,分路入川,死死咬住张献忠的屁股,让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杨嗣昌看着左良玉那张狂的脸,心里一阵腻歪。
入川?
谁不知道四川富庶?你左良玉想入川,是为了剿匪,还是为了去四川发财?
“不行。”杨嗣昌断然拒绝,“我已经调了‘贺疯子’贺人龙配合郑崇俭围剿。你的任务,是死守湖广,防备张献忠折返。这是‘四正六隅’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
“贺人龙?”左良玉嗤笑一声,“那就是个疯狗,懂什么兵法?督师,我部下这些弟兄,是剿兵,不是守兵!你让他们蹲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那是要炸营的!”
“只有进攻!疾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把贼寇的皮剥下来,这仗才能赢!”左良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地图上。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大佬顶牛。一个是手握尚方宝剑的督师,一个是拥兵自重的军阀。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能跟左良玉翻脸。这人虽然跋扈,但手里确实有几万能打的精锐。若是逼急了,这厮搞不好会像当年那样,直接撂挑子不干,甚至……兵变。
第367章 领地治理
“左将军求战心切,本督明白。”
杨嗣昌脸上突然挤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然将军觉得守不如攻,那本督也不好强人所难。你想怎么打,便怎么打吧。只要能灭了贼,本督不拦你。”
左良玉一愣。
他没想到杨嗣昌这么快就松口了。
“督师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杨嗣昌摆摆手,“你可以自便。但有一条,若是走了贼,或者吃了败仗,军法无情。”
“哈哈哈哈!”左良玉大笑,“只要督师不给我穿小鞋,不卡我的粮饷,这一仗,我赢定了!”
说完,左良玉也不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
众将面面相觑。
杨嗣昌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地图上那鲜红的箭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都散了吧。各守其位,诛赏必行。”
众将退去。
大帐里只剩下杨嗣昌和几个心腹幕僚。
灯火摇曳,把杨嗣昌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研墨。”
杨嗣昌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奏疏。
他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左良玉……
这把刀太快,也太野。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先割了自己的手。
今天在帐中公然顶撞,明天就敢抗命不遵。让他入川?那是放虎归山。等他在四川吃饱了喝足了,谁还能治得了他?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这把刀不听话,那就换一把更疯的刀。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
“……左良玉跋扈难制,虽有勇力,然无大局。今贼势猖獗,需猛将以制之。贺人龙者,人称‘贺疯子’,作战勇猛,敢打敢拼,且听命于朝廷……”
杨嗣昌写得飞快,字字如刀。
“……臣请收回左良玉‘平贼将军’印,转授贺人龙。令左良玉驻守九江,名为休整,实为防范。以贺人龙为先锋,入川剿贼……”
写完最后一个字,杨嗣昌吹干了墨迹。
他看着那份奏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左良玉,你想去四川发财?做梦去吧。
“来人。”
杨嗣昌唤进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兵部。记住,此事绝密,若有泄露,提头来见。”
帐外,风更大了。
左良玉的大营里传来阵阵喧哗,似乎在庆祝即将到来的出征。而杨嗣昌的中军大帐,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
叶尔羌。
正午的日头毒辣,把戈壁滩烤得冒烟。
王致远把那顶有点歪的县官乌纱帽摘下来,随手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他身上那件官服早就湿透了,但这会儿顾不上斯文。
公堂底下,跪着个胖得像油桶一样的巴依老爷,叫买买提。这货在当地是个土皇帝,家里几千亩棉花地,以前连汗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王县长,真没水了。”买买提用蹩脚的汉话哭穷,那双绿豆眼却滴溜溜乱转,“坎儿井干了,老天爷不下雨,我也没法子啊。那些贱民……哦不,那些农户没水浇地,那是命。”
“命?”王致远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盒“黑山牌”香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的民兵队长很有眼色,立马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王致远吐了口烟圈,烟雾喷了买买提一脸:“我刚去看了,你家那个湖,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买买提身子一抖,脸上横肉乱颤:“那是……那是以前存的……”
“放屁。”王致远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靴子底狠狠碾灭,“侯爷说了,水是天下的,不是你家的。以前你们怎么欺负人我不管,现在这地界姓汉,规矩就得按汉人的来。”
他站起身,一挥手:“带上来!”
两个民兵抬着一台黑乎乎的铁疙瘩进了院子。这是一台大功率柴油抽水机,黑山机械厂的量产货,傻大黑粗,但皮实。
买买提愣住了:“这……这是啥?”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汉人的‘龙王爷’。”
王致远命令民兵将抽水机运到湖边,亲自上手,摇动曲柄。
“突突突——”
柴油机冒出一股黑烟,那动静跟打雷似的,吓得买买提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那铁管子里喷出的水柱,足有大腿粗,直冲冲地灌进了干涸的水渠。
院子外头围观的几百个维族农户,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对着那台冒黑烟的机器磕头。
王致远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居高临下地看着买买提。
“从今天起,这一带的水利,归县衙统一管。你家那几千亩地,我看你也种不过来。按新法,留两百亩给你养老,剩下的,充公分给大伙。”
“县长!不能啊!那是祖产啊!”买买提嚎得像杀猪。
“不想交地也行。”王致远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在大腿上蹭了蹭,“那就去西边修路,听说那边缺个背石头的。”
买买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那台不知疲倦吐水的怪兽,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时代变了。
……
乌斯藏,拉萨河畔。
“轰隆——!”
一声巨响,山崩地裂。
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腾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
一群原本在念经的喇嘛,现在穿着灰色的号衣,灰头土脸地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他们手里拿的不是转经筒,而是铁锹和镐头。
这是“川藏公路”的施工现场。
负责这段工程的是工兵营长张大彪。他吐掉嘴里的沙子,对着那边发愣的喇嘛们吼道:“看什么看!赶紧干活!天黑之前这段路要是铺不平,晚饭谁也别想吃肉!”
以前这些喇嘛是人上人,不用干活,还得有人供着。现在?在黑山军眼里,这就是最好的劳动力。不服?送去挖矿。
一个年轻的喇嘛有些笨拙地挥舞着镐头,手掌磨出了血泡。他旁边是个来自四川的老石匠,看不过眼,啐了一口,接过镐头示范了一下。
“腰使劲,别光用胳膊!笨得跟猪一样,以前光念经把脑子念傻了?”老石匠骂骂咧咧。
年轻喇嘛没敢回嘴。
第368章 四地稳定
他亲眼见过,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法王”,在这些汉人军队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几尊几百年没人敢动的金佛,被这些汉人直接拉去熔了,说是要做什么“导线”。
神佛没显灵,炸药倒是显灵了。
那开山裂石的威力,比什么金刚杵都好使。
“营长,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旁边的指导员有些担心,“这帮人毕竟没干过重活,累死了不少。”
“死就死了。”张大彪冷着脸,看着远处蜿蜒向前的路基,“侯爷说了,这条路是咱们的大动脉。路通了,咱们的卡车才能源源不断地开上来。到时候,这高原才真正是咱们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宏伟的布达拉宫。
“以前他们信佛,因为佛能给他们画饼。现在咱们给他们修路,给他们种青稞的新法子,给他们治病。过个几年,你看他们是信佛,还是信咱们手里的科学。”
……
漠北,库伦。
这里已经变了模样。曾经的蒙古包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
最大的那座建筑,不是汗王的金帐,而是一所小学堂。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朗朗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教室里,坐着几十个蒙古孩子,脑袋后面那根小辫子早就剪了,留着跟汉人一样的短发。
讲台上,一个戴着眼镜的教书先生手里拿着戒尺。
“巴图,站起来!”先生敲了敲黑板。
一个小胖墩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华夏’二字,作何解?”
巴图结结巴巴地用汉话回答:“华……华是衣服好看,夏……夏是大的意思。华夏,就是……就是咱们大家伙儿。”
“虽不中,亦不远矣。”先生点了点头,从讲台下面的篮子里拿出一块奶糖,扔了过去,“赏你的。”
底下的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奶糖!黑山基地特产,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在这里,学汉话、写汉字,是最直接的上升通道。
考得好,有糖吃,有肉吃,还能发新衣服。要是能考进内地的“新政学堂”,那全家都能跟着沾光,那是比当千户长还要体面的事。
而在学堂外面的操场上,一群蒙古汉子正在接受队列训练。
“向右——转!”
“啪!啪!”
整齐的脚步声踏得尘土飞扬。
他们是新编的“草原骑警队”。虽然手里拿的只是老式的火铳和马刀,但那股精气神已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打仗是为了抢东西,现在是为了“工资”。
每个月二两银子,三十斤白面,五斤肉。这待遇,以前给王爷当亲卫都不一定有。
为了保住这饭碗,谁要是敢在草原上搞事情,不用黑山军动手,这帮骑警就能把那人的脑袋拧下来换赏钱。
……
黑山基地,作战指挥室。
陈阳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宋应星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报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侯爷,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宋应星的声音有点抖,“西边运回来的棉花,足足有三百万斤!咱们的纺织厂哪怕三班倒都吃不下。还有漠北的羊毛、皮草,堆得仓库都快爆了。”
“还有金矿。”宋应星翻过一页,“阿尔泰山那边的金矿已经出金了,第一批十吨黄金昨天刚入库,其他各地,还有五座新金矿也在建设开采。”
十吨黄金在现代,那就是九十亿呀!
陈阳喝了口茶,点了点头:“这就是战争的红利啊。”
四国之地,就是黑山基地的原材料产地和倾销市场。
源源不断的廉价原材料运进来,变成工业品,再高价卖回去,或者装备给军队。这台战争机器一旦转起来,就会产生惊人的吸血效应。
“不过,光吸血不行,还得造血。”陈阳转过身,“铁路修得怎么样了?”
“王建军那边回话,路基已经铺到了包头。但是……”宋应星顿了顿,“枕木不够了,还有钢轨,咱们的钢铁产量虽然翻了几番,但还是跟不上。”
“那就扩产。”陈阳把茶杯重重一放,“没有人就去抓,没有矿就去挖。瓦剌那几万俘虏不是在挖煤吗?让他们加班。告诉他们,挖够定额,给肉吃;挖不够,饿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在这个原始积累的阶段,每一根枕木下面,可能都压着一根白骨。但陈阳不在乎,他要的是速度。
陈阳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域,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西北定了,后花园稳了。
那么,目光就该转回东方了。
大明内部,那锅夹生饭,也该熟了。
“唐默。”陈阳喊了一声。
阴影里,唐默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在。”
“杨嗣昌那边怎么样了?”
“正如侯爷所料。”唐默递上一份密报,“杨嗣昌和左良玉闹翻了。左良玉拥兵自重,杨嗣昌想用贺人龙去制衡他。现在襄阳那边,虽然表面上还要剿匪,实际上几方势力都在勾心斗角。”
“李自成呢?”
“李自成在商洛山里养精蓄锐。咱们暗中资助给他的那一批淘汰军火,他已经收到了。这人是个枭雄,拿着这批枪,把周围几个山头的土匪都给吞了,实力恢复得很快。”
陈阳笑了。
“那就再添把火。”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河南的位置画了个圈。
“告诉我们在那边的暗桩,给李自成透个信。就说……开封城里,有福王这头大肥猪。那可是几百万两银子和无数的粮食。”
“让李自成去咬福王,让杨嗣昌去咬左良玉,让崇祯去愁他的银子。”
陈阳把铅笔扔在地图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他们都咬得遍体鳞伤,都没力气的时候。”
“咱们就该开进京城了。”
......
玛瑙山,这座位于四川太平县境内的孤山,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山上的树皮已经被剥光了,就连草根都被挖出来嚼成了渣。
张献忠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野菜,那双泛着凶光的眼睛盯着山下连绵的营帐。
那是左良玉的大营,像铁桶一样把玛瑙山围得水泄不通。
第369章 养寇自重
“饿死多少了?”张献忠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回义父,昨晚又抬出去三百多。”李定国站在一旁,脸色蜡黄,腰里的刀带不得不往里收了两个扣眼,“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张献忠把手里的野菜狠狠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四川土话。
这半个月,他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往哪冲都是死路。左良玉那个老兵痞子,这次学精了,不攻山,就围着,摆明了是要饿死他。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八大王!山下来人了!是‘闯塌天’刘国能!”
张献忠眉头一皱。刘国能以前也是义军的一路首领,后来降了朝廷。这时候他来干什么?
“他说念在旧情,给咱们送粮来了!”
“送粮?”张献忠冷笑一声,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周围亲兵眼里的绿光更是藏都藏不住。
人饿极了,哪怕是毒药也得尝一口。
“让他上来。但他带的人,只能进一半,剩下的留在半山腰。”张献忠转头看向李定国,“老二,你去后山悬崖那边,把绳索备好。刘国能这孙子要是敢耍花样,咱们就从后山跳下去,哪怕摔死也比饿死强。”
李定国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一支车队吱吱呀呀地进了寨门。车上装的确实是粮食,那股子米香味儿,让整个营寨的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刘国能骑着马,一脸堆笑地走在最前面:“老张啊,兄弟我虽然穿了官衣,但咱们当初歃血为盟的情分还在。听说你断了粮,我这心……”
话没说完,刘国能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变成了狰狞。
“动手!”
一声暴喝,原本推车的“民夫”突然从粮袋底下抽出钢刀,见人就砍。与此同时,营寨外围号炮连天,早就埋伏好的官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刘国能!你个狗入的!”张献忠目眦欲裂,拔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官兵。
但大势已去。
饿得手脚发软的义军根本挡不住这群如狼似虎的伏兵。火光四起,惨叫声瞬间淹没了玛瑙山。
“义父!快走!”孙可望浑身是血地杀出一条血路,拽着张献忠就往后山跑。
后山悬崖边,李定国早就把几十根粗麻绳系在树桩上。
“跳!”张献忠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大营,咬碎了钢牙,抓着绳子就往下滑。
风在耳边呼啸,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但张献忠顾不上疼。他知道,只要脚沾了地,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
山下,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山上溃逃的流寇,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
“大帅,张献忠从后山跑了!”一名斥候飞马回报。
“跑?他往哪跑?”左良玉一挥马鞭,“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拿了张献忠的人头,老子赏银万两!”
左家军的精骑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后山方向狂奔而去。
张献忠虽然滑下了山,但毕竟饿了半个月,体力早已透支。身边的亲信越跑越少,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到了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隘口,张献忠实在跑不动了。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义父,您先走,我带人挡一阵!”孙可望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背在身上,那里面是义军最后的家底——一包金银珠宝。
“挡个屁!那是左良玉的亲兵!”张献忠骂道。
“我有法子。”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义父,您信我一次。”
说完,孙可望竟然不跑了,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步朝着追来的官军走去。
“来者止步!”孙可望站在路中间,大喝一声。
左良玉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流寇,手里马鞭指了指:“你是何人?想死吗?”
“我是张大帅义子,孙可望。”孙可望也不跪,只是拱了拱手,“我要见左将军,有一桩买卖要谈。”
“买卖?”左良玉气乐了,“你拿什么跟我谈?你的脑袋?”
“拿将军的前程。”孙可望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往地上一扔。包裹散开,金灿灿的元宝和珠宝滚了一地。
左良玉看都没看那些金银,只是盯着孙可望:“说。”
孙可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将军难道不知,那杨嗣昌已经把‘平贼将军’的大印,许给了贺人龙?”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左良玉的心窝子。
左良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若是今日我义父死了,李自成也死了。这天下太平了,朝廷还要将军这把刀做什么?”孙可望盯着左良玉的眼睛,一字一顿,“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将军是聪明人,难道想步那岳武穆的后尘?”
左良玉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杨嗣昌那个老狐狸,一直在防着他,想用贺疯子来压他。如果流寇真的剿灭干净了,他左良玉手里这几万兵马,就是朝廷最大的心病。
“张、李在,将军在;张、李亡,将军亡。”孙可望补了最后一刀。
风吹过隘口,卷起地上的枯叶。
左良玉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银,又看了一眼远处树林里隐约可见的人影。
“来人。”左良玉调转马头,“前面那是死路,没见着贼人踪迹。换个方向追!”
“是!”亲兵们心领神会,没人多看那地上的金银一眼。
孙可望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杨嗣昌的中军大帐里,气氛有些诡异。
左良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抬着几个箱子。
“督师,末将无能,让那张献忠跑了。”左良玉嘴上说着请罪,脸上却没什么愧色,反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就喝。
杨嗣昌正在看地图,闻言手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
“跑了?”杨嗣昌转过身,目光如炬,“玛瑙山围得跟铁桶一般,怎么会跑了?”
第370章 左右奉迎
“那老贼属耗子的,后山悬崖都能溜下去。”左良玉放下茶杯,“不过也没白跑一趟。末将缴获了张献忠的大印、龙棒,还有这些金银细软。”
他一挥手,亲兵打开箱子。
里面赫然是一方刻着“西王之宝”的金印,还有一根雕龙画凤的纯金大棒——那是张献忠平日里用来发号施令的玩意儿。
杨嗣昌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献忠那么爱财如命的人,连大印和龙棒都丢了,说明是真的到了绝境。既然到了绝境,左良玉的精骑怎么可能追不上?
除非,是他故意放走的。
杨嗣昌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当场把左良玉拖出去砍了。但他不能。
他还要靠左良玉去打仗,还要靠他去制衡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贺人龙。
“左将军辛苦了。”杨嗣昌脸上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能缴获贼首印信,也是大功一件。本督定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左良玉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嗣昌:“督师,听说那‘平贼将军’的大印,您打算给贺疯子?”
杨嗣昌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做得隐秘,这大老粗怎么知道的?
“哪里的话。”杨嗣昌面不改色,“那是朝中奸人挑拨。本督已经上疏陛下,这平贼将军的印,还是挂在将军腰上最合适。至于贺人龙,不过是让他打个下手罢了。”
说着,杨嗣昌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疏递给左良玉:“将军请看,这是本督刚写的折子,正准备发往京师。”
左良玉接过来扫了一眼,果然是弹劾贺人龙作战不力,保举左良玉的。
“督师果然是明白人。”左良玉把奏疏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末将就回去整顿兵马,接着去追那张献忠。不过这粮饷嘛……”
“给!都给!”杨嗣昌咬着牙,“张侍郎那边已经筹措了一批新粮,明日就拨给将军。”
左良玉哈哈大笑,抱拳离去。
看着左良玉嚣张的背影,杨嗣昌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金印嗡嗡作响。
这一局,他又输了。左良玉和贺人龙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他杨嗣昌的威信,也在这一来一回的算计中,碎了一地。
……
京西广宁门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车厢里颠得厉害。
首辅薛国观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随着车身晃动,那一身肥肉也跟着颤。
他对面坐着内阁中书王陛彦,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珠子盯着车顶的横木发愣。
“王陛彦。”薛国观忽然开口,眼皮都没抬,“你可知道,这次是谁在背后捅本阁的刀子?”
王陛彦身子一激灵,忙欠身道:“听说是东厂理刑吴道正,诬告阁老受贿。”
“吴道正?”薛国观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不屑,“那是条只会咬人的狗。他跟本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凭什么咬我?那是你娘舅吴昌时指使的!”
王陛彦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
薛国观睁开眼,眼里全是怨毒:“吴昌时那个小人,托我谋考选优次,想拿第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才学平平,我给他个礼部主事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倒好,没得第一便怀恨在心,联合东厂来搞我。”
王陛彦心里暗骂:你收了人家几千两银子,许诺的是吏科给事中那个肥缺,结果给个清汤寡水的礼部主事,换谁谁不急?吴昌时那是复社的干将,人脉通天,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但他嘴上却抹了蜜:“阁老息怒。皇上虽然下了旨,但也只是让您致仕回籍,并未深究。这说明圣眷还在,只要留得青山在,日后未必没有起复之机。”
这话算是挠到了薛国观的痒处。他捋了捋胡须,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油光:“那是自然。如今朝中尽是些酒囊饭袋,皇上离不开我。等过个一年半载,还得请我回去。”
他又板起脸,摆出首辅的架子:“你是内阁中书,虽然送我出京,但还得回去当差。以后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第一时间知会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陛彦点头如捣蒜。
车行至半途,见路边一座古刹,红墙黄瓦,甚是气派。
薛国观在车里闷得慌,便叫停车:“这是承恩寺,正德年间司礼监秉笔太监温祥建的。听说里面有些门道,下去歇歇脚。”
两人下了车。王陛彦抬头一看,这庙确实古怪。不建在深山,反倒修在大路边。四角起了高高的碉楼,墙上还开了箭窗,不像寺庙,倒像个军寨。
“阁老,”王陛彦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这地方透着邪气,“这庙规矩大,不受香火,不开庙门,咱们还是别进去了。”
“怕什么?本阁虽退了,但这身官皮还没扒呢。”薛国观一挥袖子,大步上前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头,见是官老爷,也不敢拦,引着二人进了客堂。
刚落座,便有僧人奉上茶水。
王陛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色骤变。
宜兴茅茶,六安芽茶。
这可是贡茶!寻常寺庙哪来的这等好东西?这庙里住的不是和尚,是鬼啊!
“阁老,茶喝了,咱们快走吧。”王陛彦放下茶盏,催促道。
“急什么?”薛国观却来了兴致,“听说这天王殿的壁画乃是一绝,既然来了,岂能不看?”
他不顾王陛彦阻拦,背着手踱进天王殿。
殿内光线昏暗,西墙上绘着两幅图。一幅是孩童放风筝,线断飞天,名为“放飞”;一幅是有人将鱼鳖倒入江中,名为“放生”。
王陛彦为了讨好,凑趣道:“这画寓意好啊。阁老归乡,便是‘放生’,无官一身轻;他日复起,便是‘放飞’,直上青云。”
“哈哈哈!好!借你吉言!”薛国观大笑,转过身去看东墙。
这一看,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东墙的壁画上,云雾缭绕,竟然盘着四条张牙舞爪的龙!
龙形,乃皇家专用。民间擅用,那是灭族的死罪!
第371章 首辅下狱
这承恩寺,根本就是皇家的秘密据点,或者是厂卫用来行私刑的地方!
薛国观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终于明白王陛彦为何一直催着走了。
“走!快走!”
薛国观再也没了刚才的雅兴,招呼也不打,带着家眷仓皇逃出寺庙,钻进马车,催促车夫快马加鞭,逃命似地向西疾驰。
王陛彦站在路边,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个蠢货。”他啐了一口,翻身上马,独自返京。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王陛彦骑在马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心里却一阵阵发寒。
行出五里地,他感觉不对劲。
身后似乎总有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吊着。他快,后面也快;他慢,后面也慢。
王陛彦不敢回头,拼命抽打马臀。
眼看广宁门就在眼前,城门口的人流熙熙攘攘,他心里稍安。
就在这时,两骑快马迎面冲来,马上骑士头戴尖帽,脚蹬白靴,腰间挂着以一当百的腰牌。
东厂番子!
王陛彦想拨转马头,却发现后路也被两骑堵死。
“吁——”
前面的骑士勒住马,冷冷地看着他:“来人可是内阁中书王陛彦?”
王陛彦强作镇定:“正是本官。你们……”
那番子也不废话,亮出一块黑黝黝的牌子:“东厂办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
北京城,吴府。
吴昌时刚下衙回府,管家便递上一张名刺:“老爷,有贵客到。”
吴昌时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张天如。
他心头一跳,急忙整衣迎出。张天如,大名张溥,那是复社的领袖,士林中的无冕之王。
客厅里,张溥正背着手,欣赏墙上那幅《鸳湖竹亭湖墅图》。
“此画意境清幽,寄怀旧日名士雅集之乐,好画。”张溥转过身,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吴昌时屏退左右,请张溥落座:“天如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张溥也不绕弯子,端起茶杯吹了吹:“为了密信之事。”
吴昌时眼角一跳,压低声音:“如今温体仁已死,薛国观滚蛋,内阁空虚。这正是咱们复社东山再起的好机会。只是要想成大事,光靠咱们在外头喊不行,还得朝里有人。”
“吴兄所见略同。”张溥放下茶杯,“周延儒虽然当年跟温体仁穿一条裤子,但他俩不是死敌。如今周延儒在家赋闲,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助他复起,他必倚重我辈。”
“周延儒?”吴昌时皱眉,“那可是个老狐狸。”
“老狐狸才好用。”张溥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这里是五万两。你再出一万,凑个六万两。这笔钱,用来打点宫里的中官,给周延儒铺路。”
吴昌时看着那沓银票,眼皮直跳:“这么多钱,哪来的?”
“众筹。”张溥淡淡道,“冯铨、侯恂、阮大铖、钱谦益,还有我,各出一股。”
吴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里面的人,有东林党,有阉党,有复社,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如今竟然为了同一个目标掏钱?
“冯铨、阮大铖可是阉党余孽,这也行?”
“有何不可?”张溥笑了笑,眼神深邃,“他们想改换门庭,咱们想掌握朝政。各取所需罢了。佛法广大,当兼收并蓄。只要能把咱们的人推上去,管他是谁的钱?”
他又补充道:“侯恂还在大牢里关着,这次也是托家人出了血本,指望着周延儒复出能捞他一把。”
吴昌时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他虽然扳倒了薛国观,但自己官职低微,只是个六品主事,若是没有大腿抱,迟早会被反噬。周延儒若是能复起,那就是首辅,这棵大树值得抱。
“好!”吴昌时咬牙,“这一万两,我出!”
张溥满意地点头:“此事需分头行动。你在外廷联络,内廷那边,曹化淳虽然回乡了,但冯铨在宫里还有老关系,可以让他去走动。”
一场肮脏的政治交易,就在这雅致的客厅里,伴着茶香敲定了。
……
东厂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黑水,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味道。
薛国观被抓回来已经三天了。
他那身绯红的官袍早就成了抹布,头发披散,在那张破草席上缩成一团。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东厂掌刑千户王化民和理刑吴道正走了进来。
王化民手里拿着根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薛大人,这几日的牢饭,可还顺口?”
薛国观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尔等好大的胆子!本阁是前首辅,皇上只是让我致仕,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擅抓大臣?”
“擅抓?”王化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薛大人,这话你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学生王陛彦。”
薛国观心里一沉:“王陛彦?他在哪?”
“他啊……”王化民拖长了音调,“已经奉旨,处死了。”
轰!
薛国观脑子里一声炸雷。
王陛彦死了?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当年他当首辅时,曾当众讥讽厂卫无能,甚至想裁撤东厂。
王化民这帮阉狗早就恨他入骨。
这次吴昌时、吴道正联手发难,王陛彦那个软骨头进了诏狱,肯定受不住刑,把自己那些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烂事全吐了个干净。
完了。
全完了。
吴道正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
“薛国观听旨!”
薛国观身子一软,跪在地上。
“薛国观负恩贪婪,狂悖猖獗,虽已致仕,然罪不容诛。念其旧日微劳,赐令自尽。罚赃银九千两,没田六百亩。钦此!”
赐令自尽。
这是皇帝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薛国观瘫坐在地上,看着侍者端上来的托盘。
一杯鸩酒,一条白绫。
他颤抖着手,端起那杯酒,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他想起了那辆颠簸的马车,想起了王陛彦那张讨好的脸,想起了吴昌时那双阴毒的眼。
“吴昌时……杀我!”
薛国观仰天长叹,一饮而尽。
片刻后,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大明首辅,在阴暗的牢房里,痛苦地抽搐着,结束了他荒唐而贪婪的一生。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山西偏关。
陈阳正看着手里那份来自北京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咬吧,咬得越狠越好。”
第372章 李岩出山
开封府的秋老虎,咬得人皮肉生疼。
教武场外头,人挤人,汗臭味混着马粪味,直往鼻子里钻。老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武举是个什么光景。
辰时刚到,鼓乐声起。知府大老爷穿着补服,四平八稳地坐在凉棚底下,旁边陪坐着一圈考官,个个摇着扇子,眼皮半耷拉着。
“宣——武举乡试条陈!”
主考官是个尖嘴猴腮的文官,嗓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今岁边备废弛,朝廷求才若渴。除旧例马步射外,加试枪、刀、剑、戟。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录用。”
场边上有个黑脸汉子,听得一头雾水,捅了捅身边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哎,后生,这以前不就射个箭吗?咋还要舞刀弄枪了?”
那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眉宇间透着股英气,只是此时眉头紧锁。他没看那汉子,眼睛死死盯着场内:“世道乱了,光会射箭顶个屁用。朝廷这是急了,想要实战的杀才。”
“怀庆府河内县唐村,陈奏廷!”
点名官一声喊。
黑脸汉子一愣,还在发呆。
年轻人推了他一把:“叫你呢!陈兄,快去!”
陈奏廷回过神,也不多话,翻身上马。他胯下是一匹枣红马,手里挽着张硬弓,整个人往马上一坐,就像是一座铁塔。
“第一轮,步射!”
陈奏廷站在百步开外,屏气凝神。
嗖!嗖!嗖!
三箭连珠,箭箭咬在红心上,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周围叫好声刚起,那报靶的击鼓手却懒洋洋地敲了一下鼓边。
“咚!”
“无中——!”
场下一片哗然。瞎子都能看见那是红心,这鼓手是眼瞎还是心黑?
陈奏廷脸色一沉,没吭声。
“第二轮,马射!”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陈奏廷在马背上转身回头,一记“苏秦背剑”,又是三箭。
这回更绝,三箭攒在一起,把靶心都射烂了。
击鼓手打了个哈欠,鼓槌不轻不重地落下去。
“一中——!”
陈奏廷勒住马,手里的弓把子捏得咯吱响。
那年轻人李信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步跨过围栏,指着那击鼓手骂道:“你那双招子若是没用,不如挖了去喂狗!明明全中,为何报空?”
击鼓手斜眼看了李信一眼,冷笑:“你是考官还是我是考官?这里头规矩大着呢,没银子铺路,就是后羿来了也是脱靶!”
“第三轮!”考官根本不理会争吵,催促着。
陈奏廷深吸一口气,再次弯弓。
三箭过后,靶心彻底没了。
击鼓手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敲鼓:“未中——!退场!”
“退你娘的腿!”
陈奏廷突然暴喝一声,根本没下马,反而双腿一夹马腹。那枣红马嘶鸣一声,像道红色的闪电,直冲考官席而去。
“你要干什么?造反吗?!”击鼓手吓得把鼓槌都扔了。
陈奏廷手里的弓已经换成了腰刀。
借着马势,刀光一闪。
噗!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到了知府大老爷的脚边,那击鼓手的身子还直挺挺地立着,脖腔里的血喷了知府一脸。
“杀人啦!”
教武场瞬间炸了锅。百姓四散奔逃,考官们钻桌子的钻桌子,爬围栏的爬围栏。
陈奏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着李信喊道:“李公子,这狗屁武举,不考也罢!走了!”
说完,他纵马冲开人群,撞翻了几个想拦阻的兵丁,扬长而去。
李信看着那混乱的场面,心里既痛快又悲凉。这大明朝,连最后的进身之阶都烂透了。
“抓反贼同党!”几个差役盯着李信围了过来。
李信一跺脚,趁着人流混乱,钻进一条巷子,没影了。
……
杞县,千载寺。
这地方偏僻,平日里除了几个撞钟的和尚,连只鸟都不来。
李信躲在寺后的小树林里,对着一棵老槐树练拳。每一拳都打得树叶簌簌落下,像是在发泄心里的闷气。
他本是举人出身,家境殷实,平日里最爱赈济穷人,在乡里名声极好。可如今,因为看不惯考场舞弊,竟成了通缉犯。
“好拳法!只是这拳里只有怒气,没有杀气,上阵杀敌怕是不够。”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李信猛地转身,摆出防御的架势。
只见一个精瘦的汉子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根草棍,笑嘻嘻地看着他。
“李牟?”李信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他的堂弟,好几年没见了,听说去陕西做了生意,怎么这副打扮?一身短打,腰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藏着家伙。
李牟吐掉草棍,走过来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哥,听说你在开封府闹得挺大啊?连知府都吓尿了裤子。”
“别提了。”李信叹了口气,收了架势,“我是被逼得没法子。倒是你,这几年去哪了?”
“我?”李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投了闯将。”
“李自成?!”李信大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是反贼!你……你这是要诛九族的!”
“九族?”李牟冷笑一声,“哥,你看看这世道,朱家的皇帝老儿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还得把脖子洗干净了让他砍?我在陕西看得真切,只有跟着闯将,咱们这些穷棒子才能翻身。”
李信沉默了。他想起教武场上那颗滚落的人头,想起那漫天的灰尘。
“我这次来,是专门找你的。”李牟盯着李信的眼睛,“闯将求贤若渴,这几天天天念叨,说缺个能运筹帷幄的读书人。哥,你一肚子学问,难道就在这破庙里躲一辈子?”
“不行。”李信摇头,“我是读书人,圣贤书教的是忠君爱国。若是从了贼,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祖宗?”李牟笑了,笑得有点贼,“哥,嫂子和侄儿,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去闯营的路上了。”
“你说什么?!”李信一把揪住李牟的衣领,眼珠子都红了,“你敢动她们?!”
“哥,你别急。我是派人去‘接’她们享福。”李牟也不挣扎,“你想啊,你是通缉犯,官府抓不到你,能放过你家里人?我这是救她们。再说了,你现在回去也是死,不如跟我走,博个封妻荫子。”
李信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颓然地靠在树上。这一招,太狠了,但也确实绝了他的后路。
“罢了。”李信闭上眼,长叹一声,“这大明,不要我李信,我就去给它掘个坟!”
第373章 王不纳粮
李自成的大营扎在山坳里。
虽说是流寇,但这营盘扎得极有章法。鹿角、拒马一应俱全,巡逻的士卒也不像官军那样松垮。
中军大帐里,李自成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发愁。他身边围着几个人,一个是铁塔般的刘宗敏,一个是沉稳的田见秀。
“闯将,人带到了!”李牟在帐外喊道。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那个传说中的“瞎子”其实并不瞎,只是左眼受过伤,眼神反而更加锐利。他大步迎了出来,根本没摆什么架子。
“这位就是杞县李公子?”李自成上下打量着李信,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李信的手,“咱老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早就听说公子仗义疏财,是当世的孟尝君!”
李信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但也被这股子豪气感染。他拱了拱手:“败军之将,亡命之徒,当不得闯将如此夸奖。”
“哎!到了这儿就是兄弟!”李自成拉着他进帐,“听说嫂夫人也到了?放心,咱老李单独给安排了营帐,绝没人敢惊扰。”
李信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李自成,看着是个粗人,做事却滴水不漏。
当晚,接风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自成放下酒碗,抹了把嘴:“李兄弟,既然来了,咱就不说虚的。如今这局势,你说咱们该咋整?杨嗣昌那老狗虽然走了,但这包围圈还在。咱们是接着跑,还是跟他们干?”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刘宗敏等人也都盯着李信。
李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没看地图,却看向了李自成。
“闯将欲成大事,还是只想做个流寇?”
“废话!当然是成大事!”刘宗敏嚷道,“老子要坐那金銮殿!”
李信没理会刘宗敏,继续说道:“若要成大事,当行王道。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恨透了贪官污吏。闯将若是只知杀戮抢掠,那与官军何异?与土匪何异?”
“那你说是啥王道?”李自成身子前倾。
“尊贤礼士,除暴恤民。”李信掷地有声,“这八个字,就是王道。不杀百姓,不抢民财,还要开仓放粮。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替天行道,不是来祸害他们的。”
“放粮?咱们自己都不够吃!”刘宗敏把眼一瞪。
“抢那些王爷的!”李信手指向地图上的两个点,“洛阳有福王,那是万历皇帝最宠的儿子,富得流油;永宁有万安王。这两头肥猪,平日里横征暴敛,民愤极大。杀了他们,一能得巨万军资,二能收买人心,三能震慑朝廷!”
李自成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好!这法子痛快!早就想宰了那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王爷!”
李信接着说:“除了钱粮,还得有人。我知道有个举人叫牛金星,通晓兵法,现在被冤枉充军在卢氏县。咱们打下卢氏,把他救出来,那就是咱们的萧何。”
“准了!打完洛阳就去卢氏!”
李信顿了顿,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名不正则言不顺。高迎祥老闯王虽然去了,但这面旗不能倒。闯将应当继任‘闯王’称号,号令群雄。”
李自成站起身,在这狭窄的帐篷里来回踱步。他心里那团火,被李信这几把柴火烧得越来越旺。
“好!”李自成猛地停下脚步,“从今儿起,老子就是闯王!”
李信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牟。
“光咱们自己喊不行,得让老百姓帮咱们喊。把这上面的话,编成童谣,让人去集市上、村子里到处唱。不用十天,这河南就是咱们的天下。”
李牟接过来,借着灯火一看。
上面写着几句顺口溜: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李自成凑过来念了一遍,只觉得朗朗上口,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
“闯王来了不纳粮……哈哈哈哈!”李自成仰天大笑,震得帐篷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李兄弟,你这一句话,顶得上十万精兵啊!”
大帐外,夜风呼啸。
......
巫山县衙的大堂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外头阴雨连绵,湿冷的风卷着枯叶往堂里灌。杨嗣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
底下跪着一个人,官服上全是泥点子,乌纱帽也歪了。正是四川巡抚,邵捷春。
“念。”杨嗣昌把那张纸轻飘飘地扔在邵捷春面前。
邵捷春哆嗦着捡起来。那是一首打油诗,字写得歪七扭八,透着股泼皮无赖劲儿:
“前有邵巡抚,后有杨督师。那是两只龟,缩头不敢出。爷爷过大昌,孙子在啼哭。若问官兵在那头?都在后面吃灰土!”
邵捷春念了两句,冷汗就下来了。这是张献忠让人刻在木板上,顺着江水漂下来的,如今整个巫山、夔州的老百姓都在传唱。
“好文采啊。”杨嗣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狠,“邵大人,张献忠这是把你我都骂进去了。我是缩头龟,那你是什么?你是龟孙子?”
“督师息怒!下官……下官知罪!”邵捷春把头磕得砰砰响。
杨嗣昌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知罪?你知个屁的罪!”杨嗣昌指着邵捷春的鼻子,“我问你,大昌乃入川咽喉,为何弃守?观音岩天险之地,为何不战而退?你把大门敞开让流寇进四川,是嫌这天下还不够乱吗?”
邵捷春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督师明鉴,非是下官不守。实在……实在是兵力不足啊。那张献忠势大,下官手里只有几千老弱残兵,如何挡得住?”
“兵力不足?”杨嗣昌冷笑,“我调给你的援兵呢?都去哪了?”
邵捷春张了张嘴,眼神闪烁:“这……各路援军还在路上,山路难行,或许……或许耽搁了。”
“还在路上?”杨嗣昌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我再问你,太平县的粮草为何至今未办?左良玉的大军到了土地岭,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几万大军饿着肚子跟张献忠拼命,最后大败亏输,这笔账算谁的?”
提到土地岭之败,杨嗣昌心都在滴血。
第374章 值三钱银
那是他精心布置的口袋阵。本来只要邵捷春能守住大昌,左良玉再从后面一堵,张献忠就是瓮中之鳖。
结果呢?
邵捷春怕死,先把大昌丢了,缩回重庆。左良玉那个兵痞子一看没粮,直接就在土地岭停下来闹饷,被张献忠反咬一口,损兵折将。
“下官……下官确实筹措了……”邵捷春还在狡辩,“是那左良玉骄横,嫌粮米陈旧……”
“闭嘴!”杨嗣昌大喝一声,“左良玉骄横我不管,那是我的事。但你身为四川巡抚,守土有责!你把大昌丢了,把观音岩丢了,让张献忠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死罪!”
他转头看向堂下站着的一排武将,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五花大绑的偏将身上。
那是邵捷春的心腹,守观音岩的邵仲光。
“观音岩是谁守的?”
邵仲光梗着脖子:“是末将。但那是巡抚大人让撤的……”
“拉出去。”杨嗣昌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斩了。脑袋挂在城门口,让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弃城的下场。”
“督师!冤枉啊!我是听令行事!”邵仲光拼命挣扎,却被两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片刻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端了上来,放在托盘里,那双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邵捷春看着那颗人头,裤裆瞬间湿了一片,骚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
杨嗣昌厌恶地皱了皱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说说吧,现在各路兵马到哪了?重庆那边汇合得怎么样?”
邵捷春擦了把冷汗,结结巴巴地回话:“回……回督师。援军到了石柱,但……但听说粮草不济,停下了。陕西那边的贺人龙,说是马匹乏力,还在广元修整。至于……至于张献忠……”
“说。”
“张献忠……连破剑州、保宁,如今……如今前锋已经逼近绵州了。”
杨嗣昌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全蜀皆震。
他这一趟入川,本来是想毕其功于一役。结果现在,口袋阵破了,流寇反而越打越多,官军却是一盘散沙。
“招抚告示呢?”杨嗣昌问,“我让你发的安民告示,还有招降流寇的榜文,发下去了吗?”
“发……发了。”邵捷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张献忠也发了告示。”邵捷春吞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
杨嗣昌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抢过邵捷春手里的纸。
那是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个人像,画工低劣,但那身绯红的督师官服却画得极清楚。
杨嗣昌定睛一看上面的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气血直冲天灵盖。
“悬赏告示:取杨嗣昌首级者,赏银三钱。”
三钱。
不是三千两,不是三百两,甚至不是三两。
是三钱。
在如今这物价飞涨的年头,三钱银子能买什么?大概能买两只老母鸡,或者一顿像样的酒饭。
他杨嗣昌,堂堂大明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手握尚方宝剑的督师辅臣。
在那贼寇眼里,竟然只值两只鸡!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杨嗣昌猛地把那张告示撕得粉碎,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这不仅是侮辱,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张献忠是在告诉全天下人:你杨嗣昌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督师……保重身体……”邵捷春还在那假惺惺地劝。
杨嗣昌猛地转头,盯着邵捷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保重?我保重个屁!”杨嗣昌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邵捷春,你知道为什么我只值三钱银子吗?”
邵捷春愣住了:“啊?”
“因为有你这样的猪队友!”杨嗣昌咆哮道,“若不是你丢了防线,若不是你断了粮道,那张献忠早就成了我的刀下鬼!如今他跳出包围圈,反过来羞辱我,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杨嗣昌大步走到案前,抓起那把尚方宝剑。
“锵”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映照着杨嗣昌扭曲的脸。
邵捷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督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封疆大吏!你不能杀我!杀我要经过皇上……”
“我不杀你。”杨嗣昌把剑插在地上,入石三分,“杀你脏了我的剑。但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对外大喝一声:“来人!”
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
“拟折子!”杨嗣昌声音冰冷,“四川巡抚邵捷春,玩忽职守,丧师辱国,弃地逃跑,致使全川糜烂。即刻革去所有官职,戴上枷锁,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
“督师!饶命啊!杨阁老!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邵捷春哭喊着去抱杨嗣昌的大腿。
杨嗣昌一脚把他踢开。
“同朝为官?你也配?”杨嗣昌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被拖出去的邵捷春,眼里没有一丝怜悯,“你就在囚车里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把这三钱银子的面子,用张献忠的人头找回来!”
邵捷春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杨嗣昌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碎纸屑。
三钱银子。
这个耻辱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刘元斌。”杨嗣昌喊了一声。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的监军太监刘元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督师,有何吩咐?”
“给左良玉去信。”杨嗣昌闭上眼,声音疲惫,“告诉他,只要他肯死战,哪怕把四川府库搬空了,我也给他凑足粮饷。还有,告诉他这‘三钱’的事。”
刘元斌一愣:“这事儿……也要告诉左将军?”
“告诉他。”杨嗣昌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左良玉虽然跋扈,但他也是个要脸的人。张献忠羞辱我,就是羞辱朝廷,也是羞辱他这个‘平贼将军’。我就不信,他这口气咽得下去。”
“是。”
刘元斌退下后,大堂里只剩下杨嗣昌一人。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大明朝流不尽的眼泪。
杨嗣昌从怀里摸出那块崇祯赐的玉佩,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皇上啊……”他喃喃自语,“臣这颗脑袋,如今只值三钱银子了。若是不能平了这寇,臣这三钱的脑袋,也没脸再挂在脖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叫“绵州”的地方。
那里,张献忠正在狂欢。
“等着吧。”杨嗣昌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指甲都泛了白,“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375章 舍命舍财
洛阳福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比城门还厚实,铜钉在日头下泛着油光。门口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看着比活人还精神。
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下了轿,脚刚沾地,就觉得腿肚子转筋。
城外全是逃难的百姓,哭爹喊娘,拖家带口往城里挤。城墙根底下,守兵抱着枪杆子晒太阳,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珠子却直勾勾地盯着难民的包裹,跟饿狼似的。
“去通报,吕维祺求见王爷。”吕维祺整了整衣冠,对门口的家丁说道。
那家丁穿着绸缎袄子,手里剔着牙,眼皮都没抬:“吕尚书?这都什么时辰了,王爷正歇晌呢。不见。”
吕维祺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歇晌?李自成的大军都快到眼皮子底下了,他还歇得住?我有军机大事,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
家丁嗤笑一声,手一伸:“军机大事我不懂,但这王府的规矩我懂。尚书大人,这‘门敬’……”
“混账!”
吕维祺一把推开家丁,迈步就往里闯。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这股子倔劲儿还在。几个家丁想拦,被他手里的拐杖抡得不敢近身。
“王爷!吕维祺有急事禀报!王爷!”
喊声惊动了里头。不一会儿,一个太监急匆匆跑出来,尖着嗓子喊:“哎哟我的吕大人,您这是唱哪出啊?王爷正宴客呢,让您进去。”
穿过重重回廊,到了存心殿。
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夹杂着酒肉的浓香。外头是寒风凛冽,这里头却暖和得让人想脱衣服。
大圆桌旁,围坐着几个人。
正中间那位,便是个肉山。福王朱常洵,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体重三百余斤。他坐在特制的太师椅上,肚子上的肉堆在桌沿,手里正抓着一只熊掌啃得满嘴流油。
旁边陪坐的,是河南巡抚李凤仙、洛阳知府亢孟桧、分巡河道参政王胤昌,还有个满脸横肉的武将,总兵王绍禹。
“吕大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朱常洵费力地挪了挪屁股,招呼道,“来来来,刚炖好的熊掌,尝尝?”
吕维祺看着那一桌子山珍海味,再想想外头啃树皮的百姓,心里跟堵了块铅似的。
“王爷,这熊掌下官吃不下。”吕维祺也不行礼,直挺挺地站着,“宜阳破了。永宁也破了。万安王朱采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朱常洵手里的熊掌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油溅了李凤仙一脸。
“你说……谁死了?”朱常洵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万安王。”吕维祺声音冰冷,“李自成十万大军,离洛阳不过百里。前锋刘宗敏,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王爷,洛阳危在旦夕。”
李凤仙赶紧擦脸,赔笑道:“吕大人言重了。洛阳城高池深,咱们还有王总兵的兵马,那流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吕维祺猛地转身,盯着李凤仙,“若是乌合之众,为何能破了杨嗣昌的十面张网?为何能让左良玉避战不出?李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又转向朱常洵:“王爷,洛阳守军不足两万,且多是老弱。城外流民几十万,一旦贼寇攻城,内忧外患,这城守得住吗?”
朱常洵脸色煞白,抓起酒杯灌了一口压惊:“那……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助饷。”
吕维祺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如今军心不稳,士卒怨声载道。他们在城头喝稀粥,看着王府里大鱼大肉,心里能没气?坊间都在传‘穿得好,吃得好,不如福王府里一只鸟’。王爷,您府库里金银堆积如山,若是拿出一部分来,赏赐士卒,赈济饥民,这人心就齐了。人心齐,城可守。”
朱常洵一听要钱,原本煞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钱。进了他口袋的银子,那是比命还金贵。
“吕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朱常洵把酒杯重重一放,“本王的钱,那是皇考赏的,是祖宗留下的。朝廷养兵,自有国库,凭什么要本王出钱?再说了,河南遭灾,本王也没少纳税啊。”
“王爷!”吕维祺急得跺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洛阳破了,您这满府的金银,那是给李自成留的啊!”
“住口!”
朱常洵一拍桌子,那一身肥肉跟着乱颤,“你这是在咒本王?李自成还没来呢,你就想着破城?我看你这是动摇军心!”
他扭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绍禹:“王总兵,你说,这城能不能守?”
王绍禹正在盯着桌上的金酒壶发愣,闻言回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回王爷,能守是能守。不过……”王绍禹搓了搓手,“弟兄们确实太苦了。这大冬天的,棉衣都还没发全。要是王爷能拔点银子……”
“银子没有!”朱常洵断然拒绝,“库里也没余钱。不过,若是守住了城,本王向皇上请旨,给你们加官进爵。”
王绍禹心里冷笑。加官进爵?那是画饼。老子要的是现银。
“既然王爷手头紧,那末将也不好强求。”王绍禹话锋一转,“只是现在兵力分散。末将想把城外的兵马都调进城来,分守四门。尤其是北门,那是重中之重,末将亲自去守。”
朱常洵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兵马入城?
他虽然贪,但不傻。这年头,兵就是匪。要是几万大兵进了城,看着这富丽堂皇的王府,万一要是起了歹心,那比李自成来得还快。
“不行。”朱常洵摇着大脑袋,“兵马入城,扰民太甚。这样吧,让你最精锐的亲兵进来,两千人,守内城。剩下的,都在城外东关驻扎,互为犄角。”
王绍禹愣了一下:“王爷,东关无险可守,若是流寇来了……”
“那就主动出击!”朱常洵挥舞着那只油腻的大手,“今晚就去夜袭!打李自成个措手不及!只要打了胜仗,本王重重有赏!”
“赏什么?”王绍禹追问了一句。
“每人……赏银一两!”朱常洵咬了咬牙,像是割了块肉。
一两。
王绍禹差点笑出声来。卖命钱就值一两?还得是打了胜仗以后给?
吕维祺在一旁看着,心彻底凉了。
这哪里是议事,这分明是在这棺材板上钉钉子。
“王爷。”吕维祺长叹一声,声音苍老了十岁,“万安王死的时候,身边也只有几百个太监。他也没舍得花钱养兵。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够了!”朱常洵不耐烦地挥手,“吕大人若是怕死,就在家里躲着。本王有王总兵护卫,稳如泰山。送客!”
吕维祺看着朱常洵那张满是油光的脸,又看了看王绍禹那阴晴不定的眼神。
他知道,这洛阳城,完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第376章 洛阳城破
吕维祺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那背影,有些佝偻,在存心殿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凄凉。
出了王府,冷风一吹,吕维祺打了个寒颤。
大街上,几个乞丐正围着一具冻僵的尸体扒衣服。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几声无力的更鼓。
“这哪里是福王府,”吕维祺喃喃自语,“这是阎王殿啊。”
……
王府内,宴席继续。
没了吕维祺这个扫兴的,朱常洵的兴致又上来了。
“来来来,接着喝。”朱常洵举起酒杯,“那吕老头就是危言耸听。李自成也是人,他还能飞进来不成?”
李凤仙赶紧附和:“王爷洪福齐天,自有百神呵护。”
王绍禹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他看着朱常洵脖子上那串价值连城的东珠朝珠,心里盘算着另一笔账。
两千人入城。
剩下的兄弟在城外喂贼。
这王爷,是真不拿大头兵当人看啊。
“王爷,”王绍禹放下酒杯,脸上堆起笑,“既然要夜袭,那末将这就去安排。只是这赏银……能不能先支一点?哪怕给兄弟们买几坛酒壮壮胆也好。”
朱常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捂了捂腰包:“仗还没打,哪有先给钱的道理?王总兵,你也是老行伍了,这点规矩不懂?去吧,打赢了,本王绝不食言。”
王绍禹站起身,拱了拱手:“末将遵命。”
转身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厉。
出了大殿,冷风一吹,王绍禹啐了一口唾沫。
“一两银子?我呸!”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门口的亲兵迎上来:“大帅,王爷给钱了吗?”
“给个屁。”王绍禹冷笑,“让咱们今晚去夜袭,打赢了赏一两。”
亲兵们一片哗然。
“一两?打发叫花子呢?”
“咱们在城外冻得跟孙子似的,他在里头吃香喝辣。”
“大帅,这仗没法打啊!”
王绍禹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福王府,那高耸的屋檐像是一只巨兽的獠牙。
“传令下去。”王绍禹压低声音,“今晚不动。让弟兄们把东关的营寨扎紧点。要是贼寇真来了……”
他顿了顿,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那就看谁给的银子多了。”
……
洛阳城外,三十里铺。
李自成的大营连绵数里,篝火点点,宛如繁星落地。
中军大帐里,李岩(李信已改名)正指着洛阳城的地图,给众将讲解。
“福王吝啬,洛阳守军缺饷已久。王绍禹此人,贪财好利,并无死战之心。”李岩手里拿着根木棍,点在东关的位置,“咱们不打城,先打这儿。”
“为何?”刘宗敏问。
“东关驻扎的是王绍禹的大部,却被拒之门外。他们心里有怨。”李岩微微一笑,“咱们若是猛攻东关,王绍禹必然向城内求救。若是福王不开门……”
“那这帮兵就得反!”李自成接话道,眼中精光四射。
“正是。”李岩点头,“到时候,咱们再喊那句口号。”
“杀王爷,不纳粮?”
“不,”李岩摇摇头,“是‘迎闯王,开大仓’。洛阳城里的百姓和士兵,比咱们更想杀了那个胖王爷。”
李自成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案几上。
“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起寨!去洛阳,吃大户!”
......
正月初十,大雪初晴,洛阳城外的七里河冻得结结实实。
几百号守军被堵在河滩上,像一群待宰的鸭子。刘见义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回头望向洛阳城头。吊桥高高扯起,城门紧闭。
“王绍禹,你姥姥的!”刘见义破口大骂,“老子在替你卖命,你关门?”
远处尘土飞扬,罗泰领着一彪人马冲过来想救,结果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李自成的骑兵给裹了进去。
两人背靠背站在死人堆里,刀口全是豁口。
“咋整?”罗泰喘着粗气,“投了?”
刘见义把刀往地上一扔:“投!给福王卖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去闯王那,听说管饱。”
两人也不含糊,带着剩下的残兵,直接进了闯军大营。
李自成没杀他们,反倒让人端上来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
“吃。”李自成只说了一个字。
刘见义和罗泰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真饿啊,抓起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
吃饱喝足,李自成的大旗就把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里头,总兵王绍禹急了眼。他凑了三百个亡命徒,许诺每人五两银子,开了城门缝往外冲。这帮人确实狠,砍翻了不少闯军,可惜人太少,像把盐撒进水里,没一会儿就化没了。
攻了一整天,城没破。李自成也不急,鸣金收兵。
福王府里却是张灯结彩。
朱常洵听着外头的炮声停了,以为贼兵退了,乐得那一身肥肉乱颤。
“赏!都赏!”朱常洵大手一挥,“让世子带着酒肉去城头,慰劳将士。让百姓也都上城墙,帮着搬石头。”
说是酒肉,到了兵卒手里,就是兑了水的浑酒和掺了沙子的馒头。
城外大帐。
李自成剔着牙,问刘见义:“这乌龟壳子,咋破?”
刘见义打了个饱嗝:“闯王,别打东门,那是王绍禹的亲兵,那是他的命根子,肯定死磕。打北门。”
“北门?”
“北门守军都是外地调来的援军,也就是以前被克扣了军饷的那帮人。他们恨王绍禹,更恨福王。这会儿估计正骂娘呢。”
李自成咧嘴一笑:“懂了。”
次日,战鼓擂得震天响。
东门、南门、西门喊杀声一片,那是佯攻。李自成把精锐全压在了北门。
打到天黑,城墙根底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夜深了,风更冷。
刘见义骑马站在北门外,扯着嗓子喊:“城上的弟兄们!我是刘见义!福王那老猪狗不拿咱们当人,还替他守个球!闯王说了,开了门,银子大家分,肉大家吃!”
城头上静悄悄的。
四更天,就在王绍禹以为今晚没事的时候,北门突然乱了。
“开门!迎闯王!”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炸开。守军杀了自己的千户,绞盘吱呀呀转动,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刘见义和罗泰一马当先,领着闯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洛阳。
第377章 福禄全宴
没有巷战,只有溃败。
天亮的时候,洛阳城头的大明旗帜已经被扯下来踩进了泥里。
李自成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找朱常洵。
福王府里空荡荡的,金银细软散落一地,那头三百斤的肥猪却不见了。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刘宗敏红着眼吼道。
直到晌午,有个小沙弥哆哆嗦嗦地来报信:“在……在迎恩寺。”
刘宗敏带人冲进迎恩寺,把住持法广提溜起来:“那胖子呢?”
法广是个硬骨头,闭着眼念阿弥陀佛,就是不吭声。刘宗敏刚要动刀,法广突然猛地一头撞在柱子上,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是个汉子。”刘宗敏啐了一口,转头看向那个告密的小沙弥。
小沙弥吓尿了裤子,指着大殿后面的一尊大佛:“在……在洞里。”
佛像后面有个暗洞。几个兵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朱常洵从里面拖出来。他太胖了,卡在洞口像只待宰的年猪,还得有人在后面踹两脚才出来。
周公庙前,人山人海。
三百多名洛阳的官员士绅被绳子串成一串,跪在地上。
朱常洵被押上来的时候,那身蟒袍早就成了破布条,脸上全是灰土和眼泪。他一见李自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动静震得地面都抖三抖。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朱常洵磕头如捣蒜,“我愿献出全部家财,只求活命!”
李自成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那是从福王府搜出来的。
“你的家财?”李自成冷笑一声,刀尖指着朱常洵的鼻子,“那是民脂民膏!洛阳城破,你的东西早就是老子的了,还用你献?”
旁边跪着个老头,须发皆白,却是腰杆笔直。
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
“王爷!站起来!”吕维祺厉声喝道,“你是太祖子孙,死也要死得有骨气!向这流贼乞怜,丢尽了皇家的脸!”
朱常洵哪还听得进去,只是哭嚎:“吕大人,我想活啊……我不想死……”
李自成看向吕维祺,眼神稍微缓和了些:“听说你在乡里修桥铺路,还写了不少书,是个好官。我不杀你,你走吧。”
吕维祺哈哈大笑,笑声悲凉:“国破家亡,老夫岂能独活?只恨未能劝王爷散财养兵,致有今日之祸!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好!”李自成竖起大拇指,“成全你。”
这时候,旁边的李过眼珠子一转,指着后院那几只梅花鹿:“闯王,这福王平日里吃得比谁都好,这一身肉也是难得。咱们抓了几只鹿,不如把他和鹿肉炖在一起,给弟兄们开个洋荤,就叫……福禄宴!”
“福禄宴!福禄宴!”底下的闯军将士齐声欢呼,那声音听得朱常洵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李岩站在一旁,眉头微皱,上前低语:“闯王,杀福王足以立威,但这‘福禄宴’……怕是有伤天和。再者,这吕维祺在士林中名望颇高,杀了他,恐失人心。不如……”
“李兄弟。”李自成打断了他,目光冷冽,“军纪要整,抢掠要禁,这我都听你的。但这吕维祺,留不得。”
“为何?”
“因为他骨头太硬。”李自成看着吕维祺那张视死如归的脸,“这种人活着,就是大明的招牌。我就是要砸烂这块招牌,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大明已经亡了!”
李自成一挥手:“拉下去!”
吕维祺被拖走,路过朱常洵身边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滩烂泥似的王爷,长叹一声,闭上了眼。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紧接着,朱常洵被几个壮汉架了起来,扔进了早就架好的大锅旁。洗剥干净的梅花鹿已经被斩成块,那口巨大的铁锅下,柴火烧得正旺。
水开了。
洛阳城内的百姓远远看着那腾起的白烟,神色复杂。有人叫好,有人害怕,更多的是麻木。
这一天,大明最富有的王爷,变成了锅里的一块肉。
李自成站在高台上,闻着肉香,转头对李岩说:“写告示吧。安民,分地,开仓放粮。告诉百姓,福王这头猪,咱们替他们吃了。剩下的粮食,都是他们的。”
李岩点了点头,提笔研墨。
......
洛阳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福王府那口煮肉的大锅底下,炭火倒是先凉了。
李自成坐在周公庙的大殿里,屁股底下垫着张虎皮,手里拿着福王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剔指甲。这几日,投奔来的人太多,有想混口饭吃的流民,也有想博个富贵的读书人。
李牟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子寒风。
“闯王,人带来了。”李牟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两个人。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虽然面色菜黄,显然是牢饭没吃好,但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还在,腰板挺得直。
后头那个就有点意思了,个头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捏着把破折扇,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天桥底下算命的瞎子。
李岩正坐在旁边整理文书,一见前头那人,立马放下笔,快步迎了上去。
“牛兄!卢氏县一别,没成想是在这儿见面。”李岩拱手,神色激动。
这人正是牛金星。
牛金星见了李岩,也不敢托大,赶紧回礼:“李公子……哦不,如今该称李将军了。若非将军搭救,金星怕是还要在卢氏大牢里抓虱子。”
李岩转过身,拉着牛金星走到李自成面前:“闯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牛金星,牛举人。满腹经纶,是个大才。”
李自成停下剔指甲的动作,上下打量了牛金星两眼。他以前最恨读书人,觉得这帮人嘴里没实话,但这几天听了李岩的,尝到了甜头,对读书人的看法也变了。
“举人老爷?”李自成咧嘴一笑,把匕首往桌上一插,“既然是李兄弟举荐的,那就别拘着。坐。”
牛金星也没客气,谢了座,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
“久闻闯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气概。”牛金星先递了个高帽子。
李自成摆摆手:“少整那些虚的。老子就是个杀猪宰羊的出身。你就说,我现在手里有了洛阳,下一步该咋整?”
牛金星整了整衣冠,收起了脸上的笑。
“闯王,恕在下直言。您以前那是流寇,打一枪换个地方,抢了就跑。那是做贼,不是做王。”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宗敏眼珠子一瞪,手就摸向了刀把。
李自成却没恼,挥手让刘宗敏退下:“接着说。”
第378章 李主神器
“如今洛阳已下,福王已诛,天下震动。闯王若想成大事,就得变。”牛金星伸出两根手指,“少杀人,多救人。”
“以前咱们杀官济贫,那是为了裹挟饥民。现在咱们有了地盘,百姓就是咱们的根基。刑杀太重,百姓害怕,士绅也害怕。要把他们从‘怕’变成‘敬’,最后变成‘从’。”
李自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那依你看?”
“开仓放粮,咱们已经在做了,但这还不够。”牛金星身子前倾,“要严明军纪,不许扰民,不许奸淫。收留流民,给他们发种子、发农具,让他们种地。只有老百姓锅里有了饭,闯王您的江山才稳得住。这河洛之地,自古就是帝王根基,只要稳住了这里,向西可图关中,向北可窥京师。”
李自成听得连连点头。这话李岩也说过,但牛金星说得更细,更透着股子治国的味道。
“是个明白人。”李自成赞了一句,目光越过牛金星,落在那矮个子身上,“这位又是哪路神仙?看着不像是拿笔杆子的。”
牛金星赶紧介绍:“这位是宋献策,精通奇门遁甲,六壬神课,还会看图谶。在下在狱中时,多亏他指点迷津。”
宋献策上前一步,也不跪,只是微微躬身,那把破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草民宋献策,见过闯王。”
李自成笑了:“奇门遁甲?那不是算命的吗?我这军营里可不缺算命的,缺的是能打仗、能出主意的。”
宋献策也不恼,眯着眼看了看李自成,又看了看这大殿的房梁。
“闯王,打仗靠兵,成事靠命。”宋献策声音不大,有点沙哑,“草民不算命,算的是天数。”
“哦?那你算算,我这天数咋样?”李自成来了兴致。
宋献策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在殿里踱了两步,走到那张虎皮椅前,突然停下。
“朱明气数已尽,这不需要算,瞎子都看得见。”宋献策指了指外头,“但这天下神器,终究得有个主。草民夜观天象,又推演图谶,得了一句话。”
“啥话?别卖关子。”刘宗敏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催道。
宋献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李自成,一字一顿地说道:“十八孩儿,当主神器。”
大殿里静了一下。
刘宗敏挠了挠头:“啥意思?十八个孩子?那是谁家孩子这么厉害?”
李自成也皱着眉,没听明白。
李岩却是心头一跳,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十八……孩儿……”
突然,李岩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妙!妙啊!”李岩站起身,指着宋献策,“宋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兄弟,你明白啥了?快给咱老李说说!”李自成急了。
李岩走到桌案前,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十八”。
“闯王请看,这‘十’字下面加个‘八’字,是个什么字?”
李自成虽识字不多,但这字还是认得的:“是个‘木’字。”
“对!”李岩又在旁边写了个“子”字,“孩儿,便是‘子’。这‘木’字旁边加个‘子’字,合起来是什么?”
李自成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木,子。
李。
“李!”李自成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十八孩儿,就是个‘李’字!”
“正是!”宋献策把折扇一合,“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说的就是姓李的人,要坐这天下!闯王姓李,这就是天命所归!”
轰的一声,大殿里炸了锅。
刘宗敏把大腿拍得啪啪响:“我就说嘛!大哥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原来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李牟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可是谶语!是老天爷的意思!比啥圣旨都管用!”
李自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造反这么多年,被官军追得像狗一样满山跑,虽然现在拿了洛阳,心里头其实还是有点虚。毕竟那是大明朝,是几百年的正统。
但这句谶语,像是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天命。
原来老子也有天命。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直冲天灵盖。他看着宋献策,眼神变了。这哪里是算命的瞎子,这是给他送玉玺的活神仙。
“好!好一个十八孩儿!”李自成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宋先生,你这一句话,值十万雄兵!”
宋献策微微一笑,退到一旁,深藏功与名。他知道,这乱世之中,有时候一句好听的假话,比一万句真话都管用。
李岩趁热打铁:“闯王,这谶语既然出了,就不能藏着掖着。得让它长腿,跑到老百姓耳朵里去,跑到官军耳朵里去。”
“对!”李自成大手一挥,“李牟!”
“在!”
“你带人去,把这句话编成童谣,编成顺口溜。让说书的讲,让唱戏的唱,让要饭的喊!我要让这河南地界,连三岁娃娃都知道,这天下,该姓李了!”
“是!”李牟领命,转身就往外跑。
牛金星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这宋献策看着不起眼,这一手“造神”的本事,却是炉火纯青。有了这句谶语,李自成就不仅仅是个流寇头子,他是顺应天命的真龙天子。
这招牌一竖,以后来投奔的人,怕是要把门槛都踩烂了。
李自成重新坐回虎皮椅上,只觉得这椅子比刚才舒服多了,硬邦邦的木头仿佛也变成了软垫。
“牛先生,宋先生。”李自成改了称呼,“今晚摆酒,咱们好好喝一顿。有了你们二位,这天下,我看也不远了。”
外头,风雪停了。
一轮惨白的日头挂在天上。
没过半天,洛阳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甚至是城外的难民营里,都开始流传着一句话。
“十八孩儿,当主神器。”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便成了公开的谈资。老百姓不懂什么神器不神器,他们只知道,那个杀了福王给他们吃肉的“李闯王”,是老天爷派下来的。
而在几百里外的开封,甚至是更远的北京,这句谶语,正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去,让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崇祯皇帝,彻夜难眠。
第379章 襄阳惊雷
乾清宫西暖阁内,药味比檀香味还浓。
崇祯帝裹着件厚实的明黄团龙袄,半倚在软榻上。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那串念珠转得飞快,咔哒咔哒的声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咳咳……”崇祯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王承恩赶紧端来痰盂,又递上一盏参汤。
崇祯推开参汤,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跪在榻前的一众阁臣和部院大臣。
“福王……那是朕的亲叔叔啊。”崇祯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万历爷最疼的儿子。就这么……就这么被那群流贼给煮了?”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头都不敢抬。首辅范复粹把头埋在两臂之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兵部尚书陈新甲此时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此乃气数。洛阳城高池深,本不该破。奈何流年不利,加上王绍禹那厮通匪……”
“气数?”崇祯猛地坐直身子,随手抓起案上的药碗就砸了过去。
“啪!”药碗在陈新甲脚边炸开,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他一身。
“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出了事就推给气数!”崇祯指着陈新甲的鼻子骂,“要是气数能定胜负,朕还要兵部做什么?还要那百万军饷做什么?不如都去求神拜佛算了!”
陈新甲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臣失言!臣死罪!”
崇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王绍禹那个废物,朕要诛他九族!还有那个吕维祺,身为南京兵部尚书,致仕在家,怎么连个城都守不住?”
范复粹这时候才敢插话,声音颤巍巍的:“陛下,据报,吕尚书是骂贼而死,并未屈节。还有永宁、偃师等地的守将,多有力战殉国者。大明……还是有忠臣的。”
听到“忠臣”二字,崇祯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颓然靠回软榻,闭上眼:“忠臣……死一个少一个啊。传旨,优恤殉国诸臣,给吕维祺立祠。”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颂扬。
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忠臣虽有,但庸帅误国,才是致乱之源。”
说话的是刚调任兵部不久的傅宗龙。这人是个硬骨头,在四川任上就敢跟杨嗣昌顶牛。
崇祯睁开眼,盯着傅宗龙:“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督师杨嗣昌。”傅宗龙挺直腰杆,“洛阳之败,虽是王绍禹之过,但根子在督师。杨嗣昌手握尚方宝剑,总督天下兵马,却把大军都撒在山沟里抓瞎子。致使中原空虚,福王蒙难。此乃指挥失当之罪!”
崇祯眉头皱了起来。杨嗣昌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亲自选的“救火队长”。骂杨嗣昌,就是在打他崇祯的脸。
“杨卿远在湖广,鞭长莫及。”崇祯替杨嗣昌辩解,“况且流贼狡诈,东奔西窜。杨卿也不容易。”
“不容易?”礼部侍郎蒋德璟也忍不住了,“陛下,杨嗣昌督师一年有余,耗费钱粮数百万。结果呢?张献忠跑了,李自成壮了,福王死了。这‘不容易’三个字,代价未免太大。臣以为,当另遣大将,分督中原。”
“另遣大将?”陈新甲一听这话,立马跳出来护主。他是杨嗣昌举荐的,杨嗣昌要是倒了,他也得完蛋。
“蒋大人说得轻巧。”陈新甲冷笑,“如今将领骄横,除了杨阁老,谁还能镇得住左良玉那帮兵痞?再说了,这闯贼是从哪冒出来的?还不是前任剿匪不力留下的祸根!”
眼看又要变成朝堂扯皮,崇祯心烦意乱地挥挥手。
“行了!都别吵了!”崇祯揉着太阳穴,“兵部以后要严明军纪,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至于换帅之事……再议。”
他不想换杨嗣昌,也不敢换。换了谁能顶上去?谁敢顶上去?
“洛阳那边,还有谁活着?”崇祯问。
“回陛下,福王世子朱由崧,趁乱缒城而逃,如今躲在怀庆府。”范复粹回道。
崇祯叹了口气:“那是福王唯一的血脉了。传旨,命驸马都尉冉兴让即刻前往怀庆,抚慰世子。告诉他,朕没忘了他。”
“是。”范复粹应下,又面露难色,“只是……洛阳百姓遭了兵灾,如今饿殍遍野。是不是该拨点银子赈济?”
一提银子,崇祯的头又开始疼了。
“户部哪还有银子?”崇祯咬着牙,“从内帑挤两万两吧。再多……朕也没了。”
就在这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王承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火漆封缄的急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连礼都忘了行。
“万岁爷!万岁爷!出大事了!”
崇祯心里咯噔一下。王承恩跟了他这么多年,向来沉稳,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慌什么!”崇祯喝道,“天还能塌了不成?拿来!”
王承恩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把奏折递稳。
崇祯一把抢过,撕开封皮。
只看了两行,崇祯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当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皇帝喉咙里爆发出来。崇祯猛地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要窒息一般。
“陛下!”群臣大惊,纷纷跪倒。
“襄阳……襄阳破了!”崇祯双眼通红,指着地上的奏折,手指剧烈颤抖,“襄王……襄王也被杀了!被焚尸灭迹!一家老小,死伤殆尽!”
轰!
这消息比洛阳城破还要劲爆十倍。
如果说洛阳是中原重镇,那襄阳就是湖广咽喉,更是杨嗣昌的督师行辕所在地!
那是大明剿匪的大本营啊!
大本营被人端了?
“二月初五……”崇祯咬牙切齿,“二月初五就被攻破了!张献忠!又是张献忠!”
西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崇祯粗重的喘息声。
这不仅仅是死了一个王爷的问题。这是在打脸,而且是把大明朝廷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杨嗣昌就在湖广,就在附近,结果老窝让人给端了?
第380章 计取襄阳
傅宗龙跪在地上,听着这惊天噩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陛下!”傅宗龙高声喊道,“襄阳乃督师驻地,竟然失守!杨嗣昌身为督师,罪无可赦!”
崇祯此时正在气头上,没理他。
傅宗龙却像是豁出去了,继续大喊:“杨嗣昌名为督师,实为误国!他加派‘剿饷’、‘练饷’,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天下百姓离心离德,纷纷从贼!如今更是丧师辱国,连失二王!此人罪恶,不下于嘉靖朝之仇鸾!”
仇鸾,那是勾结俺答汗、祸乱边疆的大奸臣,最后被剖棺戮尸。
把杨嗣昌比作仇鸾,这是要把杨嗣昌往死里整。
“住口!”崇祯暴怒。
他可以骂杨嗣昌,但他不能容忍别人把他说成是奸臣。因为杨嗣昌的每一步棋,都是他崇祯点头的。骂杨嗣昌是仇鸾,那他崇祯是什么?嘉靖那个修道的昏君?
“傅宗龙!你放肆!”崇祯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傅宗龙面前,“大敌当前,你不安抚军心,反倒在此动摇国本,攀咬大臣!你是何居心?!”
“臣是一片公心!”傅宗龙梗着脖子,“杨嗣昌不死,流寇不灭!陛下若不信,大明江山休矣!”
“反了!反了!”崇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傅宗龙,“来人!把这个狂徒给朕拖下去!下锦衣卫诏狱!严加审讯!”
几个锦衣卫大汉冲进来,架起傅宗龙就往外拖。
“陛下!忠言逆耳啊!杨嗣昌误国啊!”傅宗龙的声音在大殿外回荡,渐渐远去。
西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新甲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知道,傅宗龙虽然进去了,但这番话已经在皇帝心里扎了刺。
崇祯瘫坐在软榻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地上的那份奏折,那是襄阳知府发来的急报,不是杨嗣昌的折子。
“大伴。”崇祯突然开口,声音幽幽的,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崇祯捡起那份奏折,拍了拍上面的灰。
“今天是二月十几了?”
“回万岁爷,二月十六。”
“二月初五襄阳就破了。”崇祯盯着奏折上的日期,“整整十一天。”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房梁上的藻井。
“这么大的事,杨嗣昌为何不报?”
王承恩心里一寒,这话他没法接。
“他是死了?还是跑了?”崇祯的声音越来越冷,“还是说……他觉得朕这个皇帝,不配知道他的败绩?”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抓住了崇祯的心。
若是连杨嗣昌都开始欺瞒他,这天下,还有谁能信?
“拟旨。”崇祯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让杨嗣昌……给朕一个交代。”
时间回到襄阳......
张献忠坐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刚缴获不久的“西王之宝”金印,眼神却飘忽不定。
“义父。”孙可望凑过来,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探子回来了。李自成那瞎子在洛阳搞得挺大,煮了福王,还弄出个什么‘十八子主神器’的谶语。现在河南地界,连三岁娃娃都在唱‘闯王来了不纳粮’。”
“不纳粮?”张献忠嗤笑一声,把金印往怀里一揣,“他不纳粮,吃西北风啊?那是抢了大户,还没轮到抢百姓呢。”
虽然嘴上硬,但他心里不是滋味。大家都是造反起家的,以前李自成还得管他叫声大哥,现在倒好,煮了个三百斤的王爷,名声一下子盖过了他。
“老子不能让他专美于前。”张献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吃了个福王,老子就得吃个更大的。”
“义父想打谁?”
“襄阳。”张献忠吐出两个字。
孙可望吓了一跳:“那是杨嗣昌的老窝!城高池深,还有重兵把守。咱们刚从四川出来,人困马乏的……”
“正因为是杨嗣昌的老窝,才要打。”张献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杨嗣昌那老狗把兵都撒出去抓我,襄阳反而空了。这就叫灯下黑。”
他招手叫来罗汝才:“曹操(罗汝才绰号),你去郧阳,把路给我断了。别让官军下来,也别让消息上去。”
罗汝才嘿嘿一笑:“放心,堵路这活儿我熟。”
“老二。”张献忠又看向李定国,“你挑二百个机灵的弟兄,扮成做生意的、逃难的,分批混进襄阳城。记住,带上火折子,那是给老子开门的钥匙。”
“剩下的,跟我走。”张献忠翻身上马,马鞭指着东方,“咱们去给襄王爷拜个年。”
……
二月初的襄阳,年味儿还没散尽。
城门口的守兵抱着枪,缩着脖子打盹。虽然杨督师在前线督战,但这大后方一向太平,谁也没把这当回事。
远处尘土飞扬,十二骑快马疾驰而来。
“站住!干什么的?”守兵懒洋洋地举起枪。
为首的骑士一身明军夜不收的打扮,满脸风霜,甩手就是一鞭子抽在守兵脸上:“瞎了你的狗眼!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情!耽误了督师的大事,砍了你的脑袋!”
守兵被打蒙了,一看那文书上的大印,红彤彤的,确实是督师行辕的样式。再加上这帮人那股子横劲儿,比真官军还像官军,哪敢再拦,赶紧搬开拒马放行。
这十二骑进了城,没去督师衙门,反而钻进了深巷。
入夜,二月初四。
襄阳城内突然火光冲天。
那是李定国带人点了草料场。火借风势,瞬间映红了半边天。城内一片大乱,百姓哭喊,更夫敲锣,守军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别慌!都别慌!先救火!”守将还在城楼上吆喝。
就在这时,城门洞里突然杀出一彪人马。那十二个“夜不收”加上潜伏的二百死士,像一把尖刀,瞬间捅穿了守军的防线。
“开城门!迎大王!”
绞盘吱呀呀转动,吊桥轰然落下。
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张献忠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没有激烈的巷战,没有像样的抵抗,这座被杨嗣昌视为固若金汤的大本营,就像个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第381章 督师消失
张献忠骑马进了城,第一件事不是抢钱,而是直奔大牢。
“高氏!潘先生!”
牢门被砸开,张献忠冲进去,一把抱住那个满身伤痕的女人——他的爱妾高氏。旁边,军师潘独鳌也被人扶了起来。
“没事了,老子来接你们回家。”张献忠眼眶有点红,转头冲着手下吼,“去!把襄王府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襄王府内,乱成了一锅粥。
襄王朱翊铭正搂着小妾睡觉,听见外头喊杀声震天,吓得滚到了床底下。
“王爷!贼兵进城了!快跑吧!”太监尖着嗓子喊。
朱翊铭连衣服都顾不上穿,裹着床被子就往后门跑。可这王府大得像迷宫,平日里他是享福的主,哪认得路?没跑两步,就被几个满脸横肉的流寇按在了地上。
西门城楼上,寒风凛冽。
朱翊铭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跪下了。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朱翊铭磕头如捣蒜,“我有钱,府库里有十五万两银子,都给您!都给您!”
张献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从王府顺来的玉茶碗,喝了一口,呸地吐掉茶叶沫子。
“你是王爷,我是贼。”张献忠看着他,“你给我磕头,这不合规矩吧?”
“合!合!”朱翊铭鼻涕眼泪一大把,“大王是千岁,我是阶下囚,磕头是应该的。”
“千岁?”张献忠乐了,“老子要是千岁,那万岁是谁?”
朱翊铭一愣,本能地想讨好:“若是大王不嫌弃,您就是万岁……”
“放屁!”张献忠脸色一变,茶碗狠狠摔在地上,“你爷爷朱元璋那是英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软骨头?老子要是称了万岁,那李自成不得笑死我?”
他站起身,走到朱翊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大明亲王。
“你的银子,我收了。不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襄阳城的百姓。”张献忠一挥手,“把银子抬出来,就在这城楼下,发给穷人!告诉他们,这是襄王爷赏的饭钱!”
城下百姓欢声雷动。
朱翊铭还在求饶:“大王,钱都给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也想放你。”张献忠叹了口气,从腰间拔出刀,在朱翊铭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可惜啊,有人不答应。”
“谁?”
“杨嗣昌。”
张献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不死,我睡不着觉。你是亲王,按照大明律例,藩王死,督师是要偿命的。所以,借你的人头一用,送杨督师上路。”
“不——!”
朱翊铭凄厉的惨叫声还没喊完,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到了城墙角。
张献忠看都没看一眼,收刀入鞘:“把这脑袋挂起来,写上几个字:杨嗣昌,你的脑袋我也预定了。”
……
沙市,长江边。
杨嗣昌的行辕里,死气沉沉。
自从听说襄阳被围,杨嗣昌就病倒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不吃药,甚至连水都很少喝。
门被轻轻推开,监军万元吉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督师,吃一口吧。”万元吉声音哽咽,“您这身子骨要是垮了,这湖广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杨嗣昌躺在床上,形如枯槁。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万元吉:“襄阳……有消息了吗?”
万元吉手一抖,粥洒出来半碗。他不敢看杨嗣昌的眼睛,低着头不说话。
“说。”杨嗣昌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破了。”万元吉咬着牙,“二月初四,张献忠进城……襄王……襄王遇害。”
杨嗣昌没有哭,也没有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可怕。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魂儿都吐了出来。
“陷藩……死罪。”杨嗣昌喃喃自语,“我杨嗣昌,上负天子,下负百姓。这颗脑袋,确实不值钱了。”
“督师!”万元吉跪在床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您得写折子,向皇上请罪,哪怕是削职为民,只要人还在……”
“请罪?”杨嗣昌惨笑一声,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洛阳丢了福王,襄阳丢了襄王。大明的半壁江山,都在我手里烂透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劲。
“把印信……拿来。”
万元吉捧过那方“督师辅臣”的大印。
杨嗣昌抚摸着那冰凉的印身,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脸。
“这印,太重了。我扛不动了。”杨嗣昌把印推给万元吉,“你拿着。剩下的事,你看着办吧。”
“督师,那您……”
“我?”杨嗣昌闭上眼,“我就在这儿等着。等黑白无常来勾魂,或者等锦衣卫来拿人。反正……都是个死。”
“要不要给皇上写封遗折?”万元吉哭着问。
杨嗣昌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抓笔,但最终还是没写,昏迷了过去。
......
“督师!督师!”万元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去探鼻息。
气息微弱,但好歹还吊着一口气。
万元吉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军医。
就在他跑出去的瞬间,房间的阴影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为首的一人,正是唐默。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杨嗣昌,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人拿出一支针管,将里面的液体注入杨嗣昌的脖颈,另一人则拿出一个呼吸面罩,罩在了他的口鼻上。
“动作快,外面的亲兵撑不了多久。”唐默低声说道。
他们来之前,已经用特制的迷药解决了外围的守卫,但这行辕里人多眼杂,时间拖久了难免会出意外。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杨嗣昌抬上了一副特制的软担架,然后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外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当万元吉带着军医火急火燎地冲回房间时,整个人都傻了。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枕头,甚至连杨嗣昌换下来的脏衣服都还在,唯独人不见了。
“督师呢?!”万元吉一把抓住军医的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军医也是一脸懵:“我……我哪知道啊?我一进来就是这样了。”
万元吉冲到窗边,窗户关得好好的,插销也插着。他又冲到门口,几个亲兵正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闹鬼了……闹鬼了……”一个年轻的幕僚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万元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大活人,一个病得快死的督师辅臣,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想起杨嗣昌昏迷前说的话。
“等黑白无常来勾魂……”
难道……难道真是黑白无常把他勾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万元吉自己都打了个冷战。
第382章 这是何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着房间。
地上,那半碗洒出来的粥还在。床边,杨嗣昌的官靴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没有打斗的痕迹。
这事太诡异了。
他不敢声张,若是让外面的将领知道督师失踪了,这支本就士气低落的大军,恐怕当场就会哗变。
“封锁消息!”万元吉咬着牙,对身边的几个心腹低声下令,“就说督师病情沉重,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那……那皇上那边怎么交代?”幕僚颤声问道。
万元吉一想到远在京城的崇祯皇帝,头皮都麻了。
陷藩之罪,督师失踪。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够他死十回了。
“先拖着!”万元吉一跺脚,“就说……就说督师悲愤攻心,已经昏迷不醒。等……等我想想办法。”
他现在只希望,杨嗣昌是自己跑了,躲到哪个深山老林里去了。
可他心里又清楚,以杨嗣昌那种性格,宁可自尽,也绝不可能当一个逃兵。
那么,到底是谁,能在这守卫森严的行辕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大活人?
万元吉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辆载着杨嗣昌的黑色马车,已经驶出了沙市,汇入了一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中。这支队伍一路向北,目的地,是一个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唐城(唐家庄堡扩建后改名)。
......
杨嗣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一会儿在襄阳的火海里奔跑,一会儿又回到了京城的朝堂上,被无数的手指戳着脊梁骨。他看见了福王朱常洵那颗肥硕的头颅,也看见了襄王朱翊铭死不瞑目的眼睛。他们都在质问他,为何见死不救。
最后,他看见了崇祯皇帝。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隐藏在阴影里,只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两个字。
“死罪。”
“死罪。”
“死罪。”
他想开口辩解,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一束柔和的光照了进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色的屋顶,平整得像一块玉,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任何纹饰。
屋里很亮,却不是烛光,也不是油灯。那光线均匀地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柔和而不刺眼。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檀香味,也没有那股让他窒息的药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干净味道。
这是哪?
阴曹地府?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雪白的被子,轻飘飘的,却很暖和。身下的床垫又软又舒服,躺在上面,感觉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他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处处透着古怪。墙是白色的,地上铺着光洁如镜的木板。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白色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能发光的琉璃盏,还有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清水,一根细长的管子从瓶口伸出来,连着他的手背。
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一根明晃晃的钢针,正扎在他的手背上,那根细管子里的水,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身体里。
妖法!
杨嗣昌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想把那根针拔掉。
可他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别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杨嗣昌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同样白色短褂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人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架着一副透明的琉璃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板子,上面记录着什么。
“你是……牛头还是马面?”杨嗣昌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杨大人,您醒了。这里不是地府,您也不是在做梦。”年轻人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那个吊着的瓶子,又看了看旁边一个正在闪烁着绿光的方盒子。
那盒子上有一条波浪形的绿线在跳动,发出“嘀、嘀、嘀”的规律声响。
“这是什么鬼东西?”杨嗣昌看着那盒子,心里一阵发毛。
“这是心电监护仪,用来监测您的心跳。”年轻人扶了扶眼镜,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您之前因为急火攻心,加上劳累过度,导致了严重的心力衰竭和脱水。我们给您输了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现在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了。”
心力衰竭?葡萄糖?生命体征?
杨嗣昌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汉话,但连在一起,却比西域的胡话还难懂。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杨嗣昌一连问出三个问题。
“我姓王,是这里的医生。”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至于这里是哪里……您就当是一个能治好您病的地方。是我们的主人,特意派人把您接过来的。”
“你们的主人?”杨嗣昌心里一紧,“是……是皇上?”
难道是皇上念及旧情,派了御医来救自己?
王医生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
“您好好休息,等您身体好一些,自然会见到他。”王医生没有多说,他拿起那个黑色的板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杨嗣昌急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
王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床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明督师。
“杨大人,我们要是想杀你,就不会费这么大劲把你救活了。”王医生的语气很平静,“您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对了,您昏迷了七天,肚子肯定饿了。我让人给您送点流食过来。”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
杨嗣昌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不是地府,也不是官府。
那这些人到底是谁?
他回想着昏迷前的一幕幕,自己明明是在沙市的行辕里,身边有万元吉,有亲兵。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些悄无声息带走他的人,还有那辆奇怪的马车。
绑架?
第383章 三观尽碎
可谁会绑架他这么一个失势落魄、身负死罪的废人?图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那种能自己发光的灯,那个能显示人心跳的盒子,还有扎在自己手上的针……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年轻女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杨大人,该吃东西了。”女子的声音很清脆。
杨嗣昌挣扎着想坐起来,那女子赶紧放下托盘,过来扶他,还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又软又大的枕头。
“这是……米粥?”杨嗣昌闻着那股熟悉的米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是小米粥,加了点肉糜,最养胃了。”女子说着,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杨嗣昌犹豫了一下。
这粥里会不会有毒?
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这样了,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小米粥熬得火候正好,入口即化,肉糜的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那干涸了多日的五脏六腑,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太好吃了。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杨嗣昌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
“姑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又问了一遍。
“这里是唐城医院。”女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
“唐城?”杨嗣昌皱起眉,在大明的版图里搜索着这个地名,却毫无印象。
“那你们的主人,究竟是谁?”
女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您好好休息,等会儿会有其他先生来看您。”
说完,她也端着托盘出去了。
杨嗣昌靠在枕头上,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唐城?医院?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漩涡之中。
......
唐城医院,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此刻正吵得不可开交。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把手里的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把活人的肚子剖开,取出里面的脏器,再缝合起来,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屠夫的行径!有违天和!”
说话的,正是明末温补学派的大家,张介宾。他被“请”到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每天都处在三观被反复碾碎的震惊和愤怒之中。
“景岳先生此言差矣。”他对面,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摇着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此法颇有道理。所谓‘眼见为实’,不打开看看,如何知道病根何在?古人云‘病入膏肓’,不就是因为药石之力达不到病灶吗?如今有了这‘外科之术’,岂不是给了那些垂死之人一条生路?”
这位,是同样被“请”来的外科圣手,陈实功。他这几天看得是如痴如醉,恨不得自己也穿上那种叫“手术服”的白大褂,亲手操刀试一试。
“你!你这是歪理邪说!”张介宾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都别吵了!”坐在主位的一个中年人敲了敲桌子,此人正是喻昌,喻嘉言。他在这里年纪最长,资历也最老,算是这群被绑来的名医里的头儿。
“咱们都是杏林中人,被那陈……陈侯爷掳到此地,本是同病相怜。如今是该同舟共济,想办法脱身,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医理争执不休!”喻昌沉声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这个叫唐城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海外仙界,处处透着不可思议。
会自己跑的铁盒子,能日行千里的铁蜈蚣,还有这个叫“医院”的巨大建筑。
尤其是这里面的东西,更是让他这个行医一生的人感到匪夷所思。
那个叫“显微镜”的管子,能把一滴水放大到看见里面有无数小虫子在游动。
那个叫“x光”的黑盒子,能隔着皮肉,清清楚楚地看见人身体里的骨头。
还有那所谓的“手术”,在一个亮得晃眼的房间里,几个穿着白衣的人,用各种闻所未闻的刀子、剪子、钳子,把一个人的胸膛打开,修复了里面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然后又给缝上了。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那病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喊叫,据说是在手术前用一种药麻翻了。而且,做完手术的第七天,那人就能下床走路了。
这……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这是神仙的手段!
“脱身?喻先生,你觉得咱们还能走得了吗?”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说话的是吴有性,吴又可。他这几天没怎么参与争论,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那些“唐城医生”给他的资料,时而皱眉,时而沉思。
“那陈侯爷把咱们这些人从天南地北抓来,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把这些神仙手段一一展示给咱们看,你觉得他图什么?”吴有性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图的,是咱们的脑子,是咱们这一身的医术。他是想让咱们留下来,为他所用。”
“为他所用?他一个反贼,我等岂能助纣为虐!”李中梓拍案而起,一脸正气。
“反贼?”吴有性苦笑一声,“李先生,你出去看看。这唐城之内,百姓安居乐业,孩童有书可读,人人脸上都有笑意。这几十万军民,衣食无忧,精神饱满。你再想想咱们大明,饿孚遍野,流寇四起。到底谁是贼?”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虽然是被强行带来的,但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无一不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观念。
这里的普通士卒,吃的都是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比大明朝的京营总兵伙食还好。
这里的工匠,地位极高,被称为“工程师”,享受着和读书人一样的待遇。
这里的律法,严苛到令人发指,贪污一两者,斩!当街斗殴者,罚去挖矿!
这是一个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阳带着几个现代医生走了进来。
第384章 各路名医
“各位先生,聊得挺热闹啊。”陈阳脸上带着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喻昌等人赶紧站了起来,神色复杂,有愤怒,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力量的无奈。
“陈侯爷。”喻昌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都坐吧,别拘束。”陈阳摆了摆手,“我今天来,是想听听各位先生这几天的观后感。对我这唐城医院,还看得惯吗?”
没人说话。
陈阳也不在意,他看向吴有性:“吴先生,我听说你对‘戾气说’颇有研究,认为瘟疫乃天地间一种特殊物质所致,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吴有性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侯爷对自己研究的东西了如指掌。他点了点头:“侯爷所言不差。”
“好。”陈阳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一个现代医生,立刻将一台连接着“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副清晰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彩色图像。
“这是什么?!”在场的名医们都惊呆了。
只见那图像上,是无数奇形怪状的小东西,有的像小杆子,有的像小球,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吴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戾气’。”陈阳指着那图像,“我们称之为,‘细菌’和‘病毒’。它们无处不在,在水里,在空气里,在我们的身体里。大部分是无害的,但有一些,就是导致瘟疫的元凶。”
陈阳又让人切换了几张图片。
“比如这个,是导致肺痨的结核杆菌。”
“这个,是导致霍乱的弧菌。”
“还有这个,是导致天花的病毒。”
吴有性死死地盯着墙上的图像,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研究了一辈子,苦苦思索的“戾气”,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今天,竟然以如此清晰、如此直观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原来它长这个样子!原来它有这么多种类!
“戾气……戾气……”吴有性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几十年的困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侯爷!吴有性……受教了!请侯爷赐教,此物……该如何防治?”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真理。
在场的其他名医,看着墙上那些狰狞的“小虫子”,再看看状若癫狂的吴有性,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感觉,自己钻研了一辈子的岐黄之术,在这个年轻的侯爷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一个崭新的,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医学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第三百八十五章 侯爷点破戾气
“防治之法,说来也简单。”陈阳看着一脸狂热的吴有性,微微一笑,“无外乎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切断传播。既然知道这些‘戾气’,或者说‘病菌’,是通过口鼻、水源、接触传播的,那我们就可以对症下药。比如,让百姓勤洗手,喝开水,生病的人戴上口罩,单独隔离。如此一来,就能大大减少疫病蔓延的机会。”
吴有性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他隐约也懂,但从未像陈阳说得这么系统,这么透彻。他之前提出的避瘟散、焚烧疫物等方法,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只是他自己还没能完全想明白其中的原理。
“其二,杀灭病菌。”陈阳伸出第二根手指,“既然这些小东西也是生命,那就有办法杀死它们。比如用高温蒸煮,用烈酒擦拭,或者用我们特制的药水进行消毒。我们医院里,所有的器械在使用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就是为了防止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作祟。”
张介宾、李中梓等人听到这里,心里也是一动。他们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手术”,那些医生在进门前,都要用一种刺鼻的药水反复洗手,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第三条呢?”吴有性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三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陈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就是,增强人体自身的抵抗力。”
他示意身后的王医生,王医生立刻打开了另一张幻灯片。
墙上出现了一幅人体内部的动态模拟图。只见一些白色的、像是小卫兵一样的细胞,正在吞噬那些入侵的杆状“病菌”。
“我们称这些白色的细胞为‘白细胞’,它们是我们人体内的军队。当病菌入侵时,它们就会主动出击,将其消灭。”陈阳解释道,“但有时候,敌人太强大,或者我们自己的军队太弱,那人就会生病。”
“所以,我们一方面可以用药物去帮助这支军队,杀死敌人。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方法,提前‘训练’这支军队。”
“训练?”在场的名医们都愣住了。
“对,训练。”陈阳点头,“我们把那些被杀死的,或者毒性减弱的病菌,少量地注入人体。我们体内的‘军队’就会认识这个敌人,并且产生一种专门对付它的‘武器’,我们称之为‘抗体’。这样一来,等真正的、强大的敌人入侵时,我们的军队就已经严阵以待,可以轻松地将其歼灭。”
“我们把这种方法,叫做‘接种疫苗’。”
“就比如天花,我们可以提取牛身上的痘浆,接种到人身上。人只会出一些轻微的症状,但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牛痘!”
喻昌和陈实功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他们都听说过这种民间流传的“以毒攻毒”的法子,但一直将其视为旁门左道,没想到其中竟然蕴含着如此高深的医理。
“将死去的病菌注入人体……”吴有性喃喃自语,他想起了自己《温疫论》中的一句话:“夫所以能为病者,以其无形而伤人,无象而杀人也……感其气而生病则病,不感其气则不病。”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同样的环境下,有人染病,有人却安然无恙。
现在他懂了。
那安然无恙的人,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体内的“军队”,曾经战胜过类似的“敌人”,已经有了防备!
“侯爷……真乃神人也!”吴有性再次长揖及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感觉自己一生的医学认知,在今天被彻底颠覆,又被重新建立起来。
陈阳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位明末最伟大的温疫学家,将会成为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第385章 光启震撼
“吴先生不必多礼。”陈阳扶起他,“我说的这些,只是一个理论框架。具体如何应用,如何研发出针对不同疫病的药物和‘疫苗’,还需要仰仗各位先生的智慧和经验。”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神情各异的名医们。
“我知道,各位都是当世名医,心高气傲。被我用这种方式‘请’来,心里肯定不服。”
“但我可以告诉各位,我陈阳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让我自己长生不老,也不是为了给我的将士们治病。”
陈阳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我是想让你们,用你们的医术,去救这天下的万民!”
“我要在这唐城,建立一所天下最大的医学院!我要让你们的医术,你们的发现,能够编撰成册,传授给成千上万的学生!我要让天下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有我们培养出来的医生!我要让百姓生了病,有医可求,有药可医!”
“我要让瘟疫不再是收割生命的死神!我要让天花、霍乱、肺痨这些不治之症,都成为历史!”
“我要让华夏子孙,人人身强体壮,再不受病痛之苦!”
“这个理想,光靠我一个人,做不到。光靠我带来的这些‘西医’,也做不到。必须依靠各位,依靠我们中西结合,取长补短,才能实现!”
陈阳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名医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燃烧一切的火焰,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行医一生,求的是什么?
不外乎“名”与“利”二字。医术高明者,或入太医院,光宗耀祖;或游走于达官贵人之间,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救济苍生,那只是偶尔心血来潮,或者为了博一个“仁心”的好名声罢了。
可今天,陈阳给他们画下的这幅蓝图,却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前景。
建立医学院,将毕生所学发扬光大,让天下再无不治之症……
这是何等宏伟的功业!
若是真能实现,那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可以和上古的岐伯、雷公相提并论的医道圣贤!
“侯爷……”张介宾颤抖着嘴唇,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
“各位先生,路我已经给你们铺好了。”陈阳站起身,“我给你们准备了全天下最好的实验室,最全的药材,还有无数的经费。你们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想怎么治病,就怎么治病。”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中西医结合诊疗方案。我要你们,培养出第一批能上战场的军医,能下乡镇的赤脚医生。”
“我给你们权力,给你们地位,给你们实现抱负的机会。”
“我只要你们,为我,也为这天下苍生,打造出一个全新的医学时代!”
说完,陈阳转身离去。
会议室里,良久的沉默。
最终,是喻昌长叹一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陈阳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侯爷有此宏愿,我等……岂能不从?”
“喻公所言极是。”
“愿附骥尾。”
在场的名医们,无论之前心里有多少不甘和怨气,此刻都站起身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躬身行礼。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将和那个年轻的侯爷,和这个叫“唐城”的地方,紧紧地绑在一起了。
......
唐城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正是大明前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
一年前,他因积劳成疾,病倒在床,一度以为自己大限已至。朝中的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开的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
就在他已经准备交代后事的时候,一队神秘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他的府邸。
他只记得自己被抬上了一辆颠簸的马车,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了。
起初,他也和杨嗣昌一样,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但当他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孙元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出现在床前时,他才渐渐放下心来。
“老师,您体内的肿瘤已经切除,手术很成功。”
孙元化带来的消息,让徐光启震惊了半天。
肿瘤?手术?
这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让他这个毕生致力于学习西学的老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亲身体验了这座“唐城医院”的神奇。
他喝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装在玻璃瓶里的透明液体。
每天都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用各种奇怪的仪器检查他的身体。
他甚至从一个叫“电视”的方盒子里,亲眼看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脏器图像。
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老师,感觉怎么样?”
房门被推开,陈阳和孙元化一起走了进来。
“侯爷。”徐光启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陈阳按住了。
“徐阁老不必多礼,您是长辈,也是我大明的功臣,担不起您的礼。”陈阳笑着说道。
徐光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感慨万千。
来之前,孙元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偏关,黑山,工业基地,西征灭国……
每一件事,都像一道天雷,劈得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晕头转向。
他本以为,自己引进西学,编撰《崇祯历书》,推广火器,已经是走在了时代的最前沿。
可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做的事情比起来,自己那点成就,简直不值一提。
“侯爷过誉了。老朽不过一介罪臣,何功之有?”徐光启苦笑道。他因为历法改革和党争之事,早就被朝廷边缘化了。
“您是罪臣?”陈阳笑了,“在我眼里,您是华夏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科学巨擘。您的《农政全书》,是利国利民的宝典;您翻译的《几何原本》,是开启民智的钥匙。若您这样的人都是罪臣,那满朝堂上,怕是没有一个好人了。”
这番话,说得徐光启心里一暖。
第386章 强大力量
他一生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却屡遭排挤,被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腐儒视为异端。没想到,今天却在一个“反贼”口中,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士为知己者死……”徐光启叹了口气,“侯爷今日来,可是要老朽这条命?”
“不不不。”陈阳连连摆手,“我费了这么大劲把您救活,可不是为了杀您。我是想请您,出山。”
“出山?”徐光启一愣,“老朽不过一将死之人,还能做什么?”
“您能做的事情,太多了。”陈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徐阁老,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请您来,是想让您看看,一个真正的,由‘格物致知’之学建立起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元化,带老师去看看。”陈阳对孙元化说道。
“是!”孙元化应了一声,上前扶起徐光启,“老师,请。”
徐光启在孙元化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了病房。
他们没有坐马车,而是上了一辆黑色的,被称作“汽车”的四轮铁盒子。
随着一阵轻微的轰鸣,铁盒子平稳地行驶了起来。徐光启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东西,不用牛马,竟然能跑得这么快?
汽车驶出医院,进入了唐城的主干道。
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红砖碧瓦,风格统一。马路上车水马龙,除了他们坐的这种“汽车”,还有一种更长的,一次能拉几十人的“公交车”。
道路两旁,还有一根根高大的铁杆,上面挂着琉璃灯。孙元化告诉他,这叫“路灯”,到了晚上,整座城市都会亮如白昼。
路上的行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个个衣着整洁,精神饱满,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麻木和愁苦。
“这……这里真的是偏关?”徐光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去过大明最繁华的南京和北京,但即便是那里的天子脚下,也远没有此地的繁荣和秩序。
“老师,这里以前叫唐家庄堡,现在改名叫唐城了。”孙元化解释道,“城里住的,都是我们黑山军的核心家属,还有各个工厂的工程师和技术骨干,总人口已经超过八十万了。”
八十万人口的巨城!
而且看这规划,井井有条,丝毫没有普通城市的脏乱差。
徐光启的心,已经不是震惊,而是震撼了。
汽车一路向北,很快就驶出了唐城,上了一条更宽阔的道路。道路旁边,两条锃亮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远方。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和汽笛声,一头冒着滚滚白烟的钢铁巨兽,拉着一长串车厢,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那速度,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快马还要快上数倍。
“那……那是什么?”徐光启指着那钢铁巨兽,声音都在发抖。
“老师,那是‘先行者一号’蒸汽机车。”孙元化眼中也带着一丝自豪,“有了它,我们黑山基地的煤炭和铁矿石,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出来。”
汽车最终停在了黑山基地的入口。
当徐光启走进那片巨大的山谷时,他彻底失语了。
高耸入云的烟囱,喷吐着黑色的浓烟。
绵延数里的巨大厂房,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无数的工匠,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徐光启从未见过的,叫做“热情”的东西。
孙元化带着他,参观了炼钢厂。
他亲眼看到,火红的钢水,如同岩浆一般,从巨大的高炉里奔涌而出,被铸造成一根根标准的钢锭。
宋应星,那个他只在书信里打过交道的《天工开物》的作者,此刻正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站在高炉前,指挥着生产。
“宋先生告诉我们,这里的钢产量,一个月,就能突破两百万吨。”孙元化轻声说道。
“两百万吨……”徐光启喃喃自语。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大明朝一年的钢产量,恐怕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
他们又去了兵工厂。
徐光启看到了那条生产毛瑟步枪的流水线。一块块钢材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支支崭新的、散发着机油香味的步枪就出来了。
一个月的产量,三万支。
他还看到了那种叫“AK”的自动步枪,亲眼见证了一个士兵,在短短几息之内,就将一个百步外的靶子打成了碎片。
最后,孙元化带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山丘般的白色建筑前。
“老师,这里,就是我们黑山基地的核心。”孙元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玲龙一号’核反应堆。有了它,我们就有用之不竭的电力。”
徐光启站在那座散发着科技美感的白色建筑前,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自己毕生追求的“富国强兵”之梦。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推广西学,与那些腐儒进行的无数次论战。
他想起了自己在辽东,面对后金铁骑时的无力。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的坐井观天。
他又想哭,为这华夏大地,终于迎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而激动。
他转过身,看着孙元化,又透过孙元化,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侯爷。
他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一个王朝的更替,而是一个时代的变革。
一个由钢铁、蒸汽和电力驱动的,崭新的时代。
而他,有幸能够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
......
夜深了,唐城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徐光启毫无睡意。
白天的所见所闻,像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那轰鸣的工厂,那奔腾的铁龙,那毁天灭地的武器,还有那座能提供无尽动力的白色“神迹”。
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老师。”
孙元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徐光启接过参汤,却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元化,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孙元化依言坐下。
“老师,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都活错了。”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第387章 格物致知
“老师何出此言?”孙元化有些意外。在他心中,自己的老师徐光启,是当之无愧的时代先驱,是大明最接近真理的人。
“我毕生钻研西学,翻译《几何原本》,编撰《农政全书》,推广火器,自以为是在为大明寻找一条富国强兵之路。”徐光启苦笑一声,“可今天看了陈侯爷的基业,我才知道,我那些东西,不过是些皮毛。是孩童的玩意儿。”
“老师,您不必妄自菲薄。”孙元化安慰道,“您所做的一切,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若没有您,我们这些人,恐怕至今还在故纸堆里打转,还在争论‘天圆地方’。”
“窗户是打开了,可屋子里的人,却都是瞎子。”徐光启摇了摇头,“我跟他们讲‘地圆说’,他们骂我妖言惑众;我跟他们讲几何原理,他们说我奇技淫巧;我跟他们说火器之利,他们却只想着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这个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徐光启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我病倒之前,还在为国事忧心。忧心流寇,忧心鞑虏,忧心党争,忧心陛下……可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一个连功臣都容不下的朝廷,一个连忠言都听不进的皇帝,一个只知内斗、不知进取的官僚集团……它凭什么不亡?”
孙元化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是真的对大明失望透顶了。
“老师,那您觉得,侯爷能成事吗?”孙元化轻声问道。
徐光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以前,我不敢说。”
“历朝历代的所谓起义,无外乎两种。一种是活不下去的饥民,揭竿而起,所过之处,玉石俱焚,最终被人摘了桃子。另一种,是手握重兵的枭雄,割据一方,待价而沽。”
“李自成、张献忠,属于前者。左良玉、吴三桂,属于后者。”
“但陈侯爷,不属于这两种。”
徐光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他是在创造一个新世界。”
“他掌握的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他的军队,用的是我们闻所未闻的火器;他的工厂,能造出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的思想,更是领先了我们数百年。”
“元化,你告诉我,那西征之战,四十万大军,分兵四路,后勤是如何保障的?”
孙元化答道:“靠铁路和卡车。前线需要的粮草弹药,从黑山基地装车,三天之内,就能运抵数千里之外的军营。”
“那军令是如何传达的?”
“靠无线电和手机。总指挥袁督师,可以在指挥车里,随时与四路大军的将领通话,了解战场的实时情况,下达最新的指令。”
“那广袤的疆域,又是如何治理的?”
“靠‘建设兵团’和‘新政学堂’。我们培养的年轻官员下去做管理,我们的民兵部队负责维持治安。我们修路,开矿,建学校,让当地的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我们用看得见的好处,取代了他们虚无缥缥的信仰。”
徐光启每问一句,孙元化的回答都让他心惊一分。
等到孙元化说完,他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一种全新的,碾压式的文明扩张!
军事、工业、通讯、政治、文化……全方位的碾压!
“我明白了。”徐光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所有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老师,您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大明没救了。”徐光启看着孙元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气数已尽,而是它已经被这个新的时代,彻底抛弃了。”
“就像一艘破旧的帆船,在陈侯爷这艘钢铁巨舰面前,连被撞沉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巨舰掀起的浪花,轻易地打翻、吞没。”
孙元化看着自己的老师,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老师,您愿意登上这艘船吗?”
徐光启没有直接回答。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
孙元化赶紧上前搀扶。
徐光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煤灰味的干冷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唐城。
远方,是黑山基地那冲天的工业烟火。
更远方,是广袤的,正在被这股新兴力量所改变的华夏大地。
“元化,扶我过去。”徐光启指了指房间里的书桌。
孙元化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他扶到桌前。
徐光启拿起桌上的毛笔,铺开一张宣纸,蘸满了墨。
他沉思片刻,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会通中西,经世致用。”
写完,他将笔一扔,转过身,对孙元化说道:“去告诉陈侯爷,我徐光启,这条老命,从今天起,就卖给他了。”
“我要帮他,把这艘船,造得更大,开得更快!”
“我不仅要自己上船,我还要把那些和我一样,懂得‘格物致知’之理的同道,都拉上船!”
孙元化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知道,那个曾经指引他走上科学之路的巨人,回来了。
而且,将以一种更强大的姿态,站在这场时代变革的最前沿。
“是!老师!”孙元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阳。
......
几天后,两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唐城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门口。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儒衫、神情倨傲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宏翰兄,这便是徐阁老信中所说的‘格物致知之地’?看着也不过如此嘛。”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正是编撰了《三才图会》的王圻。他打量着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另一个气质儒雅的,则是被誉为“中西汇通第一家”的医学家王宏翰。他皱了皱眉:“王兄慎言。徐阁老为人,你我还不清楚吗?若非真有惊世骇俗之处,他绝不会用那种语气写信给我们。”
原来,徐光启归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在江南的几位至交好友写信。
第388章 招揽人才
信中,他没有多说唐城和陈阳的事,只是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描述了一个他所见到的,完全由“科学”构建起来的新世界,并邀请他们前来一观。
王圻和王宏翰,都是当时松江府有名的学者,与徐光启交情莫逆。接到信后,虽然将信将疑,但出于对老友的信任,还是依约前来。
“二位先生,请吧。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在门口恭候多时,正是唐默手下的一个秘书。
王圻和王宏翰对视一眼,跟着军官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正堂里,徐光启正坐着喝茶。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玄扈兄!”
“子先兄!”
故友重逢,自然是一番寒暄。
“玄扈兄,你这信里说得天花乱坠,可我瞧着,此地也不过是房屋建得齐整些罢了,有何奇特之处?”王圻是个直性子,坐下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宏翰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徐光启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几个按钮。
“二位请看。”
徐光启说着,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嗡——”
盒子里突然传出声音。
“……据黑山气象台预报,未来三日,受西伯利亚强冷空气影响,我山西、河北大部分地区将有一次明显的降温雨雪天气,局部地区将有大到暴雪,请各地做好防寒保暖工作……”
一个字正腔圆、清晰洪亮的女声,从那盒子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王圻和王宏翰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这是什么?!”王圻指着那盒子,结结巴巴地问道,“里面……里面藏着人?”
“此物名为‘收音机’。”徐光启解释道,“它能接收数千里之外传来的讯号,将声音重现。刚才说话的,是唐城广播站的播音员。”
“数千里外……传声?”王宏翰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物理世界的理解。
徐光启又按了另一个按钮。
这次,盒子里传出的是一段激昂的音乐,旋律是他从未听过的,但那股子蓬勃向上的力量,却让人心潮澎湃。
“此地之事,若我用言语描述,你们定然不信。”徐光启关掉收音机,站起身,“所以,还是请二位随我亲眼去看一看吧。”
接下来的行程,几乎是徐光启自己经历的翻版。
他们坐上了那会自己跑的“汽车”,看到了那奔腾不息的“火车”,也参观了那如同巨兽般咆哮的钢铁厂。
王圻,这位编撰了《三才图会》,自认为通晓天下万物的学者,在看到那月产两百万吨的炼钢高炉时,彻底呆住了。
他书中所描绘的,最先进的炼铁之法,在这座高炉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终于明白,为何徐光启会说自己是“坐井观天”。
原来,真正的“天”,是这个样子的。
而王宏翰,这位精通中西医理的医学大家,则被带到了唐城医院。
当他透过显微镜,亲眼看到那些在血液中游动的“红细胞”和“白细胞”时,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当他看到x光片上,清晰地显示出人体骨骼和脏器的轮廓时,他更是惊为天人。
他一生致力于“中西汇通”,试图将西方的解剖学与中医的经络学说结合起来。可他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传教士带来的一些粗浅的图谱。
而在这里,人体内部的奥秘,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观、精确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妙!妙啊!”王宏翰抚摸着一台心电监护仪,眼中充满了痴迷,“‘心主神明’,古人诚不我欺!这机器,竟能将心神之跳动,化为有形之图像!有了此物,诊断心病,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现代医生,像个好奇的学生一样,问东问西。
“这位先生,请问这‘听诊器’是何原理?为何能将胸中之声放大?”
“请问这‘血压计’又是如何测定血脉之压力的?”
那位现代医生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能用最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着声学和流体力学的基础知识。
参观的最后,徐光启将他们带到了“黑山科学院”的筹备处。
那是一座刚刚建成的巨大建筑,里面分门别类,设立了物理、化学、数学、生物、天文等十几个不同的“实验室”。
每一个实验室里,都摆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精密仪器。
“二位。”徐光启指着这座宏伟的建筑,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激动。
“这里,就是陈侯爷为我们这些‘格物致知’之人,准备的圣地。”
“在这里,你们可以尽情地去探索这个世界的奥秘。你们所有的奇思妙想,都有人支持;你们所有的研究,都有充足的经费。”
“陈侯爷说了,科学,是推动这个世界前进的唯一动力。他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属于我们华夏自己的,领先全世界的科学体系!”
王圻和王宏翰,呆呆地看着那座名为“科学院”的建筑,看着那些在不同实验室里忙碌着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科学家”。
他们终于明白了徐光启信中的那份狂热。
这里,确实是所有读书人,所有追求真理的学者的梦想之地。
“玄扈兄……”王圻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那《三才图会》,怕是要重写了。”
王宏翰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徐光启,郑重地说道:“子先兄,不必多言。从今日起,我王宏翰,愿长留此地,为这医学之新道,贡献绵薄之力。”
徐光启开心地笑了。
他知道,陈阳交给他的人物,他完成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有了王圻和王宏翰的加入,他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像他们一样的人,汇聚到这片热土之上,共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科学的伟大时代。
第389章 劝杨嗣昌
杨嗣昌的身体在唐城医院的精心调理下,一天天好转。
他能下床走路了,也能正常进食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告诉他,他的“心力衰竭”已经得到了控制,只要安心静养,活到七八十岁不成问题。
可他的心,依旧是死的。
每天,他都像个木偶一样,吃了睡,睡了醒。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那个神秘的陈侯爷,把他从沙市掳来,好吃好喝地养着,却一直不露面。
他就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的牲口,等着主人决定他的最终用途。
是杀,是剐,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给他一刀,更让他煎熬。
这天,他照例坐在窗前发呆。
房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人,让他愣住了。
“玄扈兄?”杨嗣昌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来人一身儒衫,精神矍铄,正是他曾经在朝中的同僚,徐光启。
“文弱兄,别来无恙。”徐光启脸上带着微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杨嗣昌满脸的不可思议。徐光启不是病得快死了吗?怎么现在看着比自己还精神?
“说来话长。”徐光启给自己倒了杯茶,“和文弱兄一样,我也是被陈侯爷‘请’来的。”
“陈侯爷……”杨嗣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何抓了我们这些朝廷废人?”
“废人?”徐光启摇了摇头,“文弱兄,你我或许在朝堂上是废人,但在这唐城,却是侯爷眼中的宝贝。”
“宝贝?”杨嗣昌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丧师辱国、连丢二藩的罪人,算哪门子宝贝?”
“在我看来,文弱兄之才,不在汉之霍光、唐之姚宋之下。”徐光
启的语气很认真,“你提出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以剿为主,以抚为辅,本是平定流寇的不二法门。只可惜……”
“只可惜,我所托非人,所用非器。”杨嗣昌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朝中诸公掣肘,地方将领跋扈,陛下……陛下虽有雄心,却无识人之明,辨事之能。”
“是啊。”徐光启叹了口气,“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弱兄你空有屠龙之术,手里拿的却是一把生了锈的柴刀。这天下,你怎么救?”
杨嗣昌沉默了。
徐光启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他这一辈子,都在试图用一把破刀,去修补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结果,摊子没补好,刀也断了。
“玄扈兄,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投降那陈侯爷吗?”杨嗣昌抬起头,看着徐光启,“我杨嗣昌,食大明俸禄,受天子重恩。如今虽败,但忠臣不事二主,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忠臣?”徐光启笑了,“文弱兄,我问你,何为忠?”
“忠于君,忠于国,忠于社稷。”杨嗣昌答得斩钉截铁。
“那君、国、社稷,孰为重?”
杨嗣昌一愣。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徐光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所忠之君,视百姓如草芥,加派三饷,敲骨吸髓;你所忠之国,官场腐败,党同伐异,无可救药;你所忠之社稷,早已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你守着这样的君,这样的国,这样的社稷,究竟是忠,还是愚?”
杨嗣昌被问得哑口无言。
徐光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弱兄,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你觉得你的策略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错的是那些人。”
“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了之后,你再决定,是继续做大明的愚忠之臣,还是换一种活法。”
徐光启带着杨嗣昌,来到了一个挂着“军事展览馆”牌子的房间。
房间里,灯火通明。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按动手里的一个遥控器。
幕布上,瞬间出现了清晰的、会动的影像。
杨嗣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广袤的草原,看到了成千上万的鞑靼骑兵,正在发起冲锋。那气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大明边军都要悍勇。
就在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惨烈的血战时,画面一转。
无数的火光,从天而降,落在了鞑靼骑兵的军阵之中。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从影像里传出,震得杨嗣昌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到,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骑兵,在火光中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仅仅一轮炮击,整个军阵就崩溃了。
紧接着,他看到了更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头头绿色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碾过尸体和泥泞,冲进了敌阵。
那巨兽头顶的铁管子,喷出愤怒的火焰。每一次喷火,远处就有一片敌人应声倒下。
蒙古人的弓箭射在上面,如同挠痒。他们的马刀砍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西征之战的影像。”徐光启在一旁轻声解释,“你看到的这种铁疙瘩,叫‘坦克’。那种从天而降的火器,叫‘火箭炮’。”
“陈侯爷的四十万大军,就是用这些东西,在短短两个月内,灭亡了四国,将大明的版图,向西拓展了三千里。”
杨嗣昌死死地盯着画面,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十面张网”的策略,为何会失败。
不是因为官军无能,也不是因为流寇狡猾。
而是因为,他手里,没有这些东西!
如果他有这样的“坦克”,何惧李自成的骑兵?
如果他有这样的“火箭炮”,何愁张献忠的山寨攻不下来?
他只需要把这些钢铁巨兽开过去,把那些毁天灭地的炮弹砸过去,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你的策略没错,文弱兄。”徐光启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你缺的,只是实现这个策略的工具。”
“现在,工具就在这里。”
第390章 绝对力量
徐光启指着画面上那些坦克。
“而铸造这些工具的人,陈侯爷,他愿意把这些工具,交到你的手上。”
“他想让你,用这些工具,去实现你未尽的理想。去平定天下,去安抚万民。”
“你所要做的,只是换一个效忠的对象。不再是那个坐在深宫里,对你疑神疑鬼的皇帝。而是一个能给你绝对信任,能给你最强力量的……主公。”
杨嗣昌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徐光启。
他那双死寂了多日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
影像播放完了,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杨嗣昌依旧站在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钢铁的洪流,那撕裂天空的炮火,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的敌人……
这已经不是他所能理解的战争了。
这是神明之间的较量。
而他,一个凡人,一个败军之将,竟然有机会去执掌这种神明的力量?
“文弱兄,还在想什么?”徐光启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我在想……如果当初在河南,我手里有一个这样的‘坦克师’,李自成焉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杨嗣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和懊悔。
“如果当初在四川,我手里有一个这样的‘炮兵营’,张献忠早就被我轰成齑粉了!”
他越说越激动,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
“我那‘十面张网’,何须四十万大军?我只要五万!不!三万!三万装备了此等神器的精兵,就足以横扫天下!”
“我恨!我恨啊!”杨嗣昌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恨自己生不逢时!恨自己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在朝堂的泥潭里,被那群蠢猪和懦夫拖累致死!”
徐光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嗣昌心里憋了太多的苦,太多的怨。这些东西不吐出来,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良久,杨嗣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玄扈兄,你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我没错,错的是君王,是这个朝廷?”
“是。”徐光启点了点头,“你没错。你的心,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天下的百姓。但你选错了路,跟错了人。”
“崇祯皇帝,他或许不是一个昏君,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明君。”
“他多疑,善变,刻薄,寡恩。他渴望中兴,却又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却又在你背后安插无数的监军和眼线。”
“他让你去剿匪,却不给你足够的兵权和粮饷。你打了胜仗,他觉得是理所应当;你吃了败仗,他就要把你打入天牢。”
“这样的君王,值得你为他赔上性命吗?”
杨嗣昌沉默了。
这些话,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作为臣子,腹诽君王,是大不敬。
可今天,当他跳出那个身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再去看待这一切时,他才发现,徐光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陈侯爷,他不一样。”徐光启继续说道。
“我这几天,看了很多关于他的资料,也和他聊过几次。”
“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袁崇焕,一个被朝廷定了死罪的囚犯,他敢委以西征总指挥的重任,节制四十万大军。”
“他做事,雷厉风行,不拘一格。为了发展工业,他可以把王公贵族的矿山全部收归己有;为了推广新政,他可以把成千上万的旧官僚送去劳动改造。”
“最重要的是,他的心里,装着百姓。”
徐光启从怀里掏出一叠报表,递给杨嗣昌。
“这是唐城去年的财政报告。你看一看。”
杨嗣昌疑惑地接过来。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唐城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收入大头,来自黑山基地的工业产出和商业税收。
而支出,最大的一项,竟然是“教育”和“医疗”。
“去年一年,唐城新建了五十所小学,十所中学,还有一所‘黑山理工大学’。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全部免费入学。”
“唐城医院,为超过十万军民提供了免费的医疗服务。光是研发那种叫‘疫苗’的东西,就投入了超过三十万两白银。”
杨嗣昌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手又开始抖了。
三十万两!
那可是大明朝一年的军费结余都未必有的数字!
而这个陈侯爷,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花在了他闻所未闻的“疫苗”上。
“他……他为何要这么做?”杨嗣昌不解地问道,“把这些钱拿去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岂不是更好?”
“这就是他和你,和崇祯皇帝,最大的不同。”徐光启看着他,目光深邃。
“在你们眼里,百姓是工具,是税收的来源,是组成军队的炮灰。”
“而在陈侯爷眼里,百姓,是这个国家的根基,是未来的希望。”
“他认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不仅仅要有强大的军队,更要有健康的,有知识的,有创造力的国民。”
“他正在做的,不仅仅是推翻一个旧的王朝。他是在建立一个全新的,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文明。”
杨嗣昌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报表。
教育……医疗……国民……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里,构建出了一幅模糊但却无比震撼的图景。
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了筹集“剿饷”,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而这个陈侯爷,却在用金山银海,去为百姓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高下立判。
“文弱兄,路就在你面前。”徐光启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一条,是回去,向那个不值得你效忠的君王请罪,然后被他砍掉脑袋,背着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另一条,是留下来。用你的才华,你的谋略,去帮助陈侯爷,完成这项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去亲手缔造一个你梦想中的,海晏河清,国富民强的盛世。”
“你,选哪一条?”
杨嗣昌缓缓地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丝微弱的光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燃烧了起来,变成了熊熊的烈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病号服,然后,对着徐光启,对着这个房间,对着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陈侯爷,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391章 愿为驱驰
唐城最高的一座建筑,不是城主府,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宅邸,而是一座刚刚落成的,被命名为“启明楼”的观星台。
这里,是黑山科学院天文实验室的所在地。
陈阳此刻就站在这座高楼的顶层,凭栏远眺。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唐城的全貌。
白天,这里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工业都市,钢铁的骨架,轰鸣的机器,构成了它跳动的脉搏。
夜晚,当万家灯火亮起,一条条街道被明亮的路灯勾勒出来,整座城市就像是洒落在漆黑大地上的璀璨星河,充满了梦幻般的色彩。
“真美啊。”陈阳由衷地感叹道。
这座城市,是他一手一脚,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它就像是他的孩子,看着它一天天成长,一天天变得繁荣,那种成就感,是任何权势和金钱都无法比拟的。
“是啊,真美。”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阳回头,只见杨嗣昌和徐光启并肩走了上来。
此刻的杨嗣昌,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虽然身形依旧消瘦,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清明和锐利。
“杨先生,身体可好些了?”陈阳笑着问道。
“劳侯爷挂心,已无大碍。”杨嗣昌走到陈阳身边,和他一起凭栏远望,目光复杂地看着脚下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
这几天,他已经把唐城和黑山基地逛了个遍。
他看到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看到了窗明几净的学校课堂,看到了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足以武装到牙齿的精良武器。
他看得越多,心里的震撼就越大。
他终于明白,自己败得不冤。
大明朝,败得也不冤。
在这样一股代表着未来的,无可阻挡的力量面前,任何旧有的秩序和权威,都显得那么脆弱和可笑。
“侯爷。”杨嗣昌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杨先生但说无妨。”
“嗣昌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杨嗣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的眼睛:“侯爷费尽心机,将我等这些‘大明旧臣’招揽至此,又将这等神鬼莫测的‘天工造物’一一展示。敢问侯爷,志在何方?”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这是在问陈阳,你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裂土封王,做一方诸侯?
还是想取而代之,坐上那把龙椅?
徐光启也看向了陈阳,他虽然已经归心,但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想知道的。
陈阳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杨先生,你觉得,一个好的皇帝,应该是什么样的?”
杨嗣昌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辈子。
“勤政爱民,从谏如流,知人善任,赏罚分明?”他试探着说出了几个词。
“这些都对,但都只是表象。”陈阳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一个好皇帝,或者说一个好的统治者,他的首要任务,不是什么修身齐家,也不是什么权谋制衡。”
“而是,为他治下的百姓,提供两样最基本的东西。”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安全。让他们免于战乱,免于外敌的侵扰,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第二,是希望。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病能医。让他们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他们的孩子,会比他们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出息。”
“只要做到了这两点,他就是千古一帝。哪怕他私德有亏,哪怕他杀人如麻。”
“反之,就算他再勤政,再节俭,再仁慈,可他的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终日活在恐惧和绝望之中。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昏君。”
陈阳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但杨嗣昌和徐光启听在耳里,却感觉振聋发聩。
他们都是从大明朝的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见惯了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和空洞的圣人之言。
像陈阳这样,把“安全”和“希望”这两个最朴素的词,当做治国之本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至于我的志向……”陈阳转过身,指着脚下这片璀璨的星河。
“我的志向,就是把这座唐城,复制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人因为饥饿而易子而食,再也没有人因为战乱而家破人亡。”
“我要让我们的船队,航行在世界的每一个大洋;我要让我们的商品,倾销到每一个国家;我要让‘华夏’这两个字,成为这个星球上,最高贵,最令人敬畏的图腾。”
“至于那把龙椅……”陈阳嗤笑一声,“它不过是一把椅子罢了。谁坐上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带领这个民族,走向我所说的那个未来。”
“如果崇祯能做到,我陈阳,愿意为他牵马执鞭,做他最忠心的臣子。”
“可惜,他做不到。”
“既然他做不到,那就换一个人来做。”
“如果李自成能做到,我也服他。”
“可惜,他更做不到。他只是一个想穿龙袍的泥腿子,他的眼界,决定了他永远成不了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所以,没办法。”陈阳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只能我来做了。”
一番话,说得杨嗣昌和徐光启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的星光,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
或许,他真的能带领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
良久,杨嗣昌深吸一口气,他退后一步,撩起衣袍,对着陈阳,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朝堂上的虚伪跪拜,而是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的臣服。
“罪臣杨嗣昌,目光短浅,有眼不识真龙。今日得闻侯爷宏论,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嗣昌,愿为侯爷驱驰,为这万世开太平之伟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徐光启也上前一步,躬身长揖。
“老臣徐光启,愿附骥尾,为侯爷之科学大业,尽献绵薄之力。”
陈阳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大明重臣,一位是经略天下的大才,一位是开启民智的巨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逐鹿天下的班底,才算是真正稳固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二人扶起。
“有二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陈阳的目光,越过二人,投向了遥远的南方和东方。
那里,李自成正在河南攻城略地,张献忠正在湖广肆虐。
而更远处的北京城,那位焦头烂额的崇祯皇帝,恐怕还在为他的督师“失踪”而暴跳如雷。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各就各位。”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接下来,该我这个执棋者,落子了。”
第392章 枯木难春
紫禁城的风,似乎总比别处更硬些。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兵部尚书陈新甲接到口谕时,愣了半晌。
“中极殿?”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来传谕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方正化,这人平日里话不多,也是个办事利落的主。
“正是中极殿。”方正化手里攥着拂尘,眼皮都没抬。
陈新甲心里犯嘀咕。按规矩,皇上召见六部科道,多是在文华殿或者平台。中极殿那是以前的华盖殿,大朝会前皇上更衣、受百官行礼的地方,那是讲究排场的所在,怎么会用来开这种小会?
“方公公,”陈新甲凑近了些,袖子里滑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今儿个皇上召见六部科道?”
方正化手一缩,没接那银票,只是淡淡看了陈新甲一眼:“陈大人,收回去吧。今儿个没别人,就您,还有礼部侍郎蒋德璟蒋大人。”
陈新甲心里咯噔一下。就俩人?
“那为何在中极殿?皇上从未在此召见臣下。”
方正化看着远处巍峨的殿脊,叹了口气:“万岁爷的心思,咱们做奴婢的哪猜得透。或许是想换个新地方,从头做起吧。”
这话听着透着股萧瑟劲儿。
到了中极殿阶下,蒋德璟已经在那候着了。这位福建人是个硬骨头,平日里不苟言笑,见陈新甲来了,也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
殿内空旷,显得崇祯皇帝的身影格外单薄。他没坐龙椅,只是在御案后头的一张红木椅子上坐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快把他那张蜡黄的脸给挡严实了。
“臣陈新甲、蒋德璟,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吧。”崇祯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赐座。”
小太监搬来两个绣墩。两人谢了恩,刚要把屁股挨上去,崇祯的一句话,让陈新甲差点没坐稳。
“万元吉递来讣报,文弱殁了。”
陈新甲脑子里嗡的一声。
杨嗣昌,死了?
那个手握尚方宝剑,总督天下兵马,被皇上视为股肱之臣的杨嗣昌,就这么死了?
陈新甲反应极快,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悲戚之色,眼圈泛红,声音哽咽:“督师……督师他是为国操劳,力竭而亡啊!此乃国朝之殇,陛下节哀!”
他是杨嗣昌举荐上来的人,杨嗣昌倒了,他也好不到哪去。这会儿不哭,什么时候哭?
崇祯看着陈新甲那张哭丧脸,也没拆穿,只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那份讣报。
“督师功虽不成,志亦堪悯。”崇祯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阁臣,“他这一走,朕如同断了一臂。传旨,待其遗骨回归,追赠太子太保,予祭葬。”
“陛下不可!”
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蒋德璟站了起来,板着脸,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杨嗣昌名为督师,实则误国!”蒋德璟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他指挥失当,致使二府三州十九县沦丧,福王、襄王两位亲藩被杀。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督师失地丧藩至此者!如此大罪若不追究,反而加官进爵,群臣将视家国为何物?视圣命为何物?”
陈新甲心里暗骂蒋德璟不识时务,这时候触皇上霉头。
果然,崇祯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子般扎向蒋德璟。
“误国?你说得轻巧!”崇祯猛地一拍桌子,“杨嗣昌在时,尚能四处堵漏。如今他死了,廷臣之中,还有谁能剿贼?还有谁敢去剿贼?是你蒋德璟去,还是让那些只会打嘴炮的言官去?”
蒋德璟不卑不亢,脖子梗得笔直:“陛下,臣虽不才,但也知赏罚分明乃治国之本。杨嗣昌若有功,当赏;若有过,当罚。如今功未见而过如山,若因陛下私宠而废大明律,臣期期以为不可!”
“你……”崇祯气得手抖。
但他心里也清楚,蒋德璟说的是实话。福王和襄王的死,就像两记耳光,扇在大明朝廷的脸上,也扇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若是这时候还重赏杨嗣昌,天下人怎么看?宗室怎么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崇祯长叹一声,那股子怒气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个干净。
“罢了。”崇祯摆摆手,看向陈新甲,“此事交兵部议罪。须议功,也要议过。不可偏颇。”
这便是要把皮球踢给兵部了。
陈新甲心领神会,赶紧磕头:“臣遵旨!定当秉公办理,不负圣恩。”
只要到了兵部,怎么议,还不是他这个尚书说了算?到时候大事化小,给死人留点体面,皇上那也有台阶下。
“说眼下的事吧。”
崇祯从案上抽出一本奏疏,举在半空。
“洪承畴报,奴贼已占义州,围困锦州。济尔哈朗、阿济格等多位清将齐至,带了红夷大炮一百多门,枪炮无数。”
陈新甲心里一紧。辽东,那是大明的命门。
崇祯翻开奏疏,念道:“清军围锦州,外挑壕堑,水泄不通,实则围点打援,伺机攻打松山。吴襄在锦州城内,尚可坚守。洪承畴以为,宜持重待敌,不可轻进。”
念完,崇祯合上奏疏,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持重待敌?又是持重待敌!”崇祯站起身,在御案后走了两步,显得焦躁不安,“洪承畴统领十三万精锐,耗费钱粮无数,竟然连个锦州之围都解不了?就在那眼睁睁看着?”
“陛下,”蒋德璟插话道,“非是不愿解,实乃兵不如人。”
崇祯猛地转头:“兵不如人?朕给了他十三万大军!那是九边的精锐!”
“人数虽众,却多是虚数。”蒋德璟直言不讳,“朝廷虽屡下旨练兵,却多虚应故事。军士不精,将帅无术。如今蠹饷无数,民穷财尽,兵反而少于往时。若不重振祖制,实练精兵,即便有百万之众,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何患无将?患的是无兵可用!”
崇祯听罢,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
第393章 松锦决战
“接着说。”
蒋德璟见皇上听进去了,便继续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恢复太祖、世宗时练兵之法,选锋锐,汰老弱。并整顿屯田、盐政,充实国库。只有手里有了钱粮,有了精兵,方可言中兴。”
道理是这个道理。
崇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没吭声的陈新甲。
“兵部有何良策?”
陈新甲心里苦笑。蒋德璟说的是长远之计,那是治本。可现在火烧眉毛了,哪有时间去治本?
“陛下,”陈新甲硬着头皮说道,“蒋大人所言极是。但那是慢郎中治急惊风。如今大军集于关外,每日耗费粮草数千石。户部是个什么光景,陛下也清楚。若是再拖下去,供给艰难,军心必乱。”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臣与侍郎吴甡等议过,以为宜速战解围。否则,锦州恐如当年大凌河之覆,吴襄若降,辽东局势将不可收拾。”
崇祯眉头紧锁:“可吴襄在信中称,锦州粮草可支半年,嘱咐洪承畴勿轻动。”
“半年?”陈新甲冷笑,“那是他是为了安抚军心。况且,清军屯田修城,摆明了是要久踞。若是让他们站稳了脚跟,再想赶走就难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辽东那一块:“臣以为,应主动分兵出击:一路出塔山,一路出杏山,一路出松山西,一路正面攻敌。四路并进,让奴贼首尾不能相顾!”
崇祯看着地图,犹豫不决。
他既怕洪承畴浪战送死,又怕大军长期对峙拖垮了国库。
“陛下,”蒋德璟突然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清军若从义州西进,可直犯蓟、宣,威胁京师。此乃心腹之患,最可虑。”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威胁京师。
这是崇祯最听不得的四个字。
“拟旨。”崇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命洪承畴刻期进兵!不得迁延岁月,坐失良机!”
陈新甲松了口气,蒋德璟却是暗自叹息。
这道旨意一下,辽东那十三万大军的命运,便算是交出去了。
两人领旨欲退,刚走到殿门口,崇祯又叫住了他们。
“慢着。”
崇祯揉了揉太阳穴,显得疲惫不堪,“文弱身后,三边各自为战,致使李自成、罗汝才合兵五十万,几陷开封。若非周王出银助守,巡按高名衡率军民死守,加之左良玉、杨文岳驰援,开封怕是早就没了。”
提到开封,崇祯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周王倒是比福王强些,知道舍财保命。”
陈新甲赶紧附和:“保定总督杨文岳亦有力焉。”
“如今杨嗣昌不在了,这剿寇的担子,谁来挑?”崇祯问道,“谁可继任督师?”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死。
陈新甲眼珠子一转,想起一个人来。
“陛下,臣举荐一人。”陈新甲上前一步,“傅宗龙可。”
傅宗龙?
崇祯愣了一下。这人因为之前顶撞杨嗣昌,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傅宗龙知兵,且性情刚烈,敢于任事。”陈新甲继续说道,“如今局势糜烂,正需此等猛药。”
其实他心里的小算盘是:傅宗龙跟杨嗣昌不对付,现在杨嗣昌死了,把傅宗龙放出来,正好显得皇上大度,也能堵住悠悠众口。再者,这烂摊子也没别人肯接了。
崇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奏。”
他看向蒋德璟,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蒋卿,你今日之言,虽然逆耳,却是忠言。朕要你入阁,但这兵部的事,你也要多盯着点。”
蒋德璟大喜过望,跪地谢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传旨,释傅宗龙,授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崇祯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告诉他,朕给他兵,给他权,甚至给他命。但他须得给朕尽死力!若是再像杨嗣昌那样……”
后面的话,崇祯没说,但陈新甲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出了中极殿,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新甲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身边的蒋德璟,拱手道:“恭喜蒋阁老,贺喜蒋阁老。”
蒋德璟却是一脸凝重,望着西北方向,那是辽东,也是陕西。
“何喜之有?”蒋德璟叹道,“这大明朝的烂摊子,咱们还得接着补啊。只是不知,这补丁还能打多久。”
陈新甲没接话。
他想起了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杨嗣昌。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羡慕杨嗣昌。死了,也就解脱了。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那个“死人”,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明亮房间里,看着一张崭新的地图,那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未来。
......
宁远城的风硬得像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坐在总督府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却不喝,只是拿碗盖一下下撇着浮沫。那瓷器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洪承畴站在下首,盯着那份摊在桌案上的密旨,脸色比外头的雪地还白。
“洪督师,”张若麒终于开了口,声音尖细,透着股京城衙门里的傲慢,“您出关也有一年了吧?朝廷花了数百万两银子,这锦州之围,怎么还是铁桶一般?皇上在宫里头,可是急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洪承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大人,非是本督畏战。”洪承畴指着地图上的松山一线,“如今正是严冬,粮草转运艰难。且奴贼势大,围点打援乃是兵家常事。我军若轻进,正如了他们的意。只有步步为营,先固松山,再图锦州,方是万全之策。”
“万全?”张若麒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啪地拍在桌上,“这是兵部陈尚书的亲笔信。您自己瞧瞧吧。”
洪承畴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手便有些抖。
信里没几句客套话,字字诛心。陈新甲在信里说,朝野上下都在看着辽东,若是再不进兵,便是有负圣恩,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这颗脑袋。
“督师,”张若麒站起身,走到洪承畴身边,压低了声音,“有些话,我不说您也明白。这仗,打输了是死,不打也是死。打了,若是赢了,那就是从龙之功;若是不打,那就是抗旨不尊。您是聪明人,这笔账算得过来吧?”
洪承畴闭上眼。
他是个明白人,太明白了。这哪里是让他去打仗,这是逼着他去送死。可他没得选。他身后是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是那群只知道动嘴皮子的言官。
“传令。”洪承畴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全军拔营,誓师救援锦州!”
第394章 重重包围
义州城外,黄罗伞盖遮蔽了半边天。
皇太极骑在马上,身子有些发福,脸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潮红。他刚到义州,就看见多尔衮带着人来接驾。
“老十四,”皇太极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多尔衮,“朕听说,你把锦州的围给松了?”
多尔衮低着头,背上的冷汗把内衬都浸透了:“回皇上,奴才以为,围城日久,城内粮尽,不必逼迫太甚,以免狗急跳墙。且将士疲惫,奴才便准许部分旗丁轮番回家休整……”
“放屁!”
皇太极一马鞭抽在多尔衮的肩膀上,打得多尔衮身子一歪,却不敢动弹。
“你是猪油蒙了心吗?”皇太极气得胸口起伏,“锦州是辽东的咽喉!咽喉不掐死,你想怎么吞下中原?你放他们回家?你这是放虎归山!朕这一路走来,看见明军的运粮车大摇大摆进了锦州城,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周围的贝勒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进雪里。
“传旨!”皇太极声音冰冷,“多尔衮骄纵怠慢,降为郡王,罚银万两,夺两个牛录。豪格也是个废物,跟着降爵!”
多尔衮咬着牙,磕头谢恩。
“济尔哈朗。”皇太极看向另一边。
“奴才在。”
“你带四万骑兵,去锦州城外六里处扎营。挖沟,筑墙,像钉子一样给我钉在那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嗻!”
……
二月的辽东,天寒地冻。
洪承畴既然被逼出了洞,那便是猛虎下山。他手里这十三万大军,是九边的精锐,并非全是草包。
第一仗,打的是乳峰山。
总兵杨国柱是个悍将,带着人马趁夜摸上去,把守山的清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明军的三眼铳和鸟铳在近距离威力不俗,清军丢下一地尸体,狼狈逃窜。
首战告捷,明军士气大振。
次日天刚亮,洪承畴便下令猛攻清军西营。
多尔衮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见明军来攻,亲自带着正白旗的精锐设伏。
杨国柱冲得太猛,一头扎进了口袋阵。
“放箭!”多尔衮红着眼吼道。
密集的重箭像雨点一样泼下来。杨国柱身中数箭,仍挥刀砍杀,最后被一发流矢射中面门,翻身落马,当场阵亡。
“杨总兵死了!”
明军阵脚大乱。
就在多尔衮以为能一口吃掉这股明军时,侧翼突然响起了震天的炮声。
洪承畴没慌。他早就防着这一手,见前锋受挫,立刻调集两翼的火器营压了上去。红夷大炮在远处怒吼,铁弹在清军骑兵群里犁出一道道血胡同。
“给老子顶住!”洪承畴拔剑督战,“后退者斩!”
明军毕竟是精锐,稳住阵脚后,火枪阵开始发威。
陈阳授意,秘密流出的燧发枪,也装备了明军。
排枪打得清军骑兵人仰马翻。
但是清军的火器也厉害,这一仗,从早上杀到黄昏,双方都杀红了眼。
多尔衮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硬,正白旗死伤惨重,连折了二十多员牛录章京和甲喇章京。眼看顶不住了,多尔衮只能灰头土脸地派人向皇太极求援。
义州大营。
皇太极看着手里的战报,一口气没顺上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皇上!”
“阿玛!”
大帐里乱作一团,御医手忙脚乱地端药扎针。
皇太极摆摆手,推开众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的眼神有些散乱,但透着股狠劲。
“好个洪承畴,好个十三万大军。”皇太极喘着粗气,“这是要跟朕拼命啊。”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挂在帐上的地图。
“传朕的旨意。”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调集各旗所有兵马。凡是满洲、蒙古、汉军,年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只要能拿得动刀的,全都给朕拉上战场!告诉他们,这一仗若是输了,大家都得滚回长白山去挖人参!”
“另外,让英俄尔岱带三千巴牙喇,先行驰援多尔衮。告诉那个废物,再退一步,朕砍了他的脑袋!”
……
几日后,皇太极的病稍好了一些,便坐不住了。
他带着几个亲卫,悄悄登上了松山北面的一座高坡。
从这里望下去,明军的大营一览无余。
不得不说,洪承畴是知兵的。明军的大营扎得极有章法,壕沟深挖,鹿角密布,火炮架在高处,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网。
“皇上,这乌龟壳不好啃啊。”身边的侍卫统领叹道。
皇太极眯着眼,没说话。他盯着明军的阵型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你看他们的阵型。”皇太极指着下方,“前重后轻,且步骑脱节。这说明什么?”
侍卫统领摇摇头。
“说明洪承畴急了。”皇太极冷笑,“他是被崇祯那个急脾气逼出来的。他带的粮草肯定不多,想要速战速决。”
皇太极的目光越过松山,落在了远处的笔架山。
那里临海,隐约可见粮船穿梭。
“那是他们的粮仓。”皇太极指着笔架山,“十三万大军的命根子,就悬在那么个孤岛上。而松山到笔架山这十几里的路,就是他们的气管。”
皇太极转过身,眼中的病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来人。”
“在。”
“传令英俄尔岱,别去帮多尔衮那个蠢货打正面了。让他带人,给我插到松山和杏山之间,把路给我断了!哪怕是用牙啃,也要给我啃出一道沟来!”
“再令土谢图亲王,带蒙古骑兵去笔架山外围,给我挖壕沟!越深越好,越宽越好!”
“让多尔衮、多铎,分别在杏山、塔山及沿海诸路设伏。只要看见明军的运粮队,就给我往死里打!”
皇太极一口气下达了七八道命令,每一道都是针对明军的补给线。
“皇上,这是要……”
“关门打狗。”皇太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明军大营,“洪承畴以为他在跟朕决战,朕偏要饿死他。”
第395章 重掌乾坤
接下来的几天,辽东大地变成了巨大的土木工地。
数万清军像发了疯的土拨鼠,没日没夜地挖沟。
一道道深壕,像巨大的锁链,横亘在松山、杏山、塔山之间。明军的联络线被切断了,粮道被截断了。
松山大营里,洪承畴看着地图,脸色灰败。
“督师!后路断了!”副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英俄尔岱那帮疯子,在咱们屁股后面挖了三道壕沟,运粮队根本过不来!笔架山的粮草也运不上来!”
洪承畴瘫坐在椅子上。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手里是有十三万大军,是有红夷大炮,是有精良的火枪。可这些东西,都不顶饿。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三天不吃,这十三万大军就是十三万头待宰的猪。
“张若麒呢?”洪承畴突然问道。
“张大人……张大人说身子不适,在后帐歇着呢。”
“歇着?”洪承畴惨笑一声,“把他给我叫来!让他看看,这就是他催出来的‘速战速决’!”
此时的松山外围,皇太极正坐在大帐里,喝着热腾腾的马奶酒。
外面的风雪越发大了,但他的心情却格外好。
“皇上,松山已被围死。明军数次突围,都被咱们的壕沟给挡回去了。”济尔哈朗进来禀报,脸上带着喜色。
“不急。”皇太极放下酒碗,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现在才刚开始。等他们饿得连马都杀光了,连皮带都煮着吃了,那时候,才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远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松山城。
“洪承畴啊洪承畴,”皇太极喃喃自语,“你是个将才,可惜了,跟错了主子。崇祯想要你的命,那朕就替他收了。”
“传令下去,围而不打。朕要看着这十三万大军,一点点烂在松山。”
风雪呼啸,掩盖了战场上的血腥味,却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大明王朝最后的丧钟声。
......
京师的春风总带着股土腥味,刮在脸上不像杨柳风,倒像砂纸打磨。
周延儒跪在文华殿的金砖地上,膝盖骨隐隐作痛。
自从被温体仁那个阴人挤兑回乡,他在宜兴老家做了几年的寓公。这几年,他种花养鸟,闭门谢客,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京师的动静。
温体仁死了,杨嗣昌死了,薛国观赐死了。这朝堂上的首辅换了一茬又一茬,像割韭菜似的,最后皇上还是想起了他。
“先生,抬起头来。”
崇祯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几分颤音。
周延儒依言抬头,这一看,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滚。几年前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不见了,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两鬓斑白、眼窝深陷的中年人。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陛下……”周延儒哽咽难言,叩首触地,“臣,来迟了。”
崇祯眼圈也红了,急忙离座,甚至没等王承恩伸手搀扶,亲自走下御阶,双手扶起周延儒。
“先生不负朕,是朕负了先生。”崇祯拉着周延儒的袖子,那动作不像君臣,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离家归来的长辈,“几年未见,先生清瘦了许多。”
“臣在乡野,日夜忧心国事,恨不能插翅飞回陛下身边。”周延儒顺势擦了把泪,这泪有三分真,七分是做给皇上看的。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他讲理,他能跟你辩三天三夜;你要是跟他哭,他心肠比谁都软。
崇祯赐了座。小太监搬来绣墩,周延儒只敢坐半边屁股。
“这几年,先生在乡下过得如何?”崇祯问道,语气里透着股羡慕,“想必是含饴弄孙,逍遥自在吧?不像朕,困在这紫禁城里,坐火炉上烤。”
“臣身在江湖,心悬魏阙。”周延儒叹了口气,“宜兴虽好,非久居之地。臣听闻流寇肆虐,东虏叩关,常常夜不能寐。每每想起陛下宵衣旰食,臣便觉愧对君恩。”
崇祯苦笑一声,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手里转着:“宵衣旰食……嘿,外人都道朕是中兴之主,勤政爱民。可谁知道朕心里的苦?这天下事,朕是想管,可管不过来啊。内有李自成、张献忠这帮反贼,外有皇太极那个强盗,朝堂上呢?尽是些推诿扯皮、贪生怕死之辈!”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朕每日批阅奏章至三更,不敢有一日懈怠。可结果呢?洛阳丢了,襄阳丢了,如今锦州也被围了。朕这哪里是做皇帝,分明是在补那补不完的破烂衣裳!”
周延儒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这是在诉苦,也是在甩锅。这大明朝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固然有臣工不力的原因,可这位爷急躁多疑的性子,也得占一半。
但他不能说。
“陛下圣明,乃尧舜之君。”周延儒身子前倾,语气诚恳,“只是陛下太苦了。圣人云,无为而治。陛下事必躬亲,虽是勤政,却也伤了龙体。臣以为,陛下当保重龙体,将琐事交予臣工,只需抓大放小即可。”
“勉力而为罢了。”崇祯摆摆手,神色萧索,“朕若不盯着,他们能把天都卖了。先生既回,可有教朕?”
戏肉来了。
周延儒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在乡野,虽无权柄,却也琢磨了几条拙见,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接过折子,递给崇祯。
崇祯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
“蠲免欠赋,宽恤灾民?”崇祯念道,“如今国库空虚,若是免了赋税,军饷从何而出?”
“陛下,这便是‘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周延儒不慌不忙地解释,“如今百姓从贼,非是生性顽劣,实乃活不下去了。朝廷催逼甚急,地方官吏又层层加码,百姓除了造反,别无活路。若是蠲免积年欠赋,宽释刑狱,百姓感念皇恩,自然不愿从贼。人心一齐,流寇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这话好听。崇祯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心疼银子,但“人心”二字,确实打动了他。
第396章 收拢人心
“再者,释放在狱之举人,恢复其功名,增广科举名额。”周延儒继续说道,“此乃收士子之心。天下读书人,皆是陛下的门生。若是让他们有了出路,自然会为陛下效死。”
崇祯看下去,指着其中一条:“起用废籍诸臣?刘宗周也就罢了,这黄道周……”
崇祯脸色一沉。黄道周那张嘴,他是领教过的。当初在平台召对,黄道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用人偏颇”,气得他差点当场动刀子。
“先生可知,黄道周曾如何诋毁朕?”崇祯冷哼一声,“还有,当年先生离京,这黄道周也没少在背后捅刀子吧?朕记得,他可是弹劾过先生‘庸碌误国’的。”
周延儒微微一笑,显得云淡风轻:“陛下,臣与黄道周,确有私怨。他骂臣庸碌,臣不辩。但他乃是海内人望,以忠直着称。陛下若能不计前嫌,重新起用他,天下人必赞陛下有汉高祖、唐太宗之量。臣个人的荣辱事小,陛下的圣名事大。”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
崇祯愣住了。他看着周延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先生……真乃宰相肚里能撑船。”崇祯感慨道,“朕不如先生多矣。既然先生都不计较,朕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朕小家子气了。”
他合上奏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胸中积压多年的郁闷都吐了出来。
“好!都依先生!”
崇祯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周延儒正要谢恩,却见崇祯快步走到他面前,竟是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
周延儒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折煞老臣了!折煞老臣了!”
君拜臣,这是何等的礼遇?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出去了啊!
崇祯没起身,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沉痛而坚定:“朕以此残破江山,托付先生。朕以天下听先生!望先生救朕,救大明!”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周延儒磕头的声音。
良久,崇祯才直起腰,亲自将满头是血的周延儒扶起来。
“先生请起。”崇祯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朕即刻下旨,拜先生为中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进少师,总督阁务。这内阁,以后就是先生说了算。”
周延儒颤颤巍巍地站着,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看着有些狰狞,却又透着股悲壮。
“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周延儒咬着牙发誓。
“好!好!”崇祯大喜,转头吩咐王承恩,“传膳!朕要与先生共饮,为先生洗尘!”
这顿饭,吃得并不丰盛。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荤的是一盘烧肉,一盘清蒸鱼;素的是炒白菜和豆腐。酒是宫里存的陈酿,但杯子却是有些缺口的瓷杯。
周延儒看着这桌御膳,心里五味杂陈。堂堂大明皇帝,日子过得竟还不如江南的一个富家翁。
“先生莫嫌简慢。”崇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周延儒碗里,“如今国事艰难,朕带头缩衣节食,宫里的开销能省则省。但这酒是好酒,先生多饮几杯。”
“陛下如此节俭,实乃天下之福。”周延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君臣二人推杯换盏,仿佛回到了崇祯初年,那个铲除魏忠贤、众正盈朝的时候。崇祯喝得有点多,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先生,你说这流寇,真能剿灭吗?”崇祯醉眼朦胧地问。
“能!”周延儒斩钉截铁,“只要陛下信任老臣,老臣必能为陛下扫平寰宇。”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这些年在乡下,听说的可不仅仅是流寇,还有那个在西北方突然冒出来的“唐城”。但他不敢说,这时候泼冷水,那就是找死。先哄着吧,把权拿到手再说。
“好!朕信你!”崇祯拍着桌子,“朕把兵部、户部都交给你盯着。那个陈新甲,是个滑头,你替朕看着他。还有那个傅宗龙,刚放出去,若是他不听话,你也告诉朕,朕换人!”
一顿饭吃到日落西山。
周延儒谢恩出宫。
此时,紫禁城的红墙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像是一道道血痕。
周延儒坐在轿子里,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首辅……少师……”
他喃喃自语。这权柄是拿到了,可这烫手的山芋也接住了。
“这大明朝,还能撑几年?”
他心里闪过一丝阴霾。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豪言壮语,此刻被冷风一吹,散了大半。他想起了那个叫陈阳的人,想起了那些关于“黑山军”的传闻。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比在宜兴老死强。”
……
文华殿内,残羹冷炙已被撤去。
崇祯皇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酒意已经醒了几分。
王承恩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身上:“万岁爷,夜深了,歇着吧。”
崇祯没动,只是盯着那盏摇曳的宫灯。
“大伴。”
“奴婢在。”
“你说,周延儒这次,能行吗?”崇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王承恩,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承恩手一顿,低声道:“周阁老是老臣,经得多,见得广。既然万岁爷信他,那定是能行的。”
崇祯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信他……朕除了信他,还能信谁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外头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颗星星。
“杨嗣昌死了,卢象升也没了。”崇祯数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划了一刀,“这满朝文武,看着乌泱泱的一片,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能用的,竟没几个。”
他想起刚才那一跪。
那是帝王的尊严,是他最后的赌注。
“还是他做!”
崇祯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无奈。
“朕把脸都不要了,求着他做这首辅。他若是再做不好,朕……”
后面的话,被夜风吞没。
但王承恩听得真切,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的是森森的杀意。
“万岁爷,”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听说兵部那边,傅宗龙已经整军备马,准备启程去陕西了。”
“嗯。”崇祯点了点头,“让他快走。告诉他,别学杨嗣昌,给朕玩什么‘十面张网’的虚招子。朕要的是人头!流贼的人头!”
“是。”
崇祯转过身,看着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第397章 绝境孤注
松山总兵府的大堂里,没有生火。
外头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挠。屋里那股子血腥味混着汗臭、馊味,怎么也散不掉。十三万大军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人挤人,马挨马,连呼吸都觉得拥挤。
洪承畴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虎皮早秃了毛,露出底下发黑的皮革。他手里攥着一卷书,书页泛黄,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底下坐着一圈总兵。
吴三桂年轻,甲胄擦得锃亮,哪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是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马科是个粗人,满脸胡茬,手里把玩着半截断了的马刀。王廷臣、白广恩、王朴几个人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至于那个监军张若麒,缩在角落里,裹着件厚实的貂裘,还是止不住地打摆子。
“诸位。”
洪承畴开了口,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此处名为松山,你们可知这名字的来历?”
没人接茬。这时候谁有心思听故事?
洪承畴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相传商纣无道,箕子那是商朝的太师,也是个明白人,劝不动纣王,便一路北逃,最后避祸于此。他在松树下结庐而居,故名松山。”
他合上书,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脆。
“箕子到此,商朝便亡了。如今我等十三万大军困于此地,前有强敌,后无退路,粮道断绝。这松山,莫非真是我大明的埋骨地?”
这话太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王朴身子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白广恩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督师言重了。”
吴三桂打破了沉默,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箕子那是避祸,咱们是讨贼。这松山苍松翠柏,我看是‘青山处处埋忠骨’的好兆头。只要咱们心齐,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心齐?”洪承畴冷笑一声,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向角落里的张若麒,“长伯(吴三桂字),你看看咱们这屋里,心齐吗?”
张若麒被看后,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
“洪督师,这时候说这些丧气话作甚?”张若麒声音发虚,眼神飘忽,“皇上还在京师等着捷报呢。”
“捷报?”
马科是个暴脾气,听见这俩字就炸了。他把半截断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乱跳。
“张大人,您还好意思提捷报?当初是谁拿着尚方宝剑,逼着咱们出壕沟跟鞑子野战的?说什么‘速战速决’,说什么‘兵贵神速’。现在好了,咱们出来了,鞑子把口袋一扎,咱们成了瓮里的王八!”
马科指着张若麒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前几天那场仗,老子的弟兄死了一半!连杨国柱总兵都折了!这就是你要的捷报?”
张若麒脸涨成猪肝色,却不敢跟这帮杀才硬顶,只能转向洪承畴:“督师,下官也是为了朝廷……”
“行了!”
洪承畴一摆手,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眼下的局势,大家伙都看明白了。多尔衮在正面顶着,英俄尔岱断了咱们的后路,土谢图那个蒙古蛮子在挖沟。咱们就是想回锦州,也是寸步难行。”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圈黑线,看着就让人头晕。
“战,还是守?大家给个话。”
“战!”
马科第一个吼道,“守个屁!再守下去,不用鞑子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咱们手里还有几万条枪,还有红夷大炮,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我也主张战。”王廷臣站了起来,他是个沉稳性子,但这会儿也红了眼,“与其窝囊死,不如战死。咱们大同兵,没一个是孬种。”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一股子悲壮的杀气在蔓延。
就在这时,张若麒又说话了。
“不可浪战。”
他缩着脖子,声音尖细,“如今士气低落,粮草不济。若是决战输了,这十三万大军就全完了。依下官看……不如……不如突围。”
“突围?”洪承畴转过身,盯着他,“往哪突?”
“回……回宁远。”张若麒的声音越来越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把兵带回去,休整一番,再图后计……”
“放你娘的屁!”
洪承畴还没说话,马科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张若麒的衣领子,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
“当初逼咱们来的是你,现在要咱们跑的也是你!合着这十三万弟兄的命,在你眼里就是儿戏?回宁远?这一路几百里,全是鞑子的骑兵,咱们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你是想让弟兄们把后背露给鞑子砍吗?”
张若麒吓得脸都白了,两条腿乱蹬:“马总兵!放手!我是监军!我是朝廷命官!”
“马科,放下。”
洪承畴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威严。
马科哼了一声,把张若麒往地上一摔。
洪承畴看着狼狈爬起来的张若麒,眼神里满是鄙夷。
“张大人,你这‘回宁远’,说得好听。可这一撤,锦州怎么办?咱们一跑,锦州必破。到时候,这丧师失地的罪名,是你扛,还是我扛?”
张若麒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督师。”
一直没说话的王朴开了口。他是大同总兵,平日里最是滑头,这会儿眼珠子乱转。
“张大人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几分道理。这松山城小,存粮本就不多。如今咱们十几万人挤在这儿,每天人吃马嚼,不出三天就得断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集中兵力,择一面突围。若是能冲出去一部分,总比全军覆没强。”
白广恩也叹了口气:“是啊督师。咱们不怕死,可肚子不答应啊。昨儿个巡营,我都看见有兵卒在偷偷杀战马了。这马要是杀光了,咱们就真成了没腿的螃蟹。”
洪承畴看向吴三桂:“长伯,你怎么看?”
第398章 兵败山倒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督师,马总兵说得对,撤退就是溃败。但在此时此地,死守也是绝路。与其全军耗死,不如……”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个置之死地?”
“分兵突围。”吴三桂指着地图,“鞑子围得虽紧,但毕竟兵力有限。咱们若是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若是分作两路,一路向南佯攻,吸引鞑子主力;另一路趁机向西,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洪承畴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他心里清楚,什么佯攻,什么撕口子,说白了就是赌命。
但他没得选了。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围而不打,就是在等他自己乱。
“好。”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决绝的凶光。
“既然都没活路,那就赌一把。”
他走到帅案前,拔出一支令箭。
“传令!”
众将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突围!”
“马科、王廷臣、吴三桂!”
“末将在!”三人抱拳。
“你们三人率本部兵马,为左路,从松山西侧突围。那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杀。你们的任务,是给我狠狠地打,把动静闹大,把多尔衮的主力给我吸过去!”
“得令!”
“王朴、白广恩、张若麒!”
“在!”
“你们率本部兵马,为右路,从南面突围。那里虽然壕沟多,但鞑子兵力相对薄弱。只要左路打响了,你们就给我往死里冲,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得令!”
分派已定,众将脸上神色各异。
马科和王廷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决绝。这是让他们去当诱饵,去啃最硬的骨头。但他们没二话,当兵吃粮,卖命就是了。
王朴和白广恩则是暗自松了口气。南面虽然难走,但毕竟不是主攻方向,活下来的机会大些。
至于张若麒,听说自己被分在右路,不用去跟多尔衮硬碰硬,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喜色。
“都去准备吧。”
洪承畴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能带的干粮都带上,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别留给鞑子。今晚,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众将领命而去。
大堂里又剩下了洪承畴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在给这支即将走向末路的大军唱挽歌。
“箕子……商亡……”
洪承畴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其实骗了他们。
左路也好,右路也罢,都是死路。
皇太极既然扎好了口袋,又怎么会留出破绽?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这支大军,在临死前,还能像个样子地蹦跶两下,别死得太窝囊。
“陈尚书啊陈尚书,你这封催战的信,可是把大明的半壁江山,都给催没了。”
洪承畴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密信,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松山大营里,炊烟寥寥。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冷硬的干粮,喝着带冰碴的水。战马被喂了最后一把黑豆,打着响鼻,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马科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把换过的大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这帮山西汉子,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剩下的,个个带伤,人人带血。
“弟兄们!”
马科压低了嗓门,声音却像铁石一样硬,“今儿个没别的,就是个死!但咱们是大明的兵,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谁要是怂了,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杀!”
低沉的吼声在队列里回荡。
另一边,王朴和白广恩也在整队。
相比于左路的悲壮,右路的气氛有些诡异。
王朴骑在马上,眼神闪烁,不停地往后张望。他的亲兵都聚拢在身边,马匹也是最好的。
“总兵爷,真冲啊?”亲兵队长小声问。
“冲个屁!”王朴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待会儿一旦打起来,看我眼色行事。只要左路一乱,咱们就往海边跑。那边有船,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白广恩在不远处,似乎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错开了目光。
只有张若麒,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突围的良机,在那吆五喝六地催促士兵。
“卯时已到!”
随着一声凄厉的号角,松山的大门轰然洞开。
“杀啊——!”
喊杀声瞬间撕破了黎明的宁静。
马科一马当先,带着左路的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向了清军的防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军的阵地上,号角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站在高岗上,看着那冲出来的明军,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终于出来了。”
他一挥手,“放炮!”
“轰!轰!轰!”
早已埋伏好的红夷大炮发出了怒吼。
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这一天,松山的雪,是红色的。
......
戚家堡的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皇太极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割着盘子里的羊肉。帐下跪着一地将领,多尔衮、济尔哈朗、豪格,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洪承畴没粮了。”皇太极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今晚,他们必跑。”
多尔衮抬起头,眼神有些迟疑:“皇上,明军尚有十几万,若是困兽犹斗……”
“斗个屁。”皇太极嗤笑一声,用餐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若是洪承畴能压得住阵脚,前几日就不会派人出来送死。现在他们是惊弓之鸟,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跑,剩下的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松山到塔山这一条线上重重一划。
“传令下去。阿济格,你带正蓝旗埋伏在松山南口。多尔衮,你带正白旗守在塔山北面。其余各旗,沿着海岸线给我撒开了网。记住,别急着杀人,先把他们往海里赶。穿着铁甲下海,我就不信他们能游回宁远。”
“嗻!”众将领命,杀气腾腾地退了出去。
第399章 反向冲锋
松山大营,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风声呜咽,掩盖了营地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躁动。士兵们抱着枪,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眼睛却贼溜溜地往帅帐方向瞟。
原本定的是寅时造饭,卯时突围。
可还没到子时,右营那边就乱了。
大同总兵王朴,这位平日里最惜命的主儿,看着那黑漆漆的夜空,心里那根弦崩断了。他总觉得洪承畴让他走南面是拿他当诱饵,与其等死,不如先跑。
“撤!都给老子撤!”王朴压低嗓门,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三千家丁,连个招呼都没打,悄没声地开了营门,撒丫子就往南跑。
这一跑,坏了菜。
旁边的白广恩一看,好家伙,你王朴个浓眉大眼的先溜了?老子凭什么留下来垫背?
“弟兄们!王总兵撤了!咱们也撤!”
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像在炸药堆里扔了个火把。
原本还在睡觉的、磨刀的、写遗书的明军,瞬间全炸了营。什么军令,什么部署,什么左右路配合,全成了废纸。
“当官的跑了!”
“快跑啊!鞑子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军。十几万人马,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向营门。
洪承畴刚眯了一会儿,就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出大帐,只见火光冲天,人喊马嘶。
“怎么回事?!”洪承畴抓住一个乱兵吼道。
“督师……跑了……都跑了……”那兵卒吓得脸无人色,挣脱洪承畴的手,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堆。
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手脚冰凉。
完了。
这不是突围,这是溃逃。
还没等明军跑出二里地,四周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凄厉,阴森,那是索命的鬼哭。
埋伏在暗处的清军骑兵,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挥舞着马刀冲进了乱军之中。
“杀——!”
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明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面的人想跑,后面的人推,中间的人被踩成了肉泥。清军只需要策马在外面转圈,把往外冲的人砍回去,或者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海边赶。
“别挤!别挤!我是监军张大人!”
张若麒这会儿也没了官威,被亲兵架着,在人潮里随波逐流。他的帽子丢了,靴子跑掉了一只,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大人!陆路走不通了!全是鞑子!”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往海边跑吧!海边有船!”
“走!走海边!”张若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海滩。
此时的海岸线上,已经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无数明军被逼到了悬崖边,看着那黑黝黝的大海,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绝望地闭上了眼。
“跳啊!”
噗通!噗通!
像是下饺子一样,成千上万的士兵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他们身上穿着棉甲,甚至铁甲,这一入水,就像秤砣一样直往海底沉。
张若麒抢到了一艘小渔船,拼命地往外划。
他回头望去。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惨白的月光洒在海面上。
原本黑色的海,此刻泛着诡异的红光。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是烂木头一样随着波浪起伏。还有更多的人在水里挣扎,手伸向空中,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抓住了虚无。
没有投降的。
因为清军根本不接受投降。他们站在岸边,拿着弓箭,把那些还没淹死的人,一个个当靶子射。
“作孽啊……”张若麒哆嗦着,裤裆里一片温热。
......
就在这全军尽墨的当口,战场上却冒出了一股逆流。
王廷臣没跑。
这位前屯卫总兵,看着满山遍野的溃兵,看着那些被砍瓜切菜般屠杀的弟兄,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跑?往哪跑?跑到海里喂鱼吗?”王廷臣把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插,震起一蓬土,“大明的脸,都让这帮软蛋丢尽了!”
他回过头,身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这是他的亲兵营,也是这十几万大军里最后的骨头。
“弟兄们!咱们不跑了!”王廷臣指着远处那顶醒目的黄罗伞盖,“看见没?那是皇太极的老窝!今儿个咱们就是死,也要溅那老猪皮一身血!敢不敢跟老子冲一把?”
“杀!”两千汉子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风雪。
“随我来!”
王廷臣拔刀上马,不退反进,竟是带着这两千人,逆着溃兵的人潮,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清军的腹地。
这一招,把清军都打懵了。
他们杀得正顺手,谁也没想到这群待宰的羊羔里,还藏着一只疯虎。
正蓝旗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王廷臣冲在最前面,刀光如雪,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拦住他!快拦住他!”
皇太极的大营就在眼前,甚至能看清那黄伞下的人影。
御营的巴牙喇(护军)慌了神,弓箭乱发。王廷臣身中数箭,却恍若未觉,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马蹄踏碎了积雪,也踏碎了满清不可战胜的神话。
距离御营只剩百步。
皇太极站在伞盖下,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状如疯魔的明将,脸上没怒,反倒露出一丝赞赏。
“这是谁的部将?”
“回皇上,看旗号,是前屯卫总兵王廷臣。”
“好汉子。”皇太极点了点头,“可惜了。”
百步之遥,便是天堑。
越来越多的清军反应过来,像潮水一样围了上来。王廷臣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他也渐渐力竭。
“痛快!痛快!”王廷臣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牛录章京,仰天大笑,“皇太极!老子在下面等你!”
他知道冲不过去了。
“撤!回松山!”
王廷臣虚晃一枪,带着仅存的几百人,杀出一条血路,退回了那座孤零零的松山城。
这一夜,太漫长了。
天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海岸边,尸体堆叠如山,海水被染成了酱紫色。
第400章 万亿黄金
皇太极骑着马,巡视着战场。他的马蹄边,就是明军丢弃的盔甲、旗帜,还有那些死不瞑目的脸。
“皇上,昨晚冲营的那股明军,退回松山了。”豪格骑马过来禀报,“要不要趁势攻城?”
“不急。”皇太极摆摆手,脸色阴沉下来,“昨晚正蓝旗是怎么回事?两千人就让人家冲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阿济格是干什么吃的?”
豪格不敢接话。
“把昨晚临阵退缩的那几个佐领,全砍了。”皇太极的声音冷得像冰,“脑袋挂在营门口。告诉所有人,谁要是再敢退一步,这就是下场。”
处理完家务事,皇太极转头看向松山城。
那座城,现在就像个巨大的坟墓。洪承畴、王廷臣,还有那几千残兵,把自己活埋在了里面。
“把松山、锦州、杏山,都给我围死了。”皇太极勒转马头,“一只鸟也别放出来。”
……
三天后,杏山道上。
吴三桂和王朴带着残部,像是两群丧家犬,低着头往宁远方向挪。
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晚王朴跑得快,吴三桂见机得早,两人没往海边去,而是钻了山沟子。
可皇太极没打算放过他们。
高桥,桑噶尔寨堡。
两道伏击线,像是两道鬼门关。
“砰!砰!砰!”
清军的火铳声再次响起。
吴三桂的头盔被打飞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家丁,心都在滴血。这可是他吴家两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啊!
“王总兵!顶住啊!”吴三桂冲着不远处的王朴吼道。
王朴哪还顾得上顶住,他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扔出去当了炮灰,自己带着几十个亲信,发了疯似地往宁远跑。
这一路,那是拿人命铺出来的。
等他们终于看见宁远城的城墙时,回头一望,身后空空荡荡。
十三万大军出关。
如今能活着回来的,不过两三万。
五万多具尸体,留在了松山的雪原和冰冷的大海里。
大明朝最后的一点精血,流干了。
......
陈阳带着一千多吨的黄金,回到了现代。
海山基地,地下三百米。
陈阳站在那片熟悉的空地上,周围是华国最顶尖的大脑和最有权势的人物。苏泰,张定国,周行长……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都准备好了?”陈阳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有点像上台表演的魔术师。
“准备好了。”苏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笑了笑,不再多言。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广阔无垠的随身空间。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一点点地往外搬。
他要搞个大的。
“出!”
心念一动。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都在呻吟的巨响,在整个地下空间内炸开。
没有烟尘,没有爆炸。
只有光。
金色的光。
凭空出现的,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
一座由无数块金砖整齐堆砌而成的山,就那么突兀地、蛮不讲理地,砸在了基地的地上。
一千四百九十二吨黄金。
这是陈阳在明朝两年时间里,通过十座金矿的疯狂开采,以及席卷全大明的贸易网络,得来的黄金。
它们被铸造成一模一样的十公斤金砖,堆成了一个长五十米,宽二十米,高近十米的巨大长方体。
金色的巨兽。
整个地下基地瞬间被染成了一片金色,所有人的脸上都反射着黄金独有的、那种带着原始诱惑力的光泽。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行长,这位掌管着国家钱袋子的央行掌门人,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座金山,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两团火。
他身边的几位副手和专家,一个个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张定国上将,这位铁血将军,此刻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这不是钱。
这是战略武器。
这是国家信用的终极压舱石。
“这……这……”周行长嘴唇哆嗦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贫乏。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冰冷而又炙热的金属。
“快!快叫总参的人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的几个央行工作人员,连忙拿出各种仪器,冲向金山。
“报告行长!纯度检测……90%!”
“重量估算……初步估算……超过一千四百吨!”
“天呐……”
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基地里此起彼伏。
“陈局长……”苏泰走到陈阳身边,声音干涩,“这就是你说的……全部?”
“对,全部。”陈阳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共是一千四百九十二吨。在明朝那边折算下来,大概是四千万两黄金。”
苏泰听得眼角直抽抽。
整个华国,截至去年年底,官方公布的黄金储备,也才两千三百多吨。
你这一批,就顶得上国家几十年积累的一大半了?
“陈阳,你……你真是……”苏泰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两个字,“牛逼!”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周行长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快步走到陈阳面前,紧紧握住陈阳的手,那力道,捏得陈阳都感觉有点疼。
“陈阳同志!我代表国家,代表央行,谢谢你!”周行长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你知不知道,这批黄金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可以彻底摆脱美元的束缚!意味着人民币的国际化,有了最坚实的后盾!意味着在全球经济动荡的时候,我们有了最稳的压舱石!”
“这是国运!是真正的国运啊!”
陈阳被他这番激动的话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周行长,您言重了。我只是个搬运工。”
“不!你不是搬运工!”周行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是国家的功臣!是民族的英雄!”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呆的下属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立刻上报!立刻向中枢汇报!就说……就说我们来了战略级的物资!”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了出去。
第401章 清算时刻
不到十分钟,一场高级别的紧急会议,被召开。
当“一千四百九十二吨黄金”这个数字,出现在会议室的屏幕上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坐在首位的,高层领导。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告诉周行长。”
“这批黄金,国家全要了。”
“价格,就按时价……一克一千块钱算。”
“让陈阳同志,不要有任何顾虑。国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消息传回海山基地。
苏泰拿着加密电话,走到陈阳身边,低声把高层领导的决定复述了一遍。
一克一千块?
陈阳愣了一下。
现在的国际金价,大概在每克一千元左右徘徊。
但是这批黄金的纯度是90%,按道理说,要打九折,按900元一克收。
现在国家直接溢价了百分之十来收购。
一千四百九十二吨,就是14.92亿克。
乘以一千……
陈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四千九百二十亿。
将近一点五万亿人民币。
饶是陈阳现在对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也被这个数字砸得有点晕。
“苏局,这……是不是太多了?”陈阳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多?”苏泰笑了,“陈阳,你还是没明白这批黄金的意义。它不是用钱能衡量的。领导给这个价,一方面是奖励,另一方面,也是在告诉你,国家支持你,放手去干!”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这点钱。”苏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那座金山,“而是想想,怎么去明朝,再给咱们搬几座这样的山回来。”
陈阳看着苏泰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围着金山,像是看护自家孩子一样,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央行专家们,终于笑了。
行吧。
反正这些钱,最后还是要花在国内,买成工业品运到明朝去。
左手倒右手,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明白了。”陈阳点点头,“那就替我谢谢领导的厚爱。”
他心里盘算着,有了这笔巨款,他之前设想的那个庞大的采购计划,就可以全面启动了。
钢铁、水泥、机床、汽车生产线……
他要让整个华国的工业机器,都疯狂地转动起来!
......
消息确认后,整个海山基地都沸腾了。
周行长亲自坐镇,调来了十几辆重型运输车和一支全副武装的警卫部队,准备连夜将这批黄金押运回华国的金库。每一块金砖都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箱子里,清点,封存,登记。那场面,比发射火箭还要紧张。
陈阳这个“货主”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他被苏泰拉到了基地的休息区,这里有独立的套房,环境清幽。
“阳子,坐。”苏泰亲自给陈阳泡了杯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老爷子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把你夸上了天。”
“苏爷爷过奖了。”陈阳端起茶杯,心里也挺高兴。能得到苏家老爷子的认可,意味着他这个“准女婿”,算是彻底被苏家接纳了。
“什么苏爷爷,该改口了。”苏泰挤了挤眼睛,“老爷子说了,等你这次回去,就找个好日子,把你和清妍的婚事给办了。我们苏家,还没正儿八经嫁过孙女呢,得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
陈阳心里一暖。他和苏清妍,现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都听舅舅您的安排。”
“哈哈哈,好!”苏泰拍着大腿,越看陈阳越满意。
这小子,有本事,有担当,关键是还知道分寸,不骄不躁。自家外甥女能找到这样的归宿,他这个当舅舅的,心里也踏实。
两人正聊着,陈阳的手机响了。是苏清妍打来的。
他冲苏泰笑了笑,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陈阳,你那边……怎么样了?”苏清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陈阳被带走之后,虽然苏家告诉她不用担心,但她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吃不好睡不好。
“我没事,好得很。”陈阳听着她那熟悉的声音,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清妍,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咱们……快要变成世界首富了。”陈阳开了个玩笑。
电话那头的苏清妍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不正经。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这边事情处理完,我就回去。”陈阳柔声说道,“对了,我让你准备的那些采购清单,可以开始联系各大供应商了。钱,马上就到账。”
“啊?采购清单?”苏清妍有些迟疑。那份清单上的东西,动辄就是上百上千亿。
“放心吧,钱不是问题。”陈阳神秘地笑了笑,“这次,咱们的预算,没有上限。”
挂了电话,陈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现在拥有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和力量,但他心里最惦念的,还是那个一直默默支持他,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
他得尽快回去,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苏泰看着陈阳脸上那温柔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是个重感情的人。
“阳子,你那星辰集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泰换了个话题。
陈阳想了想,说道:“我准备把星云汽车和固态电池,继续加大研发投入。金杉云,要为我们自己的AI提供算力支持。至于其他的,比如矿业、地产,再讨论一下,怎么发展。”
“嗯,思路很清晰。”苏泰点点头,“不过,现在你有国家做后盾,有些事情,就不用自己亲力亲为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脚下。
“一边是现代时空,一边是明朝时空。你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唯一桥梁。你的责任,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重要。”
陈阳默然。他明白苏泰的意思。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两个世界的未来走向。
“我明白,苏局。”
“明白就好。”苏泰欣慰地笑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提的,关于你家那件案子的事,领导也给了明确批示。”
陈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说?”
“彻查到底,绝不姑息!”苏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一律依法严办!这是领导的原话。”
“杨震华,杜荣……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阳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第402章 恶贯终报
他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狂喜,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
就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却一直没能做成的事情。
爸,妈,爷爷,奶奶……你们可以安息了。
另一边,明州市。
苏清妍刚刚放下电话,脸上还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虽然陈阳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他的语气,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她正准备继续处理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秦风和林曼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苏总,出事了。”秦风开门见山,“刚才我们收到了消息通知,要求我们立刻偿还所有到期贷款,并且不再提供新的授信。”
“什么?”苏清妍眉头一皱,“怎么会这么突然?我们和那几家银行一直合作得很好。”
“不只是银行。”林曼补充道,“我们好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合作方也突然提出要终止合作。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市里有人在背后打压我们。”
苏清妍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肯定是杨震华和杜荣在动手了。陈阳被国安带走,在他们看来,星辰集团这棵大树已经倒了,现在正是墙倒众人推,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苏总,现在公司的资金链很紧张,如果银行那边断贷,我们恐怕……”秦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阳他在海外账户上有几千亿元,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事情,他还没告诉苏清妍。
国内的商业布局,为了掩人耳目,采用了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资金一起运作,以达到伪装成正常公司的运作。
就在这时,财务总监周敏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苏总!不好了!公司的账户……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一笔巨款!”
“什么巨款?”苏清妍心里一惊,还以为是公司账目出了问题。
“一……一点四九二万亿!”周敏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上面显示着一长串让人眼晕的数字。
秦风和林曼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个数字时,三个人集体石化了。
万亿?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这是不是银行系统出错了?”秦风结结巴巴地说道。
苏清妍也懵了。但她很快想起了刚才陈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咱们……快要变成世界首富了。”
“钱不是问题。”
“预算,没有上限。”
原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苏清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是陈阳的手笔。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经傻掉的核心高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和力量。
“慌什么?”
“老板的钱到账了而已。”
“秦总,你现在,立刻,去把我们之前看上的所有项目,不管是银矿还是别的什么,全部用现金买下来!”
“林总,通知所有合作方,谁敢跟我们终止合作,以后就永远别想再跟星辰集团有任何往来!”
“周总,把所有银行的贷款,连本带息,全部还清!然后告诉他们,星辰集团的账户,他们不配再碰!”
“现在,我们不缺钱。”
“我们只缺,花钱的速度。”
......
明州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杨震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顶级的龙井,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对面坐着的,是万荣集团的董事长,杜荣。
“杨书记,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杜荣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个陈阳,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跟我们斗,现在还不是栽了?听说被国安的人带走了,估计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杨震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他以为扳倒了刘耀辉,就能动摇我们的根基?太天真了。在明州这片地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那是,那是。”杜荣连连点头,“那星辰集团那边……”
“我已经跟银行和几个部门打好招呼了。”杨震华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抽贷,查税,停掉他们的项目。用不了半个月,那个什么星辰集团就得破产清算。到时候,那些优质资产,还不是你我二人的囊中之物?”
“高!实在是高!”杜荣竖起了大拇指,“杨书记运筹帷幄,荣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星辰集团这块肥肉被他们瓜分殆尽的场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杨震华的秘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书……书记!不好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杨震华眉头一皱,很是不满。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是……是京城来的!带着枪!”秘书的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杨震华和杜荣同时站了起来。
话音未落,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神情冷峻的男人,已经冲进了办公室。为首的一人,亮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
“国家安全部‘雷霆’专案组,奉命办案!”
“杨震华,杜荣,你们涉嫌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包括故意杀人、走私、贩毒、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拘捕!”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杨震华和杜荣的手腕上。
杨震华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又看了看那个红色的证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雷霆”专案组?
他身为市委书记,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们……你们搞错了!我是明州市委书记!你们不能抓我!”杨震华声嘶力竭地吼道。
为首的专案组组长冷笑一声:“我们抓的,就是你这个市委书记!”
“带走!”
杜荣更是吓得两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能让国安部成立专案组,从京城直接下来抓人,这说明他们的所有罪行,都已经被上面掌握了。证据确凿,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两人被押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站满了围观的干部和群众。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明州的天,在这一刻,变了。
第403章 疯狂采购
陈阳是在第二天,从苏泰的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都抓了。”苏泰的语气很平静,“杨震华、杜荣,还有他们那个利益集团里的一百多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证据呢?”陈阳问。
“你之前给的那些,再加上我们从刘耀辉那里拿到的,足够他们死一百回了。”苏泰顿了顿,“老爷子亲自过问了,中枢的意思是,从重,从快,严办!给人民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
陈阳挂了电话,独自一人走到海山基地的海边。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早已泛黄的电子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年轻的父母,慈祥的爷爷奶奶,还有一个笑得缺了门牙的小男孩。
那是他十岁生日时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平川路127号,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后来却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的家。
陈阳看着照片,眼眶渐渐红了。
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他从一个幸福的孩子,变成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儿。
他睡过天桥,捡过垃圾,在福利院里被人欺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他当过工程师,也送过外卖。
他被人骗得倾家荡产,背上巨额债务,被逼到走投无路。
午夜梦回,他总会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看到母亲倒在血泊中,无声地对他说着“活下去”。
支撑他走过这所有苦难的,就是复仇的信念。
他曾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亲手手刃仇人,在他们的哀嚎和恐惧中,品尝复仇的快感。
但现在,当仇人真的落网,即将面临法律最严厉的制裁时,他的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仿佛压在心头十五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他对着手机里的照片,轻声说道:
“爸,妈,爷爷,奶奶。”
“我做到了。”
“你们的仇,我报了。”
“你们的儿子,没有让你们失望。”
“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碎成一片。
他擦干眼泪,收起手机,转过身。
身后的海山基地,灯火通明,无数的科研人员和工程师正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忙碌着。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他的身后,缓缓拉开序幕。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复仇而活的陈阳。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也为他自己,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他回到休息室,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庞大到令人咋舌的采购清单。
复仇已经结束。
现在,是建设的开始。
......
杨震华和杜荣的倒台,在明州乃至整个汉东省,都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政治地震。
但对于陈阳来说,这只是他人生中翻过的一页。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采购”之中。
云顶天宫,那栋价值三个亿的楼王别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书房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工业流程图和设备参数表。苏清妍、秦风、林曼、周敏,史强,星辰集团的核心高管,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亢奋和疲惫的神情。
“陈总,鞍山钢铁和宝武钢铁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秦风指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的标记,标出了几个重点城市,“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直接下了一千万吨特种钢材的订单,包括高强度钢、耐磨钢、轴承钢……总金额达650亿。他们两家的董事长都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不是要造航母。”
陈阳笑了笑:“告诉他们,比造航母还重要。”
一千万吨特种钢材,这只是开胃菜。这些钢材,将用于在明朝建设最基础的工业设施和生产军工武器。
“水泥和建材方面。”秦风继续汇报道,“我们联系了海螺水泥和华国建材集团,第一批采购五千万吨高标号水泥,以及配套的砂石、混凝土添加剂等,总金额约300亿。他们的货船已经开始在各大港口集结,随时可以发货。”
“很好。”陈阳点点头,“这些是基础,必须要快。”
“能源设备方面,”苏清妍接过了话头,“我们已经和东方电气、哈尔滨电气下了订单。一百套三十万千瓦的火力发电机组,五十套六十万千瓦的水力发电机组,还有配套的锅炉、汽轮机、变压器……总金额达800亿。他们已经把未来三年的产能都排给我们了。”
陈阳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发电机组,足以支撑起大明朝初期工业化的全部电力需求。等黑山基地的核反应堆建成,这些火电和水电,就可以作为补充和备份。
“化工领域,”周敏推了推眼镜,她是财务出身,对数字最敏感,“我们向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订购了十套年产百万吨合成氨、两百万吨尿素的大型化肥生产设备,总金额350亿。另外,还采购了五条大型炼油设备,可以处理我们从明朝运回来的石油,金额450亿,化工领域合计800亿。”
化肥,意味着粮食。石油,意味着现代工业的血液。这两项,是重中之重。
“交通运输方面,”林曼的脸上写满了兴奋,“我们直接包圆了华国重汽、一汽解放、东风商用车未来一年的全部产能!三十万辆重型卡车,十万辆各类工程车,五万辆大巴车!再加上收购三家濒临破产的造船厂并进行升级改造,总金额达1700亿!”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收购的三家造船厂,目标是在一年内,打造出一支拥有五十艘万吨级远洋货轮的运输船队!”
陈阳的目光,落在了清单的最后几项。
那是他最看重的部分。
“机床和工业母机呢?”他沉声问道。
第404章 科技竞争
秦风深吸一口气:“已经联系了沈阳机床、大连机床等国内所有顶尖的机床厂。我们采购了他们最高精度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一千台,各类普通数控机床五万台,以及冲压、锻造、焊接等全套生产线设备,总金额达1500亿!”
“这些设备,足以让我们在明朝,建立起一个从基础零件加工,到精密仪器制造的完整工业体系!”
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把成品运过去,只能解一时之渴。把生产线和制造技术带过去,才能真正让大明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
短短几天时间,接近六千亿的现金,如同一股洪流,从星辰集团的账户,涌向了华国大大小小数百家企业。
整个华国的工业界,都为之震动。
鞍山钢铁的董事长,在接到650亿订单的预付款时,激动得差点当场犯了心脏病。他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把所有退休的老工人都请了回来,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发誓要保质保量地完成这笔“建国以来最大”的订单。
华国重汽的销售总监,在签下三十万辆卡车的合同后,当场就哭了。他们公司去年的年销量,还不到十万辆。这笔订单,直接让他们未来三年的业绩都提前完成了。
无数家中小企业,因为成为了星辰集团的二级、三级供应商,而起死回生,订单接到手软。
一时间,整个华国的制造业,都因为陈阳的这场疯狂采购,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工厂的烟囱重新冒起了浓烟,下岗的工人回到了生产线,冷清的港口变得车水马龙。
一个以星辰集团为核心的,庞大的内循环经济链条,悄然形成。
京城。
几位高层看着手里的经济数据报告,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个陈阳,真是个福将啊。”一位主管经济的高层感叹道,“我们正愁国内消费不振,产能过剩,他这接近六千亿砸下来,直接把整个盘子都给带活了。”
“这不叫砸钱。”坐在首位的领导笑了笑,“这叫定向投资。他买的,都是我们工业体系的精华。这些东西运到另一个世界,开花结果,最终受益的,还是我们自己。”
“是啊。”另一位高层点头道,“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换一个世界的资源和纵深。这笔买卖,千值万值!”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一直沉默的苏志国,突然开口,“我担心的是,树大招风。我们这边搞出这么大动静,大洋彼岸的那位,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众人闻言,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陈阳的出现,就像一只闯入棋盘的巨兽,彻底打乱了原有的世界格局。
而那个一直以来的棋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太平洋的上空,悄然酝酿。
......
就在华国国内因为陈阳的六千亿采购而一片欢腾之时,大洋彼岸,一场针对华国的科技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酝酿。
华盛顿,新闻发布厅。
镁光灯闪烁如昼。米国总统,正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站着几位全球科技界的顶级大佬,维兰德集团的董事长查尔斯·维兰德,古格的cEo,水果的掌门人……
“女士们,先生们!”米国总统,“今天,我将向全世界宣布一个足以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消息!”
“在我们最顶尖的科学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成功破解了‘天外来客’留下的部分科技!我们掌握了全新的能源技术、材料科学和人工智能算法!”
维兰德公司的首席科学家,罗伯特·威尔逊博士适时地走上前,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段令人瞠目结舌的视频。
一艘外形科幻的飞行器,启动垂直飞行,以超音速飞入太空。
一种全新的超轻、超高强度合金材料,抵御了激光的切割。
一个人工智能程序,在几秒钟内,就攻破了一个强大的防火墙。
全世界都疯了。
“外星科技!米国人真的掌握了外星科技!”
“这是人类文明的巨大飞跃!”
“上帝保佑米利坚!”
网络上,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对米国科技突破的赞美和惊叹。
然而,在狂欢的背后,是冰冷的杀机。
米国总统说道:“这些伟大的技术,将引领人类进入一个全新的纪元。但是,为了防止这些技术被某些‘不负责任’的国家滥用,对世界和平构成威胁,我在此宣布!”
“米国将成立‘未来科技安全联盟’,对所有涉及高级人工智能、高能物理、基因工程、宇航技术的领域,进行最严格的出口管制!”
“任何试图窃取、模仿我们技术的国家和企业,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
话音一落,全世界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东方。
这是科技竞争战!
米国要利用自己刚刚获得的技术代差,彻底锁死华国向高科技领域攀升的所有通道。
消息传回国内,舆论一片哗然。
“完了!我们好不容易在芯片上有点突破,这下又被拉开差距了!”
“人家都开上星际战舰了。”
“唉,本来以为我们国家越来越强了,没想到差距还是这么大。”
网络上,一股悲观和沮丧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无数网民,特别是年轻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无力。
许多之前看好华国发展的国际资本,也开始动摇,纷纷撤出华国市场。华国的股市和汇率,应声下跌。
一时间,整个世界舞台,都充斥着唱衰华国的声音。
“华国奇迹,已经结束。”——《纽约时报》
“失去科技的引擎,华国经济前途未卜。”——《金融时报》
“东方的巨龙,还未腾飞,便已折翼。”——bbc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和米国的步步紧逼,华国国内,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高层没有立刻反击,媒体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口诛笔伐。
第405章 全球金价
仿佛,华国真的被打懵了,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沉默,更加剧了外界的猜测和国内民众的焦虑。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片沉默之下,一股足以颠覆整个世界金融体系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当天下午三点。
华国银行,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
没有预告,没有邀请太多媒体。
央行行长周行长,亲自走上发布台。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对着镜头,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根据最新统计,截至今日,华国央行,官方黄金储备总量为——”
周行长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四千五百四十四吨。”
轰!
消息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全世界。
路透社的金融终端,瞬间被这条快讯刷屏。
彭博社的记者,当场就把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无数正在做空黄金的交易员,在看到这个数字时,集体发出了哀嚎。
四千五百四十四吨!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华国的黄金储备,在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直接超过了德国,成为了世界第二大黄金持有国!
而且,这个数字,距离世界第一的米国(八千一百三十三吨),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
全世界的金融市场,分析了,都知道华国的意图。
华国在疯狂囤积黄金,未来还要继续购买,目标是超过米国的黄金储量。
在这一刻,市场彻底疯了。
黄金价格,像坐了火箭一样,瞬间冲破了历史高点。
美元指数,应声暴跌。
所有和美元挂钩的资产,都在被疯狂抛售。
白宫。
正在和幕僚们庆祝科技胜利的米国总统,在看到这条新闻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四千五百四十四吨?他们哪来这么多黄金?!”他一把抢过秘书手里的平板电脑,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们在撒谎!他们在虚张声势!”
然而,市场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全世界的资本,都在用脚投票,疯狂地涌向黄金,涌向人民币资产。
一场由华国主动掀起的,针对美元霸权的金融核战争,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悍然打响。
而手握“核按钮”的陈阳,此刻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屏幕上黄金价格那条陡峭的K线,笑而不语。
游戏,才刚刚开始。
......
华国央行发布会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瞬间在全球范围内引爆了连锁反应。
华尔街,高胜集团交易大厅。
“卖出!卖出所有美元指数期货!快!”
“做多黄金!有多少资金就给我投多少!杠杆拉满!”
“日元和欧元在暴跌!我们的风险敞口太大了!快平仓!”
整个交易大厅乱成了一锅粥。平日里西装革履、冷静理智的交易员们,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嘶吼。大屏幕上,代表美元指数的绿色线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一头栽了下去。而黄金的K线,则划出了一道近乎九十度的陡峭直线,冲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完了……爆仓了……”一个年轻的交易员,看着自己屏幕上瞬间清零的账户,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这样的场景,在纽约、在伦敦、在东京,在全世界每一个金融中心,同时上演。
无数做空黄金、做多美元的资本大鳄,在这一天,被屠戮得血本无归。
而那些提前嗅到风声,或者反应迅速的资本,则赚得盆满钵满。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米国总统暴跳如雷,他将一份最新的金融市场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华国人哪来这么多黄金?他们把地球挖穿了吗?!”
财政部长和美联储主席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总统先生……”财政部长小心翼翼地开口,“根据我们的情报分析,这批黄金的来源……非常神秘。我们查不到任何大规模的交易记录。它们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凭空出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米国总统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查!给我去查!就算是把他们的金库给我翻个底朝天,也要搞清楚这些黄金的来路!”
然而,他们注定什么也查不到。
与此同时,世界各国的反应也极为迅速。
莫斯科。
罗斯总统看着手里的简报,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东方那位朋友,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惊喜。”他转头对身边的幕僚长说道,“通知我们的中央银行,继续增持黄金储备。另外,可以考虑和华国进行一部分能源的本币结算了。”
伦敦。
英国首相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
“美元的信誉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我们的外汇储备结构。增加黄金和人民币的比例,势在必行。”
柏林、巴黎、东京……
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的领导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一场全球范围内的“去美元化”浪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而来。
世界各国的媒体,更是炸开了锅。
cNN:“黄金的幽灵,笼罩华尔街。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路透社:“华国亮出金融底牌,世界货币体系面临重塑。”
《华尔街日报》:“我们是否低估了华国的真正实力?那个东方巨人,手中还藏着多少王牌?”
网络上,世界各地的网友们也议论纷纷。
一个米国网友在推特上写道:“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世界第一,但现在我动摇了。如果华国的黄金储备真的超过我们,那世界警察还是我们吗?”
一个俄罗斯网友则评论道:“干得漂亮,华国兄弟!早就该给米国人一点颜色看看了!”
一个印度网友酸溜溜地说:“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秘密金矿!太不公平了!”
在这场全球性的舆论和金融风暴中,之前因为米国“外星科技”而对华国产生的悲观情绪,被一扫而空。
第406章 卖主求荣
明朝时空。
二更鼓刚敲过,松山城墙上的风硬得像铁刷子,把守卒脸上的皮肉刮得生疼。
城垛阴影里,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地攒动。副将夏承德裹着件破羊皮袄,那袄子早没了毛,光板一块,跟铁甲冻在一起。他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头在大拇指上绕了两圈,勒得发紫。
“儿啊,”夏承德嗓音像吞了把沙子,压得极低,“下去后别回头,直奔正白旗的大营。要是鞑子放箭,你就喊‘献城’,嗓门得大,别怕死。”
夏舒哆嗦着,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才二十出头,脸颊凹陷,眼眶深得像俩骷髅窟窿。这城里断粮半个月了,前几天还能剥榆树皮,现在连耗子都绝了种。
“爹,万一……”夏舒牙齿打架,“万一他们不信……”
“没有万一!”夏承德眼珠子里全是红丝,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洪承畴那个老顽固要当忠臣,咱们不陪葬。告诉多尔衮,只要给条活路,给口饱饭,这松山南门,老子给他开!洪承畴那颗脑袋,老子给他留着!”
夏舒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墙下头,那是几十丈高的鬼门关。
“去吧。”夏承德没再废话,把绳套往儿子腰上一系,挥手让亲兵放绳。
夏舒身子一轻,像只断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往下滑。夜风呼啸,掩盖了绳索摩擦城砖的声响。城头上,夏承德死死盯着那团融入夜色的黑影,直到绳子那头传来轻微的抖动——到底了。
夏承德松开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洪承畴那座死气沉沉的督师府,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忠臣?哼,饿死的忠臣,那是傻子。”
……
松山城南,清军正白旗大营。
多尔衮还没睡。大帐里烧着炭盆,架子上烤着一只羊腿,滋滋冒油,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报——!”
戈什哈(亲兵)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子寒气:“主子,前沿哨骑抓了个奸细,是从松山城墙上缒下来的。说是松山副将夏承德的儿子,有要事求见。”
多尔衮正在片肉的小刀顿了一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夏承德?那个守南门的?”多尔衮把一片羊肉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带进来。”
不多时,五花大绑的夏舒被推了进来。他一进帐,那股子烤肉味就像重锤一样砸在他脑门上。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只羊腿,喉结疯狂滚动,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淌。
那模样,跟饿狼没两样。
多尔衮笑了,用刀尖挑起一块带皮的肥肉,随手扔在地上。
夏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猛地扑过去,抓起沾了灰土的肉块就往嘴里塞,连嚼都顾不上,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别噎死了,还得留着嘴说话。”多尔衮擦了擦刀上的油,“说吧,你爹让你来干什么?”
夏舒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把那块肉顺下去,这才想起正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双手举过头顶。
“王爷……我爹……愿降!”夏舒喘着粗气,“只要王爷答应保全我夏家老小性命,在这个月十八日夜里,我爹以为子做质,举火为号,献出南门!到时候……到时候活捉洪承畴,献给王爷!”
多尔衮给戈什哈使了个眼色,信被呈了上来。
他展开信纸,借着烛火扫了几眼。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言辞卑微至极,把那种求生的急切写得入木三分。
“十八日?”多尔衮手指敲着桌面,“为何是十八日?”
“回王爷,”夏舒趴在地上,“那天轮到我爹值守南门,洪督师……不,洪承畴那老贼防得紧,只有那天有机会。”
多尔衮没说话,只是盯着夏舒看。这小子虽然狼狈,但眉眼间确实跟夏承德有几分像。而且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装不出来。
“来人。”
“喳。”
“把这小子带下去,看好了。给顿饱饭,别撑死了。”
待夏舒被拖下去,多尔衮把信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去,把阿济格、英俄尔岱、还有郑亲王济尔哈朗都请来。就说,鱼咬钩了。”
……
半个时辰后,大帐里坐满了满洲的王公贝勒。
阿济格是个暴脾气,一听这事儿,大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这还有什么好琢磨的?松山都被咱们围成铁桶了,里头的人现在估计连人肉都吃光了。夏承德这时候不降,等着变干尸吗?我看这事儿靠谱!”
他抓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老十四,你也太小心了。那夏承德把亲儿子都送来了,这还能有假?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他个汉人。”
英俄尔岱坐在一旁,手里转着两颗铁胆,那是从明军手里缴获的玩意儿。他是个心细的,沉吟道:“十二贝勒话糙理不糙。这夏舒我也见过一面,确是夏承德的长子。拿亲儿子当质子,这诚意够足。而且松山如今是绝地,诈降图什么?图咱们冲进去送死?咱们围而不打,他们也没辙。”
“英俄尔岱说得对。”多尔衮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这夏承德,是真被逼急了。”
一直没吭声的济尔哈朗,这时候开了口。这位郑亲王向来稳重,是皇太极最倚重的膀臂。
“多尔衮,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济尔哈朗皱着眉,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夏承德投降或许是真的,但咱们得防着那个崇祯皇帝。”
“崇祯?”阿济格翻了个白眼,“那老小子在京城自身难保,还能管得了松山?”
“你懂个屁。”济尔哈朗瞪了他一眼,“前些日子,陈新甲那边的细作传来消息,说崇祯又在琢磨议和的事儿。这皇帝是个属狗脸的,说变就变。万一咱们这边还没拿下松山,那边议和的旨意下来了,皇上要是动了心,这松山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这话一出,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第407章 岁不加身
多尔衮看着这帮杀才,心里有了底。
他站起身,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肉能吃,那咱们就别客气。”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决断。
“阿济格,你带正蓝旗,准备云梯和冲车,十八日夜里,若是南门不开,你就给我强攻西门,吸引火力。”
“嗻!”
“济尔哈朗,你带镶蓝旗,埋伏在松山北面。若是城破,明军必往北突围,你给我把口子扎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嗻!”
“英俄尔岱,你带正白旗精锐,跟我守在南门外。只要火光一起,咱们就冲进去。记住,进城之后,先别忙着抢东西,直奔督师府,一定要活捉洪承畴!”
“嗻!”
分派完毕,多尔衮整理了一下衣甲,拿起桌上那封信,塞进怀里。
“你们就在这儿商量具体的攻城法子,把细节再抠得细点。”多尔衮大步往帐外走去,“这么大的事儿,我得亲自去御营,向皇上禀报。”
掀开帐帘,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多尔衮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只觉得肺腑之间一片通透。
松山,这颗卡在大清喉咙里几年的硬钉子,终于要拔出来了。
……
松山城内,督师府。
洪承畴枯坐在大堂之上。这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没炭火,冷得像冰窖。
他身上披着三层棉被,还是止不住地打摆子。桌上放着半碗稀粥,那是用发霉的米和草根熬的,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就反胃。
“督师,”亲兵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火如豆,摇摇欲坠,“夏副将求见。”
洪承畴眼皮动了动,声音沙哑:“让他进来。”
夏承德走了进来。他刚送走儿子,这会儿脸上却挂着一副悲戚的神色,一进门就跪下了。
“督师,南门的弟兄……实在是撑不住了。”夏承德带着哭腔,“今儿个又有三个饿死的。再这么下去,不用鞑子打,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洪承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早已看透了一切。
“承德啊,”洪承畴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问,“你想说什么?”
“末将……末将想请督师,再向朝廷请援吧!”夏承德磕了个头,“或者……或者咱们再突围一次?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啊!”
洪承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援兵?朝廷哪里还有援兵?”他指了指北边,“突围?上次那一仗,死了多少人,你没看见吗?”
他掀开身上的棉被,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夏承德面前,伸手扶起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
夏承德身子一僵,心里发虚,不敢看洪承畴的眼睛。
“承德,我知道大家都难。”洪承畴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坚持几天。我听说……山西那位陈侯爷,似乎有些动作。或许,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陈侯爷?”夏承德一愣,随即心里冷笑。指望他来救大明?做梦呢吧。
“是啊。”洪承畴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若是天不绝我大明,或许会有转机。若是天意如此……那咱们君臣一场,也就是个死字罢了。”
夏承德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凶光。
死?你自己死就算了,别拉上老子。
“督师教训的是。”夏承德恭顺地应道,“末将这就回南门,哪怕是饿死,也绝不让鞑子踏进松山半步!”
“去吧。”洪承畴挥了挥手,显得疲惫不堪。
看着夏承德退出去的背影,洪承畴在大堂里站了许久。
“山西……”他喃喃自语。
其实他哪有什么陈阳的消息,不过是用来安抚军心的谎话罢了。在这绝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得抓在手里,骗骗别人,也骗骗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这根稻草,早已被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着窗棂,急着要进来索命。
松山的夜,黑得让人绝望。而在这绝望的深处,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背叛,正在悄然发酵。
......
现代时空。
一种对华国深不可测实力的重新评估在进行。
人们开始意识到,科技的领先,固然重要。但在金融领域,黄金,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硬通货,依然拥有着无可匹敌的最终话语权。
在这场由陈阳一手导演的金融大戏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华国高层。
高层会议室,气氛轻松而热烈。
“漂亮!这一拳打得太漂亮了!”张定国上将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我仿佛已经听到了米国统领在白宫里咆哮的声音了!”
“这还只是开始。”周行长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抛出黄金储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要推出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期货,建立我们自己的黄金定价权。把定价权,从纽约和伦敦,抢回到上海!”
“好棋!好棋啊!”
众人纷纷点头。
领导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黄金价格,和持续下跌的美元指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看向苏泰:“陈阳同志那边,还有什么要求吗?”
苏泰站起身,汇报道:“报告首长,陈阳同志的采购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他说,他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进行下一次穿越了。”
“另外,我们派去明朝的第一批科研人员,也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泰身上。
他们知道,真正的好戏,或许现在才刚刚上演。
这个来自四百年前的惊喜,比那一千多吨黄金,还要重要得多。
......
海山基地,生物医学实验室。
气氛紧张得近乎凝固。
李国栋院士,这位华国顶尖的物理学家,此刻却像个等待宣判的病人,坐在一台精密的全身扫描仪前。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国内最顶尖的生物学家、遗传学家和医学专家。
他们刚刚结束了对李国栋院士以及其他几位从明朝返回的科学家的全面体检。
“数据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博士,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一系列复杂图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为首的,是中科院生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一位年近七旬的白发老人。他快步走到屏幕前,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地审视着每一个数据。
细胞活性、端粒长度、新陈代谢率、器官功能指数……
“这……这怎么可能?”白发院长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他指着屏幕上李国栋院士的体检报告,又看了看旁边一份两个多月前的体检档案。
“两个月前,李院士的身体机能,符合他六十五岁的实际年龄。但是现在!他的各项生理指标,竟然……竟然更好了!”
第408章 七十万方
“端粒!你们看他的端粒长度!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延长了!这是逆生长啊!”
整个实验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逆生长?”
“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难道时间在另一个世界,真的有不同的流速?”
从明朝回来的,不仅仅是李国栋院士。还有其他几十名不同领域的专家。他们在那边待了整整两年,也就是七百三十天。
而现代世界,仅仅过去了七十三天。
十比一的时间流速。
这个数据,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确认了。
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两个世界时间流逝速度的不同。他们在明朝过了两年,身体年龄也应该相应地增长了两岁。
可现在,体检报告却给出了一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结果。
他们不仅没有变老,反而……变年轻了!
仿佛那在明朝度过的两年时光,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从他们的生命中抹去,甚至还倒贴了一部分“青春”给他们。
“这……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年轻的科学家,喃喃自语。
白发院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和震撼。
“这意味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拥有了一个天然的‘时间加速器’和一个‘生命冷泉’!”
“一个科学家,如果在他三十岁的黄金年龄,去明朝工作二十年。当他五十岁回来的时候,在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两年。穿越回现代,他的身体只增加了两年时间!”
“我们可以在有限的现实时间里,完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完成的科研项目!”
“我们可以在科学家最富创造力的年龄,无限延长他们的科研生命!”
“这是上天赐予华夏民族的礼物!这是无价之宝!”
消息第一时间,上报到了领导。
高层会议室,刚刚还在为金融战的胜利而欢欣鼓舞的长老们,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再一次集体失语。
如果说,黄金动摇的是美元霸权的根基。
那么,这个“时间流速”的秘密,动摇的将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科技进程!
“立刻!”领导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将‘海山计划’的保密等级,提升到最高!列为国家第一序列最高绝密!”
“通知所有参与计划的科研人员,还有他们的家属,做好最高级别的保密和优抚工作!国家要让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另外,”领导看向苏泰,“告诉陈阳同志,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过去!不只是一千人,三千人!我们需要把我们最顶尖的科学家,成建制地送过去!在那里,建立一个更庞大、更先进的‘前沿科技特区’!”
这个消息,对于那些刚刚返回的科学家们来说,无异于天大的福音。
“什么?我年轻了?哈哈哈!太好了!我正愁我这把老骨头,撑不到可控核聚变点火的那一天呢!”一位核物理学家,拿着自己的体检报告,笑得像个孩子。
“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李国栋院士更是直接找到了苏泰,“我们半导体项目刚刚开了个头,那边的设备和实验室还没完全建好,我不能当逃兵!”
“院长,我的实验数据还没整理完呢!”
“领导,我申请第一批返回明朝!我保证,十年之内,给您搞出第六代战机!”
一时间,整个海山基地,群情激昂。所有参与计划的科学家,都把去明朝,当成了一次“科研朝圣”和“生命远征”。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感慨万千。
他之前只知道时间流速不同,却没想到还有“返老还童”这种逆天福利。
虽然“返老还童”不是很明显,但是对身体的机能是加强了。
看来,穿越石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苏泰找到他,将领导的最新指示传达给了他。
“陈阳,国家准备再给你一次‘能量补充’。”苏泰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一次,目标是把你的固定空间,扩容到七十万立方米!”
七十万立方米!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之前的二十万立方米,又翻了几倍。
“需要多少电?”
“五万亿度。”苏泰说出了一个天文数字,“刘振邦局长那边已经立下军令状了,一个月之内,给你凑齐!”
“国家这是……”
“国家这是要下血本了。”苏泰看着陈阳,眼神灼灼,“七十万立方米的空间,足够我们把更大的物品塞进去了。”
“比如,一整个卫星发射基地。”
“再比如,一个完整的机场,和上千架各式飞机。”
“陈阳,国家的意思很明确。”
“我们要帮你在明朝,一步到位,直接从工业革命,跨入信息革命,甚至……太空时代!”
陈阳的心,砰砰直跳。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四百年前的古老土地上,火箭拔地而起,卫星遨游太空,战斗机呼啸长空的壮丽景象。
那将是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好!”陈阳重重地点头,“我没问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使命,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帮助大明抵御外敌,而是要将整个华夏文明,带上一个全新的,无人能及的高度。
......
一个月后。
华国的电网,再一次上演了“暴力美学”。
在国家意志的强力驱动下,五万亿度电,这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电网崩溃的恐怖数字,被平稳而高效地注入了海山基地。
陈阳的穿越石,在吸收了这股毁天灭地般的能量后,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蜕变。
【能量补充完毕。】
【永久空间扩容至:700,000立方米。】
七十万立方米。
别说一个卫星发射基地,大型核动力航母也能装上七艘,各式飞机都能装上一万多架。
“感觉怎么样?”苏泰看着陈阳,关切地问道。
“前所未有的好。”陈阳睁开眼睛。
“那就好。”苏泰松了口气,“走吧,‘大家伙’们,已经等不及了。”
一架专机,载着陈阳和苏泰,伴随着五架护航战斗机,秘密飞往了位于华国西北戈壁深处的一处军事禁区。
这里,是西北卫星发射中心。
第409章 巨量物资
但陈阳他们要去的,并不是那个闻名世界的发射场,而是在它旁边,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代号为“昆仑”的秘密基地。
这里,是华国最新一代,也是最先进的模块化快速发射基地的所在地。
当陈阳乘坐的越野车,驶入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戈壁谷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大发射塔,矗立在谷地中央,旁边是同样巨大的总装厂房和燃料加注中心。更远处,还有测控中心、指挥大厅、气象站……
整个基地,就像一个趴伏在戈壁上的钢铁巨兽。
基地的负责人,是一位肩扛少将军衔的航天专家。他早已在此等候。
“陈局长,苏局长,欢迎来到昆仑。”将军的脸上,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严肃和航天人独有的自豪,“按照领导命令,‘昆仑’基地全体人员及所有设备,将由您接收,整体转移。”
整体转移一个卫星发射基地?
陈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手笔,也太大了。
“将军,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陈阳问道。
“不需要。”将军摇摇头,“我们的工程师,已经将整个基地,分解成了三百二十个独立的运输模块。从发射塔的每一根钢梁,到指挥中心里的每一台电脑,都已经打包完毕。”
他指着那些巨大的厂房和建筑。
“您只需要像上次接收核反应堆一样,把它们……收进去就行了。”
陈阳走到发射塔下,抬头仰望这座象征着人类智慧与勇气的丰碑。
他深吸一口气。
“收!”
嗡——
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昆仑基地。
高达百米的发射塔,巨大的总装厂房,指挥中心大楼……
一个又一个庞大的建筑,在他眼前,如同幻影般,缓缓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站在一旁的将军和基地官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虽然已经接到了命令,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还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昆仑基地,连同电缆等基础设备,都被陈阳打包带走。
原本热闹非凡的戈壁谷地,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平地,和满地凌乱的车辙。
接下来,空间里又接收了三千多名的航天人员,包括了航天专家和地面支持人员。
“下一个目标。”苏泰看着手表,“空军的机场。一千架飞机,和五千名,各专业人员,正在那里等你。”
当陈阳来到那个位于内蒙草原深处的秘密军用机场时,又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
宽阔的停机坪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飞机。
最新型的歼-20威龙战斗机,如同蓄势待发的猛禽,充满了科幻感。
被称为“战神”的轰-6K战略轰炸机,巨大的机翼遮天蔽日。
还有运-20大型运输机,空警-500预警机,直-20通用直升机……
除了这些军用飞机,停机坪的另一边,还停放着上百架崭新的民航客机,包括国产的c919和ARJ21。
空军司令员亲自到场,和陈阳进行了交接。
“陈局长,这里是一千二百架各型号飞机,以及配套的雷达、导航、地勤保障设备。”司令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另外,我们还为你准备了两千名最优秀的飞行员、三千名地勤人员,机修师和塔台管制员。他们,将帮助你在另一个世界,建立起一支强大的空军。”
陈阳看着那些年轻而又坚毅的飞行员们,他们穿着帅气的飞行服,站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对蓝天的渴望和对未知的兴奋。
他知道,这些人,将成为大明空军的种子。
“请首长放心!”陈阳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我保证,不出三年,我们的旗帜,就会插遍另一个世界的每一片天空!”
陈阳来到机场,七十万立方米的巨大空间,如同一张无形的巨口,将整个机场,连同跑道、塔台、机库,以及上千架飞机,一口吞了下去。
地面上,只留下了一片巨大的,长宽各数公里的空白。
回到明州,陈阳没有立刻返回明朝。
他先去见了苏清妍。
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拥抱在一起。
千言万语,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等我回来。”陈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等你。”苏清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正在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默默地支持他,等他平安归来。
告别了苏清妍,陈阳来到了海山基地。
新一批的五千名科研人员,已经在此集结完毕。
还有陈阳采购各行业设备,问每个工厂借用的,各类工程师和技工,总数有一万人。
这些人让国家牵头,让他们都签订了保密协议,违约的代价,除了经济赔偿,还有刑事责任。
架不住陈阳给了三倍的工资和大量的绩效奖金,他们都忐忑的签下了合同协议。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期待,还有强烈的好奇。
陈阳采购的物资,有些已经到货了,有些还没到货,估计要分几个批次到达。
现有到达的物品有:特种钢材1000万吨,高标号水泥5000万吨,火力发电机组100套,水力发电机组50套,合成氨/尿素生产设备10套。
大型炼油设备采购了5套,现在到达了2套。
重型卡车采购了30万辆,现在到达了1万辆,生产线上,现在是加班加点开工。
工程车采购了10万辆,现在到达了五千辆。
大巴车采购了5万辆,现在到达了五千辆。
造船厂采购了3家,现在还在备货中。
万吨级远洋货轮50艘,现在还在备货中。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采购了1000台,到达了500台。
普通数控机床采购了台,现在到达了台。
陈阳看着满地的物资,和一万多人。
“各位,欢迎加入‘海山计划’。”
“你们即将前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那里,你们将用你们的智慧和双手,创造一个属于我们华夏民族的,全新的未来。”
“现在,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万五千多人,连同堆积如山的物资,被他一次性收入空间。
做完这一切,陈阳没有丝毫停留。
【穿越开启。】
蓝光一闪,陈阳的身影,消失在了海山基地。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冷冽空气,灌入鼻腔。
黑山基地,到了。
第410章 大明航天
黑山基地。
当陈阳的身影,出现在这片已经大变样的黑山时,整个基地都沸腾了。
宋应星、徐光启、孙元化、赵二虎、杨团长、赵院士……所有基地的负责人,都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主公!您回来了!”宋应星看着陈阳,激动得老泪纵横。
陈阳离开的这两个月,明朝过了一年多。基地每天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主心骨。现在,陈阳回来了,他的心也彻底踏实了。
“嗯,回来了。”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基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宽阔平整的水泥道路,取代了昔日的泥泞小径。一排排整齐的厂房和实验室,拔地而起。远处,两座白色的“玲龙一号”核反应堆,正安静地矗立着,为整个基地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电力。高耸的5G基站,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拥有了现代化的通讯网络。
“干得不错。”陈阳由衷地赞叹道。
“这都是主公您规划得好,还有赵院士他们这些‘仙师’的功劳。”宋应星谦虚地说道。
赵院士笑了笑:“陈局长,您再不回来,我们可就要弹尽粮绝了。带来的设备和材料,都快用完了。”
“放心,这次给你们带了足够多的‘弹药’。”
陈阳没有废话,他走到一片新平整出来的,面积足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巨大空地上。
这里,是预留出来的“航空港”区域。
“都退后一点。”陈阳对众人说道。
所有人闻言,都好奇地向后退开,不知道陈阳又要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片广阔的空间。
“昆仑,出!”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大发射塔,凭空出现在空地中央。
紧接着,是总装厂房、测控中心、指挥大厅……
一个完整的,现代化的卫星发射基地,如同搭积木一般,在众人眼前,被迅速地拼接组合起来。
宋应星、徐光启、孙元化、赵二虎等人,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座比皇宫还要雄伟壮观的钢铁建筑群,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凭空造城吗?
就连赵院士这些已经见识过陈阳能力的科学家们,此刻也是心神巨震。
他们知道陈阳能带东西,但没想到,他能把一整个基地都给搬过来!
这已经不是“空间”的概念了,这简直就是一个“世界”!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陈阳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将意念一转。
咻——咻——咻——
一架又一架外形流畅、充满科幻感的战斗机,凭空出现在了基地的另一片空地上。
歼-20!
那独特的鸭翼布局,菱形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充满了致命的压迫感。
紧接着,是体型庞大的轰-6K、运-20,还有成群的直-20……
上千架飞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停机坪,那场面,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庆阅兵,还要壮观,还要震撼。
“飞机……是飞机!”
“天呐!是歼-20!我们国家最先进的四代机!”
“还有轰-6K!运-20!我们这是把整个空军都搬过来了吗?”
那些随同设备一起来到明朝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在看到这一幕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疯狂地欢呼起来。
赵二虎则是呆呆地看着那些“铁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玩意儿……能飞?比鹰飞得还高?还能扔‘天雷’?”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天,被反复地碾碎,重组,再碾碎。
最后,两万多名穿着各式制服的人员,整齐地出现在了停机坪上。
有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航天工程师,有穿着帅气飞行服的空军飞行员,还有穿着各色工装的,来自华国各个领域的顶尖技术人才,还有操作各种机械设备的工程师。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全新的世界,看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明朝建筑和士兵,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陈阳走到这群新来的“拓荒者”面前,声音洪亮地宣布:
“我宣布,大明航空航天局,今天,正式成立!”
“李国栋院士,任航天局第一任局长!”
“空军王牌飞行员,李子龙上校,任航空局第一任局长!”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陈阳指了指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一个月之内,我要让我们的战斗机,巡航在整个大明的领空!”
“两个月之内,我要让我们的卫星,挂在这片天空之上!”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徐光启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群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仿佛来自另一个物种的“天兵天将”,看着那个站在最前方,意气风发的年轻主公。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属于大明的“天朝”,即将从这个小小的山谷中,腾飞而起。
而它的征途,将是星辰大海。
他忽然想起陈阳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而自己,何其有幸,能够成为这场伟大远征的,一个见证者。
徐光启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陈阳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拜,心悦诚服。
......
昆仑基地,指挥控制大厅。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枚蓄势待发的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的各项参数。
李国栋院士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耳麦,坐在总指挥的位置上,神情专注而严肃。他的身边,坐着两百多名来自现代的顶尖航天专家。他们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各单位注意,这里是零号指挥员。现在进行发射前最后一次检查。”
“遥测信号正常!”
“跟踪系统正常!”
“火箭动力系统正常!”
“箭上载荷,‘启明一号’通信卫星,状态正常!”
“……”
一声声清晰的报告,从大厅的各个角落传来。
陈阳和徐光启以及黑山基地的一众高层,站在指挥大厅的二层观察室里,透过巨大的防弹玻璃,看着下面忙碌的场景。
徐光启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和不解。
第411章 卫星上天
宋应星完全看不懂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代表着什么,也听不懂那些专家口中的专业术语。
他只知道,一个时辰之后,下面那个被称作“火箭”的“擎天巨柱”,将带着一个叫“卫星”的“宝物”,飞到天上去。
飞到……天上去。
这个概念,对于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古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
“主公,”宋应星忍不住问道,“这个‘卫星’,飞到天上之后,真的能像您说的那样,让我们在千里之外,也能像面对面一样说话吗?”
“当然。”陈阳点点头,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模拟动画,“你看,‘启明一号’进入预定轨道后,会像一个月亮一样,永远悬挂在大明的上空。它会接收和转发我们地面基站发出的信号。到时候,别说千里之外,就算你在草原,我在江南,也能通过‘手机’,随时随地进行通话。”
“这……这简直是神仙的法术啊!”宋应星感慨道。
陈阳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对于宋应星来说,这确实和神仙法术无异。但对于拥有整个现代工业体系支持的他来说,这只是迈向信息时代的第一步。
“李院士,准备得怎么样了?”陈阳通过内部通话系统,问道。
“报告陈局长,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射!”李国栋院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沉稳而有力。
“好。”陈阳看了一眼手表,“我宣布,发射倒计时,现在开始!”
李国栋院士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面前一个红色的按钮。
“发射倒计时开始!”
“十!”
“九!”
“八!”
……
指挥大厅外,黑山基地的所有士兵和工匠,都聚集在安全区域,抬头仰望着那座直插云霄的巨大发射塔。
赵二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虎爷,这大家伙真能飞起来?”旁边一个亲兵小声问道。
“废话!主公拿出来的东西,有飞不起来的吗?”赵二虎嘴上虽然硬气,但心里也在打鼓。
这么大个铁疙瘩,比城墙还高,说飞就飞?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三!”
“二!”
“一!”
“点火!”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在地面上敲响了他的战鼓。
发射塔的底部,瞬间喷射出橘红色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火焰。巨大的气浪,裹挟着浓烟,向四周疯狂地翻涌。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围观的士兵们,被这股毁天灭地般的声势,吓得齐刷刷地后退了几步,有的人甚至直接瘫倒在地。
“我的娘诶!地龙翻身了!”
赵二虎也是脸色煞白,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死死地盯着发射塔。
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枚承载着大明未来的巨大火箭,缓缓地,但却无比坚定地,脱离了发射架,开始向上攀升。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火箭的尾部,拖着一道长长的、炽热的焰尾,像一条冲向天际的火龙,义无反顾地刺向了那片蔚蓝的苍穹。
“飞……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无数的士兵和工匠,跪倒在地,朝着火箭飞去的方向,不停地叩拜。
在他们眼中,陈阳,已经不再是凡人。
他是能够创造这种“飞天神迹”的,真正的神!
指挥大厅里,也是一片欢腾。
“火箭飞行正常!”
“一级火箭分离成功!”
“二级火箭点火成功!”
“整流罩分离成功!”
……
李国栋院士紧紧地盯着屏幕,冷静地发出一道道指令。
几分钟后。
“报告!星箭分离成功!‘启明一号’卫星,已成功进入预定轨道!”
“太阳能帆板展开正常!”
“卫星信号接收正常!”
啪啪啪啪!
整个指挥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都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他们,在四百年前的明朝,成功地发射了一颗属于华夏民族的,现代通信卫星!
陈阳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天空,将永远悬挂着一颗属于他的“眼睛”。
整个大明,将被一张无形的网络,连接在一起。
信息的传递,将不再受到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政令的下达,军队的调动,商业的往来……所有的一切,都将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
这,才是真正的大一统。
“徐先生,”陈阳转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徐光启,“现在,你相信了吗?”
徐光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陈阳。
“从今日起,您就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
“天命,在您!”
......
杨嗣昌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稀罕事,比寻常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牌子上是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陈阳,也就是他们的主公,管这玩意儿叫“手机”。
“徐阁老,您听得见吗?我是杨嗣昌。”他对着手机下方的小孔,小心翼翼地说道。
“杨嗣昌?真是你?”手机里传来徐光启那带着惊奇的声音,清晰得就像人就站在他耳边。
杨嗣昌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了。
“天爷啊……”杨嗣昌喃喃自语,“这真是……千里传音!”
“何止是千里传音。”陈阳笑着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在“琉璃”上轻轻划了几下,“徐阁老,你看看我。”
百步之外,徐光启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竟然清清楚楚地显现出了陈阳的脸,连他脸上的微笑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已非神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徐光启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在场的孙传庭、卢象升等人,一个个抢着试用这神奇的“手机”,大呼小叫,整个指挥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像个热闹的集市。
陈阳没有打扰他们的兴奋。他知道,这种跨越时代的科技冲击,需要时间来消化。他走到主控台前,对李国栋院士说道:“李院士,把‘启明一号’的镜头,对准辽东,松山城。”
“好的,陈局长。”
巨大的屏幕上,画面飞速切换,云层被拨开,地面上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清晰。很快,一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412章 黄雀在后
那座城,孤零零地矗在冰天雪地里,像一座坟墓。城外,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营帐和壕沟,旌旗招展,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那座孤城死死锁住。
“这是……松山?”杨嗣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景象,声音干涩。
他虽然已经归顺陈阳,但看到自己曾经耗尽心血经营的辽东防线,落到这步田地,心中还是五味杂陈。
“没错,松山。”陈阳的语气很平静,“皇太极已经完成了合围,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现在就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待宰羔羊。”
屏幕的清晰度极高,甚至能看到城墙上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明军士卒。他们蜷缩在墙角,眼神麻木,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主公!”赵二虎冲了过来,他刚刚玩够了手机,此刻看到屏幕上的景象,眼睛瞬间就红了,“这……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兵?怎么被鞑子欺负成这样了?”
他指着屏幕,急切地说道:“主公,咱们有飞机,有大炮!派兵去救他们吧!让那些铁鸟飞过去,把鞑子的营帐给他们炸个稀巴烂!”
“救?”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救?”
赵二虎愣住了:“他们是咱们大明的兵啊!咱们不救,他们就死定了!”
“顺其自然。”陈阳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甚至是一丝惊恐。
宋应星、徐光启、杨嗣昌、孙传庭,卢象升这些大明旧臣,更是脸色大变。他们可以接受陈阳的“神仙手段”,可以接受他另起炉灶,但他们无法接受,眼睁睁地看着十三万大明官军,见死不救。
“主公,此言何意?”孙传庭上前一步,语气沉重,“这十三万大军,是我大明在关外的最后一点精锐。若是他们没了,辽东就彻底完了,东虏入关,再无阻碍。届时京师危矣,天下危矣!”
“徐阁老,你错了。”陈阳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这十三万大军,是大明的脓疮。它烂了,烂到根子里了。”
他指着屏幕:“你们看看他们。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军纪涣散,毫无战心。这样的军队,就算我今天救了他们,明天他们遇到硬仗,照样会一哄而散。救他们,不是救大明,是给大明续命,让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朝廷,再多苟延残喘几天,多祸害几年天下的百姓。”
“可是……”
“没有可是!”陈阳打断了孙传庭的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的目标,不是给大明朝修修补补,而是要把它彻底推倒,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我们华夏民族自己的新世界!”
“要建立新的,就必须放弃和改造旧的。至少,我们不用背上屠杀同胞的骂名。”
陈阳的这番话,说得直白而又残酷。
杨嗣昌听完,身子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十面张网”,想起了那些根本不听号令、拥兵自重的总兵。他忽然明白了,陈阳说的,或许才是对的。这棵大树,从根上就烂了,修剪枝叶,毫无用处。
“我意已决。”陈阳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陈阳不再理会众人,独自走到角落。
电话联系了在黑山基地的军方上将周国强,他现在是高层在明朝的全权代表。
“松山的情况,你都看到了?”陈阳问道。
“看到了。”周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你真的决定不插手?”
“不插手。”陈阳看着屏幕上那座死气沉沉的孤城,眼神坚定,“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破而后立,不破不立。我要让李自成和皇太极,帮我扫清所有的障碍。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的时候,才是我登场的最佳时机。”
“我明白了。高层那边,会全力支持你的决定。你需要记住,你的背后,是整个国家。”
“放心。”陈阳挂断了通讯。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很冷血,甚至可以说是残忍。但他没有选择。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想要改变它的方向,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和一颗足够坚硬的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陕西米脂,李继迁寨。
天阴沉得像口扣下来的黑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在黄土地上刨坑。泥土翻飞,混杂着腐烂的草根味儿。
新任陕西总督汪乔年,穿着大红的官袍,站在土坡上。风把他的胡须吹得乱颤,他却像尊泥塑般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大坑。
旁边站着个满脸泥灰的小官,正是米脂知县边大绶。
“督师,挖到了!”
坑底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汪乔年眼皮一跳,顾不上泥泞,三两步冲下土坡。
一口朽烂的棺材露了出来,棺盖已经被撬开了一角。就在那黑漆漆的缝隙里,盘着一条小蛇,通体赤红,不像凡物。
“这就是那闯贼的‘龙气’?”汪乔年指着那条蛇,声音发颤。
他是读书人,本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可眼下局势烂透了,松山十三万大军眼看就要完蛋,中原大地被李自成搅得天翻地覆。他这个总督,手里只有几万残兵败将,除了挖人祖坟断其“龙脉”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正是!”边大绶抹了把脸上的汗,讨好道,“下官查过县志,又找了当地的风水先生,此地正是李自成祖父的埋骨之所。这蛇盘踞于此,定是妖孽化身!”
“杀!”汪乔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边大绶手起刀落。
那赤蛇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铲断了七寸,两截身子在泥水里扭曲翻滚,渗出一滩黑血。
“好!好!好!”
汪乔年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妖孽已除,闯贼气数尽矣!传令三军,即刻东出潼关,咱们去襄城,给李自成收尸!”
他觉得自己赢了。
这是一种绝望之后的疯魔。他天真地以为,一条蛇的死,真能换来大明朝的活。
第413章 斩蛇挖坟
河南,郾城外。
李自成的大营绵延十里。
他正端着海碗喝粥,碗里是大块的羊肉。自从破了洛阳,杀了福王,闯军的日子好过多了。
“闯王!大事不好!”
牛金星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手里捏着封信,脸色煞白。
“慌什么?天塌了?”李自成放下碗,抹了把嘴。
“陕西……那个汪乔年,把您祖坟给刨了!”牛金星声音都在哆嗦,“说是……说是斩了一条赤蛇,断了您的龙脉!”
啪!
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挖人祖坟,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汪、乔、年!”
这三个字,是从李自成喉咙深处吼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传令!不打郾城了!也不管左良玉那个老乌龟了!全军拔营,回师襄城!”李自成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老子要把汪乔年那个老匹夫,碎尸万段!”
“闯王,那是官军的计啊!”宋献策急得直跺脚,“汪乔年攻襄城,就是想引咱们回去,他在那设了伏兵……”
“伏兵?”李自成狞笑一声,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老子打的就是伏兵!他有一万我杀一万,有十万我杀十万!不杀此獠,我李自成誓不为人!”
……
襄城。
汪乔年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那是李自成的主力。
他不仅没怕,反而有些兴奋。
“鱼上钩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道,“贺人龙和左良玉的人马就在两翼,只要闯贼一攻城,咱们三面夹击,定能让他有来无回!”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李自成那几十万大军像黑色的海啸一样扑过来时,原本应该出现在两翼的“友军”,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贺人龙,这个绰号“贺疯子”的猛将,在看到闯军旗帜的那一刻,疯病似乎“好”了,脑子比谁都清醒。
“撤!”贺人龙对部下吼道,“李自成这是来拼命的,谁碰谁死!咱们不触这个霉头!”
他这一跑,左良玉更绝。这位“逃跑将军”连面都没露,听说李自成来了,直接带着人马向南狂奔八百里,连夜宵都没顾上吃。
城头上的汪乔年,看着两翼空荡荡的荒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猎人,是诱饵。而且是被猎人抛弃的诱饵。
“奸臣误国!奸臣误国啊!”
汪乔年悲愤地捶打着城墙,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三天。
仅仅三天,襄城破。
汪乔年没跑,也跑不掉。他被五花大绑,推到了李自成面前。
“你挖我祖坟?”李自成盯着他,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
“我是朝廷命官,斩妖除魔,何罪之有!”汪乔年梗着脖子,虽然怕得腿肚子转筋,嘴上却不肯服软,“李自成,你也是大明子民,造反作乱,必遭天谴!”
“天谴?”李自成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老子就是天谴!”
他手腕一抖。
刀光闪过。
汪乔年觉得嘴里一凉,紧接着剧痛袭来,想说话,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掉在地上——那是他的舌头。
“既然这嘴这么硬,留着也没用。”李自成冷冷地说道,“拖下去,剐了。”
那天,襄城外的野狗吃得很饱。
**第四百一十四章 义不二主**
杀了汪乔年,李自成心里的火却没消。
他和罗汝才合兵一处,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叶县。
叶县是个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宽。守将名叫刘国能。
这名字在官军这边或许不响亮,但在绿林道上,那可是赫赫有名。当年他也反过,绰号“闯塌天”,跟李自成、张献忠那是平起平坐的兄弟。后来受了朝廷招安,摇身一变成了官军守备。
“这刘国能也是个硬骨头。”罗汝才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紧闭的城门,“咱们攻了七天,硬是没啃下来。”
李自成脸色阴沉。
七天,死伤几千弟兄,连城皮都没蹭掉多少。这刘国能防守极有章法,而且城里军民一心,泼金汁、扔滚木,那股子狠劲儿,不像官军,倒像是当年的义军。
“今晚再攻不下来,老子就用大炮轰平它!”李自成咬着牙。
夜深了。
月亮被乌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闯营辕门外,来了一人一马。
那人没穿甲胄,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布衣,手里也没兵器,只提着个酒坛子。
“去通报一声,”那人对守营的喽啰说,“故人刘国能,来见闯王和曹操。”
中军大帐。
李自成和罗汝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让他进来。”
刘国能走进大帐,神色坦然,就像是来串门的。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三碗酒。
“二位哥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刘国能端起碗,一饮而尽。
李自成看着他,眼神复杂:“国能,你既然来了,可是想通了?只要你肯降,这几十万大军里,哪怕是把交椅,也有你一把。”
罗汝才也劝道:“是啊兄弟,那崇祯老儿有什么好保的?咱们兄弟联手,这天下唾手可得。何必为了个昏君送命?”
刘国能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苦笑着摇了摇头。
“二位哥哥的好意,兄弟心领了。”
他指了指北方,“当年我受抚,是因为老母还在。老母教导我,既食君禄,便不可背主。如今老母虽去,但教诲不敢忘。我若降了,九泉之下,无颜见她老人家。”
李自成眉头紧锁:“为了个死理,值得吗?”
“值不值,只有自个儿知道。”刘国能叹了口气,“再说,就算我想降,也降不得了。”
“为何?”
“革左五营的那些旧部,就在你们军中吧?”刘国能看着李自成,“当年我帮着官军剿过他们,杀了他们不少弟兄。这仇,是血仇。我要是真投过来,他们能容得下我?到时候二位哥哥夹在中间,难做。”
李自成沉默了。
确实,军中不少将领恨刘国能入骨,若是接纳他,怕是会引起哗变。
“那你今晚来,是为了什么?”罗汝才问道。
刘国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两人深深一揖。
“叶县城小民贫,经不起折腾了。我这次来,不求活命,只求二位哥哥一件事。”
第414章 枯骨盈野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死之后,请勿屠城。放过满城百姓,放过我那些弟兄。”
李自成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兄弟,现在的死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敬佩?是惋惜?还是兔死狐悲?
“好。”李自成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你死,叶县不屠。”
“多谢!”
刘国能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
“不可!”罗汝才大惊,伸手欲夺。
晚了。
血光迸现。
刘国能动作极快,短剑横颈一抹,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罗汝才一身。
他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脸上还带着那抹解脱的笑意。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李自成看着地上的尸体,许久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刘国能身上。
“厚葬。”
李自成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传令下去,明日进城,秋毫无犯。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老子砍他的头!”
......
豫西的风里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丁启睿站在辕门外,官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远处黄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正是保定总督杨文岳。
两人双手一握,丁启睿的手心全是冷汗。
“文弱兄,可算把你盼来了。”丁启睿把人往帐里让。
杨文岳没客套,一边解披风一边问:“山西的陈阳怎么说?周遇吉到了没?”
丁启睿苦笑一声,摇摇头:“难。他出了潼关,见流贼势大,改口了。张嘴就要增兵两万,饷银二百万。皇上那脾气你也知道,只给了一月粮饷,催命似的让他速战。”
“二百万?”杨文岳咋舌,“这是不想来啊。周大人不到,这仗怎么打?”
丁启睿叹了口气:“是啊,周大人不到,咱们就是那案板上的肉。”
杨文岳听着别扭,侧头看了丁启睿一眼:“督师,您如今是统领全局的督师,周遇吉哪怕再悍勇,也是您的下属,怎么一口一个‘周大人’?”
丁启睿脚步一顿,脸上那点苦涩更重了:“老习惯了。当年在兵部,我是他的属下。如今虽说位置换了,但这心里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往下说。
两人走进大帐,丁启睿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文弱,这地方邪性。你看啊,傅宗龙死了,汪乔年死了,这是没了一位督师、一位总督。如今咱们俩在这,要是再加上周遇吉,那就又凑齐了一位督师、两位总督。”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杨文岳面前晃了晃:“这仗要是赢不了,咱们三个,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杨文岳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没开打,主帅先说了丧气话,是大忌。但他没反驳,只是岔开话题:“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四镇兵马都到了。加上咱们本部,要是周遇吉能赶上,凑个十八万不成问题。”丁启睿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拉着,“为了稳住左良玉那头犟驴,朝廷把侯恂侯老大人也起复了。”
杨文岳点头:“这步棋走得对。左良玉那是侯恂一手提拔起来的,也就是侯老大人能让他听两句劝,旁人说话,他当放屁。”
正说着,帐帘一掀,那个让朝廷又爱又恨的左良玉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侯恂。
众人见礼落座。
侯恂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还算清亮,开口便问:“督师,山西陈阳的兵马何时能至?”
丁启睿还是那个动作,摇头:“难料。”
左良玉坐在椅子上,身子歪着,手里把玩着马鞭,冷哼一声:“听说贺人龙让周遇吉给宰了?”
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贺人龙那是跟左良玉齐名的猛将,绰号“贺疯子”。这么一号人物,说杀就杀了,左良玉心里能不发毛?
杨文岳接过话茬:“那是圣旨。贺人龙几次三番临阵脱逃,皇上疑他通敌。这事儿,怪不得周遇吉。”
“通敌?”左良玉把马鞭往桌上一拍,“那是咱们不想打吗?那是打不过!把能打的将都杀了,这仗还怎么打?这是自断手脚!”
“良玉!”侯恂喝了一声,“朝廷自有法度。”
杨文岳赶紧打圆场:“平南伯息怒。贺人龙死后,他部下险些哗变,多亏他侄子是个明事理的,这才压下去。如今大敌当前,咱们还得同舟共济。”
左良玉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但那股子怨气,谁都看得出来。
丁启睿见气氛僵硬,赶紧把话题往战事上引:“诸位,开封已经被围了数月,城中粮尽,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解围之事,迫在眉睫。”
“怎么解?”左良玉没好气地说,“李自成现在手里几十万号人,把开封围得铁桶一般。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依我看,不如避其锋芒,另寻战机。”
“避到什么时候?”杨文岳指着地图上的朱仙镇,“李自成这是围点打援。咱们要是拖着,开封一破,中原就彻底烂了。我意,先攻朱仙镇。”
他手指重重一点:“朱仙镇乃开封咽喉,拿下此处,既能打通粮道,又能逼李自成决战。咱们十八万大军,只要心齐,未尝不能一战。”
侯恂也点头:“此计可行。”
左良玉虽然不情愿,但看老恩师都点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丁启睿见意见统一,便拿出了督师的款儿:“既如此,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全军进攻朱仙镇!诸位,丑话说到前头,此战关乎国运,谁要是敢像贺人龙那样脚底抹油……”
他眼神在左良玉身上扫了一下:“国法无情。”
左良玉嗤笑一声,没接茬。
……
两天后,朱仙镇外。
战鼓擂得震天响。官军这次也是憋了一口气,初一交手,攻势极猛。虎大威的人马冲在最前头,火铳弓箭不要钱似的往流寇阵地上招呼。
李自成的兵马似乎没料到官军这么猛,前阵一阵松动,竟开始后退。
“胜了!胜了!”丁启睿在中军看得真切,兴奋得胡子乱颤,“全军压上!一鼓作气拿下朱仙镇!”
杨文岳却皱起了眉头:“不对劲。李自成用兵老辣,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退?”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第415章 辽西尽墨
就在官军主力全部压上,准备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开封城外围的一支流寇精锐,突然像鬼魅一样从官军侧后方杀了出来。
那是李自成最精锐的老营兵马,个个身披双甲,骑术精湛。
这一招,把官军打懵了。前军还在往前冲,后军屁股上却挨了一刀。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左良玉在右翼看得清清楚楚。
“妈的,中计了!”左良玉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流寇,眼皮子直跳,“李自成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咱们往里跳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中军,心里那点“同舟共济”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大帅,救不救?”副将急声问。
“救个屁!”左良玉一勒马缰,调转马头,“丁启睿那个书呆子懂个屁的打仗!这时候冲上去就是送死!撤!给老子撤!”
“往哪撤?”
“南边!回襄阳!”
左良玉这一跑,比兔子还快。他手底下那几万人马,本来就是看着主帅眼色行事,见大帅跑了,谁还肯卖命?呼啦啦一下,全跟着往南跑。
这一跑,彻底坏了菜。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战线,因为右翼的突然崩溃,瞬间崩盘。
杨文岳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左良玉!误国奸贼!误国奸贼啊!”
丁启睿已经傻了。他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的友军,和如狼似虎扑上来的流寇,脑子里一片空白。
“督师!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架起他就往马上推。
“我不走!我是督师!我有尚方宝剑……”丁启睿还在那胡言乱语。
“我的爷诶!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剑!”亲兵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这一场大溃败,足足持续了四百里。
从朱仙镇一直跑到汝宁,沿途全是官军丢弃的盔甲、兵器、旗帜。尸体填满了沟壑,鲜血染红了河水。
李自成根本没怎么费力气,就在后面赶鸭子似的追。
左良玉跑得最快,一口气跑回了襄阳,把自己关在城里,谁也不见。可怜他手底下那些跑慢了的弟兄,在半道上又中了流寇的埋伏,被杀得干干净净。
丁启睿更惨。
他一路狂奔,连那颗象征着督师权力的金印都给跑丢了。等他披头散发、满脸污泥地逃进汝宁城时,身边只剩下了几十个亲兵。
杨文岳倒是硬气,带着残部且战且退,最后困守在城里,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流寇,仰天长叹。
这一仗,官军十八万精锐,死伤大半,骡马辎重丢了七千多匹。
大明在中原的最后一点家底,算是彻底败光了。
......
夜黑如墨。
松山南门城头,风扯着破烂的旌旗猎猎作响,掩盖了城墙根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守城的兵卒早就饿得没了人形,蜷在避风的墙垛子里,怀里抱着早已没了火气的长枪,半睡半昏迷。
夏承德站在城楼阴影里,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夏舒,这小子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
“怕个球。”夏承德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砂石,“不想饿死变成人干,就把这事儿办利索了。”
夏舒咽了口唾沫,哆嗦着举起手里的火把,在漆黑的夜空中画了三个圈。
火光刚落,城墙下那片死寂的黑暗突然活了。
几十架云梯像蜈蚣一样搭上了城头。紧接着,一个个身穿白甲的鞑子兵,嘴里衔着钢刀,像猿猴一样窜了上来。
第一个守兵是被捂住嘴抹了脖子的。血喷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夏承德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响。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开门!”夏承德低吼。
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地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门外,多尔衮骑在马上,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嘴角咧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扬起马鞭,指着那座沉睡的死城。
“进城!除了洪承畴,其余不留手!”
“杀——!”
这一夜,松山变成了修罗场。
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明军,还在睡梦中就被砍掉了脑袋。火光冲天而起,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洪承畴是被亲兵架着冲出督师府的。他看着满城的火光,还有那些像恶狼一样扑进来的辫子兵,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
次日清晨,雪停了。
皇太极的大帐扎在松山城外五里。帐内烧着炭火,暖如阳春。
夏承德父子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邦邦响。他们身后,是一串被五花大绑的明军将领。洪承畴在最前头,披头散发,满脸灰败,那一身大红的官袍被扯得稀烂,沾满了泥污。
皇太极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碗热奶茶,眼神玩味地扫过这群败军之将。
“夏承德。”皇太极吹了吹浮沫,“你这事儿办得漂亮。朕赏罚分明,你那副将的帽子摘了吧,朕给你个正黄旗汉军梅勒章京做做。”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夏承德大喜过望,又是一通乱磕。
皇太极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身上好几处刀伤的大汉身上。
“你就是王廷臣?”
王廷臣虽然被绑着,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昂着头:“正是你家爷爷!”
帐内众将大怒,阿济格拔刀就要砍,被皇太极拦住了。
皇太极放下茶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天带着两千人,差点冲到朕大营门口的,就是你吧?”
“是老子。”王廷臣冷笑,“可惜啊,马慢了点,刀钝了点。要是再快几步,老子就能把你那黄伞盖给劈了!”
“好汉子。”皇太极点了点头,眼里竟有几分惋惜,“朕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不怕死的。你若是肯降,朕保你荣华富贵,不在孔有德之下。”
“呸!”王廷臣眼珠子瞪得溜圆,“老子是大明的总兵,吃的是大明的皇粮!孔有德那是断脊梁的狗,老子是人!要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皇太极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既然想做忠臣,朕成全你。拖出去,砍了。”
两个巴牙喇上来拖人。王廷臣也不挣扎,一路大笑着被拖出帐外。
第416章 松锦大败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的目光转到了洪承畴身上。这位昔日的蓟辽督师,此刻低着头,看着地面,仿佛那里能开出花来。
“洪督师,”皇太极笑了笑,“咱们也是老对手了。怎么,到了朕这儿,连句话都不肯说?”
洪承畴身子颤了一下,把头扭向一边,紧闭着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有点意思。”皇太极也不恼,指了指旁边跪着的一个文官,“夏承德,这又是谁?”
夏承德赶紧爬起来介绍:“回皇上,这是辽东巡抚邱民仰。”
邱民仰是个白面书生,这会儿吓得脸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
“邱巡抚。”皇太极身子前倾,“朕听说,你跟锦州那个总兵李辅明,是换命的交情?”
邱民仰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皇太极指了指北边,“李辅明那个老乌龟在锦州缩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你去,劝劝他。让他开城投降,朕饶他不死。”
“这……”邱民仰犹豫了。
“怎么?不愿意?”皇太极脸色一沉,刚才那股子和气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森寒,“王廷臣的血还没凉呢。你是想去陪他?”
邱民仰浑身一激灵,看了一眼旁边洪承畴,又看了看帐外那染血的雪地。
“臣……罪臣愿往!”邱民仰磕了个头,“只是……这帐中其余诸将,还请皇上开恩,饶他们一命。”
他指着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武将。
皇太极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饶?”
他走到邱民仰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邱大人,你是个明白人。王廷臣那种硬骨头,朕杀得可惜。但这帮人……”
他指着那几个早已吓破胆的将领:“既无死战之勇,又无投诚之智。留着他们,浪费朕的粮食吗?若是哪天他们又想起大明的皇恩浩荡,反咬朕一口,朕找谁说理去?”
“除了洪承畴和邱民仰,剩下的,全砍了。”
皇太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判了所有人的死刑。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哭喊声瞬间充满了大帐,但很快就被拖拽声和刀斧入肉的声音淹没。
邱民仰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用尊严和良心换来的。
……
二十天后。锦州。
这座被围困了整整两年的孤城,终于撑到了极限。
城里早就没了粮食,树皮草根都被啃光了,甚至开始吃死人肉。守军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辅明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辅明兄!”邱民仰站在清军阵前,喊得声嘶力竭,“松山破了!洪督师被俘了!十三万大军全完了!你还守个什么劲儿啊!皇上说了,只要你降,保你性命无忧!”
李辅明抓着城垛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清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弟兄。
“罢了。”
李辅明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下来。
“开门……降吧。”
锦州城门大开。
李辅明带着将领,捧着印信,跪在尘埃里。
皇太极没有食言,确实没杀李辅明。但对于那些还在城中巷战、不愿投降的残部,清军展现出了他们最残暴的一面。
屠刀举起,人头落地。锦州的街道被鲜血洗了一遍。
紧接着,清军马不停蹄,挥师南下。
杏山守将见大势已去,连抵抗的心思都没了,直接开门迎降。塔山守军更是望风而逃。
短短一个月,松山、锦州、杏山、塔山……这条大明经营了数十年的辽西走廊,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至此,关外重镇,尽归满清。
……
紫禁城的夜,比辽东还要冷。
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滚烫,可崇祯皇帝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味道。
王承恩跪在御案旁,手里捧着那份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念。”崇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游丝。
“万岁爷……”王承恩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要不……明儿个再看吧?”
“朕让你念!”崇祯猛地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瓷片飞溅,划破了王承恩的手背。
王承恩吓得一激灵,赶紧磕头,展开塘报,带着哭腔念道:“臣……辽东巡按御史方一藻泣血上奏:松山既陷,督师洪承畴被俘,总兵王廷臣不屈殉国……锦州李辅明……降贼。杏山、塔山相继失守……辽西走廊,尽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崇祯的心口上。
崇祯坐在龙椅上,身子僵直,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松山没了。锦州没了。
那个他寄予厚望、几乎掏空了国库才凑出来的十三万大军,那个被他视为擎天白玉柱的洪承畴,就这么没了?
“洪承畴……”崇祯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朕对他不薄啊。朕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了,他就这么报答朕?”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王承恩的领子,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他说洪承畴被俘?没死?他为什么没死?王廷臣都死了,他为什么不死?他是督师!他应该死在阵前!他应该自刎以谢天下!他为什么不死?!”
崇祯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唾沫星子喷了王承恩一脸。
“万岁爷息怒!万岁爷保重龙体啊!”王承恩哭着抱住崇祯的腿。
“保重?朕还保重个屁!”
崇祯一脚踹开王承恩,在大殿里像个疯子一样来回踱步。
“十三万大军啊!那是朕的血!朕的肉!全没了!全送给皇太极了!还有那个李辅明,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降了?”
他冲到御案前,把上面堆积如山的奏折统统扫落在地。
“都是骗子!都是废物!满朝文武,皆可杀!”
突然,崇祯身子一顿,脸色瞬间变得蜡黄。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紧接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金砖地上,触目惊心。
“皇上!”
王承恩尖叫着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崇祯。
崇祯倒在王承恩怀里,眼神涣散,看着头顶那金碧辉煌的藻井,嘴角露出一丝惨笑。
第417章 洪承畴降
沈阳,大清门左侧的三官庙。
这里原本是供奉天官、地官、水官的道场,如今却成了关押大明蓟辽总督的牢房。
洪承畴已经在蒲团上枯坐了三天。
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烧鸡、汾酒,还有热腾腾的饽饽。香气在逼仄的厢房里打转,像钩子一样往鼻孔里钻。洪承畴闭着眼,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却始终没伸那个手。
他在求死。或者说,他在表演求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戈什哈,是个穿着汉服的中年文士。这人面皮白净,透着股精明劲儿,正是皇太极身边的红人,范文程。
“洪督师,绝食明志,佩服。”范文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伸手撕了只鸡腿,“可惜啊,这只鸡死得冤。它以为能祭了五脏庙,结果却要陪着督师烂在这屋里。”
洪承畴眼皮都没抬:“范文程,你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卖主求荣,给鞑子当狗,这鸡腿你咽得下去?”
“咽得下,香得很。”范文程大口嚼着肉,满嘴流油,“良禽择木而栖。崇祯刻薄寡恩,刚愎自用。你看看袁崇焕,再看看卢象升,哪个有好下场?洪督师,你这一死,除了成全崇祯那点虚名,还能落下什么?家中老母谁养?妻儿谁顾?”
“住口!”洪承畴猛地睁眼,目光如炬,“忠臣不事二主!我洪承畴深受国恩,唯有一死报君王!你这等脊梁骨被打断的奴才,懂什么叫气节?”
他骂得唾沫横飞,情绪激动。
就在这时,屋顶的一块老旧房梁上,大概是被这吼声震动,落下来一团燕子筑巢用的干泥,正好掉在洪承畴那件脏兮兮的官袍上。
范文程正准备挨骂,却看见了极有意思的一幕。
刚才还视死如归、满嘴大义的洪承畴,竟下意识地停住了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泥灰掸去,又仔细地拍了拍袍子上的印记,生怕弄脏了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爱惜。
范文程嘴里的鸡肉咽下去了。他盯着洪承畴那只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督师好雅兴。”范文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既然督师执意要做忠臣,那范某就不打扰了。这鸡腿,留着给督师上路用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出了门,范文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个连衣服弄脏了都心疼的人,又怎么会舍得让他那身皮囊去死?
……
崇政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不久前才献了锦州城的总兵李辅明,正跪在大殿中央,脑门抵着金砖,身子抖得像筛糠。
周围站着的一圈贝勒,多尔衮、阿济格、豪格,一个个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剐。在他们眼里,这汉人就是个软骨头,早该砍了喂狗。
“抬起头来。”
皇太极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听不出喜怒。
李辅明战战兢兢地抬头,正对上皇太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太极走下御阶,亲自伸手,扶住了李辅明的胳膊,“你觉得对不起大明,又怕朕杀了你。这滋味,不好受吧?”
李辅明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罪臣……罪臣万死。”
“死什么死?朕要你活着。”皇太极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朕在义州屯田,耗了两年,不是为了杀人。”
李辅明谢恩走后。
皇太极转头看向多尔衮等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李辅明是个废物?”
多尔衮哼了一声:“皇上,此人两面三刀,留之无用。”
“老十四,你那是猪脑子。”皇太极指了指李辅明,“他有个远房亲戚,叫吴三桂。如今就守在山海关。那是咱们入关的最后一道门槛。杀了李辅明容易,可那道门,就得用咱们八旗子弟的命去填。”
皇太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朕不仅不杀他,还要封他做汉军正黄旗的总兵!让他写信,告诉吴三桂,朕是怎么待他的。这叫千金买马骨!”
多尔衮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这手腕,他确实不如。
处理完李辅明,范文程进了殿。
“怎么样?那块硬骨头啃下来没?”皇太极问的是洪承畴。
范文程躬身笑道:“皇上,火候差不多了。臣刚才去,那洪承畴骂得凶,可房梁上落了灰,他却掸得比谁都仔细。”
“哦?”皇太极眼睛一亮。
“古人云,由于爱其衣,以及其身。”范文程断言,“惜衣若此,况其身乎?他不想死,只是缺个台阶,缺个给天下人交代的理由。”
皇太极抚掌大笑:“好!既然他要台阶,朕就给他铺个金台阶!”
他沉吟片刻,招手叫来贴身太监:“去,把庄妃请来。”
……
入夜,三官庙的厢房里冷得像冰窖。
洪承畴饿得头晕眼花,正迷糊着,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饭菜香,是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混着人参汤的热气。
门开了,没点灯。
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瓷罐。借着月光,洪承畴看清了来人。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子的英气,却又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洪承畴身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参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喝吧。”声音软糯,像是春风拂过冻土。
洪承畴本能地想拒绝,可身体却背叛了他。那勺汤喂进嘴里,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熨帖平了。
女人没劝降,没讲大道理,只是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
在那一刻,洪承畴那颗坚硬如铁的“忠心”,在温柔乡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一夜里。
他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女人,真好。
……
次日清晨,皇太极来了。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身常服。一进门,就看见洪承畴依然端坐着,只是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
“你是何人?”洪承畴明知故问,摆出一副倨傲的架势,“天朝大臣,不拜小邦王子!”
跟在后面的阿济格大怒,拔刀就要砍,被皇太极一脚踹了出去。
皇太极解下身上那件名贵的貂裘,轻轻披在洪承畴身上,又细心地系好带子。
“先生穿得单薄,这辽东的春寒,最是伤人。”
这一举动,把洪承畴整不会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骂词,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
第418章 辽东尽失
皇太极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谈投降的事,反而聊起了兵法:“先生在松山那几仗,打得漂亮。尤其是乳峰山一战,若非崇祯那道催战的旨意,朕未必能赢。”
提到这个,洪承畴的脸色变了。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太极叹了口气,“可惜啊,崇祯不懂《孙子兵法》,他只知道坐在紫禁城里看地图。先生这样的国士,若是遇上明主,何至于此?”
这句话,像锥子一样扎进洪承畴的心窝。
皇太极接着说道:“朕听说,明朝有个规矩。凡是降将,家属必受牵连。”
洪承畴身子一颤。他想起了下令被剐的袁崇焕,想起了下狱的孙传庭,虽然他们都跑了。
如果他死了,崇祯或许会给他个谥号。但他若是降了,全家老小……
不对。
皇太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先生放心。朕已派人去接先生的家眷。只要先生点头,朕保他们平安无事。在大清,朕不杀功臣,更不杀降将。朕要这天下,更要先生这样的人才。”
大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宽厚、睿智、深不可测。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相比之下,那个多疑暴躁的崇祯,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洪承畴缓缓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尘埃里。
“罪臣洪承畴,叩见皇上!皇上真乃仁君,臣……愿效犬马之劳!”
皇太极哈哈大笑,连忙扶起他:“得先生,胜得十万雄兵!”
洪承畴摸了摸头顶的网巾,有些迟疑:“只是这剃发……”
“不急。”皇太极大手一挥,“先生想留就留着。朕看重的是先生脑子里的韬略,不是头顶那几根头发。今晚,朕设宴为先生接风!”
“皇上……”洪承畴感动得老泪纵横,“只是听闻关雎宫宸妃娘娘新丧,皇上龙体欠安,还请皇上保重龙体,宴席之事,暂缓也罢。”
皇太极一愣,随即眼眶微红,重重地拍了拍洪承畴的手。
这一刻,君臣相得。
松锦大战的后果是,军事层面上,明朝关外主力全军覆没,关宁锦防线彻底崩溃。
仅剩吴三桂率残部守山海关,鞑子完全控制辽东。
为入关扫清了关外所有障碍。
满清获得洪承畴、李辅明等兼具军政谋略与边军实战经验的核心人才,弥补了清军对关内军政、地理的认知短板;
明末武将 “降清成风” 的趋势从松锦之战开始彻底形成。
……
松山、锦州一丢,大明的关外防线彻底崩了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天下。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总兵,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连洪承畴这样的擎天柱都降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降清”,成了这年头武将们心照不宣的退路。
而在千里之外的黑山基地。
陈阳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正在起飞的歼-20战机。
“主公,”杨嗣昌站在他身后,“洪承畴降了。”
“意料之中。”陈阳晃了晃酒杯,“洪承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惜命。皇太极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两人凑一块,大明的丧钟算是敲响了。”
“那我们……”
“按兵不动。”陈阳抿了一口酒,“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地图上,红色的李自成势力正在中原疯狂扩张,蓝色的满清势力已经吞没了辽东,而黄色的大明,越来越小。
“大明这棵树,根子烂透了。”陈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些藩王、贪官、豪绅,像寄生虫一样吸干了百姓的血。如果我现在出手,救下崇祯,这帮寄生虫依然会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我建立的新世界,不需要这些垃圾。”
他的眼神冷酷而理智。
“让李自成去杀。”陈阳的声音里透着股狠劲,“他是一把最好的刀。让他把那些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统统杀光。把土地腾出来,把财富吐出来。等他把这天下犁过一遍,把那些腐肉都剔干净了……”
陈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京师的位置。
“到时候,我们再进场。”
“收拾残局,重建秩序。”
“至于皇太极……”陈阳冷笑一声,“在现代机械化部队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传令下去。”陈阳转过身,目光如电。
“命令空军,加强训练。命令陆军,扩充编制。命令工厂,全力生产。”
......
兵部值房的灯火跳得紧凑,陈新甲两只眼眶熬得发青,手里攥着一管秃了头的羊毫笔,正对着一叠军情折子发愣。
门外跌跌撞撞闯进一个人。
马绍愉官服上全是尘土,领口被汗渍浸成了黑褐色,靴尖还挂着辽东的烂泥。他扶着门框,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碎石子,连喘气都带着哨音。
“陈大人……出……出大事了。”
陈新甲眼皮一抬,笔尖的一滴浓墨正好砸在白纸上,晕开一团不祥的黑影。他没动弹,只是盯着马绍愉那张惨白的脸。
“坐下说。”陈新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起伏。
马绍愉哪里坐得住,往前抢了两步,嗓音压得极低,却又尖利得刺耳:“洪督师没死!他降了!”
陈新甲的手猛地一抖,那管羊毫笔吧嗒一声落到地上,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再说一遍。”
“洪承畴……降了清。皇太极在沈阳大宴,还给他披了貂裘。”马绍愉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扶着桌角才没瘫下去。
陈新甲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擦着擦着,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从桌案下抽出一道明黄色的旨意,那是内阁刚送来的副本。
“马大人,你看看这个。”
马绍愉颤着手接过。只扫了一眼,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这是崇祯皇帝亲笔撰写的祭文。
第419章 东虏议和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蓟辽总督洪承畴,在松山城破之日,骂贼不屈,自刎殉国。皇上感念其忠烈,特追赠少保,予祭葬,甚至还要在京城给他盖祠堂,亲自去祭奠。
“皇上连祭文都写好了。”陈新甲盯着马绍愉,眼神里透着股绝望的狠劲,“你现在告诉我,他活着?他不仅活着,还穿上了鞑子的貂裘,喝上了鞑子的烧酒?”
“大人,这……这不能怪下官啊!”马绍愉急得直拍大腿,“当初是洪家的家仆跑回来报信,说亲眼看见督师殉难。吴三桂那头的塘报也是这么写的,下官当时在宁远,离着几百里地,哪能分得清真假?”
陈新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糊涂!吴三桂那是为了保命,家仆那是为了领赏!你马绍愉是兵部的人,这种要命的消息,你竟敢不查实就往上报?”
马绍愉哑口无言。他知道,这道圣旨一旦发下去,而洪承畴投降的消息再传开,大明朝的脸面就彻底掉进了粪坑里。更要命的是,写这篇祭文的皇上,会觉得自己被全天下当成了傻子。
而皇上一旦觉得受了耍弄,那是要见血的。
“皇太极那边怎么说?”陈新甲深吸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
马绍愉从怀里掏出一封封漆完好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皇太极让下官带回来的。他说……大清与大明,从此当以兄弟之国往来。以后大明每年需岁赠金银,两家重新划定疆界。若能依此,他便退兵。”
陈新甲拆开文书,借着昏暗的灯影快速扫视。他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紫。
“平等往来?岁赠金银?”陈新甲把文书往桌上一扔,“这哪是议和,这是要把皇上的脊梁骨给敲碎了卖钱。”
值房里陷入了死寂。
马绍愉左右瞧了瞧,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着一丝贪婪的犹豫:“大人,下官在沈阳这些日子,皇太极接待得倒也周到。临走时,他还私下送了下官一些……一些辽东的土产和珠玉。您看,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
陈新甲斜着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处置?你还想怎么处置?”陈新甲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马绍愉跟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你拿着鞑子的东西回来,还敢问我怎么处置?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想换个轻省的?”
马绍愉吓得一缩脖子,怀里的文书差点掉地上。
“那些东西,一个子儿也别露出来,全烂在你肚子里!”陈新甲咬牙切齿地警告,“从现在起,你一个字也不许跟外人提。尤其是洪承畴的事,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
“可……可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我带你进宫。”陈新甲转过身,开始整理凌乱的官服,“这封文书,咱们得换个说法。不能说是议和,得说是东虏畏惧圣威,求降。”
马绍愉听得目瞪口呆,这黑的变成白的,真的行吗?
陈新甲走到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马绍愉一眼。
“你还记得张若麒吗?”
马绍愉心里咯噔一下,张若麒是松山监军,当初逼着洪承畴出战的就是他。
“张大人……他不是回京复命了吗?”
“昨天午后,已经斩了。”陈新甲的声音冷得没一点温度,“就在西市,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皇上说他丧师辱国,误了江山。”
马绍愉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走吧。”陈新甲扯了扯官袍的下摆,推开了值房的大门。
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把屋里的霉味吹散了不少,却让马绍愉觉得通体生寒。他跟在陈新甲身后,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只觉得这通往紫禁城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京城的宵禁很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人的心坎上。
“大人,咱们真的要照直说?”马绍愉跟在后头,小声问了一句。
陈新甲没回头,只是冷哼了一声:“照直说?你想让皇上把咱们两个也送去西市陪张若麒?”
他停住脚步,指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皇城。
“记住了,洪承畴已经死了。他必须死。只要他死在祭文里,咱们就还有活路。至于沈阳那个活着的洪承畴……那是鞑子的诡计,是用来离间君臣的假货。”
马绍愉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不陌生。只是这一次,他们要骗的是天底下最难骗、也最惹不得的那个人。
来到东华门外,陈新甲递了腰牌。
守门的禁卫军见是兵部尚书,没怎么阻拦就放行了。
穿过长长的夹道,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一会儿见了皇上,多磕头,少说话。”陈新甲低声交代,“文书的事,我来回。你只管说辽东的惨状,说将士们如何用命。越惨越好,明白吗?”
“明白,下官明白。”
走到文华殿外,王承恩正打着哈欠走出来。见是陈新甲,这位大太监眼神一凝,随即换上一副笑脸。
“陈大人,这大半夜的,怎么还往宫里跑?万岁爷刚歇下没多久。”
陈新甲拱了拱手,一脸的忧心忡忡:“王公公,马大人从辽东回来了。带回来了东虏的消息,十万火急,不得不惊扰圣驾。”
王承恩看了一眼马绍愉,眼神在那个落满灰尘的官服上转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得,您二位稍候,老奴这就去请旨。”
王承恩转过身,小跑着进了殿。
马绍愉站在台阶下,看着那紧闭的殿门,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他想起了在沈阳看到的皇太极,那是种志得意满的豪气;而在这里,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压抑到窒息的颓丧。
“别看了。”陈新甲目不斜视,“待会儿把腰弯低点。”
没过一会儿,王承恩出来了,招了招手:“万岁爷传。”
陈新甲整理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上台阶。马绍愉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殿门阴影里。
第420章 夺妻之恨
大殿内,崇祯皇帝披着一件旧貂裘,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什么。他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蜡黄,两鬓的白发比马绍愉上次见时又多了不少。
“臣陈新甲、马绍愉,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两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很深。
崇祯没抬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那频率听得马绍愉心惊肉跳。
“马绍愉,你回来了。”崇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少保,朕的洪督师,最后一眼,你瞧见了吗?”
马绍愉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伏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回皇上……臣,臣无能……臣赶到松山时,全城已是火海一片……臣只瞧见了督师的残袍,还有那一地的……一地的忠骨啊!”
陈新甲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马绍愉,关键时刻倒也没掉链子。
崇祯的长叹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他推开面前的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忠臣啊……都是朕的忠臣。”
崇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马绍愉呈上的那封文书上。
“那东虏的头子,又带了什么话回来?”
......
南阳盆地的风带着一股子燥热,卷着黄土漫天飞扬。
李自成骑在那匹名为“乌云盖雪”的战马上,手里提着马鞭,眯眼看着前方。几十万大军像是一条灰扑扑的长龙,在官道上蜿蜒蠕动。
“闯王,前面就是南阳地界了。”牛金星策马跟在半个马身之后,手里摇着把破羽扇,“据探子报,官军在这一带布防不严,咱们正好可以休整几日。”
李自成哼了一声,没接茬。自从破了洛阳,杀了福王,这队伍是越来越大了,可这心也越来越散了。罗汝才那个老狐狸,整天惦记着分金银、抢女人,跟他面和心不和。
正琢磨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铜锣声。
“报——!”
哨骑滚鞍下马,满脸是汗:“闯王!前锋遭了埋伏!官军拦路!”
“埋伏?”李自成眉头一拧,这地方一马平川,哪来的埋伏?“多少人?谁的旗号?”
“人马约莫两万,打的是……是‘高’字旗。”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高?
这世上姓高的将军不少,可敢在他李自成面前竖旗拦路的,只有一个。
“高杰!”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当年高杰是他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两人称兄道弟。可这狗杂种,趁着他兵败商洛山的时候,不仅卷了他的细软,还拐跑了他最宠爱的小妾邢氏,投了官军。
这是绿帽子,更是奇耻大辱。
“好哇,老子没去找他,他倒送上门来了!”李自成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日头下泛着寒光,“传令!前队变后队,给老子压上去!今儿个不把高杰那狗头砍下来当夜壶,老子就不姓李!”
两军阵前,尘土飞扬。
官军阵列整齐,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胯下枣红马,正是高杰。
这小子这几年在官军里混得不错,红光满面,早已没了当年在流寇里的那股子酸气。他见李自成的大旗压上来,非但不怕,反而策马出列,在那哈哈大笑。
“大哥!别来无恙啊!”
高杰这一嗓子,把李自成气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高杰!你个背主求荣的畜生!”李自成指着他骂道,“还有脸叫大哥?把你那颗狗头伸过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背主?”高杰收了笑,脸上露出一丝阴狠,“李自成,你少在那充大尾巴狼。当年在商洛山,弟兄们都要饿死了,你还守着那点银子不肯散。我不走,等着跟你一块变干尸吗?”
他顿了顿,眼神往李自成身后的中军大帐瞟了一眼,语气轻浮:“再说了,邢氏那是良禽择木而栖。跟着你个流贼有什么好?整天提心吊胆。跟着我,那是朝廷命妇,穿金戴银。大哥,你那方面不行,就别怪嫂子守不住活寡。”
“你找死!”李自成眼珠子都红了。
“我找死?”高杰冷笑一声,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传遍了半个战场,“李自成,你还有脸说我?前些日子在开封,是谁掘了黄河大堤?大水漫灌,几十万百姓喂了王八!那水里泡涨的尸体,把黄河道都堵了!你造下这等滔天杀孽,还想坐天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话一出,闯军这边一阵骚动。
开封水淹之事,确实是李自成心头的一根刺。虽说官军也掘了堤,但这屎盆子大半扣在了他头上。如今被高杰当众揭了伤疤,还是用这种大义凛然的口气,李自成彻底炸了。
“杀!给我杀!”
李自成也不管什么阵型不阵型了,一夹马腹,挥刀就冲了出去。
“弟兄们!宰了高杰!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闯军士兵被主帅的怒火裹挟,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高杰见李自成动了真格,也不硬拼,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撤!快撤!”
官军也是滑头,刚才还列阵整齐,这会儿一看主将跑了,呼啦一下全散了,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哪里跑!”
李自成杀红了眼,根本不听牛金星在后面的呼喊,带着老营精锐死死咬住高杰的尾巴。
这一追,就是三十里。
两边的地势越来越窄,荒草越来越深。
“闯王!不能追了!这地方地形不对!”身边的亲兵队长感觉到了不对劲,大声提醒。
话音未落,两边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声号炮。
砰!
紧接着,箭如雨下。
原本“溃逃”的高杰突然勒住马,调转马头,脸上哪还有半点惊慌,全是得逞的狞笑。
“李自成,你也有今天!”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官军,打的旗号却不是“高”,而是“周”。
陕西总兵,周遇吉。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高杰不过是个饵,周遇吉这头猛虎,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
“中计了!”
李自成心头一凉。
第421章 李信计策
周遇吉的兵,那是跟鞑子硬碰硬练出来的,跟左良玉那些兵油子完全是两个成色。这一交手,闯军瞬间吃了大亏。
箭矢噗噗入肉,惨叫声连成一片。老营弟兄虽然悍勇,但被夹在沟里,有力使不上,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突围!往回冲!”
李自成挥舞着那把早已砍卷了刃的腰刀,左冲右突,身上挂了好几处彩。
……
后方,五里外。
李信(李岩)骑在马上,听着前方的杀声,脸色凝重。
“公子,闯王中埋伏了。”红娘子一身戎装,手按双刀,“咱们救不救?”
“救是肯定要救,但不能硬救。”李信看着远处那漫天的烟尘,“那是周遇吉的精锐,咱们这点人填进去,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罗汝才。
罗汝才正坐在马扎上抽旱烟,听见前面的动静,眼皮都没抬:“李公子,不是我不讲义气。你也看见了,那是必死之局。李自成自己发疯,非要追高杰,这会儿掉坑里了,想拉老子垫背?没门。”
“曹操首领。”李信翻身下马,走到罗汝才面前,拱手道,“唇亡齿寒。今日若是闯王折了,您觉得周遇吉会放过您吗?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罗汝才磕了磕烟袋锅子,冷笑:“那也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坑。”
“不用填命。”李信压低了声音,“我有法子,不仅能救闯王,还能让周遇吉大败而归。”
“哦?”罗汝才来了兴趣,“说说。”
李信指了指身后那些装满金银细软的大车。那是他们这一路抢来的家当。
“当年曹孟德官渡之战,袁绍也是兵多将广。可曹操怎么赢的?火烧乌巢是其一,这乱军之心是其二。”
李信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官军虽然精锐,但也是人,是人就贪。周遇吉治军再严,也挡不住财帛动人心。咱们把这些辎重,全扔在道上。”
“什么?!”罗汝才跳了起来,“你疯了?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信声音坚定,“钱没了可以再抢,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首领,扔吧!”
罗汝才盯着李信看了半晌,最后狠狠一跺脚:“娘的!听你的!要是输了,老子剐了你!”
……
战场上,李自成已经快撑不住了。
身边的亲兵死了一大半,他自己也中了一箭,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淌。
周遇吉站在高处,看着困兽犹斗的李自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李自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这时,官军的后方突然乱了。
不是被杀乱的,是被“钱”砸乱的。
罗汝才的人马冲了上来,没动刀枪,反而把一个个大箱子往官道上一扔,盖子掀开,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还有珍珠玛瑙,撒得满地都是。
“抢啊!谁抢到是谁的!”
“当兵吃粮才几个钱!这一锭银子够你们吃三辈子!”
流寇们一边跑一边喊,还把成匹的绸缎往天上抛。
原本正在合围的官军,眼睛直了。
周遇吉的兵虽然精锐,但大明朝欠饷那是常态。这些大头兵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两银子,家里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
此刻看见满地的金银,谁还管什么军令?
“我的!这是我的!”
“滚开!老子先看见的!”
一名官军扔了长枪,扑上去抢一个金元宝。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士兵们为了争抢财物,甚至自己人打了起来。
“不许抢!都给我回去杀贼!违令者斩!”
周遇吉气得浑身发抖,连砍了两个抢钱的士兵,可根本止不住。
人性里的贪婪一旦被释放出来,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好机会!”
李信看准时机,拔剑出鞘:“弟兄们!官军乱了!杀回去!”
罗汝才也把烟袋锅子一扔,抄起大刀:“曹营的儿郎们!给老子冲!把那帮见钱眼开的孙子砍了!”
战局瞬间逆转。
正在抢钱的官军,手里拿的是银子,不是刀。面对如狼似虎扑回来的流寇,只能任人宰割。
李自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是个打老了仗的人,这种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吼!”
他拔掉肩上的箭,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起来:“反攻!杀光他们!”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
周遇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部队,因为几车金银,变成了一盘散沙,最后被流寇分割包围,屠杀殆尽。
“天亡大明!非战之罪啊!”
周遇吉仰天长叹,两行血泪流下。
大势已去,他只能带着残部,狼狈地向潼关方向撤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战场上尸横遍野,金银珠宝混在血泥里,分外刺眼。
李自成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高杰虽然跑了,但这一仗,终究是赢了。
李信走到他面前,递过一个水囊。
“闯王,没事吧?”
李自成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李公子,今儿个多亏了你。”李自成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收拢残兵的罗汝才,“这金银计,是你出的吧?”
“雕虫小技,让闯王见笑了。”
“不是小技,是救命的大才。”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力道很重。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潼关,是大明的门户。
“周遇吉败了,潼关就是个没牙的老虎。”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野心,“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进兵潼关!老子要去西安,尝尝那羊肉泡馍是个什么滋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山基地。
收到消息的陈阳。
“有意思。”陈阳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这个李信,倒是个人才。懂人心,懂取舍。”
站在旁边的杨嗣昌,脸色却难看得很。
“周遇吉是个良将。”杨嗣昌叹了口气,“可惜了。大明的兵,穷怕了。主公,这就是您说的‘根子烂了’吧?”
“没错。”陈阳点点头,“如果士兵连饭都吃不饱,你指望他们守什么家卫什么国?他们抢的不是钱,是命。”
第422章 议和事件
紫禁城,平台。
地砖冷得透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直逼天灵盖。
内阁首辅周延儒跪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谢升、陈演等一众阁臣。按照往常的规矩,皇上早该叫“平身”了,赐座也是有的。可今儿个,崇祯坐在御案后头,像尊泥塑的菩萨,半晌没个动静。
大殿里静得吓人,只有远处更漏滴答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坎上。
周延儒偷偷抬眼皮,瞄了一眼上头。崇祯那张脸铁青,眼底下的乌青比锅底还黑,显然又是整宿没睡。那目光不像是看臣子,倒像是看一群要债的冤魂。
“谢升。”
崇祯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带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谢升浑身一激灵,伏在地上的身子更低了:“臣在。”
“你知罪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子扎下来。谢升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鼻尖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臣……臣知罪。”
“知罪?”崇祯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一叠奏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你知个屁的罪!朕让你去平息外廷的议论,你是怎么平的?啊?你说那是朕的意思?你说议和是朕的主意?”
奏疏角尖锐,砸在谢升的乌纱帽上,歪到了一边,狼狈不堪。
这事儿还得从兵部尚书陈新甲那个倒霉催的家仆说起。
陈新甲也是昏了头,跟皇太极议和这种掉脑袋的密件,竟然随手放在案头。他那个家仆大字不识几个,以为是寻常的塘报,拿去抄录了想去换几个赏钱。
这一抄,捅了天大的篓子。
一夜之间,京城哗然。
“朝廷要跟鞑子议和?”
“这不是卖国吗?”
“皇上怎么能干这种事?”
言官们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崇祯要脸,这事儿他是想做,但绝不能认。
谢升这老小子也是糊涂,为了替皇上分忧,在朝堂上暗示这事儿是上面的意思,想让大伙儿闭嘴。结果这帮言官一听是皇上的意思,骂得更欢了,直接要在午门死谏。
“皇上息怒!”周延儒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谢阁老也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一时失言。这罪魁祸首,还是陈新甲治家不严,泄露机密。”
“陈新甲……”崇祯念叨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吱响,“这个废物!朕让他以此事试探虚实,他倒好,弄得满城风雨!朕问他,他还敢把朕给他的手谕拿出来自辩!他是想告诉天下人,是朕让他卖国吗?”
陈新甲最大的错,不是议和,而是不懂背锅。
老板让你干脏活,事情败露了,你得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说自己以此计缓兵。可陈新甲倒好,拿着老板的小纸条说:“看,老板让我干的。”
这种人,不死谁死?
“传旨。”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谢升,办事不力,妄揣圣意,以此致谤,削籍为民,滚回老家去!陈新甲,通敌卖国,泄露机密,即刻下狱,拟……斩立决!”
谢升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完了,一辈子的功名,全完了。但他还得谢恩,还得磕头,因为脑袋还在。
周延儒心里咯噔一下。
杀陈新甲?
“皇上,不可啊!”周延儒膝行两步,“如今流贼猖獗,东虏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先杀本兵(兵部尚书),恐怕不利于军心啊。古人云,敌在野不杀大将……”
“大将?”崇祯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他算个屁的大将!福王被煮了,襄王被砍了,大明的亲藩一个个死在流贼手里,他这个兵部尚书在干什么?他救了谁?既然救不了人,还要他何用!”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绝。
周延儒张了张嘴,没敢再劝。他听得出来,皇上这是把对李自成的恨,对皇太极的怕,全撒在陈新甲身上了。
陈新甲,必死无疑。
就在这当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他进来!”崇祯不耐烦地吼道。
进来的是给事中熊开元。这人是个愣头青,也是个硬骨头。他一进殿,看见满地的奏疏和歪戴帽子的谢升,也不害怕,直挺挺地跪下。
“臣熊开元,有本要奏!”
“说。”崇祯坐回龙椅,揉着太阳穴。
“天下大乱,非一日之寒。流贼也好,东虏也罢,皆是外疾。真正的内患,在于朝廷用人不当!”熊开元声音洪亮,“辅臣庸碌,只知媚上,不知恤民。兵部无能,只知推诿,不知死战。皇上,您被蒙蔽了啊!”
这话一出,周延儒的脸都绿了。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啊。
他赶紧摘下乌纱帽,趴在地上:“臣无能,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崇祯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无比厌倦。又是这一套。
“你们都有罪,朕就没罪吗?”崇祯冷冷地说道,“天下不治,皆朕之过。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啊?”
这可是送命题。
熊开元却是个不怕死的,脖子一梗:“皇上圣明,只是所托非人。当年的温体仁,如今的……哼,虽行德政,却未尽善。百姓苦啊,皇上!”
他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在说谁。
周延儒汗如雨下,心里把熊开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崇祯盯着熊开元看了半晌,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变成了一潭死水。
“你说得对,百姓苦。”崇祯叹了口气,“你既然这么懂,那就回去写个折子,把怎么个‘未尽善’,怎么个‘用人不当’,都给朕写清楚。朕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回天之力。”
“臣遵旨!”熊开元磕了个头。
就在这时,殿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帽子都跑丢了。
“万岁爷!万岁爷!”
那太监哭喊着,嗓子都劈了。
王承恩正站在崇祯边上,见状大怒,上去就是一脚:“没规矩的东西!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王公公,不是奴才没规矩……”那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是承乾宫……田贵妃娘娘……不好了!”
轰!
崇祯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来,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栽倒。
第423章 汝宁城破
“你说什么?”崇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早上……早上不是还喝了药吗?”
“太医说……说是油尽灯枯了……娘娘想见万岁爷最后一面……”
崇祯再也顾不上什么阁臣,什么陈新甲,什么天下大事。他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踉踉跄跄地冲下御阶,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皇上!”王承恩尖叫一声,赶紧捡起鞋追了出去。
大殿里,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
周延儒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他拉住那个报信的太监,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前些日子不是说有好转吗?”
太监抹着眼泪:“回首辅大人,那是回光返照啊。自从刘老太妃走了,娘娘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再加上……再加上听说皇上为了国事日夜操劳,娘娘忧思成疾,这一下子就……”
周延儒松开了手,长叹一声。
刘老太妃刚走没两个月,这可是皇上唯一的长辈。如今最宠爱的田贵妃又要撒手人寰。
这大明朝的江山风雨飘摇,这紫禁城里的天,也要塌了。
“散了吧。”周延儒挥了挥手,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都散了吧。”
谢升捡起地上的乌纱帽,拍了拍上面的灰,苦笑一声。削籍为民,或许也是种解脱。至少不用在这修罗场里,陪着那位喜怒无常的君王,看着这艘破船一点点沉没。
宫墙外,风起了。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这大明朝,还能撑几天?
......
汝宁城的城墙像是被顽童啃过的干饼,缺口参差,砖石裸露。
崇王朱由提着那身累赘的蟒袍,跌跌撞撞地爬上马道。他平日里养尊处优,这几十级台阶要了他半条命,肺管子里像塞了团火炭,呼哧呼哧地喘。
“杨督师!杨督师在哪?”
朱由抓住一个满脸血污的把总,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把总没说话,只是往城垛边一指。
杨文岳站在那儿,背影挺得像杆枪,只是这枪杆子已经被风沙磨得没了光泽。他手里那把佩剑,剑鞘磕碰得斑斑驳驳。
“督师!”朱由扑过去,也不顾什么体统,一把拽住杨文岳的袖口,“援兵呢?丁启睿不是去搬兵了吗?怎么还没动静?”
杨文岳转过身。那张脸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全是红丝。他看着这位大明亲藩,眼神里没半点敬意,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
“没有援兵。”
这四个字,比这漫天的喊杀声还要冷。
朱由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没……没有?左良玉呢?虎大威呢?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
“左良玉早就跑回襄阳了,虎大威就在这城里,跟我一块等死。”杨文岳把袖子从朱由手里抽出来,往城外一指,“王爷,您自己看。”
朱由战战兢兢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一眼,他腿肚子就转了筋,整个人瘫软在城墙根下。
城外,原本黄褐色的土地已经看不见了。
那是人。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人。红色的头巾、黑色的甲胄、破烂的布衣,像是一锅煮沸的黑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杀气。旌旗连成片,遮住了日头。云梯、冲车、望楼,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对着汝宁城流口水。
“李自成、罗汝才,还有革左五营,全来了。”杨文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七八十万。王爷,咱们就是把这汝宁城的砖头都扔下去,也不够他们一人一口唾沫淹的。”
“八……八十万……”朱由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猛地抱住杨文岳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督师,守不住了!这绝对守不住了!汝宁不保了啊!为了满城百姓……咱们……咱们降了吧?”
锵!
杨文岳手中的剑弹出一寸,寒光刺眼。
“降?”
杨文岳瞪着朱由,那眼神像是要吃人:“王爷,您是太祖子孙!这话您怎么说得出口?汝宁是豫东南的重镇,丢了汝宁,黄河以南再无险可守!开封守了五个月,那是人肉堆出来的!咱们才守几天?您就要降?”
“可……可是会死的啊!”朱由哭嚎着,“本王不想死!本王府里还有几百口人……”
“谁不想死?”杨文岳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城下的弟兄们想死吗?百姓想死吗?”
正说着,虎大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汉子浑身是血,盔缨都被削掉了一半,手里提着把卷刃的大刀。
“督师!”虎大威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弩箭没了。滚木礌石也扔光了。刚才弟兄们把城里的磨盘都拆了往下砸,现在连磨盘也没了。”
杨文岳看着虎大威,点了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咋整?”虎大威问得直接。
“拆房。”杨文岳咬着牙,“把衙门拆了,把民房拆了!只有是石头、木头,都给我往城下扔!告诉弟兄们,即便城破,也要跟流贼打巷战!咱们要让李自成知道,这汝宁城,是他嚼不烂的铁核桃!玉石俱焚,绝不投降!”
“得令!”虎大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又冲进了硝烟里。
朱由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浑身冰凉。疯子,都是疯子。
轰隆——!
脚下的城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南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海啸般的欢呼声,那是流贼的欢呼。
“南门破了!”
凄厉的喊声顺着风传过来。
杨文岳身子晃了晃,随即站稳。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朱由。
“王爷,回府吧。”
“回……回府干什么?”
“穿好您的蟒袍,坐好您的位置。”杨文岳拔出佩剑,剑锋指着南门方向,头也不回地说道,“别给朱家丢人。”
说完,他带着亲兵,迎着那涌入城门的黑色洪流冲了下去。
……
京师,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没有喊杀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磨牙的动静。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年的血腥气,像是一张不透气的网,罩在人脸上。
熊开元盘腿坐在烂草堆上,身上的囚服脏得看不出本色。
铁锁哗啦一声响。
牢门开了。
第424章 罪己之诏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走了进来。他没穿飞鱼服,只是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
熊开元眼皮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
“怎么?怕了?”骆养性把食盒放在那个缺了腿的方桌上,自顾自地打开,取出一壶酒,两碟小菜。
“骆大人。”熊开元嗓子干哑,“这是……断头酒?”
他盯着那壶酒,脸色惨白:“皇上……真的要杀言官?太祖祖训,不杀言官啊!”
骆养性没理他,倒了两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咂吧了一下嘴。
“想多了。”骆养性把另一杯推到熊开元面前,“我请你。”
熊开元愣了半晌,端起酒杯,手有点抖,但还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了地。
“多谢。”
骆养性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他看着熊开元,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
“熊给事中,其实我挺纳闷的。”骆养性慢悠悠地说,“你弹劾周延儒,说他‘未尽善’,这词儿用得妙啊。想骂他误国,又不敢把话说绝。怎么,既想当直臣,又怕得罪人?”
熊开元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骆大人是锦衣卫,有些事您比我清楚。”熊开元叹了口气,“周延儒虽然庸碌,但他引荐的那些人,像是吴甡、郑三俊,那都是能做事的君子。如今朝局烂成这样,若是把周延儒彻底扳倒,这帮君子也得跟着滚蛋。到时候换谁上来?换那帮只会磕头的应声虫?”
他指了指外头:“我是投鼠忌器啊。我想骂醒首辅,让他别再和稀泥,可我又怕这一棒子打下去,把大明朝最后这点元气给打散了。进退两难,难啊!”
骆养性听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书生之见。”
“什么?”
“你替人家着想,人家可没替你着想。”骆养性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周延儒是怎么跟皇上回话的吗?”
熊开元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你熊开元之所以咬着他不放,是因为你想谋个京堂的高位,他没答应,你怀恨在心。还说你结党营私,在朝中拉帮结派,想要孤立皇上。”
“含血喷人!”熊开元猛地站起来,铁链撞得哗哗响,“我熊开元一心为国,何时求过官?他这是污蔑!无耻之尤!”
“坐下。”骆养性敲了敲桌子,“这里是诏狱,不是你的朝堂。”
熊开元颓然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信了?”
“信了。”骆养性淡淡地说,“皇上最恨的就是结党。当时就摔了杯子,下旨要拿你问斩,还要把你剥皮实草,挂在午门警示百官。”
熊开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那……那我为何……”
“为何还活着?”骆养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因为咱们大明朝,还有个规矩叫‘祖制’。内阁那帮老家伙,还有六部的尚书们,虽然平日里互相掐得死去活来,但这回倒是齐心。几十本折子递上去,死谏。说大明朝从没杀过言官,这口子一开,以后谁还敢说话?”
骆养性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皇上虽然气疯了,但也不敢真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所以,你的脑袋保住了。”
他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像被抽了魂似的熊开元。
“削籍为民,永不叙用。收拾收拾,滚回老家去吧。”
熊开元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那杯残酒。
他想救大明,想骂醒首辅,想在烂泥潭里护住几朵莲花。结果呢?被人当成了争权夺利的疯狗,被皇上当成了结党营私的奸臣。
“骆大人。”熊开元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骆养性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幽暗的甬道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
“谁知道呢。”
骆养性走了。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熊开元抓起那壶酒,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又哭又笑。
而在千里之外的汝宁,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杨文岳的尸体倒在南门的街口,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剑,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这天下,更乱了。
......
乾清宫的白纱还没撤去,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纸钱留下的焦味。
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身形消瘦得厉害,那件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田贵妃走了三个月,他也跟着丢了半条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神经质。
“念吧。”崇祯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像破锣。
王承恩捧着那卷黄绫,跪在丹陛旁,嗓音凄切:“……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流氛四靖,东氛未平。皆因朕修省未至,用人失当……自今日起,避殿减膳,与在此诸臣,痛加修省,务求平寇安边……”
底下的臣子跪了一地。
首辅周延儒膝行两步,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皇上!龙体为重啊!贵妃娘娘仙逝,皇上悲痛过度,若再这般自苦,叫臣等如何自处?这天下万钧重担,还指着皇上挑呢。”
崇祯看着周延儒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心里稍微熨帖了些。还是老臣贴心。
“周先生起来吧。”崇祯叹了口气,“朕不苦,百姓才苦。”
就在这时,班列里站出一人,官袍洗得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
“皇上!”吴麟征嗓门大,震得大殿嗡嗡响,“修省固然重要,但更要纠错!前些日子熊开元因言获罪,至今还关在诏狱里。言官风闻言事,乃是祖制。若是说话都要下狱,谁还敢为皇上分忧?”
崇祯眉头一皱,刚才那点温情瞬间散了。
吴麟征没停,眼角余光像刀子一样剐向周延儒:“况且,熊开元所奏之事,未必无因。如今封疆败坏,督抚失职,难道内阁首辅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周延儒身子一僵,没敢抬头,只是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第425章 又要勤王
崇祯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前旨已明。熊开元结党营私,妄揣圣意,朕罚他是为了正朝纲。你这时候翻旧账,是想说朕昏庸,还是想替谁出头?”
这话很重。吴麟征还要再辩,旁边又闪出一人。
这人胡须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股子不通人情的执拗。左都御史,刘宗周。
大明朝出了名的硬骨头,理学名儒。
“皇上。”刘宗周没跪,只是拱手,“臣不为熊开元求情,臣为大明律法求情。”
崇祯眼皮一跳:“讲。”
“熊开元即便有罪,也该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刘宗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厂卫乃皇上家奴,诏狱乃私刑之地。以家奴治朝臣,以私刑代国法,此风一开,士大夫颜面扫地,国法荡然无存!”
“私刑?”崇祯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的茶盏想摔,又忍住了,重重顿在桌上,“厂卫替朕巡查天下,缉捕奸佞,何为私?三法司审案拖沓,官官相护,何为公?你刘宗周是读书人,怎么也学得这般迂腐!”
“公私自在人心。”刘宗周寸步不让,“臣当年获罪,皇上宽宥,未下诏狱。如今为何对熊开元如此苛刻?”
崇祯气笑了。
他指着刘宗周的鼻子:“你还好意思提当年?当年朕饶你,是因为周延儒替你求情!朕给你脸,你不要脸!”
崇祯越说越火,积压了数月的邪火全冒了出来:“朕看明白了,熊开元那个愣头青敢在朝堂上乱咬人,背后就是你在撑腰!你是主使,他是疯狗!”
“臣不是主使,臣只认死理。”刘宗周脖子一梗。
“好一个死理!”崇祯大袖一挥,“来人!刘宗周候旨处分!朕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慢!”
又一人冲出班列,跪在刘宗周身旁。左佥都御史,金光宸。
“皇上!刘都宪一生耿直,天下皆知。说他结党,那是天大的冤枉!”金光宸磕头如捣蒜,“若皇上非要治罪,臣愿代都宪受罚!只求皇上留用刘大人,大明不能没有这样的直臣啊!”
崇祯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哪是朝堂,分明是逼宫。
“好,好得很。”崇祯冷笑连连,“既然你想陪他,那就一起滚!金光宸,你也候旨处分!九卿科道,给朕议他们的罪!”
这时候,吏部尚书郑三俊、工部尚书范景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皇上息怒啊!”郑三俊颤巍巍地跪下,“刘、金二位大人虽然言语冲撞,但心是忠的。如今国事艰难,正是用人之际……”
哗啦啦。
满朝文武跪倒了一大片。
崇祯看着这黑压压的人头,只觉得无比厌倦。又是这套,法不责众?
“退朝!”崇祯不想再看这帮人演戏,“周延儒、蒋德璟、吴甡,你们几个到文华殿来!”
……
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有些热。
崇祯坐在椅子上,手里提着朱笔,在那张黄纸上写得飞快。
“刘宗周革职,刑部拟罪。”
写完,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搁,看着面前的三位阁臣。
“拟旨吧。”
周延儒没吭声,他是既得利益者,巴不得刘宗周滚蛋。
次辅蒋德璟却是个厚道人,皱着眉道:“皇上,革职也就罢了,这刑部拟罪……是不是太重了?当年唐太宗还要纳魏征的谏言呢,刘宗周虽不如魏征,但也算是敢言之臣。皇上若杀之,恐伤圣德。”
“唐太宗?”崇祯哼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最烦别人拿尧舜禹汤、秦皇汉武来压他。他做得够苦了,还要被比来比去。
这时,新入阁的吴甡眼珠子转了转。
这人是个聪明人,知道崇祯的痛点在哪。
“蒋大人此言差矣。”吴甡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唐太宗那是沽名钓誉。他受魏征的鸟气,不过是为了博个‘纳谏’的虚名,好让史书把他写得漂亮点。咱们皇上是真性情,眼里揉不得沙子,何必学那伪君子?”
这话听着刺耳,却正好挠到了崇祯的痒处。
崇祯嘴角微微动了动,心里的那股子郁气散了不少。他觉得自己是实干家,不是那种为了名声委屈自己的虚伪帝王。
“吴爱卿言之有理。”崇祯重新拿起朱笔,在那道谕旨上划了两道。
“刑部拟罪”四个字,被涂黑了。
“罢了,革职为民,让他回老家讲他的理学去吧。”崇祯把笔一扔,身子往后一靠,显得有些疲惫,“这大明朝,少几个空谈误国的书生,也许还能清净点。”
周延儒松了口气,正要上前领旨谢恩。
突然,殿门被猛地撞开。
司礼监秉笔太监方正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歪了,鞋跑掉了一只,脸上全是灰土,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万岁爷!万岁爷!”方正化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王承恩大惊,上去就要拦:“没规矩!惊了圣驾……”
“别拦我!”方正化一把推开王承恩,跪在地上举起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文书,手抖得像筛糠。
“蓟镇急报!十万火急!”
崇祯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狂跳:“念!”
方正化咽了口唾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寒意。
“东虏……东虏十万铁骑,破墙而入!墙子岭、界岭口全线失守!”
“兵分两路,一路直扑通州,一路杀向天津!”
“前锋……前锋距京师,已不足二百里!”
咣当。
崇祯手边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争论什么言官、什么祖制、什么唐太宗,此刻全成了笑话。
陈新甲的议和,不仅没换来太平,反而招来了满清最疯狂的报复。这是要把大明朝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
崇祯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传旨……京师戒严。”
“勤王……诏天下兵马,火速勤王!”
第426章 乌斯藏叛
乌斯藏,拉萨河谷。
曾经神圣而宁静的高原,如今却暗流涌动。藏巴汗的投降,并没有让这片土地真正地平静下来。对于那些世代享受着特权,占有大量土地和农奴的红衣喇嘛来说,黑山军的到来,无异于一场末日。
“废奴令”、“土地改革”、“统一税收”,这些从建设兵团指挥部里传出的新政令,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们的心头肉上。
哲蚌寺,这座昔日辉煌的寺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喇嘛索南群培,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正对着殿内数百名手持兵器的僧兵训话。
“外来的魔鬼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圣城!”索南群培的声音如同枭鸟般难听,“他们废黜了法王,抢走了我们的土地,还要解放那些卑贱的农奴!他们说我们信奉的佛祖是泥塑木雕,他们要毁掉我们的信仰!”
“他们是魔鬼!是会吃小孩的罗刹!”一个年轻的喇嘛跟着高喊,眼神里充满了被煽动起来的狂热。
“佛祖的怒火,必将降临在他们头上!我们要用金刚杵,敲碎他们的脑袋!用我们的法力,让他们坠入无间地狱!”索南群高举手中的金刚杵,嘶吼着。
“降妖除魔!降妖除魔!”
三千多名被武装起来的“护教僧兵”,挥舞着手里的藏刀、长矛,还有一些老掉牙的火绳枪,情绪激动地呐喊着。在他们看来,自己即将进行的,是一场保卫信仰的圣战。
他们的目标,是拉萨河畔的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建设兵团正在修建一座水坝,按照规划,水坝建成后,将能灌溉下游数万亩的土地。
而此刻,工地上,施工队队长王铁牛,一个从黑山军退伍下来的老兵,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身边,只有不到三百人的安保队,手里拿的也只是普通的步枪和一些防暴盾牌。
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群正向着工地包围过来,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呼喊的口号声。
“队长,是哲蚌寺的喇嘛!看样子来者不善啊!”一个年轻的士兵紧张地端起了枪。
王铁牛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阵仗,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慌个球。一群跳大神的,能有多大本事?”
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我是河谷一号工地,王铁牛。我们被一群大概三千人的‘本地武装’给包围了,情绪很激动,看起来想跟咱们练练。”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沉稳的声音:“收到。对方有无重武器?”
“重武器?”王铁牛乐了,“最重的家伙,估计就是他们手里那根铜棍子了。哦,还有几杆能崩掉自己门牙的火绳枪。”
“了解。原地固守,不要主动攻击。空中支援,十分钟后到达。”
“收到。”王铁牛关掉对讲机,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锹,扛在肩膀上,对着手下的兵喊道:“都别杵着了!把沙袋码好,机枪架起来!今天就让这帮喇嘛看看,到底是他们厉害,还是咱们的枪子儿厉害!”
三千僧兵很快就将小小的工地围得水泄不通。
索南群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着对面那些严阵以待的汉人,脸上露出一丝轻蔑。就这么点人,还不够他的僧兵塞牙缝的。
“对面的魔鬼听着!”一个喇嘛拿着个土制的大喇叭,用生硬的汉话喊道,“立刻放下武器,跪地投降!交出你们的妖法器物,否则,我佛慈悲,也只能将你们打入地狱!”
王铁牛掏了掏耳朵,也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吼了回去:“老子管你什么佛!这地是侯爷的,这水坝是给老百姓修的!谁敢动一下,老子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有种就过来!”
“冥顽不灵!”索南群培脸色一沉,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阵前,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口中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做出各种玄奥的动作,身后的喇嘛们也跟着盘膝坐下,齐声诵经。
一时间,整个河谷都回荡着他们那嗡嗡的诵经声。他们相信,强大的密宗法术,足以让这些异教徒心神崩溃,不战自溃。
工地上,年轻的士兵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里确实有点发毛。
“队长,他们这是在干啥?画符念咒吗?”
王铁牛又点上了一根烟,靠在沙袋上,一脸看耍猴的表情。
“别管他,让他跳。等他跳累了,咱们的好戏就该上场了。”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了“嗡嗡嗡”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怪兽正在撕裂天空。
正在“作法”的喇嘛们也听到了这声音,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两个巨大的“铁鸟”,卷着狂风,从山谷的另一头呼啸而来。那巨大的旋翼搅动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那……那是什么?!”
“是魔鬼的坐骑!”
僧兵们彻底乱了阵脚,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那钢铁的造物,散发着冰冷而恐怖的气息,光是那巨大的噪音,就压过了他们三千人的诵经声。
两架武装直升机,如同盘旋的猎鹰,稳稳地悬停在了僧兵们的头顶。
巨大的旋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地面上的沙石乱飞,喇嘛们的僧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上的法帽更是被吹得漫天乱飞,场面狼狈不堪。
索南群培脸色煞白,他强作镇定,指着天上的直升机,大喊道:“不要怕!这是妖术!用我们的法力,让它掉下来!”
他带头念起了更急促的咒语,试图用所谓的“佛法”来对抗这钢铁的造物。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神佛的显灵。
而是直升机侧面舱门缓缓打开后,露出的那个黑洞洞的,由六根枪管组成的狰狞怪物。
加特林机枪的枪管开始预热旋转,发出一种独特的,如同死神低语般的“嗡嗡”声。
这声音,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王铁牛扔掉烟头,咧嘴一笑。
他知道,表演时间,到了。
第427章 神权崩塌
“哒哒哒哒哒哒——!”
死神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高原的天空。
加特林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一秒钟之内,数十发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直升机上的机枪手很有分寸,他并没有直接对着人群扫射,而是将弹着点控制在了僧兵方阵前方十几米的空地上。
子弹撞击地面,激起了一道由泥土和碎石组成的,高达数米的“墙壁”。那恐怖的撕裂声和撞击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摧毁任何人意志的音浪。
正在念经的喇嘛们,距离那道“土墙”不过几十步。他们亲眼看到坚硬的冻土,在那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就像豆腐一样被轻易撕开。飞溅的石子打在他们脸上,生疼。
“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前一秒还叫嚣着要“降妖除魔”的僧兵们,此刻彻底崩溃了。他们丢掉了手里的金刚杵和藏刀,哭喊着,尖叫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所谓的神功护体,所谓的佛法无边,在绝对的工业暴力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大喇嘛索南群培,离弹着点最近。他被那股强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当他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时,只觉得两腿之间一阵温热。
他看着天上那两个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钢铁巨兽,看着那不断旋转,随时可以再次喷吐死亡火焰的枪口,他那颗被权力和信仰填满的脑袋里,第一次产生了名为“敬畏”的情绪。
不,那不是敬畏,是纯粹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朝着天上的直升机,不停地磕头,嘴里高呼着谁也听不懂的藏语。
“活佛显灵!活佛显灵啊!”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了。这不是魔鬼,这是从天而降的,真正的神!
王铁牛看到时机已到,立刻从沙袋后面跳了出来,手里的大喇叭再次响起。
不过这次,他喊的不是威胁的话。
“所有人都听好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只要投降,侯爷说了,不仅不杀你们,还给你们发吃的!”
他的话音刚落,工地的另一头,几辆军用卡车开了过来,后车厢的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白色麻袋。
几个士兵跳上车,用刺刀划开麻袋,雪白的面粉和糌粑,如同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紧接着,他们又抬出几口大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加了大量白糖的甜茶。那香甜的气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河谷。
对于这些大部分都是从农奴中被强征来的僧兵来说,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更别提白面和甜得发腻的糖茶了。
肚子的咕咕叫声,压倒了对神佛的恐惧。
“投降!投降的发糌粑!发白糖!”王铁牛不失时机地大喊。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一个离卡车最近的年轻僧兵,犹豫了一下,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长矛,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卡车。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瞬间,整个场面就失控了。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护教僧兵”,此刻为了抢一口吃的,互相推搡,挤作一团。什么佛祖,什么信仰,在饥饿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场原本可能血流成河的武装叛乱,就这样被一梭子子弹和几袋子白糖,轻松化解。
……
黑山基地,指挥中心。
陈阳通过传回的实时画面,看完了整场“闹剧”的全过程。
他身边的徐光启、杨嗣昌等人,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神权……千百年来禁锢人心的神权,就这么……被几口吃的给打败了?”杨嗣昌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不。”陈阳摇了摇头,关掉了屏幕,“打败神权的,不是食物,是生产力。”
“以前他们信佛,是因为寺庙能给他们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能给他们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舍。他们除了信佛,别无选择。”
“但现在,我们来了。”陈阳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指着乌斯藏那片区域,“我们给他们修路,修水利,给他们更高产的青稞种子,教他们科学的种植方法。我们给他们建学校,让他们读书识字。我们给他们建医院,让他们生病了有药可医。”
“当他们发现,求神拜佛不如去修水坝能让土地增产,念经祈祷不如去学技术能赚到更多的钱,生病了找活佛赐福不如吃一片阿司匹林管用的时候……”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看他们,是信那个泥塑的佛,还是信我们手里实实在在的科学技术?”
“神权,在工业化的流水线面前,就是个纸老虎。一捅就破。”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唐默下令:“传我的命令。”
“第一,将索南群培等叛乱头目,押到布达拉宫前,进行公审。罪名不是叛乱,而是‘反人类罪’,控告他们剥削农奴,草菅人命。审判结束后,送他们去阿尔泰山挖金矿,让他们用劳动来忏悔自己的罪孽。”
“第二,以此次叛乱为契机,在乌斯藏全境,进行一次彻底的‘思想解放运动’。所有寺庙,必须接受政府的统一管理。财产充公,僧侣必须参加劳动和学习。凡是不服从管理者,一律视为叛乱同党,送去劳改。”
“第三,加大教育投入。在乌斯藏全境,强制推广汉话教育。所有适龄儿童,必须入学。凡是学习成绩优异者,有奖励。”
陈阳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学得好的,奖励自行车。”
在场的众人,包括徐光启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侯爷这几招,实在是太狠了。这不叫釜底抽薪,这叫刨根问底。这是要从根子上,彻底铲除神权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土壤。
可以预见,不出十年,这片高原上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将会是说着流利汉语,骑着自行车,满脑子都是科学知识的全新人类。
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活佛转世?
就在陈阳部署着对乌斯藏的长远规划时,指挥大厅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一名负责监控卫星的年轻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报告侯爷!‘启明一号’卫星发出最高级别警报!”
“东边,有大情况!”
第428章 东虏南下
偏关提督府,指挥大厅。
冷白色的无影灯投下大片光幕,空气里那股子刚刚还要开香槟,庆祝平叛的热乎劲儿,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切画面。”
陈阳甚至没抬头,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两下,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指挥台正中央,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型液晶屏闪烁了一下。
高原的蓝天白云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着股肃杀之气的华北平原。
“唐默,把分辨率拉满,让我看看这帮老朋友这几年伙食怎么样。”
随着唐默的操作,卫星镜头聚焦。
这可不是大明那种模模糊糊的千里镜,这是来自几百年后的工业结晶。
4K分辨率下的实时画面,清晰得简直不讲道理。
屏幕上,不再是密密麻麻的黑点,而是活生生的人。
袁崇焕往前跨了一步,鼻翼翕动,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战马喷出的白气、骑兵胡子上挂着的冰碴子、甚至那甲胄上陈旧的血垢,都纤毫毕现。
那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天空,一面正黄色的龙旗在寒风中狂舞,嚣张得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建奴!”满桂是个粗人,这辈子跟鞑子死磕惯了,这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狠狠砸在合金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茶杯都在跳,“这帮狗日的,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皇太极的八旗主力,正黄旗打头阵。”陈阳双手撑在指挥台上,目光在那些骑兵身上扫过,“数据组,别愣着,报数。”
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几秒钟后,一个红色的数据框像弹窗广告一样蹦了出来。
“热成像分析完毕,动态目标追踪锁定。敌军总兵力十二万上下,全员骑兵配置,携带双马甚至三马,机动性极强。”
十二万。
这可不是流寇那种拿着锄头木棒凑数的乌合之众,这是武装到牙齿、刚刚吞并了辽东、士气正旺的满洲八旗。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除了黑山军,他们就是地表最强的战争机器。
“怎么进来的?”孙传庭死死盯着电子地图,眉头拧成个川字,“吴三桂是死人吗?十二万人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他连个屁都不放?”
“吴三桂没死,但他现在就是个缩头乌龟。”
唐默手指在触控屏上一划:“他们压根没理山海关。看这儿——墙子岭、界岭口。长城的薄弱点,年久失修,被他们像撕窗户纸一样撕开了。”
那条红线蜿蜒穿过长城防线后,并没有扑向那座巍峨的北京城,而是在京畿重地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狰狞的蛇头。
一个绕过京师,直插通州;另一个沿着海岸线狂飙突进,目标直指山东。
“疯了?”赵温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十二万大军孤军深入,后路不要了?北京城就在嘴边不打,跑去山东干什么?那是孔孟之乡,除了书生多,能有什么油水?”
“油水大了去了。”
徐光启一直没说话,拿起激光笔,在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蓝色线条上狠狠划了一道。
“漕运。”
这两个字一出,满室皆惊。
“京师百万张嘴,九边几十万大军,全靠这条线吊命。”
徐光启:“通州是粮仓,天津是枢纽。这两个地方一丢,大明的脖子就被掐住了。皇太极这是要断根啊!”
杨嗣昌接着补充道:“不止。山东是产粮地,更是财赋重地。皇太极这是要搞‘三光’——抢粮、抢钱、抢人。他要把大明的血放干,让朝廷自己把自己饿死!这是绝户计,比直接攻城还要毒上一百倍!”
卢象升猛地抬头,眼中杀气腾腾:“好个皇太极,好个耐心的屠夫。他不急着捅心脏,他是要先切断大动脉,看着大明慢慢流血而死。”
大厅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崇祯……挡得住吗?”秦良玉老将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拿什么挡?”陈阳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除了京师戒严,下诏勤王,他还有别的招吗?指望那帮只会写文章骂人的言官上阵杀敌?还是指望京营那帮连马都爬不上去的老爷兵?”
“勤王?”袁崇焕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左良玉被李自成打得像条丧家犬,正躲在襄阳;吴三桂守着山海关,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出来野战。剩下的卫所兵?送过去也是给鞑子填牙缝。”
赵温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阳身上。
“侯爷,全天下,只剩下我们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陈阳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天下格局的问题。
坐山观虎斗,等皇太极把大明打烂,等崇祯流干最后一滴血,再出来收拾残局,这无疑是利益最大化的枭雄之法。在这个乱世,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满桂搓着手,眼里闪着嗜血的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侯爷,只要您一句话,我这就带人去把皇太极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陈阳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屏幕。屏幕上,那红色的洪流正在吞噬一个个绿色的村庄,每过一秒,就有代表火光的红点亮起。
那是屠杀。是汉人的血,在自家的土地上流淌。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权衡利弊的犹豫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绝对的决断。
“我不管坐在龙椅上的是崇祯还是乞丐,但这片土地,是我的;这上面的人,也是我的。”
陈阳转过身,背对着屏幕,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位历史名将。
“这帮鞑子以为这还是几十年前,以为骑着马拿着刀就能在中原横着走?他们想错了。”
“传令!”
“哗啦”一声,所有将领齐刷刷立正。
“白虎军团停止休整,全军一级战备!”
陈阳的目光,停在了李陵身上。
“李陵!”
李陵浑身一震,啪地立正:“到!”
“把你的兵拉出来。我要让皇太极知道,时代变了。”
“领命!”李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429章 戈壁油田
就在华北平原战云密布,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之时。
遥远的西域,克拉玛依。
这片在当地语言中意为“黑油”的戈壁滩,自古以来就是一片不毛之地。传说,地底下流淌着魔鬼的黑血,任何靠近的人都会招来厄运。
但今天,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却矗立起了一座高大的钢铁怪物——一号油井的钻井平台。
王致远,这位曾经的新政学堂优秀毕业生,如今的西域建设兵团总负责人,正头戴着一顶安全帽,紧张地盯着那不断旋转深入地下的钻头。
他身边的,是一群肤色各异的工人。有从黑山基地派来的汉族技术骨干,也有大量被高薪吸引来的本地维族劳工。
烈日当头,戈壁滩上的温度高达四十多度,空气仿佛都在燃烧。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王……王大人,”一个本地的维族工头,擦了擦满脸的油污和汗水,有些担忧地问道,“这都钻了快一个月了,下面除了石头就是沙子,真能钻出您说的那种……能烧的黑水?”
“着什么急?”王致远递给他一瓶盐汽水,自己也拧开一瓶,猛灌了一口,“侯爷给的地图上标着,就在这个位置。侯爷说有,那就肯定有。咱们只管往下钻就是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致远心里也没底。
这已经是他带着队伍在这里安营扎寨的第三个月了。为了这座钻井平台,他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要是真的什么都钻不出来,他可没法跟侯爷交代。
不远处,几个当地的巴依老爷,骑着高头大马,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满是嘲讽。
“我看这帮汉人是疯了。”一个胖得像肉球的巴依,对他身边的人说道,“好好的地不种,水渠不修,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钻石头。还说地下有什么宝贝,我看他们是想把地狱里的魔鬼给放出来。”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他们还高价收我们手里的荒地,我把家里最没用的那几百亩戈壁全卖给他们了,换了几十大车的丝绸和茶叶。这帮傻子,还乐呵呵的。”另一个巴依得意地笑道。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汉人的行为。在他们看来,财富就是牛羊、土地和女人。而这些汉人,却对一堆黑乎乎的钢铁疙瘩和那虚无缥缥的“地下宝藏”如此痴迷。
就在这时,钻井平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有反应了!压力计的读数在飙升!”
王致远精神一振,立刻扔掉手里的水瓶,冲上了平台。
只见控制台上的各种仪表盘,指针都在疯狂地跳动。整个钻井平台,都开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仿佛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能量即将喷涌而出。
“所有人!后撤!快!撤到安全区域!”王致远抓起对讲机,大声吼道。
工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王致远那紧张的神情,也立刻训练有素地开始向后方撤离。
那几个看热闹的巴依老爷,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座开始剧烈颤抖的钢铁高塔。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股黑色的水柱,如同愤怒的巨龙,从钻井口冲天而起!
那黑色的油柱,夹杂着天然气,直冲云霄,高达数十米!在灼热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黑色的“油雨”,从天而降,洒满了方圆数百米的戈壁滩。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工地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出油了!出油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汉族的技工和维族的劳工,不分彼此,兴奋地拥抱在一起。他们冲进那黑色的油雨之中,任由那带着刺鼻气味的“魔鬼之血”将自己淋透,疯狂地呐喊着,跳跃着,宣泄着心中的激动和喜悦。
王致远站在平台上,看着那冲天的油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知道,这股黑色的液体,对侯爷,对整个黑山军,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那些吞油巨兽——坦克、飞机、卡车、军舰,将拥有源源不断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血液!他们再也不用依赖侯爷从“天上”带回来的那些数量有限的储备。
这是工业的命脉!这是争霸天下的底气!
山坡上,那几个巴依老爷,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如同神迹般的景象,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那……那就是……黑油?”
“魔鬼的血……真的被他们放出来了……”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在他们看来污秽不堪的东西,能让那些汉人如此疯狂。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无线电波,传回了黑山基地。
正在部署对清作战计划的陈阳,在接到电报的那一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王致远,记头功!传我命令,西域建设兵团,全体官兵,官升一级,赏银三月!”
袁崇焕、徐光启等人虽然不完全明白“石油”的战略意义,但看到陈阳如此失态,也知道,西边肯定是出了天大的好事。
“侯爷,”徐光启好奇地问道,“这‘黑油’,究竟是何物?竟能让您如此高兴?”
陈阳目光扫过袁崇焕、徐光启等人疑惑的脸庞,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笃定。
“徐阁老、袁督师,诸位,这黑油并非什么魔鬼之血,而是大地赐予我们的珍宝,是能让我华夏真正崛起的根本!它的好处,方方面面,渗透国计民生,远超你们的想象,我一一与诸位道来。”
“首先,便是军事之利,这也是我最看重的一点。”陈阳指着沙盘上的坦克、飞机模型,语气加重,“袁督师常年戍边,最清楚粮草、畜力对行军打仗的重要性。咱们的战马要喂粮草,战车要靠人推马拽,长途奔袭,往往未战先疲;咱们的火炮,虽威力巨大,却要靠人力搬运,耗时耗力,遇上崎岖山路更是寸步难行。”
第430章 石油之利
“但有了这黑油,一切都将改变!”他抬手示意众人看向远方钻井口依旧喷涌的油柱,“这黑油,经提炼之后,能生出强大的力量,可驱动那些钢铁巨兽——坦克、飞机、卡车,它们不用吃草,不用休息,只要有这黑油,便能日夜奔袭,翻山越岭,载着咱们的士兵、火炮,迅速奔赴战场。届时,咱们的钢铁洪流,能踏平清军的营帐,能抵御外敌的入侵,哪怕是千里边疆,也能瞬息驰援,再也不用怕粮草不济、畜力不支的难题。”
“除此之外,这黑油还能制成烈性火油,比咱们如今用的桐油、煤油威力百倍。战时,将其喷洒出去,点火引燃,便是一片火海,可烧敌营、烧粮草、烧战船,哪怕是清军的重甲骑兵,遇上这火油火海,也只能束手就擒。更能制成照明之物,比油灯更亮、更持久,夜间行军、守城,有它照明,再也不怕敌军夜袭,士兵们也能看清战场局势,胜算大增。”
徐光启听得频频点头,抚着胡须沉吟道:“侯爷所言极是,若真能如此,我军战力必将大增,戍边安邦便多了几分底气。只是这黑油,除了军事,还有其他用处吗?”
“自然有,这便是民生之利,与天下百姓息息相关。”陈阳放缓语气,娓娓道来,“如今百姓照明,多用油灯、蜡烛,油灯昏暗,蜡烛昂贵,寻常百姓家,夜里多是摸黑度日,哪怕是读书人家,也只能省着用灯油。而这黑油提炼出的灯油,亮度远超寻常油灯,且成本低廉,日后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明亮的灯火,夜里能读书、能劳作,再也不用受昏暗之苦。”
“再者,北方百姓冬日取暖,多用柴火、煤炭,柴火难砍,煤炭昂贵,遇上寒冬腊月,不少贫苦百姓都要受冻。这黑油提炼出的燃料,取暖效果极佳,且便于储存、运输,无论是城镇还是乡村,都能用上,日后百姓再也不用为冬日取暖发愁。还有,寻常百姓做饭,多用柴火,烟熏火燎,且耗时耗力,这黑油制成的燃料,生火快、火力足,做饭效率大增,能省出不少时间,让百姓有更多精力去耕种、去劳作。”
“除此之外,这黑油还能治疗一些寻常病症。”陈阳补充道,“西域的百姓,常年在戈壁滩上劳作,易得皮肤病、冻伤,将这黑油稍加提炼,涂抹在患处,便能缓解疼痛、治愈病症,比寻常草药好用不少。日后,咱们将其制成药膏,普及天下,便能解救无数百姓于病痛之中。”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开口问道:“侯爷,这黑油既能强军事、利民生,那对国家财力,可有裨益?”
“袁督师问到了点子上,这第三点,便是经济之利,能充盈国库,富国强民。”陈阳语气激昂,“如今我们,虽日渐强盛,但依旧不算充盈,百姓虽能温饱,却仍有贫苦之人。这黑油,便是咱们的‘聚宝盆’。”
“首先,开采黑油,需要大量的人力,无论是汉族技工,还是西域的维族百姓,都能前来务工,咱们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活干、有钱赚,百姓富足了,国家自然安定。其次,这黑油本身,便是稀世珍宝,咱们可以将其提炼成各种制品——灯油、燃料、火油、药膏,除了供咱们自己使用,还能运往全国各地,甚至与周边各国交易,换取丝绸、茶叶、粮食,乃至金银珠宝,充实国库。”
“再者,西域之地,多是戈壁滩、荒地,百姓难以耕种,以往便是不毛之地,毫无价值。但如今,这里有了黑油,咱们便能在这里建油井、建提炼作坊,带动西域的发展,让西域的百姓不再依赖牛羊、土地,也能过上富足的日子。同时,咱们还能征收油税,无论是开采、提炼,还是交易,都能征税,这笔税收,将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日后咱们便有更多的钱去养兵、去修水利、去办学堂、去安抚百姓。”
“还有,这黑油的开采,能带动一系列产业的发展。咱们需要钢铁来建钻井平台、建提炼作坊,便会带动铁矿的开采、钢铁的冶炼;咱们需要车辆来运输黑油和其制品,便会带动造车业的发展;咱们需要工匠来提炼黑油、制作制品,便会带动手工业的发展。如此一来,各行各业相互带动,国家的经济便会蒸蒸日上,百姓便能安居乐业,国力也会日益强盛。”
徐光启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侯爷高见!这黑油,竟是如此宝贝,既能强兵,又能富民,还能充盈国库,真是上天赐予我华夏的祥瑞之物!只是,这黑油的用途,还有更深远之处吗?”
“自然有,这第四点,便是工程之利,能助我华夏兴修土木,改善民生基建。”陈阳缓缓说道,“如今咱们修路、建桥梁、筑城墙、造战船,多有不便。比如修路,寻常土路,下雨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且容易损坏,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修缮;比如造船,船身多用木材,容易腐烂、被虫蛀,使用寿命极短,且航行速度慢。”
“但有了这黑油,一切都能改善。这黑油提炼之后,能生出一种膏泥之物,名为沥青,用它来铺路,路面平整坚硬,不怕风吹雨打,不怕车辆碾压,下雨不泥泞,晴天无尘土,且使用寿命极长,能节省大量的修缮之力。用它来涂抹船身,能防止船身腐烂、被虫蛀,让战船、漕船的使用寿命大增,且能减少航行时的阻力,让船只航行更快、更稳,无论是漕运还是海战,都能受益。”
“除此之外,咱们兴修水利,修建水渠、堤坝,用这沥青涂抹堤坝、水渠内壁,能防止漏水,让水利工程更加坚固耐用,既能抵御洪水,又能灌溉农田,让更多的土地变成良田,让百姓收获更多的粮食,再也不用怕旱涝之灾。咱们筑城墙、建堡垒,用沥青混合石灰、砖石,能让城墙、堡垒更加坚固,抵御外敌入侵的能力更强,哪怕是火炮轰击,也难以攻破。”
第431章 黄金车道
“最后,还有长远之利,关乎我华夏的千秋万代。”陈阳的目光变得悠远,“如今咱们依赖的,是木材、煤炭、畜力,这些东西,都是有限的,越用越少,终有一天会用完。但这黑油,埋藏在大地之下,储量极为丰富,足够咱们使用百年、千年,甚至更久。”
“有了这黑油,咱们便能摆脱对有限资源的依赖,大力发展工业,打造更加强大的军队,建设更加繁荣的国家。咱们能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富足、安定的日子,能让我华夏的文明,得以传承、得以发扬光大,能让我华夏,屹立于世界之巅,再也不受外敌欺凌,实现真正的千秋霸业!”
陈阳说完,满堂寂静。徐光启、袁崇焕等人,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狂喜、是敬畏。他们看着远方那冲天的黑色油柱,终于明白,这并非什么魔鬼之血,而是华夏崛起的希望,是争霸天下的底气。
许久,徐光启才缓缓回过神来,对着陈阳深深一揖,语气恭敬:“侯爷远见卓识,属下佩服!这黑油之利,惠及军事、民生、经济、工程,关乎千秋万代,真是我华夏之幸,天下百姓之幸啊!”
袁崇焕也抱拳行礼,眼中满是炽热:“侯爷!有了这黑油,末将定能率领大军,踏平清军,收复失地,护我华夏疆土,不负侯爷所托,不负天下百姓!”
陈阳笑着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喷涌的油柱,眼中满是憧憬。他知道,这股黑色的液体,终将改变华夏的命运,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克拉玛依发现石油的消息,就像一阵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西域。
陈阳的命令也随之而来: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座现代化的炼油厂,并且以油田为中心,修建通往内地的战略运输通道。
一时间,整个西域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成千上万的工人,从内地源源不断地被运送过来。大量的机械设备,通过刚刚铺设到哈密的铁路,被运抵前线。
原本给巴依老爷们种棉花的维族长工,听说去油田和工厂干活,不仅管吃管住,每个月的工资还是他们种地年收入的十倍时,立刻就沸腾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坎土曼,成群结队地跑去报名。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西域传统的绿洲经济生态,就被这股工业化的浪潮,冲击得七零八落。
无数的巴依老爷,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空有万贯家财和千亩良田,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肯为他们干活的农奴了。
土地,如果没有人耕种,那就是一钱不值的荒地。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棉花地和葡萄园一天天荒芜下去。最后,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恳求王致远,希望建设兵团能够收购他们的土地。
王致远当然不会客气。他以极低的价格,将这些巴依手中的土地尽数收入囊中,然后进行重新规划,建立了现代化的国营农场,开始大规模种植工业原料和粮食作物。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和农奴的旧贵族,除了少数头脑灵活,懂得转型投资工业的人之外,大部分都迅速地破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条前所未有的“黄金车道”,正在戈壁滩上以惊人的速度延伸。
这不是传统的土路,而是用从炼油厂提炼出的沥青铺设的现代化公路。
黑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平坦得就像镜面一样。
由“解放”牌卡车组成的车队,满载着西域的棉花、矿产和瓜果,在这条路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飞驰。这个速度,是以前的骆驼商队想都不敢想的。
仅仅几个月,西域和内地的经济就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源源不断的财富,通过这条黑色的动脉,流向黑山基地,支撑着那台越来越庞大的战争机器。
然而,这样的剧变,也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引来他们的仇视。
一群不甘心失败的瓦剌旧贵族,偷偷地聚集在了一起。他们看着那些在公路上飞驰的卡车,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炼油塔,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不能再让这些汉人这样搞下去了!”一个独眼的老贵族,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这是要挖断我们的根!再过几年,我们的子孙,就只知道给汉人当工人,忘了自己是草原的雄鹰了!”
“没错!我们必须反抗!”另一个年轻的贵族附和道,“我听说,哈萨克汗国的杨吉尔汗,对这些汉人也十分忌惮。我们应该派人去联系他,和他里应外合,毁掉汉人的油井,把他们赶出西域!”
“怎么毁?”有人提出了疑问,“那些油井周围,都有汉人的军队把守,我们根本靠近不了。”
“那就放火!”独眼贵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黑油是能烧的!只要一把火,就能把他们那些铁疙瘩,全都烧成灰!”
他们并不知道,石油炼化厂这种地方,是何等危险的禁地。他们那套在草原上管用的纵火战术,用在这里,无异于自取灭亡。
这群被时代抛弃的旧贵族,很快就制定出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破坏计划。
他们联络了几个对黑山军心怀不满的部落,凑了大概两千多骑兵,准备趁着夜色,突袭克拉玛依的炼油厂。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里。
监视他们的,不是汉人。
而是那些新组建的,“草原骑警队”的队员。
骑警队的队长,名叫阿古拉,他曾经是喀尔喀蒙古的一个百户长。在被黑山军俘虏后,因为作战勇敢,表现良好,被提拔进了这支专门负责维护草原和西域治安的部队。
对于阿古拉和他的手下们来说,现在的生活,简直就像在天堂一样。
他们每个月能领到二两银子的军饷,还有三十斤白面和五斤肉的补给。穿的是防刺的制服,住的是温暖的营房。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尊严,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奴隶。
这份工作,是他们的命根子。
第432章 瓦剌叛乱
谁要是敢砸他们的饭碗,谁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队长,那帮瓦剌的蠢货,看样子今晚就要动手了。”一个骑警队员,趴在沙丘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鬼鬼祟祟的瓦剌骑兵,对阿古拉说道。
阿古拉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汉人大爷给咱们发饷吃肉,他们还想回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通知王大人,让他派兵……”
“派个屁的兵!”阿古拉眼睛一瞪,“这点小事还要麻烦汉人大爷?那还要我们干什么?传我的命令,所有人上马,抄家伙!今天晚上,咱们就用这帮叛徒的脑袋,去跟王大人换赏钱!”
“是!”
三百名草原骑警,悄无声息地跨上了战马。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黑山军淘汰下来的老式火铳和锋利的锰钢马刀。
在他们看来,保卫炼油厂,就是保卫自己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工资。
为了保卫工资,他们下手,会比任何汉人军队,都更加凶狠,更加无情。
一场由蒙古人猎杀瓦剌人的战斗,即将在戈壁的夜色中,悄然上演。
......
夜色如墨,戈壁滩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两千多名瓦剌骑兵,在独眼贵族的带领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摸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克拉玛依炼油厂。
在他们看来,那些高大的铁塔和轰鸣的机器,就是邪恶的象征。只要毁了它们,就能让一切回到过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在他们左右两翼的黑暗中,有两支更小的骑兵队伍,像狼群一样,正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阿古拉一马当先,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三百名骑警立刻分成了两个部分,从两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
“等他们再靠近一点。”阿古拉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等我开第一枪,你们就给我往死里打!记住王大人的话,对付叛徒,不用留活口!”
瓦剌骑兵的队伍,已经进入了三百步的范围。这个距离,对于他们手中的弓箭来说,还无法造成有效杀伤。但对于骑警队手里的火铳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独眼贵族拔出了弯刀,正准备下达冲锋的命令。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独眼贵族只觉得胸口一麻,低头一看,一个血洞正在他的胸甲上不断扩大。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主将的突然倒下,让瓦剌的队伍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开火!”
阿古拉怒吼一声。
“砰!砰!砰!砰!”
埋伏在两侧的草原骑警队,同时开火。
密集的铅弹,在黑夜中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罩向了毫无防备的瓦剌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瓦剌骑兵,瞬间就被打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成了一片。
“有埋伏!敌人在两边!”
瓦剌的队伍彻底乱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黑暗中,只能看到不断闪烁的火光,和随之而来的死亡。
“冲过去!跟他们拼了!”一个年轻的贵族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话音未落。
“杀!”
阿古拉已经带着他的骑警队,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三百名骑警,如同下山的猛虎,狠狠地撞进了瓦剌骑兵混乱的阵型之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骑警队虽然人少,但他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为了保卫自己的饭碗而战,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他们手中的锰钢马刀,轻易地就能劈开瓦剌人那简陋的皮甲。而他们身上穿着的防刺服,却能有效地抵挡对方的攻击。
阿古拉一马当先,他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他嘴里用蒙古语大声地咒骂着:
“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汉人大爷给你们活路,你们不要,非要找死!”
“杀了你们!用你们的脑袋换酒喝!”
他的吼声,更是刺激了手下骑警们的凶性。他们下手比阿古ラ还狠,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瓦剌的叛军,在这样凶猛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他们哪里还想着要去烧炼油厂,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喊着四散奔逃。
但阿古拉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追!一个都别放跑了!”
战斗,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当炼油厂的警卫部队闻讯赶来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千具尸体,剩下的叛军,也都被骑警们像赶羊一样,用绳子捆了起来。
王致远赶到现场,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也是眉头一跳。
阿古拉翻身下马,走到王致远面前,扔下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大人,幸不辱命。两千一百三十二个叛徒,跑了一个,剩下的全在这儿了。这是几个头头的脑袋。”
王致远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蒙古汉子,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侯爷这招“以夷制夷”,用得真是出神入化。这帮草原骑警,为了保住他们的高薪工作,下手比汉人还狠。有他们在,这西域的治安,怕是比内地还要稳当。
“干得不错。”王致远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侯爷有令,凡是参与平叛的,人人有赏。你这个队长,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谢王大人!谢侯爷!”阿古拉和身后的骑警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看着那些被捆起来的,昔日的瓦剌贵族,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鄙夷。
为了那点可怜的旧日荣光,就想砸掉大家吃饭的锅?
真是死有余辜。
处理完这群叛军,王致远让人把其中一个还活着的贵族头领,带到了他的面前。
“说吧,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的?”王致远冷冷地问道。
第433章 再次征伐
那贵族被打断了腿,疼得满头大汗,但嘴还是很硬。
“要杀就杀!我们是为了瓦剌的荣耀!”
“荣耀?”王致远笑了,“你们的荣耀,就是被人当枪使?”
他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份文件,扔在那贵族面前。
“这是我们从你们营地里搜出来的。哈萨克汗国特使的信。杨吉尔汗答应你们,只要你们毁了我们的炼油厂,他就出兵,帮你们复国。对不对?”
那贵族脸色大变。
王致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蠢货。你们以为哈萨克人是来帮你们的?他们只是想利用你们,来试探我们的实力罢了。”
“不过,我倒是要谢谢你们。”王致远蹲下身,拍了拍那贵族的脸,“本来,侯爷还在考虑,下一个该收拾谁。你们这么一闹,倒是帮我们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唐默说道。
“给侯爷发电报。”
“瓦剌余孽,勾结哈萨克汗国,意图叛乱,已被我部全歼。”
“西线无战事。但,新的猎物,已经出现了。”
......
黑山基地,作战指挥室。
关于西域的战报,很快就摆在了陈阳的桌上。
“哈萨克汗国……”陈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了那片位于西域以西的广袤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我们这位邻居,对我们的发展,很不安啊。”
“侯爷,要不要先派人去警告一下他们?”袁崇焕问道。
“警告?”陈阳摇了摇头,“对于一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狼,警告是没用的。你越是警告,它越觉得你心虚。对付这种家伙,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扑上来之前,先打断它的腿。”
他抬起头,看向唐默。
“唐默,把哈萨克汗国的资料,调出来。”
“是。”
唐默在战术平板上操作了几下,主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关于哈萨克汗国的详细情报。这些资料,都是情报部门通过商人、俘虏以及无人机侦察等多种手段,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收集来的。
“哈萨克汗国,现任大汗,名叫杨吉尔汗。”唐默开始介绍。
“这个国家,目前正处于其中期阶段。政治上,由三大玉兹,也就是三个大的部落联盟构成,分别是大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中央政权对各个部落的控制相对松散,有点像我们这边的周天子和诸侯国。”
“他们的经济,以游牧为主,但在锡尔河沿岸,也有一些小规模的农业和城市。通过草原丝绸之路,他们和南边的布哈拉汗国,以及西边的罗刹国,都有贸易往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无人机拍摄到的照片。照片上,是哈萨克的游牧部落,以及他们那些带着中亚风格的城市。
“军事方面,”唐默切换了画面,“哈萨克汗国,总人口约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他们是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理论上,可以动员起二十万大军。”
“他们的军队,以轻骑兵为主,装备弓箭和马刀,擅长打了就跑的游击战术。这一点,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喀尔喀蒙古很像。”
“但他们和喀尔喀蒙古,也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唐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就是,他们已经开始重视火器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特写照片。照片里,一个哈萨克贵族骑兵,手里拿着一支造型古朴的火绳枪。
“根据我们的情报,杨吉尔汗本人,就有一支六百到八百人的精锐卫队,装备了从布哈拉和罗刹国搞来的火枪。虽然数量不多,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这说明,他们的上层,已经意识到了火器的重要性。”
“总的来说,哈萨克汗国,是一个组织度比喀尔喀蒙古更高,并且已经开始接触和使用火器的游牧政权。他们的核心疆域,在巴尔喀什湖以西,锡尔河以北的广阔草原。东边与我们接壤,西边与罗刹国接触,南边则和布哈拉汗国以锡尔河为界。”
听完唐默的介绍,指挥室里的将领们,都陷入了沉思。
“又是一个懂得用火器的游牧民族。”赵温撇了撇嘴,“跟之前的瓦剌差不多,不过看样子,比瓦剌还要大,人也更多。”
“二十万骑兵,再加上一些火枪手。确实是块硬骨头。”孙传庭分析道,“而且他们的地盘太大了,纵深很广。如果我们打过去,他们要是跟我们玩捉迷藏,会很麻烦。”
“麻烦?”陈阳笑了,“这个世界上,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们拿下西域,建立了炼油厂,打通了西去的道路,为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而是自问自答。
“为的,就是继续向西!”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落在了哈萨克汗国的版图上。
“哈萨克汗国,就是我们通往中亚,通往欧洲的第一个,也是必须要搬开的绊脚石!”
“打下这里,我们的西边,就将直面黑海。我们的北边,就将和那个正在崛起的沙皇俄国,正式接壤。”
“至于更北边的西伯利亚……”陈阳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地方现在虽然人迹罕至,但资源丰富。正好,我们手里有几十万的俘虏没地方用。以后,就把他们都送到西伯利亚去,让他们用自己的汗水,为我们建设一个新的工业基地。”
将领们听得热血沸腾。
侯爷的目光,早已不局限于东亚这一隅之地。他的棋盘,是整个世界!
“侯爷,您下令吧!怎么打?”赵温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一仗,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快,打得狠。要一战而灭其国,彻底解决西边的后顾之忧,然后才能集中精力,回头收拾东边的烂摊子。”
陈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这一次,我要动用重兵!”
他转过身,看向在场的所有军团长。
“我决定,此次西征,出动大军六十万!”
“嘶——”
指挥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六十万大军!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想当年,萨尔浒之战,大明号称四十万,实际出兵不过十万。而现在,侯爷一开口,就是实打实的六十万大军!
这是要用泰山压顶之势,把整个哈萨克汗国,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啊!
第434章 六十万兵
“袁崇焕!”
“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此次西征大军总指挥,全权节制各路兵马!”
袁崇焕心头一震,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必不负侯爷所托!”
“好。”陈阳点了点头,继续下令。
“赵温的青龙军团,你的玄武军团,两大精锐军团,共计二十万人,为西征主力!”
“巴特尔的蒙古主力军团,十万人,为西征左翼!”
“从新降的瓦剌、叶尔羌等部落中,抽调十万辅助军团,为西征右翼!”
“最后,再给我拉出二十万仆从军,担任先锋!”
“六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以雷霆万钧之势,给我踏平哈萨克汗国!”
陈阳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场规模空前,旨在灭国的西征之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
命令一下,整个黑山体系都如同一个被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漠北,青龙军团驻地。
赵温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军队方阵,胸中豪情万丈。
十万青龙军团的将士,身穿最新式的迷彩作战服,头戴钢盔,手里拿着的,是清一色的AK-103突击步枪。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炮兵阵地,一门门155毫米自行榴弹炮的炮口,斜指苍穹,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更远处,是坦克的轰鸣声。数百辆五九式中型坦克和更新式的九六式主战坦克,排成整齐的队列,履带碾过草原,仿佛能让大地都为之颤抖。
“兄弟们!”赵温拿起一个电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侯爷有令,让我们去西边,教教那些哈萨克蛮子,什么叫规矩!”
“咱们青龙军团,是侯爷手里的王牌!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一仗,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让那帮新来的降兵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兵天将!”
“吼!吼!吼!”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山西,玄武军团大营。
袁崇焕正和孙传庭、卢象升等将领,围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研究着进军路线。
“侯爷这次虽然给了我们六十万大军,但成分复杂,指挥起来,难度不小。”袁崇焕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尤其是那二十万仆从军,用来消耗敌人,或者干些苦力活。”
“督师说的是。”孙传庭点了点头,“我军真正的核心,还是您和赵温将军麾下的这二十万精锐。只要运用得当,足以摧毁任何敌人。”
“不过,侯爷这次有个特殊的命令。”袁崇焕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让我们这两大精锐军团,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尽量不要动用坦克和装甲车,而是以骑兵的战术,来和敌人决战。”
“什么?”卢象升愣住了,“有坦克不用,让我们骑马去跟他们打?这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
“不。”袁崇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明白侯爷的意思了。侯爷这是……不想过早地暴露我们真正的实力。”
“哈萨克汗国的西边,是罗刹国。南边,是布哈拉汗国。这些国家,都在盯着我们。如果我们一上来,就把坦克飞机这种大杀器全都亮出来,固然可以轻松取胜,但也会把他们全都吓住。”
“到时候,他们很可能会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我们。那我们的西进之路,就会变得困难重重。”
孙传庭也反应了过来:“督师的意思是,侯爷想让我们‘扮猪吃老虎’?用一种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比如强大的骑兵和火器,来打败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虽然强大,但还在他们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这样,就不会引起他们过度的警惕和恐惧?”
“正是此理。”袁崇焕点头道,“所以,这一仗,明面上,巴特尔的十万蒙古重骑兵,才是主角。我们这两支精锐军团,是压阵的。不到关键时刻,不动用真正的杀手锏。”
“用全骑兵的战略,打一场现代化战争的预演……侯爷的思路,真是天马行空,我等望尘莫及啊。”卢象升感叹道。
……
西域,哈密。
这里已经成了西征大军的前进基地和集结点。
巴特尔的十万蒙古主力军团,已经全部换装了那身帅气的钛合金铁浮屠重甲。十万铁骑,人马俱铠,排开阵势,简直就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阳光照在他们黑色的铠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巴特尔骑在他的宝马上,手里抚摸着一支崭新的“五三式”步骑枪,心里美滋滋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统领这样一支无敌的铁骑。这装备,别说打哈萨克了,就是当年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复生,也得被他们冲个稀巴烂。
而在他们的营地旁边,是辅助军团和仆从军团的营地。
那里的景象,就显得混乱得多了。
十万辅助军团的士兵,大多是新降的瓦剌人和叶尔羌人。他们虽然也分到了锰钢板甲,但士气和纪律,显然比不上巴特尔的部队。
至于那二十万仆从军,更是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他们穿着最简陋的铁甲,拿着长矛和盾牌,被汉军的教官们,进行着最基本的队列训练。
他们看向主力军团和精锐军团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他们知道,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拿到更好的装备,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接下来的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来为自己换取功勋。
六十万大军,就这样在哈密集结完毕。
从装备最先进的现代化士兵,到只拿着冷兵器的炮灰,四个等级的军队,泾渭分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充满了内部竞争和压迫的战争生态系统。
袁崇焕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那连绵数十里,无边无际的营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戎马一生,从未指挥过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军队。
这六十万大军,就像一把结构复杂,却又威力无穷的神兵利器。
现在,这把神兵的剑柄,就握在他的手中。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系到大军的胜败,更关系到侯爷整个西进战略的成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
他走到帅案前,拿起那方沉甸甸的总指挥大印,盖在了出征的文书上。
“传我将令!”
“大军,开拔!”
“目标,哈萨克汗国!”
第435章 日常练兵
帅令一下,六十万大军开始如同潮水般,向西涌动。
这场面,实在是太过壮观。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二十万的仆从军。
他们像一大群黑色的蚂蚁,被汉军的督战队驱赶着,负责开路、搭建营地、运输粮草。
紧随其后的,是左右两翼的辅助军团和主力军团。
十万穿着锰钢板甲的辅助军团,骑着普通的蒙古马,虽然装备精良,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桀骜不驯。
他们是新收服的狼,还需要更多的战斗来磨平他们的棱角。
而另一边的十万蒙古主力军团,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巴特尔的铁浮屠重骑,人马俱铠,队列整齐,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甲叶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们是已经被驯服,并且尝到了甜头的头狼,眼中只有对战斗的渴望和对上级命令的绝对服从。
大军的中路,也是整个阵型的核心,是赵温和袁崇焕麾下的二十万精锐军团。
他们并没有像仆从军那样步行。
他们的士兵,有一半骑马。一半坐在“解放”牌卡车改装而成的运兵车里。
军用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在路上卷起漫天烟尘。
在运兵车的队伍中,还夹杂着牵引着重炮的炮车,装载着弹药和物资的后勤车队,还有庞大的坦克部队。
骑马的士兵一人三匹战马。
他们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在半个小时内,从一支摩托化步兵,迅速转变成一支装备了自动步枪的重装骑兵。
这种跨越时代的机动能力和战术灵活性,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想象的。
至于那些真正的杀手锏,数千辆坦克和自行火炮,则被伪装成普通的运输车辆,混在后勤车队中,悄然前行。
袁崇焕坐在他的指挥车里。
这辆指挥车,经过了特殊的改装,内部空间宽敞,不仅有舒适的座椅和卧铺,还装备了一整套最先进的指挥系统。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部可以和各军团长随时通话的无线电台。
墙壁上,则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实时显示着由无人机传回的,前方数百里内的地形和敌情。
看着屏幕上,那如同巨龙般蜿蜒西进的庞大军队,袁崇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前半生的戎马生涯。
想起了在辽东,为了几门红夷大炮,要跟朝中的文官扯皮数月。
想起了在宁远,为了几万石粮草,要低声下气地去求爷爷告奶奶。
想起了每一次战斗,都要精打细算,每一个士兵的伤亡,都让他心痛不已。
可现在呢?
他指挥着六十万大军,装备着闻所未闻的神兵利器。后勤补给,由数千辆不知疲倦的铁车,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来。
他甚至可以像神明一样,坐在车里,就洞察千里之外的敌情。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督师,在想什么?”孙传庭走了进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袁崇焕接过茶杯,叹了口气:“我在想,若是当年,我们的关宁铁骑,再配上侯爷的这些‘铁疙瘩’,何至于让建州女真,坐大于白山黑水之间?”
“往事不可追。”孙传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为侯爷,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打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是啊。”袁崇焕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电子屏幕,“传庭,你来看。”
屏幕上,无人机已经飞越了边境,进入了哈萨克汗国的境内。
下方是广袤的草原,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蒙古包和牧群。
“哈萨克人,还没有发现我们。”袁崇焕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他们的部落,散布在这片广阔的草原上。杨吉尔汗的王庭,应该在中玉兹的草原深处。”
“督师打算怎么打?”
“侯爷的战略是,一战灭国。那就不能给他们集结和反应的时间。”袁崇焕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传我命令!”他拿起了无线电台的话筒。
“命令仆从军,加快速度,分为十路,呈扇形向前推进!给我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我要让整个哈萨克草原,都知道我们来了!”
“命令巴特尔的左翼主力军团,和右翼的辅助军团,从两翼大范围迂回穿插!他们的目标,不是眼前的这些小部落,而是杨吉尔汗的王庭!我要像两把钳子一样,把他给我死死地夹住!”
“命令赵温的青龙军团,从中路跟进。随时准备支援两翼,并且作为总预备队。”
“至于我们玄武军团……”袁崇焕顿了顿,“我们的任务,是斩首!”
“斩首?”孙传庭有些不解。
袁崇焕微微一笑,将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另一幅由卫星拍摄的高清地图上。
地图上,一个被特殊标记出来的城市,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里,是突厥斯坦城。哈萨克汗国的宗教和文化中心。”袁崇焕介绍道,“杨吉尔汗虽然是可汗,但真正能号令三大玉兹的,是城里的那些苏菲派长老。”
“只要我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这座城,抓住那些宗教领袖。整个哈萨克汗国,就会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到时候,杨吉尔汗就是个光杆司令,我们再收拾他,就易如反掌了。”
孙传庭看着袁崇焕的部署,心中佩服不已。
先用仆从军大张旗鼓地打草惊蛇,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再用两翼的重骑兵集团,进行大纵深的穿插,直捣黄龙。最后,用最精锐的部队,对敌人的指挥中枢,进行精准的斩首打击。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环环相扣,狠辣无比。
别说是组织松散的哈萨克汗国了,就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面对如此降维打击般的战术,恐怕都只有崩溃的份。
“我明白了。”孙传庭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随着袁崇焕的一道道命令,庞大的西征军团,开始按照预定的计划,高速运转起来。
一张由钢铁和火焰编织的巨网,正在哈萨克草原的上空,缓缓张开。
而对此,还沉浸在利用瓦剌人削弱黑山军美梦中的杨吉尔汗,尚一无所知。
陈阳之所以派遣六十万大军,去参于这场灭国之战,只不过是日常练兵而已。
黑山军已经有了征服世界的能力,现在更多的是,打下的这些土地,往后的治理问题。
第436章 南阳陷落
二月初六,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南阳府城墙上,大明巡抚蔡懋德扶着垛口,指节冻得发青。城外,李自成的大军铺天盖地,连营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那面巨大的“闯”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吞噬城池的巨兽。
城下的喊话声停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使者,骑着马,手里高举着一块写着“投降免死”的木牌,慢悠悠地晃到了护城河边。
“蔡大人!”使者扯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子得意,“闯王说了,只要开城,官照做,银子照拿。大明气数已尽,您何必给朱家那棵烂树陪葬?”
蔡懋德没说话。他转过身,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张硬弓。
老头子年纪大了,手有点抖,但眼神却凶得很。他深吸一口冷气,猛地拉满弓弦。
“崩!”
羽箭破空而去,虽没射中那使者,却一箭钉在了那块木牌上,入木三分。
“告诉李自成!”蔡懋德把弓往地上一摔,从怀里掏出那块象征巡抚权力的关防大印,高高举起,“大明只有断头的巡抚,没有屈膝的贰臣!想要南阳,拿命来填!”
使者吓得拨马就跑。
城头上,守军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
唐王朱聿镆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太监。箱子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那是唐王府攒了几辈子的家底。
“蔡……蔡大人,”朱聿镆牙齿打架,“这些银子,都赏给弟兄们。只要能守住……只要能守住……”
蔡懋德看了一眼那堆银子,心里一阵发苦。这时候才想起来掏银子?晚了。早干什么去了?
初七夜,风向变了。
原本刮的西北风,突然转成了东南风。风助火势,这对于攻城的一方来说,是老天爷赏饭吃。
守南城的副将张雄,看着城下那如同蚁附般的闯军,又看了看身后那摇摇欲坠的城楼,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妈的,给谁卖命不是卖?”张雄啐了一口唾沫,拔出腰刀,却不是对外,而是对准了身边的督战官。
“砍了!”
几颗人头落地。
“点火!开城!”
张雄一声令下,南城门楼上火光冲天。紧接着,存放在瓮城里的火药库被引爆。
“轰隆——!”
一声巨响,半个南阳城都抖了三抖。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南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和砖块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闯王进城了!不杀百姓!闯王进城了!”
喊杀声伴随着这句口号,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南阳。
初八黎明,硝烟未散。
蔡懋德提着剑,站在巷子口。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大人,走吧!从北门还能冲出去!”亲兵哭喊着。
“走?往哪走?”蔡懋德惨笑一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闯军旗帜,“这就是我的坟。”
他挥剑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流寇,直到力竭被俘。
几个闯军把他按在地上,要给他上绑。
“滚开!”蔡懋德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对着北面京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拔出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地扎了下去。
血溅五步。
与此同时,南阳知府赵建极,在府衙大堂上自缢身亡。
而那位拿银子想要买命的唐王朱聿镆,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闯军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南阳,这座豫西南的重镇,仅仅两天,易主。
李自成骑着高头大马,踩着满地的瓦砾和鲜血,进了城。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纵兵抢掠,而是发布了严令:安民,设官,理政。
“把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家产,都给我抄了!”李自成坐在唐王府的银安殿上,大马金刀,“分给百姓!开仓放粮!”
这就是李自成最可怕的地方。他不光杀人,他还诛心。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童谣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中原大地。
南阳周边的州县,那些原本还想抵抗的旧官,一看这架势,纷纷弃印而逃,或是干脆开门投降。大明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
裕州,总兵府。
周遇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擦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雁翎刀。刀锋雪亮,映出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报——!”
探马滚进大堂,浑身是泥:“总兵大人!新野失守!镇平失守!南阳……南阳也没了!”
周遇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拭:“蔡巡抚呢?”
“殉国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遇吉把刀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知道了。下去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大哥!大哥!”
副将熊通,一身尘土,单骑冲进了总兵府。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堂,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大哥!别打了!没法打了!”熊通扑到周遇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你看看这个!这是闯王……不,是大顺皇帝的《永昌诏书》!”
周遇吉冷眼看着他:“你从哪来?”
“我从流贼营里回来!”熊通没察觉到周遇吉眼里的杀气,还在那喋喋不休,“大哥,李自成说了,只要你肯降,高官厚禄,封侯拜相!现在的形势你也看见了,大明完了!南阳都破了,咱们这小小的裕州,拿什么挡?”
他把那卷诏书摊开,指着上面的字:“你看,‘永昌’!人家都要登基了!咱们何必给崇祯那个刻薄寡恩的主子卖命?”
周遇吉没看那诏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熊通。这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此刻看起来是那么陌生,那么丑陋。
“熊通。”周遇吉的声音很轻,“你记得咱们当初参军时,发的誓吗?”
“誓?”熊通愣了一下,“大哥,那时候咱们是为了吃口饱饭!现在投降也是为了活命,为了弟兄们不白死啊!”
“活命?”
周遇吉突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案台后的神龛前。那里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道圣旨。
第437章 裕州血祭
那是崇祯皇帝前些日子颁下的《罪己诏》。
周遇吉恭恭敬敬地请下那道圣旨,转过身,展开在熊通面前。
“你给我念。”周遇吉指着上面的字。
熊通结结巴巴:“朕……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皆因朕修省未至……”
“听见了吗?”周遇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大堂里回荡,“皇上说他有罪!皇上在向天下人认错!自古以来,亡国之君多是推卸责任,唯独咱们这位皇上,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自己头上!”
“国家厚恩,养士三百年!”周遇吉双目赤红,指着熊通的鼻子,“如今国难当头,皇上在罪己,你在干什么?你在劝降!你在卖国!”
“大哥……”熊通慌了,他看见周遇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大哥你别冲动!我是为了你好!那可是几十万大军啊!”
“为了我好?”
周遇吉猛地拔刀。
寒光一闪。
熊通的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周遇吉真的会杀他。
血喷了周遇吉一身。他连擦都没擦,提着刀,大步走到门口。
门外,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将校。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浑身是血的总兵,一个个噤若寒蝉。
“都看清楚了!”
周遇吉一脚把熊通的脑袋踢到院子里,声音冷得像冰。
“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他举起手中那道沾了血的《罪己诏》,对着满院子的将士,嘶声怒吼。
“皇上待我不薄,我周遇吉,唯有一死以报!”
“传令下去!把城门给老子堵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分了,把多余的粮食都吃了!告诉弟兄们,咱们不走了!”
“就在这裕州,跟李自成那个反贼,好好碰一碰!”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把那面“周”字帅旗吹得笔直。
这一刻,裕州城内,杀气冲霄。
......
这一仗打得太惨,连日头都像是被血糊住了一样,昏沉沉的。
李自成的大军像发了疯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往城墙上涌。云梯搭上去了,被推倒;冲车撞过来,被砸烂。城头上的红夷大炮烫得能煎鸡蛋,炮手光着膀子,一桶桶冷水浇上去,滋滋冒白烟,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城下的流贼便少了一大块。
整整三天。
城墙根底下的尸首叠了三层,护城河的水都断了流,全是被尸体堵住的。
“这那是攻城,这是往磨盘里填肉。”
城垛后面,几个满脸黑灰的明军靠在一起喘气,手里的刀都卷了刃。
流贼终于退了。丢下一万多具尸体,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大营。
周遇吉靠在总兵府那张硬木太师椅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太累了,三天没合眼,身上的甲胄都没卸,铁片子上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大帅!大帅!”
副将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支断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周遇吉猛地睁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看清来人后,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流贼又上来了?”
“没……没上来。”副将把信递过去,手有些抖,“李自成射进来的。说……说是给大帅的最后通牒。”
周遇吉接过信,扯开一看。
字写得歪七扭八,透着股匪气:限五日内开城,保你高官厚禄;若是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五日?”周遇吉嗤笑一声,把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火盆里,“他李自成也知道疼了?一万多条人命填进去,连个城门楼子都没摸着,他急了。”
火盆里的纸团卷起火苗,瞬间化为灰烬。
大堂里静得吓人。几个参将、游击站在下首,谁也不敢抬头。
过了半晌,一个游击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道:“大帅,弟兄们不怕死,可这火药……快见底了。刚才炮营来报,存货顶多还能撑半天。要是没了炮……”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没了炮,拿什么挡几十万流贼?
“那依你的意思?”周遇吉眼皮都没抬。
“不如……不如咱们诈降?”游击声音压得极低,“先答应李自成,保全了城中百姓和弟兄们的性命,等以后有机会,再……”
“再反水?”周遇吉打断了他,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得那游击浑身一哆嗦。
周遇吉站起身,走到那游击面前,替他正了正歪掉的头盔。
“我杀了亲弟弟,才绝了投降的念想。现在你让我诈降?”周遇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在拍一块生铁,“城若破了,你们就把我绑了,送给李自成。拿我这颗脑袋,换你们一条活路。这话,我周遇吉说到做到。”
游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大帅!末将……末将该死!”
“起来!哭什么丧!”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她没穿绫罗绸缎,反而是一身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里别着把短刀。
是周遇吉的夫人,刘氏。
“老爷。”刘氏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周遇吉看着妻子,眼里的戾气散去了一些:“夫人,这地方不是你待的。趁着流贼没围死,我让亲兵护着你,从北门……”
“我不走。”刘氏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咱们周家,没有贪生怕死的种。老爷在前头杀贼,我在后头给老爷磨刀。若是城破了,这把刀……”
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先杀贼,再杀己。绝不给老爷丢人,也绝不辱没咱们大明的门楣。”
周遇吉愣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他一把端起那碗粥,仰脖灌了下去,“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传令下去,把剩下的火药全搬上城头!今儿个,咱们就跟流贼拼个鱼死网破!”
……
噩耗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第四天晌午,最后一桶火药倒进了炮膛。
“轰!”
这一炮打出去,炸飞了流贼的一辆冲车。紧接着,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彻底哑了火。
第438章 五万精兵
城下的流贼像是有狗鼻子,闻着味儿就变了阵势。
“官军没药了!冲啊!”
那个叫刘宗敏的铁匠,光着膀子,提着两把大斧,像头黑熊一样冲在最前面。几十万流贼如同决堤的洪水,没了火炮的压制,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蚂蚁一样附上了城墙。
“倒金汁!扔石头!”
守军搬起滚烫的粪水往下泼,惨叫声连成一片。可流贼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轰隆一声巨响,年久失修的关城北角塌了一块。
缺口一开,大势已去。
“巷战!”周遇吉扔掉手里那把砍卷了刃的腰刀,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长枪,“退守总兵府!跟他们在街上打!”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
街道窄,流贼的人海战术施展不开,反倒被周遇吉带着亲兵堵在巷子里杀。尸体把路都堵死了,人踩着人,血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流。
周遇吉胯下的战马被长矛捅穿了肚子,悲鸣一声倒地。他顺势一滚,长枪横扫,扫断了三条腿。
“周遇吉在这!抓住他赏银万两!”
流贼们红了眼,像看见肥肉的狼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周遇吉浑身是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背靠着墙,手里那杆长枪已经折断,只剩半截枪杆。
“来啊!不怕死的上来!”
他吼声如雷,竟吓得围上来的流贼退了半步。
“嗖!嗖!嗖!”
几支冷箭从房顶上射下来,正中周遇吉的后背和小腿。
这铁打的汉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还没等他站起来,十几张渔网兜头罩下,紧接着是无数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
“绑了!”
……
总兵府前的广场上,立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杆。
刘宗敏骑在马上,看着被五花大绑吊在半空中的周遇吉,眼里全是狠戾。他这辈子最恨硬骨头,尤其是官军的硬骨头。
“周总兵。”刘宗敏用马鞭指着他,“现在降,还来得及。”
周遇吉身上插着四五支箭,血顺着裤管往下滴,把地上的尘土染成了黑红。他费力地抬起头,冲着刘宗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反贼!我恨不能生啖汝肉!想让我降?做你的春秋大梦!”
“嘴硬?”刘宗敏怒极反笑,“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来人!给我射!”
乱箭如雨。
周遇吉身中数十箭,像只刺猬一样挂在风中,却始终一声不吭。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刘宗敏,眼角都要瞪裂了。
“妈的,晦气!”刘宗敏被那眼神盯得发毛,挥了挥手,“放下来,剁碎了喂狗!”
就在这时,总兵府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梆子响。
刘宗敏抬头一看,只见几十个妇人站在房顶上,手里拿着弓箭,正对着下面的流贼放箭。
为首的正是刘氏。
她看见丈夫惨死,没哭,也没喊。只是那张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弓拉得满月。
“嗖!”
一箭射下来,正中刘宗敏身边一个亲兵的咽喉。
“给我杀!”刘氏厉声喝道,“替老爷报仇!”
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此刻全成了不要命的死士。箭射完了就扔瓦片,瓦片扔完了就拆房梁。
流贼想爬上去,被她们用长杆子捅下来,摔得骨断筋折。
“反了!反了!”刘宗敏气得哇哇乱叫,他在战场上横行这么多年,何曾被一群娘们儿挡住过路?
“不许爬了!给我烧!把这破房子给我烧了!”
火油泼上去,火把扔进去。
干燥的木结构建筑瞬间被烈火吞噬。浓烟滚滚,火舌窜起几丈高。
屋顶上的妇人们被烟熏得咳嗽不止,却没一个人往下跳。
刘氏站在最高的屋脊上,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把手里的弓扔进火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最后看了一眼那根吊死丈夫的木杆。
“周遇吉,你慢点走,我来了。”
轰隆一声,屋顶塌陷。几十名烈女,连同那座总兵府,一同化为灰烬。
裕州城,破了。
但这还没完。
刘宗敏看着那一地的尸体,看着那还在燃烧的废墟,心里的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一仗,他损失了数万人,死了好几员大将,最后却连个活口都没抓着。
这是耻辱。
“传令!”刘宗敏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裕州城内,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给我屠城!”
“连只耗子都别放过!”
这一日,裕州城血流成河,婴幼不遗。
寒风呜咽,卷着黑色的灰烬,飘向京师的方向。那是大明朝最后的骨气,也是最后的挽歌。
......
指挥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那两条粗大的,代表着满清八旗主力的红色箭头,像两条毒蛇,深深刺入了大明的心腹之地。
墙子岭、界岭口,这两个平日里地图上不起眼的名字,此刻却像两道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
“我不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崇祯也好,乞丐也罢。”陈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但这片土地,是我的。这上面的人,也是我的。”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太极以为,现在还是几十年前吗?以为骑着马,拿着弓箭,就能在我汉家地盘上横着走?”
“他想错了。”
陈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白虎军团的军团长李陵身上。
“李陵。”
“末将在!”李陵往前一步,身姿笔挺,他知道,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你的白虎军团,休整得怎么样了?”
“回侯爷!白虎军团十万将士,随时可以出征!”李陵的声音铿锵有力。
“好。”陈阳点了点头,“这次,我不带青龙,也不带玄武。就带你的白虎军团。”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只要你五万人。全骑兵。”
“我要亲自去山东,会会这位大清国的皇帝。”
“我要让他,让这天下所有人都亲眼看看……”
陈阳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杀伐之气。
“时代,变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侯爷要亲征!
而且只带五万人,去硬撼十二万八旗主力!
第439章 十万神驹
陈阳走到李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的人准备吧。两万人,装备AK-103。另外三万人,用冷兵器。”
“啊?”李陵愣住了,“侯爷,为什么不全员换装火枪?咱们的库存足够啊。”
“杀鸡,有时候也得用用刀。”陈阳的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总用炮轰,他们死得太快,印象不深刻。我要让他们在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被我们彻底碾碎。我要把他们的胆子,彻底打烂!”
“还有,调集两万匹‘宝贝神驹’,给我拉出来。人马俱甲,全部换装钛合金盔甲。”
李陵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总数十万匹的宝贝神驹!
那可是白虎军团的命根子,是侯爷亲自培育出来的神驹!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他这个军团长想多看几眼都得打报告。
现在,侯爷竟然要让这两万神驹,全部披甲上阵!
李陵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能想象得到,当这两万匹神驹组成的重装骑兵,出现在战场上时,那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场面!
“末将……领命!”李陵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吼声震得整个指挥大厅嗡嗡作响。
......
命令下达,整个白虎军团的驻地,瞬间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曹文诏和他的侄子曹变蛟,这两个从大明军中投奔过来的宿将,正站在点将台下,看着眼前那如同钢铁洪流般的景象,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们不是没见过精兵。袁崇承的关宁铁骑,秦良玉的白杆兵,那都是大明朝一等一的强军。可眼前的这支军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五万名骑兵,鸦雀无声地在操场上集结。他们身上的盔甲,是一种通体漆黑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曹文诏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质地坚硬无比,远非大明的铁甲可比。
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那些战马。
“叔父……这……这真是马?”曹变蛟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眼前的战马,体型实在太过夸张。普遍肩高都在两米以上,比他们见过的最高大的夏尔马还要高出一头。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凿,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那比寻常马蹄大了整整一圈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动。
这些,正是陈阳耗费巨资,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的超级战马,白虎军团内部,称之为“神驹”。
“李将军,这……这些神驹,究竟是何来历?”曹文诏实在忍不住了,走到正在下令的李陵身边,满脸好奇地问道。
李陵看了一眼这两个新来的将领,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他知道,任何第一次见到这些神驹的人,都会是这个反应。
“曹将军,这些马,是侯爷的杰作。”李陵指着一匹正在被骑士安抚的银灰色神驹,“它们融合了天下八种最强马的基因。”
“你看它的速度,”李陵说道,“它有英国纯血马的基因,短途冲刺,一个时辰能跑七十公里!寻常战马,连它的烟都吃不着!”
七十公里!曹文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在战场上,只要被它们盯上,任何骑兵都不可能跑得掉!
“再看它的耐力,”李陵又指向另一匹枣红色的神驹,“它有阿拉伯马的基因,可以连续奔袭两天两夜,行程超过三百公里。而且心肺功能极强,哪怕在高原缺氧的环境,也能保持巅峰战力。”
两天两夜,三百公里!曹变蛟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已经不是千里马了,这是神话里的龙马!
“还有力量。”李陵走到队伍前面,拍了-拍一匹纯黑色神驹的脖子,那马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纹丝不动。
“比利时重挽马的基因,让它力大无穷。你们看它身上这套盔甲。”李陵指着那套覆盖了战马全身的钛合金盔甲,“这套具装,连人带甲,加起来超过六百斤!寻常战马驮着跑几步就得趴下,但对它来说,就跟没事人一样。若是用来拉车,五吨重的货物,它能拉着跑!”
负重六百斤,还能冲锋陷阵!
曹文诏和曹变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这已经不是战马了,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坦克!
“除了这些,它们还有蒙古马的适应性,零下四十度和高温天气都能生存;有安达卢西亚马的生命力,受伤了恢复得比别的马快一半;寿命也比普通马长了十年……”
李陵每说一句,曹文诏叔侄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速度、耐力、力量、适应性、生命力……这简直是把所有战马的优点都集于一身,完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造物。
“侯爷……真是神人也。”曹文诏喃喃自语,他现在对陈阳的敬畏,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两万名装备AK-103的骑兵,已经跨上了他们的神驹。另外三万名使用冷兵器的骑兵,也翻身上马。
五万具装铁骑,人马俱甲,在广阔的操场上,排开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方阵。
阳光照在他们黑色的钛合金盔甲上,没有反射出丝毫的光芒,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吞噬了。
一股冰冷、厚重、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
曹文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敢肯定,把大明朝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拉过来,在这个方阵面前,恐怕一个冲锋都顶不住,就会被碾成齑粉。
“满桂!赵率教!”李陵的声音响起。
“末将在!”两员悍将出列。
“你们二人,各领一万五千冷兵器骑兵,为大军左右两翼!”
“是!”
“曹文诏!曹变蛟!”
“末将在!”叔侄二人连忙上前。
“你们二人,各领一万火枪骑兵,随我居中,为中军主力!”
“是!”
“全军,出发!”
随着李陵一声令下,五万铁骑,开始缓缓移动。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雷鸣,在大地上滚动。
这支跨越了时代的恐怖军队,就这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战云密布的山东平原,开赴而去。
第440章 发现清军
山东平原,寒风凛冽。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结了冰的官道上高速行进。
为首的,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六轮重型指挥车。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陈阳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套精密的指挥系统,几块高清显示屏上,正实时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画面。
李陵、满桂、曹文诏等人,则有些局促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陈阳指了指墙上那块最大的屏幕:“看这个。”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清晰无比的,从高空俯瞰的实时地图。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镇,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曹文诏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这是山东的地形图。可这图,也太精细了,比他见过的任何舆图都要详细百倍。而且,这图……好像是活的?
“无人机侦察画面。”陈阳解释道,“天上,有我们几百架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盯着这片土地。皇太极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听着陈阳轻描淡写的解释,车厢内的几个将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看不见的眼睛?
监视着整个山东?
他们之前虽然也接触过望远镜之类的“神器”,但跟眼前这个能洞察千里之外的“天眼”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唐默,把画面拉近,看看那帮鞑子到哪了。”陈阳对着手边的通讯器说道。
“是,侯爷。”
随着指令下达,屏幕上的画面开始迅速放大。
很快,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蚁群,出现在画面中。
那是由无数骑兵组成的,正在平原上高速移动的庞大军队。一面巨大的正黄色龙旗,在队伍中格外显眼。
“是皇太极的御营!”曹文诏一眼就认了出来,“看这规模,至少有十万人!他们正在往临清州方向移动!”
画面继续拉近,甚至能看清那些八旗骑兵脸上的表情,以及他们马鞍上挂着的,血淋淋的人头和抢来的财物。
“畜生!”满桂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画面一转,切换到了另一片区域。
“侯爷,您看这里。”唐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城外,是数万八旗兵的营帐,黑压压的一片。城头上,则稀稀拉拉地竖着几杆“明”字大旗,看起来岌岌可危。
“这是……德州!”赵率教惊呼道,“城里还有我们的兵马!”
“有多少人?”陈阳问道。
“从旗号上看,应该是山东总兵刘泽清的部队。他手下……大概有三万人。”赵率教的脸色很难看,“刘泽清这人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还算敢打。可三万人,被十几万鞑子围着……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三万对十几万,还是野战能力冠绝天下的八旗兵。这仗,根本没法打。
德州城内,此刻已经是一片绝望。
城墙上,总兵刘泽清身披重甲,脸色惨白地看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营。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本来是奉旨前来阻击清军南下的,谁知道一头撞进了皇太极的主力包围圈。
打了三天,手下的三万兵马,已经伤亡了近一半。箭矢耗尽,火药用光,城里的粮食,也只够再吃一天。
城外,清军的劝降声一波接着一波。
“城里的明军听着!皇上有旨!只要尔等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还可编入汉军旗,赏田赏银!”
一个穿着明军将领服饰的汉人,骑着马在城下耀武扬威地喊话。
“那是……孔有德!”刘泽清身边的副将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狗汉奸!”
刘泽清心里一阵发苦。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曾经的大明将领,如今都成了清军的鹰犬,反过来对自己人下死手,比谁都狠。
“将军,怎么办?咱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吗?”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泽清没有回答。
降?
他不是没想过。可他不敢。他要是降了,他在京城的家眷,怕是第一个就要被崇祯皇帝抄家灭族。
可不降,又能撑多久?
城墙下,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靠在垛口上,浑身发抖。他叫张三,是个刚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三天前,他还跟着大队人马,意气风发地要来“痛击东虏”。
可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他亲眼看到,昨天的一次冲锋中,他最好的兄弟,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喉咙,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他怀里。
他亲眼看到,那些穿着厚重盔甲的八旗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阵型。明军的腰刀砍在他们身上,只能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声,根本伤不到分毫。
而他们的弓箭,却能轻易地射穿明军那薄得像纸一样的铁甲。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张三的思绪。
城外,几十门红夷大炮开始怒吼。
碗口大的炮弹,拖着黑烟,呼啸着砸在德州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城墙剧烈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垮塌。
“鞑子要总攻了!”
城墙上,一片鬼哭狼嚎。
刘泽清拔出腰刀,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弟兄们!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跟老子……杀出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城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呜——”
那是八旗军总攻的信号。
黑压压的清军,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孤城,涌了过来。
绝望,彻底笼罩了德州城。
指挥车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通过无人机的镜头,清晰地看到了德州城内守军的绝望。
“侯爷……”满桂的声音有些沙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切入时机。
第441章 德州血战
德州城外,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屠宰场。
清军的战术简单而高效,充满了野蛮的压迫感。
皇太极并没有急着让他的主力去蚁附攻城,那样伤亡太大。他先是用几十门红夷大炮,对德州城墙进行持续不断的饱和式轰击。
这些从明军手里缴获,又经过改良的重炮,威力惊人。每一发炮弹砸在城墙上,都会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和守军的残肢断臂一起飞上天空。
城墙上的明军,在这样的钢铁风暴面前,根本抬不起头。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垛口后面,祈祷着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德州的南城墙,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垮塌了一大段之后,清军的号角声才再次响起。
“乌真超哈(汉军炮兵)后撤!蒙古八旗两翼压上!正黄旗、镶黄旗的巴牙喇(护军),准备冲锋!”
中军大帐前,皇太极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冷漠地发布着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战术开始进入第二阶段。
早已等候在两翼的数万蒙古骑兵,开始催动战马,如同两把巨大的镰刀,向着德州城的缺口包抄而去。他们并不急着冲锋,而是在距离城墙两百步的距离上,开始绕着城池奔跑,同时张弓搭箭。
一时间,遮天蔽日的箭雨,从两翼泼洒向城墙缺口。
这是蒙古人最擅长的骑射骚扰战术。他们用密集的箭雨,封锁住缺口,让城内的明军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和修复工作。
任何试图冲向缺口,用血肉之躯堵住防线的明军士兵,都会在瞬间被射成刺猬。
“顶住!都给我顶住!弓箭手!还击!”
刘泽清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可明军的弓箭,无论是射程还是力道,都远不如清军的角弓。他们的还击,稀稀拉拉,软弱无力,根本无法对高速移动中的蒙古骑兵造成有效杀伤。
就在明军被两翼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时,真正的杀招来了。
“白甲兵!前锋营!给朕冲进去!”
随着皇太极令旗一挥,数千名身穿双层重甲,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白甲兵,如同出笼的猛虎,发起了冲锋。
他们是八旗兵中的精锐,是真正的死士。每个人都悍不畏死,冲击时甚至连盾牌都不屑于使用,任由流矢射在自己厚重的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名八旗护军和前锋营的士兵,他们呐喊着,挥舞着兵器,紧随其后。
“杀啊!”
如山的压力,瞬间压在了缺口处的明军身上。
刘泽清带着他的亲兵,堵在最前面。
“噗嗤!”
一名白甲兵,无视了砍在他脖子上的一刀,用他那巨大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一名明军士兵的盾牌,然后手中的长刀顺势一捅,直接将那名士兵捅了个对穿。
鲜血和内脏顺着刀口流了一地。
“顶住!不准退!”刘泽清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八旗兵,可他身后的士兵,已经被吓破了胆。
装备、士气、身体素质,全方位的碾压!
明军的阵线,在白甲兵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缺口被彻底撕开。
潮水般的清军,涌入了德州城。
巷战,开始了。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八旗兵以牛录为单位,组织严密,配合默契。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互相掩护,逐条街道,逐座房屋地进行清剿。
而明军,早已溃不成军,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他们被分割,被包围,然后被一一歼灭。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德州城。
年轻的士兵张三,跟着一小队溃兵,躲进了一处民宅。他们刚刚关上院门,用桌子顶住,沉重的撞门声就响了起来。
“砰!砰!砰!”
木屑四溅。
“怎么办?怎么办?”屋子里的几个士兵,已经彻底崩溃了,抱着头缩在墙角。
张三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手心全是汗。
“轰!”
院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高大的八旗兵,狞笑着走了进来。
张三鼓起全身的勇气,大吼一声,挺着长枪冲了上去。
“噗!”
长枪刺在为首那名八旗兵的胸甲上,却只留下一个白点,连盔甲都没能刺穿。
那八旗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反手一刀。
“唰!”
张三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鲜血,染红了德州的每一寸土地。
皇太极骑着马,缓缓地走进了这座已经变成地狱的城市。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胜利。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城中凡是高于车轮的男子,一律处死。女人和财物,分赏给众将士。”
“喳!”
屠杀,在胜利之后,才真正开始。
无数的百姓,从躲藏的屋子里被拖了出来。
男人被砍下头颅,女人则发出凄厉的绝望尖叫。
指挥车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满桂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侯爷……”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动手吧……再不动手,德州就没了……那些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阳身上。
陈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屏幕上的惨叫声,仿佛就在他耳边回响。
他在忍耐。
他在压抑着心中那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在等皇太极,等所有的清军主力,都进入这座为他们准备好的坟墓。
终于,无人机传回了最新的画面。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已经移到了德州城内。他最精锐的护军,以及所有的炮兵和汉军旗,都已经入城。
时机,到了。
陈阳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那点犹豫和不忍,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冰冷和决断。
他拿起了通讯器。
“全军,准备。”
“目标,德州。”
“五分钟后,我不想在城外,看到任何一个站着的活人。”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了五万铁骑的耳中。
“吼——!”
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平原上炸响。
大地,开始颤抖。
第442章 神秘军队
德州城外,负责警戒的数千名蒙古骑兵,正百无聊赖地驱使着战马,在旷野上游弋。
城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此刻,他们的同伴正在城里享受着胜利的果实——女人、财物和美酒。而他们,却只能在这里喝西北风。
“妈的,真倒霉。”一个蒙古佐领吐了口唾沫,“等换防的时候,城里的好东西估计都被那帮女真人抢光了。”
“谁说不是呢?每次打仗,功劳都是他们的,咱们蒙古人就只能干些脏活累活。”旁边的另一个骑兵附和道。
就在他们抱怨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骑兵突然勒住了马,侧着耳朵,好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佐领问道。
“头儿,你听……”年轻骑兵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好像……有雷声?”
佐领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哪来的雷?
可渐渐地,他也听到了。
那是一种“轰隆隆”的,沉闷而持续的响声。声音是从西边的地平线传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什么动静?”
所有的蒙古骑兵都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望向西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起初还很细,但它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宽,变厚。
“那是什么?!”佐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黑线。
那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那是一片由无数骑兵组成的,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
他们排着整齐得令人发指的队形,人马俱甲,通体漆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竟然没有一丝反光,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们奔跑起来,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乱声响,只有整齐划一的,如同万鼓齐鸣般的马蹄声。
那声音,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直接踏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咚!咚!咚!咚!”
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蒙古骑兵的心。
他们也是骑兵,他们也自诩精锐。可眼前的这支军队,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是什么军队?
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吗?
“敌……敌袭!!”佐领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他身边的号角手,慌乱地举起了牛角号,想要吹响警报。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发现对方的同时,那片黑色的浪潮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细小的火光。
紧接着,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密集而尖锐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天地。
“哒哒哒哒哒哒——!”
中军,两万名装备着AK-103的火枪骑兵,在距离蒙古骑兵还有八百米的时候,同时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弹雨,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如同死神的镰刀,扫向了那几千名还在发愣的蒙古骑兵。
“噗!噗!噗!噗!”
血花,如同雨点般在蒙古骑兵的阵中爆开。
他们身上那点可怜的皮甲,在这种暴力至极的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就像纸一样。
子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
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士从马背上栽落。
仅仅是一轮齐射。
一个呼吸的时间。
负责警戒的数千名蒙古骑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全部被射杀在了原地。
那个佐领,身中十几枪,被打成了筛子,临死前,他脸上还保持着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对方离着那么远,用的是什么妖法?
德州城墙上,一些正在往下搬运尸体的八旗兵,也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那……那是什么?”一个牛录章京,结结巴巴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五万铁骑,没有丝毫的停顿,以雷霆万钧之势,碾过了那片尸体,继续向着德州城冲来。
城内,皇太极正在他的临时行宫里,听着手下汇报战果和缴获。
“……城中缴获白银九十万两,粮食五万石,另有女子三千余人……”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怎么回事?地震了?”皇太极眉头一皱。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皇上!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一支大军!”
“大军?”皇太极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哪来的大军?吴三桂吗?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山海关。是左良玉?他已经被李自成打残了。慌什么?”
“不……不是啊皇上!”那亲兵快要哭出来了,“是……是一支黑色的骑兵!漫山遍野!数都数不清!他们……他们会妖法!我们外围的游骑,一瞬间……就全没了!”
皇太极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他刚刚站到门口,就听到了那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以及……那如同魔鬼咆哮般的,密集的枪声。
他抬头望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德州城外,那广阔的平原上,一片黑色的海洋,正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帝王,都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这是哪路兵马?!”皇太极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征战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军队。
“快!吹号!全军集结!迎敌!”
凄厉的号角声,在德州城内响起。
那些正在烧杀抢掠的八旗兵,听到号角声,纷纷扔下手中的战利品,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队伍。
然而,陈阳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任何集结的时间。
“无人机,准备。”
指挥车里,陈阳看着屏幕上乱作一团的清军,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目标,城内所有炮兵阵地,所有指挥官旗帜。”
“让他们,尝尝天火的滋味。”
第443章 天火焚城
德州城内,一片混乱。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八旗兵,此刻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到处乱窜。
汉军旗的炮手们,正手忙脚乱地试图调转那笨重的红夷大炮的炮口,想把它们对准城外。
多尔衮骑着马,在街道上大声呵斥着,试图将混乱的部队重新组织起来。
“都别乱!快!到南城墙集结!弓箭手!上城墙!”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嗡嗡”声。
声音不大,却很密集,像是有一大群看不见的飞虫,正在他们头顶盘旋。
“什么声音?”多尔衮疑惑地抬起头。
他什么也没看到。
但是,下一秒,死亡,从天而降。
一枚枚鸡蛋大小的,黑色的铁疙瘩,拖着细细的白烟,如同雨点般,从天而降。
它们精准地落入了那些正在忙碌的炮兵阵地中,落入了那些将领的旗帜下,落入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那是什么?”一个炮手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个掉下来的小东西。
“轰!”
剧烈的爆炸,瞬间吞噬了他。
火光和冲击波,将他和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连同那门笨重的红夷大炮,一起撕成了碎片。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在德州城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上千架无人机,如同盘旋在天空中的死神,将它们携带的手榴弹,毫不留情地倾泻到了这座城市里。
一个刚刚集结起来的牛录,还没等他们的牛录章京下达命令,十几枚手榴弹就在他们头顶炸开。
无数的钢珠和破片,呈扇形横扫而过。
惨叫声中,上百名八旗兵,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
多尔衮的帅旗,也被重点照顾了。
几十枚手榴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在他周围不断爆炸。
“保护王爷!”
亲兵们怒吼着,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将多尔衮死死地护在中间。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们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多尔衮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脑袋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当他挣扎着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他最精锐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个个浑身是血,死状凄惨。
那杆象征着他身份的帅旗,已经被炸成了碎片。
“妖术……这是妖术……”多尔衮喃喃自语,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这种从天而降,无影无踪的攻击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仗,还怎么打?
你连敌人在哪都看不到!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更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数百枚手榴弹,几乎是同时在他的营帐周围爆炸。
整个营地,瞬间被火海和浓烟吞噬。
“护驾!护驾!”
无数的侍卫,嘶吼着冲向火海。
混乱中,皇太极在一群白甲兵的拼死护卫下,从燃烧的营帐里冲了出来。
他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头上的皇冠歪了,身上的龙袍被烧出了好几个大洞,脸上满是黑灰。
他看着眼前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在爆炸中哭喊着倒下的士兵,身体气得不住地发抖。
“是谁!到底是谁!”他仰天怒吼,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暴怒。
然而,回答他的,是城外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五万铁骑,已经冲到了德州城下。
他们没有丝毫的减速,如同撞上豆腐的卡车一样,直接撞向了那段早已垮塌的城墙缺口。
“轰——!”
挡在缺口处的,是一些刚刚集结起来的八旗步兵。
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组成一道防线。
然而,在这些平均体重超过一吨的,披着钛合金盔甲的战争巨兽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为首的一排神驹,甚至连跳跃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硬生生,以超过六十公里的时速,撞了进去。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巨大的马蹄声彻底掩盖。
人体的血肉之躯,在这样的冲击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明军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入了德州城。
战斗,进入了第三阶段。
也是最血腥,最没有悬念的阶段。
“开火!”
随着李陵一声令下,冲在最前面的两万名火枪骑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AK-103那独特的,清脆而致命的咆哮声,第一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奏响了死亡的乐章。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在狭窄的街道上,编织出了一张死亡之网。
那些刚刚从爆炸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的八旗兵,还没等看清冲进来的是什么东西,就被迎面而来的弹雨,瞬间打成了碎片。
他们的弓箭,还没来得及射出。
他们的战刀,还没来得及举起。
他们的生命,就在这狂暴的金属风暴中,被轻易地收割。
一个自诩勇武的白甲兵,怒吼着,举着盾牌,想要冲上去,跟这些“妖人”拼命。
他身上的双层重甲,曾经让他无往不利,为他挡住了无数的刀剑和箭矢。
然而,这一次,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失效了。
7.62毫米的步枪弹,轻易地击穿了他的盾牌,然后撕开了他的重甲,钻进了他的身体,在他的内脏里疯狂地翻滚,最后从他的后背,带出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血的窟窿,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屠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杀。
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重装步兵,在现代化的自动步枪面前,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勇武,他们的悍不畏死,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德州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血肉磨坊的传送带。
五万铁骑,分成了数十股钢铁洪流,从德州的南门缺口涌入,然后向着整个城市,呈扇形展开。
第444章 鳌拜阵亡
他们的战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两万名火枪骑兵,负责开路。
他们骑着神驹,在街道上缓步推进。手中的AK-103,以半自动模式,进行着精准而高效的点射。
任何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还穿着八旗军服的活物,都会在下一秒,被一颗致命的子弹,精准地命中头部或者胸口。
没有怒吼,没有冲锋。
只有冷静的瞄准,和清脆的枪响。
“砰!”
一个躲在墙角,试图拉弓放冷箭的八旗弓箭手,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砰!砰!”
两个想要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八旗刀盾兵,胸口同时炸开两团血花,踉跄着倒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在打靶。
而在他们身后,是那三万名使用冷兵器的重装骑兵。
他们的任务,更加简单。
那就是,碾过去。
当火枪骑兵将成建制的抵抗彻底清除后,他们便会催动胯下的神驹,开始加速。
“轰隆隆——”
几百斤重的钢铁巨兽,在狭窄的街道上,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而过。
任何试图反抗的,或者来不及躲闪的八旗兵,都会被他们巨大的马蹄,直接踩成肉泥。
那场面,血腥而震撼。
钛合金的马蹄,踏在八旗兵的身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鲜血和碎肉,溅满了街道两旁的墙壁。
曹文诏和曹变蛟叔侄俩,带着一万火枪骑兵,负责从中路突进。
他们此刻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们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大部队,不断地向前,向前。
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去瞄准。
因为他们胯下的神驹,似乎拥有着不可思议的智慧。它们会自己调整角度,让背上的骑士,始终处于最佳的射击位置。它们甚至会主动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和尸体。
他亲眼看到,一个八旗的牛录章京,带着几十个亲兵,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然后,他身边的一个黑山军骑士,只是将手中的铁枪拨到了另一个位置。
下一秒,那铁枪就发出了一阵如同雷鸣般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
一道火鞭,从枪口喷出。
那个小小的圆阵,在瞬间,就被彻底打散了。
盾牌像纸一样被撕碎,盔甲如同豆腐般被洞穿。
那个牛录章京,连人带甲,被活生生打成了两截。
曹变蛟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关宁铁骑。
他突然觉得,那支曾经让建奴闻风丧胆的精锐,跟眼前的这支军队比起来,简直就像一群拿着木棍的孩童。
“叔父……”他扭头看向身边的曹文诏,声音干涩,“我们……我们现在,到底是在为谁打仗?”
曹文诏没有回答他。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的眼神,也充满了迷茫和震撼。
他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兵,在他们面前,如同猪狗一般被轻易屠戮。
他突然明白了。
时代,真的变了。
大明的未来,或许,已经不在那个姓朱的皇帝身上了。
而在另一边,满桂和赵率教率领的冷兵器部队,则上演着另一场暴力美学。
他们不像火枪骑兵那样“斯文”。
他们是真正的,移动的绞肉机。
“杀!”
满桂一马当先,他手中的,是一柄特制的,长达四米的钛合金马槊。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
只是平举着马槊,催动胯下的神驹,向前冲锋。
“噗嗤!噗嗤!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八旗兵,如同串糖葫芦一样,被他巨大的马槊,直接捅穿,然后被神驹巨大的冲击力,带飞出去十几米远。
他身后的骑士们,也是如此。
他们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墙壁。
在这道墙壁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八旗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他们坚信的长生天,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他们开始逃跑。
丢掉了兵器,脱掉了盔甲,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血流成河的街道上,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坟墓。
皇太极在数百名最精锐的白甲兵的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从北门突围。
他此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的……莫名其妙。
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如同天兵天将般的军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皇上!快走!我们挡住他们!”
一个白甲兵的统领,怒吼一声,带着剩下的几百名白甲兵,转身迎向了冲杀过来的黑山军。
他们是八旗最后的骄傲,也是最后的精锐。
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的皇帝,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曹文诏亲自率领的一支千人火枪骑兵队。
“自由射击!”
曹文诏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
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一场屠杀,开始了。
北城门下,最后的血战爆发了。
数百名八旗军中最精锐的白甲兵,组成了一道绝望的防线。他们是皇太极最后的屏障,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为了大清!杀!”
白甲兵统领,一个叫鳌拜的满洲壮汉,挥舞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怒吼着冲向了曹文诏的火枪骑兵阵。
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那种能喷吐火焰的“妖法”,已经夺走了他们无数同伴的生命。
但他们没有退缩。
作为皇帝的亲卫,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战死。
“不知死活。”
曹文诏看着迎面冲来的白甲兵,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了手中的AK-103,冷静地瞄准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如同黑熊般的壮汉。
“砰!”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鳌拜的面门。
鳌拜脸上那坚固的铁面罩,在步枪弹的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击穿。
子弹从他的右眼钻入,然后从他的后脑勺穿出,带出了一大蓬红白相间的脑浆。
他那巨大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跑出了好几步,然后,才轰然倒地。
八旗第一勇士,鳌拜,卒。
他的死,并没有让白甲兵们退缩,反而激起了他们最后的凶性。
他们呐喊着,疯狂地冲了上来。
第445章 皇太极死
“哒哒哒哒哒哒——!”
曹文诏身后的千名火枪骑兵,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白甲兵,在瞬间,就被打成了血雾。
他们引以为傲的双层重甲,在这场钢铁风暴面前,起不到任何的防护作用。
子弹轻易地撕开他们的防御,将他们的身体,打得千疮百孔。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变成了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一个接一个的白甲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城门下的石板。
皇太极骑在马上,回头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目眦欲裂。
这些,都是他最忠诚,最勇猛的卫士。
是支撑他大清国南征北战的脊梁。
可现在,他们却像草芥一样,被轻易地收割。
他的心,在滴血。
“走!皇上!快走!”
身边的几个大臣,哭喊着,拉着他的马缰,拼命地向城外逃去。
多尔衮和多铎,也带着残兵,紧随其后。
他们终于逃出了德州城。
然而,城外,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安全地带。
李陵,早已率领着一万铁骑,在城外,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当皇太极带着数千残兵,狼狈地逃出北门时,迎接他们的,是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张张冷漠的脸。
“围起来!”
李陵一声令下,上万名骑兵,如同铁钳一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皇太极的残兵败将,瞬间被包围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绝望,彻底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保护皇上!突出重围!”
多尔衮拔出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残余的八旗兵,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冲锋。
然而,回答他们的,依旧是那冰冷而无情的枪声。
“砰!砰!砰!”
点射。
精准而高效的点射。
每一个试图冲出包围圈的八旗兵,都会被一颗子弹,精准地放倒。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行刑。
黑山军的骑兵们,甚至都没有移动,只是冷静地坐在高大的神驹上,如同练习射术一般,一个一个地,将包围圈里的敌人,清除掉。
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
八旗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很快,皇太极的身边,只剩下了多尔衮、多铎等寥寥十几个宗室王公。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圈,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枪声,停了。
李陵骑着马,缓缓地走上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身穿龙袍,脸色惨白的男人。
“你,就是皇太极?”李陵的声音很平淡。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陵,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我大清,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多尔衮色厉内荏地质问道。
“无冤无仇?”李陵笑了,“你们入关劫掠,屠我百姓,毁我家园,这叫无冤无仇?”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皇太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还带着一丝帝王的威严,“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只是,朕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他想死个明白。
他想知道,到底是哪方神圣,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陵摇了摇头:“你,还不配知道我们侯爷的名号。”
就在这时,陈阳骑着马,在曹文诏等人的护卫下,也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穿那身厚重的钛合金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
但他的出现,却让在场所有的黑山军将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领袖的敬畏和崇拜。
陈阳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开创了大清基业的一代枭雄。
一个是掌握着跨时代科技的穿越者。
两个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时空的人,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相遇了。
“你,就是他们的首领?”皇太极看着陈阳,沉声问道。
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陈阳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对身边的曹文诏说道:“曹将军,这个人,交给你了。”
曹文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侯爷的意思。
他翻身下马,从背上,取下了一支造型奇特的,带着一个长长镜筒的步枪。
那是陈阳特地为他配备的,88式狙击步枪。
“这是……”皇太极看着那支从未见过的武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曹文诏没有理他。
他熟练地趴在地上,打开支架,将枪托抵在肩膀上,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前。
通过瞄准镜,皇太极那张惊疑不定的脸,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了皇太极的眉心。
曹文诏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扳机上。
这一刻,他的心情,无比的复杂。
想当年,他也是大明的边将,为了抵御这个男人,战死了无数的同袍。
他做梦都想将此人斩于马下。
可他知道,凭大明的实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现在,这个曾经让他感到绝望的,不可战胜的敌人,就这么,毫无反抗之力地,出现在了他的准星里。
他的生死,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动手吧。”陈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曹文诏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子弹,旋转着,呼啸着,跨越了百米的距离。
皇太极只觉得眉心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的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
大清国的开国皇帝,爱新觉罗·皇太极,驾崩。
皇太极倒下的那一刻,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多尔衮等残余的几个清军王公,全都傻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太极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看着他眉心那个不断冒血的窟窿,大脑一片空白。
皇上……死了?
就这么……死了?
被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用一根奇怪的铁管子,隔着百步之遥,一枪打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甚至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第446章 围三缺一
“皇兄!”
多尔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目赤红,就要扑向皇太极的尸体。
然而,一切都晚了。那颗足以致命的子弹贯穿了头颅,大清国的皇帝,已经生机断绝。
“王爷!别去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卫一把死死抱住多尔衮的腰,声嘶力竭地吼道:“皇上已经崩了!大清不能连你也折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周围的亲卫和白甲兵们此刻也反应过来,一部分死士红着眼,状若疯魔地拔刀冲向远处的曹文诏等人,试图用血肉之躯为王爷争取时间。
“砰!砰!砰!”
曹变蛟手中的步枪连续点射,那些冲上来的死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走啊!”亲卫连拖带拽,将失魂落魄的多尔衮架上战马。
此时,原本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在北门方向竟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缺口。那里虽然也有黑山军的骑兵游弋,但并不像其他三面那样密不透风,甚至可以说是“虽有若无”。
那是唯一的生路。
“突围!从北门突围!”
多尔衮终于从巨大的悲痛中清醒过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皇太极倒下的方向,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与绝望,随后猛地一勒马缰,带着仅剩的几千残兵败将,疯了一样向着北门那个缺口冲去。
“杀出去!”
残存的八旗精锐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他们不顾一切地催动战马,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撞开路障。
奇怪的是,把守北门附近的黑山军并没有进行殊死阻拦,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枪,便向两侧让开,任由这股洪流冲出了德州城。
尘土飞扬,马蹄声渐渐远去。多尔衮带着残部,如同丧家之犬,消失在了北方的荒原之中。
战场上,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皇太极那具孤零零的遗骸。
陈阳骑着马,在众将的簇拥下,缓缓走到皇太极的尸体旁。
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地拔出腰间佩刀。
“唰!”
寒光一闪。
皇太极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干净利落地斩下。陈阳抓着那根金钱鼠尾辫,将头颅高高提起,声音冷漠而威严,传遍全场:
“皇太极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声宣告,彻底击碎了残留清军的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铛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剩下的满蒙士兵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然而,李陵却是一脸的不甘心。他看着多尔衮逃窜的方向,急得直跺脚,提着还在发烫的步枪冲到陈阳面前。
“侯爷!他们跑了!那是多尔衮啊!建奴的亲王!”
李陵指着北门方向,语气急促:“那北门是谁守的?怎么防守如此松懈!末将这就带人追上去,凭咱们神驹的脚力,半个时辰就能把他们全突突了!一个都跑不掉!”
曹文诏也皱着眉头上前:“侯爷,斩草要除根。多尔衮此人野心勃勃,若是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现在追还来不及!”
众将士都看着陈阳,眼中满是疑惑和请战的渴望。他们不明白,明明已经把猎物逼到了死角,为什么最后却故意留了个口子?
陈阳将皇太极的人头扔给身后的亲兵,接过唐默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看着众人焦急的样子,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说那是防守松懈?”陈阳淡淡道,“那个口子,是我特意留给多尔衮的。”
“特意留的?”李陵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侯爷,为什么啊?这帮狗鞑子杀了咱们多少汉人,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李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阳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看到了正在仓皇逃窜的多尔衮。
“我问你,皇太极死了,这大清国的皇位,该由谁来坐?”
李陵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那肯定是父死子继,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呗。”
“没错,豪格手握正黄、镶黄两旗,又是长子,军功赫赫,理应继位。”陈阳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多尔衮手里握着正白、镶白两旗,这人战功彪炳,且正值壮年,野心极大。如今皇太极暴毙,甚至没来得及留下遗诏,你觉得多尔衮会甘心向豪格那个晚辈俯首称臣吗?”
李陵和曹文诏对视一眼,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陈阳继续说道:“如果我今天把多尔衮也杀了,那豪格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剩下的满洲八旗为了生存,只能紧紧团结在豪格周围,同仇敌忾,跟我们死磕到底。那样一来,我们要平定辽东,还得费不少手脚。”
“可是,如果我放多尔衮回去……”
陈阳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一山不容二虎。回去之后,为了那张龙椅,多尔衮和豪格势必会反目成仇。两黄旗和两白旗会为了争夺正统打得头破血流。”
“一场残酷的内战,已经在多尔衮逃出北门的那一刻注定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自己把自己咬得遍体鳞伤、元气大伤的时候,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说到这里,陈阳冷笑一声:“这叫‘驱虎吞狼’,也叫‘借刀杀人’。让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岂不是比我们亲自动手更痛快?”
听完这番话,指挥车旁的将领们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原来,侯爷在开枪之前,就已经算计到了这一步。
这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绝杀。
曹文诏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语气中满是敬佩:“侯爷深谋远虑,末将……心服口服!这多尔衮活着回去,怕是比死了对建奴的危害更大!”
李陵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侯爷高明!这哪里是放虎归山,这分明是放了一条疯狗回去咬自家人啊!”
陈阳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冷峻。
陈阳心里的算计,其实并不只是这几点,他要像猫晚老鼠一样,慢慢玩死他们。
“虽然放走了多尔衮,但这里的账还没算完。”
他指着德州城内堆积如山的清军尸体,以及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
“把皇太极的脑袋硝制好,带往京师,给皇帝看看。”
“至于这些八旗兵的尸体……”陈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砍下头颅,硝制后,一道带回京师,筑一座‘京观’!”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就是下场!”
“是!”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第447章 惊天捷报
陈阳带着五万大军,踏上了前往京师的道路。
他没有急着赶路。
一边走,一边收拢那些被清军冲散的难民,一边清剿着那些趁火打劫的土匪和乱兵。
他的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甚至还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一时间,“黑山军”的威名,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山东和河北。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和躲避,到后来的试探和接触,最后,变成了夹道欢迎。
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何而来。
他们只知道,这是几十年来,他们见过的,唯一一支不抢百姓,不扰地方,还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军队。
这是真正的,仁义之师。
而与此同时,关于德州之战的消息,也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德州那边,打了一场神仙仗!”
“怎么说?”
“说是从天而降一支神兵,个个身高丈二,身穿黑甲,刀枪不入!”
“他们骑的马,比大象还高,跑起来跟飞一样!”
“最厉害的是,他们会法术!手一指,就能引来天雷,把鞑子劈得人仰马翻!”
“入关的十几万鞑子,连同他们的皇帝皇太极,一天之内,就全被灭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德州城外,现在还在处理,堆起来如山高的鞑子尸体呢!”
流言,越传越神。
到最后,陈阳和他的黑山军,已经被传成了从天界下凡,前来拯救大明的神兵天将。
而这些消息,也终于,传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朝的都城。
北京,紫禁城。
崇祯皇帝朱由检,正焦躁不安地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
他的面前,跪着一地的文武大臣。
每个人,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十几天前,他收到了蓟镇的急报。
东虏十万铁骑,破墙而入。
兵分两路,直扑通州和天津。
前锋,距京师已不足二百里!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将他彻底打蒙了。
他立刻下旨,京师戒严,并向天下,颁布了勤王诏书。
然而,十几天过去了。
勤王之师,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左良玉,在襄阳装死。
吴三桂,在山海关看戏。
唯一离得最近的宣大总督,也以兵力不足为由,按兵不动。
整个大明,仿佛都在等着他这个皇帝,去死。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崇祯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桌上的一个青花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瓶碎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朕养你们这群文武百官,有何用处!国难当头,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他指着兵部尚书陈新甲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新甲!你不是说议和能换来太平吗?这就是你换来的太平!东虏的铁骑,都快要踏到朕的龙椅上了!”
陈新甲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万岁爷!大喜!大喜啊!”
崇祯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
“喜从何来!再敢胡言乱语,朕把你拖出去砍了!”
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道:“万岁爷……捷报……山东……山东大捷啊!”
“山东大捷?”
崇祯愣住了,满朝的文武大臣也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山东?
还有什么能打的兵?
总兵刘泽清那三万兵马,在十几万八旗主力的面前,不被碾成渣就不错了,还大捷?
“胡说八道!”兵部尚书陈新甲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那小太监厉声呵斥,“哪里来的捷报?前线战事,兵部为何不知?你一个小小的内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最怕听到任何关于战事的消息。
那小太监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湿的奏报,高高举起。
“奴婢不敢撒谎!这是……这是山东巡抚衙门,用八百里加急,刚刚送到的奏报!”
王承恩见状,连忙走下丹陛,将那份奏报接了过来,呈送给崇祯。
崇祯狐疑地拆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他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王承恩看他脸色不对,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底下的臣子们,也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看皇上这反应,不像是捷报,倒像是……噩耗啊?
难道是刘泽清全军覆没了?
完了,这下京师的南大门,也彻底洞开了。
陈新甲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要塌下来的时候,崇祯,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初时还很压抑,到后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竟然流出了两行泪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
自从登基以来,他每天面对的,都是焦头烂额的国事,是永远也杀不完的贪官,是永远也剿不灭的流寇。
他就像一个拼命想要补好一件破衣服的裁缝,可这件衣服,却早已千疮百孔,补了东边,西边又烂了。
他太累了。
也太压抑了。
而今天,这封来自山东的奏报,就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让他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好!好!好!”
崇祯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一把抓住王承恩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
他将那张奏报,高高举起,对着满朝文武,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
“东虏皇帝,皇太极,授首!”
“入关八旗主力,十二万大军,于德州城下,全军覆没!”
“轰——!”
这两句话,如同两道天雷,劈在了乾清宫里。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皇太极死了?”
“十二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的臣子,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已经不是捷报了,这是神话!
自萨尔浒之战以来,大明面对后金,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胜利?
别说全歼了,能打个平手,都够吹一辈子的了。
现在,竟然有人告诉他们,皇太极死了,十几万大军没了?
第448章 不世之功
“肃静!”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制止了殿内的骚动。
他的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将那份奏报,递给王承恩。
“念!给朕大声地念!让众卿家,都给朕听清楚!”
“是!”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却洪亮的嗓音,开始宣读奏报。
“臣,山东巡抚朱大典上奏……”
奏报的内容,写得有些语无伦次,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朱大典在奏报里说,数日前,总兵刘泽清被围德州,眼看就要城破人亡。
就在这危急关头,山西提督陈阳,率领五万黑山军,如天兵天将般,突然出现在德州城外。
黑山军,军容之鼎盛,装备之精良,战力之恐怖,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奏报里,朱大典用尽了他所有能想到的华丽辞藻,来形容那场战斗。
什么“天降神兵”、“黑甲如山”、“马踏联营”、“天火焚城”……
他说,山西提督陈阳的黑山军,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将十几万八旗大军打败。
清军的皇帝皇太极,更是被一击毙命。
战后,黑山军还在德州城外,看砍下三万颗鞑子的首级,带回京师,用于筑京观。
“……今,陈阳兵马,正向京师而来,特此上奏,请陛下定夺。”
王承恩念完了。
整个乾清宫,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份奏报的内容,给彻底震傻了。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吧?”崇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现在,你们还觉得,这是在说笑吗?”
没有人敢说话。
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山东巡抚朱大典,是朝廷任命的封疆大吏,他总不至于,拿这种军国大事来开玩笑。
那……这事,竟然是真的?!
“陛下!”
内阁首辅周延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
“此乃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护佑,方有此旷世奇功!”
他这一带头,满朝的文武,也都反应了过来。
一时间,殿内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圣明,感召天神下凡!”
“贺喜陛下!此战过后,辽东可定,天下可安!”
各种各样的马屁,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崇祯涌来。
崇祯听得是心花怒放,飘飘然然,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千古一帝。
然而,就在这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疑问。”
说话的,是兵部尚书,陈新甲。
陈新甲这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个时候,你还有疑问?
你这不是存心给皇上添堵吗?
崇祯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看着这个不识时务的兵部尚书,眉头微微皱起。
“陈爱卿,有何疑问?”
陈新甲硬着头皮,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开口,肯定会惹得龙颜不悦,但他身为兵部尚书,有些话,不得不问。
“陛下,”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刺耳,“陈阳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军队,究竟是何来历?”
“奏报上说,他们有数万铁骑,装备精良,战力无双。可我大明朝,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支强军?臣身为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钱粮,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兴高采烈的臣子们,也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
陈阳的这支军队,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明朝的兵,是个什么德行,他们心里都有数。
卫所的兵,早就烂透了,连锄头都拿不稳。
募兵,一个个都是兵油子,拿钱不办事,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
关宁铁骑算是精锐了,可也被皇太-极打得龟缩在山海关,不敢出来。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支能一天之内能大败十几万八旗主力的神仙部队,这……这不合常理啊。
“还有,”陈新甲继续说道,“奏报中提到,陈阳现在,正向京师而来。”
陈新甲加重了语气。
“几万虎狼之师,在京畿重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命宣大、蓟辽各路兵马,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崇祯,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是啊。
一支不受朝廷节制,来历不明的强大军队,现在就在京师的卧榻之侧。
这到底是救星,还是……新的威胁?
他想起了当年的安禄山。
想起了当年的朱棣。
历史上,拥兵自重,以“清君侧”为名,行谋逆之事的藩镇,还少吗?
崇祯越想,心里越是发毛。
刚刚那点喜悦,瞬间被浓浓的猜忌和恐惧所取代。
“陛下,陈尚书所言,危言耸听!”
就在这时,内阁首辅周延儒,站了出来。
他狠狠地瞪了陈新甲一眼,然后对着崇祯,朗声说道:“陛下,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陈阳的这支黑山军,是在我大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勤王之师!”
“他们斩杀了皇太极,覆灭了八旗主力,解了京师之围,此乃不世之功!”
“我们现在,非但不去犒赏,反而要刀兵相向,严加戒备?这岂不是要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依老臣之见,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派出使者,携带金银绸缎,前去慰劳。并且,下旨加封陈阳,给他高官厚禄,将这支军队,正式收归朝廷调用!”
周延儒不愧是官场老油条。
他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崇祯,又给了解决方案。
将这支军队收编过来。
这才是最关键的。
管他陈阳是怎么练出这支兵的,只要成了朝廷的兵,那不就是皇上您的兵吗?
这天大的功劳,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皇上您领导有方的功劳吗?
崇祯听了,眼睛一亮。
对啊!
只要把他们收编了,那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到时候,把陈阳的兵马打散,分到各个军中。
想到这里,崇祯心里的那点猜忌,顿时烟消云散。
“周爱卿言之有理!”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是朕多虑了。”
他看向陈新甲,脸色又沉了下去。
“陈新甲,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想着如何为国杀敌,却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道理?”
“臣……臣不敢。”陈新甲吓得连忙跪下。
“哼。”崇祯冷哼一声,“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立刻准备犒赏的仪仗和物资。吏部,给朕拟一个封赏的名单出来。朕要亲自出城,去迎接……陈侯爷!”
他要用最高的规格,来彰显自己的皇恩浩荡。
也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这个皇帝,是多么的求贤若渴,爱兵如子。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人家陈阳,凭什么要接受你的封赏?
凭什么要被你收编?
人家手里有枪,有炮,有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
你一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穷得叮当响的朝廷。
凭什么?
第449章 勤王大军
北京城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前几日那封来自山东的惊天捷报,让整座死气沉沉的京城,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活了过来。皇太极死了!十几万鞑子全军覆没!
茶馆里,酒楼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议论声。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癫狂的喜悦。多少年了?自打萨尔浒那场惨败之后,大明朝的百姓,就一直活在建奴的阴影之下。
现在,天亮了!
可这股狂喜的热潮还没退去,一股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又悄然笼罩了京城。
那支传说中“天降神兵”的黑山军,到了。
五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片,就驻扎在京师南郊的晾马场,距离永定门不足二十里。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五万人的大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初,还有胆大的百姓想凑过去看个热闹,想亲眼瞧瞧那传说中身高丈二,刀枪不入的神兵到底长什么样。可他们刚靠近大营五里,就被一股无形的杀气给逼了回来。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气息。寻常人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两腿发软,喘不过气。
渐渐的,没人敢靠近了。
百姓们只是站在永定门的城楼上,远远地眺望着那片黑色的营地,心中充满了敬畏与不安。
而这份不安,在紫禁城里,被放大了千百倍。
乾清宫内。
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那份来自山东的捷报,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狂喜。可当他放下奏报,想到城外那支近在咫尺的虎狼之师时,一股寒意又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阳。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这五万精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天火”,能在一日之内,就将十几万八旗主力打败?
最关键的是,他来京师,到底想干什么?
勤王?
捷报上是这么写的。可皇太极都死了,勤王之说,从何谈起?
他现在带着五万大军,陈兵京师城下,这是在向朕示威吗?还是……另有所图?
崇祯不敢再想下去。他越想,心里的恐惧就越盛。
他想起了唐朝的安禄山,想起了本朝的太宗文皇帝朱棣。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以“清君侧”为名,行那不轨之事的?
“皇爷,喝口参汤吧,您都两天没进食了。”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汤,跪在崇祯面前。
崇祯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
“五万人……五万能全歼八旗主力的精兵……他只要想,一天……不,半天就能打进这紫禁城……”
“朕的京营,那些勋贵子弟养的兵,都是些什么货色,朕心里清楚得很。根本就是一群废物,不堪一击!”
“他要是真的反了,朕……朕拿什么去挡?”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磕头道:“皇爷慎言!陈侯爷是您一手提拔的,他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有二心的!”
“忠心?”崇祯冷笑一声,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王承恩,“人心是会变的!当一个人的力量,强大到可以轻易碾碎一切规则的时候,你还指望他会遵守规则吗?”
王承恩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再接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阁首辅周延儒,领着几位内阁大学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陛下!”周延儒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臣等有要事启奏!”
崇祯烦躁地摆了摆手:“说。”
周延儒抬起头,脸上满是忧色:“陛下,陈侯爷大军已在城外驻扎两日,于情于理,朝廷都该有所表示。如今京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啊!”
兵部尚书陈新甲也跟着跪下,声音都在发颤:“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下旨,命宣大、蓟辽各路兵马,向京师靠拢,以防不测!同时,紧闭城门,全城戒严!”
“糊涂!”周延儒猛地回头,瞪着陈新甲,“陈侯爷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班师回朝,我们非但不犒赏,反而要刀兵相向?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怎么看我大明朝廷?这不是逼着人家反吗?!”
“可……可万一他真的要反呢?”陈新甲争辩道,“那可是五万虎狼之师啊!一旦反了,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崇祯听得头都大了,怒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这帮大臣,一个个不是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就是想着怎么推卸责任,心里一阵烦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躲是躲不过去的。
陈阳已经到了家门口,是龙是蛇,总得见一面。
他朱由检,是大明天子,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
想到这里,崇呈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要赌一把。
赌陈阳,还没想走到那一步。
也赌他自己,还有天子的威严,能够镇得住这头猛虎。
“传朕旨意。”崇祯缓缓坐回龙椅,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开永定门!”
“着礼部、鸿胪寺,备最高规制之仪仗。”
“朕,要亲自出城,迎接朕的安乡侯,迎接朕的凯旋之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天子亲迎!
这可是自大明开国以来,武将所能获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周延儒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
陈新甲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陛下,万万不可啊!城外兵凶战危,龙体万金,岂能亲身犯险!”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崇祯猛地一挥袖子。
他就是要摆出这样一副礼贤下士,信任无比的姿态。
他要让陈阳看到他的诚意,让他知道,朝廷没有猜忌他。
同时,他也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由检,是一个懂得如何奖赏功臣的圣君明主!
至于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算计和试探,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王承恩!”
“奴婢在!”
“摆驾!去永定门!”崇祯站起身,目光穿过大殿,望向了南方那片黑色的营地。
陈阳,朕来了。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忠臣,还是逆贼!
第450章 筑成京观
永定门外,寒风呼啸。
数万京营士兵,排列在官道两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紧张地望着远处。
他们身上的盔甲破旧不堪,手中的兵器锈迹斑斑,许多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直,东倒西歪,毫无军容可言。
跟二十里外那支沉默如山的黑山军比起来,他们简直就像是一群叫花子。
城楼之上,崇祯皇帝身披黄金甲,外罩一件玄色龙袍,扶着冰冷的城墙垛口,脸色凝重。
他身后,是周延儒、陈新甲等一众文武百官。每个人都神情复杂,有紧张,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先的,是两千名身着全覆式黑色铁甲的重装骑兵。他们坐下的战马,神骏异常,比寻常的蒙古马高出了不止一个头,同样披着厚重的马铠。
他们没有打旗,也没有喊口号,只是沉默地,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速度,缓缓向前。
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咕咚。”
城楼上,不知是谁,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支军队,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真的是大明的军队吗?
就在众人被这股气势震慑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更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两千重骑之后,是数百辆巨大的马车。
车上装的,不是粮草,也不是军械。
是人头!
一颗颗,一堆堆,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山一般的人头!
那些人头,都留着金钱鼠尾辫,面目狰狞,死不瞑目。虽然经过了石灰的硝制,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我的天……”
一个年轻的文官,看到这恐怖的景象,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就连崇祯,这个见惯了生死的皇帝,在看到那尸山血海般的人头时,脸色也是一阵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三万颗!
奏报上写的是三万颗!
可亲眼看到这三万颗首级堆在一起,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
这支军队,到底杀了多少人?!
队伍缓缓行至永定门外百步,停了下来。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如海的将领,骑着一匹神驹,从队列中缓缓走出。
他身后,跟着一个亲兵,手中高高举着一个木匣。
正是陈阳。
他抬头,平静地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崇祯,然后翻身下马。
“山西提督陈阳,奉诏勤王,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身后的五万大军,如同一个人一般,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云霄,让整座北京城,都为之颤抖。
崇祯扶着城墙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虎狼之师,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首级,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心底涌起。
这是朕的兵!
这是为朕打下这不世之功的兵!
刚才的那点恐惧和猜忌,瞬间被这股巨大的荣耀感所冲散。
“开城门!”崇祯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王承恩,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道,“朕,要亲自去迎接朕的忠臣,朕的勇士!”
“陛下!不可啊!”周延儒等人大惊失色,跪倒一片。
但崇祯充耳不闻。
他就是要来,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朱由检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的懦弱君王!
永定门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崇祯在一众大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走下了城楼,一步一步,向着城外的陈阳走去。
陈阳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皇帝,嘴角微微上扬。
崇祯这个人,虽然多疑、刻薄,但骨子里,却极度渴望成为一个圣君明主。他爱惜自己的名声,胜过一切。
“爱卿!快快平身!”
崇祯快步走到陈阳面前,亲自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朕的安乡侯!朕的山西提督!朕的……国之栋梁啊!”
崇祯紧紧抓着陈阳的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感动和欣赏。
陈阳故作受宠若惊状:“臣,不敢当。此皆陛下天威浩荡,将士们用命罢了。”
说着,他对着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木匣打开。
一颗狰狞的人头,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皇太极!
虽然已经死去多日,但那股枭雄之气,依然未散。
崇祯看着这颗让他夜不能寐的头颅,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一扫而空。
他死了!
这个祸害了大明几十年的宿敌,终于死了!
“好!好啊!”崇祯仰天大笑,笑声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转过身,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首级,对着身后那些吓得脸色发白的文武百官,大声说道:“众卿都看到了吗?这就是犯我大明的下场!”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在此地,用这些建奴的首级,给朕筑一座京观!”
“朕要让这京观,永远立在这里!朕要让北边的鞑子,南边的流寇,都好好看看!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筑京观!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自古以来,筑京观都是一种极具炫耀和震慑意味的举动,但同时也极为残忍,有伤天和。
一些言官刚想出列劝谏,却被崇祯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现在,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怨气,来重塑大明的威严!
陈阳一脸恭敬地躬身道:“陛下圣明!”
他对着身后的李陵和赵二虎一挥手。
两人立刻会意,指挥着士兵,将那一车车的首级卸下,就在这永定门外,开始构筑那座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血腥的京观。
第451章 万民空巷
当那座由三万颗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在永定门外拔地而起时,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那不是一座土丘,那是一座由恐惧、仇恨和死亡堆砌而成的纪念碑。
每一个看到它的人,无论是京师的百姓,还是各国的使节,心中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太血腥了。
太残暴了。
但也……太提气了!
几十年来,大明朝的百姓,被建奴欺负得太惨了。
每一次入关,都是一场浩劫。无数的村庄被焚毁,无数的百姓被掳掠,无数的财富被抢走。
他们心中的屈辱和仇恨,早已积压到了极点。
现在,陈阳用这样一座京观,告诉了所有人,大明,有仇必报,而且是百倍奉公!
一时间,陈阳和他的黑山军,在京师百姓心中的地位,直接被拔高到了神明的位置。
当崇祯皇帝宣布,要请陈阳率部入城,接受封赏时,整个北京城,万民空巷,出现了。
从永定门到皇城,长达十里的御道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自发地前来,只为一睹神兵的风采。
陈阳带了一千名亲卫入城。
但就是这一千人,已经足以震撼整座京城。
当那一千名身穿黑色全覆式铁甲,骑着神驹的骑士,以一种无可挑剔的整齐队列,缓缓踏入永定门时,街道两侧,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神兵!真的是神兵啊!”
“安乡侯威武!黑山军威武!”
“大明万岁!”
百姓们的热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们将手中的鲜花、果品,甚至食物,拼命地向着队伍送去,以表达他们最朴素的敬意。
更有甚者,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直接在街道两旁,摆上了香案,点燃了香烛,对着陈阳的队伍,焚香祷告,磕头跪拜。
在他们眼中,这支从天而降,拯救了京师,为他们报了血海深仇的军队,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大明的救星。
陈阳骑在马上,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
他知道,民心,可用。
他要的,不仅仅是打赢一场战争,更是要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思想。
他要让这些麻木了太久的百姓知道,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这个民族,曾经站在世界的顶端,未来,也必将重回巅峰。
而他,就是那个带领他们重回巅峰的人。
队伍行进得非常缓慢。
因为街道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早已被热情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勉强维持着一条通道。
城楼上,崇祯皇帝和一众文武百官,看着城下这万民拥戴的盛况,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复杂。
崇祯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他才是天子。
可这些百姓,却把对神明的崇拜,给予了一个臣子。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周延儒、陈新甲等一众文官,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看到了民心所向。
他们也看到了,一股足以颠覆整个旧有秩序的,可怕的力量,正在崛起。
陈阳的威望,在这一刻,已经达到了顶峰。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皇权。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陛下,”礼部尚书,不知何时,凑到了崇祯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陈侯爷功高盖世,固然可喜。但……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陛下,不可不防啊。”
崇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见状,继续说道:“如今陈侯爷威望如日中天,手握五万虎狼之师,若是心有异志,则国本动摇。依臣之见,当效仿汉武帝推恩令之策,对其麾下将士,大加封赏,分其兵权,使其不能一家独大。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崇祯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礼部尚书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陈阳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让他这个握刀的人,都感到害怕。
他必须给这把刀,装上一个刀鞘。
甚至,要把这把刀,拆成几把小刀,分别交到不同的人手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睡得安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城下那个被万民簇拥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队伍,终于穿过了漫长的御道,抵达了皇城之外。
陈阳下马,将一千亲卫,留在了承天门外。
他只带着赵二虎,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紫禁城。
一路上,宫殿巍峨,气象万千。
但陈阳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在他眼中,这座辉煌的宫殿,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它困住了里面的皇帝,也困住了外面的人民。
皇极殿内。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崇祯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强行压下心中的种种思绪,摆出了一副威严的帝王仪态。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当陈阳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敬畏,也有……敌意。
陈阳无视了这些目光。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崇祯,躬身一揖。
“臣,陈阳,参见陛下。”
“陈爱卿平身。”他抬了抬手,脸上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爱卿此番,力挽狂澜,再造社稷,功在千秋。朕与大明亿万子民,都该感谢你。”
“臣不敢居功。”陈阳直起身,神色平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是臣子本分。”
“好一个忠君之事!”崇祯抚掌而笑,“朕若不赏,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他对着身旁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山西提督陈阳,忠勇体国,智勇双全。于国朝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于德州城下,阵斩建奴伪帝皇太极,歼敌三万,扬我国威,解京师之围。此不世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第452章 封晋国公
听到这里,殿内一片死寂。
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从皇帝的圣旨中亲耳听到“阵斩建奴伪帝皇太极”、“歼敌三万”这样的字眼,依旧让在场的每一位文武百官,都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功劳,不是太大了。
是已经捅破了天!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手中圣旨的份量,更能感觉到接下来将要吐出的每一个字,会在这座大殿里掀起何等滔天的巨浪。他提高了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特晋封陈阳为晋国公!加右柱国勋!世袭罔替!总督山西省一应军、民、财、政!赐尚方宝剑,许先斩后奏之权!加太子太保衔!赐丹书铁券!年俸五千石!赏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京师国公府邸一座!”
轰!
如果说之前是炸锅,那这一次,整个皇极殿的屋顶,仿佛都被这道封赏给掀飞了!
国公!
不是侯爵,是国公!大明朝自开国以来,非皇室宗亲,活着被封为国公的,屈指可数!
右柱国!正一品武将勋阶的顶点!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比国公的爵位本身还要沉重!这意味着陈家的富贵,将与国同休,是一个铁帽子王!
总督山西!那可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屏障,更是流寇肆虐的核心地带,现在,这一省之地,从军事到民政,全都成了陈阳的“国中之国”!
还有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前者赋予了他生杀予夺的大权,后者则给了他免死的保证!
这已经不是封赏了,这是在裂土分疆!
“陛下,万万不可啊!”
吏部尚书郑三俊第一个扑了出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国朝二百余年,异姓不得封王,非开国元勋不得封公!此乃祖宗成法!陈阳虽有不世之功,但骤然拔至国公之位,总揽一省大权,手握尚方宝剑,此与裂土封王何异?此举,是为我大明自掘坟墓,养虎为患啊!”
“陛下三思!”大批的御史言官跪倒在地,哭声震天,“唐末藩镇割据之祸,汉末董卓曹操之势,皆是前车之鉴!山西乃天下之脊,尽付一人之手,若其心生异志,则国本动摇,无可挽回矣!”
一时间,殿内反对之声四起,如浪潮般冲击着御座上的崇祯。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武将染指文官的权力,他们怕的是,一个无法被节制的巨兽,正在皇帝的亲手缔造下,缓缓成型。
崇祯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臣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哂笑。
他就是要这么封!
封赏越重,名头越响,就越能彰显他这个皇帝的气度,越能麻痹陈阳那颗可能存在的野心。
他要先把陈阳高高地捧上神坛,用这泼天的富贵,将他彻底淹没。只有这样,他接下来那些分化瓦解、夺取兵权的小动作,才不会显得那么刻意和突兀。
“都给朕住口!”崇祯猛地一拍龙椅,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色俱厉地怒喝道。
“祖制?前车之鉴?若无晋国公,朕今日已是亡国之君,尔等皆为阶下之囚!届时,你们去跟建奴谈祖制吗?去跟他们讲前车之鉴吗?”
他霍然起身,指着殿下那个始终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声音高亢而决绝。
“在朕看来,晋国公斩杀皇太极,光复京师,此等亘古未有之奇功,封一个国公,都是委屈他了!朕就是要让他总督晋地,为朕剿灭流寇,镇守北疆!再造一个太平盛世!”
“晋国公,”崇祯的目光灼灼地盯住陈阳,“朕的这份心意,你,可愿接受?”
陈阳心中了然。
崇祯这手笔,果然够大。晋国公,总督晋地,尚方宝剑,丹书铁券……这是把他能给的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
他以为这是甜蜜的毒药,是金铸的牢笼。
却不知,这正是陈阳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这个名分,有了这柄剑,他在山西所做的一切,都将是名正言顺,无人再敢掣肘。
“臣,领旨谢恩!”
陈阳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陈阳接旨,木已成舟,那些反对的文官们,个个面如死灰,只能无奈地三呼万岁,只是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封赏完毕,崇祯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他走下御阶,亲切地拉起陈阳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凳上,上演着一副君臣相得的完美戏码。
“爱卿啊,你那支黑山军,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崇祯状似无意地问道,“不知爱卿是如何练出如此精兵的?尤其是他们所用的那种‘天火’,威力巨大,简直是闻所未闻。可否……让朕见识一二?”
来了。
陈阳心中冷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这支军队,之所以战力强悍,全赖两种东西。”
“哦?哪两种?”崇祯立刻来了兴趣。
“其一,是钱。”陈阳伸出一根手指,“臣的士兵,军饷是朝廷的三倍。每杀一个敌人,都有重赏。阵亡了,抚恤金更是天价。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打起仗来,自然是悍不畏死。”
崇祯听到“钱”这个字,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陛下所说的‘天火’了。”陈阳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此物,乃是臣早年偶遇一位海外异人所赠。其制作方法,极为复杂,所需材料,也极为珍稀。最关键的是,那位异人传授臣此法时,曾让臣立下重誓,绝不可将此法,传于第二人。否则,必遭天谴。”
陈阳一脸的信誓旦旦,说得跟真的一样。
崇祯愣住了。
还有这种事?他将信将疑地看着陈阳。
陈阳一脸的真诚,甚至还带着一丝惶恐:“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臣麾下五万大军,所用火器,皆是臣亲手督造,从未假手于人。其核心部件,更是只有臣一人知晓。这也是为何,臣的军队,扩充得如此缓慢的原因。”
第453章 阳谋释权
这番话,半真半假。核心部件,确实只有他能造。但他这么说,就是为了彻底堵死崇祯想要仿制的念头。
崇祯沉默了。他虽然多疑,但陈阳这番话,听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毕竟,如果这种大杀器真的那么容易制造,陈阳早就拉起几十万大军了。
“原来如此。”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不能仿制,那就直接把这支军队,掌握在自己手里!
“爱卿啊。”崇祯的语气,变得更加亲切,“你如今已是晋国公,总督山西,事务繁忙。这五万大军,若是还由你一人统领,朕怕你会分身乏术,太过劳累啊。”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依朕看,不如这样。你麾下的几位将军,都是百战之将,能力出众。朕可以将他们提拔为总兵,各领一军,去往各地平叛。如此一来,既能为你分忧,也能让他们人尽其才,为国效力。你看如何?”
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既是体恤,又是提拔。
实际上,就是要将他的黑山军,拆得七零八落,化整为零。
一旦兵权被分出去,那他陈阳,就成了一个顶着国公头衔的光杆司令。
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陈阳的身上。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个刚刚被捧上云端的年轻人,将如何应对这道,来自皇帝的,最致命的考验。
......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崇祯皇帝的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是一把不见血的刀子,直插陈阳的心窝。
这是阳谋。
他以皇帝的名义,以“为你好”、“提拔你手下”为借口,要肢解掉陈阳最核心的军事力量。
你答应,兵权被夺,从此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你若不答应,那就是抗旨不遵,就是拥兵自重,就是有不臣之心。刚才给你的一切荣耀,瞬间都能变成催命符。
周延儒等一众老奸巨猾的文官,嘴角都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打仗,你或许是把好手。
可玩弄权术,在这座紫禁城里,你还嫩了点。
然而,陈阳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从座位上站起,对着崇祯,深深一揖。
“陛下……您这可真是……让臣为难了啊。”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按套路出牌啊。
你不是应该慷慨激昂地陈述理由,或者惶恐不安地叩头请罪吗?
怎么一副跟皇帝拉家常的语气?
崇祯也有些发懵,他皱了皱眉:“爱卿何出此言?”
陈阳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忠臣的无奈”。
“陛下,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缓缓说道:“臣麾下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臣自己练的兵,有关宁军的降兵,有秦将军的白杆兵,还有满桂将军的大同兵。他们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在德州城下,打出那样的战绩,靠的不是朝廷的粮饷,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的忠君爱国。”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太直白了!
太露骨了!
你这是在说,你的兵,不听朝廷的,只听你的?
崇祯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陈阳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他们靠的,是臣给他们发的,实实在在的银子!是臣给他们装备的,无坚不摧的火器!更是臣许诺给他们的,打赢了就能分田地,封官职的未来!”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他们眼里,我陈阳,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天!”
“陛下您现在,要把臣的部将调走。他们本人,自然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话。可是……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兵,会答应吗?”
陈阳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脸色铁青的文官。
“一旦军心不稳,发生哗变……陛下,这个责任,臣担不起啊!”
陈阳的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崇祯的心上。
哗变!
这是崇祯最害怕听到的两个字。
想当初,祖大寿为了袁崇焕,就敢带兵哗变。
现在这支刚刚全歼了八旗主力的虎狼之师,要是也哗变了,那后果……
崇祯不敢再想下去,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动不了陈阳的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已经被陈阳用金钱和利益,打造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他们只认陈阳,不认他这个皇帝。
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那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发现,主动权,已经不知不觉地,回到了陈阳的手里。
陈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陛下,臣以为,此事,急不得。”
陈阳躬身道:“臣的军队,虽然战力强悍,但耗费也同样巨大。光是那火器所用的弹药,每一发,都是真金白银。德州一战,看似大捷,实则臣已是倾家荡产,难以为继了。”
他开始卖惨了。
户部尚书一听,眼睛都亮了。
没钱了?没钱了好啊!
没钱,你就得靠朝廷。
只要你开口要钱,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所以,”陈阳话锋一转,“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即刻返回山西。”
“返回山西?”崇祯一愣。
“正是。”陈阳一脸的“忧国忧民”,“陛下将山西一省军政尽付于臣,臣感激涕零。但如今,陕西流寇,声势浩大,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屡败官军,兵锋已直逼山西。臣若再在京师逗留,万一山西有失,臣万死难辞其咎!”
“臣请命,即刻返回山西。一来,可以整顿军务,招兵买马,以防流寇东进,为陛下守好西边的大门。”
“二来,”陈阳顿了顿,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山西,煤铁资源丰富。臣……也想回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造些火器,搞些钱粮。否则,下次建奴再来,臣可就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第454章 银票攻势
既表现出了自己急于为国分忧的忠心。
又点明了自己回去是为了“搞钱搞装备”,是为了更好地“保卫大明”。
最关键的是,他还主动请缨,去对付日益猖獗的流寇。
这一下,反倒是把皮球,踢回给了崇祯和满朝的文武。
你们不是嫌我在京师碍眼吗?好,我走。
你们不是怕流寇吗?好,我去打。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火器吗?好,我回去给你们造。
现在,你们总没话说了吧?
崇祯看着陈阳,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他想分陈阳的兵权,陈阳就告诉他,这兵你分不了,分了会哗变。
他想把陈阳留在京师,慢慢架空他,陈阳就主动请缨,去山西对抗流寇,让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泥鳅,滑不留手!
可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因为陈阳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一个“理”字,都披着一件“为国为民”的外衣。
“陛下,”周延儒出列奏道,“晋国公所言,老成谋国。如今流寇势大,确实是心腹之患。让晋国公去山西,坐镇一方,以其强军,对抗流寇,实乃万全之策。”
他这是在给崇祯台阶下。
崇祯心里也明白,今天,想拿下陈阳的兵权,是不可能了。
再逼下去,万一真把人逼反了,那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也罢。”崇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既然爱卿有此心,朕,准了。”
他看着陈阳,眼神复杂。
“山西,就拜托给爱卿了。需要什么,人马、钱粮,你尽管开口。”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
他知道,陈阳根本就不会跟他开口。
“臣,遵旨!”陈阳躬身一揖。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臣带来的那三万颗建奴首级,以及皇太极的头颅,就留在这京师吧。”陈阳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座京观,臣希望,它能永远立在永定门外。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都好好看看,与我大明为敌的下场!”
崇祯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出了陈阳话里的意思。
这既是震慑敌人,又何尝,不是在震慑他这个皇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无力。
......
朝会不欢而散。
陈阳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顶住了来自皇权和整个文官集团的压力,不仅保住了兵权,还名正言顺地拿到了返回山西的许可。
消息传出,京师震动。
那些原本以为陈阳会被“杯酒释兵权”,甚至会被安上一个“功高震主”的罪名,从而身陷囹圄的官僚们,全都大跌眼镜。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国公,不仅会打仗,更懂得如何在这吃人的官场中,保护自己。
当天下午,陈阳下榻的国公府邸,便门庭若市。
前来拜会的文武官员,络绎不绝。
有来试探虚实的,比如内阁首辅周延儒。
更多的,是来投机钻营,想要在他这棵冉冉升起的大树上,分一杯羹的。
对于这些人,陈阳一概不见。
他只在书房里,见了两个人。
但这两人,他并非一同接见,而是分了先后。
第一个走进书房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养性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肃然。他是崇祯的心腹,掌管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
“下官参见晋国公。”骆养性拱手行礼,姿态摆得很正。
“骆指挥使客气了,请坐。”
陈阳亲自为他倒了茶,屏退左右。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陈阳便不再兜圈子,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了骆养性面前。
“初来乍到,不懂京里的规矩。这点小意思,给骆指挥使和手下的弟兄们添置点茶水,润润嗓子。”
骆养性眼皮一跳。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经手的脏银多了去了。但这锦盒还没上手,光看那精致程度,他就知道里面的分量不轻。
他伸手轻轻掀开盒盖一角。
也是行家,这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通利钱庄的通兑银票,面额一千两一张,这厚度……
整整五万两!
骆养性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瞳孔猛地收缩。
这陈阳,出手太阔绰了!京官看着光鲜,实则穷得叮当响。哪怕是他这个锦衣卫头子,一年到头的灰色收入也就是上万两顶天了。
“晋国公,这……这太贵重了。”骆养性声音都有些发干。
“骆大人掌管锦衣卫,日理万机,这点钱不过是陈某的一点心意。”陈阳笑容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势,“日后在京中,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望骆大人能提点一二。”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迅速将锦盒收入怀中,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国公爷放心,咱们都是替皇上办差。以后国公爷的事,就是我骆某人的事。”
送走骆养性后,陈阳喝了口茶,淡淡道:“请王公公进来。”
片刻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抱着拂尘走了进来。
“哎哟,老奴给国公爷请安了。”王承恩满脸堆笑,那张老脸皱得像朵菊花。
“王公公快请坐。”
陈阳对这位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态度更加客气。
王承恩屁股刚沾着椅子,便说道:“皇爷特地让老奴来问问,国公爷此去山西,可还有什么难处?若有需要,皇爷说了,定会全力支持。”
陈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感激:“有劳公公挂怀,也请公公代我,谢过陛下天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王承恩手里。
王承恩手指一捻,心中便是巨震。
这厚度,这质感……
他偷偷瞄了一眼,全是万两面额的大钞!
十万两!
王承恩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差点连茶杯都端不稳。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伺候崇祯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谁出手如此大方!
“这……国公爷,这使不得,使不得啊……”王承恩嘴上推辞,手却把信封攥得死紧。
“公公日夜伺候陛下,最为辛苦。这点钱,给公公买些补品养养身子。”陈阳笑道。
王承恩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国公爷心里装着咱家,咱家记下了。往后在宫里,国公爷若有什么话不方便直说,咱家自会替您周旋。”
搞定了这两个关键人物,陈阳才拍了拍手。
两名亲卫抬着两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走进了书房,“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箱体沉重,落地有声。
王承恩好奇地探过头:“国公爷,这是……”
“刚才那是给公公的茶钱。但这箱子里的,是臣……给陛下的一点心意。”
第455章 权力之争
陈阳走上前,一把掀开箱盖。
刹那间,王承恩只觉得眼前一花。
没有金银珠宝的俗气,只有整整齐齐、码得像砖头一样的银票!
“这里是两百万两。”
陈阳的声音很轻,落在王承恩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噗——!”
王承恩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
“多少?!”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两……两百万两?!”
“正是。”陈阳面不改色,“德州一战,缴获颇丰。臣听闻国库空虚,陛下为了九边军饷,日夜操劳,连龙袍都打了补丁。臣身为臣子,看着心疼啊。这笔钱,臣分文不取,全数上交内帑,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王承恩哆嗦着站起来,围着那两个箱子转了好几圈,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两百万两啊!
如今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这几乎相当于半年的国库收入了!
“国公爷……”王承恩对着陈阳,深深一揖到底,这一拜,没带半点虚情假意,“咱家替皇上,替大明,谢过国公爷!您这份忠心,咱家必当一字不漏地回禀圣上!”
……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正对着一桌子的奏折发愁,满脸的阴霾。
全是伸手要钱的。
宣大总督要粮饷,辽东那边要抚恤,河南那边要赈灾。户部尚书刚才还在殿上哭穷,说国库里现在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没钱!朕哪里去给你们变出钱来!”
崇祯烦躁地把一本奏折扔在地上,抓着头发,满脸痛苦。
他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想做点事,没钱;想练兵,没钱;想赈灾,还是没钱。
就在这时,王承恩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那两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皇爷!皇爷!大喜啊!”
崇祯抬头,眼珠子通红:“喜什么喜?又是哪里要钱了?”
“不是要钱!是送钱来了!”王承恩把箱子往御案前一放,“晋国公陈阳,给皇爷送钱来了!”
“陈阳?”崇祯眉头一皱。
随着王承恩打开箱盖,崇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就直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龙椅上。
那一沓沓崭新的银票,散发着迷人的墨香,冲击着这位贫穷天子的视觉神经。
“这……这是多少?”崇祯的声音都在发颤,喉咙干涩。
“回皇爷,整整两百万两!”王承恩激动得满脸通红,“晋国公说了,这是他在德州缴获的建奴赃银。他说皇爷为了国事日夜操劳,这笔钱,是他专门孝敬皇爷的!”
“两百万两……”
崇祯呢喃着这个数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箱子前,伸手拿起一沓银票。
崇祯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加上这笔钱,这几年来,陈阳陆陆续续以各种名目捐输给朝廷的银两,怕是已经有六百万两之巨了!
六百万两啊!
就算是把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全抄了,也未必能凑出这个数来。
崇祯原本因为陈阳不听调遣、拥兵自重而产生的愤怒和猜忌,在这两箱沉甸甸的银票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箱子,心中一阵苦涩又夹杂着庆幸。
“这陈阳……虽然桀骜不驯,虽然有些跋扈,甚至不听朕的指挥……”
崇祯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劝说着自己。
“但他有钱啊!他是真有钱,也真舍得给朕花啊!”
如今的大明,到处都在漏风,到处都在要钱。满朝文武,一个个嘴上喊着忠君爱国,真到了要钱的时候,一个个比铁公鸡还抠门。
唯有陈阳,不仅能打仗,还能搞钱,关键是搞了钱还记得分给朝廷一大半。
“罢了,罢了。”
崇祯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复杂。
“只要他还能给朕送银子,只要他还能去打流寇,那点不听话……朕也就忍了。”
谁叫人家有钱呢?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爷。即便他是九五之尊,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朝廷里,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崇祯抚摸着银票,脸上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对着王承恩挥了挥手。
“大伴,传朕口谕。”
“陈阳回山西之事,着兵部即刻办理,不得刁难。另外,赐陈阳斗牛服一件,以示恩宠!”
“是,皇爷。”王承恩躬身应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盛京。
家家戴孝,户户缟素。
皇帝,驾崩了。
而且,是死在了关内,死在了明军的手里。
这个消息,对于刚刚崛起的大清国来说,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
随同皇帝出征的,是八旗的精锐。
十二万大军,大败而归,三万精锐覆没。
镶红旗的旗主,战死。
礼亲王代善的三子,战死。
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如今,都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灵牌。
无数的王公贝勒,在这一战中,断了香火。
整个盛京城,都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悲痛之后,是无尽的愤怒和仇恨。
“报仇!”
“血债血偿!”
“杀回关内,屠尽明人!”
复仇的誓言,在每一个八旗子弟的心中,燃烧着。
然而,比复仇更紧迫的,是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致命的问题。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太极生前,并未立下太子。
现在,他突然暴毙,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谁,来继承这个皇位?
一时间,整个大清国的上层,暗流涌动。
一场比德州之战,更加凶险的,权力的游戏,即将拉开序幕。
......
议政王大臣会议,在大政殿内召开。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八旗的王公贝勒们,按照各自的旗分,分列两侧。
每个人,都穿着丧服,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悲伤。
更多的是,警惕,和审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上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肃亲王豪格。
他今年三十四岁,正值壮年。作为皇太极的长子,他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
第456章 共同监国
而且,他身后,站着的是实力最强的,两黄旗。
那是天子亲兵,是皇太极的嫡系。
在他们看来,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皇位,理应由豪格来继承。
而另一个焦点,则是站在他对面,身材修长,面容俊美,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睿亲王多尔衮。
他今年三十一岁,比豪格还要年轻。
但无论是论智谋,还是论战功,他都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侄子。
他和他的一母同胞,英亲王阿济格,共同掌管着实力同样强劲的两白旗。
在他们看来,皇太极的江山,是他们兄弟几个,一刀一枪,拼下来的。
如今皇太极死了,论功劳,论能力,都该由多尔衮,来继承大统。
除了这两派,剩下的,便是以礼亲王代善为首的两红旗。
代善是努尔哈赤的次子,是如今八旗中,辈分最高的人。
他保持着中立,态度暧昧。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选择,将直接决定,今天这场皇位争夺战的最终走向。
会议,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了。
最先发难的,是两黄旗的大臣,索尼。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色俱厉。
“先帝尸骨未寒,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两黄旗将士,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今日,必须立先帝之子!否则,我等宁死,也要追随先帝于地下!”
他话音刚落,大政殿外,便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
上千名身穿黄甲的护军营精锐,不知何时,已经将整个大政殿,团团包围。
他们张弓搭箭,刀已出鞘。
这是赤裸裸的,军事威胁!
豪格站在那里,虽然一言不发,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才是皇位,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多尔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豪格竟然会如此简单粗暴。
他身后的英亲王阿济格,是个火爆脾气,当场就要发作。
“豪格!你想干什么?带兵逼宫吗?!”
“阿济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豪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你!”阿济格气得就要拔刀。
“够了!”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打断了两人。
是礼亲王代善。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
“都是一家人,吵什么?”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先帝去得突然,没有留下遗诏。这皇位,到底由谁来坐,确实,是个难题。”
“依老夫看,豪格是先帝长子,军功卓着,继承大统,合情合理。”
他这话一出,豪格一派的人,顿时面露喜色。
而多尔衮的心,则沉了下去。
连代善,都支持豪格吗?
然而,代善话锋一转。
“但是,多尔衮这些年,为我大清,南征北战,立下的功劳,也是有目共睹。而且,他智勇双全,深得人心。由他来做皇帝,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这番话,又让多尔衮一派的人,看到了希望。
所有人都糊涂了。
这老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稀泥吗?
就在众人猜测不定的时候,代善,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所以,老夫以为,此事,不应急于一时。不如,我们效仿汉人,设立监国。”
“由豪格和多尔衮,共同监国,处理朝政。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议立君之事。如何?”
这个提议,看似公允。
实际上,却是将多尔衮,抬到了和豪格,平起平坐的位置。
对于豪格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削弱。
他立刻就要反对。
然而,多尔衮,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礼亲王所言,甚是。”
他对着代善,深深一揖。
“国事为重,个人得失,不足挂齿。我,同意共同监国。”
他这一表态,立刻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豪格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如果他再反对,就显得他,心胸狭隘,只顾私利了。
他咬了咬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也同意。”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军事冲突,就这么被代善,用一个“共同监国”的提议,给暂时化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斗争,还在后面。
散会之后,多尔衮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屏退了左右,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他知道,今天,自己输了一阵。
虽然得到了“共同监国”的名分,但豪格,毕竟有“长子”的大义名分在手,又有两黄旗的死忠。
长此以往,自己,必败无疑。
除非……
他能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素服,身姿婀娜的女子,端着一碗参汤,缓缓走了进来。
“王爷,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吗?”
女子的声音,温柔如水。
正是皇太极的妃子,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也就是后来的,大玉儿。
她的儿子,福临,今年,刚刚六岁。
多尔衮看到她,脸上的阴霾,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他拉着大玉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玉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玉儿将参汤,递到他嘴边,柔声说道:“王爷,你忘了,你手上,还有一张,最好的牌。”
“什么牌?”
大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uc察的,复杂的光芒。
“我的儿子,福临。”
多尔衮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有着不清不楚关系的女人,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
“福临?”
多尔衮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算什么牌?
大玉儿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王爷,你当局者迷了。”
她缓缓说道:“豪格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他‘皇长子’的身份。两黄旗的那些人,之所以死心塌地地支持他,就是因为,他们认定,皇位,必须由先帝的儿子来继承。”
“这是他们,不可动摇的底线。”
第457章 福临登基
“你若是想自己坐上皇位,就等于是,要挑战这条底线。到时候,必然会引发内战。我大清国,刚刚遭遇德州惨败,元气大伤,再也经不起,任何内耗了。”
多尔衮沉默了。
大玉儿说的,句句在理。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所以,”大玉儿......
“那你的意思是?”多尔衮看着她,眼神闪烁。
大玉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既然,我们不能挑战这条底线,那为什么,不利用它呢?”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也立一位,先帝的儿子。”
“立福临!”
多尔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脑子里,瞬间,豁然开朗。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既然,你们两黄旗,非要立皇子。
那好,我就给你们,立一个皇子!
但是,我不立豪格!
我立一个,六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
这样一来,既满足了你们“立皇子”的要求,又剥夺了豪格,这个我最大的竞争对手的,继承资格。
而我,作为新皇帝的叔叔,以“辅政王”的身份,来执掌朝政,岂不是,名正言顺?
通过时间的推算,多尔衮认为福临可能是他和大玉儿的孩子。
这……这简直是,一箭三雕的,绝妙之计!
多尔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神,变得无比的火热。
他一直以为,大玉儿,只是一个美丽的,柔弱的,需要他保护的女人。
却没想到,她的心中,竟然藏着,如此深沉的,政治智慧。
“玉儿……”他紧紧地握住大玉儿的手,“你……你真是我的,女诸葛啊!”
大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
“王爷,我不是为了你。”
她轻轻地挣脱了多尔衮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是为了福临,为了我博尔济吉特氏的荣耀,也是为了……我大清的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我不想,我的儿子,将来,也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我也不想,我大清的勇士,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多尔衮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大玉儿说出这个计划开始,他们两人之间,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情人关系了。
他们,成了一个,政治上的,同盟。
一个,为了各自的利益,也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同盟。
“我明白了。”
多尔衮......
“我明白了。”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大玉儿身后,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福临,失望的。”
……
第二天,议政王大臣会议,再次召开。
这一次,多尔衮,是有备而来。
会议一开始,他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了。
“诸位王爷,贝勒。”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坚定。
“昨日,我回去之后,一夜未眠,反复思量。我以为,‘共同监国’之策,终非长久之计。我大清,不可一日无主。”
豪格冷笑一声:“怎么?睿亲王想通了?准备,拥立本王了吗?”
“不。”多尔衮摇了摇头。
他看着豪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为,皇位,既不该由你来坐,也不该由我来坐。”
“你说什么?!”豪格勃然大怒。
多尔衮没有理他,而是转向两黄旗的大臣们。
“诸位昨日所言,‘必须立先帝之子’,此乃忠义之言,我,深表赞同。”
他话锋一转。
“但是,先帝之子,并非只有豪格一人。”
“永福宫庄妃之子,福临,同样,是先帝的血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多尔衮,竟然会提出,立一个六岁的孩子为帝。
豪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多尔衮!你安的什么心!福临一个黄口小儿,他懂得什么?让他做皇帝,我大清,岂不是要亡国?”
“亡国?”多尔衮冷笑一声,“我看,由你来做皇帝,才是真的要亡国!”
他猛地转身,指着豪格的鼻子,厉声喝道。
“豪格!你虽然是皇长子,但你,性情刚愎,为人残忍,不能容人!先帝在时,就曾多次,因为你滥杀无辜,而当众斥责于你!让你做皇帝,我大清的王公贝勒,将来,还有活路吗?”
他又转向那些,尚在犹豫的,中间派的王公们。
“诸位,都好好想想!让豪格这样的人,做了皇帝,对你们,对我大清,是福,是祸?”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了豪格的软肋上。
也说到了,许多王公的心坎里。
豪格的为人,他们都清楚。
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
让他当了皇帝,自己这些人,怕是真的,没有好日子过。
就在众人动摇之际,多尔衮,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
“我提议!”
他高声宣布。
“立皇九子,福临,为我大清国的新皇帝!”
“由我,和礼亲王代善,共同辅政!”
“待皇帝成年之后,我们,再还政于君!”
这个提议,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立福临为帝,满足了“立皇子”的底线,堵住了两黄旗的嘴。
由他和代善,共同辅政,又将辈分最高,谁也说不出不是的礼亲王,拉到了自己的阵营。
最关键的是,他将自己,从一个皇位的“争夺者”,变成了一个,为国分忧,不计私利的,“辅政者”。
瞬间,就将自己,立于了,不败之地!
豪格看着多尔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叔叔,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就这么,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终,在礼亲王代善的点头之下,这个天才的,政治妥协方案,被通过了。
大清国,迎来了它的,第三位皇帝。
爱新觉罗·福临。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也迎来了它,真正的,统治者。
摄政王,爱新觉罗·多尔衮。
第458章 国库又空
陈阳送来的那两百万两银子,就像是给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灌下了一瓢凉水,虽然解了燃眉之急,却救不了根本的命。
这笔巨款被送入内帑的第二天,崇祯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各种各样要钱的奏折就如同雪片一般,堆满了他的御案。
辽东边军的冬衣还没有着落,再不发下去,不用建奴打,光是严寒就能冻死一半的士兵。户部尚书哭着喊着,说至少需要三十万两。
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再不发粮赈灾,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转眼就能变成李自成手下的新兵。工部和户部联合上奏,开口就是五十万两。
宣大、蓟镇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一年,将士们怨声载道,随时都有哗变的风险。兵部尚书陈新甲磕头如捣蒜,说这笔钱无论如何都得挤出来,又是四十万两。
还有宫里的开销,官员的俸禄,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王承恩递上来的账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两百万两,听着是个天文数字,可在这一个个巨大的窟窿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仅仅半个月的功夫,这笔他还没捂热乎的巨款,就已经被瓜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倒欠了十几万两的亏空。
“没了?这么快就没了?”崇祯抓着那本账册,手都在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承恩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话:“皇爷,这……这每一笔开销,都是有您朱批的,户部那边也都有记录,实在是……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废物!都是废物!”崇祯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殿下的几个内阁大学士,“朕要你们这帮阁臣有何用?除了伸手跟朕要钱,你们还会干什么?就不能想个法子,给朕开源节流吗?”
新任首辅魏藻德吓得一哆嗦,连忙出列跪下:“陛下息怒。非是臣等不尽心,实乃……国朝积弊已深,处处都需要用钱。如今流寇未平,辽东未定,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啊。”
“草?草?你们吃的都是草吗?你们吃的是民脂民膏,是朕的血肉!”崇祯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钱!又是钱!
他这个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好像每天都在为这个字发愁。他想整顿吏治,没钱;想编练新军,没钱;想安抚百姓,还是没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破房子的主人,外面狂风暴雨,屋里四处漏风。他拼了命地想去堵那些窟窿,可窟窿实在是太多了,堵了这边,那边又漏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名字,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陈阳!
对,还有陈阳!
陈阳富得流油!上次德州大捷,光是缴获就那么多,他随手就给了自己两百万两。那他自己手里,肯定还留着更多!
崇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觉得,陈阳身为晋国公,总督山西一省军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是理所应当的。现在国家有难,他这个做臣子的,再出点血,不是天经地义吗?
“王承恩!”崇祯停下脚步,眼中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奴婢在。”
“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一趟山西。”崇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跟晋国公说,京师军情紧急,让他再筹措两百万两军饷,火速送来。不,三百万两!”
他觉得上次陈阳给得那么痛快,这次多要一点,应该也没问题。
王承恩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叩头领命:“奴婢遵旨。”
看着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崇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向着京师流来。
只要有钱,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他那无往不利的皇帝身份,在陈阳那里,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
此时的山西,太原城。
陈阳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热气腾腾的工厂里,视察着新的生产线。
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在他的亲自规划和指挥下,山西的工业化进程,已经初具规模。一座座高炉拔地而起,日夜不停地炼制着优质的钢铁。兵工厂里,数万名经过严格培训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熟练地组装着一支支崭新的AK步枪和一门门迫击炮。
在他的治下,每一个士兵,都装备着最精良的武器,享受着最优厚的待遇。他们不再是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卫所兵,而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军队。
更重要的是,陈阳通过开采煤铁,发展工业,建立商路,已经建立起了一套能够自我循环的,强大的经济体系。他现在,根本不依赖于大明的朝廷,甚至可以说,他的财富,比整个大明国库,还要多得多。
当京师派来的天使,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宣读完崇祯皇帝那封几乎是命令式的“借款”圣旨时,陈阳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陈阳示意亲兵给那天使端来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地说道,“只是,陛下的这个要求,恕本公,实在是无能为力。”
那传旨太监愣住了。
他想象过陈阳可能会讨价还价,可能会哭穷卖惨,但他万万没想到,陈阳竟然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直接。
“晋……晋国公,您这是何意?”太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可是圣旨啊!陛下说了,国事艰难,您身为国之柱石,理应为君分忧……”
“为君分忧?”陈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本公在德州,为陛下挡住了十几万建奴,斩了皇太极,这算不算为君分忧?本公送了陛下两百万两银子,充盈内帑,这算不算为君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那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我山西的兵,也要吃饭,也要穿衣。我这里的工厂,要烧煤,要用铁。我这里的老百姓,遭了灾,我也要赈济。我不是开银矿的,也不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陈阳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那太监被陈阳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这个年轻的国公,已经不是他,甚至不是皇帝,能够轻易拿捏的了。
他只能灰溜溜地,带着那封被拒绝的圣旨,返回京师。
陈阳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冰冷。
崇祯,你还真把我当成你的提款机了?
他心里很清楚,大明这艘破船,已经没救了。自己往里面填再多的钱,也不过是延缓一下它沉没的速度而已。
与其把宝贵的资源,浪费在这个腐朽的朝廷身上,还不如,留着自己用。
“传我命令。”陈阳对身边的李陵说道,“从今天起,将兴隆钱庄在北京的分号,全部撤回。所有业务,暂停办理。”
他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崇明,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第459章 崇祯怒火
京师来的天使,回到了紫禁城。
当他把陈阳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崇祯皇帝时,整个乾清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崇祯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没钱?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他陈阳,一个总督着整个山西,手握数万精兵,开着无数工厂矿山的人,有着遍布全天下的兴隆钱庄和商号,跟朕哭穷?
这是在把朕当傻子耍吗!
“砰!”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他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一般,再也压抑不住,轰然爆发。
“反了!他这是要反了!”崇祯指着殿门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国公!朕给他的国公!他竟敢抗旨不遵!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我大明朝的法度!”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御案前来回走动,那件打了补丁的龙袍,下摆被他甩得呼呼作响。
“好一个陈阳!真是朕的好臣子啊!”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朕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对他委以重任,封他国公!朕这是养虎为患!养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跪在地上的那个传旨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又拿着一份紧急奏报,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看到殿内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皇……皇爷……”王承恩的声音都有些不利索了。
“又怎么了?!”崇祯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是不是又是哪里要钱了?还是哪个地方又被流寇给破了?说!”
“都不是……”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是……是兴隆钱庄,还有陈阳的商号。他们……他们今天一早,把在京师的所有分号,全都关了。说是……要迁回山西……”
“轰!”
这个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崇祯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撤走钱庄?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示威!这是在赤裸裸地告诉朕,他陈阳,不陪朕玩了!
“好!好!好!”崇祯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他这是要跟朕,彻底撕破脸了!”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来人!给朕拟旨!”崇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申斥晋国公陈阳,不思君恩,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着其即刻上缴山西一应军政财权,回京师述职!”
王承恩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
“皇爷!万万不可啊!”他抱着崇祯的腿,哭喊道,“这道旨意一下,那……那就是逼着晋国公造反啊!他手握几万精兵,个个装备精良,真要是反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造反?”崇祯冷笑一声,一脚踢开王承恩,“他现在跟造反,还有什么区别?朕的旨意,他都不听了!朕要是不拿出点雷霆手段,天下人还以为,朕这个皇帝,怕了他陈阳不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内阁首辅魏藻德,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人,联袂求见。
他们显然也已经听说了陈阳抗旨和撤走钱庄商号的消息,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尤其是陈新甲,他从一开始,就看陈阳不顺眼。现在抓到了机会,自然是要往死里踩。
“陛下!”陈新甲一进殿,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臣有本奏!晋国公陈阳,名为国公,实为国贼!”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高高举起。
“臣早就说过,此人狼子野心,不可重用!陛下请看,这是臣搜集的,关于陈阳的种种罪状!”
“其一,养寇自重!流寇李自成,在河南、湖广一带,闹得天翻地覆,唯独不敢踏入山西一步。这难道是巧合吗?分明就是他陈阳,与那李自成,暗中勾结,互为犄角!他就是要看着流寇把大明江山搅乱,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其二,私造兵甲,图谋不轨!他陈阳在山西,大开工厂,私铸火器,招兵买马。如今,他麾下兵马,已有十万之众!装备之精良,远胜朝廷京营!陛下,一个藩镇,拥此强兵,意欲何为?其心,昭然若揭!”
“其三,结党营私,尾大不掉!他将关宁降将,秦良玉部,大同边军,尽数收归麾下。这些人,只知有陈阳,不知有陛下!只听陈阳令,不听朝廷宣!这与汉末的董卓,唐末的藩镇,有何区别?”
陈新甲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切不可再姑息养奸!立刻下旨,将陈阳召回京师,解除其兵权,下天牢问罪!否则,此人,必成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也正好,说到了崇祯的心坎里。
崇祯本来就在气头上,被陈新甲这么一煽动,心中的杀意,顿时再也无法遏制。
他觉得陈新甲说的对。
陈阳,就是个国贼!
他今天敢抗旨,明天就敢带兵打进紫禁城,坐上他这张龙椅!
这种人,绝对不能留!
“说得好!”崇祯一把抢过陈新甲手中的奏折,看也不看,就狠狠地摔在地上,“陈爱卿所言,深得朕心!”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众臣,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
“朕意已决!”
“立刻,以朕的名义,下旨。就说,朕念其德州之功,特召他回京,另有重任。”
崇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只要他来,就立刻给朕拿下!投入诏狱,严加审问!”
只要人到了他的地盘,是杀是剐,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魏藻德等人听了,心中都是一寒。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陈阳,他会上这个当吗?
他手握六十几万虎狼之师,掌控着整个山西的军政大权,还有关外的广阔之地。
他凭什么,要过来。
这个算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笑话。
第460章 共分天下
就在崇祯皇帝磨刀霍霍,准备对陈阳下手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河南,闯王李自成的大帐内,也在进行着一场至关重要的军事会议。
如今的李自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商洛山里东躲西藏的流寇了。
他攻破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用福王的血肉和府中的粮食,熬成了“福禄宴”,分给饥民。这一举动,让他声威大震,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都将他视作救世主,纷纷前来投奔。
他的大军,已经扩充到了近百万之众,号称“百万雄师”。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裹挟的流民,真正的战兵不过十几万,但那声势,也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廷,为之颤抖。
此刻,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李自成高坐帅位,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眼神中透着一股草莽英雄特有的狠厉和精明。
他的下手边,坐着的是他的两大谋士,牛金星和宋献策。
地图,摊在中央的桌案上。
牛金星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沉声说道:“大王,如今我们已经尽得河南之地,兵锋正盛。下一步,该如何进军,还请大王定夺。”
帐下的将军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还用说?当然是往东打!打下山东,再打南直隶!江南可是鱼米之乡,富得流油!只要拿下了江南,咱们还愁什么钱粮?”一个粗豪的将领,大声嚷嚷道。
“不行!”另一个将领立刻反驳,“江南水网密布,不利于我军骑兵作战。而且,朝廷的兵,大都集中在南边。左良玉那几十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
“那往南打!打湖广!打下武昌,咱们就能顺江而下,直取南京!”
“往西打!回陕西!先把咱们的老家,彻底巩固下来!”
将军们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自成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山西。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土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都别吵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说了半天,怎么就没人提,往北打呢?”李自成的手指,从山西的版图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那两个字上。
北京。
“大王的意思是……我们要,直捣京师?”牛金星的眼睛,猛地一亮。
“没错。”李自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打下了北京,抓了那个姓朱的皇帝,这天下,不就传檄可定了?”
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
帐下的将军们,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都兴奋得满脸通红。
打北京!当皇帝!
这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人,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大王英明!”
“打到北京去,杀了狗皇帝!”
“大王当了皇帝,咱们可都是开国功臣了!”
一时间,大帐内,群情激奋。
然而,一片狂热之中,一个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王,万万不可。”
说话的,是宋献策。他是个相士出身,平日里神神叨叨的,但出的主意,却往往能切中要害。
“哦?”李自成看向他,“为何不可?”
宋献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山西的位置,一脸凝重地说道:“大王,您忘了。在北京和我们之间,还隔着一个,陈阳。”
“陈阳”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刚才还嗷嗷叫的将军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不说话了。
陈阳。
这个名字,如今,对于他们这些流寇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魔咒。
他们可以不怕官军,不怕左良玉,不怕吴三桂。
但他们,怕陈阳。
德州之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天下。
一天之内,大败十几万八旗主力,阵斩皇太极。
这是人能打出来的战绩吗?这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他们虽然人多,号称百万。可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手下这帮乌合之众,跟那凶悍的八旗兵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绵羊。
连八旗兵都被陈阳砍瓜切菜一样给灭了,他们要是撞上去,那还不是送人头?
一个将领小声地嘀咕道:“是啊,大王。那陈阳的兵,邪乎得很。听说他们会妖法,能招来天火。咱们还是,绕着他走吧。”
“绕?”李自成冷笑一声,“怎么绕?我们要是去打北京,山西,就是我们唯一的后路。万一,我们在北京城下,跟官军打得正酣的时候,陈阳从背后,捅我们一刀子。那我们,可就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人一听,都是一阵后怕。
是啊,这个风险,太大了。
“那……那大王的意思是,我们先去打山西?”牛金星试探着问道。
这话一出,帐内更静了。
打山西?去跟那个杀神硬碰硬?
所有人的脑袋,都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开什么玩笑,他们还想多活几年呢。
李自成看着手下这帮人的怂样,心里一阵鄙夷,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你们,都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他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我问你们,陈阳,他为什么要打建奴?”
众人一愣,都答不上来。
李自成自问自答道:“因为建奴入关,抢的是他汉人的地盘,杀的是他汉人的百姓。他陈阳,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个汉人。所以,他必须打。”
“那我再问你们,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也是汉人啊。”一个将领小声说道。
“这就对了!”李自成猛地转身,眼中精光四射,“我们,和陈阳,没有根本的矛盾!我们的敌人,是那个坐在北京城里,把我们当猪狗一样使唤的,姓朱的皇帝!而不是他陈阳!”
“我敢断定,只要我们不去招惹他,不去动他山西的地盘。我们去打北京,他陈阳,不仅不会在背后捅我们刀子,甚至,他还会,坐山观虎斗,巴不得我们,跟那狗皇帝,斗个两败俱伤!”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让帐内的众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所以,”李自成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们的目标,不变。就是北京!”
“传我将令!大军即刻开拔,绕开山西,兵出河南,直扑京师!”
“至于陈阳那边……”李自成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派个使者过去,送点礼物,跟他交个朋友。就告诉他,我们,只为复仇,不为争天下。只要杀了朱由检,天下,可以与他,共分之!”
他要用一个“共分天下”的空头支票,来彻底稳住陈阳。
他相信,陈阳,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第461章 京师危急
李自成的使者,带着厚礼和那封充满善意的信,抵达偏关时,陈阳甚至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约定。
他当然不会相信李自成那“共分天下”的鬼话。
但他现在,确实没有跟李自成开战的理由和必要。
他的根基,在山西。他的目标,是先将山西,打造成一个水泼不进的,现代化的工业基地。
至于外面的世界,就让李自成和崇祯,去狗咬狗好了。
他乐得,坐山观虎斗。
于是,一副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了大明的版图上。
李自成那号称百万的农民军,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从河南席卷而出。他们绕过山西,一路向北,沿途的明军,望风而降。
这些曾经让后金铁骑都头疼不已的北方重镇,在农民军的面前,却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无数的守城总兵,脱下官服,打开城门,跪迎“闯王”的到来。
整个北方,彻底糜烂。
警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北京城。
“报!宣府失守!监军太监杜勋开城投降!”
“报!居庸关失守!闯贼前锋,已抵昌平,距京师,不足百里!”
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崇祯皇帝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么快?
那可是大明的九边重镇啊!怎么连一天,都守不住?
那些总兵,那些巡抚,都是朕亲手提拔的,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投降?
崇祯皇帝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只觉得手脚发凉,浑身无力。
他想起了陈阳。
如果,陈阳的几万大军,此刻就在京师。
那李自成,还敢如此嚣张吗?
可是,没有如果。
是他,亲手把陈阳,这个大明朝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屏障,给推开了。
是他,用自己的猜忌和愚蠢,自毁了长城。
悔恨,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召集百官!立刻!到中左门议事!”崇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他不能倒下。
他是大明的天子,他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中左门。
崇祯皇帝穿着一身素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面前,跪着的是以内阁首辅魏藻德为首的,满朝文武。
只是,首辅陈演,却不见踪影。
“陈演呢?”崇祯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蒋德璟奏道:“回陛下,首辅大人,未曾奉召前来。”
“朕没有召他。”崇祯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封奏疏。
那是兵部左侍郎李邦华,写给他的密奏。
“王承恩,念!”
王承恩展开奏疏,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高声念道:
“……京营疲敝,不堪一击。援兵难至,粮草仅能支撑两月。京师危在旦夕,臣恳请陛下,效仿仁宗皇帝旧事,立刻护送太子,南下南京监国,号召东南兵马,以图恢复!”
“同时,急调关宁吴三桂部入卫京师!皇上当罪己下诏,开内帑,发帑银,激励将士,死守京师!臣,李邦华,愿与京师,共存亡!”
南迁!
又是南迁!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地刺进了崇祯的耳朵里。
他不想走。
他走了,就是弃都而逃的懦夫,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可是,不走,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死了不要紧,可大明的江山,怎么办?太子,还那么年幼。
崇祯的心,乱了。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鸦雀无声的臣子们,声音颤抖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鹌鹑。
就在这时,魏藻德,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陛下,臣想起了唐朝的‘灵武故事’。”
唐玄宗安史之乱时,逃往蜀中。太子李亨,却在灵武,自行登基,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这个故事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你今天要是让太子南下,明天,他可能就在南京,登基称帝了。到时候,你这个北京的皇帝,算什么?
魏藻德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了崇祯心中,最猜忌,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人心隔肚皮。
他怎么能保证,太子南下之后,不会被江南那些文官集团,给架空,甚至,取而代之?
崇祯的心,彻底冷了。
他看着底下这些,各怀鬼胎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悲凉。
“够了。”他缓缓地抬起手,打断了还想再说什么的蒋德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我大明,自成祖皇帝定都北京,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生于斯,长于斯,自当,死于斯。”
“南迁之议,休得再提!”
“朕,与这北京城,共存亡!”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前首辅陈演,在外求见。
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就是这个人,当初,力阻南迁。
就是这个人,当初,力主与后金议和。
就是这个人,把他,一步一步,推向了今天的,绝境。
“让他进来。”崇祯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陈演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见到崇祯,就伏在地上,号啕大哭。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啊!当初,是臣,阻挠南迁。是臣,耽误了战机。臣,死有余辜!求陛下,看在臣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臣,回乡养老吧!”
他这是,想跑。
“跑?”崇呈看着他,笑了。
“陈演,朕不要你做的事情,你偏要做。现在,大明江山,快要亡在你们这帮人的手里了,你还想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准了你的辞呈。”
“但是,你也别想跑。就给朕,留在这京城里,好好看看,你亲手断送的这个江山,是怎么亡的!”
崇祯说完,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的陈演,猛地站起身。
“传朕旨意!”
“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高杰,兴平伯!刘良佐,广昌伯!”
“命他们,以及蓟辽总督王永吉,山东总兵刘泽清,星夜兼程,前来勤王!不得有误!”
他一口气,封了六个伯爵。
这是他,最后的,赌注了。
他希望,用这些爵位,能换来,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们的,一丝忠诚。
部署完毕,他看着底下,依旧沉默不语的众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他仰起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非亡国之君。”
“尔等,皆为亡国之臣啊!”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宫。
只留下,满朝的文武,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462章 国丈哭穷
北京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城外的炮声,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到了。
城内的米价,一天一个价,飞也似的往上涨。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城市里,却依然有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嘉定伯府。
国丈周奎的府邸。
这座宅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灰扑扑的北京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日,宫里派来的太监高时明,第一次,踏进了这座豪宅。
他看着满园的奇花异草,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仆役,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老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过得这么滋润。
家丁飞快地跑去通报。高时明刚在客厅那张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下,周奎就挺着个大肚子,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哎哟,高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周奎满脸堆笑,那张胖脸上,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可是……有圣旨?”
高时明站起身,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老国丈安好。并无圣旨。”
一听没圣旨,周奎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回主位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
“没圣旨,那你来干什么?”他连“您”都懒得用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我那女儿,又让你来传什么话了吧?”
他口中的女儿,指的,自然是当朝的周皇后。
高时明心里一阵鄙夷,脸上却不敢得罪这位皇亲国戚。
“国丈误会了。虽无圣旨,却是皇上,亲自差遣咱家来的。”
“皇上?”周奎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茶杯,也放下了。
高时明端起下人上的茶,抿了一口,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一股子霉味。
“我说老国丈,”他皱着眉头,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您这身家,就喝这种陈年烂茶?”
“哼!”周奎把眼一瞪,“高公公,你可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老夫现在,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家里吃的,都是发了霉的米!”
高时明在心里冷笑。
信你个鬼。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跟这老狐狸绕圈子。
“国丈,咱家也就不跟您兜圈子了。”他站起身,走到周奎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万岁爷,下了捐输的谕旨,想必,您也听说了吧?”
周奎的脸色,微微一变。
高时明继续说道:“如今,闯贼已经快攻到京师了,巡抚自尽,总兵投降。京师危在旦夕!皇上谕令各镇兵马前来勤王,可那些丘八,一个个都闹着要军饷。光是吴三桂那一路,开口就要一百万两!”
“皇上说了,天下的百姓,已经刮无可刮,再刮,就要造反了。现在,只能指望你们这些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了。你们往日里,沾了朝廷那么大的光,现在,也该是你们,为国分忧的时候了。”
“您是国丈,是皇上的老丈人,理应,为百官,做个表率。”
高时明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
“皇上的意思,是让您,先拿出十万两来。”
“十万两?!”周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那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
“高公公!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他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哭丧脸,“老臣……老臣哪里有那么多钱啊!你把我卖了,也凑不出十万两啊!”
他那演技,要是放在后世,拿个影帝,都绰绰有余。
高时明看着他,心里,已经把这老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没钱?
骗鬼呢!
谁不知道,你周奎,靠着皇后的关系,这些年,兼并了多少土地,开了多少店铺,放了多少高利贷?
“国丈。”高时明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您就别跟咱家,演这出了。咱家今天来,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您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凑到周奎耳边,声音,如同毒蛇一般。
“您好好想想。就算您守着这万贯家财,可要是这天下,改姓了李。您这钱,还守得住吗?您这颗脑袋,还保得住吗?”
周奎的身体,猛地一颤。
高时明的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他最害怕的地方。
是啊。
要是李自成打进来了,他这钱,可就真成了催命符了。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变幻了好几次。
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高公公,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他无力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老臣实在是没钱……这样吧,我……我全家,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给朝廷,捐……捐一万两!”
“一万两?”高时明气得都快笑了。
打发叫花子呢?
“老国丈!您可真是会开玩笑!”高时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您知道吗?宫里的王永祚、王德化两位公公,各捐了五万两!就连告老还乡的曹化淳曹公公,都捐了五万!您堂堂一个国丈,就拿一万两出来,您这脸,往哪搁?皇上的脸,又往哪搁?”
周奎一听,眼珠子转了转。
“那……那内阁的那些大人们,捐了多少?”
“首辅魏藻德,捐了五百两。陈演,一文没捐,还在那哭穷。”
“那凭什么要老夫捐那么多?”周奎的腰杆,一下子就硬了起来,“他们当官的都不捐,凭什么要我一个老百姓出钱?”
“您是普通老百姓吗?您是国丈!您得做表率!”高时明急了。
“那田弘遇呢?他也是皇亲,他捐了多少?”
“……一万两。”
“那不就结了。他捐一万,我也捐一万,公平合理。”
“您能跟他比吗?您是国母的亲爹!身份不一样!”高时明知道,今天,想从这铁公鸡身上,拔下十万两的毛,是不可能了。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样吧,国丈。咱家也给您个面子。打个对折,五万两。您先拿出五万两来,咱家回去,也好跟皇上交差。”
“五万两?”周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行!饿死,也拿不出来!”
第463章 皇后眼泪
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最后,他停下脚步,伸出了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两万!最多两万!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高时明看着他那副肉痛的表情,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逼下去,这老东西,怕是要当场撞墙了。
“好吧。两万就两万。拿来吧。”
“现在?”周奎愣了一下,“公公,现在,我只能拿出一万两。另外那一万,我……我得出去借。”
高时明冷哼了两声,心里,已经彻底无语了。
他从周奎手里,接过那一万两的银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一刀砍了这为富不仁的老东西。
......
高时明前脚刚走,周奎后脚就换了身衣服,坐上轿子,直奔紫禁城而去。
他要去告状。
他要去他那个当皇后的女儿面前,好好地哭一场。
坤宁宫。
周皇后正为国事忧心忡忡,坐立不安。一听自己的父亲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谁知,刚一见面,周奎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她的腿,号啕大哭起来。
“我的女儿啊!爹爹活不了啦!皇上他……他要逼死我啊!”
周皇后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
“爹爹,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您快说啊!”
周奎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将刚才高时明上门“逼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说高时明如何的嚣张跋扈,如何的仗势欺人。他说自己如何的家贫如洗,如何的被逼无奈。
总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忠臣良民。
周皇后听完,却是又气又急。
她气的,是自己的父亲,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那点黄白之物,斤斤计较。
她急的,是这大明的江山,眼看,就要完了。
“爹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您……您怎么能如此糊涂啊!”
她没有安慰周奎,反而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走了出来。
“啪”的一声,她将箱子,放在了周奎面前的桌子上,打开了箱盖。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锭锭银元宝。
“这里,是五千两银子。”周皇后的眼圈,红了,“这是我入宫以来,攒下的,全部的私房钱了。”
“你,拿去。再加上你自己凑的,给朝廷捐上去。”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爹爹,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事情有多紧急吗?闯贼的兵,马上就要打到北京城下了!”
“这个时候,我们应当尽我们所有的,来帮助国家渡过难关!否则,真到了城破国亡的那一天,我们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了,留着这些钱财,还有什么用?留给谁用?留给那些反贼吗?!”
周皇后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奎的心上。
他刚才还因为被“敲诈”了两万两而肉痛不已,现在,女儿这里,又得五千两。
“好,好,我的好女儿!”他一把抱住那个小木箱,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爹爹明白了!爹爹这就回去,再凑足了钱,给朝廷捐上去!”
他说着,抱着箱子,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那脚步,轻快得,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寻死觅活的样子。
周皇后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两行清泪,顺着她那保养得宜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知道,这个国家,这个朝廷,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
救不回来了。
……
周奎抱着那五千两银子,他坐在马车里,盘算着。
高时明已经拿走了一万。自己回去,再拿出三千两,加上女儿这五千两,凑个八千两,送过去。
就说,自己砸锅卖铁,又凑了八千两,再多,也实在没有了。
嗯,就这么办!
就在这时,马车,路过了东厂太监王之心的府邸。
周奎撩开帘子,往外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王之心的府门口,摆满了地摊。
各种各样的古玩玉器,字画珍宝,铺了一地。
大门上,还贴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此房绝兑”。
这是……要卖房子?
周奎下了车,好奇地走了过去。
他抓住一个正在吆喝的管家,问道:“你们王公公,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卖起房子来了?”
那管家认出是国丈,连忙躬身行礼。
“哎哟,国丈爷,您还不知道啊?”管家一脸的苦相,“还不是因为,皇上要内外臣工捐输嘛。我家公公,东拼西凑,拿了一万两出去。可皇上,还嫌少。”
“我家公公,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钱了。这不,只能把这宅子,和家里这些玩意儿,都卖了,凑银子,给皇上交差啊。”
周奎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
“糊弄鬼呢?”他凑到那管家耳边,小声说道,“谁不知道,你们王公公,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现在,怕是比皇上,还有钱吧?”
那管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
“老大人,您可别瞎说!这要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年头,什么都贵得吓人,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谁家,还有余钱啊?”
他用手,向远处指了指。
“您看,不止我们一家。那些王爷,贝勒,国公,侯爷的府上,不都在卖东西吗?”
周奎抬头一看。
果然,整条街上,那些高门大院的府门口,都摆着地摊,一片萧条的景象。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王之心的轿子,回来了。
王之心一看到周奎,连忙热情地,将他请进了府里。
一进门,周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啊,王公公。你们这戏,演得可真像啊。大家这是,商量好了,一起做戏,给皇上看呢?”
王之心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国丈,您坐。”他亲自给周奎倒了杯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您,看看这个吧。”
周奎接过来一看,发现,那竟然是,崇祯皇帝刚刚颁布的,《罪己诏》。
第464章 有钱有命
周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
“……使我无辜之百姓,罹此锋镝,蹈此水火,骸骨积而成山,血肉流而成河者,皆朕之过也。使我可怜之百姓,输此刍粮,挽此粟米,加赋多无艺之征者,皆朕之过也。使我百姓,室家如悬磬,望炊烟而无门,号寒风而绝命者,皆朕之过也……”
周奎念着念着,手,都有些抖了。
这诏书里,字字泣血,充满了皇帝的悔恨和绝望。
王之心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
“国丈,这已经是皇上,第六次下《罪己诏》了。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皇上在诏书里,说得很明白了。老百姓,已经是‘望炊烟而无门,号寒风而绝命’了。他们身上,再也刮不出一文钱了。这个时候,皇上不拿你我这些,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的人开刀,拿谁开刀?”
周奎听了,心里,猛地一沉。
王之心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情。
“说得对!”周奎一拍大腿,恶狠狠地说道,“可要是咱们,真把钱都拿出来了。那咱们,也该‘号寒风而绝命’了!”
王之心看着他,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还是国丈,看得明白!”
他凑到周奎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大人,您还不知道吧?李闯,已经拿下宣府了。”
“什么?!”周奎大吃一惊。
宣府,那可是京师的北大门啊!
“监军太监杜勋,穿着蟒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跑到三十里外,去迎接李闯的大军。宣府总兵,直接开了城门,跪地投降。只有那个不识时务的巡抚朱之冯,还想着要开炮抵抗。结果,手下的人,早就把炮孔,用铁钉给钉死了。他最后,只能上吊自杀了。”
王之心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您猜怎么着?宣府城里的老百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点着香,放着鞭炮,迎接闯王的大军进城。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周奎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感觉,天,好像要塌了。
“这……这就要……完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王之心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国丈,小声点。”
他看着周奎,一字一句地说道:“完不完,那是皇上该操心的事。咱们这些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自己手里的钱。”
“钱,可以买命。”
“有钱,才有命!”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周奎。
他瞬间,就明白了。
是啊!
王之心这些人,演这么一出卖房卖地的戏,不是给皇帝看的。
他们是做给李自成看的!
他们是要告诉李自成,我们,都是穷光蛋,我们手里,没钱。你打进来之后,可千万别找我们麻烦。
这帮老狐狸!
周奎看着王之心,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后怕。
“公公,真是高老夫一筹啊。”他对着王之心,拱了拱手,“老夫,领教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要赶紧回家。
他也要,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出来卖!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算计,而有丝毫的停留。
三月初九,李自成的大军,抵达阳和。兵备道于重华,出城迎接,百姓夹道欢迎。
东路的刘芳亮部,势如破竹,连克大名、河间、保定,俘虏了前来督师的大学士李建泰,兵锋直指北京。
十五日,农民军抵达居庸关。
守将唐通,太监杜之秩,不战而降。
北京的最后一道门户,洞开。
十六日,李自成攻下昌平,一把火,烧了朱家的皇陵。
十七日,东西两路大军,在高碑店、西直门,胜利会师。
将整个北京城,团团围住。
李自成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望着远处,那座雄伟的,古老的城池,心中,豪情万丈。
想当年,他只是一个,驿站里的小小驿卒。
而现在,他,即将成为,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天下,新的主人。
“去,叫门。”他对着身边的将领张鼐,淡淡地说道。
张鼐催马向前,对着城楼上,大声喊话。
城楼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京营总督,李国桢。
他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农民军,只觉得,两腿发软。
城里的京营,号称十万。
可那,都是些什么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的老,弱的弱,许多人,连刀都拿不稳。
让他们上城墙,守守门,还凑合。
让他们出城,跟这些如狼似虎的农民军野战,那简直就是,送死。
李自成的侄子李过,也在城下喊话,劝李国桢投降。
李国桢心里,一百个想投降。
但他,不敢。
他要是降了,他全家老小,怕是都要被崇祯给砍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扯着嗓子,虚张声势。
“李闯!你休得猖狂!我大明,还有吴三桂等二十一镇总兵,数十万大军,正在前来勤王的路上!你们,要是识相的,就赶紧退兵!否则,等我大明天兵一到,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李自成听了,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勤王大军?
骗鬼呢!
那些军阀,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谁会来给你朱由检卖命?
不过,李自成,也有自己的顾虑。
北京城,城高墙厚,真要是强攻,伤亡,肯定不小。
而且,他手下这百万大军,长途跋涉,早已是人困马乏。
最关键的是,他听说,北京城里,正在闹瘟疫。
万一,城没打下来,自己这边,先被瘟疫给放倒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礼后兵。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他对着城楼上的李国桢说道,“我李自成,也不想,多造杀孽。只要他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可以退兵。”
“什么条件?”李国桢连忙问道。
“第一,割让西北一带,给我。封我为王。”
“第二,犒赏我军,白银一百万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事,我不想跟你谈。我要,跟你们的皇帝,朱由检,当面谈。”
李国桢听了,不敢怠慢,连忙应允。
李自成想了想,派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进城去,传递他的意思。
那个,在宣府,开城投降的,监军太监,杜勋。
李国桢命人,从城楼上,放下吊索,将杜勋,接进了城里。
然后,押着他,快马加鞭,向着皇宫,飞奔而去。
第465章 西线疑云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正在这里,召开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御前会议。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大臣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城外的炮声,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们知道,末日,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京营总督李国桢,带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太监,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陛下!”李国桢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城外的闯贼,派了使者前来。说……说要和谈。”
“和谈?”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太监,认出他,是杜勋。
那个,在宣府,开城投降的叛徒。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把他给朕拖出去,砍了!”崇祯指着杜勋,厉声喝道。
杜勋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奴婢是来,替闯王,传话的啊!”
“陛下,不可!”李国桢连忙劝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如今,城外大军压境,我们,还是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李国桢说得对。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杜勋如蒙大赦,连忙将李自成的三个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割地,封王,犒赏百万两。
这三个条件,任何一个,对于一个皇帝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但现在,崇祯,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他沉默了。
殿内的大臣们,也都沉默了。
他们都在等着,皇帝,做出最后的决定。
良久,崇祯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首辅魏藻德,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
他看到了,兵部尚书张缙彦,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
他看到了,满朝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陛下,我们战吧!”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与这座城市,共存亡的决心。
崇祯的心,彻底凉了。
……
西征哈萨克汗中。
袁崇焕的指挥部就设在哈密,这里是承东启西的枢纽。一辆巨大的指挥车内,十几名参谋军官正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大声地传达着指令,整个空间里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报告总指挥!青龙军团先头部队已抵达哈密,正在建立前进营地!”
“报告总指挥!巴特尔的蒙古军团已全员换装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报告总指挥!后勤部报告,第一批二十万吨粮草已经入库,足够大军一个月所需!”
袁崇焕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着己方部队的蓝色箭头,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西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六十万大军!他戎马一生,何曾指挥过如此雄师?当年在辽东,能拉起十万兵马,就已经是倾国之力了。而现在,晋国公随口一道命令,便是一支足以碾碎任何敌人的钢铁洪流。
“命令各部,加快速度,不要吝啬卡车的燃料!我们要在半个月内,完成所有部队的集结!”袁崇焕沉声下令。他知道,晋国公的战略意图,就是要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战斗。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的参谋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总指挥,西域前线发来紧急情报!”
袁崇焕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么了,督师?”旁边的孙传庭察觉到了异样,开口问道。
袁崇焕将电报递给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自己看吧。这草原上的戏,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
孙传庭接过电报,迅速地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是驻守在西域的情报站用无人机侦察到的最新动态:哈萨克汗国和准噶尔汗国,这两个草原上的老冤家,不知为何突然在边境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
“哈萨克汗穆罕默德,亲率一万五千骑兵,北上攻击准噶尔人的村庄。结果在卡拉科因湖附近,遭到了准噶尔主力部队的偷袭,哈萨克军队大败,损失惨重,连他们的大汗穆罕穆德都失踪了,疑似被俘。”孙传庭念出了电报的内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可奇怪的是,准噶尔人明明赢了,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也退兵了。”
“这就有意思了。”袁崇焕的手指在沙盘上,哈萨克与准噶尔交界的区域轻轻敲击着,“两虎相争,结果两败俱伤?这背后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所有将领:“都说说吧,这个突发的情况,对我们即将开始的西征,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一个性子急的年轻将领立刻说道,“他们自己打起来,狗脑子都打出来了,正好省了我们的力气!我们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去收拾残局!”
“我看不见得。”卢象升摇了摇头,反驳道,“哈萨克汗国是我们的主要目标,现在他们元气大伤,连国主都被俘了,国内必定大乱。我们这时候打过去,虽然阻力会小很多,但占领之后,要面对的将是一个烂摊子,治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建斗兄说得有理。”孙传庭也表示赞同,“而且,准噶尔汗国就在我们和哈萨克汗国之间,像一根楔子。如果我们绕过他们去打哈萨克,万一他们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会非常被动。可要是先打准噶尔,又会耽误我们西征的整体计划,还会让哈萨克人有了喘息和防备的机会。”
一时间,指挥部里议论纷纷。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一颗投入棋盘的石子,打乱了原有的所有部署。
袁崇焕听着众人的讨论,没有立刻表态。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战略决策,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第466章 雷霆手段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接通了偏关基地的最高指挥中心。
“晋国公,西线出了点新情况……”袁崇焕将刚刚收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向陈阳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陈阳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崇焕,你那里继续按原计划进行,六十万大军的集结,一天都不能停。”
“那准噶尔这边……”袁崇焕有些迟疑。
“我来处理。”陈阳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既然他们自己跳出来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正好,拿他们给西征大军祭旗!”
......
偏关基地,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无人机从数千公里外传回的画面。画面中,卡拉科因湖畔的战场还残留着激战的痕迹,断裂的兵器、倒毙的战马和星星点点的血迹,构成了一幅惨烈的画卷。
陈阳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看着屏幕,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后的徐光启、宋应星等人,却是看得心惊肉跳。他们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看得出,这绝对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
“晋国公,这哈萨克人和准噶尔人,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徐光启忍不住问道,“这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影响?”陈阳放下茶杯,笑了笑,“不,这不是影响,这是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在准噶尔汗国所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原本的计划,是先集结重兵,一举荡平哈萨克汗国,然后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这个夹在中间的准噶尔。这叫先打主要矛盾。”
“但现在,情况变了。”陈阳的指挥棒重重一点,“准噶尔人主动跳出来,还打赢了哈萨克人,俘虏了他们的可汗。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现在很得意,很膨胀。”唐默从阴影中走出,接过了话头,“他们以为自己打赢了一场大战,正是防备最松懈,最意想不到我们会出现的时候。”
“没错。”陈阳赞许地点了点头,“一个骄傲的敌人,远比一个谨慎的敌人要好对付得多。更重要的是,他们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看向袁崇焕的全息投影,问道:“崇焕,如果让你现在去打一个群龙无首、军心涣散的哈萨克,是不是比打一个严阵以待的哈萨克,要容易得多?”
袁崇焕的全息影像立刻躬身道:“回晋国公,若是如此,末将有把握在三个月内,彻底平定哈萨克全境!”
“三个月还是太长了。”陈阳摇了摇头,“我要的,是一个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所以,我决定,改变计划。在西征主力集结的同时,发动一场‘雷霆行动’,以最快的速度,先行解决掉准噶尔汗国!”
这个决定一说出口,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晋国公,这……这恐怕不妥吧?”宋应星有些担忧地说道,“我们的主力大军还在集结,仓促之间,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打准噶-尔?而且双线作战,乃是兵家大忌啊。”
“谁说我要动用主力了?”陈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对付小小的准噶尔,还用不着牛刀。赵温的青龙军团,不是已经到哈密了吗?”
他看向赵温的全息投影。那个好战的将军影像,立刻兴奋地挺直了胸膛。
“晋国公!您下令吧!保证完成任务!”
“我给你五万人。”陈阳伸出五根手指,“三万青龙军团的精锐,再加上两万叶尔羌和蒙古的辅助部队。兵贵神速,我不要你攻城略地,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陈阳走到地图前,指挥棒从哈密出发,一路向北,穿过广阔的准噶尔盆地,最终落在了斋桑泊北岸的一个小点上。
“库尔丘姆。这是准噶尔汗额尔德尼·巴特尔的王庭所在。根据情报,他打赢了哈萨克人之后,主力部队现在就驻扎在这里。”
“我要你,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插进他的心脏!用最快的速度,奔袭库尔丘姆,端掉他的老巢,活捉额尔德尼·巴特尔!”
“奔袭千里,直捣黄龙?”赵温听得热血沸腾,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晋国公,这准噶尔盆地可不是一马平川,地形复杂,我们对那里也不熟悉。而且,五万兵力是不是太少了点?万一他们还有其他部队……”
“地形的问题,我已经给你解决了。”陈阳在战术平板上点了几下,一张超高精度的三维地形图,立刻传送到了赵温面前的屏幕上。地图上,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甚至每一片小树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启明一号’卫星花了三天时间,给你们绘制的军用地图。有了它,你们在准噶尔盆地里,比在自己家后院还要熟悉。”
赵温看着那张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地图,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这还怎么输?这简直就是开着地图打仗啊!
“至于兵力,五万,足够了。”陈阳的语气不容置疑,“因为,我还要给你一个新地方。”
他走到地图前,在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南缘的一个叫“别失八里”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西征军的总指挥部。我将它命名为——”陈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迪化!”
“启迪教化之意。我要让这西域所有愚昧的部族,都在我华夏文明的光辉下,得到启迪和教化!”
“赵温,你即刻率部进驻迪化。在那里,我会给你准备好你所需要的一切。现代化的通信基站、野战机场、后勤补给中心。我会把迪化,变成一把插在西域腹地的尖刀,而你,就是这把刀的刀尖!”
陈阳的命令,通过量子通讯,瞬间传达到了数千公里外的各个部队。
整个黑山体系,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调整了它的运转方向。
第467章 风暴前夜
原本正源源不断输往哈密的物资和兵力,开始分出一部分,转向了那个刚刚被命名为“迪化”的城市。
一场针对准噶尔汗国的闪电战,即将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发动!
而此时的准噶尔汗额尔德尼·巴特尔,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击败宿敌哈萨克汗国的巨大喜悦之中,在自己的王庭里,大宴群臣,享受着胜利的果实。他根本不会想到,一支来自东方的,装备着跨时代武器的军队,已经将他锁定为第一个猎物。
......
半个月后,迪化。
这里曾经是蒙古语里“五城”的意思,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只有几座破败的土城。而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一个充满着钢铁、水泥和喧嚣的现代化军事堡垒。
数万名工程兵和俘虏劳工,在大型机械的帮助下,夜以继日地工作着。一条条平坦宽阔的水泥公路,如同蛛网般向四周延伸。一座简易的野战机场已经基本完工,跑道上停着几架负责运输和侦察的运-5飞机。高大的通讯塔拔地而起,将这里的信号,与偏关基地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赵温站在指挥部的了望塔上,看着眼前这日新月异的景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晋国公真是神仙手段!
短短半个月,就在这不毛之地,凭空变出了一座城!这种基建能力,别说这个时代,就是他听评书里的鲁班再世,也干不出这种事。
“将军,晋国公的电报。”一名亲兵递上一份文件。
赵温接过来,是关于此次行动的最终作战计划。
他回到作战室,将麾下的几名主要将领都召集了过来。这些人,都是青龙军团里最能打的悍将,一个个看着赵温,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都别站着了,过来看看。”赵温将地图在桌上铺开,那张由卫星绘制的超清地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乖乖,这地图画的,比俺家婆娘脸上的褶子都清楚。”一个络腮胡子的团长咂舌道。
“行了,别贫了。”赵温瞪了他一眼,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点,“都看好了。咱们这次的目标,是这里——库尔丘姆,准噶尔人的老巢。”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清晰的行军路线:“晋国公给咱们规划的路线,是从迪化出发,一路向北,穿越整个准噶尔盆地,全程大约一千二百里。沿途的地形,都在这张图上。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山谷,哪里适合宿营,哪里可能有埋伏,都标得一清二楚。”
将领们凑过来看,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仗打得也太舒服了,简直就是照着标准答案抄作业。
“我们的部队,由三部分组成。”赵温继续说道,“我亲自率领三万青龙军团的兄弟,作为主攻。你们手里装备的,都是最新式的自动步枪和班用机枪,还有一百门107火箭炮。我们的任务,就是快!用最快的速度,插到敌人心脏里去!”
“另外两万叶尔羌和蒙古的辅助部队,由副将李大牛统领。”赵温看向旁边的将领,“李将军,你的任务是两翼策应,清扫沿途可能出现的小股敌人,同时负责保护我们的后勤补给线。记住,你们虽然是辅助部队,但装备也不差,人人都有火铳和锰钢甲,别给我丢人。”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好了,计划就是这么个计划。”赵温拍了拍桌子,“一句话,咱们这次就是开着地图,开着外挂,去打一群还在用木棍石头的野人。要是这仗还打不赢,咱们都别回去了,直接在这戈壁滩上自己刨个坑埋了算了!”
“哈哈哈,将军放心!保证把那什么狗屁可汗的脑袋给您拧下来当夜壶!”将领们轰然大笑,士气高昂。
会议开完,赵温独自一人留在了作战室。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叫“库尔丘姆”的地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晋国公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这一战,不仅关系到整个西征大计的开局,更是他赵温扬名立万的最好机会。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率领着钢铁洪流,踏破敌人的王庭,将胜利的旗帜插上那片土地的景象。
“来人!”赵温大吼一声。
“在!”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出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先头部队的卡车,开出迪化城!”
“是!”
随着赵温的一声令下,刚刚建成的迪化城,瞬间变成了一头苏醒的战争巨兽。
无数辆军绿色的卡车发动了引擎,发出震天的轰鸣。士兵们迅速登车,坦克的履带开始转动,整个城市都动了起来。
一支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远征军,就这样告别了身后的灯火,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前方那片广阔而未知的黑暗之中。他们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敌人心脏。
这一夜,注定无眠。
......
斋桑泊,位于额尔齐斯河的上游,是西域最大的湖泊之一。湖水清澈,水草丰美,自古以来就是水鸟的天堂,游牧民族的乐园。
准噶尔汗国的大汗,额尔德尼·巴特尔,就将他的王庭设在了斋桑泊北岸的库尔丘姆。这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最适合大规模的牧民驻扎。
此刻的库尔丘姆,正沉浸在一片狂欢的海洋之中。
几天前,大汗亲率大军,在卡拉科因湖畔,一举击溃了宿敌哈萨克汗国的入侵,还俘虏了哈萨克汗穆罕穆德,并使不可一世的哈萨克汗国向准噶尔汗国乞和。
这是准噶尔汗国立国以来,取得的一场极辉煌的胜利。
消息传回王庭,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额尔德尼·巴特尔此刻正坐在他那顶巨大的金帐之中,喝得满脸通红。
他的面前,摆满了金银器皿,里面盛着香气扑鼻的烤全羊和马奶酒。帐内,头人们轮番向他敬酒,说着各种奉承的话。
“大汗英明神武!简直就是成吉思汗再世啊!”
“是啊!那哈萨克的穆罕穆德,自称什么萨尔卡姆·詹吉尔,还不是成了我们大汗的阶下囚!”
第468章 卡拉科因
“报——!”
凄厉的喊声撕碎了突厥斯坦城清晨的宁静。
一名斥候滚落马背,连滚带爬地冲进宫殿,盔甲上插着一支断箭,暗红的血迹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痕迹。
“阿塔苏……阿塔苏完了!卫拉特人的骑兵,像蝗虫一样……到处都是……”
年轻的哈萨克汗穆罕穆德·萨尔卡姆·杨吉尔,猛地从宝座上站起,手中的金杯被捏得变形。
二十五岁,正是最狂妄的年纪。
他推开试图阻拦的侍从,大步走到斥候面前。
“多少人?”
“不……不清楚,漫山遍野……”
杨吉尔一把推开斥候,转身走向挂在墙上的弯刀。
“传令!集结骑兵!我要亲自去把这些卫拉特野狗的牙齿一颗颗敲下来!”
头人和苏丹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劝阻,但看到年轻大汗按在刀柄上发白的手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卡拉科因湖畔。
夕阳如血,将湖面染成一片猩红。
经过几日的急行军,哈萨克骑兵人困马乏。
杨吉尔勒住缰绳,看着平静的湖面,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就在这里休整,埋锅造饭,天亮后再——”
“崩!”
一声弓弦震响截断了他的命令。
身旁掌旗官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杨吉尔一脸。
“敌袭——!”
尖锐的哨音瞬间响彻湖畔。
草原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无数个狰狞的脑袋。
卫拉特蒙古人的埋伏。
根本没有给哈萨克人反应的时间,数不清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惨叫声、马嘶声瞬间炸成一片。
正在饮马的骑兵被射成了刺猬,栽倒在湖水里,清澈的湖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上马!反击!别乱!”
杨吉尔拔出弯刀,砍翻一个试图逃跑的百夫长,鲜血喷在他的脸上。
但混乱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
卫拉特人的重骑兵从侧翼杀出,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瞬间将哈萨克人的阵型撕得粉碎。
“大汗!快走!是陷阱!”
几名亲卫拼死护着杨吉尔向外冲。
“我不走!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绝不后退!”
杨吉尔骑着马怒吼着,挥刀砍向一名冲上来的卫拉特骑兵。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崩裂。
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彻底淹没了那面象征着大汗的金狼旗。
混乱中,没人看清杨吉尔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被俘了,有人说他战死了。
失去了指挥的哈萨克军队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戈壁滩上乱窜,任由卫拉特人像赶羊一样屠杀。
……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溃军的洪流前方,出现了一支整肃的骑兵队。
为首一人,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中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弯刀。
大玉兹汗,贝伊巴哈杜尔。
他身后,是三千名已经重整的骑兵,宛如一道长城,死死堵住了溃军的去路。
巴哈杜尔手起刀落,将一名带头逃跑的头人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溃逃的人群猛地一滞。
“大汗……大汗不见了……”一名士兵哭喊着,“我们输了……”
“输个屁!”
巴哈杜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策马走到高处。
他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溃兵,而是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战场。
卫拉特人正在忙着抢夺战利品,割取首级,原本严密的阵型已经散乱。
这群贪婪的豺狼,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
“卫拉特人也是肉长的,刀砍进去也会流血,脑袋掉了也会死!”
巴哈杜尔举起手中的重锤,指向远处正在狂欢的敌人。
“杨吉尔那个蠢货把自己玩丢了,那是他没本事!但你们是草原上的狼,不是待宰的羊!”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
“想活命的,想报仇的,就跟着老子冲回去!把这帮狗娘养的赶回他们的老家去!”
“杀!”
三千撒马尔罕铁骑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原本绝望的哈萨克溃兵,看着那道如山岳般巍峨的背影,握着兵器的手不再颤抖。
一种名为“耻辱”的情绪,在胸膛里燃烧,最终化作了野兽般的咆哮。
“杀回去!”
……
战局瞬间逆转。
正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卫拉特人,做梦也没想到,已经被打断脊梁骨的哈萨克人,竟然还能咬人。
巴哈杜尔像一头疯虎,冲在最前面。
哈萨克人从侧翼切入,直插卫拉特人的中军。
猝不及防的卫拉特军队一触即溃。
抢来的财物撒了一地,受惊的战马四处乱撞。
刚才还是猎人的卫拉特士兵,此刻变成了猎物。
一直杀到月上中天。
卫拉特人留下了数千具尸体,仓皇退去。
黄昏已至,地平线上的落日被染成红色。
卡拉科因湖畔,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受伤战马的悲鸣,和伤兵的呻吟声在草原夜风中回荡。
巴哈杜尔跳下马背,靴子踩在浸透鲜血的泥土上,发出在那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一堆尸体旁,弯腰捡起一面残破的蓝色大旗。
旗杆断了,旗面被踩进了泥里,上面满是脚印和血污。
周围的士兵慢慢围了上来。
他们身上带着伤,盔甲残破,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但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巴哈杜尔手中的那面旗帜。
大汗不见了。
这是哈萨克汗国从未有过的耻辱。
恐慌和迷茫,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杨吉尔死了,术赤一系就会绝嗣,三大玉兹为首的哈萨克各部就会像散沙一样,被准噶尔人逐个吞噬。
巴哈杜尔用力抖了抖旗帜上的泥土,将断裂的旗杆狠狠插在地上。
“当啷!”
一声脆响。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狼旗上。
“听着!”
巴哈杜尔环视四周,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
“杨吉尔不在了,但我还在!哈萨克人的骨头还没断!”
“只要我巴哈杜尔还有一口气,这面旗,就倒不了!”
他举起流血的手掌,指向东方,那是准噶尔人退走的方向。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数千名士兵望着东方,手中的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空气仿佛凝固,连马匹的叫声都停滞下来。
这不仅是一场败仗的结束,更是一场更残酷战争的开始。
巴哈杜尔召集了中玉兹和小玉兹可汗、各部头人和贝伊,被拥立为摄政,伯若延塔苏丹。
......
准噶尔人贾尼别克,卫拉特军队的指挥官此时正坐在大帐中,听着传令兵的汇报,嘴角上扬。
他逮到了一位身世显赫的俘虏。他心中涌起一股喜悦,立刻命令将这个俘虏送给准噶尔人首领,额尔德尼·巴图尔。
第469章 屈辱条约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将草原上照得更加清晰。
巴哈杜尔把手里那块沾血的破布条扔给身边的亲卫,那是从哈萨克汗国的旗帜上撕下来的。他翻身上马,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整队。”
命令简短,没有任何废话。
骑兵迅速散开,又迅速聚拢。伤兵被留在了后方,还能拿动刀的,都自觉地站到了巴哈杜尔身后。没有人问去哪,刚才那场反击已经说明了一切。
东面就是卫拉特人的大营。
巴哈杜尔勒着缰绳,视线扫过一张张烟熏火燎的脸。这帮人现在的士气正旺,就像烧红的铁,只要一锤子下去,就能把卫拉特的硬骨头砸个粉碎。卫拉特人的首领额尔德尼·巴图尔那个老狐狸现在肯定在忙着收拢残兵,这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冲过去,砍下巴图尔的脑袋,大草原就能太平十年。
“可汗!”一名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还没停稳就滚落下来,“前面来了个卫拉特人,说是使者。”
“使者?”巴哈杜尔皱了皱眉。
这时候派使者,要么是和谈,要么是拖延时间。
“带上来。”
不多时,一匹孤零零的马穿过哈萨克骑兵的阵列。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羊皮袄的卫拉特人,手里举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上面绑着一块白布。他脸上没有半点恐惧,甚至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戏谑。
周围的哈萨克士兵握紧了手里的弯刀,指节发出脆响。只要巴哈杜尔一个动作,这人就会变成肉泥。
卫拉特使者在距离巴哈杜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没有下马行礼。
“我是巴图尔洪台吉的信使。”那人昂着下巴,声音尖细,“特来给你们送样东西。”
巴哈杜尔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随手抛了过来。
巴哈杜尔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粗糙的麻布上带着一股陈旧的羊膻味。他解开系带,里面的东西滑落在掌心。
一枚扳指。
那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内圈刻着细小的察合台文。
巴哈杜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杨吉尔的贴身之物。大汗从不离身。
“我家洪台吉说了,”使者看着巴哈杜尔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哈萨克的大汗现在正在我们帐中做客,酒肉管够。只是大汗思乡心切,想请哈萨克人退兵,好让他这个年轻人能安心回突厥斯坦。”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靠得近的千人长伸长了脖子,看清了那枚扳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大汗没死。
大汗被俘了。
这比大汗战死更让人绝望。
巴哈杜尔的手指摩挲着扳指冰冷的表面。
如果杨吉尔死了,他可以立新汗,可以以复仇的名义血洗卫拉特大营。哪怕拼光这数千人,只要能杀掉巴图尔,也是赚的。
可杨吉尔活着。
如果这时候进攻,卫拉特人就会杀了杨吉尔。弑君的罪名,加上导致大汗死亡的责任,足以让巴哈杜尔在草原上无法立足。更可怕的是,术赤系的血脉一旦断绝,那个脆弱的联盟瞬间就会瓦解。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会为了争夺汗位打得头破血流,卫拉特人只需要坐在一边看戏,然后收拾残局。
巴哈杜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一个死局。
额尔德尼·巴图尔算准了他不敢赌。
“苏丹……”旁边的副将声音发颤,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巴哈杜尔猛地合上手掌,将那枚扳指死死攥在手心。玉石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看向那个洋洋得意的使者。
只要一刀。
只要一刀砍了这个杂碎,再带着人冲过去。也许能救出大汗?
不。卫拉特人既然敢派人来,刀肯定已经架在杨吉尔脖子上了。
巴哈杜尔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个诱人的“进攻”选项,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圈,最终被狠狠碾碎。
不能打。
至少现在不能打。
“滚回去告诉巴图尔。”巴哈杜尔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如果大汗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让整个准噶尔部陪葬。”
使者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在马上夸张地行了个礼:“可汗的话,一定带到。只要哈萨克军队退回突厥斯坦,哈萨克人的大汗自然安然无恙。”
说完,他调转马头,大摇大摆地穿过愤怒的人群,扬长而去。
巴哈杜尔看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传令。”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士兵们眼里的战意还没消退,刀锋上的血还没干。
“后队变前队。”巴哈杜尔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撤军。回突厥斯坦。”
“可汗!我们明明能赢!”一名头人忍不住喊出声。
“闭嘴!”巴哈杜尔猛地转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狰狞得可怕,“这是军令!”
头人被那股煞气震慑,低下了头。
队伍开始缓慢地转向。原本高昂的士气,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干净。
耻辱。
比战败更深的耻辱,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
突厥斯坦城的城门大开。
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巴哈杜尔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三天后,一队卫拉特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杨吉尔走了下来。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哈萨克大汗,此刻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迎接的臣民。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卫拉特棋手,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
那是停战条约。
议事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那卷羊皮纸摊开在长桌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哈萨克人的脸上。
“永久和平。”
卫拉特使者指着羊皮纸最上方的那一行字,语气傲慢,“这是我们洪台吉的仁慈。只要大汗签了这个,卫拉特和哈萨克就是兄弟之邦,永不互犯。”
杨吉尔缩在的王座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手里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巴哈杜尔。
巴哈杜尔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这是换回大汗性命的代价。
哪怕这所谓的“和平”只是一张擦屁股纸。
“大汗,请吧。”卫拉特使者催促道,“洪台吉还在等回信呢。”
杨吉尔闭上眼,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
沙沙的声响,在这个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穆罕穆德·萨尔卡姆·杨吉尔,哈萨克人的大汗。
名字签完的那一刻,杨吉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卫拉特使者满意地吹干了墨迹,卷起羊皮纸,连看都没看巴哈杜尔一眼,转身就走。
“等等。”
巴哈杜尔突然开口。
卫拉特使者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大汗还有何指教?”
“既然是兄弟之邦,”巴哈杜尔指了指门外,“那塔拉斯河以东被你们抢走的牛羊和人口,什么时候送回来?”
使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可汗真会开玩笑。那是战利品,是长生天的赏赐。条约上写的是‘今后’互不侵犯,以前的事,自然是一笔勾销。”
说完,他大笑着走出了大厅。
“混账!”
一名贝伊拔出弯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桌角上,木屑横飞。
杨吉尔把头埋得更低了。
巴哈杜尔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心里一片冰凉。
第470章 汗国建立
千里之外,库尔丘姆。
无数顶白色的毡帐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谷。牛羊的叫声盖过了风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马奶酒的膻味。
额尔德尼坐在最大的那顶金顶大帐中央。
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那份刚签好的条约副本,旁边是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巴尔喀什湖以北的大片空白被粗黑的墨线圈了进来。那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草场,大小几乎等同于整个准噶尔盆地。
“哈萨克人服了?”杜尔伯特部的首领达赖泰什把玩着手里的银酒杯,身子前倾,盯着那份条约。
“杨吉尔亲自签的字。”额尔德尼手指在条约上点了点,指甲盖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淤血,“从此以后,塔拉斯河以东,是我们卫拉特人的牧场。”
帐内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各部的头人、贝伊们交换着视线。贪婪、恐惧、敬畏,各种情绪在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面孔上一闪而过。
他们是被额尔德尼召集来的。原先从蒙古逃难到此的卫拉特各部,如今都挤在这个大帐里。
“额尔德尼,你这次可是发了大财。”土尔扈特部的一位台吉酸溜溜地开口,“这么大的草场,你准噶尔部一家吃得下吗?”
“吃不吃得下,看牙口,不看胃口。”额尔德尼抓起桌上的小刀,插起一块半熟的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他随意用手背抹了一把。
“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分肉。”额尔德尼咽下羊肉,声音浑厚,在大帐内回荡,“是为了以后怎么吃肉。”
大帐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卫拉特四分五裂太久了。”额尔德尼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大帐中央。他身材高大,阴影笼罩着坐在前排的几个小部落头人。
“东边有喀尔喀,南边有叶尔羌,西边还有那群不甘心的哈萨克人。我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被人赶来赶去。”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我们需要一个头。一个能带着大家打草谷、抢女人、占地盘的头。”
额尔德尼的部下,在卡拉科因战功赫赫的贾尼别克此时立刻站出来支持:“额尔德尼说得对,卫拉特人急需强有力的领袖!”
话音刚落,和硕特部的一名长老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念珠。
“额尔德尼,推举盟主是大事。按照规矩,必须上报拉萨,请达赖喇嘛册封,赐下封号和印信,这事才算名正言顺。”
长老的声音干瘪沙哑,却像一根刺,扎破了额尔德尼营造的气场。
不少头人跟着点头。在草原上,没有黄教领袖的认可,法统便有所缺失。
额尔德尼冷笑一声。
他走到那名长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当初我们被喀尔喀人追得像狗一样逃窜的时候,达赖喇嘛的法旨在哪里?我们在寒风里冻死牛羊的时候,印信能当饭吃吗?”
长老被怼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哈萨克人怕的不是拉萨的印信,怕的是我手里的刀!”
额尔德尼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劈在面前的矮桌上。
“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木桌被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几个胆小的头人吓得从坐垫上弹了起来。
额尔德尼收刀回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且冰冷。
“从今天起,不用再等拉萨的消息了。”
他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雄狮。
“我,额尔德尼,就在这库尔丘姆,建立准噶尔汗国。”
土尔扈特部的台吉瞪大了眼,看着台上那个男人。他想反驳,想嘲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里的头人大半都支持额尔德尼,他这时跳出来是自取其辱。
他又看到了那张地图。
那上面新划入的疆土,比土尔扈特部现在的牧场还要大两倍。
那是实打实的土地,实打实的牛羊。
比起这些,拉萨的一纸空文又算什么?
额尔德尼看着其他人,大家多用热切的眼光看着他。额尔德尼明白事情已经稳妥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这帮人在想什么。
这就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跟他们谈理想、谈统一都是废话,只有把肉扔在他们面前,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只要自己给他们利益,哪怕自封为神,这帮人也会舔他的靴子。
只要自己失败了,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碎。
这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则。
所有人都在看别人的反应。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谁也不想第一个得罪这位刚刚击败了哈萨克大汗的狠人,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位额尔德尼·巴图尔抛出筹码。
“准噶尔部出兵三千,负责西线防御。”额尔德尼突然开口,抛出了第一个筹码,“打下来的草场,准噶尔部只拿三成,剩下的,谁出力多谁拿。”
大帐内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七成。
那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
那个刚才还在谈规矩的和硕特部长老,此刻捻动念珠的手停住了。他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贪婪的光。
“巴图尔浑台吉!”
本就支持额尔德尼的头人们齐声喊道。
这是对强者的尊称,意为“英雄”。
“巴图尔浑台吉!”
大帐内充斥着叫喊声。
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头人,此刻见如此形势,也只得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右手抚胸,向着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弯下了腰。
声音汇聚成一股浪潮,几乎掀翻了大帐的顶棚。
“巴图尔浑台吉!准噶尔汗!”
额尔德尼站在浪潮中央,面色平静。
他看着底下这群俯首称臣的人,看着那张被重新定义的地图。
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走到大帐的后方。
“传令下去。”
额尔德尼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军,练兵。明年的草青之时,我要让准噶尔的马蹄,踏遍卡尔巴山!”
大帐的帘子被风吹开,夕阳的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覆盖了整张地图。
那一刻,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他背后的刀柄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第471章 反击前奏
深夜。
突厥斯坦城陷入了沉睡,但巴哈杜尔没有睡。
他坐在城头的箭楼里,擦拭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刀。刀刃上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那张条约,根本就是废纸。
卫拉特人是一群喂不饱的狼。他们尝到了甜头,只会想要更多。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夜空。
一名满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巴哈杜尔脚边。
“可汗!急报!”,信使大口喘着粗气。
“说。”巴哈杜尔手中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塞兰城……塞兰城遭到袭击!”
巴哈杜尔擦刀的手顿住了。
“谁干的?”
“卫拉特人!”信使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泪,“就在刚才!他们趁着夜色突袭了塞兰城外的牧场,抢走了所有的马匹,烧了三个村子!守军……守军拿出停战条约给他们看,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被他们当场砍了脑袋!领头的卫拉特人说……说……”信使浑身颤抖,不敢再说下去。
“说!”巴哈杜尔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佩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说……那是杨吉尔签的条约,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是草原上的狼,想吃肉就吃肉!”
巴哈杜尔走到城墙边,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砖石。
城下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窥视。
那张墨迹未干的“永久和平”条约,此刻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在嘲笑整个哈萨克汗国的无能。
这根本不是和平。
这是慢性死亡。
......
突厥斯坦城的宫殿石墙厚重,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穆罕默德·杨吉尔坐在铺着白狼皮的主位上。他手里捏着一封来自边境的羊皮信卷,指节用力到发青。信卷被揉成一团,抛在脚下的火盆里。火焰舔舐着羊皮,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焦臭味弥漫开来。
“准噶尔汗国。”
杨吉尔念出这个词。他没看底下的贝伊们,只是盯着那团火。
大厅里吵成一锅粥。几十名哈萨克各部的贝伊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三大玉兹的可汗一言不发。
“额尔德尼疯了!他敢自称博格达汗?”
“我们要立刻封锁山口!不能让他们过河!”
“我的牧民回报,准噶尔人在库尔丘姆集结了所有战马,他们要抢我们的草场!”
一名年轻的贝伊踹翻了面前的矮桌,酒壶滚落在地,红色的酒液淌了一地。“跟他们拼了!把这些卫拉特人赶回阿尔泰山去!”
杨吉尔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咄的一声,钉在身前的案几上。刀柄还在颤动。
大厅瞬间死寂。
杨吉尔站起身。他身材高大,锦袍下鼓起坚硬的肌肉线条。他环视这群刚才还在叫嚣的贵族。
“拼?拿什么拼?”
他指着那个踹翻桌子的年轻贝伊。
“额尔德尼刚刚统一了卫拉特人,他的骑兵现在是铁板一块。你们呢?为了塔什干的税收,为了锡尔河边的几块烂泥地,昨天还在争权夺利。”
年轻贝伊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杨吉尔拔出短刀,在袖口擦了擦。
“额尔德尼是个赌徒。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了。他要建立汗国,就需要一场大胜来立威。他的目标不是草场,是我的头颅。”
他心里清楚,额尔德尼这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准噶尔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但战争能掩盖一切矛盾。只要准噶尔人打赢了,那个新成立的汗国就会真的变成草原霸主。
决不能让他赢。
坐在一旁的巴哈杜尔突然打破了沉默,站起来走向杨吉尔。他穿着全套的锁子甲,走路时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大汗。”巴哈杜尔停在火盆前,“狼群饿的时候最凶狠,但也最容易走进陷阱。额尔德尼急了,他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有办法?”杨吉尔看向这位心腹。
“我们的人数不够。各部的骑兵加起来,虽然不少,但心不齐。”巴哈杜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南方,“我们需要一支锤子。一支能把准噶尔这块铁砸扁的锤子。”
“你是说……”
“撒马尔罕。”巴哈杜尔吐出这个地名,“扎兰托斯。”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扎兰托斯·巴哈杜尔,撒马尔罕的统治者,对肥沃的费尔干纳盆地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是巴哈杜尔的远亲。
“他会来吗?”一名年老的贝伊捻着胡须,满脸狐疑,“撒马尔罕人唯利是图。让他们出兵,代价太大了。”
“代价?”杨吉尔冷笑一声,“如果准噶尔人冲过来,你们连付代价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向巴哈杜尔。
“扎兰托斯想要什么?”
“名声,还有战利品。”巴哈杜尔回答得很干脆,“准噶尔人积攒了百年的牛羊,还有他们从西藏弄来的佛像、金银。告诉扎兰托斯,这一仗打赢了,战利品他拿一半。”
杨吉尔眯起眼。一半。那是割肉。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额尔德尼那张狂妄的脸。那个试图挑战黄金家族权威的卫拉特蛮子。
如果不灭了准噶尔,哈萨克汗国将永无宁日。
“给他。”杨吉尔拍板,“写信。告诉扎兰托斯,我邀请他在巴尔喀什湖畔围猎。猎物是额尔德尼。”
一个月后。巴尔喀什湖北岸。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枯草的味道。
大地在颤抖。
杨吉尔骑在高大的黑马背上,勒住缰绳。在他身后,旌旗遮蔽了天空。
这支庞大的联军有十八万人,对外号称三十万。
自从一百五十年前伟大的哈斯木汗去世以来,哈萨克人第一次以举国之力召集起如此庞大的兵力,连汗国最西端的萨莱士克也派来了兵力,。
左翼是哈萨克各部的轻骑兵,他们背着角弓,弯刀挂在腰间,马蹄躁动不安。右翼是来自撒马尔罕的一千余人骑兵,人马皆披铁甲,长矛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数千名火枪兵在中军集结,后方从伊朗进口的数十门铜炮也运了过来。
扎兰托斯策马来到杨吉尔身边。这位撒马尔罕的统治者满脸横肉,头戴镶金的尖顶盔。
“好大的阵仗。”扎兰托斯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军阵,大笑起来,“额尔德尼恐怕连做梦都想不到,你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杨吉尔没有笑。他看着东方。
那是准噶尔人来的方向。
巴哈杜尔骑马赶到阵前,高举令旗。
“大汗!前锋探报,准噶尔人的先头部队距离这里还有三天路程!”
杨吉尔点点头。
三天。足够了。
他要在那里布下一个口袋。一个巨大的、死亡的口袋。
“传令。”
杨吉尔的声音穿透了风声。
“全军拔营。向东推进。”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战马组成的海洋。
他要用这十八万兵力,把那个新生的准噶尔汗国,踩进泥土里。
“不要俘虏。”
杨吉尔补了一句。
“一个不留。”
号角声响起。
那是牛角号发出的低沉轰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十八万大军开始移动。
尘土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半个天空。
杨吉尔扬起马鞭,指向东方地平线上一抹血红的残阳。
鞭梢在空中炸响。
“杀!”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那根指向东方的马鞭定格在半空,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要将这昏黄的天地劈开。
第472章 火器打击
赵温在挡风玻璃后望着前方,起伏的山峦代替了荒原。
仅仅一夜,他们就穿越了准噶尔盆地。
赵温上了指挥车,他看着作战地图,心中对接下来的部署了如指掌。
......
纳雷姆山,夜色浓重如墨。
赵温离开了指挥车,和普通士兵一同趴在冰冷的岩石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枪。山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没动,身后的数百名士兵也没动。
五万人的大营,连绵数里。篝火将库尔丘姆的天空映得暗红,羊肉的膻味和马粪味顺着风飘上来。准噶尔人正在酣睡。显然这里以前是绝对安全的后方,不过一向老谋深算的额尔德尼·巴图尔还是安排了许多游骑哨探在周围。
但他想不到,数百米外的高地上已经设立了一处机枪阵地,一排排枪口对准了库尔丘姆的营地。
赵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感受了一下风的阻力。
“向左修正两个密位。”赵温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盯着那些穿甲胄的、骑马的打。”
连长点点头,转身向后打手势。
金属撞击的轻微咔哒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一排重机枪架在岩石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山下的那片喧嚣。
山下,一名准噶尔头人正提着酒囊,摇摇晃晃地走出帐篷。他解开裤腰带,对着一堆枯草放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忽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奇怪的爆响。
“砰!”
头人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红白之物瞬间炸开。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栽倒在自己的尿渍里。
这声枪响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
“啪啪啪啪——”
山坡上腾起一排白烟,瞬间被风吹散。
四百米外,准噶尔大营外围的马群受惊了。子弹钻进马匹的身体,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篝火被踢翻,帐篷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
“敌袭!敌袭!”
凄厉的吼叫声撕裂了夜空。无数准噶尔士兵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手里提着弯刀,茫然四顾。他们看不见敌人,只能看见身边的同伴莫名其妙地倒下,身上爆出血洞。
“在那边!山上!”一名头人挥舞着马刀,指向纳雷姆山的高地,“冲上去!杀了他们!”
他刚跨上战马,数颗子弹就击穿了他的胸甲。头人从马上栽下来,胸口多了几个大洞,血沫从嘴里涌出来,瞬间没了声息。
准噶尔人的勇猛在这一刻成了催命符。那些试图整队反击的军官,那些穿着醒目盔甲的头人,成了最显眼的靶子。只要有人敢站出来大声指挥,不出三息,必死无疑。
这根本不是战争,是点名。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准噶尔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黑夜和仰攻中完全失效,他们连弓都没能拉开就被机枪打死了。而山顶射下来的子弹,却像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别乱!别乱!”
营地中央,额尔德尼数日前刚任命的图什墨尔,满脸络腮胡的?贾尼别克试图稳住阵脚。他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准噶尔人,正准备集合兵力。
突然,士兵的盾牌上显出一个个窟窿,贾尼别克和他的亲兵都倒在血泊之中。
几万人的大营彻底溃散了。
赵温让一旁的士兵从腰间摸出信号枪,举向天空。
“啾——”
一颗红色的流星划破夜空,在库尔丘姆大营的头顶炸开,将混乱的战场照得惨白。
大地的震动随即传来。
早已埋伏在侧翼的叶儿羌与蒙古联军动了。
“杀!!!”
喊杀声如海啸般爆发。数万名骑兵借着火光,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准噶尔人溃烂的侧腹。
那是屠杀。
失去指挥、失去战马、失去勇气的准噶尔士兵,在联军的马刀下如同待宰的羔羊。他们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敌人,哪里是自己人,只能在黑暗中盲目地挥刀,或者跪地求饶。
赵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停止射击。”
他不需要再浪费子弹了。下面的战斗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驱赶。
两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库尔丘姆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尸体堆叠在一起,鲜血染红了积雪,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数不清的准噶尔俘虏被驱赶到空地上,他们被剥去了盔甲,双手反绑,跪在冰冷的泥地里瑟瑟发抖。曾经不可一世的准噶尔部,一夜之间,主力尽丧。
一名叶儿羌将领骑着马,兴奋地冲上高地,马蹄溅起泥泞。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温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和狂喜。
“赵大人!神了!真是神了!”将领指着山下那片修罗场,语无伦次,“五万人!就像杀鸡一样!库尔丘姆完了!阿克苏阿特的援军刚露头,看到这阵势直接吓跑了!”
赵温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枪管上的烟灰,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清点战损。”赵温打断了他的吹捧,“我要具体的数字。”
“是!是!”将领连忙站直身子,“我军伤亡大约一百人左右,大部分是冲锋时马失前蹄摔伤的。准噶尔人……死伤过万,剩下的全降了。”
赵温点点头,将步枪背回身后。
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
这就是代差。
一百五十年前,哈萨克的哈斯木汗或许需要忽视其他地区,主动举国之力才能击退准噶尔人。而现在,仅仅是半个青龙军团能在几个时辰内瓦解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额尔德尼·巴图尔换上士兵衣服的尸体被准噶尔俘虏指认,他在逃跑时头颅被子弹开了瓢。
“把那些头人挑出来。”赵温指了指俘虏群中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别让他们死了,我们还需要这些筹码。”
“明白!”
赵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火苗跳动,映照着他毫无波动的脸庞。
他随手将刚燃尽的火柴梗弹向空中。火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最终落入血泊中,定格在一具准噶尔尸体那双惊恐未消的眼睛旁。
第473章 法器凌空
赵温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脚下的冻土混合着血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把俘虏分开关押,”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叶儿羌将领下令,“额尔德尼的尸体,找防腐的香料处理一下,挂到旗杆上去。”
将领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搓着手应道:“是!挂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大明作对的下场!”
赵温没有接话,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工兵铲平了原本的准噶尔营帐,拉起了铁丝网,几座简易的了望塔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从迪化到库尔丘姆的荒原和山峦中,十余万俘虏和工人正如火如荼地修建一条条公路,在未来将承载着六十万西征军的后勤补给。
赵温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库尔丘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将笔尖向西移动,停在了阿克苏阿特。
那里是准噶尔部的另一个核心据点。
“报告!”
一名身穿迷彩服的侦察兵快步走进帐篷,脸色难看。他没有敬礼,直接将一份急电拍在桌上。
“头儿,出岔子了。”
赵温放下铅笔,拿起电报。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
“死者系替身。额尔德尼·巴图尔本人已逃至阿克苏阿特。各部头人正向该地集结。”
赵温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
那个被开了瓢的尸体,是个替死鬼。真正的额尔德尼·巴图尔不仅没死,还打算在阿克苏阿特召开库里尔台大会,把被打散的准噶尔各部重新捏合起来。
“审讯俘虏的时候,那几个头人一口咬定那就是巴图尔。”侦察兵咬着牙解释,“看来这老狐狸早就防着这一手,连自己人都骗。”
“正常。”赵温语气平淡,随手将电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要是这么容易死,他就当不了首领了。”
侦察兵有些焦躁:“阿克苏阿特距离这里三百里,地形复杂,我们的重装备很难快速跟进。如果让他们完成了集结,这几天仗就白打了。”
赵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三百里。如果是要跨越这种地形,需要一天以上的时间。但这会给对方充足的准备时间。
当初筹划作战时,拔掉准噶尔这颗钉子,最重要的便是兵贵神速,配合袁崇焕驻扎在哈密的玄武军团毫无障碍地进攻哈萨克汗国。
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不讲理的方式,用最小的代价取胜。
……
不多时,辎重部队的卡车便开到指挥车旁。
几个巨大的长方形黑色工程塑料箱被抬了下来。
“轻拿轻放!这里面可是精密玩意儿!”一名戴着眼镜的技术军官大声指挥着。
箱盖被打开。
阳光洒在黑灰色的碳纤维机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哑光。那不是鸟,也不是风筝。四根旋翼臂向外伸展,每一根末端都连着高效无刷电机。机腹下方,挂载着一枚经过改良的高爆迫击炮弹,旁边是一颗圆滚滚的光电探头。
叶儿羌将领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趴在地上的“怪兽”。
“赵大人,这是……什么法器?”他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法器?”赵温蹲下身,检查着机翼连接处的卡扣,“算是吧。专门超度准噶尔人的法器。”
他站起身,对技术军官点了点头:“组装,调试。用最短的时间让它们升空。”
“是!”
技术兵们立刻忙碌起来。展开机臂,安装螺旋桨,插入高能电池组。
赵温走到临时的操作台前。几台加固型笔记本电脑已经开机,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参数代码。
“阿克苏阿特的坐标已经输入。”技术军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风速三级,西北风,修正完毕。图传信号良好。”
“挂载。”赵温下令。
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枚涂着黄色标记的航空炸弹,卡入无人机腹部的挂架。
“咔哒。”
清脆的锁定声在空旷的营地上格外清晰。
叶儿羌将领看着那几枚炸弹,脸色发白。他虽然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认得火药的味道。这些铁鸟,肚子里装着雷霆。
“赵大人,这东西……能飞到阿克苏阿特?”将领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们不需要飞那么远。”赵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扁,“我们会把发射阵地前移一百里。剩下的路,让它们自己走。”
他看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阿克苏阿特的卫星地图。在那个红色的标记点上,无数代表着生命的黑点正在聚集。额尔德尼·巴图尔以为他在那里很安全,以为三百里的距离是天然的屏障,以为可以从容地商讨对策。
那是旧时代的思维。
“一号机自检完成。”
“二号机自检完成。”
“三号机自检完成。”
操作员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温看着那一排整装待发的黑色死神。
“起飞。”
“嗡——!!!”
四台电机同时启动。高频的蜂鸣声瞬间刺破了草原的宁静。螺旋桨飞速旋转,卷起地上的沙尘。
第一架无人机猛地脱离地面,悬停在半空,机腹下的镜头像一只冷漠的独眼,扫视着下方的人群。
“这是送给巴图尔的礼物。”赵温调试着身前的遥控终端,复杂的参数界面让旁人眼花缭乱,“既然他喜欢聚在一起开会,那我就送他们一张单程票。”
叶儿羌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赵温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实时回传画面。画面随着无人机的爬升而迅速拉高,库尔丘姆大营变成了一个个火柴盒,然后是蜿蜒的河流,最后是广袤无垠的荒原。
它们像一群寻找腐肉的秃鹫,朝着西方的阿克苏阿特扑去。
赵温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紧盯着摄像机的实时画面。一旁的技术兵正操作着无人机。无人机像一群寻找腐肉的秃鹫,朝着西方的阿克苏阿特扑去。
第474章 穷途末路
屏幕画面抖动了一下,灰白色的雪花点瞬间占据了半个显示区域,随即又恢复了清晰。
赵温这时开始操作设备。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整着摄像头的焦距。
显示屏上,枯黄的草甸像是一块块打着补丁的破布,急速向后掠去。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略显滞后,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地形的判断。
“距离目标还有十五公里。”技术军官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起伏,“信号强度百分之八十五,图传延迟二百毫秒。”
叶儿羌将领阿迪力凑在赵温身后。他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台发光的黑色盒子会突然跳起来咬断他的喉咙。他看着屏幕上飞速变幻的景物,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大人,”阿迪力指着屏幕上一条蜿蜒的黑线,“这……这是库尔图河?这就到了?”
赵温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电池参数。
“那是库尔图河的上游分支。”赵温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金属盖子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按照现在的速度,五分钟后接触目标。”
五分钟。
阿迪力吞了一口唾沫。骑兵狂奔一天一夜的路程,这些铁鸟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他看向赵温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即将杀戮的兴奋,也没有对战争的敬畏。
就像是在看一份枯燥的账本。
“风速正在增大。”技术军官汇报道,“侧风四级,修正弹道需要时间。”
“不用修正。”赵温停止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降低高度至三百米,进入目视投弹模式。我要看着炸弹落进他们的汤锅里。”
“是,降低高度。”
屏幕上的画面陡然拉近。原本模糊的小黑点瞬间放大,变成了一顶顶白色的毡房。阿克苏阿特,这个准噶尔人在边境线上最大的集结点,此刻就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婴儿,赤裸地暴露在赵温的视野中。
……
阿克苏阿特大营。
额尔德尼·巴图尔坐在虎皮大椅上。大帐内烧着三个火盆,热浪滚滚,混合着羊肉的膻味和马奶酒的酸气。
数十个头人分列两旁,争吵声几乎要把帐顶掀翻。
“明国的军队还在三百里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首领把酒碗重重地摔在桌上,“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切断他们的粮道!在这里干等着,难道等天上掉馅饼吗?”
“出击?拿什么出击?”另一个瘦削的首领冷笑一声,“我们的火枪只有不到五百支,剩下的全是弓箭。那边的汉人手里拿着不用点火就能响的管子,隔着一千步就能打穿铁甲!”
“那是妖术!”
“那是火器!”
“没有这样的火器!”
巴图尔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争吵,心里充满了不屑。这些蠢货,被几次败仗吓破了胆。
阿克苏阿特是他自己的大本营,早在数年前他在筹备对哈萨克人作战时,便派遣自己在准噶尔部最信任的几个部下在周边设立据点,还在附近修建城镇。更重要的时,此地距离库尔丘姆超过三百里。
这就是他的底气。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大规模的军队调动都逃不过他的斥候。明国的大炮再厉害,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也无法穿越那些泥泞的沼泽地和荒原。只要守住这里,熬过这个秋季,大雪封山,明国军队就只能乖乖撤退。
“都闭嘴。”巴图尔突然说道。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明人也是人,不是神。”巴图尔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他们想打阿克苏阿特,至少要准备半个月的粮草。这半个月,足够我们……”
“嗡——”
一种奇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夏天烦人的蚊虫在耳边飞舞,又像是远处的蜂群在迁徙。
巴图尔皱了皱眉。现在是深秋,哪来的蚊虫?
“什么声音?”他看向离帐门最近的侍卫。
侍卫掀开厚重的门帘,探出头去看了看,随即一脸茫然地缩回来:“回大台吉,没看见什么,就是……天上有奇怪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大。
原本细微的蜂鸣声,迅速演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啸。那声音不像是来自地面,而是直接从头顶的天灵盖钻进去的。
大帐内的首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本能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巴图尔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打了一辈子仗,听过箭矢破空的锐响,听过火炮轰鸣的雷声,但从未听过这种……这种像是死神在磨牙的声音。
“出去看看!”巴图尔大步走向帐门。
……
临时指挥部。
赵温看着屏幕上那个最大的金顶大帐。
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了帐帘被掀开的瞬间,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仰头望向天空。紧接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出,围在那个老人身边,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捕捉到高价值目标。”赵温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那是巴图尔。旁边那个穿红袍的是他的副手,策零。”
阿迪力死死盯着屏幕,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认得那些人。
那个穿红袍的策零,曾经带着骑兵屠杀了叶儿羌三个村庄。这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如同草原上恶狼的头人,此刻却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鸡鸭,呆呆地看着天空。
“这……这怎么可能……”阿迪力喃喃自语,“他们看不见吗?”
“看得见。”赵温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悬停在红色的确认键上方,“但他们理解不了。在他们的认知里,死亡只能来自平视的前方,而不是头顶。”
屏幕上,巴图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边向大帐内跑去,一遍大声呼喝,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周围的人群。
太晚了。
赵温看着屏幕中央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十字准星,它牢牢地套住了那顶金色的帐篷和帐篷前的人群。
“风速修正完毕。”技术军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号机,投弹准备。”
赵温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键。
“再见,额尔德尼·巴图尔珲台吉。”
第475章 神的权柄
重力是公平的。
百米高空之上,那四个脱离挂架的黑点一旦受到地心引力的捕获,便不再受任何人的意志转移。它们调整着姿态,尾翼切开稀薄的冷空气,修正着最后的弹道偏差。
地面上,额尔德尼·巴图尔珲台吉还在仰着脖子。
老人的视力有些退化,他眯缝着眼,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试图看清那些坠落物。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石头,更不像是铁球,倒像是某种长了翅膀的纺锤。
“什么东西……”
疑惑刚从喉咙里滚出来,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蜜蜂的嗡鸣,而是一种凄厉到极点的尖啸。那是空气被高速物体强行撕裂后发出的惨叫,这种声音违背了草原上的一切常识,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质感,直刺耳膜。
额尔德尼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立。
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基因深处爆发出的本能预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散开!都散开!!”
额尔德尼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身形狼狈地向侧面的辎重车扑去。
然而,声音的传播需要时间,反应需要时间,但毁灭不需要。
第一枚航空炸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精准地砸穿了金顶大帐那根包裹着金箔的楠木主梁。
没有引信延迟。
触地,即爆。
大地猛烈地痉挛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至少在爆炸核心区的人听不到。因为在声波抵达耳膜之前,超高压的冲击波就已经先一步震碎了他们的听小骨。
一团橘红色的烈阳在营地中央凭空诞生。
高温瞬间气化了金顶大帐厚重的羊毛毡,连带着里面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虎皮座椅,以及那张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一同抹去。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连绵的火光将阿克苏阿特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额尔德尼只觉得后背被一柄几千斤重的大锤狠狠砸中,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泥泞里。
世界突然安静了。
耳朵里只有那种尖锐单调的鸣响,像是脑子里住进了一窝知了。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眼前的重影。
原本矗立在那里的金顶大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那些身世显赫的头人们已经变成了焦土的一部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四蹄生火般在营地里乱窜,将那些被震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呻吟的伤兵踩得粉身碎骨。
这不是战争。
额尔德尼张大嘴巴,想要呼吸,却吸入了一口滚烫的硫磺味和焦臭味。
没有冲锋,没有刀剑碰撞,没有箭矢互射。
这就是单方面的屠宰。
“妖术……这是汉人的妖术……”
额尔德尼甚至无法生出愤怒的情绪,只有一种面对未知的、无法抗衡力量时的深深绝望。他想要站起来,去集结残部,去告诉他们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起不来。
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腰部以下,两条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大腿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白森森的骨茬刺穿了皮肉,暴露在深秋寒冷的空气中。
温热的血糊满了双手。他心想,自己这一生杀人无数,想过战死沙场,想过老死病榻,唯独没想过会像一只被顽童用鞭炮炸碎的蚂蚁一样,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天空中,那几只“铁鸟”仍在盘旋。
……
指挥部内。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灰白。爆炸扬起的烟尘遮蔽了视线,只有偶尔窜起的火光能证明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切换二号机视角。”赵温下令。
画面一闪,变成了高空俯视。
阿克苏阿特大营的中心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弹坑。周围的帐篷呈放射状倒伏,像是被顽童随手推倒的积木。
阿迪力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范畴。没有冲锋,没有厮杀,没有刀剑相交的铿锵声。
只有按下几个按钮,然后就是毁灭。
“神罚……这是神罚……”阿迪力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对着赵温的方向重重地磕头。他不再把赵温当成一个盟友,而是一个掌握着雷霆权柄的神。
赵温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盯着屏幕,仔细辨认着弹坑周围的情况。
“热成像开启。”
屏幕画面切换成黑白两色,白色的热源在黑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大帐原本的位置,除了布料燃烧的火焰以外,此刻只有几团微弱的白色光斑正在迅速冷却。这意味着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生命体了。
“目标确认清除。”技术军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核心区域生命体征归零。”
赵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肺部因为缺氧而感到一阵刺痛,但他很享受这种痛感。
“记录数据。”赵温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烟盒,习惯性地想要抽出一支烟,手指触碰到空荡荡的硬纸壳时才反应过来。
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把这段录像保存下来。”赵温指着屏幕上那片废墟,“这就是给准噶尔部最好的劝降书。告诉他们,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不过我看他们站着的本事,也就只能维持到炸弹落下之前。”
“是。”
技术军官开始操作返航程序。
“大人,”阿迪力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他扶着椅子腿勉强站起来,看向赵温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那些……那些准噶尔人,都死了?”
“只是所有领头的。”赵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军装下摆,“领头的都死了。剩下的人,全都没了首脑,翻不起什么浪花。等袁崇焕的部队一到,我们就向哈萨克汗国开进。”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帐篷里沉闷的空气。
远处的发射架上,另外几架备用的无人机静静地趴在那里,螺旋桨在风中微微晃动。
赵温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二号机正在拉升高度准备返航。摄像头最后一次扫过地面。
画面定格在那个巨大的弹坑边缘。一面残破的准噶尔旗倒在血泊中,旗帜被烧掉了大半。
第476章 大败亏轮
残旗卷着火星子,在风里最后扑腾了两下,化作一捧黑灰散了。
塔尔巴部的首领乌尔贾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趴在一辆侧翻的水车后面,半个身子泡在和着血的泥浆里。耳朵里像是有几千只蝉在叫,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在。再摸摸腿,有知觉。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眼前原本是中军大帐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冒着热气的深坑。刚才还在里面议事的几个台吉、头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汗……大汗没了……”
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地从他身边跑过,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喊着。
“闭嘴。”乌尔贾尔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吞了把沙子,“看着我。”
亲兵猛地停下,又哆嗦了一下,瞳孔聚焦:“乌……乌尔贾尔大人?天塌了……长生天发怒了……”
乌尔贾尔一把推开他,目光扫过四周。
营地已经炸了锅。没了头领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有人丢了兵器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还有人趁火打劫,正在往怀里塞金银器皿。
如果这时候乱了,大家都得死。
乌尔贾尔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这一片混乱的灰暗中划出一道亮光。
“都给我站住!”
他这一嗓子用尽了全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周围瞬间安静了,只有风声和远处伤兵的哀嚎。
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下面惊魂未定的士兵。
“大汗和台吉们已经被长生天召回去了。”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弹坑,又指了指头顶依旧盘旋着嗡嗡作响的“铁鸟”。
“但汗国还在!我也还在!”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寻求庇护的渴望所取代。塔尔巴部是准噶尔部中规模最大的一支,乌尔贾尔作为塔尔巴首领的威望仅次于贾尼别克。士兵们安静了下来,乌尔贾尔成为了主心骨。
“我是乌尔贾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从现在起,听我号令。”
半个时辰后。
原本混乱的营地勉强恢复了秩序。一万多名准噶尔士兵在空地上集结,他们刻意避开了那个恐怖的弹坑,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羊。
乌尔贾尔坐在临时搭起的帅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几只铁鸟还在。
数年前在东方,他跟归顺了明军的喀尔喀部交过手。那时他们的火铳虽然厉害,但也有迹可循。装填慢,射程有限,哪怕是红衣大炮,只要骑兵够快,散得够开,总能冲过去砍下他们的脑袋。
可今天这一切,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没有硝烟,没有喊杀,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听见几声怪响,然后就是天崩地裂。
这仗没法打。
“大人……”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是不是该撤?”
“撤?”乌尔贾尔冷笑一声,转头看着副将,“往哪撤?你能跑得过天上的鸟?”
副将脸色惨白,不敢吱声。
乌尔贾尔站起身,走到队列最前方。他望着南方,那里是明军的阵地。
“我不想死。”乌尔贾尔突然说,“你们想死吗?”
下面的士兵没有人敢回答,但他们颤抖的腿已经给出了答案。
“把白旗升起来。”乌尔贾尔把刀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派最好的骑兵,去对面。”
“大人,这是要……”
“投降。”乌尔贾尔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毒血,“找个图什墨尔起草文书,派使者告诉那位明军统帅,我乌尔贾尔,愿奉明国为主。”
……
指挥部内。
“四号区域有动静。”技术军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赵温把玩着手里的空烟盒,眼皮都没抬:“要是冲锋,就让二号机把剩下的挂载都扔下去。”
“不是冲锋。”
赵温抬起头。
屏幕上,热成像显示那一大团代表军队的白色光斑并没有散开,也没有向这边快速移动。反倒是有个单一的光点,正从那个集体中分离出来,慢吞吞地朝这边移动。
“一个人?”一旁的阿迪力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要干什么?”
“来送礼的。”赵温嘴角扯动了一下。
过了数个小时,帐篷帘子被掀开。
两个卫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准噶尔人走了进来。
“尊敬的明国将军!”
使者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纸,双手举过头顶。
“我主乌尔贾尔……愿降!”
赵温没动,只是给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接过纸张,呈了上来。
上面用炭笔写着字。第一行大意很简单:准噶尔汗国可汗是乌尔贾尔汗;乌尔贾尔以后不再称可汗,他愿意统领准噶尔部归顺明国。
“乌尔贾尔?”赵温念叨着这个名字,看向阿迪力。
阿迪力脸色复杂,低声道:“是准噶尔塔尔巴部的首领。”
赵温走出营帐去通信站,把消息上报给了袁崇焕。
不多时,赵温便又进入了营帐。他掏出纸张随手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使者面前。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让使者的背脊伏得更低了。
“回去告诉乌尔贾尔。”
赵温的声音不大,却在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想当归顺,就得拿出诚意来。他的军队必须缴械,并且我还要让他带着所有剩下的头人来乌尔丘姆,具体事宜日后再谈论。”
“是……是!小人这就回去报信!”
看着使者跑出帐篷,阿迪力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吐出来。
“大人,您真的信他?”
“信?”赵温走回屏幕前,看着那个代表使者的光点正疯狂地往回跑,“我不需要信他。我只需要他怕我。”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光斑。
“只要天上的铁鸟还在,他乌尔贾尔就是条最听话的狗。死人虽然不会造反,但死人却毫无作用。”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光斑开始蠕动。
一万多人的队伍,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蛇,缓缓地向南蠕动。旗帜早已被收起,也没有战鼓的响声,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赵温调整了一下焦距。
画面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时不时地抬头看天。
那是乌尔贾尔。他在找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记录下来。”赵温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这幅画面,“这一幕,比炸弹更有用。”
镜头拉高。
荒凉的戈壁滩上,那一万人显得如此渺小。而在他们头顶万米高空,几架无人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神明俯瞰着蝼蚁的迁徙。
画面定格在乌尔贾尔仰起的脸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敬畏。
......
哈密到迪化的公路上。
履带碾过公路旁的泥泞河滩,扬起细碎水雾;摩托化炮兵的轮廓在沙尘中影现,重炮管如沉默的巨兽,拖曳在行进在公路上的卡车上。 突击步枪在灰暗天色下泛着冷光。既无拥挤的慌乱,亦无脱节的松散。
装甲车与蒙古、瓦剌、叶儿羌、乌斯藏组成的部队交错穿插,整片荒原都布满了各式车辆和马匹。
袁崇焕坐在吉普车里,正在看前线发来的报告。准噶尔汗国已然平定,对哈萨克汗国的作战要开始了。
第477章 大军压境
1640年,秋。
哈萨克草原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枯黄的草浪翻滚着,一直延伸到天际,与铅灰色的云层连成一片。
但今天,这片草原的主角不是风,而是钢铁和人。
袁崇焕的指挥吉普车停在一处高坡上,车轮下是湿滑的黑土。他举着望远镜,镜片里是无边无际的军阵。从哈密出发,六十万大军的洪流,已经彻底淹没了这片草原。
最前方,是二十万仆从军。他们穿着简陋的铁甲,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神情麻木中带着一丝对战争的渴望。这些人是新征服地区的降兵和俘虏,是最低等的炮灰,但也是最渴望通过杀戮来改变命运的饿狼。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血肉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和勇气。
在他们身后,是十万辅助军团。瓦剌人和叶尔羌人构成了这支军队的主体。他们身上那套泛着哑光的锰钢板甲,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虽然没有火器,但这身刀枪不入的铠甲,足以让他们在冷兵器的对决中横行无忌。
再往后,是巴特尔的十万蒙古主力军团。人马俱铠的铁浮屠,排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连阳光都无法穿透。他们是这次西征名义上的主角,是陈阳用来迷惑西方世界的一把重锤。
而在大军的最后方,也是袁崇焕所在的位置,是真正的核心——赵温的青龙军团和袁崇焕自己的玄武军团。二十万精锐,沉默地矗立着。他们没有像蒙古骑兵那样杀气腾腾,但他们身后那一排排用帆布盖着的卡车,和卡车上那狰狞的钢铁轮廓,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底气。
“督师,巴哈杜尔那老家伙把所有兵力都收缩到突厥斯坦城了。”孙传庭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白气,“看样子是准备跟我们死磕到底。”
卢象升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他那根标志性的铁鞭,眉头紧锁:“哈萨克人虽然刚打了败仗,但毕竟是主场作战,全民皆兵,要是真死守,我们伤亡也不会小,尤其是前面的仆从军,怕是要死伤惨重。”
袁崇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赵温,你那边怎么样了?”
“督师,我这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对讲机里传来赵温那大嗓门,带着电流的嘶嘶声,“无人机已经把突厥斯坦城里里外外扫了十几遍了,他们在哪埋伏,在哪放了滚木礌石,我这儿的地图比他们自己画的都清楚。别说死守了,他们今天晚上谁跟哪个婆娘睡觉我都知道!”
周围的孙传庭和卢象升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虽然已经见识过黑山基地的种种神奇,但每一次接触,还是会感到巨大的冲击。这仗还怎么打?人家连你家里的老鼠洞有几个都一清二楚。
“那就别等了。”袁崇焕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仆从军消耗得也差不多了,该让巴特尔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得嘞!”赵温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马上让炮兵兄弟们给他们点点名!”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达到了后方的炮兵阵地。
上百门155毫米自行榴弹炮的炮衣被猛地掀开,露出了那比人还粗的炮管。炮兵们熟练地操作着液压装置,调整着炮口的角度。
“目标,突厥斯坦城东门,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
大地在震颤,但不是因为马蹄,而是某种更沉闷、更压抑的频率,那是上百门自行火炮液压驻锄嵌入冻土的动静。
突厥斯坦城的城墙上,寒风割面。摄政巴哈杜尔的手掌按在粗糙的墙砖上,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真实感。他眯起眼,试图看穿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海洋。
心里没底。
作为哈萨克汗国的摄政,他见过大场面,但这阵仗超纲了。对方没急着攻城,那些奇怪的绿色铁皮车就那么停着,管子指着天,像是在搞某种邪恶的祭祀。
“摄政大人,他们不动,是不是怕了咱们的城防?”旁边的千户长哆哆嗦嗦地问,手里的弯刀都在抖。
巴哈杜尔瞪了他一眼,这时候不能怂,一怂全完了。他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对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守军。
“怕个鸟!”巴哈杜尔吼了一嗓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看清楚了!那也是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这城墙可是石头垒的,当年察合台汗……”
话音未落,空气变了。
先是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就像巨人徒手撕开了一匹几千尺长的绸缎。紧接着,那种令耳膜鼓胀的压迫感从天灵盖直灌而下。
巴哈杜尔下意识地抬头。
没有箭雨,没有投石机抛出的黑影。视野里只有几十个不起眼的小黑点,速度快得违背常理。
“轰!”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连成一片的闷雷。
东门的城楼,那座屹立了三百年的防御工事,在155毫米高爆榴弹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像块受潮的饼干。物理法则在这里失效了,砖石、木梁、还有那几个刚才还在吹牛的弓箭手,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揉碎,抛向半空,化作一团红黑相间的雾气。
没有惨叫。因为在声带震动之前,肺里的空气就已经被抽干了。
气浪裹挟着碎石,把巴哈杜尔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开外的墙垛下。
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巴哈杜尔晃了晃脑袋,两行鼻血顺着嘴唇流进嘴里,咸腥味。他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像面条。
耳鸣声尖锐得要命,好半天,周围的嘈杂声才重新钻进耳朵里。哭喊声,砖石坍塌声,还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他抬起头,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引以为傲的东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缺口,断壁残垣上挂着半截烧焦的战旗。
“长生天……长生天也不管咱们了……”刚才那个千户长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在那哭嚎,“这是雷公下凡啊!”
巴哈杜尔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神罚,这是降维打击。
城外,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巴特尔的十万蒙古主力军团动了。他们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鬼哭狼嚎地冲锋,而是沉默地压上来。钛合金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了大地,那种沉闷的节奏感,比任何战鼓都要摧残人心。
黑色的潮水顺着那个冒烟的缺口涌入。
屠杀开始了。
第478章 汗王末日
远处的指挥车旁,袁崇焕放下手里的高倍望远镜,随手扔给身旁的警卫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这一仗,打得太富裕,一点悬念都没有,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无聊。
“传令下去。”袁崇焕拍了拍大衣上的浮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吃什么,“让仆从军和辅助军团上去洗地,别浪费子弹,那玩意儿还得留着打西边。青龙、玄武两大军团原地熄火,省点油。”
参谋正要记录,袁崇焕又补了一句,嘴角扯了扯:
“给巴特尔发报,告诉那蛮子,动作麻利点。天黑之前把城里清理干净,我要在汗宫里喝茶。另外,让他别把好东西都抢光了,那是国公爷的战利品。”
突厥斯坦城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草原之上。鲜血从这道伤疤里不断涌出,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巴特尔一马当先,他手中的步骑枪早已收起,换上了一柄沉重的马刀。他没有开枪,因为不需要。对付这些已经被炮火吓破了胆的哈萨克士兵,用刀砍,更能宣泄他心中的那股豪情。
“杀!”
一声怒吼,巴特尔的战马如同一头黑色的巨兽,撞进了哈萨克人的阵线。沉重的具装铠甲让他无视了那些零星射来的箭矢,手中的马刀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蓬血雨。
在他身后,十万蒙古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犁,狠狠地犁进了松软的泥土里。哈萨克人临时组织的防线,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势均力敌的搏杀,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哈萨克士兵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向城内逃去,但他们的双腿,又怎么跑得过战马的四蹄。蒙古骑兵们追在他们身后,像是在进行一场狩猎游戏,用马刀和长矛,轻松地收割着生命。
“不要乱!顶住!给我顶住!”
巴哈杜尔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千夫长。他想重整部队,想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士兵们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了,炮击的恐惧和骑兵的冲击,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战斗意志。
“督师,我们……”一个亲卫浑身是血地冲到他面前,话没说完,一支长矛就从他后心穿出,矛尖上还滴着血。
巴哈杜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卫倒下,那个杀了他亲卫的蒙古骑兵,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策马冲向了下一个目标。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淹没了巴哈杜尔的心。
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哈萨克汗国,也要完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汗宫,那是哈萨克民族的荣耀所在。他不能让它落入敌人之手,更不能让敌人玷污。
“跟我来!”巴哈杜尔调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向汗宫冲去。
他不是要去逃命,他是要去赴死。他要在那座宫殿里,结束自己的一生,也为这个国家,保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当他们冲到汗宫前时,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另一支军队占领了。
这些人穿着奇怪的、带着各种斑点的衣服,手里拿着黑色的铁管子。他们没有骑马,而是从一些会自己跑的铁盒子里跳下来的。
正是赵温的青龙军团。
在炮击开始的同时,赵温就派出了一个营的兵力,乘坐着装甲运兵车,利用无人机提供的实时地图,绕开了所有的抵抗,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插进了突厥斯坦城的心脏——汗宫。
“站住!”一名青龙军团的士兵用他那并不熟练的哈萨克语喊道,“放下武器,不然就地击毙!”
巴哈杜尔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惨然一笑。
他戎马一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没有放下武器,而是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我是哈萨克的巴哈杜尔!我绝不投降!”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巴哈杜尔只觉得手腕一麻,弯刀脱手而出,掉落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
开枪的,是青龙军团的营长。他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不屑地撇了撇嘴:“晋国公说了,要抓活的。你想死?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巴哈杜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汗宫,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突厥斯坦城内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
巴特尔的蒙古军团,以及后续跟进的辅助军团和仆从军,已经彻底控制了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明军的士兵,他们在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扑灭零星的火焰。
袁崇焕的吉普车,缓缓地驶入了这座城市。
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哈萨克平民,看着那些被绳子拴成一串串的俘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战争就是如此。
要么你征服别人,要么你被别人征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吉普车在汗宫前停下。
赵温早已等候在此。
“督师,都搞定了。”赵温嘿嘿一笑,指了指宫殿,“里面的好东西,我可一样没动,都给您留着呢。”
袁崇焕下了车,拍了拍赵温的肩膀:“干得不错。巴哈杜尔呢?”
“在里面关着呢,请了个郎中给他治伤,死不了。”
袁崇焕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这座异域的宫殿。
宫殿里灯火通明,但却死一般的寂静。原本的侍卫和仆人,都已经被关押起来。只有青龙军团的士兵,在四处警戒。
袁崇焕走到大殿中央那张用黄金和宝石装饰的宝座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扶手。
他能感受到,这宝座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昔日主人的温度。
但从今天起,这里的主人,姓陈了。
他没有坐上去,而是转过身,看向大殿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给晋国公发电报。”袁崇焕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就说,西征功成,哈萨克汗国,已灭。请晋国公,君临。”
第479章 乘铁鸟至
消息传回黑山基地,陈阳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哈萨克汗国的覆灭,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拥有跨时代技术和组织能力的黑山体系,去对付一个还处于部落联盟阶段的游牧政权,本就是一场降维打击。如果这都打不赢,那他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现在关心的,是战后的治理问题。
打下一个地方容易,但要把它真正消化掉,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才是最难的。
“让袁崇焕他们先稳住局势,安抚地方,把那些部落头人、贵族都给我看管好了,一个都不能跑。”陈阳对着通讯兵下令,“另外,告诉他,我明天就到。”
“是!”
通讯兵走后,李国栋院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局长,‘直-20’,一切正常。”
“直-20”,是陈阳问现代的华国购买的直-20重型武装直升机。
它的出现,将彻底改变陈阳的出行方式。
以前去哪里,要么坐火车,要么坐汽车,虽然比这个时代的人快了无数倍,但终究还是受限于地形。
而现在,有了直升机,他真正可以做到“天高任鸟飞”了。
“很好。”陈阳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给我准备一架,再调一个警卫排,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突厥斯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黑山基地的机场上,一架巨大的钢铁怪鸟,正静静地匍匐在停机坪上。
它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头顶上那几片巨大的旋翼,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赵二虎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全副武装地站在飞机旁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大家伙。
“虎爷,这玩意儿真能飞起来?”一个士兵小声问道,“比咱们住的房子都大,这要是掉下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二虎瞪了他一眼,“晋国公的东西,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让你上,你就上,哪那么多废话!”
话虽如此,赵二虎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他坐过卡车,坐过坦克,但坐这种会飞的“铁鸟”,还是头一遭。
很快,陈阳在唐默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机场。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挥了挥手:“登机。”
士兵们鱼贯而入,进入了那宽敞的机舱。
陈阳和唐默则进入了驾驶室。
随着陈阳按下启动按钮,直升机顶部的旋翼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卷起了漫天的沙尘。
地面上的士兵们,被这股巨大的气浪吹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都用手捂住了耳朵,脸上满是震惊。
在无数人敬畏的目光中,“玄鸟一号”缓缓地脱离了地面,然后猛地向上拉升,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雄鹰,直冲云霄,向着西方的天际飞去。
与此同时,突厥斯坦城。
袁崇焕、赵温、孙传庭、卢象升等一众西征军的高级将领,正站在汗宫前的广场上,翘首以盼。
他们已经接到了通知,知道陈阳今天会到。但他们不知道,陈阳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到来。
“督师,晋国公怎么还没到?这都快中午了。”赵温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晋国公日理万机,晚一点也正常。”袁崇焕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从黑山基地到这里,几千里的路,晋国公说今天到,难道是早就出发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是无数个闷雷在头顶上滚动。
“什么声音?”卢象升抬头望向天空。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点,正从东方的云层里钻出来,飞速地向这边靠近。
“那是什么?大鸟吗?”一个将领不确定地说道。
“哪有这么大的鸟!”
黑点越来越近,它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当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袁崇焕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他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钢铁造物。它没有翅膀,却能悬停在空中,头顶上那几片巨大的叶片飞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广场上的士兵们,已经骚动起来。一些胆小的,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以为是天神下凡。
“都别慌!那是晋国公的座驾!”袁崇焕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喝道。
听到是陈阳的座驾,骚动才渐渐平息下来,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和敬畏。
直升机缓缓地在广场上降落,巨大的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当旋翼停止转动,舱门打开,陈阳一身戎装,从里面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将士,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还是刚刚投诚的降兵,心中都同时涌起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神。
袁崇焕、赵温等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等,恭迎晋国公!”
广场上,数万名士兵,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突厥斯坦城上空回荡。
“恭迎晋国公!”
陈阳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他走到袁崇焕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袁督师,诸位将军,都起来吧。”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此战,你们打得很好。华夏的疆土,因你们而拓展。历史,会记住你们的功绩。”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几十万名将士,用扩音喇叭说道:
“我宣布,西征大军,论功行赏!所有参战将士,军官官升一级,士兵赏银翻倍!战死者,家属由黑山抚恤,其子女,可入新政学堂,学费全免!”
“晋国公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汗宫的殿墙。
陈阳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很清楚,光靠精神上的鼓舞和神迹般的登场是不够的。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的士兵来说,最实在的,还是真金白银和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第480章 论功行赏
“赵二虎。”陈阳喊了一声。
“到!”赵二虎大步走出,身板挺得笔直。
“去把‘礼物’,都搬过来。”
“遵命!”
很快,一队队士兵从金库里抬出上百个沉重的木箱。箱子在广场上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哗——”
广场上的士兵们眼睛都直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那视觉冲击力,比刚才的直升机还要直接,还要震撼。
“这些,只是第一批赏银。”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后续的抚恤和奖励,会由专门的后勤部门,发放到每一个士兵,和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家中。我陈阳说话,向来算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同样跪在地上,但眼神复杂的仆从军和辅助军团的士兵。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久前还是我们的敌人。”陈阳的话锋一转,“但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为华夏流血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我的兵。”
他指着那些银箱:“这里面,同样有你们的一份。只要立了功,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是瓦剌人,还是叶尔羌人,在我这里,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这话一出,那些降兵降将们的心,彻底定了下来。他们原本还担心会被当成炮灰用完就丢,现在看来,这位晋国公,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一时间,感激、敬畏、狂热,种种情绪在他们心中交织,最终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效忠。
“愿为晋国公效死!”
赏赐大会开完,陈阳在袁崇焕等人的陪同下,进入了汗宫。
“晋国公,这是缴获的战利品清单,还有俘虏的统计。”袁崇焕递上一份厚厚的册子。
陈阳接过来,一边走一边翻看:“巴哈杜尔呢?我见见他。”
“在偏殿关着。”赵温在一旁插话道,“那老小子骨头还挺硬,这几天水米不进,就想着寻死。”
“死?”陈阳冷笑一声,“想得美。他还有用。”
偏殿里,光线昏暗。
巴哈杜尔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头发散乱,面如死灰。他的手腕被包扎着,但那双眼睛里,却依然带着一股不屈的狠厉。
看到陈阳走进来,他只是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就是巴哈杜尔?”陈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巴哈杜尔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服。”陈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觉得我们是靠着妖术,胜之不武。你们哈萨克人是草原上的雄鹰,不应该就这么被折断翅膀。”
巴哈杜尔的身子动了一下,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雄鹰?”陈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在我看来,你们不过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鸡。你们所谓的勇武,所谓的骑射,在我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外面:“看到天上的铁鸟了吗?那叫直升机。看到把你们城墙轰塌的火炮了吗?那叫榴弹炮。这些,不是妖术,是科学,是力量。是一种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炫耀武力的。”陈阳的语气变得平淡,“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也让你的族人,活下去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巴哈杜尔面前展开。那是一张无比精细的世界地图。
“这里,是哈萨克。”陈阳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块区域,“从今天起,这里将成为华夏的一个行省。你们哈萨克人,也将成为华夏民族的一部分。”
“我不会杀你们,也不会把你们变成奴隶。相反,我会给你们带来新的东西。”
陈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会在这里修建道路,让你们的牛羊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开办学校,让你们的孩子学会读书写字。我会在这里建立工厂,让你们不再需要看天吃饭。”
“而你,巴哈杜尔。”陈阳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去告诉你的族人,接受这一切。顺从的,有地分,有牛羊,有安稳的日子过。反抗的……”
陈阳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巴哈杜尔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上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国家和海洋,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他的民族,是多么的渺小。
陈阳说的那些东西,他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新世界。
反抗?拿什么反抗?拿弯刀去对抗那能开山裂石的火炮吗?拿战马去追赶那天上的铁鸟吗?
“我……”巴哈杜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陈阳收起地图,“你只需要相信,我能让你死,也能让你活。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说完,陈阳转身离开了偏殿。
他知道,巴哈杜尔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走出偏殿,袁崇焕迎了上来。
“晋国公,光靠他一个人,怕是压不住下面那些部落头人。”
“我知道。”陈阳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掺沙子,换血。”
他看向东方,那是大明的方向。
“我来之前,已经下令了。第一批,一百万汉人,正在路上。他们会带着种子、农具,还有我们的规矩,来到这片土地。”
“一百万?!”袁崇焕等人大吃一惊。
“没错。”陈阳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给每个移民过来的汉人,授田百亩。同时,鼓励他们与当地人通婚。不出二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会说汉话,写汉字,过我们的节日。到时候,谁还分得清谁是哈萨克人,谁是汉人?”
“我们,都是华夏人。”
袁崇焕看着陈阳那年轻却深邃的侧脸,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晋国公的志向,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开疆拓土。
就像晋国公说的,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日不落华夏帝国。
第481章 百万汉民
寒风卷着沙土,打得人脸上生疼。
太原城门口,却挤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人太多了。
城墙根下一溜摆开十几张长桌,每个桌前都排着少说几百号人。
队伍歪歪扭扭,挤成一团,但没人敢往前硬插——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挎着枪站在边上,眼睛跟刀子似的,谁乱动就盯着谁。
“排好队!都排好队!”一个拿着铁皮喇叭的军官喊得嗓子都哑了,“一个一个来,谁他妈捣乱,直接捆起来扔大牢里!”
没人捣乱。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当兵的,更没见过当兵的居然不发脾气不打人,就这么站着看。光是这个,就让他们心里发毛。
队伍前面立着一块大木牌,刷着红漆大字:
“响应晋国公号召,西进开发大西北!”
“去西域,分田地,娶婆娘,过好日子!”
“凡移民者,每人授田百亩,送农具耕牛,免税三年!”
牌子底下站着个老头,仰着脖子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识字,但就是觉得这几个红字看着喜庆,像过年贴的对联。
“爹,咱们排不排?”旁边一个年轻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排!”老头一咬牙,“反正也是饿死,走!”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军官服的年轻人,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纸,问话极快,不带一句废话。
“姓名?”
“刘二狗。”
“哪的人?”
“河曲的。”
“多大?”
“三十一。”
“家里几口人?”
刘二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桌后的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就我一个了。”刘二狗说,“去年旱,今年蝗,爹娘都没了。婆娘带着娃跑了,说是往东边去讨饭,也不知死活。”
军官低下头,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盖了个章,撕下来递给他。
“拿着。去那边领衣服,领干粮。三天后上车。”
刘二狗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那个红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膝盖一软,跪下去就要磕头。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士兵一把把他拽起来,“不兴这个,赶紧走,后面还排着队呢。”
刘二狗被拽起来,眼眶红红的,攥着那张纸,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领衣服的地方,他才知道那张纸能换东西:一套棉衣,一双棉鞋,一张厚实的羊毛毯子,还有一兜子白面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白面。
他把饼子揣在怀里,热乎乎的,烫得胸口发疼。他已经三年没吃过一口白面了。
队伍还在往前挪。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孩子哭得厉害,她掀开衣襟想喂奶,可是干瘪的乳房挤了半天,孩子还是哭。旁边的人侧过身子,没人说话。
“大姐,你排哪儿?”
她抬头,是个穿军官服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脸圆圆的,说话和气。
“我……我没排上。”女人怯生生地说,“我刚来,不知道咋弄。”
姑娘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把孩子接过来,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声:“让一下,这有个带娃的,让她先进。”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女人愣了一下,被姑娘拉着往前挤。旁边有人嘀咕了两句,但没人拦着。
“你男人呢?”姑娘问。
“死了。”女人说,“上个月,饿死的。”
姑娘没再问。她把孩子递给女人,对桌后的军官说:“这个先办,孤儿寡母,别让她排队了。”
军官点点头,拿起笔:“姓名?”
“王赵氏。”
“多大?”
“二十三。”
“家里几口人?”
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就我娘俩。”
军官填完表,盖了章,把纸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军爷,俺想问一下,去那边……俺一个女人家,能分地不?”
军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个姑娘。
姑娘笑了笑,弯下腰对女人说:“能。大人一百亩,小孩也算一口人,也分一百亩。你娘俩就是两百亩。到了那边,有人帮你种,有人帮你盖房子,孩子有学堂,有大夫。放心吧。”
女人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姑娘说,“好日子在后头呢。去领东西吧,那边有人帮你拿。”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姑娘鞠了一躬。
队伍继续往前挪。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人越来越多,城门洞子都堵死了。
第三天,太原城外,火车站。
站台上黑压压全是人。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挤成一团。一列列黑色的火车静静地趴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烟,车厢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乘务员。
“都听好了!”有人拿着铁皮喇叭喊,“上车之后不许乱跑,不许打架,不许随地大小便!每节车厢有厕所,有开水,有事找乘务员!三天三夜就到了,忍一忍!”
人群开始往车上挤。有人挤掉了包袱,有人挤丢了鞋,但没人抱怨。他们只是拼命往车上挤,好像晚一步就上不去了似的。
王狗蛋挤在人群里,怀里揣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背上背着刚领的棉被和干粮。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不沾地,一直推到车厢门口。
“票呢?”乘务员问。
他愣了一下,掏出那张纸。乘务员看了一眼,往车厢里一指:“进去吧,靠窗找个地方坐。”
王狗蛋进了车厢,眼睛都直了。这车厢里干净得不像话,木头长椅整整齐齐,窗户擦得透亮,头顶上还有一排小灯。他这辈子没坐过火车,甚至没见过火车。他找了半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旁边坐了个老头,比他年纪大点,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亮得很。
第482章 周边三国
“后生,头回坐车?”
“嗯。”王狗蛋点点头。
“我也是。”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听说那边地肥,种啥长啥,是真的不?”
“不知道。”王狗蛋说,“但俺听人说,那边随便圈地,圈多少是多少。”
“那俺要多圈点。”老头说,“俺家里还有三个儿子,都饿死了两个,剩一个,在那边排队呢。俺要给他圈三百亩,娶个媳妇,生一窝娃。”
“呜——”
汽笛响了。火车晃了一下,慢慢往前挪。
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往外看,有人喊了起来:“动了动了!”
王狗蛋把头伸出窗外,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越来越远,看着太原城的城墙越来越远,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和光秃秃的山越来越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知道,那边有一百亩地在等着他,有一头牛,有农具,有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他看着窗外的落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挂在天边。
“后生,想啥呢?”老头问。
王狗蛋回过头,笑了笑。
“没想啥。”他说,“俺就是想,到了那边,俺要种一百亩麦子,再种一百亩苞谷,再养几头猪,几只鸡,再娶个婆娘,生几个娃。”
老头听了,也笑了。
“那俺也一样。”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着窗户睡着了,有人抱着孩子小声哼着歌,有人掏出干粮啃着,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一路向西。
开过平原,开过山岗,开过一座座陌生的城市和村庄。田野越来越荒,人烟越来越少,但车厢里的人,心里越来越热。
他们知道,在那个看不见的远方,有一片土地在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去开垦,去播种,去扎根,去活出一个不再挨饿的人生。
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大迁徙。
但他们不在乎回头。因为身后那片土地,留给他们的只有饥饿、贫穷和绝望。而前方,哪怕再远,再苦,再难,至少还有一个“一百亩”的念想。
一百亩地。
对于这些祖祖辈辈给地主扛活、从来没拥有过一寸土地的农民来说,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火车载着这一百万个念想,载着这一百万个希望,一路向西。
汽笛声在旷野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宣告。
一个新世界,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多批次的百万移民,将到达火车的终点站,乌鲁木齐站后。
后面再搭乘上万辆的大巴车前往哈萨克汗。
......
突厥斯坦城,昔日的汗宫,如今已经变成了西征军的前线指挥部。
陈阳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哈萨克汗国的疆域已经被插上了一面面小小的红旗。他的手指,从这片红色的区域划过,停在了更西边和更南边的空白地带。
“说说吧,我们的新邻居们,现在都是什么情况?”陈阳头也不抬地问道。
他身后,唐默如同影子一般无声地出现。作为对外情报总长,他的足迹早已踏遍了中亚的每一寸土地,他的眼线,也早已渗透进了每一个王公贵族的宫廷。
“晋国公,哈萨克汗国的覆灭,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里,周边的几个国家,现在都乱了套了。”唐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首先,是北边的沙皇俄国。”唐默的指挥棒,点在了沙盘的最北端。
“他们的沙皇叫米哈伊尔·罗曼诺夫,是个刚从内乱里爬出来的角色。这个国家很大,人也多,据说有三千万,军队号称有三十万,战时还能动员到六十万。他们现在正在搞什么‘新制团’,学西边那些红毛鬼的法子,玩起了火枪方阵。”
“不过,”唐默话锋一转,“他们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在东欧平原跟波兰、瑞典那帮人死磕。对于远东这边,他们虽然一直在扩张,但力量还很薄弱。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他们在西伯利亚的兵力,不超过五万人,而且装备落后,主要还是些贵族骑兵和地方民团。”
“我们灭掉哈萨克,把他们吓得不轻。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边境上疯狂地修建要塞和堡垒,摆出了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看样子,短时间内,他们不敢主动招惹我们。”
陈阳点了点头。沙皇俄国,这个未来的巨无霸,现在还只是个发育中的青年。虽然有潜力,但还不足为惧。他真正的威胁,在遥远的欧洲。
“南边呢?”陈阳的手指,敲了敲沙盘上,位于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区域。
“南边,是两个汗国。布哈拉汗国和希瓦汗国。”唐默的指挥棒移动到了那里。
“这两个国家,算是中亚的老牌势力了。布哈拉汗国的可汗叫伊玛目·库里汗,是个有点手段的家伙,把国家治理得还算稳定,首都布哈拉和撒马尔罕,是中亚有名的商贸中心,挺有钱的。”
“他们的军队,主要是乌兹别克部落骑兵,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擅长搞突袭和包抄。战时能动员起五万骑兵。不过,他们有个致命的弱点。”
唐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不屑:“他们几乎没有火器。军队的主力,还停留在弯刀和弓箭的时代。在我们面前,跟一群拿着木棍的野人没什么区别。”
“另一个希瓦汗国,就更不用提了。”唐默的指挥棒,指向了咸海南部的那片绿洲。“地方小,人口也少,也就五十来万。常年内斗,可汗换得比走马灯还勤。他们的军队,也是部落骑兵,能凑出五万人就算顶天了,而且火器比布哈拉还缺。”
“这两个汗国,在得知哈萨克被我们灭了之后,反应跟俄国人差不多,也是立刻开始征兵,在边境上加强防备。但他们的那点家底,在我们看来,就是个笑话。”
唐默收起指挥棒,做出了总结:“总的来说,晋国公。我们现在周边的这三个邻居,北边的俄国人是头暂时不想惹事的壮熊,南边的两个汗国,是两只瑟瑟发抖的肥羊。怎么吃,全看您的意思。”
陈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沙盘,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先打谁?
第483章 诸国恐慌
这是一个战略选择问题。
打俄国?不明智。
俄国虽然在远东力量薄弱,但其战争潜力和战略纵深巨大。
加上西伯利亚天气寒冷,补给消耗大。
一旦开战,必然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在自己还没有彻底消化掉西域,并且解决掉大明内部问题之前,过早地与这头北极熊发生冲突,会把自己拖入泥潭。
那么,目标就很明确了。
陈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布哈拉和希瓦的位置上。
“柿子,要挑软的捏。”陈阳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充满了血腥味。
“这两个汗国,占据着中亚最富庶的河中地区,是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打下他们,我们就能彻底控制整个中亚,将我们的势力范围,一直延伸到整个里海。”
“更重要的是,”陈阳抬起头,看向唐默,“打下他们,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财富。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积攒了几百年的金银财宝,正好可以用来充实我们的国库,支撑我们下一步的扩张。”
“至于俄国人,”陈阳冷笑一声,“就让他们在北边修堡垒吧。等我们吃掉了南边这两只肥羊,养得更肥更壮了,再去敲开他们的乌龟壳。”
“我明白了。”唐默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让潜伏在那两个汗国的暗桩,开始行动。他们不是在征兵吗?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征得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去吧。”陈阳挥了挥手。
唐默再次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阳看着那片代表着布哈拉和希瓦的土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不是两块贫瘠的草原,那是两座巨大的宝库。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那里的金币在向他招手。
“袁崇焕!”
“末将在!”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整编军队,安抚地方。一个月后,全军南下。”
“目标,布哈拉!”
......
布哈拉,这座被誉为“中亚天方”的古老城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恐慌的气氛之中。
伊玛目·库里汗坐在华丽的宫殿里,宝座下的波斯地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但他的心,却比殿外的石头还要冰冷。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匹快马冲进了布哈拉城。马上的信使,是从哈萨克草原逃回来的商人。他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布哈拉的宫廷里炸响。
哈萨克汗国,亡了。
那个曾经与他们布哈拉汗国争夺草原霸权,打了上百年仗的宿敌,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殿之下,一个身材魁梧的乌兹别克部落首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哈萨克人虽然是群蠢货,但他们有几十万骑兵!什么样的军队,能在两个月内,就灭掉他们?”
“是啊,大汗。”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那个商人一定是疯了,在说胡话。或者是东方来的那些明国人,故意散播的谣言,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伊玛目·库里汗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还在瑟瑟发抖的商人。
“你亲眼看到的?”他问道,声音沙哑。
“千真万确,大汗!”商人磕头如捣蒜,“小的亲眼看到,那明国人的军队,遮天蔽日,望不到头。他们有一种会喷火的铁管子,声音像打雷一样,一响,哈萨克人的城墙就塌了。”
“他们还有一种会飞的铁鸟,能飞到天上去!哈萨克人的大汗,就是被那天上的铁鸟,扔下‘天雷’,给活活炸死的!”
“天雷?”
“会飞的铁鸟?”
大殿里的贵族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这听起来,不像是战争,倒像是神话故事。
但伊玛目·库里汗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商人没有说谎。
因为就在十天前,他派往哈萨克草原的使者,就和他失去了联系。
他原本以为,是哈萨克人扣留了他的使者。现在看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大汗,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长的谋臣,满脸忧色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那个魁梧的部落首领,拔出了腰间的弯刀,“他们敢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我们乌兹别克的勇士,不是哈萨克那些软蛋!我们的战马,会踏平他们的军营,我们的弯刀,会砍下他们将军的脑袋!”
“拼?拿什么拼?”谋臣冷笑道,“拿你的弯刀,去砍人家的‘天雷’吗?”
“你!”部落首领气得满脸通红。
“够了!”伊玛目·库里汗猛地一拍宝座的扶手,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恐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知道,布哈拉汗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那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帝国,就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已经将它的利爪,伸向了中亚。哈萨克,只是它的第一道开胃菜。
而布哈拉,很可能就是它的下一顿正餐。
“传我的命令!”伊玛目·库里汗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一,立即在全国征兵!所有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人,都必须拿起武器,准备战斗!我要在三个月内,组建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第二,派出使者,去希瓦,去波斯,甚至去奥斯曼!告诉他们,东方的魔鬼已经来了!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今天哈萨克的下场,就是我们明天的下场!”
“第三,”他看向那个主战的部落首领,“你,带着你本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兵,立刻去边境!给我死死地盯着那些明国人!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报告!”
“是,大汗!”部落首领领命而去。
大殿里的气氛,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来临。
而此时的希瓦汗国,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他们的可汗,在接到消息后,吓得当场从宝座上摔了下来。希瓦的国力,比布哈拉还要弱小。如果明军打过来,他们连抵抗的资本都没有。
一时间,整个中亚,都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无数的探子,像蝗虫一样,涌向了哈萨克草原!
他们想知道,那支神秘的东方军队,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484章 要塞棱堡
而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更是让这些汗国的统治者们,夜不能寐。
“他们的士兵,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
“他们有一种不用点火就能射击的火枪,射程远得不可思议。”
“他们有会自己跑的铁车,一天能行军几百里。”
“他们的首领,是坐着会飞的铁鸟,从天上降临的……”
每一个消息,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也在不断地摧毁着他们抵抗的信心。
他们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凡人的军队。
那是一群,掌握着神灵力量的魔鬼。
......
西伯利亚,托博尔斯克。
这座建在额尔齐斯河畔的木头城堡,是沙皇俄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
总督的府邸里,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但总督伊万·彼得罗维奇的心,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边境哨所送来的情报,那粗糙的羊皮纸,被他攥得变了形。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但信息量却巨大。
东方,一支自称“大明”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灭亡了哈萨克汗国。
“大明?”伊万总督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在莫斯科的档案里,这是一个位于遥远东方的,据说拥有丝绸和瓷器的古老帝国。
但几百年来,他们似乎一直龟缩在自己的长城后面,与世无争。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具有攻击性了?
“他们的军队,有多少人?”伊万总督问着堂下那个风尘仆仆的哥萨克信使。
“回总督大人,数不清。”信使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恐惧,“我们的探子,爬上最高的山,也看不到他们军营的边。草原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帐篷和旗帜。有人说,他们有六十万人!”
“六十万?!”伊万总督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羊皮纸掉进壁炉里。
整个沙皇俄国,常备军也才三十万。这支东方的军队,竟然能一次性动员起六十万大军?
“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
“很奇怪的武器,大人。”信使努力地回忆着,“我们的探子说,他们有一种火炮,能打十几里远,一炮就能把城墙轰塌。还有一种火枪,不需要火绳,扣一下就能响,还能一直响个不停。”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首领,是从天上坐着一个会吼叫的铁怪物下来的……”
伊万总督听得眼皮直跳。
火炮能打十几里?火枪能连续射击?这些听起来,比欧洲最先进的军队还要厉害。
至于那个会飞的铁怪物,他直接当成了无稽之谈。肯定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探子,被吓破了胆,看花了眼。
但他知道,哈萨克汗国是真的亡了。这一点,不会有假。
这意味着,沙皇俄国在东方的扩张,将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
“总督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信使问道。
伊万总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雪皑皑的世界。
他不像南边那些汗国的可汗们那样,只会惊慌失措。作为罗曼诺夫王朝派驻在远东的最高长官,他有着罗斯人特有的坚韧和务实。
他知道,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冷静地分析局势,并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首先,不能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伊万总督的思路很清晰,“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在远东与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抗衡。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其次,要立刻向莫斯科报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沙皇陛下。我们需要援军,需要更先进的武器,需要整个国家的支持。”
“最后,”伊万总督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我们要在这里,建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沿着边境,修建更多的要塞和棱堡,把我们的防线,变成一道让任何敌人都无法逾越的钢铁长城!”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地图上,沿着与哈萨克草原接壤的边境线,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黑点。
“从托博尔斯克,到鄂木斯克,再到更东边的雅库茨克。我要在每一处战略要地,都建起一座坚固的要塞。我要用木头和石头,在这里打造一个壁垒!”
“这些新来的东方人,他们或许很强大,但他们不了解西伯利亚的冬天。这里的严寒,就是我们最好的盟友。只要我们坚守在要塞里,他们的大军,就会被冻死、饿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信使听得热血沸腾。
“总督大人英明!”
“这还不够。”伊万总督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还要派出更多,更聪明的探子。我要知道,这支‘大明’军队的一切。他们的指挥官是谁,他们的士兵来自哪里,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有多长。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另外,派人去接触南边那两个汗国。他们现在肯定也吓破了胆。告诉他们,沙皇俄国,愿意和他们结盟,共同对抗东方的威胁。”
“一个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各自为战。”
伊万总督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条被他画得又黑又粗的防线,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就让他们在草原上耀武扬威吧。我们罗斯人,有的是耐心。我们会像耐心的猎人一样,躲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等到他们疲惫了,松懈了,我们就会像熊一样,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
整个西伯利亚,都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无数的农奴和士兵,被驱赶到冰冷的荒原上,开始了艰苦的堡垒修建工作。
沙皇俄国,这头来自北方的巨熊,虽然对陈阳的出现感到了震惊和忌惮,但它并没有像南边的肥羊那样瑟瑟发抖。
它选择亮出了自己的爪牙,用一种更强硬,也更理智的方式,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一场围绕着中亚霸权的,长期的、残酷的对峙,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485章 南征两国
“俄国人倒是比我想的要冷静一些。”
陈阳看着唐默送来的,关于沙皇俄国在边境大修堡垒的情报,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修吧,让他们修。”陈阳把情报随手扔在桌上,“等我们把南边收拾干净了,再去看看他们那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长城’,到底有多结实。”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把俄国人的举动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农业时代最后的挣扎。在现代化的工程机械和炸药面前,任何堡垒,都跟沙子堆的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即将开始的南征上。
指挥部里,西征军的高级将领们齐聚一堂。
巨大的沙盘上,已经换上了布哈拉汗国和希瓦汗国的地形图。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每一片绿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晋国公,大军已经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南下。”袁崇焕首先开口道,“只是,南边不比哈萨克草原,多是沙漠和戈壁,地形复杂,水源稀少。我们六十万大军如果全部压过去,后勤补给的压力,会非常巨大。”
“袁督师说的是。”孙传庭也附和道,“而且,对付布哈拉和希瓦这两个小国,也用不着六十万大军。杀鸡用牛刀,反而会束手束脚。”
陈阳点了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所以,这次南征,我们不搞人海战术。”陈阳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我们要打一场闪电战,一场真正体现我们技术优势的现代化战争。”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出了一条犀利的进攻路线。
“我决定,抽调青龙军团五万精锐,组成南征第一集团军,由赵温统帅。”
“在!”赵温兴奋地出列。
“你的任务,是作为主攻的矛头。”陈阳的指挥棒,点在了布哈拉的首都,“我给你配属一个坦克团,一个自行火炮团,还有一个工兵团。你的部队,将全部实现摩托化和机械化。我不要你一步一步地去占领城市,我要你像一把尖刀,无视沿途的一切抵抗,用最快的速度,直插布哈拉的心脏!”
“从边境到布哈拉城,直线距离八百里。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你的坦克,开进伊玛目·库里汗的王宫!”
“保证完成任务!”赵温挺起胸膛,大声吼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上次打哈萨克,他的青龙军团基本没怎么动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这次终于可以开着坦克,去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钢铁洪流了。
“袁督师。”陈阳看向袁崇焕。
“末将在。”
“你率领玄武军团五万精锐,组成南征第二集团军。你的任务,是作为侧翼的保障。在赵温突击的同时,迅速占领沿途的关键城市和交通要道,扫清残敌,巩固我们的占领区,并保护好赵温的后方补给线。”
“遵命。”袁崇焕沉稳地答道。
“至于剩下的部队,”陈阳的目光,扫过巴特尔和其他降将,“巴特尔的蒙古主力军团,留守哈萨克,负责弹压地方,清剿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其他的辅助军团和仆从军,也暂时留下,作为预备队,同时协助移民的安置和地方的建设工作。”
“是!”众将齐声应道。
“晋国公,那后勤怎么办?”卢象升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沙漠行军,水和油料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这个不用担心。”陈阳笑了笑,“我来之前,已经让后方的工厂,紧急生产了一千辆大功率的运输卡车,和五百辆专门的油罐车、水罐车。这些车辆,会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后勤车队,确保前线部队的弹药、油料和食物饮水供应。”
“我们不仅要让士兵们开着坦克去打仗,还要让他们在沙漠里,也能喝上干净的纯净水,吃上热乎乎的午餐肉罐头。”
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
开着坦克打仗,还有卡车送水送饭?这仗打得,也太奢侈,太舒服了吧!
他们以前行军打仗,别说吃肉了,能有口干粮啃,有口马尿喝,都算是天大的福分了。
“至于向导,”陈阳看向唐默,“就交给你了。”
“晋国公放心。”唐默自信地说道,“我们的人,早已经把南边那两国的地形摸透了。每一口水井,每一条商道,我们都了如指掌。我甚至可以给赵温将军,规划出一条能让坦克跑得最快的路线。”
“很好。”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情报、兵力、后勤,都准备好了。这一仗,我们要打出我们的威风,打出我们的气势。”
“我要让整个中亚,乃至整个世界都看看,我们华夏的军队,到底有多强大。”
陈阳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沙盘上。
那两只在他眼中已经如同盘中餐的“肥羊”,此刻显得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不堪一击。
“传我命令。”
陈阳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
“南征两大集团军,即刻开始集结。三天后,准时出发。”
“这一次,我要让战争,变成一场武装游行。”
......
三天后,哈萨克南部边境。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大地仍在沉睡,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已经打破了荒原的宁静。
赵温的南征第一集团军,如同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地移动。
打头阵的,是一个坦克团。上百辆五九式和九六式主战坦克,排成整齐的楔形阵,履带碾过沙地,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印。坦克后面,是同样数量的步兵战车,车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青龙军团士兵。
在他们的两翼,是数百辆“猛士”高机动越野车,车上架着重机枪和榴弹发射器,如同敏捷的猎犬,护卫着主力的侧翼。
而在大军的最后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后勤车队。上千辆军用卡车,满载着弹药、油料、食品和饮水,如同一个移动的巨大仓库,为这支钢铁大军,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
赵温就坐在一辆指挥装甲车里,通过车上的大屏幕,实时地观察着整个部队的行进情况。屏幕上,由无人机传回的高清画面,将前方几百里的地形,都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报告将军,前方二十公里处,发现小股敌军骑兵,数量约五百人。”通讯兵报告道。
第486章 钢铁怪物
“五百人?”赵温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几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不屑地撇了撇嘴,“理他们都算浪费时间。”
他拿起对讲机,下达了命令:“全军保持现有速度,继续前进。命令前锋坦克连,给他们来两发炮弹,吓唬吓唬就行了,别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浪费时间。”
“是!”
很快,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两声沉闷的炮响。
屏幕上,那几个代表着敌军骑兵的黑点,瞬间作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这帮怂货!”车里的参谋们,都大笑起来。
赵温却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城市——布哈拉。
八百里路,对于这支全机械化的部队来说,并不算遥远。但真正的敌人,不是布哈拉的军队,而是这片陌生的土地。
是那灼热的太阳,是那干旱的沙漠,是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沙尘暴。
“命令工兵部队,加快速度。”赵温对着通讯兵说道,“遇到河流,就给我架桥。遇到沟壑,就给我填平。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大部队的行进速度,慢下来一分钟!”
“是!”
与此同时,布哈拉汗国边境的一座哨塔上。
几个乌兹别克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打盹。
突然,一个士兵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
其他士兵也感觉到了,一个个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震动越来越强烈,还伴随着一阵奇怪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
一个胆子大的士兵,爬上了哨塔的顶端,向北方望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色尘土。在那尘土之下,是无数个移动的钢铁怪物。它们冒着黑烟,发出咆哮,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向着这边碾压而来。
“敌……敌袭!是明国人!”
那个士兵连滚带爬地从哨塔上冲下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哨塔里的其他士兵,听到他的喊声,也都冲了出去。当他们看到远处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他们手中的弯刀和弓箭,在那片钢铁森林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快!快跑!去告诉大汗!”
一个军官最先反应过来,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南边逃去。
其他的士兵,也如梦初醒,纷纷上马,跟在他身后,狼狈地逃窜。
他们甚至连一丝抵抗的念头,都没有生起。
因为他们知道,那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那是一场,巨象与蚂蚁的相遇。
赵温在指挥车里,通过无人机的镜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命令部队,不用追击。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些逃兵。”
他的目光,穿过了屏幕,穿过了荒漠,落在了那个遥远而富庶的城市上。
“全军,加速前进!”
钢铁的洪流,没有丝毫的停歇,碾过了那座被遗弃的哨塔,继续向着南方,那座中亚最璀璨的明珠,发起了不可阻挡的冲击。
战争的阴云,已经彻底笼罩在了布哈拉汗国的上空。
而它的统治者,伊玛目·库里汗,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还在他的宫殿里,焦急地等待着边境传来的消息。他以为,他还有时间,去集结军队,去向盟友求援。
他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而且,是以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向他挥来。
......
“大汗!大汗!不好了!”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军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布哈拉的议事大殿,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
正在和大臣们商议如何布防的伊玛目·库里汗,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金杯都掉在了地上。
“慌什么!成何体统!”他强作镇定地呵斥道,“边境出什么事了?”
“明……明军打过来了!”军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们……他们不是人,是魔鬼!他们骑着会喷火的钢铁怪兽,速度比最快的马还要快!我们的哨所,连一刻钟都没撑住,就全完了!”
“什么?!”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从边境到这里,有八百里路!就算他们是神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打过来!”一个大臣不可置信地喊道。
“是真的!千真万确!”军官哭喊着,“小的亲眼所见!那钢铁怪兽排山倒海一样地冲过来,我们的箭射在上面,连个白点都留不下!他们甚至都懒得理我们,直接就冲过去了!看他们的方向,就是冲着我们布哈拉城来的!”
伊玛目·库里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宝座上栽下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
他原本以为,战争会像以前一样,先是双方的斥候在边境上互相骚扰,然后大军再缓缓地集结,开赴战场。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他哪里想得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战火烧到了他的家门口。
“他们……他们现在到哪里了?”伊玛目·库里汗的声音都在发抖。
“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最多还有三天,就能兵临城下!”
“三天?!”
大殿里的所有贵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天时间,他们能做什么?把城里的老百姓都组织起来吗?还是去向远在天边的盟友求援?
根本来不及!
“大汗!快下令吧!把城外所有部落的勇士都集结起来!在城外跟他们决一死战!”那个主战的部落首领,再次站了出来,脸色涨红地吼道。
“决战?拿什么决战?”一个谋臣绝望地说道,“我们的骑兵,连人家的铁车都追不上,怎么打?”
“那就守城!布哈拉城墙高大坚固,我们有十万军民,只要死守,一定能等到援军的到来!”
“守城?你忘了哈萨克人的下场了吗?人家的火炮,能把城墙当纸一样撕开!”
大殿里,再次吵成了一锅粥。
第487章 望风而逃
伊玛目·库里汗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争吵,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知道,无论是决战,还是守城,都只有死路一条。
对方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范畴。
“跑吧,大汗!”一个亲信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趁着他们还没到,我们带着金银财宝,往南边跑!去波斯,去奥斯曼!只要您还活着,布哈拉汗国,就还有复国的希望!”
逃跑?
伊玛目·库里汗的心,猛地一颤。
他是这座城市的主人,是这个国家的汗。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但求生的本能,又在疯狂地叫嚣着。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赵温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根本不是三天。
仅仅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赵温的第一集团军,就跨越了八百里的荒漠,出现在了布哈拉城的城外。
当布哈拉城头的守军,看到那片由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钢铁森林时,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他们甚至忘记了敲响警钟,忘记了关闭城门。
赵温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炮兵团,准备。”赵温在指挥车里,冷冷地看着屏幕上那座古老的城市,“目标,城门。一轮齐射,给我把它轰开。”
“是!”
数十门155毫米自行榴弹炮,调整好了炮口。
“放!”
震耳欲聋的炮声,宣告了布哈拉城的末日。
那扇由最坚硬的铁木制成,包裹着厚厚铜皮的城门,在炮弹的轰击下,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坦克团,冲锋!”
数十辆坦克,如同出笼的猛虎,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向着那个被撕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城里的乌兹别克士兵,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呐喊着,挥舞着弯刀,试图用血肉之躯,去阻挡那钢铁的洪流。
但,这是徒劳的。
坦克上的同轴机枪,喷吐出密集的火舌。子弹像镰刀一样,成片成片地收割着生命。
一个乌兹别克勇士,怒吼着将手中的长矛,投向了一辆冲过来的坦克。长矛撞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无力地弹开。
而那辆坦克,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从他的身体上,碾压了过去。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赵温看着屏幕上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了对讲机。
“命令步兵战车跟进,清剿城内残敌。一个小时内,我要结束战斗。”
“另外,告诉兄弟们,动作快点。”
“晋国公,还在等着我们去解放希瓦呢。”
......
一个小时后,布哈拉城内的枪声,渐渐稀疏。
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中亚古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街道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
青龙军团的士兵们,端着步枪,三五成群地在城内巡逻,清剿着零星的抵抗者。
赵温的指挥车,已经停在了汗宫的门口。
他从车上跳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了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痛快!
这仗打得,实在是太痛快了!
想当初,他跟着晋国公在辽东打鞑子,虽然也赢了,但赢得远没有这么轻松,这么酣畅淋漓。
而现在,他开着坦克,指挥着大炮,面对这些还在用冷兵器的敌人,简直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欺负一个刚会走路的婴儿。
“将军,抓到了一个大官!”一个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吓得面无人色的胖子,走了过来。
“你是谁?”赵温用马鞭抬起了胖子的下巴。
“我……我是布哈拉的宰相……”胖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你们的汗呢?”
“汗……汗他……他带着一队亲兵,从南门跑了……”
“跑了?”赵温眉毛一挑,“算他跑得快。”
他也没太在意。一个光杆司令的可汗,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把这家伙带下去,好好审审。”赵温挥了挥手,“城里的金库和粮仓在什么地方,都给我问出来。”
“是!”
赵温迈步走进了这座比突厥斯坦汗宫还要奢华百倍的宫殿。
宫殿里,到处都是黄金和宝石制成的器具,墙上挂着精美的波斯挂毯,地上铺着厚厚的动物毛皮。
“啧啧啧,这帮家伙,还真会享受。”赵温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他走到大殿中央,那张用纯金打造,镶满了各种宝石的宝座前。
他没有像袁崇焕那样,只是看看。
他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嘿,还挺舒服。”赵温晃了晃身子,咧嘴一笑。
“给晋国公发电报。”他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道,“布哈拉,已下。伊玛目·库里汗,望风而逃。我军伤亡,不到百人。”
“请示晋国公,下一步,是否立刻进军希瓦?”
消息传到后方,袁崇焕的指挥部里。
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等人,看着电报上的内容,一个个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天,攻破一座坚城。
自身伤亡,不到百人。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神迹。
“建斗兄,你怎么看?”孙传庭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卢象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铁鞭。
“我还能怎么看?”他苦笑道,“我只觉得,我们以前打的那些仗,都像是小孩子在玩泥巴。”
“是啊。”袁崇焕也感慨道,“想当初,我们在宁远,在高阳,为了守住一座城,要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而现在……时代,是真的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赵温部队的箭头,已经深深地插入了布哈拉汗国的心脏。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悬念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给晋国公回电。”袁崇焕对通讯兵说道,“南征第一集团军,打得很好。但孤军深入,要谨防敌人反扑。命令他们,在布哈拉休整三日,等待我部跟进。三日后,两军合力,再取希瓦。”
第488章 兵贵神速
他不是不相信赵温的能力,而是出于一个老将的谨慎。
战争,永远不能只看眼前的胜利。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王道。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陈阳的决心,也低估了这支现代化军队的恐怖能力。
陈阳的回电,很快就来了。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
“兵贵神速。”
袁崇焕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半晌。
他明白了。
晋国公要的,不是一场稳妥的胜利。
他要的,是一场摧枯拉朽的,不给敌人任何喘息机会的,彻底的征服。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震撼的方式,将整个中亚,都踩在脚下。
“传我命令。”袁崇焕站起身,眼中再次燃起了战意。
“第二集团军,全速前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布哈拉城!”
“是!”
整个哈萨克草原,再次沸腾了起来。
袁崇焕的五万大军,也像赵温的部队一样,乘坐着卡车和装甲车,化作一道钢铁洪流,向着南方,席卷而去。
两支强大的集团军,就像一把巨大的钳子,即将对中亚最后的两个汗国,完成致命的合围。
而此时,逃出布哈拉的伊玛目·库里汗,正在几百名亲卫的护送下,向着希瓦的方向,狼狈地逃窜。
他还不知道,他的末日,已经不远了。
他更不知道,他所要面对的,是一个他永远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因为,陈阳给他准备的,不仅仅是坦克和大炮。
还有,来自天空的凝视。
一架高空无人侦察机,早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显示在陈阳面前的屏幕上。
“想跑?”陈阳看着屏幕上那个狼狈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唐默。”
“在。”
“派一支特战队,坐直升机去。”
“把这位大汗,给我‘请’回来。”
......
沙漠的夜,寒冷而寂静。
伊玛目·库里汗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靠在一块岩石边,瑟瑟发抖。
他已经逃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身边的亲卫,也从几百人,锐减到了不到一百人。有的人,在途中掉队了。有的人,忍受不了这种颠沛流离,偷偷地跑了。
他看着远处那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他那些同样精疲力尽的亲卫们的脸。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和绝望。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是受人敬仰的勇士。
而现在,他们却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
伊玛目·库里汗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恨!
他恨那些如同魔鬼一般的明国人,更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他能早一点下定决心,如果他能更勇敢一点,或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大汗,吃点东西吧。”一个亲卫,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黑的羊肉。
伊玛目·库里汗摇了摇头,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尽快逃到希瓦。只要能和希瓦汗国联合起来,或许,还有一丝翻盘的机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从天空中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什么声音?”一个亲卫警惕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望向那片被星光点缀的夜空。
只见几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天空中缓缓地降落。那黑影的头顶,还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那……那是什么?”
“是魔鬼!是明国人的魔鬼!”
一个亲卫,想起了那个商人关于“会飞的铁鸟”的描述,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恐慌,瞬间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伊玛目·库里汗也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想跟着逃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几个黑影,降落在了他们营地的四周,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是三架直升机。
舱门打开,从里面跳下来几十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持着装着消音器和战术手电的突击步枪的士兵。
他们,是黑山基地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暗影”。
“不许动!放下武器!”
冰冷的汉语,通过一个便携式扩音器,在寂静的沙漠里回荡。
那些乌兹别克亲卫,看着这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士兵,看着他们手中那从未见过的武器,所有人都被吓傻了,一个个都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有一个最忠心的亲卫,怒吼一声,挥舞着弯刀,向一名特战队员冲去。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个亲卫的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狰狞的那一刻,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当啷啷……”
兵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的乌兹别克亲卫,都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高举着双手,跪在了地上。
伊玛目·库里汗也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特战队员,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和伊玛目·库里汗的脸,仔细地比对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对着耳边的通讯器,用汉语说道:
“目标确认。行动成功。”
他收起照片,向伊玛-目·库里汗伸出了一只手。
“伊玛目·库里汗先生,我们晋国公,想请您回去喝杯茶。”
……
当伊玛目·库里汗被直升机带回布哈拉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被带到了汗宫。
在那个他曾经发号施令的大殿里,他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明国的晋国公。
陈阳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
看到伊玛目·库里汗被带进来,他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欢迎回来,大汗陛下。”陈阳的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伊玛目·库里汗看着这个比他儿子还要年轻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和他的国家,都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第489章 横扫中亚
“你想怎么样?”他问道,声音嘶哑。
“我不想怎么样。”陈阳摊了摊手,“我只是想告诉你,时代变了。”
“布哈拉汗国,从今天起,将不复存在。这片土地,将成为我们华夏的一部分。”
“至于你,”陈阳看着他,“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像个英雄一样,拒绝合作,然后,我会把你送到煤矿里,去体验一下劳动人民的生活。”
“第二,像个聪明人一样,配合我们。我会保留你的财产和地位,让你成为新成立的‘河中行省’的副省长,协助我们管理这片土地。你的族人,也会因此,少流很多血。”
“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陈阳说完,就重新坐了回去,端起了茶杯,不再看他。
伊玛目·库里汗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些如同神兵天降的士兵,想到了那会飞的铁鸟,想到了那能把城墙轰塌的火炮。
他知道,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苦笑一声,缓缓地跪了下去。
“我……愿意合作。”
他放下了自己最后的尊严,也为他的族人,选择了一条生路。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一旦开始滚动,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
而他,就是那个推动车轮的人。
......
希瓦汗国,这座位于阿姆河下游绿洲中的小国,是陈阳南征的最后一个目标。
在布哈拉陷落,伊玛目·库里汗投降的消息传来之后,整个希瓦汗国,就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崩溃之中。
他们的可汗,阿拉布·穆罕默德汗,在得知消息的当晚,就带着自己的亲信和财宝,仓皇地逃离了首都,不知所踪。
剩下的那些部落首领和贵族们,群龙无首,有的想着要抵抗,有的想着要投降,有的则趁火打劫,在城内烧杀抢掠。
整个国家,已经名存实亡。
当赵温和袁崇焕的两大集团军,兵临希瓦城下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守城的士兵,在看到那片钢铁森林之后,直接就打开了城门,跪在地上,迎接“王师”的到来。
南征,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结束了。
从出兵,到彻底控制布哈拉和希瓦两大汗国,陈阳的军队,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里,他们跨越了上千里的沙漠和戈壁,攻陷了两座坚固的都城,俘虏了一个可汗,逼跑了另一个可汗。
而他们付出的代价,是不到五百人的伤亡。其中大部分,还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水土不服和意外事故。
这个战绩,如果传出去,足以震惊整个世界。
陈阳站在希瓦城的城头,看着下方那片富饶的绿洲,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地用技术,碾压了一个时代。
“晋国公,布哈拉和希瓦两地的金库、粮仓,都已经清点完毕。”一个后勤官员,兴奋地向陈阳报告,“两个汗国积攒了几百年的财富,实在是太惊人了!光是黄金,就足足有几百吨!白银、珠宝、丝绸、香料,更是不计其数!”
“很好。”陈阳点了点头。
战争,是最烧钱的,但同时,也是最赚钱的。
这笔巨大的财富,将为他下一步的计划,提供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人员的安置和地方的治理,也要尽快跟上。”陈阳对身边的袁崇焕说道,“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劫。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把这里,建设成我们的家园。”
“晋国公放心。”袁崇焕答道,“第二批移民,已经在路上了。有了治理哈萨克的经验,这次,我们会做得更好。”
“另外,伊玛目·库里汗,也已经发表了公开信,呼吁他的旧部和族人,放弃抵抗,接受我们的统治。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大部分地区的秩序,都已经恢复了。”
“嗯。”陈阳应了一声,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里,是里海,是高加索山脉,是奥斯曼和波斯的势力范围。
他的征途,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们在这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西边那些人,有什么反应?”陈阳问道。
“波斯和奥斯曼,都派了使者过来,正在路上。”唐默回答道,“看样子,是想来探探我们的虚实。不过,他们现在自己国内也是一团糟,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那就好。”陈阳点了点头,“让他们来,让他们看。正好,也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华夏的军威。”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道:
“传我命令,在希瓦城外,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是怎样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我要让整个中亚,都在我们钢铁洪流的震慑下,瑟瑟发抖!”
三天后,希瓦城外。
一场规模空前的阅兵仪式,正式开始。
数万名青龙、玄武军团的精锐士兵,排着整齐的方阵,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从检阅台前走过。
在他们身后,是数百辆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钢铁洪流,履带碾过大地,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天空上,几十架直升机,组成编队,呼啸而过。
那些前来观礼的,无论是刚刚投降的乌兹别克贵族,还是来自波斯和奥斯曼的使者,看到这幅景象,一个个都面如土色,两腿发软。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哈萨克、布哈拉、希瓦,这三个曾经雄霸中亚的汗国,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灰飞烟灭。
因为,他们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手。
这不是征服。
这是神,对凡人的降维打击。
阅兵结束之后,陈阳在希瓦的王宫里,接见了那些使者。
他没有说太多威胁的话,只是给他们,看了一段录像。
录像的内容,是无人机轰炸准噶尔汗国大营的画面。
当看到那几枚小小的炸弹,在地面上制造出如同天谴般的毁灭时,所有的使者,都吓得瘫倒在地,冷汗浸湿了他们的衣袍。
“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陈阳的声音,平淡而冰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华夏的疆土,还将继续向西拓展。”
“如果谁想阻挡,准噶尔,就是他们的榜样。”
第490章 分国而王
乾清宫外,中左门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青白,双眼布满血丝。
他身边的首辅魏藻德,弓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宫殿里,除了偶尔传来的风声,就只有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几天前被李自成放回的杜勋。
“皇上,奴、奴婢回来了。”杜勋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衣衫不整,脸上沾着泥土,哪里还有半点监军太监的威风。
他心里害怕极了,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疲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心里很清楚,杜勋能活着回来,绝不是因为他有多忠心,而是因为李自成想让他传话。
他想知道,李自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又会提出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
魏藻德却抢先一步,尖着嗓子骂道:“狗奴才胆子不小,还敢回来!你这叛徒,还有脸见皇上?”
他一边骂,一边偷偷瞄着崇祯的脸色,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忠心”。
他心里想的是,先骂一顿,撇清关系,免得皇帝迁怒。这种时候,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杜勋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磕头如捣蒜,声音更响亮了:“皇上明鉴!奴婢并未降贼,是唐通那狗贼降了,奴婢是被他们裹挟的!奴婢心里,可是一直念着皇上,念着大明啊!”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但眼下保命要紧,先把自己撇清了再说。
他知道,要是不能让皇帝相信自己是被迫的,那自己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崇祯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厌烦。
他没心思听杜勋分辨,也没心思看魏藻德演戏。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李自成到底说了什么。
那些虚假的忠诚和辩白,在他看来,都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而周围的人,却还在演着拙劣的戏码。
他摆了摆手,示意魏藻德闭嘴,声音嘶哑地问杜勋:“李自成怎么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李自成提出的条件,绝不会让他好受。
杜勋咽了口唾沫,知道正戏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才敢开口:“李自成说,割地方可讲和。”
“割地?”崇祯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他紧紧地握住了御座的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他朱家的大明江山,什么时候轮到贼寇来谈割地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心里怒火中烧,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他想听完所有的条件,看看李自成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魏藻德又抢在崇祯前面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杜勋:“如何割?”
他心里明白,这种话,皇帝不好直接问,自己问了,既能表现关心国事,又能避免直接触碰皇帝的怒火。
他想把皇帝的注意力引到具体条件上,而不是“割地”这个原则性问题上,这样他自己也能更好地置身事外。
杜勋知道,这是李自成最核心的条件,也是最难启齿的。
他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割、割出西北一带,分国而王,并犒赏军银百万两。今后可为朝廷内遏群寇,外以劲旅助制辽藩,但不奉……不奉诏觐。”
杜勋说完这些话,头也不敢抬,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这些条件,无论是哪一条,都足以让崇祯皇帝暴跳如雷。
他心里祈祷着,皇帝千万别拿他撒气,他只是个传话的。
崇祯听完,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割西北?分国而王?犒赏百万两?还不奉诏觐?
这哪里是讲和,这分明是逼宫!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想起了祖宗的基业,想起了那些“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个皇帝,难道真的要沦落到向贼寇乞求活命的地步吗?
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如此的屈辱。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知道,现在发脾气没有任何用处。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勋,又看了一眼躬身而立的魏藻德。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只是在看他的笑话,或者在算计自己的得失。
他思虑了片刻,才把目光转向魏藻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此议如何?”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看看魏藻德会怎么说,会怎么做。
他想知道,他身边还有没有一个真正为他,为大明着想的臣子。他心里渴望着,有人能站出来,给他哪怕一点点的支持。
魏藻德心里一咯噔。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甩锅。
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都是天大的罪过。他可不想担这个责任。他心里快速盘算着,怎么才能既不得罪皇帝,又能保住自己。
他低头拱手,却不作答。只是把身子躬得更低了,一句话也不说。
他心里想的是,皇帝问他,他要是说答应,将来就是他魏藻德卖国求荣;要是说不答应,皇帝现在急了眼,说不定会拿他开刀。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哑巴,让皇帝自己拿主意。他心里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事就和他没关系。
崇祯看着魏藻德那副装聋作哑的样子,心里一阵悲凉。
他知道魏藻德在想什么。他这个皇帝,现在连一个敢为他说句话的臣子都没有了吗?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围困在孤岛上的困兽,而周围的“忠臣”们,都在冷眼旁观。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独,如此的无助。
他沉下脸,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寒意:“今日事急,可一言决之。”他希望魏藻德能说点什么,哪怕是反对,也好过这种沉默。
第491章 崇祯遗诏
魏藻德依旧躬着身子,头埋得很低。
皇帝越是催问,越说明心里没底。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话,岂不是自寻死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这是他在官场沉浮十几年悟出的道理。
杜勋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崇祯迟迟不肯表态,让他心里越发没底。李自成那边可不是什么善茬,若是皇帝执意要打,他这条命怕是得交代在京城里。
他咬了咬牙,再次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龙颜一眼:“皇上,贼人马强壮,锐不可当……皇上当自为计。”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在劝皇帝服软了。
崇祯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的目光转向魏藻德,死死地盯着这位首辅。良久,那目光里已不仅仅是失望,更多的是彻骨的寒凉。
堂堂首辅,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怕什么?怕担丧权辱国的骂名?怕日后史笔如铁?崇祯突然觉得可笑——他这个皇帝都不怕,臣子们倒先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对杜勋道:“你去传话,朕计定,另有旨。去吧。”
杜勋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出了殿门,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崇祯猛然起身,龙椅被他推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大步向殿外走去,连看都没看魏藻德一眼。
魏藻德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明黄身影,心里一阵发虚。他不知道皇帝是真的动怒,还是又在试探群臣。但无论如何,他不后悔——保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他甚至隐隐有些得意,今日这趟朝会,他又一次全身而退了。
王承恩和高时明两个贴身太监连忙小跑着跟上。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缀在后面。皇帝这个时候的心情,谁撞上去谁倒霉。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悲凉——偌大的朝廷,竟没有一个臣子肯为皇帝分忧。
崇祯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去了德政殿。他在御案后重重坐下,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
割地赔款,奇耻大辱。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来回割锯。他想起了太祖朱元璋,想起了成祖朱棣——那些马上得天下、铁腕治江山的祖宗,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他今日的处境,会作何感想?
他觉得自己无能,觉得愧对祖宗。
十七年了。
登基十七年来,他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批阅奏章到深夜,鸡鸣即起,风雨无阻。他裁撤阉党,重用东林,减赋税,赈灾民……他拼尽全力想做一个好皇帝,想中兴大明。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想起了那些贪官污吏,想起了那些结党营私的奸臣,想起了那些只知道空谈误国的言官。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百姓的供养,可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整个大明,就像一个腐朽透顶的烂摊子。而他,就是那个被困在烂摊子里的可怜虫。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陈阳。
那个年轻人,他曾给予泼天的富贵,封晋国公,总督山西军政。他本以为陈阳会成为大明的擎天柱,替他镇守北疆,剿灭流寇。可当他最需要钱粮的时候,陈阳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那句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是皇帝,九五之尊,竟被一个臣子这样搪塞。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王承恩曾劝他,陈阳手握重兵,不可轻动。他只能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山西坐大。每每想起,他心里都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现在,李自成兵临城下,京师危在旦夕。他这个皇帝,竟要靠割地求和来保命。
痛苦,绝望,不甘……所有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他想到了死——若是真答应了李自成的条件,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面对那些为大明朝浴血奋战的将士?
宁死,不可留百代之讥,万世之讽。
他猛然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与其苟活于世,让后人指着脊梁骨骂他是卖国求荣的昏君,不如战死,不如殉国。至少,还能保全大明的尊严,还能给后世留下一个刚烈的背影。
他猛地起身,声音沙哑而决绝:“高时明,传驸马都尉巩永固、新乐侯刘文炳来见!王承恩,铺纸磨墨!”
两个太监浑身一震,连忙分头行动。高时明小跑着出去传旨,王承恩则快步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黄纸,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细细研磨。他们心里都明白——皇帝这是要写遗诏了。
崇祯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张空白的黄纸,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手缓缓抬起,又缓缓放下,似乎在积蓄着什么。
良久,他开口道:“朕说,你写。”
王承恩连忙跪下,握紧了手中的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道诏书,将成为大明朝的绝唱。
崇祯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悲怆:“朕以渺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有七年于兹。政不加修,祸乱日至,抑贤人在下位欤?抑不肖者未远欤?至干天怒,积怨民心,赤子化为盗贼,陵寝震惊,亲王屠戮,国家之耻莫大于此!”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
殿外,风声呜咽,像是在为大明朝送葬。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崇祯苍白的脸。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悔恨,不甘,绝望,愤怒……所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悔,悔自己没有早些看清那些臣子的嘴脸;他恨,恨自己空有中兴之志,却无力回天。
可即便如此,他仍要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哪怕死,也要站着死。
王承恩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一笔一划地记下皇帝的每一句话。他知道,这些话,将载入史册,传于后世。
第492章 人心惶惶
王承恩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拼命了。
他心里也替皇帝感到悲哀,这样的皇帝,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崇祯继续说道:“朕今亲率六师以往,国家重务悉委太子。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悉诣军前听用,以歼丑逆,分茅胙土之赏,决不食言!”
他要用最后的承诺,来激励那些可能还有一丝忠勇的臣民。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写完这道诏书,崇祯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道诏书,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他尽力了。
他没有选择屈辱地苟活,而是选择了与大明共存亡。他心里虽然绝望,但却也有一种解脱。
他睁开眼睛,对王承恩说道:“抄录多份,通衢、胡同张贴,各街鸣锣宣告!”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皇帝,没有放弃。他要让那些心存侥幸的臣子和百姓,看到他的决心。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唤醒那些沉睡的忠诚。
王承恩领命而去,他知道,这道诏书一贴出去,京城恐怕会更加混乱。
但这是皇帝的命令,他必须执行。他心里也有一丝希望,希望这道诏书,能真的唤醒一些人。
就在王承恩离开不久,巩永固和刘文炳,两个驸马都尉,匆匆赶来了。
他们都是崇祯的近亲,也是他现在能指望上的人。他们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皇帝召见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一进门,就想行叩见礼。
然而,崇祯却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巩永固的手,声音急促地说道:“卿曾言可集兵数万,护太子南行。就在此时,卿家立刻率家丁护送太子南行,要快!”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可以死,但太子不能死。
太子是大明的希望,只要太子还在,大明江山就还有一丝复兴的可能。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把太子送出去。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太子身上。
巩永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初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应付皇帝,图个忠心耿耿的名声。
谁知道皇帝竟然当真了?
现在京师被围,城门紧闭,哪里还有什么兵力可以集结?
更别说护送太子南下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他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他心里叫苦不迭,但嘴上却不敢直接拒绝。
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臣家素谨,岂敢私蓄众多家丁?何况,家丁岂足当贼锋?”
他这话是想说,自己家里哪有那么多兵,而且就算有,也打不过李自成啊。
他想告诉皇帝,自己不是不忠心,是真的办不到。
崇祯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紧紧地盯着巩永固,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你不是说可集兵数万吗?!”
他心里充满了愤怒,愤怒巩永固的欺骗,愤怒自己竟然会相信这种鬼话。
巩永固心里一阵发虚,他知道自己当初吹牛吹大了。
他低着头,声音更小了:“臣这话说在旬月前,今无及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认栽。
“为何?”崇祯的语气已经变得冰冷。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些臣子,一个个都不能为他分忧。
巩永固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前者贼远,人心思拒,故兵可集。今临城下,人心尽乱,一卒难求。臣已积薪第中,当阖门焚死,以报皇上!”
他这话是想表明自己的忠心,告诉皇帝,自己虽然不能护送太子南下,但至少会以死殉国。他希望皇帝能看在他这份“忠心”的份上,放过他。
刘文炳也连忙跪下,附和道:“臣当杀贼死!”
他心里想的也是,现在跑是跑不掉了,不如跟着皇帝一起死,还能落个忠臣的名声。
他觉得,与其被贼寇抓住受辱,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一场。
崇祯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亲戚,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他们的话里有多少水分,也知道他们根本指望不上。
他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竟然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
他扶起二人,声音疲惫地说道:“卿二人为朕近亲,朕信你二人定不辱国。只是……瀛国太夫人年已九十……”
刘文炳是崇祯生母毓圣皇太后的亲侄,一直奉养瀛国太夫人。
崇祯提起太夫人,是想提醒他们,不要只顾着自己,还要顾及家里的老人。
他心里明白,这是他最后的仁慈了。
刘文炳心里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他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他能怎么办?
他还能把太夫人也带出去吗?
他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和巩永固一起,和崇祯相向而泣。
他们心里充满了绝望,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崇祯看着他们,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太子南下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他这个大明,真的要完了。
他感到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要撑到最后一刻。
他要让世人看到,他这个皇帝,没有选择苟活。
他转身,大步向后宫走去。
他知道,他还有一些事情,必须亲自处理。
他要安排好自己的家人,然后,去履行他作为大明皇帝的最后职责。
王承恩带着崇祯的《亲征诏书》出去了,他心里清楚,这道诏书能起到的作用,恐怕微乎其微。
京城里的人心,早已散了。
现在的大明,已经病入膏肓,不是一道诏书就能救回来的。
果然,诏书贴出去没多久,城中便议论纷纷。
有人感动于皇帝的决心,觉得皇帝终于硬气了一回。
有人却觉得皇帝已经疯了,这种时候还想着亲征,简直是自寻死路。
更多的人,则是感到恐慌。皇帝都要亲征了,那说明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京城恐怕真的要守不住了。
第493章 北京城破
与此同时,农民军内线,也从城中射出了崇祯的《亲征诏书》。
李自成拿到诏书,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亲征?他还有兵可征吗?”李自成把诏书扔给旁边的牛金星,冷哼一声:“这姓朱的,真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他心里觉得崇祯简直是个笑话,这种时候还想亲征,简直是痴人说梦。
牛金星仔细看了看诏书,对李自成说道:“大王,这诏书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说明,那姓朱的,是铁了心要死守京城了。他宁愿拼死一搏,也不愿割地求和。”他心里明白,崇祯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激励士气,但现在的大明,士气早已荡然无存。
“哼,不识抬举!”李自成冷笑一声,他心里已经没有了和谈的念头。既然崇祯不肯退让,那他就只能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了。他觉得,崇祯是自找的,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传我将令!”李自成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攻城!给老子把京城打下来!”
命令一下,城外的农民军顿时欢呼雷动。他们早就等不及了。这京城,可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他们早就想冲进去,好好地“享福”一番了。他们心里充满了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京城里的金银财宝。
京城城头,守城的明军官兵号称一万几千人,但实际上,他们早已饿饭多日,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看着城外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农民军,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们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农民军的对手。
“放箭!放箭!”城头上的京营总督李国桢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农民军的喊杀声淹没了。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京城已经守不住了。
那些京营士兵,一个个都吓得腿软。他们放了几声空炮,连箭都懒得射了,便作鸟兽散,丢下武器,四散逃命。他们心里想的是,与其在这里白白送死,不如赶紧逃命,说不定还能活下来。他们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斗志。
城墙上的抵抗,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崩溃了。
东厂太监王德化,早就和李自成勾结好了。他看到城头守军溃败,立刻命人打开了德胜门,迎农民军入城。他心里充满了得意,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押对宝了。
德胜门一开,无数的农民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京城。他们高喊着“杀官兵,迎闯王”的口号,冲向城内的各个角落。他们像一群饿狼,闯进了羊圈,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和兴奋。
京城,彻底沦陷了。
紫禁城内,大钟敲了三遍,沉重的钟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却不见一个大臣露面。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的臣子们,此刻都已经逃命去了。他感到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他凄凄地看着王承恩,声音沙哑地说道:“只我君臣二人了。”他心里明白,现在,他身边只剩下王承恩这个老太监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知道,大明,真的要完了。他哽咽着说道:“是,贼人正急攻内城。”他心里充满了悲伤,他知道,皇帝已经无路可退了。
“大营兵安在?”崇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京营的士兵能守住内城。
“已溃,李国桢陷贼。”王承恩插着手,躬着身子,流着泪说道:“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已阖家殉国。”他知道,这些忠臣,都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了大明的尊严。他心里充满了敬佩,也充满了悲伤。
崇祯垂下眼,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明忠臣。他心里充满了愧疚,愧疚自己没有能够保护他们。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皇帝,连自己的忠臣都保护不了。
他缓缓地起身,声音里充满了悲怆:“朕也要走这一步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他要以死殉国,去见列祖列宗。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扞卫大明的尊严。
他大步走向后宫。他还有一些事情,必须亲自处理。他要安排好自己的家人,然后,去履行他作为大明皇帝的最后职责。
到了乾清宫,崇祯看到只有小秦蹲在阶上。小秦是个小太监,平日里最是机灵。
崇祯对王承恩道:“传皇后、贵妃来。”他要和她们做最后的告别。
王承恩蹒跚着走了,他知道,这是皇帝最后的旨意了。他心里充满了悲伤,但他必须去执行。
崇祯又对小秦道:“你去传诸皇子来。”他要让皇子们,各自逃命去。他知道,他们还年幼,不应该跟着自己一起殉国。
小秦跳起答应一声,跑去传旨。他虽然年幼,但也感受到了宫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很快,周后、袁贵妃和太子慈烺、三子慈炯、四子慈炤由贴身太监跟着先后来了。崇祯共有七子,二子朱慈烜,周后所生,五子朱慈焕和尚未起名的六子、七子,均田妃所生,均早殇。
崇祯看着三个儿子,心里百感交集。他们都还那么小,却要面临亡国的命运。
“烺儿、炯儿、炤儿,过来。”崇祯招手让他们过来。
三个孩子走到崇祯面前,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他们虽然年幼,但也感受到了宫里沉重的气氛。
崇祯抚着太子慈烺的肩,簌簌泪下:“大明完了,祖宗的基业完了,父皇也完了。你们今日是皇子,城破,你们就是小民,各自逃命去吧,今后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他心里充满了痛苦,痛苦自己没有能够保护好他们。
他拿出一纸递给太子身边的太监。太监打开,见只有十几个字:“成国公朱纯臣统领诸军,辅助太子南去。”这是他最后的安排,希望能给太子留下一线生机。他知道,这只是聊胜于无的希望,但至少他尽力了。
第494章 偷龙换柱
崇祯转头对慈炯、慈炤的跟身太监道:“你们送永王、定王去投他们的外公周奎、田弘遇吧。”
他心里清楚,周奎和田弘遇虽然贪财,但至少是皇亲国戚,或许能给两个孩子提供一些庇护。
他心里充满了无奈,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等等!”周后哽咽着对身边宫女道:“给他们换衣服,去找民间的寻常旧衣来。”她知道,皇子身份太显眼,穿上旧衣,或许能增加逃命的机会。她心里充满了担忧,担忧自己的孩子能否在这乱世中活下来。
衣服很快寻来,周后亲自给皇儿换上,边穿边嘱咐道:“你们要记住,见到做官之人、老者当呼为老爷,幼者呼为相公;平民百姓老者呼为老爹,幼者呼为长兄;文人为先生,军人为户长,切要谨慎小心!”她心里充满了担忧,担忧自己的孩子能否在这乱世中活下来。她知道,这乱世之中,人心险恶,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慈烺先跪下,慈炯、慈炤跟着跪下,磕了头,起身跟着各房太监走了。他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他们心里充满了恐惧,恐惧自己的未来。
看着儿子、太监、宫女们出去,崇祯狠狠地抹把泪,对周后道:“大事去矣,你是国母,理应殉国。”他心里虽然痛苦,但他知道,这是周后作为国母的职责。
周后哭道:“妾跟皇上十八年,未尝听过妾一句话,致有今日。与皇上同死社稷,妾怎敢不死!”说完回转坤宁宫。她心里虽然有怨,但她知道,自己是国母,必须以身殉国。她要用自己的死,来扞卫大明的尊严。
崇祯对袁贵妃道:“你也随皇后去吧!”
袁贵妃哭倒在地:“妾只此拜别皇上!”也回转去。她心里充满了绝望,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崇祯坐等回信,命进酒,连饮十数杯,他心里充满了痛苦,他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麻痹这份亡国的痛苦。
他大步走去寿宁宫,大声道:“长公主何在?”他想见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
十六岁的长平公主媺娖迎出来,见父皇提着剑,立刻明白了父皇所想,牵住崇祯衣角大哭。她心里充满了恐惧,恐惧自己的父亲会做出什么事。她知道,父亲是想让她也殉国。
崇祯泪如泉涌:“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啊!”他心里充满了痛苦,痛苦自己的女儿要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说完准备右手挥剑砍向女儿。他知道,这是为了女儿好,让她免受贼寇的侮辱。
但在这个时空,崇祯心一软,剑尖停在了媺娖胸前,颤抖好久,终是不忍,长叹一声,放过长平公主,再奔昭仁宫。
他心里充满了矛盾,他想让女儿活下来,哪怕只是苟活。
宫女见皇上来了,立刻抱出六岁的昭仁公主。她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知道皇帝会做出什么事。
崇祯扔剑于地,抱过女儿,在女儿脸上亲了又亲,泪水沾了女儿一脸。
他心里充满了悲伤,悲伤自己不能保护好女儿。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昭仁瞪着大眼看着憔悴不堪的父皇,几乎不敢相认,张皇失措。她心里充满了恐惧,恐惧自己的父亲会变成这样。
崇祯将女儿交与宫女,然后嘱咐,带公主逃命去吧。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希望女儿能活下来,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
......
崇祯大步来到长春宫,心里充满了悲愤。
他要在大明彻底覆灭之前,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太监、宫女见皇上提着剑,一脸杀气,纷纷远避。
他们心里充满了恐惧,生怕皇帝一个不顺心,就把他们也杀了。
长春宫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殿宇,发出呜咽的声音。
崇祯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心里一阵悲凉。
这里曾是他的居所,是他处理政务、休憩身心的地方。
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末日。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宗,想起了大明二百多年的基业。
他想到了自己十七年来的勤政,想到了自己为了大明付出的所有心血。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他缓缓地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煤山。
来到煤山,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用自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他不想让世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王承恩跪在崇祯旁边。
就在崇祯皇帝吊在树上的时候。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他们身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持着从未见过的武器。
他们是陈阳派出的特种部队,由赵二虎亲自带领。
“立刻救人!”赵二虎沉声下令。
几名特种兵迅速上前,砍断了崇祯皇帝的腰带,将他从树上救了下来。
崇祯皇帝虽然已经意识模糊,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迅速进行急救!”赵二虎指挥道。
特种兵们熟练地对崇祯皇帝进行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晋国公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皇帝。
与此同时,并按照陈阳的指示,找来了两个身形相似的尸体。
特种兵们迅速给这两具尸体,换上了崇祯皇帝和王承恩的龙袍和太监服,然后用火来烧毁尸体。
当李自成的人发现“崇祯皇帝”的尸体时,他们看到的,就是两个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崇祯皇帝被救下后,被迅速带到了周皇后和长平、昭仁两位公主的藏身之处。
周皇后和两位公主看到崇祯皇帝被救下来,虽然意识模糊,但还活着,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们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陛下,皇后娘娘,两位公主,请跟我们走。晋国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赵二虎恭敬地说道。
崇祯皇帝一家,就这样被特种部队带上了直升机。
崇祯皇帝看着眼前这些全副武装,穿着奇装异服的士兵,心里充满了震惊。
第495章 闯王入京
朱由检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紫禁城越来越小,整个北京城都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模型。
他的腿软了,跌坐在椅子上。
活了三十四年,他第一次知道,人真的可以像鸟一样飞。
王承恩和周皇后都晕机了。
朱由检强撑着没有晕,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也没有见过这种会飞的铁鸟。
那些士兵的装束、武器、动作,全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陈阳到底是什么人?
直升机直飞偏关。
一路上,朱由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河,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京城。
但这里,又是哪里?
当直升机降落在偏关城郊的秘密基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朱由检一家被安置在一处依山而建的府邸里。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点灯不用油,一按开关就亮;屋子里暖烘烘的,却不见炭盆;窗户上镶的不是明瓦,而是一种透明的奇怪东西。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景象,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知道,陈阳救他,绝不会是白费力气。
但陈阳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
攻打内城并无激战,这让李自成感到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京城作为大明的都城,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没想到,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明朝官员和将领们,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兵部尚书张缙彦,这个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官,竟然在关键时刻打开了正阳门,迎闯王入城。
成国公朱纯臣,作为皇亲国戚,也打开了朝阳门。
而东厂太监王德化,更是早早地就和李自成勾结好了,打开了德胜门。
三月十九日黎明,李自成头戴金边毡笠,身着缥衣,乘乌驳马,意气风发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农民军。
他们人皆白衣青帽,张劲弓,挟修矢,一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他们整军入城,仿佛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接受胜利的检阅。
整个京城,一片死寂。
没有百姓夹道欢迎,也没有官员出来抵抗。
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就在李自成策马进入城门的时候,忽然从两侧杀出十几人。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怒吼着冲向农民军。
这些是司礼太监方正化、秉笔太监李凤翔、掌印太监高时明、提督监局太监褚宪章、张国元等内官。
他们平日里虽然也贪婪腐败,但在大明覆灭之际,却选择了以身殉国。
他们心里充满了悲愤,悲愤自己没有能够挽救大明。
农民军猝不及防,被杀了几十人。但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就反应过来,将这十几人团团围住。
终是寡不敌众,这些忠义的太监们被乱枪刺死。
他们倒在血泊中,眼中充满了不甘。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了大明的尊严。
刘宗敏走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感到有些疑惑。他没想到,这些平日里被他们看不起的太监,竟然会如此忠勇。
他问王德化:“这些都是什么人?”
王德化上前细看,然后一一指点道:“司礼太监方正化、秉笔太监李凤翔、掌印太监高时明、提督监局太监褚宪章、张国元,都是内官。”
他心里虽然也有些佩服这些太监的忠勇,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李自成的人了。
刘宗敏捋着胡子,心里有些感慨:“不期太监倒如此忠勇。”他心里想的是,这些太监都能如此,那些文官武将,岂不是更应该忠勇?
他看看门口夹道欢迎的明廷官员,心里充满了不屑。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们,此刻却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狞笑道:“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少忠臣!”他心里想的是,这些官员,一个个都贪生怕死,哪里会有什么忠臣?
王德化闻言,勃然发怒,冲上前指着周奎、陈演、魏藻德、张缙彦一干官员大骂:“误国贼,天子何在?汝辈来此何干!”
他心里充满了愤怒,愤怒这些官员的无能和贪婪。他觉得,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明罪人。
一阵乱拳,打得众官四散逃离。他们一个个都吓得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严?
刘宗敏见状大笑,心里感到非常痛快。他命道:“分头去寻崇祯老儿!”他知道,只要抓住了崇祯,这大明江山,就彻底是他的了。
李自成率众将进入金銮殿,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充满了激动。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民,竟然也能坐上这皇帝的宝座。
众人一阵狂笑,四处乱窜。他们像一群饿狼,闯进了羊圈,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和兴奋。
刘宗敏指着雕龙髹金九级御座道:“大哥,去坐!”他心里想的是,大哥坐上了龙椅,他们这些兄弟,也就能跟着享福了。
“对,”众人哄道,“坐去、坐去!”他们簇拥着李自成坐了上去。
李自成抚着龙头扶手细细打量一番,心里充满了感慨。他一个农民,竟然也能坐上这皇帝的宝座。
他便又起身四处巡看。他心里想的是,这宫殿虽然豪华,但却也充满了腐朽的味道。
众人又是一番喧闹。他们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对宫殿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转了一个多时辰,李自成坐回龙椅,心里感到有些不耐烦。他最关心的事情,还是崇祯的下落。
他问道:“还没找到崇祯?”
众人互相看看,都摇摇头。他们心里也很着急,找不到崇祯,这事就不算完。
李自成道:“跑了?那些儿子呢,也没找到?”他心里想的是,崇祯跑了,他的儿子总不能也跑了吧?
众人还是摇头。他们心里充满了无奈,京城这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发榜悬赏,交出崇祯或太子或永、定二王,赏黄金万两,封伯。隐匿者灭族!”李自成心里充满了杀气,他知道,只有抓住了崇祯和他的儿子们,才能彻底断绝明朝复辟的希望。
第496章 百官降闯
李自成看着坐在须弥底座上的刘宗敏,再看看四周或坐或躺的将领,转向牛金星:“先生看下面该如何做?”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稳定局势,建立新的政权。
牛金星立刻领会了此话含意,答道:“一是建制,二是勘用前朝降官。”他心里想的是,只有建立完善的制度,才能让政权长久。
“还有,”刘宗敏大叫,“让那些贪官污吏交出银子,不交就杀光光!”他心里想的是,这些官员平日里贪污受贿,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把钱吐出来了。
李自成冲刘宗敏点点头,心里很认同他的做法。他又转向牛金星:“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可用?今日降我,明日就可降清!留他怎的?”他心里充满了疑虑,他知道这些官员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牛金星走近李自成:“建制是使尊卑有序,进退有据。勘用降官是使迅速恢复秩序和治理。”他心里想的是,虽然这些官员不可信,但他们毕竟熟悉政务,可以暂时利用。
他又压低声说道:“待农桑恢复,秩序井然,再将他们或杀或流!”他心里想的是,等局势稳定了,这些官员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好,就请先生速速做来。”李自成心里很满意牛金星的建议。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稳定局势。
李信大步闯进长春宫,心里充满了焦急。他奉命去寻找崇祯的家眷,尤其是张太后。他撞见一名宫女,吼道:“张太后何在?!”他心里想的是,张太后是崇祯的生母,地位尊贵,要是能找到她,说不定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宫女战战兢兢地向北方指指。她心里充满了恐惧,生怕李信会杀了她。
李信一路闯去,边高叫“张太后娘娘!张太后娘娘!”他心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找到张太后。
他一头撞入,左右一看,直奔梢间,挑帘而入,把眼一扫,只见靠北落地罩炕上,懿安盛装横陈,双目紧闭,太监宫女在四周跪着,几名农民军士兵在外圈站着。他心里一惊,以为张太后已经死了。
李信对士兵道:“娘娘去了?!”
“回将军,我们进来时,她已自缢。我们砍断绳索,将她救下,刚才已苏醒。”士兵回答道。
李信这才喘口气,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张太后还活着,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他对宫女道:“你们将她扶起,坐于椅上。”待懿安坐好,李信一面说道“请娘娘受李信九拜”,一面纳头就拜。懿安先是一惊,又迅即闭上眼。她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知道李信到底想干什么。
李信拜了九拜,起身对士兵道:“张太后素有圣德,好生待之,不可辱之。违令者斩!”他心里想的是,张太后是明朝的太后,虽然大明已经灭亡,但她毕竟是前朝的皇族,不能轻易侮辱。
转天一大早,皇极殿前广场上坐满了人,个个青衣小帽,都是看了榜示前来应点的降员。他们心里充满了忐忑,不知道李自成会如何处置他们。他们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员,现在却要像犯人一样,等待发落。
李自成看着门外黑压压一片,皱眉道:“那天城头上与我对话的明将在哪?”他心里想的是,那个明将虽然忠心,但毕竟是他的敌人,他要亲自审问他。
刘宗敏道:“押在我处。”他心里想的是,这个明将有点骨气,不能轻易放过。
“带来。”李自成说完指着外面道,“有否前朝宰相?若有叫进来。”他心里想的是,这些宰相都是大明的重臣,他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货色。
陈演、魏藻德进来,行了跪拜礼。他们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知道李自成会如何处置他们。他们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宰相,现在却要像狗一样,跪在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不叫起,魏藻德也不等,先站起,陈演跟着起身。魏藻德心里想的是,自己是新进宰相,不能和那些老顽固一样,不知变通。他要表现出自己的“识时务”,希望能得到李自成的重用。
魏藻德指指陈演和自己,先道:“他是前任宰相,我是新进,叨任宰相。唉,明主不听臣言,致有今日。”他心里想的是,把责任推给崇祯,把自己撇清。他要让李自成知道,自己是个“贤臣”,是被崇祯耽误了。
“哼,你既新进,是负特宠,当死社稷,为何偷生?”李自成冷哼一声,他心里充满了不屑。他知道这些官员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臣不是偷生。先主不可教,所以避之。陛下若赦臣,自当赤心以报。”魏藻德心里想的是,只要能活下来,什么话都敢说。他要让李自成相信,自己是个“忠臣”,愿意为新朝效力。
李自成心中厌恶,他知道魏藻德是个什么货色。他对刘宗敏道:“权将军,你已押了多少人?”他心里想的是,这些官员,一个个都贪生怕死,他要好好地敲诈他们一笔,把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都吐出来。
刘宗敏一拍大腿:“没数,都是不交银子的!”他心里想的是,这些官员,一个个都富得流油,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把钱吐出来了。他早就对这些贪官污吏看不顺眼了。
李自成一指魏藻德:“他也交你了!”他心里想的是,魏藻德这种人,最是贪婪,肯定藏了不少银子。
刘宗敏一挥手,立刻上来两名士兵,架起魏藻德就走。魏藻德大喊:“如果用我,无论何职都可,为何拘押我?”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知道,一旦被抓起来,就很难再出来了,甚至可能被严刑拷打。
李国桢被带进来。他心里充满了悲愤,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但他绝不会向贼寇屈服。
李自成看住陈演:“你受宠信逾于百官,义不可以负国。既不死节,还觍颜就见,何也?”他心里想的是,陈演这种人,最是无耻,竟然还有脸来见他,简直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看着魏藻德被拖出,陈演已经筛糠,抖着声答:“世……世有更替,陛下应……应运而兴,愿留余生以……以事陛下。”他心里充满了恐惧,自己要是再不表态,恐怕也要被拖出去了。他只想活命,什么尊严都不要了。
第497章 煤山悲歌
李自成一拍扶手:“你负前主,我还会用你?误国贼尚想求生?拖去!”陈演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信任,留着只会是祸害。
陈演边被架出边颤声哀求:“臣不求官,愿回籍耕田!”他满心绝望,连回乡养老的愿望都可能实现不了。
待陈演押出,李自成对李国桢道:“为何不跪?”李国桢有点骨气,他要看看他到底有多硬。
“我明朝大臣,只跪明,没有跪贼的道理!”李国桢朗声说道。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但他要用自己的骨气,来扞卫大明的尊严,宁死不屈。
“哼,不跪就凌迟处死!”李自成冷哼一声,满心杀气。要用最残酷的刑罚,摧毁李国桢的意志。
“随你的便!”李国桢毫不畏惧,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骨气一点。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那就将你全家处死!”李自成愤怒,要看李国桢到底有多硬。
“哼,随你的便!”李国桢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那就将全城百姓杀光!”李自成满心杀气,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李国桢屈服。
李国桢愣了半晌,李自成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真的会屠城。
他转过身面向门外跪下,“你听好,我为全城百姓而跪,不是向你下跪!”
“哈哈哈哈——好,不但忠君,而且悯百姓,倒是个好官。我器重你,在我新朝为官吧。”李自成满心欣赏,李国桢是难得的人才,有胆识有骨气,还有仁慈之心。
李国桢想了想,道:“从我三事即降。”既然无法抵抗,不如争取一些条件,保护大明的尊严。
“你说。”李自成好奇李国桢会提出什么条件。
“一、祖宗陵寝不可发;二、葬先帝以天子礼;三、太子二王不可害。”李国桢朗声说道。这是他能为大明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李自成点点头:“允你。”这些条件对他不算什么。他要的是天下,不是这些虚名。答应这些条件,还能收买人心。
他转身指着广场上的人对李双喜道:“去告诉他们,前朝犯官,以官第献银。一品必须献银累万,以下必须累千。痛快献银者,立刻放人,听候点用;匿银不献者,大刑伺候!”这些官员一个个富得流油,该让他们把钱吐出来了。
“报——”张鼐跑进来,指着门外气喘吁吁,“朱家太子……朱家太子……”满心激动,抓住了太子,就抓住了大明的命脉。
李自成跳起来:“在哪?”这是他最想抓到的人,也是他登基称帝的一块绊脚石。
“来啦,他家太监带来啦!”
两个太监推着朱慈烺进来。他们心下忐忑,不知李自成会如何处置太子。
李自成对朱慈烺上下打量一番,指着俩太监对张鼐道:“赏他俩。”他知道这两个太监都是卖主求荣的小人,但现在需要他们稳定局势。
张鼐一撇嘴:“卖主求荣的家伙,不死就是恩了。跟我走!”
俩人边走边堆着笑:“小爷,我俩是遵旨送太子去皇后娘家,不想太子姥爷嘉定伯周奎不纳,没处去呀,就是个死啦。没办法,送到您这儿,没准还能留条命呀。”要是不能让李自成满意,恐怕也要被杀了。他们只想活命。
李自成对朱慈烺道:“你今年多大?”想知道这个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十六岁。”朱慈烺朗声回答。满心悲愤,但不能示弱。
“你父何在?”
朱慈烺悲伤道:“崩于南宫。”
李自成坐回龙椅,嘴角挂笑:“你说说,你家何以失天下?”想知道这个太子对亡国的看法。
朱慈烺昂首道:“我怎么知道?当问百官。”
“有道理。”李自成和缓了声音,“你父若在,我必恩养之。”如果崇祯还活着,他会好好利用他。
朱慈烺恨恨道:“父皇就是误用庸臣,才至今日!”
“哦?小小年纪也懂这个道理?”李自成有些惊讶。
朱慈烺瞪着李自成:“我父皇母后已死,我孑然于世,既无以求生,亦无生趣,你可速杀我,不必再问。”
李自成笑道:“你无罪,我岂能枉杀。”这个太子还有利用价值。
“那好,可否听我一言?”朱慈烺想为大明做最后一点事。
“你说。”
“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二、速以礼葬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滥杀百姓。”朱慈烺朗声说道。
李自成大笑:“这娃有胆量,不愧是皇家崽。我封你为宋王!”
.....
李自成接报崇祯吊死在煤山。
这个消息,让李自成心里一阵狂喜。他知道,只要崇祯一死,这大明江山,就彻底是他的了,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登基称帝了。
众人由王德化领着上了煤山,寻到东坡下,见一株老槐树上吊着两人,早有农民军士兵守着。他们心里充满了好奇,想看看崇祯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死的时候是何等狼狈。
两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本来的样子。
只有身上的衣服还能辨认是崇祯的龙袍,还有崇祯手上的玉戒指。
另一颗树上掖着一纸。
李自成上前揭下打开,众人都围上看,见是一笔红字。他心里充满了期待,想看看崇祯到底写了什么,是骂他,还是求饶。
“朕凉德貌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李自成读完,心里一阵冷笑。他知道,崇祯这是在把责任推给臣子,把自己撇清。他觉得崇祯这种人,死到临头还在推卸责任,真是个虚伪的皇帝。
“贼你大,都吊吊了,还骂咱们是贼,怂球!”刘宗敏骂骂咧咧,心里充满了不屑。
他觉得崇祯这种人,死到临头还不忘骂人,真是个怂包。
“这是血书。”李自成道,“你们看他手,是咬破手指书的。”
他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崇祯这是真的绝望了,竟然用血写下遗书。
他遂转向王德化,“这是崇祯了?”他心里还有一丝疑虑,他想确认一下,毕竟这关系到他登基称帝的合法性。
第498章 忠臣殉国
“是。”王德化潸然泪下。他心里充满了悲伤,悲伤崇祯的结局,也悲伤大明的覆灭。
他知道,自己曾经效忠的皇帝,真的死了。
“后面那人是谁?”李自成问道。
“是提督京营、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王德化回答道。
“倒是个忠心侍主的良心太监。”李自成心里充满了欣赏,他知道王承恩是个忠心耿耿的太监,能够陪着皇帝一起赴死,这份忠心难能可贵。
他转头问身后,“有多少这等人?”他心里想的是,如果大明多一些这样的人,或许就不会灭亡了,或许他自己也能收编一些忠心耿耿的人。
见无人回答,四下看看,遂道,“李将军呢?”他心里想的是,李信去哪里了,这种时候他应该在场。
“嗨!”刘宗敏道,“他说那个什么天启的老婆昨晚自尽了,就跑去了。”他心里充满了不屑,他觉得李信这种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跑掉,真是没出息。
刚说到这里,李信跑了过来。李自成问:“天启的老婆不是救回了吗?”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他想知道李信为什么会跑过去,难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是救回了,但昨晚她趁人不备,又投缳自尽了,是抱了必死之心。”李信回答道。他心里充满了无奈,他知道张太后是铁了心要殉国了,根本劝不住。
“男人个个不行,女人倒是个个贞烈。”李自成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这些女人比那些男人有骨气多了,那些男人一个个贪生怕死,这些女人却能从容赴死。
他手一划,“李将军,你可知有多少殉主的臣子?”他心里想的是,他要统计一下,有多少忠臣殉国了,这也能体现出大明的“气节”。
李信走前一步:“我粗略问了一下,官员全家自杀不下百家,上千人;宦官自杀百人以上,战死千人,宫女自杀三百人。”他心里充满了悲伤,他知道大明的忠臣,都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了大明的尊严,这份忠烈让人动容。
李自成点点头:“选个好地方,将崇祯、妃嫔尸首以礼埋了,好生对待,不可作践。”他心里想的是,虽然崇祯是他的敌人,但他毕竟是前朝的皇帝,不能轻易侮辱,这样做也能收买人心,显示自己的“仁义”。
“不如一并送往昌平,”李信道,“那里有崇祯宠妃田贵妃墓。”他心里想的是,让崇祯和他的爱妃葬在一起,也算是一种安慰,也符合人情。
“好,就这么办。”李自成心里很满意李信的建议。
“那些陪死的官员太监也应予以安葬。”李信心里想的是,这些忠臣,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这也能体现出新朝的“宽厚”。
李信掏出一纸读道,“驸马都尉巩永固家墙上书‘世受国恩,身不可辱’,全家自焚。阁臣范景文书‘虽死犹负国’,投井死。尚书倪元璐题书案头‘身为大臣,不能报国,臣之罪也!必俟大行敛,方收吾尸’,投缳死。御史李邦华绝笔‘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遭国不造,空负名谟。君恩莫报,鉴此痴愚’,自缢。太常少卿吴麟征绝笔‘身居谏垣,不能匡救,法应褫服,敛时用角巾青衣,覆以单衿,垫以布席足矣’,自缢。左庶子马世奇遗书‘世受国恩,身居秘署,国破君亡,为人臣子份固宜死’,自缢。”
李自成频频点头:“传令:忠义之门,勿行骚扰,派兵看守。崇祯以大行皇帝礼葬,忠臣陪葬,宋王礼祭。明臣可哭临。”他心里充满了感慨,他知道大明虽然灭亡了,但它的忠臣,却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了不朽的篇章,这份忠烈,他也要利用起来,为新朝所用。
李信来到东华门外茶巷,远远见搭起的芦席棚内摆着两口柳木棺材,四个老太监立于两侧,旁边两个和尚在哼唧,襄阳伯李国桢、兵部主事郎成德、刘养贞泥首去帻,正抚棺恸哭,李国桢流血被面,正举着一纸对大顺文翰院的顾君恩说:“请葬先帝成礼,请代为上达。”他心里充满了悲伤,悲伤崇祯的结局,也悲伤大明的覆灭。
顾君恩接过纸,看都不看就撕碎掷地:“尔等半属沽名,岂是尽为旧朝廷起见,哼!”他心里充满了不屑,他觉得这些人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现在还想着为旧主尽忠,简直是可笑。
李信近前下马细看,只见棺内“崇祯”的脑后枕着土块,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他知道崇祯不可能这么草率地被埋葬,这其中必有蹊跷。他心里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遂转过身,大声道:“大顺皇帝口谕!”一干人都跪了,“明帝、后按大行皇帝礼殡殓,王礼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礼。”他心里充满了自信,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李自成的人了,他的话,就是圣旨。
太监宫女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太监问道:“请问大将军,哪位王礼祭呀?”他心里充满了好奇,他想知道是哪位王爷。
李信笑笑:“就是前太子。”他心里充满了得意,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已经成为李自成的傀儡。
李自成亲到新筑起的祭坛,见崇祯梓宫漆为大红棺。
崇祯着翼善冠、衮玉袍、渗金靴,只有二十多位明臣哭临。
李自成亲到祭坛四拜,竟也垂了泪,二十几个明臣才敢哭出声。
只有太子、二王东华门送葬,二十几个旧臣抬柩,竟无一执绋者。
......
原来,在李自成攻入京城之前,陈阳就已经预料到崇祯皇帝的结局。
他知道,崇祯这种性格的皇帝,绝不可能苟活。
但他也不想让崇祯真的死在煤山,因为一个活着的皇帝,比一个死去的皇帝,更有价值。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能救下的崇祯,让他禅让,再让他来招降南明朝廷,那将省去自己多少麻烦。
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来完成最大的目标。
于是,他秘密派出了赵二虎,带着五架武装直升机,以及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潜入京城,执行“救驾”任务。
直升机还带回来了一百名太监和宫女,这些人都一道送到软禁崇祯的秘密住处。
第499章 定策追赃
紫禁城,武英殿。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看着殿下跪着的数百名明朝旧臣。他头上戴着金边毡笠,身上还穿着起义时的缥衣,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就在两天前,他进入了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池。这里没有激烈的巷战,没有死守的孤军。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迎接他的到来。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畅快,但也有一丝莫名的空虚。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此时此刻的李自成,还在做着天下归心的美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一个巨大的死局,就已经悄然展开。
“诸位。”李自成看着下面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清了清嗓子,“孤起义十六年,身经百战,今日入主京师,全凭天意。孤十世务农,深知百姓疾苦。今后,尔等需洗心革面,与孤和衷共济,共创大顺基业。”
殿下的官员们齐声高呼万岁,声音大得连房顶的灰尘都要震落下来。
牛金星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大王,如今京城已定,登极大典的吉日,微臣已经让钦天监看过了。四月初六或者初八,皆是黄道吉日。只是……”
“只是什么?”李自成问道。
“只是吴三桂的五万关宁铁骑,已经撤入山海关,前锋直逼永平。若不能将他招降,这北方边防,怕是不得安宁。”牛金星忧心忡忡地说道。
李自成皱了皱眉。吴三桂,这确实是个硬骨头。
“文谕院已经代吴襄草拟了劝降家书。只要大王定下犒军的银两,微臣立刻派人前往山海关招降。”
李自成点了点头,“好,此事尽快去办。”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宗敏。刘宗敏是他的心腹大将,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捷轩,孤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宗敏狞笑一声,大踏步走上前来,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让周围的几个文官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回大王,已经开始了!那些明朝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平日里一个个肥头大耳,家里藏着的银子,能堆成山!我已经让兄弟们把他们全都抓起来了,严刑拷打!”
刘宗敏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先用夹棍夹死几个,杀杀他们的威风!不把他们肚子里的油水榨干,这大顺的军饷,从哪来!”
听到这话,殿下跪着的那些降官,无不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他们原本以为投降了就能保住性命和财产,没想到,李自成竟然要对他们下如此狠手。
魏藻德跪在人群中,更是吓得尿了裤子。他本来还想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李自成面前谋个一官半职,现在看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李自成看着那些官员恐惧的表情,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怜悯。在他看来,这些人都该死。
“孤登极之后,便要回师长安。这追赃助饷的事,你务必在月底前办妥。”李自成对刘宗敏说道。
“大王放心!包在我身上!只要皮鞭一抽,夹棍一夹,莫说是金银财宝,就是他们家里的姣妻美妾,也得乖乖给老子送上来!”刘宗敏放声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李岩站在武将的行列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熟读史书,深知这种劫富济饷的手段,无疑是杀鸡取卵,饮鸩止渴。这会彻底激怒京城的士绅阶层,让大顺政权失去统治的基础。
他向前迈出一步,想要进谏:“大王,追赃助饷虽然可以解燃眉之急,但这手段是否过于……”
“李将军!”牛金星猛地打断了李岩的话,眼神中透着警告,“大王刚刚入主京师,军饷奇缺,若不追赃,拿什么来犒赏三军?你这是要让兄弟们寒心吗?”
李岩被牛金星一句话堵了回来,只能无奈地退了下去。他知道,现在的大顺军,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忠言。
这场名为“追赃助饷”的风暴,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在京城肆虐。
无数的豪门大宅被查抄,无数的官员被投入大牢,严刑拷打。夹棍、老虎凳、辣椒水……各种令人发指的刑具,被无情地施加在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日夜在京城上空回荡。
而在这个过程中,刘宗敏和他的手下,更是借机中饱私囊,肆意淫掠。京城,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消息传到偏关。
陈阳看着暗网传回来的情报,冷笑了一声。
“李自成这是在自寻死路。”
唐默站在一旁,递上一份新的简报,“国公,吴三桂在山海关按兵不动。大清的摄政王多尔衮,已经率领十万八旗主力,向山海关方向移动了。”
“多尔衮……”陈阳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地图上的山海关位置轻轻敲击着。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陈阳的目光穿透了窗户,看向了遥远的东方。那里,即将爆发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惊天血战。而他,将是这场血战最终的收割者。
李自成入主紫禁城的头一天,整个北京城都透着一股死寂。老百姓们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连条狗都不敢在街上乱叫。大顺军的军令颁得倒是挺响亮:“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当天也确实在街上砍了几个不长眼的兵痞,城里的秩序看着还算稳当。
第二天一大早,李自成就在武英殿升朝。
这地方他以前只在梦里想过。金碧辉煌的大殿,雕龙画凤的柱子,还有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黑压压一片明朝旧臣,足有两三百号人。这些人昨天还对姓朱的磕头,今天就来拜他这个新主子了。
第500章 追赃助饷
他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十六年了,从一个吃不饱饭的驿卒,到今天坐上这金銮殿,鬼知道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
“孤十世务农,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李自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他没用太监传话,就这么自己扯着嗓子喊,感觉痛快,“就因为朱家皇帝没道理,不给咱们活路,孤才带着大伙儿起义。打了十六年,打了上百仗,总算是有了今天这天下!”
底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朝礼走个过场就散了,李自成把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李岩这几个心腹留了下来,挪到旁边的东暖阁说话。这儿没外人,他说话也就不兜圈子了。
“北京这地方,只是个行在,咱们不能在这儿待久了。”李自成靠在椅子上,伸出三根手指,“登极、军饷、边防,这三件事,必须马上拿出个章程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天下看着是打下来了,可屁股底下的火盆还烫着呢。几十万大军张着嘴要吃饭,关外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满清,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牛金星往前凑了凑,他这个丞相,就得干这种出谋划策的活儿。
“回闯王,登极的日子,臣已经找人看过了。四月初六或者初八,都是黄道吉日。”牛金星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事儿还得等等。听说那吴三桂已经带着兵马进了关,得等他那边归降的消息确实了,咱们再办登极大典,才算名正言顺。”
李自成“嗯”了一声,觉得有道理。吴三桂手里的关宁铁骑是块硬骨头,能不打最好。
牛金星又补充道:“臣已经让人代吴三桂的爹吴襄写了封劝降的家书,派人送过去了。想来他爹出马,吴三桂不敢不从。”
李自成心里踏实了点,目光转向了刘宗敏。这三件事里,他最急的就是军饷。大军围城这么久,带来的那点家底早就吃得差不多了。
“权将军,”李自成开门见山,“追赃助饷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追赃助饷”这四个字,是他们进城前就商量好的。北京城里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崇祯那小子跟他们要钱要不到,他李自成可没那么好说话。
刘宗敏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他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大哥,这事儿你交给我,妥妥的!”他一拍胸脯,声音跟打雷似的,“明天!明天我就带人开始抓!先从那些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开始,六品以上的官一个都别想跑!我先让人用夹棍夹死几个不识相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杀杀这帮龟孙的威风!”
刘宗敏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了山。
李自成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就喜欢刘宗敏这股狠劲,对付那帮文官,就得用这种法子。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李自成下了决断,“孤登极之后,就要带大军回师长安。所以这事儿,这个月底之前,必须给孤办出个眉目来,听见没有?”
“大哥你就瞧好吧!”刘宗gin大笑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牛金星脸上了,“那帮当官的,平日里一个个养尊处优,比娘们还金贵。只要咱的皮鞭一抽,夹棍一上,我保管他们别说是金银财宝,就是家里的漂亮老婆、水灵小妾,都得乖乖给咱献出来!”
李自成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了宋献策和李岩。
“两位军师,你们有什么说的?”
宋献策和李岩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宋献策是军师,讲究的是长远之计。他心里头总觉得这事儿不妥当。这追赃助-饷,说白了就是抢劫。这么一搞,是能弄到钱,可不是把满城的官绅都得罪光了吗?以后这天下还怎么治理?
李岩更是眉头紧锁。他读过书,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大顺军能打下天下,靠的就是“均田免粮”这块招牌,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现在进了京城,就开始对官绅大搞拷掠,这跟以前的官军还有什么区别?传出去,岂不是自毁名声?
可是,看着李自成和刘宗敏那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俩人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现在这个当口,正是大伙儿兴头最高的时候,谁要是跳出来泼冷水,不是自讨没趣吗?再说了,军饷的问题火烧眉毛,除了这个法子,也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俩人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宋献策站了出来,躬身说道:“闯王英明,权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国库空虚,正该让这些平日里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把搜刮的民脂民膏都吐出来,以充军饷。”
李岩也只好跟着附和了几句。
满屋子的重臣,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再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李自成听得心里舒坦,大手一挥:“好!那就这么定了!老牛你负责登极的事,老刘你负责搞钱,其他人各司其职。等咱们在长安登了基,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这场在东暖阁里的小会,就这么给大顺政权在北京的施政方针定了调子。
用刘宗敏的夹棍和皮鞭,从明朝旧臣的骨头缝里榨出军饷;用吴襄的父子亲情,把吴三桂和他的关宁铁骑招揽过来;再用一场盛大的登极大典,向全天下宣告新皇朝的诞生。
在李自成看来,这三步棋走完,他这江山,就算是稳了。
他却不知道,他一心倚重的这条劫富济饷的路,一旦放开了口子,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
就在李自成于武英殿定下追赃大计的同一天,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正带着他的关宁铁骑,在离北京不远的玉田县扎营。
他本来是奉了崇祯的旨意,带兵入京勤王的。可紧赶慢赶,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探马从北京城里逃出来,一路跑到玉田,见到吴三桂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泪人。
“总兵大人……北京城……北京城破了!皇上……皇上他……他殉国了!”
这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把吴三桂当场就给打蒙了。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周围的将领们也全都傻了眼,一个个面如土色。
大明朝,亡了?
第501章 亡国之臣
那个他们世代效忠的朝廷,就这么没了?
吴三桂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要不是旁边的亲兵扶得快,他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停止前进!全军就地扎营!”
他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勤王?勤谁的王?皇帝都没了,他们还去北京干什么?去给李自成磕头吗?
当天夜里,吴三桂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他把手底下最亲信的几个将领都叫了过来。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是他的左膀右臂。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手里端着一碗酒,可那碗在他手里抖得厉害,酒水洒出来大半。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吴三桂……我吴三桂没想到,这辈子……竟然会成了个亡国之臣!”
说到最后,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掉泪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亡国之臣。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可现在,国没了。他们就像一群没了家的野狗,前路茫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叫杨坤的副将忍不住开口了:“大哥,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还去北京吗?”
“去北京?”吴三桂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去干什么?去给李自成那个泥腿子磕头,求他封咱们个官当当?”
“那……那要不咱们回山海关?”另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回山海关?”吴三桂摇了摇头,“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咱们可是奉旨勤王的,现在皇帝死了,京城丢了,咱们连个屁都没放就跑了,天下人怎么看咱们?我吴三桂的脸往哪儿搁?”
是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个愁眉苦脸。他们手里这五万关宁铁骑,是大明朝最后的精锐。可现在,这支精锐却成了一支无家可归的孤军。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一挑,又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总兵大人!北京城里的最新消息!”
探马带来的消息,让帐篷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大顺军已经开始在城里抓人了!那些明朝的王公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被从家里拖出来,关进了大牢!听说……听说是要他们交钱!”
“什么?交钱?”杨坤瞪大了眼睛。
“是!听说叫什么‘追赃助饷’!城里人心惶惶的,大顺军还到处搜捕前朝的宗室子弟,说是要斩草除根!”
吴三桂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李自成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明朝的官绅一网打尽啊!
他本来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李自成得了天下,会善待前朝的臣子,会招降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美了。
李自成那伙人,骨子里还是流寇!他们根本不是来坐天下的,他们是来抢劫的!
投降?投降李自成,他吴三桂和他手下的这些弟兄们,恐怕也逃不过被清算的下场。到时候,兵权一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是任由他们宰割?
他彻底断了立刻西进的念头。
他手里这五万兵,虽然号称关宁铁骑,个个能征善战。可李自成号称有几十万大军,真要硬碰硬,他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崇祯皇帝死了,太子也被李自成抓了。大义的名分没了,他拿什么旗号去跟李自成打?为谁打?
“不能去北京送死。”吴三桂心里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待在玉田。这里离北京太近,万一李自成腾出手来,第一个就要收拾他们。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又一个消息传来了,这个消息,来自关外。
“报!总兵大人,关外探马回报,满洲的摄政王多尔衮,正在紧急征召八旗人马,看样子……看样子是要大举南下!”
满洲人要来了!
吴三桂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李自成,满清。
一个占了他的国,一个是他守了半辈子的死敌。
现在,这两个死敌,马上就要碰上了。
而他吴三桂,就夹在这两块巨大的磨盘中间。
这是一个绝境,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变得异常坚定,“大军暂屯玉田,一面继续派人去北京打探消息,一面……观望关外满洲人的动静!”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
他要等。
等李自成在北京城里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等满洲人的大军兵临城下。
到时候,他吴三桂和他手里的这五万关宁铁骑,就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短短三天之后,北京城传来的噩耗,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他的案头。
大顺军正式成立了“比饷镇抚司”,由刘宗敏亲自负责,对明朝的官员按品级摊派饷银,拿不出钱的,就用一种带着铁钉的特制夹棍往死里夹。整个北京城,日夜都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他家里也传来了消息。
他的父亲吴襄,连同全家三十多口人,都被大顺军给软禁了。
吴三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四更时分,他再一次召集了所有将领。
“弟兄们,不能再待在玉田了。”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我们的人马虽然精锐,但寡不敌众。既不能去北京送死,也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今日五更,全军回撤!主力驻守永平,先锋部队退回山海关!坚壁清野,以待时局变化!”
第502章 周奎家底
将领们都愣住了。
杨坤忍不住问:“大哥,咱们这是……要跑?”
吴三桂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跑?不。”他摇了摇头,“我是要给李自成,也给关外的满洲人,挖一个大坑!”
他压低了声音,对帐内的心腹们交了底。
“李自成要是敢来山海关跟我决战,我们只需要死守几天。到时候,满洲人的大军,就会从长城别的缺口,直接抄了他的老窝,直捣北京!”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我们,坐山观虎斗!”
那一刻,帐篷里的所有将领,都从吴三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们不寒而栗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厉。
当天五更,天还没亮,驻扎在玉田的关宁军,便悄无声息地全线回撤。
吴三桂退回永平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驻扎在那里的总督王永吉手下的两千兵马给收编了。
至此,从山海关到永平这一条至关重要的防线,连同所有的兵力,都牢牢地掌控在了他一个人的手里。
他,吴三桂,成了横在大顺和满清之间,最要命的那个人。
......
李自成一声令下,刘宗敏就像是得了圣旨的疯狗,立刻就带着人扑了出去。
三月二十三日,还没等正式的机构成立,小规模的“追赃”就已经开始了。大顺军的士兵们三五成群,按着手里那份早就拟好的名单,开始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前朝的达官贵人。
最先倒霉的,就是崇祯皇帝的老丈人,嘉定伯周奎。
这老小子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想当初,崇祯皇帝被李自成围在北京城里,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没办法了,放下皇帝的架子,亲自开口找这些皇亲国戚和大臣们劝捐,希望能凑点钱粮守城。
轮到他这个国丈的时候,周奎哭得比谁都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崇祯哭穷,说自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最后被逼得没办法,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五千两银子。这事儿当时就把崇祯给气得差点吐血。
现在,轮到刘宗敏来跟他“借钱”了。
刘宗敏可不是崇祯,他不懂什么叫温良恭俭让,他只认得刀把子和银子。
他带着一队亲兵,直接踹开了周奎府邸的大门。
周奎一看到刘宗敏那张满脸横肉的脸,腿肚子当时就软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老儿……小老儿家里真的没钱啊!”周奎抱着刘宗敏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惨。
“没钱?”刘宗敏一脚把他踹开,狞笑一声,“你他娘的骗鬼呢?你女儿是皇后,你是国丈,你说你没钱?糊弄你刘爷爷我?”
他大手一挥:“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周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没过多久,一个亲兵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将军!找到了!找到了!后院的地窖里,全是银子!”
刘宗敏一听,眼睛都亮了。他亲自走到后院,只见一个不起眼的假山后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士兵们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抬着木箱。
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元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刘宗敏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啊!周老丈,你他娘的不是说你没钱吗?这些是什么?嗯?”他一脚踩在周奎的脸上,恶狠狠地问道。
周奎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清点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光是现银,就从周奎家的地窖里抄出来了足足五十三万两!这还不算另外几十箱没来得及清点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
五十三万两!
当初崇祯皇帝求爷爷告奶奶,他只肯拿出五千两。现在,刘宗敏的刀架在脖子上,一下子就吐出来了五十三万两!
刘宗敏气得是又想笑又想骂。
“他奶奶的!”他指着瘫在地上的周奎,对周围的士兵们吼道,“你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就是前朝的国丈!这就是那帮所谓忠君爱国的读书人!皇帝都快吊死了,他们还守着金山银山不肯松手!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吗?”
他越想越气,抬脚就想把周奎给踹死。
还是旁边的副将拉住了他:“将军,息怒,息怒!闯王说了,主要是为了搞钱,人先留着,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来。”
刘宗敏这才作罢,吐了口唾沫在周奎脸上。
“把他给老子绑起来,带走!关进大牢!”
周奎被两个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他府里的家丁仆人,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宗敏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箱,心里的火气才消了点。
他心里琢磨着,一个国丈就能抄出这么多钱,那满北京城的文武百官,加起来得有多少钱?
这下发财了!他李自成的大顺军,再也不用为军饷发愁了!
有了周奎这个“榜样”,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之中。
大顺军的士兵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城里四处游弋。今天抄了尚书府,明天就砸了侍郎家。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响彻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官员们,一个个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跪在自家的金银财宝面前,被逼着承认这些都是“不义之财”,然后乖乖地“捐献”给大顺军。
稍微有点不配合的,或者哭穷的,立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李自成听着手下人报上来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高,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好!好啊!”他拍着刘宗敏的肩膀,“老刘,你干得不错!就得这么干!对这帮贪官污吏,就不能心慈手软!”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太对了。既解决了军饷问题,又惩治了贪官,简直是一举两得。
第503章 坐山观虎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虽然在短时间内为他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却也像一把双刃剑,正在无情地摧毁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仁义之师”的形象。
老百姓们一开始还觉得挺解气,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倒霉,不少人还在旁边拍手叫好。
可慢慢的,他们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那些大顺军的士兵,抄官老爷家抄红了眼,有时候顺手就把周围邻居家的东西也给“借”走了。有的人家养的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有的人家门口晒的衣服,一转眼也没了。
虽然还不敢明抢,但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已经让城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牛金星和宋献策等人,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们不止一次地在私下里劝李自成,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做得别太过火。
可李自成正沉浸在即将登基称帝和财富暴增的喜悦之中,哪里听得进这些。
“过火?这才到哪儿啊!”他对牛金星说,“这帮人搜刮了百姓一辈子,现在让他们吐点出来,怎么就过火了?你放心,我有分寸,只针对那些大官,不会牵连到普通百姓的。”
他以为自己有分寸。
可他忘了,人的贪欲,一旦被释放出来,就再也关不住了。
尤其是刘宗敏,他更是把这次“追赃”当成了一场狂欢。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大牢里,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员们,在他的夹棍和皮鞭下哭爹喊娘。
这种将昔日权贵踩在脚下的快感,让他无比沉醉。
他觉得,这才是胜利者应有的姿态。
三月二十七日,为了让“追赃”工作更加“系统化”、“正规化”,刘宗敏正式向李自成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
李自成大笔一挥,同意了。
这个机构的名字,起得十分响亮,也十分吓人——比饷镇抚司。
......
永平府,吴三桂的临时总兵府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自从大军从玉田撤到这里,吴三桂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几天都没怎么露面。
北京城的消息,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报!总兵大人,京中来报,闯军……闯军成立了‘比饷镇抚司’,由贼将刘宗敏总领,正在全城抓捕前朝官员,严刑逼饷!”
“报!总兵大人,贼将刘宗敏下令赶制了五千副特制夹棍,上面都带着铁钉,说是‘夹人无不骨碎’!”
“报!大学士魏藻德,仍被持续拷打!”
“报!大太监王之心,被拷出十五万两现银,也死在了牢里!”
……
每一条消息,都让吴三桂的脸色难看一分。
他手下的将领们,也都聚集在府里,一个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李自成哪里是来坐天下的?这分明就是一群强盗!土匪!”副将杨坤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
“是啊,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磨啊!太狠了!”
将领们骂骂咧咧,吴三桂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冷。
他知道,李自成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军饷,但更深层的目的,是要彻底摧毁明朝官绅阶层的抵抗意志。用最残酷的手段,让所有人都怕他,都跪在他面前。
这是一种流寇式的统治逻辑,简单,粗暴,但短期内非常有效。
可吴三桂也看得更远。
这么搞,固然能震慑一时,但长远来看,却是自掘坟墓。一个政权,如果得不到士绅阶层的支持,只靠武力威慑,是绝对长久不了的。
李自成正在亲手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大哥,咱们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杨坤急了,“我爹……我爹也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杨坤的父亲是前朝的一个小京官,虽然官不大,但也在这次被追赃的名单里。
“是啊,总兵大人,我舅舅家也被抄了!”
“我表叔也被抓了!”
帐下的将领们,不少人的亲戚故旧都在京城,这几天家家都传来了噩耗。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大哥,跟他们拼了!咱们杀回北京去,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对!杀回去!我宁可战死,也不愿意看着家人被这帮贼寇折磨!”
吴三桂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拼?拿什么拼?”他冷冷地问道,“我们手里有多少人?五万。李自成有多少人?号称三十万。就算他的人马没那么多,二十万总有吧?五万打二十万,你们谁有这个把握?”
众人一下子都哑了火。
是啊,兵力差距太悬殊了。关宁铁骑再能打,一个打四个,一个打六个?这仗根本没法打。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杨坤不甘心地说。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两个点上。
一个,是北京。
另一个,是关外的沈阳。
“弟兄们,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火。我吴三桂也一样。”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爹,我全家三十多口,生死未卜。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想杀回北京去。”
“但是,我们不能冲动。冲动,就是去送死。”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京:“李自成现在是强弩之末,别看他闹得欢,实际上是外强中干。他这么疯狂地搜刮钱财,说明他缺钱缺到了极点。他这么急着要我们投降,说明他怕我们。他最怕的,就是我们和他关外的死敌,联起手来。”
他又指了指沈阳的方向。
“关外的满洲人,这几天也没闲着。多尔衮正在集结八旗主力,随时准备南下。他们的目标,也是北京。”
“现在,李自成和多尔衮,就像是两只要争食的猛虎。而我们,就是夹在他们中间的那块肉。”
“如果我们现在冲动地杀向北京,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跟李自成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多尔衮的八旗大军一到,我们连同李自成,都得给他们当垫脚石。”
第504章 铁钉夹棍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杨坤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吴三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先咬。”
“咱们退守山海关,把关门一关,谁也别想进来。咱们就在关上,看着他们斗。”
“李自成想打我,他就得从北京带大军过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雄关,易守难攻,他想啃下来,没那么容易。只要我们能拖住他十天半个月,关外的多尔衮,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时候,多尔衮的大军,可以从喜峰口、古北口这些地方,绕过山海关,直接杀向北京。李自成的老巢一被端,他围在山海关下的大军,就会不战自乱。”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的时候……”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是我们关宁铁骑,出来收拾残局的时候!”
“可是……大哥,”杨坤还是有些犹豫,“这么做,万一……万一玩脱了怎么办?万一多尔衮打败了李自成,占了北京,他会放过我们吗?我们跟他们可是打了十几年的死敌啊。”
“放过?”吴三桂冷笑一声,“他当然不会放过。但是,等他打下北京,他的兵马也剩不下多少了。到时候,我们手里还握着完整的关宁铁骑,他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更重要的是,”吴三桂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天下大乱,我们手里有兵,就有了一切!无论是自己打天下,还是扶持一个姓朱的宗室再造大明,我们都有了资本!”
“至于现在……”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决绝,“我们没有选择。”
“要么,去北京给李自成陪葬。”
“要么,就按我说的做,赌一把!”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杨坤第一个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总兵大人号令!”
“愿听总兵大人号令!”
其他的将领们,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支军队的命运,已经和吴三桂这个人,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将要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了血腥和背叛的道路。
吴三桂扶起了杨坤,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令下去,收编永平总督王永吉的兵马,全军开拔,退守山海关!”
“另外,派人给李自成送封信。”
“信上就说,我吴三桂,愿意归降大顺。但是,需要时间整顿兵马,安抚军心。请他稍安勿躁。”
杨坤一愣:“大哥,我们不是要……”
吴三桂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兵不厌诈。先稳住他,让他以为我们真的要降了,他才不会急着来打我们。”
“我要让他,在温柔乡和金银堆里,再多做几天皇帝梦。”
......
北京城,前明刑部大牢。
这里原本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总部。
三月二十七日,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正式挂牌成立。刘宗敏和李过,一文一武,总领全局。
挂牌当天,最先运进来的,不是卷宗和笔墨,而是五千副崭新的夹棍。
这些夹棍,都是刘宗敏亲自下令,让京城的工匠们连夜赶制出来的。不同于普通的夹棍,这些夹棍的内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半寸长的铁钉。
刘宗敏得意洋洋地拿起一副,在手里掂了掂,对旁边的李过说:“兄弟,你瞧瞧这玩意儿。我敢保证,只要把那些当官的细皮嫩肉的腿放进去,稍微一用力,保管他哭爹喊娘,什么都招了。这玩意儿,夹人无不骨碎!”
李过看着那泛着寒光的铁钉,心里也有些发毛。他虽然也是行伍出身,杀人如麻,但这种专门用来折磨人的东西,还是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
“权将军,这么做,是不是太……太狠了点?”李过有些犹豫地说道。
“狠?”刘宗敏眼睛一瞪,“对这帮王八蛋,就得狠!你要是对他们心软,他们就敢跟你耍心眼!想当年,崇祯那小子是怎么亡国的?就是对这帮文官太客气了!咱们可不能学他!”
他把夹棍往桌子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传我的令,把追缴的定额给我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很快,一张巨大的告示,就贴在了镇抚司的门口。
上面的条款,严苛得让人窒息:
“内阁大学士,每人需缴白银十万两。”
“六部尚书、都御史,每人五至七万两。”
“科道言官、吏部各司主事,每人三至五万两。”
“翰林院官员,每人一至三万两。”
“其余各部属官,数千两不等。”
“前朝皇亲勋戚,以全数家产抄没为原则,不得隐匿!”
这告示一贴出来,整个北京城的官绅阶层,彻底炸了锅。
十万两!一个大学士就要交十万两!这哪里是助饷,这分明就是抄家!
要知道,明朝一个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左右。就算加上各种灰色收入,想在任上攒下十万两现银,也绝非易事。
很多人家里,值钱的可能是田产、商铺、古玩字画,但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告示贴出的当天下午,第一个被“请”进比饷镇抚司的,就是前朝首辅,魏藻德。
魏藻德这个人,是状元出身,学问是有的,但人品却不怎么样。崇祯在位时,他就是个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角色。北京城破的时候,他没有像范景文、倪元璐那样以身殉国,而是选择了开门投降。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首辅的身份和“识时务”的态度,能在新朝谋个好差事。
可他没想到,第一个等来的,不是李自成的封官许愿,而是刘宗敏的铁钉夹棍。
大堂上,刘宗敏大马金刀地坐着,看着跪在下面的魏藻德,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魏大人,”刘宗敏拖长了调子,“听说你是状元公,是前朝的首辅,百官之首。想必,你家里的银子,也比别人多吧?”
第505章 追赃失控
魏藻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将军明察,将军明察啊!下官……下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家里……家里实在是没有多少积蓄啊!”
“清廉?”刘宗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你要是清廉,这天底下就没有贪官了!少他娘的跟老子废话!十万两银子,一两都不能少!今天交不出来,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十万两?”魏藻德一听,脸都白了,“将军,您这是要了下官的命啊!下官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凑不出?”刘宗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一挥手:“来人!给魏大人上夹棍!让他清醒清醒!”
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冲了上来,把魏藻德死死地按在地上。另外两个士兵,抬着一副带铁钉的夹棍,狞笑着走了过来。
“不!不要!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魏藻德吓得魂飞魄散,裤子都湿了。
他拼命地挣扎,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虎狼之兵的对手。
他的双腿被强行塞进了夹棍之中。
“拉!”刘宗敏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绳索收紧,夹棍开始慢慢合拢。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魏藻德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铁钉,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肉,扎进了他的骨头。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就昏死了过去。
“哼,不经打。”刘宗敏撇了撇嘴,“用水把他泼醒!”
一盆冷水浇下,魏藻德悠悠转醒,还没等他喘口气,钻心的疼痛又一次席卷而来。
“交不交?”刘宗敏问道。
“我交……我交……”魏藻德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求将军……饶了我……我家在……在西城的宅子里,还有……还有三万两……”
“才三万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刘宗敏根本不信,“继续拉!”
惨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魏藻德的腿骨,被硬生生地夹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魏藻德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
刘宗敏让人换着花样地拷打他。夹棍夹完了腿,就夹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夹过去,直到把指骨全部夹碎。
在无休止的酷刑之下,魏藻德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让家人把所有藏匿的财物都交了出来,总共凑了大概有七八万两。
可刘宗敏还是不满意,他认定了魏藻德肯定还有私藏。
第五天,当士兵再次把奄奄一息的魏藻德拖上大堂时,他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宗敏让人把他绑在一个木桩上,用鞭子蘸着盐水抽他。
抽到最后,魏藻德的脑袋猛地往下一垂,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个士兵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对刘宗敏摇了摇头。
“将军,人……人死了。”
刘宗敏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魏藻德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样,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娘的,真是个穷鬼,还嘴硬。”刘宗敏不屑地骂了一句,“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
前朝首辅,一代状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酷刑之下。
魏藻德的死,像一阵寒风,吹遍了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可以哭穷蒙混过关的官员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落在刘宗敏的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与其受那皮肉之苦,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交钱保命。
于是,比饷镇抚司的门前,前来“主动”交钱的官员家属,排起了长队。
一箱箱的银子,被抬进了镇抚司的库房。刘宗敏看着那迅速堆积起来的财富,心里的成就感爆棚。
他觉得,自己为闯王立下了不世之功。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死于拷掠的官绅富户,就超过了一千六百人。整个北京城,被一片血腥和恐怖所笼罩。
李自成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但他默许了。
因为他需要钱,急需一大笔钱,来养活他那几十万嗷嗷待哺的大军。
至于手段是否残酷,名声是否受损,这些在他看来,都是次要的。
他相信,只要他登基称帝,建立新朝,历史自然会由他这个胜利者来书写。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五千副铁钉夹棍,在为他榨取财富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刘宗敏的追赃行动,一开始还算是“有章法”的。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三品以上的大官和皇亲国戚。在他看来,这些人是明朝的既得利益者,是最大的贪官污吏,把他们的钱搞出来,天经地义。
可是,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
当刘宗敏看着库房里的银子越堆越高,他的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大。
他给手下的将领们都分派了任务,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必须在限期内上缴足够的银两。完不成任务的,就要受罚。
这下,压力就层层传递下去了。
那些将领们为了完成刘宗敏下达的指标,为了自己能多分一杯羹,也开始变得不择手段。
三品以上的大官就那么多,抄完了怎么办?
那就往下抄!
四品的,五品的,六品的……只要是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很快,追赃的范围,就从中下级的官吏,蔓延到了那些没有官身,但家底丰厚的富商、当铺老板。
京城里一家姓王的绸缎庄,是百年的老字号,生意做得很大。一天夜里,一队大顺军士兵踹开大门,冲了进去,二话不说就把王老板给绑了。
“你家有多少钱,老实交代!”领头的军官把刀架在王老板的脖子上。
王老板吓得屁滚尿流,说自己只是个小本生意人,哪里有什么钱。
那军官冷笑一声,直接让人把王老板的儿子拖了出来,当着他的面,就要上夹棍。
王老板一看这架势,哪还敢嘴硬,哭着喊着说自己交钱,把藏在密室里的几万两银子全都拿了出来。
钱交了,人是放了。可第二天,王老板就带着全家老小,在后院的井里投井自尽了。
这样的悲剧,几乎每天都在北京城里上演。
到了最后,连一些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普通富民,也难逃劫掠。
第506章 四千万两
士兵们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看到哪家房子盖得气派,就直接冲进去。说你家有钱,你就得拿钱出来。拿不出来?那就打!砸!抢!
整个追赃行动,已经彻底失控了。
它不再是为了筹集军饷,而是变成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有组织的抢劫狂欢。
更要命的,是私吞。
李自成当初定下的规矩是,所有抄家所得,都要上缴国库,统一分配。
可这规矩,在白花花的银子和亮闪闪的珠宝面前,屁用没有。
从刘宗敏这些最高级别的将领,到最底层的普通士兵,人人都把眼睛盯在了这笔泼天的财富上。
每次抄家,规矩都是一样的。
领兵的将领,会先进去转一圈。那些成色最好的黄金、最罕见的珠宝、最值钱的古玩字画,会被他先挑走,塞进自己的腰包。
然后,轮到他手下的各级军官。这些人再把剩下的东西瓜分一遍。
最后,那些笨重的、不好携带的白银,才会被装箱,送到比饷镇抚司入账。
至于那些普通的士兵,他们虽然分不到大头,但也能捞到不少好处。抄家的时候,顺手牵羊揣几件首饰,或者在搜查的时候,从夹墙、地窖里发现一点私藏,就都成了自己的。
甚至,很多士兵借着搜捕的名义,半夜三更闯入民宅。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追赃,纯粹就是为了抢劫。
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拿,看到有姿色的女人就动手动脚。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甚至拔刀相向。
北京城,彻底乱了。
白天,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关门,行人绝迹。
一到晚上,就变成了人间地狱。哭喊声、尖叫声、打砸声,此起彼伏。
大顺军刚刚进城时那点“仁义之师”的好名声,在短短十几天内,就被败坏得一干二净。
老百姓们从最初的欢迎和期待,变成了恐惧和憎恨。
在他们眼里,这帮大顺军,比以前的官兵还要坏,还要无法无天。以前的官兵好歹还有点顾忌,不敢做得太过分。现在这帮人,根本就是一群没了王法的强盗。
牛金星和宋献策,看着眼前的乱象,心急如焚。
他们多次找到李自成,想要劝他约束军纪,停止这种疯狂的劫掠。
可李自成,已经被巨大的财富冲昏了头脑。
三月底的一天,比饷镇抚司的账房先生,给李自成送来了一份账册。
“启禀闯王,截至昨日,镇抚司账面上的追缴现银,已经……已经突破四千万两了!”账房先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四千万两!
李自成拿着账册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想当初,他在山沟里拉起队伍的时候,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几百两银子。为了几百石粮食,他都得带着弟兄们去拼命。
现在,短短十天,他就有了四千万两!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有了这笔钱,他还怕什么?他可以招募更多的兵马,打造更精良的武器,他可以把整个天下都买下来!
“好!太好了!”李自成激动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告诉刘宗敏,让他加把劲!这个月之内,孤要看到七千万两!”
牛金星在一旁听着,心里凉了半截。
他知道,闯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他忍不住开口道:“闯王,钱是有了,可……可这城里的军纪,是不是也该整顿一下了?如今士兵私吞成风,抢掠百姓,再这么下去,民心就彻底失了啊!”
李自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这些都是小事。”他满不在乎地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搞钱。等钱搞够了,孤自然会整顿军纪。再说了,弟兄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九死一生,现在进了京城,享受享受,拿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他们不闹得太过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牛金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自成打断了。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吧。”
牛金星看着李自成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他走出大殿,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觉得,这座刚刚被他们攻占的京城,不像是一座皇都,更像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而他们,正在亲手把自己埋进去。
李自成对麾下将士的私吞行为,毫无约束。
他自己,也沉浸在了入京之后,权力与财富带来的巨大满足感之中。
他住进了紫禁城,睡上了龙床,每天由宫女太监伺候着,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这种神仙般的日子,让他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起义。
他对底层军纪的崩坏,已经后知后-觉。
而这场失控的追赃风暴,在席卷了整个北京城之后,终于,烧到了一个最不该烧到的人身上。
吴三桂的家人。
......
起初,为了招降吴三桂,李自成对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一家,还算是客气的。
只是派了些士兵,把吴府给围了起来,不让他们出门,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软禁。
李自成还特意交代过刘宗敏,吴家的人,暂时不要动。
可是,刘宗敏杀红了眼,哪里还记得李自成的这点交代。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两样东西:钱,和更多的钱。
这天,刘宗敏喝得醉醺醺的,在他的比饷镇抚司里,听手下人汇报今天的“战果”。
一个千总凑到他跟前,谄媚地说道:“将军,今天咱们又抄了三个侍郎的家,搞到了十几万两银子。不过……小的听说,这京城里,还有条大鱼,咱们一直没动呢。”
“哦?大鱼?”刘宗敏来了兴趣,“谁啊?”
“就是那吴三桂他爹,吴襄啊!”那千总压低了声音,“将军您想啊,那吴襄当了一辈子的官,他儿子吴三桂又镇守山海关那么多年,捞的油水肯定少不了!他们家的钱,绝对比那个周奎还要多!”
刘宗敏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第507章 强占圆圆
对啊!我怎么把这条大鱼给忘了!
吴家,那可是辽东第一将门,几代人都在军中,能没钱吗?
他一拍大腿:“他娘的,走!去吴府!”
旁边有亲兵小声提醒道:“将军,闯王不是说,吴家的人先不要动吗?还得指望吴三桂投降呢。”
“投降个屁!”刘宗敏一瞪眼,骂道,“都这么多天了,吴三桂连个信都没有,我看他就是不想降!再说了,闯王那边,我去说!出了事,老子担着!你们怕什么?”
他现在是整个大顺军里,除了李自成之外,最有权势的人。追赃助饷这件头等大事都由他负责,他早就有点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吴府。
软禁吴府的士兵,看到刘宗敏亲自来了,哪敢阻拦。
刘宗敏一脚踹开大门,带着人就冲了进去。
吴襄正在厅里唉声叹气,听到动静,吓了一跳。当他看到是刘宗敏时,一张老脸瞬间就白了。
“刘……刘将军,您这是……”
“少他娘的废话!”刘宗敏根本不跟他客气,“听说你家很有钱啊?老实交代,银子都藏哪儿了?”
吴襄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强作镇定,拱了拱手:“将军说笑了。老夫为官清廉,全家上下,就靠着那点俸禄过活,哪里有什么钱财。”
“还他娘的嘴硬!”刘宗mIn最烦的就是这套说辞。
他一挥手:“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几个士兵冲上去,就把年过六旬的吴襄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
吴府的家丁们想上来阻拦,直接被外面的士兵用刀给逼了回去。
吴襄被打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我说……我说……”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皮肉之苦,只能服软。
在吴襄的指认下,士兵们从他家的夹墙和地窖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
刘宗敏看着那些财宝,眼睛都直了。但他还是觉得不满足。
“就这么点?”他踹了吴襄一脚,“你他娘的糊弄鬼呢?肯定还有!给我上夹棍!”
眼看着士兵们真的抬着夹棍过来了,吴襄彻底崩溃了。
“别……别用刑!我说!我都说!”他哭喊着,又交代出了几处藏宝的地点。
就在刘宗敏指挥着士兵们挖地三尺,把吴家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军官,晃晃悠悠地凑到了刘宗敏跟前。
这军官是刘宗敏的一个心腹,叫张三。
“将……将军,”张三打了个酒嗝,“钱……钱是好东西,不过……小的听说,这吴家……还有个更好的宝贝……”
“哦?什么宝贝,比金子还值钱?”刘宗敏随口问道。
“嘿嘿……”张三笑得一脸猥琐,“是个女人!听说……是那吴三桂最宠爱的小妾,叫……叫陈圆圆!那可是天仙下凡,秦淮八艳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当年吴三桂花了千金,才把她从江南弄到手。现在……就养在这后院呢!”
陈圆圆?
刘宗敏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过陈圆圆的名号。据说此女有倾国倾城之貌,能歌善舞,是天下闻名的绝代佳人。
刘宗敏这辈子,玩过的女人不少。但像陈圆圆这种级别的,他还真没尝过。
一股邪火,从他小腹猛地窜了上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把推开身边的士兵。
“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张三连忙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僻静小院。
刚一进院子,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如泣如诉,哀婉动人。
刘宗敏一脚踹开房门。
琴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个身穿素衣的绝美女子,正坐在琴前,惊恐地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不速之客。
她虽然未施粉黛,面带忧色,但那份天生的丽质,和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气质,还是让刘宗敏看得呆住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那皮肤,比上好的丝绸还要光滑。那眼睛,像一汪秋水,看得人心都快化了。那身段,更是……
“你……你就是陈圆圆?”刘宗敏的喉咙有些发干。
陈圆圆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如同黄鹂出谷:“奴家正是。不知两位将军驾到,有何贵干?”
她的声音,更是让刘宗敏骨头都酥了半边。
“嘿嘿……没什么贵干。”刘宗敏搓着手,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就是想请姑娘……去我府上,喝杯酒。”
陈圆圆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将军说笑了。奴家是吴家的人,怎好去将军府上叨扰。”
“吴家的人?”刘宗敏哈哈大笑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刘宗敏的人了!那吴三桂,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要是识相,乖乖投降,老子还能让他当个官。他要是不识相,老子就把他全家都杀了,把他爹的脑袋,挂在城楼上!”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圆圆的手腕。
“跟老子走!”
“不!放开我!救命啊!”陈圆圆拼命地挣扎,可她的力气,在刘宗敏面前,就像是小猫一样。
刘宗敏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拦腰将她抱起,扛在了肩膀上,大笑着走出了院子。
“将军!将军!您不能这样啊!”吴襄听到动静,从前院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
他知道,陈圆圆是儿子的心头肉,是他的命根子。要是让吴三桂知道陈圆圆被抢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滚开!”刘宗敏一脚把吴襄踹倒在地。
他扛着不断挣扎哭喊的陈圆圆,在吴家众人绝望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这一天,刘宗敏从吴家,抄走了数十万两的金银财宝。
但他不知道,他抢走的那个女人,其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些冰冷的金银。
他亲手点燃了一根导火索。
这根导火索的另一头,连着山海关,连着吴三桂那颗早已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心。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即将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猛然爆发。
第508章 长顺闯宫
四月初二,天刚蒙蒙亮。
紫禁城的宫门外,跪着一个不起眼的老兵。
他叫王长顺,是从商洛山起兵时,就跟着李自成一路打过来的老人了。他身上布满了刀疤,每一道疤痕,都见证了大顺军的一场血战。
他已经在宫门外跪了一夜。
守门的侍卫看他可怜,劝他回去。可他就是不肯,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要见皇上!我有天大的事要跟皇上说!”
侍卫们都知道他是老弟兄,也不敢用强,只能由着他。
早膳过后,李自成正准备去武英殿处理公务,听太监说起宫门口有个老兵跪了一夜,非要见他。
李自成有些好奇。他知道,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个个都是犟脾气,要是没有天大的事,绝不会用这种法子来见他。
“让他进来。”李自成吩咐道。
没过多久,王长顺就被两个侍卫架着,一瘸一拐地带了进来。他跪了一夜,腿早就麻了。
一进大殿,看到高高在上的李自成,王长顺再也忍不住了,挣开侍卫,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皇上!皇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李自成皱了皱眉,走下御座,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王长顺?我记得你。起来说话,有什么事,慢慢说。”
“皇上!”王长顺抹了一把眼泪,却还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你如今是皇上了,高高在上,你对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不知道啊!”
李自成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王长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自成。
“皇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河南,黄河决堤,淹死了几十万老百姓!那时候,你带着我们,一边打官军,一边开仓放粮,救活了多少人!老百姓都说你是活菩萨,是咱们的大救星!可现在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哽咽了。
“陛下!你到北京才十几天,就已经把民心都给丢光了!这比那吴三桂不投降,还要紧上千倍,万倍啊!”
李自成大惊失色:“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就大失民心了?”
他觉得王长顺是在危言耸听。他进了北京,惩治贪官,为民除害,老百姓不夹道欢迎就不错了,怎么会说他大失民心?
“我没胡说!”王长顺哭着喊道,“我问陛下,咱们大顺军,现在驻扎在北京城里,到处抢劫,这事儿,皇上你可曾知道?”
“抢劫?”李自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怎么可能!孤入城的时候,就颁下了严令,‘敢劫掠者杀无赦’!还亲手砍了两个犯纪的兵,谁敢乱来?”
“皇上啊,你是杀了两个,可那管什么用?”王长顺捶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刚开始那两天,是没人敢。可没过几天,就全乱了套了!”
“那些当兵的,都知道在北京待不长,马上就要回西安去了。他们一个个黑眼珠子见不得白银子,谁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现在城里,乱成什么样了!”
“有的人,打着‘借’的名义,到老百姓家里拿东西,拿了就不还!有的人,干脆半夜三更,直接闯到民宅里,明抢暗夺!皇上,咱们往日里那秋毫无犯的好军纪,到了这繁华的京城里,全都喂了狗了!”
李自成听得心头巨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军队纪律严明,和那些腐败的明军完全不同。可王长顺说的这些,如果都是真的……
他看着王长顺,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王长顺抬起头,泪流满面,“皇上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城里随便找个老百姓问问!现在,天一黑,谁家还敢开门?大家都说,这闯王,比崇祯还狠!这大顺军,比官兵还像强盗!”
“还有!”王长顺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还有那些抄家得来的东西!皇上你以为,那些钱都进了国库吗?”
“什么意思?”李自成的心又是一沉。
“那些金的,玉的,值钱的宝贝,还没等入账,就先被那些当将军的给挑走了!挑剩下的,才轮到下面的军官!最后剩下的那些不值钱的银子,才送到比饷镇抚司去!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那些当官的家里抄出来的珍宝,比账面上报给皇上你的银子,还要值钱得多!”
李自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龙椅上。
私吞?
抢劫?
他的军队,他引以为傲的,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们,竟然在背着他干这种事?
他一直以为,刘宗敏他们搞来的钱,全都进了国库,可以用来养兵,用来安抚天下。可现在听来,大部分的财富,都进了那些将领们的私囊!
他被骗了!
他这个闯王,这个即将登基的皇帝,被他手底下最信任的兄弟们,当成了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献策和李岩,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们!你们两个是军师!这些事,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孤?!”他几乎是咆哮着问道,“你们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都在骗我?!”
宋献策和李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
他们知道,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皇上息怒!”
宋献策和李岩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大殿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一样。
李自成死死地盯着他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被所有人蒙蔽的傻子。
“息怒?你们叫我怎么息怒!”李自成指着王长顺,又指着他们两个,“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兵,都知道跑来告诉我实情!你们呢?你们一个是军师,一个是丞相,每天都在我身边,难道你们都是瞎子,是聋子吗?!”
第509章 名声败坏
“没有降表?”
李自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死死地盯着传令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吴三桂没降?”
“回皇上,唐通将军和张若麒大人已经回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吴三桂……他收下了您赏赐的四万两白银和一千两黄金,但……但他对您的称呼,只称‘李王’,绝口不提‘皇上’二字。”
李王?
李自成瞬间就明白了。
吴三桂这是在跟他摆架子,不承认他这个新朝皇帝的合法性。
“臣等……臣等有罪!”宋献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把闯王给惹毛了。
“有罪?你们当然有罪!”李自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说!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也分了一杯羹,所以就帮着他们瞒着我?!”
这话问得极重,几乎就是在指责他们同流合污了。
李岩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和委屈。
“皇上明鉴!臣等绝无私心!这些事情,臣等也只是早有耳闻,但……但苦于没有实证。而且,皇上您这段时间为了登基和军饷之事日夜操劳,万机待理,臣等……臣等不敢拿这些风闻言事来打扰您啊!”
这话说得有些牵强,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宋献策叹了口气,他知道,再这么辩解下去,只会让李自成更加愤怒。他磕了个头,沉声说道:“皇上,李公子所言,虽是实情,但归根结底,还是臣等失职。我们确实早就听到了风声,也知道军纪有些败坏。臣……臣曾多次私下里找过汝侯,也就是权将军刘宗敏商议,希望他能出手整饬军律。”
“刘宗敏?他怎么说?”李自成停下脚步,冷冷地问道。
“他……”宋献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汝侯他……他根本听不进去。他说,弟兄们拼死拼活打下北京城,拿点好处是应该的,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不用管。他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拷掠追赃上面,根本无暇顾及军纪。”
“无暇顾及?”李自成气得笑了起来,“好一个无暇顾及!他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还有我这个闯王吗?!”
“皇上,”宋献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如今军中之乱,已经不仅仅是抢劫财物了。比抢劫更严重的,是……是奸淫妇女的案子,几乎是天天都有。这件事,比抢劫更失民心啊,皇上!”
“什么?!”李自成如遭雷击。
抢劫,他还能理解。毕竟当兵的,图的就是个发财。可奸淫妇女,这是大顺军从起兵之日起,就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这是他们和官军最根本的区别!
当年在河南,他手下有个将领,因为喝醉了酒,强暴了一个民女。他二话不说,直接就把那个将领给砍了。那个人还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犯这条军规。
可现在,到了北京,这条铁律,竟然也成了一纸空文?
“皇上!军师说的都是真的啊!”王长顺跪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现在满京城都在哄传,说……说城南的安福胡同,就前天夜里,因为有士兵闯进去奸淫妇女,一个晚上,那条胡同里投井的、上吊的女人,就死了两百多个啊!”
“皇上!你的兵,现在在老百姓眼里,就是一群禽兽!他们又是抢劫,又是奸淫,把你辛辛苦苦十几年攒下来的好名声,全都给败坏光了!咱们再也不是替天行道的好汉,咱们成了一群比官兵还坏的强盗了啊!”
王长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自成的心上。
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冰冷。
他想起了自己刚起兵的时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被官军追得像狗一样。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
不就是那一口气吗?不就是“均田免粮,等贵贱”的口号吗?不就是老百姓的支持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来解救万民于水火的。
可现在,王长顺告诉他,他的军队,正在变成他们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他十几年浴血奋战,积累起来的民心和声望,在进入北京城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就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王长顺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宋献策、李岩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李自成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只要有了钱,就能拥有一切。
可他忘了,钱能买来兵马,却买不来民心。
他一心推进的追赃助饷,就像一剂毒药。虽然暂时缓解了他的财政危机,却从根子上,腐蚀了他的军队,葬送了他的未来。
他想起了刘宗敏那张贪婪而狂热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对刘宗敏的纵容和默许。
他想起了牛金星和宋献策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不是他们都在骗他。
而是他自己,被权力和财富蒙蔽了双眼,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不愿看到、不愿听到的真相。
“传……传刘宗敏来见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
可是,他还来得及吗?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报——!启禀皇上!派去山海关劝降的唐通将军,回来了!”
李自成精神一振,暂时把刚才的烦心事抛到了一边。
吴三桂!
这才是他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只要吴三桂肯降,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快!让他进来!吴三桂的降表呢?”李自成急切地问道。
传令兵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
“回……回皇上,吴三桂……他没有派使者同来,也……也没有降表。”
第510章 悔之晚矣
“让他俩进来!”李自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唐通和张若麒一进大殿,就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唐通是明朝的降将,李自成派他去,就是想让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劝说吴三桂。可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就知道事情办砸了。
“说!到底怎么回事!”李自成压着火气问道。
唐通浑身一哆嗦,把在山海关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吴三桂收下金银,到他在宴席上的态度,丝毫不敢隐瞒。
说到最后,唐通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李自成。
“皇上!臣……臣有罪!臣在宴席上,喝多了酒,说了一些……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说了什么?”李自成眯起了眼睛。
唐通心一横,把心里的怨气全都倒了出来:“臣……臣跟吴三桂说,我是一时糊涂,才误上了贼……误上了大顺的船!大顺军里,眼里只有陕西来的老乡,对我们这些新投降的,根本就当奴隶使唤!”
“破了北京,你们就纵容手下的人马抢劫奸淫,拷掠追赃,把满京城的官绅百姓全都得罪光了!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唐通说完,就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大不敬,但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投降过来,本想在新朝能有个好前程,可这十几天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寒到了极点。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宋献策和李岩,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唐通。他们没想到,这个降将,竟然有胆子把这些话当着李自成的面说出来。
李自成听完,却出奇地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唐通,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唐通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面镜子,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连一个降将都看得明白的道理,他这个闯王,竟然一直执迷不悟。
“你说的……都是实话。”良久,李自成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起来吧,孤不怪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唐通和张若麒退下。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站在殿门口,一直没敢进来的另一个将领。
那是他的族弟,刘体纯。
“体纯,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李自成问道。
刘体纯是负责军事情报的,他一直站在那里,脸色凝重,显然是有要事禀报。
刘体纯快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大哥,军情紧急!吴三桂那边,出问题了!”
“说。”
“我们安插在山海关的探子回报,吴三桂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思!他之所以收下银子,只是为了麻痹我们!他现在,正日夜不停地在山海关赶筑炮台,加固城防!他根本不是在等我们去接收,他是在备战!”
“备战?”李自成的心又沉了几分,“他那点人马,也敢跟我们备战?”
“他等的不是我们!”刘体纯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大哥,最近关外有个传言,说沈阳的多尔衮,已经调集了满洲八旗的全部主力,不日即将南下!吴三桂他……他是在等满洲人的动静!”
“他想干什么?引狼入室吗?”李自成不敢相信。
“很有可能!”刘体纯抬起头,说出了一句最刺痛李自成的话。
“大哥,如今不仅仅是吴三桂,整个北方的官绅百姓,都在背后骂您是流贼!他们都说,我们进了北京,只知道拷掠追赃、抢劫民财,根本就不是坐天下的气象!很多人,宁可去投降关外的鞑子,也不愿意归顺我们啊!”
“哐当!”
李自成手中的茶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流贼。
坐天下的气象。
宁可投降鞑子,也不愿归顺我们。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宋献策和李岩之前的劝谏,想起了王长顺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想起了唐通那番愤慨之言。
原来,所有人都看清了,只有他自己,还沉浸在皇帝梦里。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拷掠追赃一事,宋军师和李公子,曾经多次婉言劝阻,是孤……是孤没有听从。”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自语。
“如今,想要停下来,也晚了。”
是啊,晚了。
民心已经失去了,军纪已经败坏了,吴三桂已经被推到了对立面,关外的满洲人也已经磨刀霍霍。
他亲手为自己,挖好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坟墓。
就在这时,比饷镇抚司的官员,又送来了最新的账目。
李自成甚至没有心情去看。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那官员把账册放在桌上。
那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禀报道:“启禀皇上,截至今日四月初四,比饷镇抚司账面追缴的现银总额,已经达到了六千七百万两,距离您定下的七千万两的目标,只差一步之遥了!”
六千七百万两。
一个曾经让他激动得发抖的数字,现在听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宋献策和李岩对视一眼,默默地递上了一份他们私下里整理的密奏。
李自成接过来,打开一看。
上面估算,除了账面上的这近七千万两白银,各级将士私吞隐匿的黄金、珠宝、古玩,折合白银,已经超过了三千万两。
也就是说,他们从北京城里,总共搜刮了价值将近一亿两白吞的财富。
一亿两白银。
这笔泼天的财富,没能给他带来稳固的江山。
反而,让他的军队变成了一群强盗,让他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官绅阶层的支持,更把一个最关键的盟友,变成了最致命的敌人,给了虎视眈眈的满洲人一个千载难逢的入关机会。
李自成看着手里的密奏,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凄凉和绝望,在大殿里久久回荡。
他笑自己,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皇帝。
第511章 关外风云
三月三十日,天还没亮透,盛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
多尔衮却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怎么睡。
一封从关内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探报,就摆在他的书案上。
“三月十九日,流贼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下落不明。”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多尔衮的脑子里炸开。
北京城,破了?
那个和他大清国斗了十几年的大明朝,就这么……亡了?
多尔衮感觉有点不真实。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重要了。
他既感到奇怪,李自成的军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下北京?更关心的是,李自成进了京城,接下来会做什么?崇祯又跑哪去了?
“来人!”多尔衮对着门外喊道。
“王爷!”一个亲兵立刻推门进来。
“传令兵部,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打探北京的消息!我要知道李自成的一举一动!还有,把范文程先生给本王请来,立刻,马上!”
“喳!”
亲兵领命而去。
多尔衮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探报上。
他知道,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大清入主中原,这是从太祖皇帝努尔哈赤开始,几代人的梦想。父皇皇太极为了这个目标,呕心沥血,最终却功败垂成,甚至连自己都死在了德州城外,尸骨无存。
想到父皇的死,多尔衮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支如同鬼神一般的黑山军,还有那个叫陈阳的男人,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过,眼下看来,那支黑山军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销声匿迹了。反倒是李自成这个流贼,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这中原的天下,乱了。
乱了,才好。
乱了,他大清才有机会。
没过多久,范文程就匆匆赶到了睿王府。他显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王爷。”范文程行了个礼。
“先生来了,坐。”多尔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同洪承畴见面了吗?”
范文程摇了摇头:“臣刚得到消息就奉王爷之命赶来了,还没来得及去见他。不过臣猜想,洪承畴对南朝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个时候,他的建议至关重要。”
多尔衮点了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洪承畴虽然是个降将,但脑子里的东西,却是大清眼下最需要的。
“崇祯这个皇帝,也真是糊涂。”多尔衮冷哼一声,“又要调吴三桂进京勤王,又舍不得那点坛坛罐罐,让他护送什么百姓入关,白白浪费了最好的作战时机。真是自取灭亡!”
正说着,又一个亲兵拿着一份新的探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最新军情!”
多尔A衮一把抢了过来,拆开一看,脸色瞬间一寒。
“崇祯在煤山自缢了。”
他把探报递给范文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朝,算是彻底亡了。没想到崇祯是这么个结局。”
范文程接过探报,看完之后,心里也是一动,轻声说道:“其实,他算不上是个昏君。”
多尔衮没有接话。是不是昏君,已经不重要了,一个死人而已。
他站起身,对范文程说道:“先生,你现在就去洪承畴那里一趟,听听他的看法。另外,告诉他,明日,也就是四月初一,我要在大政殿召开文武百官朝会,商议国事,此事关系重大,让他务必做好准备。”
“臣遵命。”
范文程领命而去。
他走后,多尔衮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望向南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进军中原,夺取天下!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但是,他知道,在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解决。
那就是肃亲王,豪格。
这个皇太极的长子,手握两黄旗的实力,军功赫赫,一直是他最大的政敌。当初皇太极暴毙,就是因为有豪格在,他才没能顺利坐上那个龙椅,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扶了福临那个小屁孩上位,自己当个摄政王。
这些日子,他虽然大权在握,但豪格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扎在他的心口。他能感觉到,豪格和他手下的那帮人,从来就没服过自己,一直在暗地里跟自己较劲。
如今,马上就要出征南下,这是一场决定大清国运的豪赌,不容有失。
他绝不能容忍,在自己领兵在外的时候,后方还有一个时时刻刻都想把自己拉下马的政敌存在。
这个隐患,必须在出征之前,彻底拔除!
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
洪承畴是在四更天的时候,接到的第一封探报。
当“北京城破”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一夜没睡。
当第二封探报,也就是崇祯皇帝自缢身亡的消息传来时,他颤抖着手,半天不敢拆开。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
看完之后,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完了。
大明,彻底完了。
他眼前浮现出崇祯皇帝那张布满忧愁和焦虑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在松山兵败被俘,崇祯以为他已经死了,还为他亲设祭坛,写下祭文。
君臣十七年,虽然最终分道扬镳,但那份知遇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
如今,君已殉国,自己却苟活于世,成了敌国的臣子。
一种巨大的悲哀和羞愧,涌上心头。洪承畴捂着脸,老泪纵横。
范文程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亨九兄,节哀。”范文程没有嘲笑他,反而叹了口气。
洪承畴擦了擦眼泪,凄然一笑:“我与崇祯,毕竟有君臣旧情。十七年来,他待我不薄,如今落得个国破身死的下场,我这心里……实在是过不去。”
“你若不为崇祯洒泪,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洪亨九了。”范文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洪承畴对着范文程深深作揖:“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范兄!”
第512章 进取中原
范文程将多尔衮明日要召开朝会,商议南征大事的消息告诉了他。
临走时,又特意嘱咐道:“崇祯已死,天下大乱,正是亨九兄你为剿灭流贼,大展宏图之时。这既是为我大清立下不世之功,也是为你家故主崇祯报仇雪恨啊!”
一句话,说得洪承畴心里一动。
为崇祯报仇?
是啊,李自成是流贼,是反贼。剿灭他,也算是对得起崇祯的在天之灵了。
送走范文程,洪承畴心里的那点纠结,也渐渐散去。
只是,他心里还有一丝疑惑。
明日就要决定出兵?李自成进京后的具体情形还不清楚,八旗大军也还没完成集结,具体的进兵方略更是没定下来,多尔衮怎么会这么着急?
这不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关于李自成破京、崇祯自缢的消息,很快就在盛京城内传开了。
这座不算大的都城,瞬间沸腾了。
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多尔衮即将亲率满蒙汉十几万大军,入关南征。
从三月三十日下午开始,内秘书院就传下了两位辅政王的口谕:明日上午辰时,所有在京的王公贝勒、文武大臣,全部到大政殿集会,商议国事。
整个朝廷都为之振奋,许多年轻的八旗贵族,更是兴奋得一夜没睡。仿佛北京城里的金银财宝、美女土地,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兴奋。
肃亲王豪格,心里就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又闷又烦。
多尔衮当这个领头的辅政王,他心里本来就一百个不服气。
要是这次南征再让他打赢了,那他多尔衮的权势和威望,岂不是要日天了?
到时候,自己这个大行皇帝的长子,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他甚至动了心思,想找个借口不去。比如,自己小时候没出过天花,不适合去中原那种地方。
可他又怕,自己要是不去,反而会引起多尔衮的猜忌,说他心怀不满,抗拒军令。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豪格在王府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另一个感到不安的人,是范文程。
以他多年官场的经验,他敏锐地感觉到,明天这场朝会,恐怕不只是商议南征那么简单。
多尔衮的行事风格,他太了解了。此人雷厉风行,但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这么仓促地召集大会,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目的。
他想了想,决定去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府上探探口风。
可到了郑王府,下人却告诉他,睿亲王多尔衮也在这里,两位辅政王正在书房里密谈,不见外客。
范文程心里“咯噔”一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没有声张,悄悄地离开了郑王府。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心里暗道:“明天,准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发生!”
四月初一,天还没亮,北风呼呼地刮着,带着几分寒意。
豪格被下人叫醒,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穿上朝服,准备去大清门。
可一出门,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沿途好几个重要的街口,都增派了上三旗的官兵在戒严,盘查过往行人。
这阵势,也太大了点吧?就算是要宣布南征,也不至于搞得跟全城戒严一样啊。
等到了大清门前,豪格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这里的戒备,比外面还要森严数倍。连街口,都站着一排排手持兵刃的正黄旗和正白旗的兵将。
守门的巴牙喇章京(护军统领)拦住了他,客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王爷,请解下腰刀。”
豪格愣住了:“为何?”
那章京躬身道:“回王爷,这是睿亲王的命令。刚才,礼亲王爷已经把他随身带了二十多年的短剑都解下来了。”
连德高望重的礼亲王代善都被要求解下兵器?
豪格的心里,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解了下来,交给了那个章京。
他有种感觉,一场天大的祸事,马上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走进大政殿前的朝房,里面的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公大臣们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但没有人交头接耳,一个个都板着脸,站得笔直。
豪格看到,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和硕礼亲王代善,正一脸忧色地站在那里,嘴唇紧紧地抿着。
所有人都猜到要出大事了,但谁也不敢开口打听。
豪格走进属于自己的“昂邦”(大官)朝房,找了个位置站好,心跳得越来越快。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位辅政王,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到了。
多尔衮走在前面,济尔哈朗跟在后面。他们身后,簇拥着八名挎着腰刀的巴牙喇护军,还有四名王府的贴身护卫。
比平时的仪仗,足足多带了好几个人,而且个个都杀气腾腾。
豪格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知道是谁出卖了我?”
......
众人鱼贯进入大政殿。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在御座前的两张椅子上坐下。多尔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殿下的每一个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豪格身上时,豪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一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百官按照品级站好,年纪最长的礼亲王代善,被特许在御座旁边赐了一个座位。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多尔衮清了清嗓子,冰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诸位,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近日,关内接连传来探报,三月十九日天明,流贼李自成攻破北京,明朝的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身亡。大明,亡了!”
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从多尔衮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在场的王公大臣们心里一阵骚动。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探报还说,流贼进京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拷打明朝的官员,追逼钱粮。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他的父母家眷都被流贼抓了。吴三桂本来已经准备投降流贼,但看到流贼如此残暴,又反悔了,不肯投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我大清多年以来,立志进取中原,建都北京!如今,明朝已亡,流贼当道,民心尽失,这正是上天赐予我大清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本王决定,近日,将亲率我大清满蒙汉十几万精锐之师,杀进长城,占领北京,剿灭流贼,为天下百姓除害!”
“好!”
“王爷英明!”
第513章 大殿清算
殿下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许多八旗的将领,脸上都露出了兴奋和渴望的神色。
多尔衮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森冷。
“进兵中原,非同儿戏,必然要经历连番恶战。占领北京,更是要为我大清国,建立万世不拔之基业。本王比郑亲王年轻几岁,身体也还硬朗,这领兵南征的重任,自然由我来承担。郑亲王德高望重,就请留守盛京,稳定后方。”
“但是!”多尔衮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为了确保此次南征能够旗开得胜,为了我大清的长治久安,我们必须在出兵之前,先消灭朝廷内部的隐患!”
隐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豪格更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腿开始发软。
多尔衮转头看向身边的济尔哈朗:“郑亲王,请你来主持审问吧!”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济尔哈朗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面无表情地念出了几个名字。
“镶白旗固山额真(旗主),何洛会!”
“议政大臣,杨善!”
“……”
被叫到名字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了大殿中央。
豪格听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这些人,全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支持他的心腹!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济尔哈朗对着跪在最前面的何洛会,冷冷地说道:“何洛会,本王命你,当着所有王公大臣的面,揭发肃亲王豪格,私下里诽谤睿亲王,图谋不轨的罪行!”
何洛会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多尔衮,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豪格,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对着多尔衮和济尔哈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指着豪格,慷慨激昂地揭发起来。
“回禀两位王爷!肃亲王豪格,确实对睿亲王心怀不满,多次在私下里与我等议论,说‘睿亲王三天两头生病,身子骨那么弱,怎么能担负起辅政的重任?我看他不是长寿的人,咱们等着瞧就是了!’”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抱怨了,这简直就是在诅咒多尔衮早死啊!
多尔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愈发冰冷。
何洛会像是豁出去了,继续揭发道:“还有,议政大臣杨善,也曾对我们说,‘睿亲王现在到处招揽人才,都是图赖那个家伙在背后出的鬼主意!我这辈子要是能亲眼看到图赖被千刀万剐,我死都甘心!’”
图赖,是多尔衮最信任的心腹大将。杨善这话,无疑也是在向多尔衮宣战。
何洛会开了个头,接下来,就像是墙倒众人推一样。
那些被叫出来跪在地上的人里,立刻就有人为了自保,开始反戈一击,互相揭发,把所有责任都往豪格和杨善等人身上推。
一时间,大殿之上,各种指控和罪名层出不穷。
豪格跪在那里,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
他甚至荒唐地想起了前几天,自己还让福晋去睿王府探听多尔衮的口风。福晋回来跟他说,睿亲王在屋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毛,很不好意思。
难道……难道多尔衮早就想好了,要杀了自己,然后再霸占自己的福晋?
就在豪格胡思乱想的时候,御座上的多尔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肃亲王豪格,心怀叵测,诽谤君上,罪恶多端!其罪行,稍后另行公议处置!来人!先将他的王帽摘去,让他跪在这里,等候发落!”
立刻有两名巴牙喇护军上前,一把就将豪格头上的帽子给扯了下来,狠狠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
豪格浑身颤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多尔衮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宣布道:“议政大臣俄莫克图、杨善、伊成格,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立即拖出殿外,斩首示众!”
“罗硕,斩首!”
“另有某某、某某,各打一百鞭,家产没收,赏给他人!”
随着多尔衮一道道命令下达,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大臣,哭爹喊娘地被护军拖了出去。
很快,殿外就传来了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豪格的最终判决。
......
大殿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多尔衮对豪格的最终判决。
很快,几名护军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上台阶,扔在了大殿的门槛下。
正是刚刚被拖出去斩首的杨善等人的首级。
那几颗人头,眼睛还大睁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鲜血,顺着台阶,缓缓地流淌下来。
殿内的王公大臣们,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胆子小一点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多尔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住所有心怀不满的人。
他目光再次扫向殿下,冷冷地问道:“肃亲王豪格,身为这场阴谋的祸首,依大清律法,应当如何处置?”
没有人敢出声。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心腹,刚刚立下“大功”的何洛会身上。
何洛会心里一哆嗦,也低下了头,不敢与多尔衮对视。
他也犹豫了。
揭发豪格,是为了向睿亲王表忠心,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可要他开口说杀了豪格,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豪格,他不是杨善,不是那些普通的议政大臣。
他是大行皇帝皇太极的亲生大儿子!是当今小皇上福临的亲哥哥!
而且,他战功赫赫,在军中,尤其是在两黄旗里,威望极高。
今天,如果附和着多尔衮杀了他,万一将来朝局有变,小皇帝长大了要追究起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到时候,多尔衮把责任一推,说这是“众议”,那今天所有开了口的人,都得跟着倒霉。
多尔衮见自己的心腹都不说话,心里有些不快。他又看向另一位辅政王,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像个泥塑的菩萨。
多尔衮知道,指望他,是没戏了。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御座旁边的,礼亲王代善身上。
第514章 两宫太后
代善是太祖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多尔衮和皇太极的兄长,也是如今爱新觉罗家族里,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王爷。他的话,分量极重。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代善身边,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王兄,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代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豪格,又看了一眼多尔衮那张写满杀气的脸,叹了口气。
他凑到多尔衮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他的罪,确实很大。但是……也不要这么匆忙地就斩了他……我看,不如,明天再议吧。”
“明天再议”。
这四个字,给了多尔衮一个台阶下。
多尔衮心里明白,今天想杀豪格,是不可能了。连最德高望重的礼亲王都这么说了,自己如果一意孤行,只会激起众怒,反而不美。
南征在即,稳定压倒一切。
想到这里,多尔衮重新走回御座前,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肃亲王罪大恶极,如何治罪,明日朝会,再行详议!来人,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两名护军立刻上前,将已经瘫软如泥的豪格,从地上架了起来,拖出了大政殿。
“散朝!”
多尔衮站起身,拂袖而去。
济尔哈朗和代善也跟着走了出去。
直到三位亲王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底下的大臣们,才像是活过来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一个个都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疑问:“明天,睿亲王真的会放过肃亲王吗?”
回到睿王府,多尔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的杀意和怒火,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想起了昨晚,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商议此事的时候,自己两次提出要处死豪格,济尔哈朗都是沉吟不语,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今天在朝堂上,自己的心腹何洛会,在关键时刻也当了缩头乌龟。
最后,连一向不怎么管事的礼亲王代善,都开口求情。
他明白了,杀豪格,和杀杨善那几个人,完全是两码事。
这不仅仅是处置一个政敌,这关系到整个皇族的稳定,关系到小皇帝福临的未来。
可是,他多尔衮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坚信,不杀掉豪格这个心腹大患,他领兵南征,就无法安心。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既然你们这些王公大臣都靠不住,那我就把这个皮球,踢给后宫。
他立刻叫来下人,传令道:“去请郑亲王,让他下午进宫一趟,将今日朝堂之事,以及肃亲王豪格的种种罪状,原原本本地,向两宫太后禀报。就说,此事关系重大,我等不敢擅自决断,请两宫太后降下旨意,如何发落!”
他就不信,那两个女人家,敢在这种事情上,跟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对着干!
只要太后点了头,那他杀豪格,就是奉了懿旨,名正言顺!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多尔衮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
皇宫,清宁宫。
早膳过后,就有宫女慌慌张张地来报,说从凤凰门到三官庙一带,沿途增添了许多巴牙喇兵,戒备森严,气氛紧张。
永福宫太后,也就是布木布泰,未来的孝庄文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是一惊,一阵狂跳。
她虽然被尊为太后,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和儿子福临,不过是多尔衮扶上位的傀儡。这个手握重兵的“叔父摄政王”,才是大清国真正的主宰。
他喜怒无常,权势滔天,实在是可怕。
她常常教导年幼的儿子福临用功读书,盼着他能快点长大,早日亲政。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心里总会涌起一阵无力感,暗自叹息:“儿呀,我们名义上是皇上和太后,实际上,不过是一对孤儿寡母啊!”
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赶往清宁宫,去见中宫皇后,也就是皇太极的正宫皇后,哲哲。
哲哲是她的亲姑姑,也是豪格的养母,为人沉稳,宫中遇到大事,都是她拿主意。
清宁宫太后哲哲,显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但她并没有像布木布泰那样慌张。她已经派了心腹太监,去大政殿那边打探消息了。
没过多久,小皇帝福临也从三官庙下学回来了。
只是他今天脸色异常难看,眼圈红红的,噙着泪水,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布木布泰连忙把他抱在怀里,心疼地问:“儿啊,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福临摇了摇头,小声说:“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今天在三官庙院子里,听见大政殿那边,传来好吓人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大政殿那边,肯定是出大事了。
果然,派去打探消息的章京回来了。
那章京跪在地上,把上午朝会上发生的一切,从多尔衮宣布南征,到突然发难清算豪格,再到当场斩杀杨善等人,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两位太后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布木布泰,更是吓得手脚冰凉。
多尔衮的手段,也太狠了!说杀人就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还是清宁宫太后哲哲先镇定了下来,她挥了挥手,让那个章京退下。
然后,她才对布木布泰低声说道:“妹妹,你看出来了吧。这个睿亲王,他要在出兵之前,扫清一切障碍。杀了几个大臣,还不够,他这是铁了心,要处死肃亲王啊。只是朝堂上,群臣没人附和他,他才暂时缓了一步。我敢说,不杀掉豪格,他绝不会甘心。”
布木布泰的心沉了下去。豪格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毕竟是先帝长子,也是福临的兄长。如果多尔衮连豪格都敢杀,那将来,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正说着,殿外的女官进来启奏,说郑亲王济尔哈朗求见。
两位太后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这是来请旨了。
济尔哈朗进来行了礼,然后便将多尔衮的意思,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最后说道:“此事关系重大,睿亲王与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两宫太后示下。”
第515章 处置豪格
清宁宫太后哲哲听完,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缓缓开口道:“王爷的意思,我们都知道了。与肃亲王有牵连的那些人,该杀的杀了,该罚的也罚了。至于要不要处死豪格,你们两位辅政王,是想听听我们这两个寡妇的意见?”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又继续说道:“我们两个女人家,自从太宗皇帝去年归天之后,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看着你们诸王纷争,为了那个位子,争得你死我活,差点就让我大清国陷入内乱。我是太祖皇帝创业的时候,就来到爱新觉罗家的人,我亲眼看着太祖、太宗,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才创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江山。”
“郑亲王你,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想当年,开国的四大贝勒,何等英雄,如今,也只剩下礼亲王一人了!”
说到这里,她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伤心了。
济尔哈朗低着头,不敢说话。
哲哲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你们想怎么处罚豪格,是你们朝堂上的事,不用来问我们。我大清自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我们现在唯一的差事,就是抚育好幼主。对了,礼亲王他老人家,是怎么说的啊?”
济尔哈朗心里一凛,他听明白了。
太后这是不同意处死豪格啊!她搬出祖训,又抬出礼亲王,意思就是,你们男人家的事,自己商量着办,别想把我们女人拖下水,更别想拿我们当枪使!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睿亲王的意思是,想听听两宫的主张。”
“我们的主张?”哲哲冷笑一声,“豪格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他毕竟是先帝的长子。这么多年,他一直称呼我为母后。你们要治他的罪,却来问我这个母后的意见?你们让我死了之后,到了地下,如何去面对先帝?”
“再说了,福临现在还小,可再过几年,他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亲政的。豪格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你们今天杀了他,几年之后,长大了的福临,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你们这些当初杀了他哥哥的辅政大臣?”
这番话,说得就更重了。
旁边的布木布泰也立刻接话道:“是啊,王爷。小皇上今天在三官庙,只是听见了外面的呼叫声,回来之后,脸色都吓白了,一直噙着眼泪。你们想想,杀掉肃亲王这么大的事,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心里会留下多大的阴影?再过几年,他亲政了,又会怎么看待今天这件事?”
济尔哈朗彻底明白了。
两位太后的意思,就是要保全豪格的性命。
这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立刻躬身行礼:“臣,明白了。”
说完,便告辞出宫,向多尔衮复命去了。
......
多尔衮听完济尔哈朗的复命,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没想到,那两个平日里在后宫不声不响的女人,竟然敢在这种大事上,跟自己唱反调!
尤其是那个布木布泰,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竟然也敢搬出小皇帝来压自己。
他还听说了,小皇帝福临下午去三官庙上学,写字的时候,想到自己的长兄豪格可能要被砍头,竟然当着老师的面,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下,多尔衮就算再想杀豪格,也下不去手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一意孤行了。南征在即,如果因为处置豪格的事情,搞得后宫不宁,朝堂不稳,那才是真的因小失大。
第二天上午,多尔衮再次在大政殿召集百官。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不知道睿亲王今天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多尔衮一上来,就先宣布了对豪格的处分。
“肃亲王豪格,罪恶多端,本应严惩。但念其曾为大清立下战功,又念其乃先帝长子,暂且从轻发落。削去其王爵,罚银五千两,夺去名下七个牛录的管辖权,废为庶人!着其随军出征,南下征讨流贼,以观后效,立功赎罪!”
这个结果一宣布,殿下所有王公大臣,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心头那块悬了两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虽然被废为庶人,但好歹命是保住了。只要人还在,将来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活跃和振奋起来。
多尔衮看着底下人的反应,心里冷哼一声。他知道,这帮人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了。
他接着宣布:“大军出师的吉日,定在四月初九!各部衙门,即刻开始准备,不得有误!”
“喳!”
这一次,应答的声音,明显比昨天响亮了许多。
解决了豪格这个心腹大患,多尔衮总算是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南征这件头等大事上了。
午膳过后,多尔衮派官员进宫,说是有要事,求见两宫太后。
很快,宫里就传回了话。永福宫太后说,清宁宫太后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由她来接见。
多尔衮换上一身崭新的朝服,带着几名护卫,再次前往皇宫。
护卫们都停在了凤凰门外,他独自一人,在宫女的引领下,走进了永福宫。
今天的布木布泰,穿了一身素雅却不失华贵的便服。她今年三十一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纪。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
多尔衮只比她大几个月,两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皇太后、自己的亲嫂子,多尔衮竟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平日里,在朝堂上,在军营里,那种令满汉大臣望而生畏的英雄气概,此刻竟消失了大半。
“王爷来了,请坐。”布木布泰的声音很轻柔。
多尔衮坐下后,布木布泰先开口问道:“王爷即将出征,不知盛京城里,都做了哪些安排?”
多尔衮立刻回答道:“回太后,臣已经和郑亲王商议妥当。由郑亲王留守盛京,总理朝政。上三旗的精锐,会日夜守卫皇宫,确保太后和皇上的安全。请太后放心。”
第516章 封摄政王
布木布泰含笑点了点头:“有郑亲王在,这就好了。”
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和多尔衮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多尔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立刻说道:“臣此次南征,既是为我大清开创万世基业,也是为皇太后!臣必将誓死效忠,辅佐幼主入主北京,成为全中国之主!”
布木布泰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动,暗自问道:“也是为我?”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多尔衮奏明了来意:“臣启奏太后,大军出征在即,臣想在初八日那天,请皇上驾临大政殿,举行一个授印仪式。请皇上亲赐臣‘奉命大将军’的名号、敕书和银印。届时,臣将向皇上行三跪九叩之礼,以谢皇恩。”
布木布泰含笑问道:“敕书和银印,都准备好了吗?”
“回太后,都已备好。”
多尔衮答完,本该起身告辞了。但他却有些舍不得走,又忍不住望向布木布泰。
他看到,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眼神也躲开了他的注视。
多尔衮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如今已是皇太后,我只能扶持你的儿子做中国的皇帝,却再也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了。”
布木布泰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柔声问道:“王爷,还有什么事要奏吗?”
多尔衮抓住机会,立刻说道:“太后,还有一事。以前的文书里,有时称我们为‘辅政王’,有时又称‘摄政王’。这是因为底下的人,不懂汉人史书里的区别。马上就要进军中原,与南朝的官绅打交道,倘若名号不正,称谓不清,恐怕会误了大事。”
“所以,臣以为,从今日起,臣应为‘大清国摄政王’,而济尔哈朗,则为‘辅政王’。辅政王,可以有一位,也可以有两位,但摄政王,只能有一人。此事,是朝政的重大改变,特向太后禀明。”
布木布泰脸上的笑容,瞬间枯萎了。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区别。
辅政,是辅助。
摄政,是代替!
他这一步,走得太大了!
他可以成为辅佐幼主成就大业的周公,也可以成为篡夺天下的王莽!
但此刻,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悦。她看着多尔衮,强作镇定地说:“王爷所言极是。改称摄政王,也正合我们两宫的心意。只但愿,王爷能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成为我大清的一代开国功臣。”
多尔衮立刻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请太后放心!臣一定效法周公,绝无二心!”
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谁也没有回避。
多尔衮行礼告辞。
布木布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既感到一阵兴奋和欣慰,也有一丝莫名的动情和空虚。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男人,将真正成为整个大清国说一不二的主宰。
......
从皇宫出来,多尔衮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虽然没能杀了豪格,让他心里有些不爽,但能从布木布泰那里,拿到“摄政王”这个名号,也算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从今往后,他多尔衮,就是大清国唯一的,也是最高的决策者。
他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战前准备之中。
四月初四日,他收到了范文程呈上来的一份详细的“启”,也就是奏折。
范文程在里面详细分析了入关后的种种可能,并且建议,大军入关之后,不要急着直扑北京,而应该在山海关长城以西,先选择一座坚固的城池,作为屯兵和转运粮草的门户。这样进可攻,退可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多尔衮深以为然。他决定,撇开吴三桂驻守的山海关不谈,大军主力,还是按照原计划,从蓟州、密云一带的隘口进入长城。
四月初七日,多尔衮以“摄政王”的名义,代替年幼的顺治皇帝,到太庙祭祀太祖努尔哈赤和太宗皇太极。
祭文之中,第一次,也是首次,公开使用了“摄政和硕睿亲王”这个称谓。
初八日上午,大政殿。
七岁的小皇帝福临,在母亲布木布泰的再三嘱咐下,来到了朝堂之上。
“福临,记住,你是皇上。到了殿上,要坐得端端正正,不要乱动,不要说话。摄政王他们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布木布泰一边替儿子整理龙袍,一边小声叮嘱。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额娘,我记住了。”
他端端正正地在御座上坐好。
殿外,礼乐奏响。
摄政王多尔衮,率领满朝文武百官,对着御座上的福临,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赞礼官高声唱道:“恭受敕印!”
一名专门负责宣读敕书的官员,走上前来,展开黄色的卷轴,用洪亮的声音,朗朗宣读。
敕书的内容,都是早就拟好的,无非是说当今天下大乱,流贼蜂起,特命摄政王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率大军,入关剿贼,安定天下云云。
小福临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只能悬在半空中。他听着下面那冗长又听不懂的敕文,觉得有些无聊,肚子还有点胀气。
他悄悄地扭了扭屁股,憋着一个屁,想等声音大的时候再放出来。
好不容易,敕书读完了。
两名太监捧着一个盖着黄布的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枚硕大的银印。
“赐奉命大将军印!”
多尔衮再次上前,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枚代表着最高军事指挥权的银印。
“谢皇上隆恩!”
多尔衮率领群臣,又是一番三跪九叩。
礼毕,小皇帝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回宫去了。
回到清宁宫,福临终于忍不住问姑姑哲哲:“姑姑,今天怎么没看见豪格哥哥?”
清宁宫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他……他被削去了王爵,贬为庶人了,不能再上朝了。”
“那……以后会杀了他吗?”福临小声地问。
“这就要看他,这次南征,能不能立功赎罪了。”
福临听完,心头一沉。他虽然还小,但也隐约感觉到,这一切,都和那个让他行礼的“叔父摄政王”有关。
第517章 清虏出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讨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摄政王了。
多尔衮回到睿王府,皇帝赏赐的各种仪仗物品,也陆续送到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一柄巨大的黄伞。
在当时,只有皇帝出行,轿前才能使用黄伞作为仪仗。
如今,多尔衮虽然还不是皇帝,但这柄黄伞,已经表明了他拥有着等同于皇帝的身份和地位。
他留下范文程和洪承畴,从一个立柜里,取出一封用牛皮纸袋密封好的绝密文书,交给了范文程。
“先生,这份东西,是两年前,我们的细作从北京抄来的。当时,怕扰乱了洪亨九的心思,就一直没给他看。现在,是时候了。”
范文程接过文书,交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回到自己的住处,心里有些疑惑。他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竟然是崇祯皇帝,当初为他亲笔写下的祭文!
两年前,松山大战,他兵败被俘,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为国捐躯。他没想到,崇祯皇帝竟然会为他,一个败军之将,写下如此情真意切的悼词。
“……卿之死,朕之过也……失我良臣,如断我一臂……”
读着读着,洪承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第二天,范文程来取回文书,看到洪承畴红肿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洪承畴擦了擦眼泪,嘱咐道:“范兄,我流泪之事,还请……莫要告诉摄政王。”
范文程回去后,还是如实地向多尔衮禀报了。
多尔衮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要让他哭!就是要让他不忘旧恩!只有这样,他才会死心塌地地,为我剿灭流贼,出谋划策!”
一切准备就绪。
四月初九日上午,摄政王多尔衮,率领多位王爷,以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汉军三顺王,在盛京城外的堂子(祭天之地)行过大礼之后,三声炮响,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正式启程南下!
这是十几年来,满洲军队历次入关,出动人马最多的一次。
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路向西,再转向西南,直奔长城而去。
......
多尔衮坐在四人抬的黄色便轿里,随着大军缓缓前行。
他已经贵为摄政王,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骑马冲在最前面了。
轿子很平稳,但他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他掀开轿帘,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行军队伍,心中豪情万丈。
这一次,他要完成父兄未竟的事业,要将整个中原,都踩在脚下!
大军走了三天,四月十三日,抵达辽河。
在这里,多尔衮接到了洪承畴派人送来的一份禀启。
洪承畴在信中再次建议,如今关内形势瞬息万变,大军应该放弃绕远路的计划,加速行军,从离北京最近的蓟州、密云一带,疾行前进,打李自成一个出其不意。
多尔衮看完了信,沉吟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洪承畴的建议虽然有道理,但他觉得,还是太冒险了。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不是说变就能变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王道。
他下令,大军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行军。
四月十五日,大军抵达翁后,也就是后世的阜新境内。
按照计划,大军将在这里休整一天,并召开出征以来的第一次最高军事会议。
黄昏时分,摄政王的黄色大帐殿,已经在营地的中央搭好。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营帐,如同草原上盛开的蘑菇。
多尔衮用过晚餐,正和范文程、洪承畴,在帐内对着地图,商议下一步的进兵路线。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突然来报。
“启禀摄政王!明朝平西伯吴三桂,派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从山海关快马赶来,说有密书求见!”
吴三桂派人来了?
多尔衮和范文程、洪承畴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多尔衮心里一动,立刻说道:“快!让他们进来!”
随即又改口道:“不,先别让他们进来。把密书呈上来,让他们在外面候着。”
他心里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吴三桂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到底想干什么?
亲兵很快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呈了上来。
多尔衮一把扯开,抽出信纸,匆匆看过。
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将信递给范文程,心中暗道:“真是天助我也!竟然主动求上门来了!”
范文程和洪承畴也依次看完了信。
信是吴三桂亲笔所写,内容很简单。他说,流贼李自成,已经亲率大军,向山海关而来,自己势单力孤,难以抵挡。恳请大清,发“精兵数万”,前来援助。只要能击退流贼,为崇祯皇帝报仇,他愿意割让土地,献上财帛,与大清永结盟好。
看完信,多尔衮看向洪承畴,问道:“亨九,你怎么看?这吴三桂,信里只说借兵,却半个字没提投降的意思啊?”
洪承畴沉吟片刻,说道:“王爷,流贼的动静,我们还不清楚。但从这封信来看,可以断定,吴三桂已经下定决心,誓死不降流贼。而且,李自成的大军,恐怕已经快要打到山海关了。吴三桂自知不敌,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来向我们借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我大清入主中原的绝佳良机!”
范文程也点了点头,建议道:“王爷,此事重大。不如,先由我和亨九,去接见一下那两个使者,问清楚山海关那边的具体情况,我们再做定夺。”
多尔衮想了想,同意了。
“好,你们速去速回!”
范文程和洪承畴,在洪承畴自己的营帐里,接见了吴三桂的副将杨坤和游击郭云龙。
两人一见到洪承畴,都是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这位传说中已经为大明“殉国”的前蓟辽总督,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当了大清的官。
寒暄过后,洪承畴开门见山,详细询问了李自成出兵的时间、兵力,以及吴三桂目前的处境。
第518章 兵临山海
杨坤和郭云龙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李自成在四月十三日,就已经亲率二十几万大军,从北京出发,东征山海关。为了逼迫吴三桂投降,他还带上了崇祯的太子朱慈烺,以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
问清楚情况后,范文程和洪承畴立刻回到摄政王的大帐复命。
此时,二十多位八旗的王公大臣,已经奉召赶到了大帐之中,显然是要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多尔衮听完洪承畴的汇报,殿内立刻就炸开了锅。
“王爷!吴三桂这小子,想得也太美了!想让我们给他当枪使,帮他打跑了流贼,他好关起门来,继续当他的山海关土皇帝?”郑亲王济尔哈朗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
“就是!咱们凭什么帮他?要我说,咱们就坐山观虎斗!等他和李自成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再挥师南下,一举把他们全都收拾了!”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也附和道。
帐内的大部分将领,都是这个意思。
多尔衮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投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上前一步,朗声说道:“诸位王爷息怒。坐山观虎斗,固然是好。但大家想过没有,万一,吴三桂抵挡不住,被李自成给灭了呢?到时候,李自成占据了山海关这个天下第一雄关,我们再想入关,可就难上加难了!”
“而且,”洪承畴加重了语气,“李自成是悬军远征,粮草补给困难,必然会驱使将士死战,以求速决。山海关虽然坚固,但西面的城墙,相对单薄。一旦被李自成攻破,吴三桂几万关宁铁骑一溃败,贼兵就可以随着败军,一拥而入,彻底占据关城。到那时,我们再想夺回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帐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洪承畴说得有道理。
多尔衮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洪承畴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王爷,臣以为,我们应该立刻改变行军路线,全军转向,直扑山海关!同时,立刻给吴三桂回信,明确告诉他,借兵,可以!但不是借,是降!让他剃发称臣,率众来归!我们封他为王,让他继续镇守云贵故土。如此一来,他没有理由拒绝!”
......
“好!就照你说的办!”
多尔衮听完洪承畴的分析,猛地一拍大腿,当即拍板。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一旦决定转向山海关,就等于把宝全都押在了吴三桂身上。
但他也知道,这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旦成功,大清入主中原的道路,将再无阻碍。
帐内,有将领提出了担心:“王爷,万一那吴三桂,只是假意求援,实际上是想把我们和李自成都骗到山海关,让他们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呢?他要是不肯开关投降,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范文程站了出来,摇了摇头,说道:“吴三桂借兵复明,此言绝不可信。他若真是大明的忠臣,当初就该第一时间勤王救驾,而不是在关外磨磨蹭蹭。如今崇祯已死,他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灭亡的朝廷,去和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死磕。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地盘和军队。”
洪承畴也补充道:“王爷,我们在给吴三桂的复书中,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要诱之以利。首先,要申明我大清是‘仁义之师’,此次入关,是为了给崇祯皇帝报仇,剿灭流贼,解救天下万民,让他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
“其次,要告诉他,对于他过去与我大清为敌的事情,我们既往不咎。可以拿管仲射齐桓公中钩,桓公却依然重用他为相的典故来劝他,让他不必心存疑虑。”
“最重要的一点,”洪承-畴加重了语气,“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只要他率众来归,我们立刻就册封他为王,并且承诺,将来平定天下之后,让他衣锦还乡,镇守他原来的故土云南。如此一来,他既能报仇,又能保住荣华富贵,甚至比以前的地位更高,他有什么理由不投降?”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王公大臣们,连连点头。
多尔衮更是心花怒放,他看着洪承畴,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好!亨九先生,真乃本王之子房也!”
他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四更造饭,五更拔营!全军转向,目标,山海关!命两白旗精锐为先锋,昼夜兼程,火速前进!”
他又对一名亲兵下令:“立刻派人,连夜赶往锦州,传我将令,命驻守锦州的汉军旗,携带所有火器和红衣大炮,即刻赶往山海关与主力会合!”
会议结束,多尔衮单独留下了范文程和洪承畴。
他看着帐外漫天的星斗,感慨万千:“想我先帝在时,为这入关大业,耗尽了心血。没想到,今日,这天大的良机,竟然就这么送到了我的手上。”
范文程躬身道:“此乃摄政王天命所归。王爷佐幼主入中原,勘定天下,将来的功业,恐怕连金国的世宗皇帝,都无法比拟。”
多尔衮听得心情振奋,哈哈大笑。
他命范文程和洪承畴,连夜起草给吴三桂的回信,务必字字珠玑,句句诛心,让吴三桂看了之后,再无半点犹豫。
四月十六日,天还没亮,大清十几万大军,就已经掉转方向,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向着南方,席卷而去。
吴三桂的使者杨坤和郭云龙,也被带到了摄政王的帐前。
多尔衮告诉他们:“给平西伯的回信,今日路上便会誊清。等到了西拉塔拉,再交给你们。你们先随军前行吧。”
杨坤急忙说道:“王爷,我家伯爷的意思是,请王爷的大军,从我们防区的西协、中协入关,与我们共同防守。”
多尔衮闻言,脸色一沉:“此乃军国大事,非你一个副将所能知晓!你只需回去告诉你家伯爷,本摄政王已经决定,待他归顺之后,即刻晋封他为藩王!他手下的关宁将校,也人人官升一级!我大清的军队,今日就向山海关开拔,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便赏了他们二百两银子,打发他们退下了。
第519章 誓师大会
山海关,南郊演武厅。
这里早就被布置得肃穆庄严。
中间搭起了一个高台,上面摆着香案,香案正中供奉着大明崇祯皇帝的神主牌位。吴三桂这会儿换上了一身整齐的甲胄,腰里的佩刀擦得雪亮。
他站在台子下面,看着周围黑压压的关宁军将士,心里头其实一直在打鼓。
北京城破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他现在手里这几万兵马,成了大明朝最后的火种。
可这火种能烧多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吴三桂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文武官员招了招手。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了一句。
宁致远在旁边赶紧点头:“伯爷,都准备妥当了。士绅们也都到了,就等着您上去主持大局呢。”
吴三桂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看着那个写着崇祯名号的牌位,心里头酸溜溜的。
他以前总觉得皇帝对他不薄,可到了关键时刻,他也没能赶回京城救驾。
“跪!”礼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吴三桂带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身后的关宁将士,还有那些穿着长衫的士绅,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三跪九叩之后,吴三桂站起身,看着底下那些眼睛发红的士兵,他知道,这出戏得演好,不然军心就散了。
“弟兄们!”吴三桂的声音在演武厅里回荡,“李自成那个逆贼,逼死了先皇,占了京城!现在他正带着二十万贼兵往咱们这儿赶,想把咱们山海关也给吞了!你们说,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底下的士兵大声喊着。
吴三桂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接着说:“太子还在贼人手里,咱们得把太子救出来,重建大明江山!哪怕是战到最后一个人,咱们也不能丢了关宁军的脸面!”
这番话讲得慷慨激昂,不少士绅都跟着抹眼泪。吴三桂转头看了看佘一元,这位本地的名举人,此时也是满脸悲戚。
“佘先生,筹饷的事,还得麻烦诸位了。”吴三桂说得挺客气。
佘一元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吴三桂行了个礼:“伯爷放心,我等虽是书生,但也知道亡国之痛。只要能杀败逆贼,筹点粮饷不算什么。”
吴三桂心里稍微安稳了点。他知道,没钱没粮,这仗根本没法打。他一挥手,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到了台子边上。
“这是昨日抓到的流贼细作,想打探咱们的虚实。今日,就拿他的脑袋祭旗!”
吴三桂的话音刚落,行刑的刽子手大步上前,手里的鬼头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那细作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人头就滚到了台子下面。
鲜血喷了一地,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吴三桂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心里却在想:这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杨坤和郭云龙去见多尔衮,到现在还没个回音,那才是决定山海关生死存亡的关键。要是清兵不来,靠他这点人马,真能挡住李自成的二十万大军吗?
誓师大会刚结束,一个传令兵飞快地跑了过来,在吴三桂耳边嘀咕了几句。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变,原本那股子激昂的劲头一下子没了。
“李自成到哪儿了?”他低声问。
“回伯爷,贼兵先头部队离永平只有一天的路程了。漫山遍野都是闯旗,看样子是动了真格的。”
吴三桂捏了捏拳头,感觉手心里全是汗。他对着宁致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士绅们先带回行辕。他得赶紧想个对策,哪怕是拖,也得把时间拖到杨坤回来。
......
吴三桂回到了自己的行辕,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杨副将回来了!郭游击回来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往书房走去。
杨坤和郭云龙这会儿的样子挺狼狈。杨坤那张脸又黑又瘦,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子玉,见到多尔衮了?”吴三桂一进屋就急着问。
杨坤也没顾上喝水,赶紧抱拳行礼:“回伯爷,见到了。多尔衮亲自带兵,满、蒙、汉八旗大军已经动身了,正没日没夜地往咱们这儿赶呢。”
吴三桂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喜,可紧接着就觉得不对劲。
“往山海关来?他不是应该从中协或者西协进关,去抄李自成的后路吗?”吴三桂盯着杨坤,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杨坤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笔回书,伯爷您请看。”
吴三桂一把夺过信,三两下拆开。他看得很仔细,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多尔衮在信里根本没提什么借兵复明的事,满篇都是在说让吴三桂投降,还封他为平西王。最要命的是,多尔衮的大军直奔山海关,意思很明白,他要先占了这天下第一关。
“这……这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吴三桂把信拍在桌子上,气得直喘粗气。
他原本盘算得挺好。借清兵的手打跑李自成,他还是大明的功臣,到时候扶持太子登基,他吴家在朝廷里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可现在多尔衮这一招,直接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你们见了他,没按我交代的说?”吴三桂瞪着杨坤。
杨坤苦着脸说:“伯爷,我们都说了。可那多尔衮狡诈得很,他说如今大明已经亡了,您守着这孤关也没用,不如归顺大清。他还说,只要您肯降,不但封王,还能保您全家富贵。”
“富贵个屁!”吴三桂骂了一句,“他这是要灭了咱们的种!我吴三桂要是开了城门,这千古汉奸的名声,我就背定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在想北京城里的老爹吴襄,还有全家三十多口人。李自成拿他家人当人质,多尔衮又拿着刀子逼他入伙。两头都不是好东西。
“伯爷,现在怎么办?李自成那边离咱们可就一天的路程了。要是多尔衮到了关下,咱们不开门,那就是两头受气啊。”郭云龙在一旁小声提醒。
吴三桂站住了脚,看着窗外,半天没吭声。他心里在想,要是真跟李自成拼了,赢了还好说,输了就全完了。可要是降了多尔衮,虽然能活命,但这辈子就得给满洲人当狗了。
“这事儿先别传出去。”吴三桂转过头,盯着两个心腹,“尤其是清兵要直接进关的消息,谁要是敢漏半个字,我立马砍了他的脑袋。现在士气刚好点,不能再乱了。”
第520章 亡国眼泪
杨坤和郭云龙赶紧领命。
吴三桂摆了摆手,让他们先下去休息。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封多尔衮的信,觉得这信纸重得跟铁块似的。
他心里嘀咕着:陈阳那小子在山西闹得欢,怎么这时候不见他有点动静?要是晋国公能带兵过来,我哪用得着看多尔衮的脸色。可陈阳那人鬼精鬼精的,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山西看热闹呢。
吴三桂叹了口气,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过。想当初他在宁远的时候,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怎么现在就混到了这种地步。
他在心里骂道:李自成,你抢谁不好,非得抢我的圆圆。你要是不抢她,说不定老子也就降了你了。现在倒好,逼得老子要去求那帮鞑子。
想到这儿,吴三桂觉得肚子有点饿,可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得找佘一元谈谈,这种事,他一个人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
佘一元接到吴三桂的邀请时,正坐在家里发愁。他是个举人,在山海关这地方挺有威望。昨天的誓师大会让他觉得大明还有救,可今天吴三桂又急吼吼地找他,他心里就有点发毛。
到了行辕,吴三桂没说废话,直接把多尔衮的回信递给了他。
佘一元看完了信,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拿着信的手不停地哆嗦,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占一兄,你看这事儿该怎么收场?”吴三桂坐在对面,声音听着挺颓废。
佘一元长叹了一声,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伯爷,这大明的三百年江山,怕是真的要完了。多尔衮这信里,哪有一点借兵的意思?他这是要咱们剃发易服,要把咱们变成胡人啊!”
吴三桂心里也难受,他抹了一把脸说:“我原本是想借他的兵打李自成,救出太子。可多尔衮这胃口太大了,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伯爷,您想过没有。”佘一元擦了擦眼泪,看着吴三桂说,“多尔衮既然敢这么写,说明他早就看准了咱们没退路。李自成在西边逼着,您要是不同意多尔衮的条件,这山海关就是个死地。”
吴三桂心里烦得很,他拍了拍桌子:“那我就去降了李自成?那贼子抢了我的爱妾,抓了我的老父,我跟他是不共戴天!”
“所以啊,伯爷。”佘一元低声说,“这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自成是弑君的逆贼,咱们汉人的骨气不能丢。可多尔衮……他毕竟是外族。如今这局势,您要是想报仇,除了联清,也没别的小路走了。”
吴三桂听了这话,心里更堵了。他想起了父母遗体,想起了那二十万跟着他进关的宁远难民。
“占一兄,你说这要是清兵进了关,他们还会走吗?”吴三桂问了一句挺傻的话。
佘一元苦笑了一下:“伯爷,您是带兵的人,您觉得呢?皇太极经营了这么多年,多尔衮等了这么久,他们进了北京,还会回那冰天雪地的沈阳吗?他们是要来坐天下的。”
吴三桂沉默了。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里在反复权衡。他想起宁远那些老百姓,他们为了躲鞑子,丢了家园跟着他进关。现在倒好,他又要带着这些人去投奔鞑子。
“我吴某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当汉奸。”吴三桂自言自语道。
佘一元叹息着说:“伯爷,如果您能杀败流贼,收复京城,哪怕是背个骂名,好歹也算给先皇报了仇。要是让李自成那种人坐了天下,那才是咱们汉人的大难。”
吴三桂点了点头,他觉得佘一元说得也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那就是多尔衮让他剃发的事。汉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头发一剃,他就真的不再是大明的臣子了。
“再等等吧。”吴三桂坐了下来,“李自成还没到关下,多尔衮也还在路上。我得看看,这老天爷到底给不给我留条活路。”
佘一元站起身,对着吴三桂深深鞠了一躬:“伯爷,千万要为这山海关的百姓想想。要是打起来,这满城的生灵可就全毁了。”
送走了佘一元,吴三桂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吴三桂在屋里待不住,他叫上宁致远,打算去西罗城看看防御。
一路上,他看见不少从宁远撤回来的难民,拖家带口的,蹲在路边喝稀粥。这些人看着吴三桂的眼神里,既有指望,也有害怕。吴三桂心里明白,这二十万人是他的本钱,也是他的累赘。
“子静,你说这些辽民,要是知道我要投降大清,他们会怎么想?”吴三桂问宁致远。
宁致远走在他后头,想了想才开口:“伯爷,这些老百姓想得简单。他们丢了田产,丢了祖坟,跟着咱们进关,不就是为了求条活路吗?要是投降了大清,能让他们回宁远种地,能让他们守着祖坟,我估摸着,他们没准儿还会念您的好。”
吴三桂冷笑一声:“念我的好?他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我是卖国贼呢。”
“伯爷,您这话就说重了。”宁致远往前凑了凑,“成王败寇。只要咱们能打胜仗,能保住这几万兄弟的命,谁当皇帝不是当?再说了,多尔衮在信里可是说了,只要咱们归顺,宁远的老百姓都能回去,房舍土地照样归他们。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吴三桂没接话。他登上了西罗城的土墙,看着远处蜿蜒的道路。
西罗城修得挺简陋,也就一人多高。城墙上已经驻满了兵,到处都是窝铺。吴三桂看着城头上的红衣大炮,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伯爷,李自成的大军可不少。咱们这点人,要是死守山海关,怕是守不住几天。”宁致远指着西边说,“要是清兵能及时赶到,咱们两面夹击,胜算才大。”
吴三桂叹了口气:“多尔衮那个人精,他肯定会等咱们跟李自成拼得差不多了才出来。他想让咱们当炮灰,消耗李自成的实力。”
第521章 缓兵之计
“那咱们就先跟李自成谈谈?”宁致远试探着问。
吴三桂摇了摇头:“谈不拢的。他手里攥着我爹,攥着太子,他只会逼我投降。我要是降了他,他转头就能把我这几万兵给散了。到时候,我就是他案板上的肉。”
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发现士兵们的士气还行,因为大家都知道清兵要来帮忙。虽然大家以前跟清兵打得你死我活,但现在这时候,谁都想找个帮手。
“子静,去把佘一元他们几个士绅叫来。”吴三桂吩咐道,“让他们去永平走一趟,见见李自成。”
宁致远一愣:“这时候派他们去?那不是送死吗?”
“就是让他们去送死,也得把时间给我拖住。”吴三桂的眼神变得有点狠,“告诉他们,就说我吴某人愿意议和,请闯王先在永平歇歇脚。只要能拖过这两天,多尔衮就到了。”
宁致远点了点头,赶紧去办了。
吴三桂站在城头,风吹得他的斗篷呼呼响。他心里在盘算着:多尔衮封我当平西王,这名头听着倒是挺响。可这王爷,怕是得跪着当。
他想起崇祯皇帝,虽然皇帝对他有过猜忌,但毕竟封了他伯爵。现在要去给鞑子当王爷,他这心里总觉得像吞了个苍蝇。
“先报仇吧。”吴三桂咬了咬牙,“只要能杀了李自成,保住这二十万辽民的命,这汉奸的名声,老子背了也就背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个小九九。要是以后清兵在中原站不稳脚跟,他手里还攥着关宁铁骑,大不了再反了鞑子。这种事,历史上又不是没发生过。
但他没敢把这想法跟任何人说。现在的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佘一元等七位士绅被叫到行辕的时候,个个脸色惨白。他们知道这份差事不好干。去见李自成,那跟去阎王殿没什么区别。
“诸位,这也是为了全城的百姓。”吴三桂说得挺动情,“只要能拖住李自成,咱们就有转机。诸位的大恩大德,吴某记下了。”
佘一元苦笑着拱了拱手:“伯爷不必多说,我等既然读了圣贤书,这时候自然不能退缩。只盼着伯爷能早点想出法子,别让咱们大明的江山真丢了。”
看着这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吴三桂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这几个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子静,你说李自成会信吗?”吴三桂转头问宁致远。
宁致远摇了摇头:“李自成不傻,他手下那些谋士也不傻。不过,他现在肯定也想不费力气拿下山海关,毕竟他还得防着关外的清兵。只要咱们姿态放得低一点,他或许会犹豫一下。”
吴三桂冷哼一声:“犹豫?他现在肯定正做着当大皇帝的美梦呢。他抢了我的圆圆,抓了我全家,还指望我投降?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在书房里坐了下来,提笔开始给多尔衮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吴三桂写得很纠结。他没在信里自称臣子,也没提谢恩的事,还是用大明平西伯的名义。他在信里一个劲儿地催多尔衮快点带兵过来。
“子玉,你带上这封信,再去接一下多尔衮。”吴三桂把信交给杨坤,“告诉他,李自成已经到了永平,战事一触即发。要是他再磨蹭,山海关丢了,他这辈子也别想进关了。”
杨坤接过信,二话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吴三桂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没劲。他忽然想起陈阳。
要是陈阳在,这事儿肯定有别的解法。
“晋国公啊晋国公,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吴三桂叹了口气。
“伯爷,威远堡那边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个将领过来汇报,“路上的荒草都铲了,随时可以迎接摄政王。”
吴三桂摆了摆手:“知道了。让弟兄们都精神点,别让鞑子看扁了。”
他心里在滴血。迎接鞑子进关,这种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他得亲手把这条路铺好。
四月二十日,天儿阴沉沉的。
李自成的大军已经过了永平,离山海关越来越近了。城里的空气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弦,老百姓连门都不敢出,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
吴三桂在行辕里召集了所有的中高级将领。这些人都是关宁军的骨干,不少人跟他出生入死好多年了。
“弟兄们,局势大家都清楚了。”吴三桂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李自成就在关外,多尔衮也快到了。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联清剿贼。”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炸了锅。
“伯爷,咱们真要降了鞑子?咱们以前跟他们打仗,死了多少弟兄啊!”一个姓张的游击站起来,嗓门挺大。
吴三桂瞪了他一眼:“不降鞑子,你降李自成?你去问问李自成,他会不会让你继续带兵?他会把你家里那点家底全抄了,再把你全家都抓起来当人质!”
那将领不吭声了。大家都知道李自成在北京干的那些好事,追赃助饷的名声太臭了。
“伯爷,那太子怎么办?”又有人问,“咱们打着大明的旗号,要是清兵进来了,他们能让太子登基?”
吴三桂心里一阵发虚,他悲声说道:“我吴某人对不起先皇,对不起太子。可现在这局势,咱们要是保不住命,还谈什么扶持太子?太子在李自成手里,咱们只有打胜了,才能把太子抢回来。”
说到这儿,吴三桂竟然失声痛哭起来。他这一哭,底下的将领们心里也都不好受。
杨坤这时候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说:“诸位,摄政王多尔衮已经说了,只要咱们归顺,伯爷就是平西王,咱们在座的各位,官升一级那是肯定的。最重要的是,咱们在关内的家眷,都能回宁远去,田地房屋照样归咱们。这可是大清给的承诺。”
这话一出来,底下的议论声小了很多。大家当兵打仗,不就是图个升官发财,图个家小安宁吗?既然大明已经亡了,给大清干活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伯爷,只要能保住弟兄们的生路,咱们听您的!”一个老将领表了态。
“听伯爷的!杀流贼,报君仇!”
吴三桂擦了擦眼泪,看着这些将领。他知道,军心算是稳住了。虽然大家心里都有点别扭,但在实打实的好处面前,那点民族大义也就慢慢淡了。
第522章 大军集结
“好!”吴三桂一拍桌子,“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就准备开战吧!李自成以为咱们是软柿子,咱们就让他看看,关宁铁骑的厉害!”
散会后,将领们急匆忙忙地回去安抚下属。关宁军的士气竟然真的提高了不少,毕竟有了清兵这个强援,大家觉得胜算大了很多。
吴三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觉得有些累。他转头问宁致远:“子静,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宁致远低着头说:“伯爷,您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等打赢了仗,您就是这天下的功臣,谁敢说您半个不字?”
吴三桂苦笑了一下。功臣?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跟这两个字无缘了。
他走出大厅,看着西边的天空。那里烟尘滚滚,想必是李自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来吧,李自成。”吴三桂咬着牙自言自语,“咱们就在这山海关,决个死战!”
他心里其实还在想陈圆圆。现在不知道被刘宗敏折磨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儿,他就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杀回京城去。
......
四月二十一日,山海关外的石河西岸,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帐篷了。李自成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那阵仗确实吓人。
吴三桂站在山海关的城头上,拿着千里镜往外看。他看见了那杆巨大的闯王旗,在风中飘得挺狂。
“伯爷,贼兵开始试探进攻了。”一个将领过来报告。
吴三桂没说话。他看见一队队大顺军的骑兵在石河边上跑来跑去,看样子是想找地方过河。
“让西罗城的弟兄们守好了。”吴三桂吩咐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咱们得守住这道防线,等清兵。”
他心里其实挺急的。多尔衮要是再不来,李自成要是发动总攻,他这几万人马怕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北边跑来一个探马,气喘吁吁地上了城墙。
“报!伯爷!清兵先锋已经过了宁远,离山海关不到五十里了!”
吴三桂听了这话,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好!再探!”
......
山海关外十里,燕山余脉。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里没有火把,没有喧哗。
只有微弱的星光下,漫山遍野令人心悸的死寂。
四十万黑山军主力,像一滩巨大的水银,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这片错综复杂的山林沟壑。
满桂咬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面前五九式坦克的冰冷装甲。
宽大的军绿色伪装网覆盖着整个装甲集群。
士兵们砍下周遭的松枝,和着半干的泥土,将金属的轮廓与反光彻底掩盖。
曹文诏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满桂打了个手势。
几百辆钢铁巨兽的履带深陷在冻土里。
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随时可以发出撕裂大地的咆哮。
中路,坦克与重炮部队,已悉数就位。
东翼的缓坡上。
赵温的青龙军团趴在连夜挖出的散兵坑里。
十万名士兵身穿迷彩服,端着AK自动步枪。
大拇指搭在快慢机上,枪口一致指向山海关的方向。
西翼的密林中。
李陵统领的白虎军团同样严阵以待。
上千门迫击炮和107火箭炮褪去了炮衣。
炮兵们利用微光手电,对准射击诸元,摇动高低机。
黑洞洞的炮口,在夜色中组成了一片钢铁丛林。
再向北,草原的边缘。
气温已经降到了冰点,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霜。
赵率教和巴特尔并肩骑在马上,眺望着远方的黑夜。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二十万蒙古铁浮屠。
人披重甲,马覆具装。
二十万匹战马的嘴里全被勒上了粗木衔枚,马蹄裹着厚厚的破布。
连偶尔打响鼻的声音,都被死死闷在粗布里。
庞大的骑兵军团彻底隐入夜色,连一丝铁器碰撞的杂音都没漏出来。
更外围。
祖大寿带着他整编后的骑兵营,像两把钳子,悄然切断了通往南北的所有退路。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半山腰的一处背风凹地。
陈阳的临时指挥帐就设在这里。
李大牛端着一挺班用轻机枪,像一尊黑塔般堵在帐篷入口。
子弹带交叉挂在胸前,铜黄色的弹壳泛着冷光。
三层全副武装的警戒圈向外辐射。
更远处的路口和制高点。
赵二虎带着内卫部队,戴着单兵夜视仪,像幽灵一样穿梭。
两名企图靠近燕山余脉的李自成斥候,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特种匕首抹了脖子。
尸体被迅速拖进山沟,用枯叶掩盖。
整条防线,连一只飞鸟都休想穿过。
帐篷内。
几台加固型军用笔记本电脑发出幽蓝的光。
陈阳坐在行军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大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
高空的“启明一号”卫星,配合着几架持续盘旋的侦察无人机。
将山海关方圆百里的动静,以最高清晰度传了回来。
“报告总指挥,各作战单位均已抵达预定位置。”
通讯参谋压低声音汇报。
“全军已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雷达开启被动接收。”
陈阳微微点头,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屏幕。
左侧的画面里。
石河西岸,李自成的大营灯火通明。
连绵不绝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篝火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几队大顺军的骑兵举着火把,还在河边来回巡逻。
右侧的画面。
山海关的城头上。
吴三桂的“平西伯”大旗在夜风中无力地扯动。
城墙上人头攒动,那些关宁军士兵正抱着长矛在寒风中打哆嗦。
而在最上方的一块屏幕里。
一条由无数火把汇聚而成的长龙,正顺着辽西走廊的官道狂奔。
那是多尔衮连夜急行军的八旗主力。
隔着屏幕,似乎都能闻到那些战马身上的汗酸味。
“真够热闹的。”
赵温掀开帐帘走进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这帮土包子,还点着火把赶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哪。”
陈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第523章 战前部署
他指着屏幕上的三个光点。
“李自成以为他人多势众,能一口吞了吴三桂。”
“吴三桂以为自己奇货可居,想借清兵的手翻盘。”
“多尔衮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想趁火打劫,入主中原。”
陈阳站起身,走到屏幕前,冷冷地看着那些跳动的画面。
“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却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只是一个笑话。”
他转头看向赵温,眼神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
“等天亮。”
“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赵温猛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夜风卷过燕山的林海。
六十万黑山军,带着足以毁灭这个时代的恐怖武力,彻底蛰伏在黑夜之中。
五十里之外的山海关。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焦急地望着北方,期盼着清军的到来。
李自成坐在大帐里,擦拭着战刀,盘算着明日的攻城路线。
多尔衮骑在马背上,满脸兴奋地催促着大军加快速度。
三方势力在这个狭小的关口汇聚,各自做着主宰天下的美梦。
他们根本不知道。
在他们头顶的黑夜里,无数黑洞洞的重炮炮口。
已经死死锁定了他们的脑袋。
......
燕山余脉,半山腰背风处。
经过特殊伪装的指挥帐内,光线偏暗,几盏战术手电悬挂在顶部,投下冷白的光晕。正中央,摆着一座按比例缩小的山海关全域立体沙盘。山川起伏,城池轮廓,连石河的走向、欢喜岭的高低都捏造得分毫不差。
代表各方势力的红、蓝、黄、白小旗插满沙盘。红色是李自成的大顺军,号称四十万,连绵十余里。黄色是多尔衮的十五万清军,正沿着辽西走廊急速推进。蓝色是吴三桂的五万关宁军,龟缩在关城之内。
代表黑山军的白色小旗,悄无声息地散布在燕山深处,构成一张严密的封锁网,将整个战场死死罩住。
陈阳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防风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手指间翻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袁崇焕站在沙盘前,拿着一根碳纤维教鞭。身旁,孙传庭、卢象升、满桂、曹文诏、赵率教、祖大寿等明末顶尖将星悉数在列,赵温、李陵这些现代军官也分列两旁。
“总指挥,诸位同僚,先看这儿。”袁崇焕教鞭落下,点在代表大顺军的红色阵列上,在石河西岸划了一道线。
“李自成远道而来,后勤补给线拉得极长,他拖不起。明日清晨,大顺军必会全线压上,强攻山海关西罗城和北翼城。大顺军拥有火炮,步骑数量庞大,攻势必然极其猛烈。”
教鞭划过城墙,点在蓝旗上。
“吴三桂被逼上绝路,除了死守,别无他法。关宁军这五万人,多半是辽东老兵,装备精良,火器储备充足。到了搏命的时候,战斗力不容小觑。这两边碰在一起,那是一场硬碰硬的血肉磨盘。”
赵温双手抱胸,撇了撇嘴:“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鸟。一个打着劫富济贫的幌子劫掠天下,一个为了私利首鼠两端。让他们先咬,咬得越惨越好。”
帐内响起一阵轻笑,肃杀的气氛缓和了些。
袁崇焕将教鞭移向北方,那片黄旗聚集的区域:“重点是这里。多尔衮的十五万大军,昨夜已过宁远。这只老狐狸,绝不会早早露头。他打的算盘,是等吴三桂和李自成打得筋疲力尽,再跳出来收拾残局,用最小的代价拿走最大的果实。”
他抬头看向陈阳:“我们的总方针是:坐山观虎斗,后发制人,聚而歼之。”
孙传庭大步走到沙盘另一侧,整理了一下迷彩服的领口,接过了话头。
“袁督师言之有理。不过,肉既然到了锅里,就不能让它飞出去哪怕一块。”
他拿起几面代表黑山军的白色小旗,分别插在山海关的东面欢喜岭、北面一片石、南面老龙头。
“围三阙一,关门打狗。正西方向,通往京城的官道,留给他们逃命的幻想。那是咱们重炮群覆盖的最佳射界。我要让他们往西跑,跑进炮弹的落点里。至于其他方向,把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说得好!”卢象升一拍大腿,大步迈出列,抱拳拱手,“总指挥,清军是硬茬。满洲八旗披重甲,骑快马,白甲兵的冲击力极强。我天雄军憋了这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此战,请让天雄军作为中路突击主力,直捣多尔衮的中军大帐,打断八旗精锐的脊梁骨!让他们尝尝新式步枪的滋味!”
陈阳靠在行军椅背上,环视一圈。
这些将领,如今全汇聚在他的麾下。不再受制于朝廷掣肘,不用为粮饷发愁,更不用面对那些只会扯皮的文官。手里握着的,是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恐怖武力。
“准了。”陈阳开口,声音平稳有力,“这仗,咱们有足够的本钱,但不能乱打。”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投向地形图。
“传我的命令。全军严守隐蔽纪律。没有我的号令,任何人不许开枪,不许露头。连一声咳嗽,也得给我憋在喉咙里。”
“明日,由着他们打。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让他们把底牌全亮出来。等到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伤亡过半,人困马乏,兵力彻底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敌我的时候……”
陈阳停下话音,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以三声号炮为令,全线出击。我要在这山海关下,给他们办一场终生难忘的送别宴。”
众将齐齐挺直腰杆,等待主帅点将。
“赵温。”
“到!”赵温立正敬礼。
“青龙军团负责正面突破。第一攻击目标,清军火器部队。那些汉军旗带来的红衣大炮,一门也不许留。用火箭炮把他们犁平。然后,步兵呈散兵线推进,不留死角。”
第524章 破晓将至
“保证完成任务!谁敢开一炮,我让他连人带炮灰飞烟灭!”赵温咧嘴直乐,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李陵。”
“在!”白虎军团长李陵出列。
“白虎军团从东翼穿插,任务只有一个:包抄清军退路。把通往关外的路彻底切断。多尔衮要是能跑回盛京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李陵拍了拍胸前挂着的冲锋枪:“总指挥放心,网已经撒下去了,收网的时候绝不漏鱼。”
“满桂,曹文诏。”
两位装甲兵猛将上前一步,满桂的大嗓门震得帐篷嗡嗡响:“末将听令!”
“重炮群和坦克部队,是撕开敌方阵型的尖刀。号炮一响,坦克突击。把他们的步兵方阵、骑兵集群全碾碎。压制敌方所有成建制的反击火力。让那帮还在用冷兵器砍杀的人明白,什么叫钢铁洪流。”
“得嘞!五九式的履带早饥渴难耐了!俺保证把那帮鞑子压成肉泥!”满桂搓着粗糙的大手,两眼放光。
曹文诏也接话:“炮兵诸元已经标定完毕,随时准备覆盖全场。”
“卢象升。”
“末将在此!”
“天雄军跟在坦克后面。清缴敌方精锐步兵,特别是满洲八旗的巴牙喇白甲兵。他们不是自称满万不可敌吗?你去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机枪手找好射击位,构成交叉火力网。”
“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末将早就想会会他们了!”卢象升握紧了拳头。
“祖大寿。”
老将祖大寿出列,神色复杂:“总指挥吩咐。”
“你手下很多兵,跟关宁军沾亲带故,有些人以前还是同袍。仗打起来,骑兵营负责切断关宁军的侧翼。用大喇叭喊话,劝降吴三桂的部下。告诉他们,大明没了,但华夏还在。放下武器的,既往不咎;敢顽抗的,杀无赦。瓦解吴军军心,这活儿交给你,能办好吗?”
祖大寿挺起胸膛:“老将明白。大势已去,他们也是求条活路。那些兔崽子要是敢不听话,我亲手清理门户。”
“赵率教。”
“在!”
“铁浮屠军团,目标是大顺军。李自成的人溃败后,必然向西逃窜。你和巴特尔,带着二十万轻重装骑兵,给我追。追出一百里地,沿途收拢俘虏,驱散残兵,不给他们任何重新集结的机会。”
“末将领命!绝不让流贼有喘息之机。”
“赵二虎。”
赵二虎从阴影处走出来,一身战术装备,脸上涂着迷彩油彩:“请国公下令。”
“内卫部队撒出去,战场监察,情报传递。盯紧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这三个人的动向。这三个人,是这场戏的主角。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有任何突发情况,用电台报告。”
“明白。”
“大牛。”
李大牛提着班用轻机枪,犹如一堵铁塔般立在陈阳身后:“俺在!”
“亲卫营守住指挥部。把这周围给我看死。”
“谁敢靠近,俺突突了他!”李大牛拍了拍机枪弹鼓,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部署完毕,陈阳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站直了身体。
“各位,这一战,咱们打的不仅是这三方势力,打的更是未来百年的太平。华夏大地,乱得够久了。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陈阳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扫过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
“时代变了。弓马骑射的岁月已经翻篇。从明天起,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秩序。一个不受异族欺凌,不受内乱消耗的秩序。”
“都回去准备吧。今夜让弟兄们好好歇着,多吃几口热饭。明日,咱们改天换地。”
“遵命!”
各将领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帐。军靴踩在地面的声音整齐有力,透着肃杀之气。帐帘掀开又落下,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挂在墙上的军用地图。
帐内只剩下陈阳、袁崇焕和两名参谋。
战术终端的屏幕发出微弱荧光,高空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在持续刷新。
陈阳静静看着这盘大棋。
棋子已经落位。大顺的狂热、关宁的无奈、满清的野心,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交织。李自成为登基造势,吴三桂为自保卖国,多尔衮为入主中原押上全部家底。
在碾压性的科技和武力代差面前,他们的算计苍白得可笑。时代的车轮碾过时,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
这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决战,没有悬念。所有的剧本,都将由他亲手书写。
他伸出手,将沙盘上代表大顺、满清、吴军的红、黄、蓝三色旗帜,一把拔起,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随后,他拿出一面纯白色的黑山军旗,稳稳插在了山海关的最高处。旗帜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外面的风停了。
破晓将至。
......
石河西岸,浓雾像一块灰白色的抹布,捂得人透不过气。大顺军连营十里,篝火烧了一夜,空气里全是马粪混着烤肉的焦糊味。
中军大帐内,李自成歪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他身上裹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袖口沾着几块显眼的油渍。这衣服是在北京皇宫的内库里翻出来的,尺寸不太合身,套在他这个关陕汉子身上,总显得有些滑稽。
底下分列两排,坐着刘宗敏、李过、田见秀、高一功、刘芳亮等一干大顺军的核心猛将。
“皇上,明日一早俺打头阵。”刘宗敏粗声粗气地嚷嚷,手里抓着一只羊腿啃得满嘴流油。他把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嘴,“吴三桂那龟孙子,满打满算就剩五万残兵败将,也敢在这儿充大头蒜。给我半天功夫,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李自成听得大笑,指着刘宗敏对众人说道:“听听,这才是咱们大顺的巴图鲁。吴三桂算个什么东西?他老子吴襄还在咱们后营里绑着呢,他不投降,明日破了城,老子先拿他爹祭旗!”
李过皱着眉头,往前跨了一步,抱拳进言:“皇上,臣以为不可轻敌。吴三桂拒不开关,必有依仗。咱们的夜不收回报,关外清军动向不明,多尔衮的十几万人马说不定就埋伏在附近。咱们若是在山海关城下拖久了,只怕被满洲人抄了后路。依臣之见,不如步步为营,先挖壕沟围城,探明鞑子虚实再做决断。”
第525章 三方算计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自成敛去笑容,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墩在帅案上,酒水泼出,洇湿了龙袍。
“胆小如鼠!”他指着李过的鼻子骂道,“你进了一趟北京城,好日子过几天,骨头倒软了?满洲鞑子怎么了?当年萨尔浒、松锦之战,大明官军打不过他们,那是明军废物!如今咱们大顺有雄兵四十万,火炮几百门,多尔衮要是敢露头,连他一块儿收拾!”
高一功和田见秀对视了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顺军进了北京城后,从上到下全变了味。拷掠勋戚,抢银子抢女人,当年在商洛山吃糠咽菜、提着脑袋造反的苦日子早抛到了脑后。从上到下,都生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错觉。
“还有那个在山西缩着的陈阳,”李自成冷哼一声,“弄了些奇技淫巧的火器,就敢自立门户。等老子料理了吴三桂和多尔衮,掉过头就去蹚平了他的偏关。”
“行了,别长他人志气。”李自成大手一挥,直接定下调子,“刘宗敏,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火炮推到阵前,对着西罗城给我往死里轰。拿下了山海关,城里的女人财帛,大伙敞开了分!”
将领们齐声高呼,帐内充斥着狂热的躁动。他们沉浸在即将一统天下的美梦中,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另一双眼睛当成了猎物。
同一时间的威远堡。
清军大营为了隐蔽,没点多少篝火。肃杀之气在夜风中来回刮擦,磨得人胆寒。
多尔衮的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
阿济格、尼堪、博洛、满达海等王爷,贝勒,贝子分列左侧。
右侧,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这三位汉军旗的王爷躬身肃立。
豪格坐在最末端,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念珠。
他这次是带罪立功来的,这种场合,多尔衮不问,他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摄政王,下令吧!”阿济格是个直肠子,早就按捺不住立功的心思,“李自成的营盘扎得乱七八糟,一看就不懂兵法。吴三桂那小子又是个没胆的。明日一早,我带镶白旗的精锐打先锋,直接冲进关里,把流贼和南朝余孽一锅烩了!”
尼堪也跟着凑热闹:“十二叔说得在理。大清铁骑入关,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何必在这荒郊野外吹冷风?”
多尔衮坐在帅案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他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压得阿济格不敢接话。“李自成号称四十万,吴三桂有五万关宁铁骑。这两块骨头,你们告诉我,哪一块好啃?”
阿济格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咱们八旗勇士满万不可敌……”
“闭嘴。”多尔衮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打天下靠的不是蛮力。吴三桂五万关宁军,大多是和咱们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辽东老兵。战斗力不弱。如果留着他们全须全尾地归顺,以后咱们拿什么节制他?李自成那帮泥腿子,更是亡命之徒。咱们要是现在就冲出去,吴三桂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咱们在救驾。凭什么咱们大清的勇士,要去给一个走投无路的明将挡刀子?”
众人安静下来,琢磨出多尔衮话里的深意。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地势图前,指尖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传令各部,明日按兵不动。看着他们打。让吴三桂去填李自成的大炮,让流贼的马军去耗关宁军的火器。等他们打到精疲力尽,死伤惨重,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
他转头看向孔有德三人:“你们手里的红衣大炮和乌真超哈(重火器营),今晚连夜推到欢喜岭前沿阵地。找好射击位。一旦流贼的阵型散了,火炮先砸一遍,然后白甲兵再冲。我要一战定乾坤,把这几十万人都埋在山海关。”
孔有德赶紧跪下磕头:“奴才明白,定叫贼兵有来无回。”
多尔衮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末座的豪格。“豪格,明日你带正蓝旗在左翼压阵,盯紧了战场边缘,别再出岔子了。”
豪格咬了咬牙,低头应声:“奴才遵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多尔衮这是把他当备用炮灰,一旦战局有变,正蓝旗就是第一个填进去的。
多尔衮的心思极毒。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把所有潜在的威胁在这场绞肉机里全部洗牌。
至于吴三桂的死活,只要山海关的城门开了,那就不重要了。
夜越来越深。
山海关城内,寒风穿堂过弄,卷起一地的枯叶和尘土。
吴三桂的行辕里,灯火昏黄摇曳。他揉着发胀的眉心,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心乱如麻。
大腿上的旧伤被冷风一激,隐隐作痛。
吴国贵和马宝站在堂下,脸色灰败,身上的铠甲还挂着白天巡城的夜露。
“伯爷,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仗没法打。”马宝性子直,憋不住话,“李自成的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把石河那边全占了。咱们满打满算就几万人,清军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多尔衮是不是耍咱们,拿咱们当诱饵?”
吴国贵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吴三桂进言:“伯爷,多尔衮狼子野心,迟迟不露面,摆明了是想借刀杀人。要不……咱们派人去南边求援?史可法他们在扬州、南京还有些兵马,咱们突围出去,南下汇合,好过在这儿等死。”
吴三桂冷哼一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求援?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南边的兵过来,山海关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突围更是死路一条,李自成的马军咬得那么紧,咱们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那就降了李自成?”马宝试探着问,“好歹您老太爷还在他手里,咱们姿态放低点,服个软,把太子献出去,说不定能保全大家的身家性命。”
第526章 暗夜鬼影
吴三桂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盯着马宝,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
“服软?李自成在北京城是怎么干的,你们没听说?文武百官全被抓去夹棍夹手指,追赃助饷,命都丢了!我去降他?他第一件事就是收了咱们的兵权,然后把咱们剁碎了喂狗!圆圆现在还在刘宗敏那贼子手里受辱,此仇不报,我吴三桂誓不为人!”
堂内寂静无声。
吴国贵和马宝低着头,谁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吴三桂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他没得选。
大明亡了,南明这帮只知道清谈的遗老指望不上,李自成是死仇。
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多尔衮那十五万清兵。
哪怕这是一杯鸩酒,他也得捏着鼻子咽下去。
“传令下去。”吴三桂声音沙哑,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明日清晨,全军上城墙。告诉弟兄们,清军就在关外十里,只要顶住李自成前两轮的猛攻,援军就到了。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吴国贵和马宝领命退出。
吴三桂瘫靠在椅背上,看着摇晃的烛火。
他这一生,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竟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闭上眼,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陈阳的脸。
那个深不可测的晋国公,那个手里握着各种奇怪火器的男人,此时在干什么?
如果陈阳在这里,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很快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天下大势,终究还是要靠刀枪来决断。
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风停了。
浓雾笼罩着山海关、石河以及燕山余脉。
“呜——”
大顺军营中,苍凉的牛角号声率先撕破了黎明的死寂。
紧接着,战鼓捶响,数十万人的脚步声震颤着大地。
山海关城墙上,关宁军点亮了火把,弓弩手拉满弓弦,佛朗机炮推入炮门。
威远堡外,清军的八旗大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壁,战马不安地刨着地,呼吸吐出白色的雾气。
这片狭小的土地上,三方势力的命运即将交汇。
李自成的骄躁、多尔衮的算计、吴三桂的挣扎,全都被挤压在破晓前的最后一刻。
而在他们头顶,在那片看不见的深山密林里。
满桂拍了拍炮塔,吐掉嘴里的草根。
赵温拉动了枪栓,子弹推入弹膛。
陈阳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战术屏幕上红黄蓝三个光点撞在一起。
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
......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燕山深处的某条山沟里,两个穿着破烂樵夫衣服的汉子,正趴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一动不动。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脸上抹着黑灰,看起来和这片荒山野岭里随处可见的穷苦山民没什么两样。
“头儿,清军的巡逻队过去了,一队十二个人,刚换的岗。”其中一个汉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被称作“头儿”的汉子,正是赵二虎手下侦察连的一个排长。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轻轻按了一下。
仪器上,一个微弱的绿点闪烁起来。
“无人机已经放出去了,二号机,去清军大营东侧,把他们那个炮兵阵地的坐标给我标出来。三号机,去西边,找找多尔衮说的那个什么白甲兵的营地。”
“是。”
他们身后不远处,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士兵,正熟练地操作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几幅由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画面清晰地显示出来。
一门门体型巨大的红衣大炮,被厚厚的油布盖着,静静地趴在阵地上,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炮口的方向,正对着山海关。
“找到了,头儿!”操作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坐标已经锁定,正在上传指挥部。”
排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块屏幕。画面中,一片营帐显得格外规整,门口站着双岗,巡逻的士兵也比其他地方密集得多。
“这应该就是白甲兵的营地了。”排长拿起对讲机,用加密频道向赵二虎汇报,“报告虎爷,清军红衣大炮阵地坐标已确认,三十二门。白甲兵驻地已发现,兵力估算在八千到一万之间,防卫森严。”
“干得不错。”对讲机里传来赵二虎沉稳的声音,“别靠太近,摸清楚就行。多尔衮那老狐狸精得很,别让他闻着味儿。”
“明白!”
就在这时,平板电脑前的操作员突然“咦”了一声:“头儿,你看,有人过来了。”
排长立刻凑过去,只见热成像画面里,一小队骑兵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山沟摸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将领,看盔甲样式,级别不低。
“是博洛的巡逻队,他娘的,这狗鼻子还挺灵。”排长心里骂了一句,立刻下令,“无人机紧急拔高,切换光学隐身模式。所有人,原地潜伏,别喘大气!”
几个侦察兵瞬间就像石头一样,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他们身上穿着特制的伪装服,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博洛带着亲兵在山沟口停了下来,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飞。
“王爷,怎么了?”旁边的亲兵问道。
“没什么。”博洛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眼花了。这深更半夜的,连只鸟都没有,哪来的东西。他挥了挥手:“走,去前面看看。”
马蹄声远去。
直到确认他们走远,排长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娘的,刚才要是被发现,他们这几个人就算能打,也得把整个西翼阵地给暴露了。
“把刚刚拍到的白甲兵营地规模,还有他们巡逻队的路线,全部打包发回去。”排长下令道,“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撤!”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
半山腰的指挥帐内。
陈阳正看着大屏幕上汇总过来的情报,袁崇焕和孙传庭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主公,赵二虎的侦察兵已经把三方势力的部署摸得一清二楚了。”袁崇焕指着沙盘上的几面小旗,“李自成的主力全压在石河西岸,看样子是想明天一早就发动总攻,主攻方向是西罗城。”
第527章 谍影重重
“多尔衮的十五万大军,在关外二里的威远堡扎营,却按兵不动。
他把孔有德、耿仲明那几个汉将的火器部队顶在最前面,摆明了是想让汉军先上,消耗流贼的实力。”孙传庭补充道。
“吴三桂那边呢?”陈阳问道。
“关宁军五万人,分守各处城墙,兵力已经拉伸到了极限。城内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袁崇焕叹了口气,“他现在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除了死战,没别的路了。”
陈阳点了点头,对这些情况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拿起一件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出去转转。”
帐帘掀开,一股夹杂着泥土和松针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陈阳带着几个亲卫,走在黑山军的隐蔽阵地里。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除了风声和林涛声,听不到任何杂音。
四十万大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蛰伏在黑暗中。
他走到一处坦克阵地。满桂正靠在一辆五九式坦克的履带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和几个车长低声聊着天。看到陈阳过来,他赶紧站直了身子。
“侯爷!”
“怎么样?弟兄们情绪还好吧?”陈阳拍了拍冰冷的坦克装甲。
“好着呢!一个个都憋着劲儿呢。”满桂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侯爷,您就下令吧,啥时候开干?俺这炮弹都快在炮膛里生锈了。”
“不急。”陈阳笑了笑,“让弟兄们吃好睡好,养足精神。明天,有你们忙的。”
他又走到赵温的青龙军团阵地。士兵们都裹着军毯,在挖好的散兵坑里和衣而卧。枪就抱在怀里,子弹已经上膛。听到动静,许多士兵都睁开了眼,看到是陈阳,又默默地闭上了。
这是绝对的信任和纪律。
陈阳心里很满意。这就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军队,令行禁止,意志如钢。
他一路巡查,从李陵的白虎军团,到卢象升的天雄军,再到最外围赵率教和巴特尔的蒙古铁浮屠。二十万重骑兵,人马俱甲,在草原的边缘地带静静伫立,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所有的战马都被上了衔枚,马蹄裹着厚布,连一声响鼻都听不到。这种纪律性,就算是当年成吉思汗的怯薛军,也望尘莫及。
“兄弟们。”陈阳站在一块高地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附近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抢地盘,也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让咱们身后的爹娘老婆孩子,能过上安生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挨饿受冻。”
“咱们手里的枪,炮,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告诉那些想欺负咱们的人,华夏的土地上,该由谁说了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都把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等我的号令。”
“一战,定乾坤!”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无数双在黑夜中亮起的眼睛,和士兵们无声握紧的拳头。
巡视完阵地,陈阳回到了指挥帐。
通讯信号接了进来,大屏幕上,高空卫星传回的实时画面清晰无比。
山海关方圆百里,三个势力的营地,像三个巨大的光团,在黑暗的大地上泾渭分明。
李自成的营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个热闹的集市。
吴三桂的关城里,火把稀疏,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多尔衮的大营,则是一片压抑的黑暗,只有少数的火光在闪动,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来。
陈阳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还在各自算计,做着春秋大梦的光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就像一个棋手,看着棋盘上三个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鱼肚白。
赵二虎的最后一队侦察兵,也悄然返回了营地,带回了三方即将开战的最终确认情报。
陈阳放下茶杯,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好戏,该开场了。”
......
四月二十一日,卯时。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浓重的晨雾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死死地压在石河两岸。
大顺军的连营里,率先响起了伙夫们粗野的叫骂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篝火被重新点燃,浓烟夹杂着烤肉和马粪的混合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中军大帐内,几只巨大的牛油蜡烛把帐内照得如同白昼。
李自成歪靠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龙袍,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块干涸的油渍。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昨晚,他又从后营的“战利品”里,挑了两个前朝的宫女伺候,折腾到半夜才睡下。
底下,刘宗敏、李过、田见秀、高一功等一众大顺军的核心将领,已经分列两排坐好。
他们大多宿醉未醒,一个个脸色憔悴,眼神里却都透着一股子即将大战的亢奋。
“皇上,时候差不多了,让弟兄们吃饭吧?”刘宗敏摸着自己油光锃亮的光头,粗声粗气地嚷嚷道。他手里还抓着半只没啃完的羊腿,说话的时候,油星子乱飞。
李自成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太监给他端来一碗参汤。他喝了一口,感觉精神了些,这才看向刘宗宗敏。
“急什么?让弟兄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他把汤碗往旁边一放,指着刘宗敏对众人笑道,“都听听,咱们的权将军,这还没开打呢,就等不及要去拧吴三桂的脑袋了。”
帐内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刘宗敏把手里的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嘴,站起来大声道:“皇上,不是俺性子急。吴三桂那龟孙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咱们几十万大军压过来,他居然还敢关着门不投降,这不是找死是什么?您就给俺半天功夫,俺保证在天黑之前,把他的脑袋给您提溜过来,当夜壶使!”
第528章 准备攻城
“哈哈哈哈!好!”李自成被逗得前仰后合,“说得好!这才是咱们大顺的好汉子!吴三桂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给大明朝看门的老狗罢了!他老子吴襄,现在还在咱们后营的囚车里绑着呢。他要是不开门,等明日破了城,老子第一个就拿他爹祭旗!”
将领们再次大笑起来,帐篷里充满了快活而又狂热的空气。在他们看来,拿下山海关,不过是探囊取物。
然而,李过却皱起了眉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李自成抱拳,一脸严肃地说道:“皇上,臣以为,不可轻敌。”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过身上。
李过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吴三桂虽然兵少,但关宁军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又占据关城之利,并非不堪一击。咱们远道而来,攻城本就是下策。更重要的是,咱们的探子回报,关外清军的动向一直不明不白,多尔衮那十几万人马,谁也不知道藏在哪儿。咱们要是在山海关城下打得太久,万一被满洲鞑子从后面抄了咱们的后路,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依臣之见,咱们不如稳扎稳打,先在关外挖壕沟,把山海关围起来。一面派人去查探清楚鞑子的虚实,一面派人去劝降吴三桂。这样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方是万全之策。”
李自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把手里的酒碗“砰”的一声重重墩在帅案上,金黄的酒液泼洒出来,将龙袍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胆小如鼠!”他伸手指着李过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进了几天北京城,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这骨头就变软了?满洲鞑子怎么了?他们是很能打,可那是对付大明那帮废物官军!咱们大顺的弟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咱们有四十万雄兵,光火炮就有几百门,多尔衮他要是敢露头,正好连他一块儿收拾了!省得老子以后再跑一趟!”
高一功和田见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他们本来也想劝几句,但看到李自成这副样子,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自从进了北京,整个大顺军从上到下,都变了。当年在商洛山里吃糠咽菜,提着脑袋跟官军干仗的那股子狠劲和谨慎,早就被京城的繁华和唾手可得的财富给消磨光了。现在,从李自成到下面的普通士兵,都生出一种“老子天下无敌”的错觉。
“还有那个盘踞在山西的陈阳!”李自成像是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不过是弄了些奇技淫巧的火器,就敢在山西自立门户,不把朕放在眼里。等朕料理了吴三桂和多尔衮,一统天下之后,掉过头就去蹚平他那个老窝!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真龙天子!”
一番话说得帐内将领们热血沸腾。
“行了,都别在这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李自成大手一挥,直接拍板,“刘宗敏听令!”
“末将在!”刘宗敏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卯时造饭,辰时准时攻城!你亲率八万主力,主攻西罗城!把咱们从北京城缴获来的那几十门红夷大炮,全都给老子推到阵前,对着西罗城的城墙,给我往死里轰!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咱们的大炮硬!”
“田见秀!”
“末将在!”
“你领五万兵马,猛攻北翼城,给刘宗敏分担压力!”
“郝摇旗,刘芳亮!”
“末将在!”
“你们两个,各带兵马,分别进攻东罗城和南翼城!今天,老子要四面开花,让他吴三桂首尾不能相顾!”
“都给老子听好了!”李自成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今天,必须拿下山海关!拿下了山海关,城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大伙儿敞开了分!”
“吼!”
“皇上万岁!”
将领们齐声高呼,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辰时正。
“呜——呜——呜——”
三声苍凉悠长的牛角号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猛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如同闷雷般的战鼓声,从大顺军的营地中央轰然捶响。
“咚!咚!咚!咚!”
整个石河西岸,仿佛瞬间从沉睡中苏醒。无数的营帐被掀开,成千上万的大顺军士兵,手持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从营地里潮水般涌出。
呐喊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汇成了一股足以震彻天地的巨大声浪。
四十万大军,动了!
黑压压的人潮,向着山海关的方向,全线压上!
......
山海关,西罗城城楼。
吴三桂身披重甲,手按着城头的垛口,面沉如水。
当大顺军营中第一声号角响起的时候,他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城墙上,五万关宁军士兵也已经各就各位。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
但当那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喊杀声从关外传来时,他们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这是打了十几年仗,从骨子里磨练出来的本能。
“伯爷,贼兵上来了!”副将吴国贵快步走到吴三桂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三桂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千里镜,望向关外。
视野里,黑压压的人潮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的旗帜在晨风中招展,刀枪如林,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正朝着山海关汹涌而来。
在那人潮的最前方,几十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被上百头耕牛吃力地拖拽着,缓缓地推向阵前。
吴三桂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他知道,李自成这是要玩命了。
“传令下去!”吴三桂放下千里镜,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弓箭手准备!滚石、擂木、火油,都给老子搬上来!佛朗机炮,给老子对准了贼兵的炮阵!”
第529章 血肉磨盘
“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宁远,就是咱们的家!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后面看着咱们!今天要想活命,就得让关外的这帮流贼死!”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杀!杀!杀!”
城墙上的关宁军士兵,被吴三桂这番话激起了最后的血性。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恐惧依旧在,但求生的欲望,暂时压倒了一切。
“轰!轰!轰!”
大顺军的炮阵率先发起了怒吼。
数十枚烧得通红的铁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了山海关的城墙上。
城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碎石飞溅,几个倒霉的士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
吴三桂死死地抓住垛口,才稳住身形。他抹了一把被碎石划破的脸颊,鲜血混着尘土,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开炮!给老子还击!”他咆哮道。
城墙上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也开始怒吼,但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不及大顺军的红夷大炮。炮弹落在顺军的阵列中,炸开几个小小的缺口,但很快就被后面涌上的人潮填满,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冲啊!为了闯王!为了天下!”
大顺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巨大的冲车,嘴里发出狂热的呐喊,根本不顾城墙上射下的箭雨。
“放箭!”
“倒火油!”
城墙上的关宁军将领们,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一排排箭矢,如同乌云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滚烫的火油,从城头一桶桶地浇下,紧接着,无数的火把被扔了下来。
“轰”的一声,护城河边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几十个正在搭设云梯的顺军士兵,吞噬在火海之中。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战场,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大顺军的攻势。
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一波倒下了,后面的一波立刻就补了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箭雨和烈火,疯了一样地往前冲。
很快,就有十几架云梯,搭在了西罗城的城墙上。
“杀!冲上去!”
无数的大顺军士兵,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奋力地向上攀爬。
“砍断梯子!用滚石砸!”
城墙上的关宁军士兵,用长矛去捅,用朴刀去砍,用巨大的滚石和擂木往下砸。
一个正在攀爬的顺军士兵,被一块擂木砸中脑袋,脑浆迸裂,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去,顺带着还砸倒了下面好几个同伴。
另一个顺军士兵,刚爬到一半,就被一杆长矛刺穿了胸膛,他死死地抓住梯子,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尸体就那么挂在云梯上。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血肉相搏。
西罗城下,护城河的水,很快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堆积在城墙根下,甚至填平了部分护城河的河道,为后续的攻城部队,铺出了一条用血肉铸就的道路。
李自成骑着他的大白马,站在石河西岸的一处高岗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一排排地倒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他看来,这些士兵的命,不过是他登上皇位的垫脚石。死多少,他都不在乎。只要能拿下山海关,一切都是值得的。
“皇上,攻势太猛,咱们的伤亡……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旁边一个文官模样的谋士,看着那尸横遍野的战场,有些不忍地说道。
“妇人之仁!”李自成冷哼一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告诉刘宗敏,让他把督战队给老子派上去!今天,谁敢往后退一步,就地斩了!”
他又看到,北翼城的方向,田见秀的攻势似乎也受阻了。
“传令下去!”李自成指着战场,厉声喝道,“斩杀两名畏缩不前的偏将,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告诉所有人,今天不破山海关,所有攻城将领,一律军法从事!”
命令传下,大顺军的攻势,变得更加疯狂了。
刘宗敏甚至亲自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冲到了阵前,一刀就劈死了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兵。
“都他娘的给老子冲!谁敢后退,这就是下场!”他指着那具无头尸体,咆哮道。
士兵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那座如同死亡巨兽般的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自杀式冲锋。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山海关,就像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无情地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大顺军数次冲到城墙之下,甚至有几次,已经有士兵爬上了城头,但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关宁军乱刀砍死,尸体被重新扔下城墙。
吴三桂的铠甲上,已经溅满了鲜血。他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双臂因为不停地挥舞兵器,也感到了阵阵酸麻。
他看着城下那无穷无尽的敌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照这么打下去,他人再多,也耗不过李自成。
他的关宁军,每死一个,就少一个。而李自成的流贼,死了十个,后面还有一百个。
“多尔衮……”吴三桂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依旧是空空如也。
那只狡猾的老狐狸,还在等。
等着他吴三桂,流干最后一滴血。
......
激战至午时,骄阳当空,炙烤着尸横遍野的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山海关西罗城的城墙,在经历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持续炮击后,终于不堪重负。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西罗城南段的一处墙体,被一枚红夷大炮的炮弹直接命中,砖石崩裂,尘土飞扬,一个两丈多宽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城破了!城破了!”
第530章 翼城失守
正在攻城的大顺军士兵,看到这一幕,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给老子冲!第一个冲进城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阵前的刘宗敏,眼睛都红了。他扔掉手里已经砍得卷了刃的大刀,从亲兵手里抢过一杆长矛,指着那道缺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亲自率领着三千名最精锐的亲兵敢死队,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那道缺口疯狂地涌去。
缺口处的关宁军守军,在刚才的炮击中本就死伤惨重,还没等他们重新组织起防线,就被潮水般涌来的大顺军瞬间冲垮。
“杀啊!”
大顺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刀枪,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城内。
西罗城,眼看就要彻底失守!
“伯爷!不好了!城墙被轰塌了!贼兵冲进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到城楼上,对着正在指挥战斗的吴三桂凄厉地喊道。
吴三桂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几个亲兵,冲到城楼边缘,探头向下一看,正好看见无数的大顺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从那个巨大的缺口处,疯狂地涌入城内。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一旦西罗城失守,整个山海关的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线崩溃。到时候,别说等清军的援兵了,他自己都得被乱军剁成肉泥。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
一股绝望催生出的疯狂,瞬间涌上了吴三桂的心头。
“我的马呢?把我的马牵过来!”他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吼。
“伯爷,您要干什么?太危险了!”吴国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劝道。
“滚开!”吴三桂一把甩开他,双眼赤红,如同赌输了的赌徒,“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让李自成那泥腿子,这么轻易地就得了手!”
他从墙上摘下自己那杆沉重的铁枪,翻身上马。
“亲兵营!关宁铁骑!所有还能动弹的,都给老子抄上家伙,跟我来!”
吴三桂的声音,在混乱的城楼上回荡。
那些原本已经有些慌乱的关宁军士兵,看到他们的主帅身先士卒,准备亲自上阵搏命,心中那股濒临溃散的士气,竟然奇迹般地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愿随伯爷死战!”
“杀光这帮流贼!”
两千多名关宁铁骑,迅速集结。他们是吴三桂手中最精锐的王牌,也是他最后的本钱。
“驾!”
吴三桂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从城楼的坡道上直冲而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那处已经被大顺军占据的缺口。
“挡我者死!”
他手中的铁枪,挥舞得虎虎生风。一个刚刚冲进城,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大顺军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一凉,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挑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断了气。
吴三桂如入无人之境,长枪到处,非死即伤。转眼之间,就有十几个大顺军士兵,惨死在他的枪下。
“杀!”
紧随其后的两千关宁铁骑,也发起了冲锋。他们在狭窄的街道上,与冲进城内的大顺军,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近身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兵器砍入身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伤者的哀嚎,交织成了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双方就在那道小小的缺口处,反复地拉锯,争夺。
尸体,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很快就堵住了半个缺口。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汩汩地向外流淌,将城墙下的土地,浸泡成了一片泥泞的血沼。
脚下的砖石,因为沾满了鲜血和脑浆,变得异常湿滑。关宁铁骑的战马,不时地会因为脚下打滑而摔倒,马上的骑士,瞬间就会被蜂拥而至的大顺军乱刀砍死。
吴三桂也早已杀红了眼。
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疲惫。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杀!杀!
一把朴刀,从斜刺里砍来,正中他的左肩。厚重的铠甲,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吴三桂闷哼一声,看都没看偷袭者一眼,反手一枪,直接将那人的喉咙刺穿。
又一杆长矛,从正面刺来,被他用枪杆格开。他顺势一绞,夺过对方的长矛,回手一记横扫,将周围的三四个大顺军士兵,全都扫倒在地。
激战了足足半个时辰。
吴三桂的亲兵,死了一半。两千关宁铁骑,也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他,终于硬生生地,将冲入城内的数千大顺军,全部斩杀殆尽!
当最后一个大顺军士兵,被他一枪钉死在墙上时,吴三桂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铠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伯爷!”
吴国贵带着人冲了上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堵上缺口!用麻袋!用石头!快!”吴三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用尸体、沙袋、碎石,暂时将那道缺口重新封堵了起来。
西罗城,总算是保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吴三桂看着城外那依旧黑压压一片,仿佛无穷无尽的大顺军,心里一片冰凉。
他已经尽力了。
他和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都已经拼到了极限。
可是,敌人,还剩下多少?
三十万?还是更多?
就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伯爷!北翼城……北翼城失守了!田见秀的贼兵,已经攻破了城门!守将……守将马将军,战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吴三桂的心上。
......
北翼城,是山海关防御体系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它就像巨人的一条臂膀,拱卫着主城区的侧翼。一旦北翼城彻底失守,大顺军就可以从侧面,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山海关的腹地。
到那时,整个防御体系将从内部被瓦解,全线崩溃。
第531章 血战翼城
吴三桂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强行把那口血咽了下去,推开扶着他的吴国贵,挣扎着想要重新坐直身体。
“扶我……扶我上马……”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伯爷,您伤得太重了!不能再打了!”吴国贵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让末将带人去吧!”
“你?”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压不住阵脚。北翼城要是丢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今天,不是他李自成死,就是我吴三桂亡!”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挽回局面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这个主帅,亲自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才能把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士兵,重新凝聚起来。
“拿酒来!”吴三桂吼道。
一个亲兵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吴三桂拔掉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流下,像一团火,在他胸腹间燃烧。伤口的剧痛,似乎也被这股火气压下去了几分。
他抹了把嘴,将水囊狠狠地摔在地上。
“传令下去!马宝,你带五千人,给老子死守住西罗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吴国贵,你把你手下的人都集结起来,跟我去北翼城!”
“是!”
来不及休整,甚至来不及包扎伤口。吴三桂带着仅剩的一千多名关宁铁骑,以及临时凑起来的几千步兵,又一次冲上了战场。
当他们赶到北翼城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城门大开,田见秀率领的大顺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
城内的关宁军守军,已经彻底被打散了。他们三五成群,各自为战,在狭窄的街道和巷子里,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城内此起彼伏。
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一个关宁军的小旗官,被三个大顺军士兵围在墙角。他挥舞着手里的朴刀,砍倒了一个,自己也被另外两把刀,同时捅穿了身体。他死死地瞪着眼睛,到死都没有倒下。
一个年轻的关宁军士兵,躲在屋顶上,用弓箭射杀着下面的敌人。他一连射倒了七八个人,最终被发现,十几支箭矢同时向他射来,他瞬间就被射成了一个刺猬,从屋顶上栽了下来。
“伯爷来了!伯爷来救我们了!”
当吴三桂那杆标志性的帅旗,出现在北翼城的街口时,那些正在苦苦支撑的关宁军士兵,仿佛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爆发出阵阵欢呼。
“弟兄们!我吴三桂来了!随我杀敌!”
吴三桂一马当先,再次冲入了战团。
巷战,是骑兵的噩梦。
但在这一刻,关宁铁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们挥舞着马刀和长枪,在狭窄的街道上,与大顺军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战马的冲锋优势,被无限削弱。双方的士兵,几乎是脸贴着脸,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生与死的较量。
你一刀砍在我身上,我一枪捅进你肚子里。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纯粹的勇气和血性。
田见秀也没想到,吴三桂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悍不畏死。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一般的身影,在自己的军阵中左冲右突,竟然硬生生地遏制住了大顺军的攻势,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寒意。
“给我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杀了他!”田见秀指着吴三桂,对身边的亲兵下令。
数十名大顺军的精锐,立刻朝着吴三桂的方向围了过去。
吴三桂的压力,陡然大增。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地流逝。每一次挥枪,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即将被人群吞噬的危急关头,侧面的一个巷子里,突然冲出了一支关宁军的步兵。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老兵。他没有喊叫,只是默默地带着手下的弟兄,从侧翼,狠狠地撞进了大顺军的阵型。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打乱了田见秀的部署。
吴三桂压力一轻,抓住机会,再次爆发。他手中的铁枪,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光,将围攻他的几个大顺军精锐,一一挑落马下。
“撤!先撤出城外!”
田见秀看到局势不对,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知道,吴三桂已经疯了。跟一个疯子在巷子里拼命,不是明智之举。
潮水般涌入的大顺军,又潮水般地退了出去。
北翼城,又一次被夺了回来。
当最后一个大顺军士兵,被赶出城门时,吴三桂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首日惨烈的攻城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山海关的城墙上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护城河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体和破碎的兵器。
双方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吴三桂的五万关宁军,经过一日的血战,伤亡超过两万。其中,他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折损了近一半。麾下好几员跟随他多年的核心将领,也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整个关宁军,可以说是元气大伤,精锐尽失。
而大顺军那边,虽然攻势猛烈,但也付出了伤亡近五万人的惨痛代价。士兵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士气也远不如清晨时那般高昂。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风声,吹过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无数逝去的亡魂哀悼。
吴三桂躺在行辕的床榻上,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每包扎一处,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看着帐外那血色的夕阳,心里一片茫然。
打赢了吗?
不,只是守住了而已。
用两万多条人命,换来了暂时的喘息。
可是,明天呢?
明天李自成要是再这么攻一天,他拿什么去挡?
而关外二里地的威远堡,多尔衮的大营,依旧是静悄悄的。那十五万八旗铁骑,就像一群冷血的看客,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着这场两败俱伤的血战,没有出动一兵一卒。
吴三桂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532章 战一片石
就在山海关主战场打成一锅粥的时候,李自成布下的另一颗棋子,也悄然落了子。
一片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九门口,是长城线上的一处重要关隘。它位于山海关以北,是连接关内与关外的又一条重要通道。
李自成虽然骄狂,但并非全无智谋。他在制定攻城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判到,吴三桂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引清兵入关。
因此,他早在昨天夜里,就悄悄派出了心腹大将高一功,率领两万步兵精锐,绕道奔袭一片石。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高一功能够抢先占领一片石,扼守住九门口,就等于斩断了清军入关的通道。到时候,多尔衮的大军就被挡在了关外,无法与吴三桂汇合。
而他自己,则可以从容地攻下山海关。届时,高一功的部队再从背后杀出,与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吴三桂那几万残兵,插翅难飞。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毒辣。
高一功率领着两万大军,星夜兼程,一路急行。为了隐蔽行踪,他们甚至没敢点火把,摸着黑在崎岖的山路上行军。
终于,在四月二十一日的午后,他们气喘吁吁地抵达了一片石。
看着眼前那雄伟的九门口关隘,高一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娘的,总算是赶到了。
士兵们也都累得不轻,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高一功抹了把汗,对副将说道,“派一队探子出去,到关外看看,清军的影子到哪儿了。”
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别人的眼中。
多尔衮是何等人物?
一只在白山黑水间跟明军斗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李自成能想到的,他岂会想不到?
他早就料到李自成会来这一手,因此,提前就派了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豪格,以及降将孔有德,率领五千八旗精锐,提前驻守在了一片石。
这五千人里,有两千是满洲的重甲骑兵,还有三千,则是孔有德麾下,装备了新式燧发枪的汉军旗乌真超哈营。
当高一功的探子,还在关隘里晕头转向地找路时,豪格的巡逻兵,就已经在九门口外的山坡上,发现了这支疲惫不堪的大顺军。
“王爷!发现敌情!是流贼的大股部队,人数至少上万!”
消息传回大营,豪格精神一振。
他因为之前在德州城外,间接导致了皇太极的死亡,一直被多尔衮打压,心里憋着一股火。这次被派来守一片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更是让他郁闷不已。
现在,机会来了!
“来得好!”豪格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多尔衮不让老子在主战场立功,老子就在这儿,先拿这帮泥腿子开开刀!”
他立刻下令:“传令全军,立刻出击!孔有德,你那三千杆宝贝火枪,给老子拉出来!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南朝流贼,尝尝咱们大清火器的厉害!”
孔有德躬身领命,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兴奋。他手下这支燧发枪队,可是他投降大清后,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今天,正好拿来检验一下成色。
九门口外,高一功的部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饭都还没煮熟,就听到关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敌袭!敌袭!”
了望哨发出了凄厉的喊声。
高一功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上马,冲到阵前一看,只见关外的山坡上,黑压压的清军骑兵,如同乌云压顶一般,正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而在那骑兵阵前,三千名穿着汉军旗服饰的清兵,已经迅速排开了三列整齐的横队,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快!列阵!迎敌!”高一功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顺军的士兵们,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乱糟糟地想要排成阵型。但他们长途跋涉,早已是人困马乏,哪里还能组织起什么有效的防御。
“放!”
山坡上,孔有德冷静地挥下了令旗。
“砰!砰!砰!砰!”
三千支燧发枪,分三段,进行了轮番齐射。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扫过了大顺军那混乱的阵型。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大顺军士兵,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被打成了血筛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高一功的部队,大多是步兵,而且以冷兵器为主。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器不就是那种打一枪要装半天药,还经常炸膛的破烂玩意儿吗?
可眼前这帮清军的火枪,为什么能像下雨一样,连绵不绝地射击?
他们彻底被打懵了。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豪格已经率领着两千八旗重甲骑兵,发起了冲锋。
“杀!!”
八旗铁骑,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大顺军已经溃散的阵型之中。
马刀挥舞,鲜血飞溅。
大顺军士兵,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骑兵面前,简直就像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阵型,瞬间崩溃。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激战了不到一个时辰,高一功带来的两万精锐,就死伤过半。剩下的士兵,也彻底丧失了斗志,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高一功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臂膀,鲜血直流。他拼死力战,砍翻了几个清兵,最终也只能在亲兵的护卫下,带着数百残兵,狼狈不堪地突围而出,向着山海关主战场的方向逃去。
李自成的合围计划,就此彻底破产。
……
一片石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威远堡的多尔衮大营。
多尔衮听完探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打得好!”他抚掌大笑,“豪格这个莽夫,总算是干了件聪明事。”
他现在,已经彻底摸清了大顺军的底细。
看似人数众多,号称四十万,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装备落后,纪律涣散,面对装备精良的八旗军,根本不堪一击。
“摄政王,既然流贼如此不堪一击,咱们何不现在就全军出击,一举拿下山海关,夺了这泼天的功劳?”旁边的阿济格,又忍不住凑上来说道。
“急什么?”多尔衮瞪了他一眼,心情大好,也懒得跟他计较。
他走到地势图前,看着那代表着吴三桂和李自成的两面旗帜,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传我的命令,全军依旧按兵不动!”
“让吴三桂和李自成,再打一天。”
“等吴三桂那条老狗,彻底油尽灯枯,跪下来求我的时候。”
“等李自成那几十万大军,被关城耗得精疲力尽,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
“咱们再出去,收拾残局。”
“本王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谁,才是这中原真正的主人!”
第533章 暮鼓收兵
夜色,再次降临。
山海关的战场,终于在日落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白天的厮杀更令人心悸。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旷野上,成千上万的伤兵,在寒冷的夜风中,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和哀嚎,如同鬼哭狼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燕山余脉,黑山军的临时指挥帐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与外面的惨烈截然不同。
几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整个战场的态势图,各项数据在不断地刷新。
赵二虎手下的侦察兵,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已经将首日血战的所有情报,源源不断地传了回来。
陈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神情平静地看着屏幕。
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等一众将领,则围在沙盘前,对着最新的战报,进行着分析。
“总指挥,”袁崇焕拿起一根教鞭,指着沙盘上代表吴三桂的蓝色小旗,沉声说道,“今天一战,吴三桂的五万关宁军,伤亡近两万,精锐折损大半。尤其是他那支关宁铁骑,几乎被打残了。现在,他手里能战的兵力,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三万人。而且,士兵们经过一日血战,早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顿了顿,将教鞭移向代表李自成的红色旗帜群。
“大顺军那边,虽然人多,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据我们统计,他们今日攻城,伤亡人数接近五万。而且,高一功率领的两万精锐,在一片石被清军打得全军覆没。这一下,李自成不仅合围山海关的计划破产,士气也必然受到重创。”
“最关键的,是多尔衮。”孙传庭接过了话头,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只老狐狸,十五万大军,在关外看了一整天的戏。除了在一片石小试牛刀,主力一兵未动,毫发无损。他现在,是三方之中,实力最完整,也是最占优势的一方。”
卢象升一拍大腿,有些按捺不住地说道:“主帅,现在两方都已经打得筋疲力尽,正是咱们出击的大好时机啊!只要咱们现在杀出去,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急。”陈阳放下咖啡杯,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三面纠缠在一起的旗帜,淡淡地说道:“好戏,才刚刚演到一半,咱们要是现在就上场,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众将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陈阳笑了笑,拿起代表吴三桂的蓝色小旗。
“你们看,吴三桂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手里的兵力,根本挡不住李自成明天的第二轮进攻。你们说,他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求援!”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彻底投降多尔衮,引清兵入关!”
“没错。”陈阳点了点头,“所以,明天一早,吴三桂一定会想尽办法,去向多尔衮摇尾乞怜。而多尔衮,也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要的,不是一个盟友,而是一个彻彻底底,跪在他脚下的奴才。”
他又拿起代表李自成的红色小旗。
“李自成呢?他今天攻城受挫,又在一片石吃了大亏,以他那骄躁易怒的性子,明天必然会恼羞成怒,发动更疯狂的进攻。他会把所有的家底,都压在山海关这座城上。”
陈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明天,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高潮。”
“多尔衮的清军,会和吴三桂的残兵合流。而李自成,会倾其所有,与他们决一死战。”
“到时候,三方的几十万大军,就会在这片小小的山海关下,彻底地搅和在一起,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才是我军出击的,最佳时机!”
“主帅英明!”袁崇焕对着陈阳深深一揖。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躬身行礼。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主帅,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好了,马屁就不用拍了。”陈阳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虽然计划不变,但战术部署,需要根据今天的战况,做一些微调。”
他看向满桂:“满桂,重炮部队,重新校准射击诸元。明天,给我把清军的那个红衣大炮阵地,作为第一打击目标。号令一响,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的炮兵阵地,给我从地图上抹掉!”
“得嘞!侯爷您就瞧好吧!”满桂拍着胸脯保证。
“赵温,你的青龙军团,做好突击准备。一旦炮火覆盖完成,你们就从正面,给我撕开孔有德那个汉军旗的火器营。他们的燧发枪,必须第一时间敲掉。”
“是!”赵温立正敬礼。
“李陵,你的白虎军团,今晚连夜向北翼运动。把网收得再紧一点,彻底堵死清军向关外逃窜的所有通道。明天,我要让多尔衮,连一个报信的都跑不出去。”
“明白!”
“赵率教,巴特尔,你们的铁浮屠,也做好准备。一旦大顺军溃败,你们就给我像狼群一样,追着他们咬。我要让他们,连重新集结的机会都没有。”
“遵命!”
“最后,”陈阳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再次传令全军,必须严格遵守隐蔽纪律!在我的号令发出之前,任何人,任何部队,不得有任何异动!”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将齐声应道。
部署完毕,陈阳挥了挥手,让将领们都回去休息。
帐篷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陷入死寂的战场,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
三个搅动了整个时代风云的枭雄,此刻,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们都在为明天的决战,做着最后的准备,却不知道,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彼此,而是隐藏在他们头顶的,那双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眼睛。
夜,越来越深。
伤兵的哀嚎声,也渐渐微弱了下去。
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在为明天那场,更加惨烈的血祭,积蓄着最后的沉默。
第534章 绝境乞降
四月二十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吴三桂就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环顾四周,行辕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摇曳。
他知道,这不是梦。
昨天的血战,历历在目。那些倒在他身边的弟兄,那些惨死在城墙下的士兵,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了床。
军医给他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将白色的绷带染红了一片。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推开大门。
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走上城头,看着城外那依旧密密麻麻,如同蚁群一般的大顺军营地,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绝望。
城墙上,他仅剩的三万残兵,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许多人靠在墙垛上,就已经睡着了。
经过昨日的血战,他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吴三桂知道,只要李自成今天再发动一轮像昨天那样的猛攻,山海关,必破无疑。
而他吴三桂,以及这城里的数万军民,都将成为李自成刀下的亡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望向了北方的威远堡。
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
多尔衮,那只该死的老狐狸!
吴三桂恨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多尔衮根本就没想过要当什么援军。
他就是在等,等自己和李自成斗得两败俱伤,等自己被逼到绝境,跪下去求他。
他要的,是自己彻彻底底地,毫无尊严地,向他臣服。
“呵呵……”吴三桂发出一阵凄厉的苦笑。
想他吴三桂,少年成名,镇守辽东十几年,打得皇太极都不敢轻易南下。自认也是响当当的一世枭雄。
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前有李自成这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后有大明朝廷这个回不去的家,现在,唯一的活路,竟然是向自己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摇尾乞怜。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可是,他还有得选吗?
他想到了被李自成掠走的父亲吴襄,想到了被刘宗敏霸占的爱妾陈圆圆。
如果他死了,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
“罢了,罢了……”吴三桂仰天长叹,两行清泪,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下来。
“我吴三桂,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先帝的知遇之恩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行辕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保住这最后的家底。
这汉奸的骂名,他背了!
“来人!”吴三桂一脚踹开行辕的大门,对着里面大吼,“吴国贵!马宝!都给老子滚过来!”
吴国贵和马宝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伯爷!”
“都别废话了!”吴三桂指着他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马宝,我给你留下五千人,你给老子守住西罗城!在我回来之前,就算是死,也得给老子顶住!”
“吴国贵,你立刻去召集我那三百亲兵铁骑!备好马,带上我平西伯的大印和降表!跟我出关,去见多尔衮!”
“伯爷,您……您真的决定了?”吴国贵的声音,都在发颤。
“决定了!”吴三桂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老子不光要降,还要降得让他多尔衮挑不出半点毛病!老子要去告诉他,我吴三桂,愿意给他当一条狗!一条最听话,最会咬人的狗!只要他肯出兵,帮我咬死李自成那条疯狗!”
说完,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铠甲,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内衬。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提笔,用最谦卑,最露骨的言辞,写下了一封乞降书。
半个时辰后。
山海关的北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吴三桂身穿一袭白衣,外面罩着一件素袍,仿佛是去奔丧。他亲率三百名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没有打任何旗号,如同鬼魅一般,冲出了关城。
他们冒着被大顺军巡逻队发现的风险,一路向北,直奔两里地外的威远堡。
马蹄踏在清晨的薄雾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三桂的心,也随着这马蹄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当他踏出这关门的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大明的平西伯了。
他将成为一个,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叛国者。
......
威远堡,清军中军大帐。
多尔衮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奶茶,听着手下将领汇报着前方的军情。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声禀报道:“启禀摄政王,关宁军主将吴三桂,率三百骑兵,正在帐外求见!”
来了!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放下茶碗,眼神扫过帐内的阿济格、多铎、豪格等一众王公贝勒。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条被逼到绝境的狗,终于肯来摇尾巴了。
“让他进来。”多尔衮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之后,吴三桂在两名清兵的“护送”下,走进了大帐。
他一进帐,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那个身穿貂皮大衣,面容冷峻的男人。
那就是多尔衮。
他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罪将吴三桂,叩见大清国摄政王!”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甚至连“平西伯”的自称,都换成了“罪将”。
他身后跟着的吴国贵等人,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帐之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满洲王公,都用一种戏谑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曾经让他们头疼不已的明朝悍将。
多尔衮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地撇着浮沫,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吴三桂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心里屈辱到了极点。
想他吴三桂,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但,他忍了。
为了活命,为了报仇,他必须忍。
第535章 剃发称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多尔衮似乎是喝完了茶,他将茶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吴将军,不在山海关督战,跑到本王这儿来,所为何事啊?”
他依旧称呼吴三桂为“吴将军”,而不是“罪将”,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吴三桂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悲切地说道:“王爷,罪将……罪将是来投降的!山海关,守不住了!李自成流贼势大,罪将兵微将寡,已是山穷水尽。恳请王爷念在昔日邻邦之谊,发兵入关,救我关城数万军民于水火!罪将吴三桂,愿率部众,从此归顺大清,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写好的降表,高高地举过头顶。
吴国贵也连忙将平西伯的大印,呈了上来。
多尔衮看了一眼那降表和大印,却没有让手下人去接。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吴三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将军,你说你要投降?”多尔衮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是,本王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归顺呢?万一,你这是跟李自成唱的一出双簧,想把本王的十五万大军,骗进关内,然后瓮中捉鳖呢?”
“罪将不敢!罪将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吴三桂急忙辩解道,“罪将与李自成,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杀我君父,掠我妻女,此仇不报,我吴三桂誓不为人!”
“哦?是吗?”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空口无凭啊。本王,要看到你的诚意。”
吴三桂心里一沉,他知道,多尔衮这是要他纳上“投名状”了。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回头,对身后的吴国贵等人大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刀拿来!”
吴国贵不明所以,但还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佩刀。
吴三桂一把抢过佩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抓起自己脑后的发辫,手起刀落,“唰”的一声,将那束象征着汉人身份的头发,齐根斩断!
断发,飘落在地。
紧接着,他将刀递给旁边的吴国贵,闭上眼睛,沉声说道:“给我剃!”
吴国贵浑身一颤,手里的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剃发,留辫。
这是满洲人的习俗。
一旦剃了,就意味着,彻底与汉人的身份割裂,成为了满人的奴才。
“伯爷……”吴国贵的声音,都在颤抖。
“剃!”吴三桂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厉声喝道,“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大明平西伯吴三桂!只有大清国的吴三桂!”
吴国贵看着吴三桂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也无法挽回。
他颤抖着手,举起刀,在那光洁的头皮上,一下,一下地,刮了起来。
周围的满洲王公们,看到这一幕,都发出了阵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比打赢一场胜仗,还要来得痛快。
吴三桂跪在地上,任由那冰冷的刀锋,在自己头顶刮过。
他紧闭着双眼,一言不发。
他仿佛听到了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的怒骂,仿佛看到了先帝崇祯那张失望而悲愤的脸。
活着的,只是一具为了复仇,而出卖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当吴国贵终于剃完了最后一刀时,吴三桂的头上,只剩下了一小撮金钱鼠尾辫。
他缓缓地睁开眼,再次对着多尔衮,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多尔衮一切。
多尔衮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亲自上前,扶起了吴三桂。
“好!吴王请起!”他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大声宣布,“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清的平西王!本王答应你,即刻出兵,助你剿灭流贼,报此血海深仇!”
“破顺之后,黄河以北的土地,尽归我大清!本王封你永镇云南,世袭罔替!”
“谢……王爷!”吴三桂的声音,嘶哑而干涩,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他知道,他用自己的尊严和灵魂,换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但这笔交易,到底值不值,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多尔衮转过身,对着帐内所有将领,意气风发地挥手下令。
“传令全军!兵分三路,即刻向山海关,全速进发!”
“目标,李自成!”
......
随着多尔衮一声令下,在关外蛰伏了一天一夜的十五万清军,终于像出笼的猛兽,露出了他们狰狞的獠牙。
“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威远堡的上空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无数的八旗士兵,从营帐中蜂拥而出,迅速地集结成一个个方阵。
战马的嘶鸣声,甲叶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响成一片。
整个清军大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从一片死寂,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多尔衮亲自披上铠甲,翻身上马。他看着眼前这无边无际的铁甲洪流,胸中豪情万丈。
入主中原,夺取天下!
这是从他祖父努尔哈赤开始,几代人的梦想。今天,终于要在他的手中,实现了!
“吴王,”多尔衮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换上了一身清军铠甲,但神情麻木的吴三桂,“你的人,如何识别?”
吴三桂仿佛才从失神中惊醒,他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末将……哦不,奴才已经派人回关传令,让所有关宁军将士,皆在右肩系上白布,以为标识。”
“很好。”多尔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吴三桂这种奴才的态度。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奴才在!”三位汉军旗的王爷,连忙催马向前。
“你们三人,率领麾下所有乌真超哈营,为大军前锋!把你们的红衣大炮和燧发枪,都给本王亮出来!给李自成那帮泥腿子,送上一份大礼!”
“遵命!”
第536章 清军入关
“阿济格!尼堪!”
“在!”
“你们率两红旗,为大军左右两翼!给我从两边,把流贼的阵型撕开!”
“豪格!”
“在。”豪格催马上前,低着头,声音沉闷。
“你率正蓝旗,跟在中军之后。哪里有缺口,你就给本王堵上去!此战若再有差池,你自己提头来见!”
“……是。”
“其余各旗,随本王亲率中军,正面碾压过去!”多尔衮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山海关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号令。
“全军,出击!”
“吼!吼!吼!”
十五万八旗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黑色的铁甲洪流,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然后速度越来越快,最终汇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巨大浪潮,向着山海关的方向,席卷而去。
……
山海关,西罗城。
李自成的大军,在清晨时分,又一次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但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明显不如昨日那般凌厉。
经过一天的血战,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许多人甚至是带着伤,被督战队逼着,才重新爬上了云梯。
而城墙上的关宁军,虽然人数更少,伤亡更重,但在吴三桂“援军将至”的许诺下,竟然迸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只要能顶住今天,他们就能活下去。
双方就在城墙上下,进行着一场意志力的比拼。
李自成站在高岗上,看着那久攻不下的城墙,脸色铁青。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块硬骨头,就这么难啃。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后备队也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关城的时候。
北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扬起的烟尘。
紧接着,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动起来。
那是一种比千军万马奔腾,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的震动。
“怎么回事?!”李自成心中一惊,连忙举起千里镜,向北望去。
视野里,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的尽头,漫延而来。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阳光照在他们黑色的铠装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是清军!
李自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看这阵势,是倾巢而出!
正在攻城的刘宗敏等人,也发现了这惊人的一幕。
“他娘的!鞑子来了!”刘宗敏吐了口唾沫,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兴奋,“来得好!省得老子以后再跑一趟!传令下去,分出一半人马,调转方向,准备迎战鞑子!”
大顺军的阵型,开始出现了一丝混乱。
一部分士兵,继续攻城。另一部分士兵,则在将领的呼喝下,乱糟糟地调转方向,试图排成阵列,迎击即将到来的清军。
而山海关城墙上的关宁军,在看到那片熟悉的八旗军旗帜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援军!援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
许多士兵,甚至喜极而泣,瘫倒在地上。
他们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城楼上,马宝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清军,心情复杂。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苦涩地说道:“咱们……以后就是给鞑子卖命了。”
副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白布,系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城墙上的关宁军士兵,也纷纷效仿。
很快,他们的右肩上,都多了一块醒目的白色标识。
这是他们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标志。
也是他们,作为“清军”的,第一份投名状。
清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距离大顺军阵前不到一里的地方。
为首的,正是孔有德的汉军旗火器营。
“全军止步!”孔有德大喝一声。
三千名火枪手,迅速地停下脚步,熟练地排成了三段击的阵型。
“举枪!”
“瞄准!”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些乱糟糟的大顺军。
大顺军的士兵们,看着这帮穿着清军服饰,却说着汉话的“二鞑子”,一个个都愣住了。他们还没从昨天一片石的惨败中,吸取教训。
许多人甚至还在叫骂着,挥舞着手里的刀枪,准备冲上去,将这些“汉奸”剁成肉泥。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开火!”
孔有德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
“开火!”
孔有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像他手中的令旗。
“砰!砰!砰!砰!”
命令下达的瞬间,汉军旗火器营前排的一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出了火舌。密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阵地,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一千颗铅弹组成的死亡之雨,呼啸着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狠狠地撞进了大顺军那乱糟糟的阵型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士兵,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脸上的叫骂和狰狞还凝固着,胸口、脑袋、胳膊上就爆开了一团团血雾。有人当场就被掀翻在地,有人踉跄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碗口大的血洞,然后一头栽倒。
第一排的齐射刚刚结束,士兵们立刻退后,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再次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大顺军的阵地前,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镰刀狠狠地割了一刀,成百上斤的士兵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这……这是什么火器?”
刘宗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火铳。大顺军里也有火器,可那玩意儿打一发要半天,还经常炸膛,哪有这么打的?跟下雨似的,都不带停的?
他身边的士兵们更是被彻底打懵了。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的认知里,打仗不就是人多冲上去,用刀砍,用枪捅吗?怎么这帮“二鞑子”离着这么远,就把人给打死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迅速蔓延。
“别慌!给老子稳住!”刘宗敏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吼,“弓箭手!弓箭手给老子放箭!射死他们!”
第537章 人间地狱
大顺军的弓箭手们慌忙地张弓搭箭,朝着清军的阵地抛射过去。然而,他们的弓箭射程有限,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到半路就无力地坠落下来,根本够不着清军的阵地。
而就在这时,清军的第三轮齐射,又到了。
“砰!砰!砰!”
三段击,轮番射击,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火力网。大顺军的士兵,就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一波一波地冲上去,又一波一波地倒在血泊之中。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清军的阵地,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绝望地承受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山海关城楼上,马宝和一众关宁军将士,也看呆了。
“他娘的……这帮鞑子的火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一个副将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他们和清军打了十几年交道,对八旗军的战法再熟悉不过了。在他们的印象里,清军最厉害的是骑兵冲锋,火器一直都是短板。可今天,孔有德这支部队展现出的火力,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马宝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想象,如果昨天,吴三桂没有投降,而是选择和清军硬拼,那面对这样的火力,他们关宁军又能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系着的白布,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投降,真的是唯一的活路。
“传令下去!打开西门!”马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大声下令,“准备出击!配合友军,夹击流贼!”
“是!”
沉重的西罗城城门,在一阵“吱呀”的巨响中,缓缓打开。
城外,李自成站在高岗上,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清军的火器像屠宰牲口一样成片射杀,心疼得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跟着他从陕西一路打到北京的精锐老底子啊!
“狗日的孔有德!这个汉奸!”李自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前方的清军阵地破口大骂,“传令下去!让炮营给老子开炮!把那帮二鞑子,给老子轰成碎片!”
大顺军后方的炮兵阵地,几十门从明军手里缴获来的红夷大炮,开始笨拙地调整炮口。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多尔衮在中军阵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传令,”他淡淡地说道,“让咱们的红衣大炮,也开始吧。”
命令传下,清军阵地后方,数十门体型更加巨大的红衣大炮,早已调整好了射击诸元。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炮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数十枚烧得通红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划破天空,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砸进了大顺军拥挤的阵列之中。
爆炸声,此起彼伏。
每一枚炮弹落地,都会炸开一个巨大的血肉深坑。周围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战马,瞬间就被巨大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撕成碎片。
一个大顺军的百人队,正在将领的指挥下,试图重新集结。一枚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们中间。轰然巨响过后,原地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和满地的残肢断臂。刚才还活生生的一百多号人,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大顺军的阵型,在这样毁灭性的炮击之下,瞬间土崩瓦解。士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手里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不准退!谁敢退,杀无赦!”李自成红着眼睛,拔出腰间的佩剑,亲自冲到阵前,一剑就砍下了一个逃兵的脑袋。
然而,这根本无济于事。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军令已经变成了一纸空文。溃败,如同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半个时辰,号称四十万的大顺军,就在清军的火器打击下,伤亡近五万,阵型彻底被打散,军心彻底动摇。
石河西岸,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多尔衮看着节节败退的大顺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吴三桂,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道:“平西王,该你的人,上场了。”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手下的关宁军,就成了给满清冲锋陷阵的炮灰。
......
“杀!”
吴三桂举起手中的长枪,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随着西罗城的城门大开,压抑了一天一夜的关宁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内汹涌而出。
他们每个人的右肩上,都系着一块白布,在血色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杀光这帮流贼!”
吴三桂一马当先,身先士卒。他将昨日所受的屈辱,对李自成的满腔仇恨,全部化作了手中的长枪。长枪挥舞,带起阵阵腥风血雨。一个正在逃窜的大顺军士兵,被他一枪刺穿了后心,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尸体带飞了出去。
关宁军的士兵们,也早已杀红了眼。
昨天,他们被大顺军压在城墙上打,死伤惨重,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清军的援军到了,局势瞬间逆转。他们积攒了一天的怨气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杀啊!”
三万关宁军,从侧翼,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大顺军已经溃散的阵型之中。
原本就被清军的火器打得晕头转向的大顺军,哪里想得到,侧面会突然杀出这么一支生力军。他们的侧翼,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李自成站在高岗上,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的四十万大军,今天就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咚!咚!咚!”
他抢过旁边亲兵手里的鼓槌,亲自擂响了中军的战鼓。沉重而急促的鼓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退后者,斩!”李自成的声音,通过传令兵的呼喊,在混乱的军阵中回荡。
第538章 三方混战
“权将军!给老子顶上去!”他指着刘宗敏的方向,大声吼道。
刘宗敏在昨天的攻城战中,肩部中了一箭,此刻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听到李自成的命令,二话不说,一把撕掉绷带,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他抓起一把九环大刀,对着身边的亲兵吼道:“亲兵营的,都跟老子来!今天,就算是死,也得把这口子给老子堵上!”
“杀!”
数千名大顺军最精锐的亲兵,在刘宗敏的带领下,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们迎着关宁军的刀锋,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缺口。
李过、田见秀等人,也各自率领着本部兵马,从正面,拼死抵抗着清军的推进。
石河西岸,这片原本还算开阔的土地,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清军、吴军、大顺军,三方加起来近六十万的大军,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彻底地绞杀在了一起。
战场之上,再也没有什么阵型和战术可言。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
一个清军的八旗兵,刚刚砍倒一个大顺军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就被一个冲上来的关宁军士兵,一枪捅穿了肚子。
一个关宁军的士兵,正在和两个大顺军的士兵缠斗,清军的炮弹落下,将他们三人连同周围的十几个人,一起炸上了天。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炮声、枪声、呐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汇成一条条小溪,缓缓地流入石河,将原本清澈的河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分不清敌人,也分不清同伴。只要是还在动弹的,只要不是穿着和自己一样军服的,就是敌人。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机械地砍杀,劈砍,捅刺。直到自己被砍倒,或者,直到自己再也挥不动刀。
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骄阳当空,却被战场上弥漫的硝烟和尘土遮蔽,整个天地,都显得一片昏暗。
三方都在疯狂地消耗着。
大顺军,是三方中人数最多的,但也是最惨的。他们鏖战了一天一夜,早已是人困马乏。现在,又面临着清军和吴军的联手夹击,更是雪上加霜。
士兵们开始成建制地溃逃。
李自成站在高岗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如同退潮般向后溃败,心如刀绞。他接连斩杀了十几个逃到他面前的溃兵,却依旧无法遏制住这股溃败的势头。
“噗!”
混乱中,正在带队冲锋的刘宗敏,只觉得肩头一麻。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右肩上,多了一个血洞。是汉八旗的燧发枪!
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权将军!”
亲兵们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将昏迷的刘宗敏拼死抢了回来。
主将落马,他率领的这支部队,瞬间失去了主心骨,也跟着溃败了下去。
另一边,李过和田见秀的部队,也被多尔衮亲率的八旗铁骑冲得七零八落。清军的骑兵,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剪刀,将大顺军的阵型,分割成一个个互不相连的小块,然后逐一蚕食。
大顺军,败局已定。
清军和吴军,虽然占据了优势,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为了撕开大顺军的阵型,多尔衮投入了他最精锐的正黄旗和镶黄旗。在与大顺军的贴身肉搏中,即便是武装到牙齿的八旗兵,也同样伤亡惨重。
吴三桂的三万关宁军,更是几乎人人带伤。他们虽然士气高昂,但毕竟人数太少,又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体力早已透支。
三方,都已经打到了极限。
兵力,彻底地搅和在了一起。阵型,也彻底地乱了。
整个石河西岸,变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
所有人,都杀得筋疲力尽,连举起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而就在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头顶的燕山余脉之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深山密林里。
陈阳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时机,到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袁崇焕和一众将领,沉声说道。
......
指挥帐内,气氛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陈阳身上。
巨大的战术屏幕上,高空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清晰地显示着石河西岸那如同炼狱般的战场。红、黄、蓝三个代表着不同势力的光点,已经彻底地纠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总指挥,”赵二虎放下手中的通讯器,快步走到陈阳面前,立正报告,“侦察部队回报,三方伤亡均已过半。大顺军溃败之势已成,李自成正在收拢残兵,试图向西突围。清军主力与吴军也已人困马乏,正在清剿顺军残部,阵型极度混乱。”
袁崇焕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上面犬牙交错的三色小旗,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陈阳躬身一揖。
“主帅,时机已到!三方鏖战半日,早已是强弩之末。兵力彻底纠缠,阵型全乱,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正是我军雷霆出击,一战定乾坤的最佳时刻!”
孙传庭、卢象升、满桂等人,也都齐齐上前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
“主帅,下令吧!”
“末将早就等不及了!”
“让那帮还在用刀枪互砍的土着,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帐内的气氛,被这股昂扬的战意,推向了顶点。
陈阳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这些从明末乱世中被他拯救出来的将星,如今,都将成为他手中,改天换地的利剑。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片被标记为“山海关”的区域,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李自成、多尔衮、吴三桂。
这三个搅动了整个时代风云的枭雄,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为了争夺天下,杀得血流成河的时候,有一张更大的网,早已在他们头顶悄然张开。
“传我将令!”
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帐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539章 全线出击
所有将领,瞬间挺直了腰杆,神情肃穆。
“三声号炮之后,六十万大军,全线出击!”
“赵温!”
“到!”赵温猛地向前一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青龙军团,负责正面突破!第一个目标,就是孔有德那个汉八旗火器部队!他们的燧发枪和红衣大炮,一门也不能留!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从战场上抹掉!”
“保证完成任务!”赵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陵!”
“在!”
“白虎军团,从北翼包抄清军退路!把通往关外的所有口子,都给老子死死堵住!绝不能让多尔衮一个人跑回盛京!”
“总指挥放心!网已经撒好了,保证连条鱼都溜不出去!”李陵拍了拍胸口的冲锋枪。
“满桂!曹文诏!”
“末将在!”两位猛将齐声应道。
“重炮部队,即刻开火!目标,清军主力阵地!给我用炮弹,把他们的阵型彻底犁一遍!坦克集群,跟在炮火后面,给我冲!把他们所有成建制的抵抗,全都碾碎!”
“得嘞!您就瞧好吧!”满桂搓着手,两眼放光。
“卢象升!”
“末将在此!”
“天雄军,清缴敌方精锐步兵!特别是满洲八旗的那些所谓的巴牙喇白甲兵!他们不是号称满万不可敌吗?你去教教他们,什么叫战争!”
“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卢象升握紧了拳头。
“赵率教!巴特尔!”
“在!”
“二十万铁浮屠,全线出击!目标,大顺军的溃兵!给我追!追出一百里地!沿途收拢俘虏,驱散残兵,绝不能给李自成任何喘息和重新集结的机会!”
“遵命!”
“祖大寿!”
“末将在!”
“你部封锁山海关城门,瓦解吴军军心!告诉那些关宁军,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敢顽抗的,就地格杀!”
“末将明白!”
“赵二虎!”
“在!”
“内卫部队,盯紧李自成、多尔衮、吴三桂这三个人!我要活的!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用电台向我报告!”
“是!”
“李大牛!”
“俺在!”
“亲卫营,随我亲临前线指挥!”
“好嘞!”
一道道命令,从陈阳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发出。
整个指挥体系,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都去准备吧。”陈阳挥了挥手,“此战,务求全歼三方主力,不使一人一骑漏网!”
“遵命!”
众将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一名传令兵冲到帐外,拿起了挂在胸前的号角,鼓足了腮帮子。
“呜——”
悠长而嘹亮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燕山。
紧接着。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从燕山余脉的深处,猛然炸开。
这声音,比之前清军的红衣大炮,要响亮十倍,百倍!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仿佛天神在发怒。
正在石河西岸混战的三方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刀枪,骇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片连绵起伏的燕山,在他们眼中,一直都是一片沉寂的背景。
可现在,这片背景,却发出了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的怒吼。
“轰!!!”
第二声号炮,接踵而至。
大地,都仿佛在这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战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风声,和无数士兵粗重的喘息声。
多尔衮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望着燕山的方向。他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声音?打雷吗?不像!
李自成也停下了擂鼓的手,一脸茫然。
吴三桂更是瘫坐在马背上,脸色煞白。
他们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来自哪里。更不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轰!!!”
第三声号炮,如同最后的审判,轰然炸响。
整个山海关,仿佛都在这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摇摇欲坠。
三方势力的所有野心、算计、挣扎和梦想,都将在这三声号炮之后,被彻底终结。
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
号炮声的余音,还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燕山余脉,那片沉寂了数日的密林沟壑之中,突然间,活了过来。
“哗啦啦——”
无数经过伪装的油布被瞬间掀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炮口,和一辆辆涂着迷彩的钢铁巨兽。
“全体都有!目标,前方战场!前进!”
随着赵温的一声令下,四十万黑山军,如同蛰伏已久的巨龙,终于睁开了双眼。
最先从山林中走出的,是青龙军团的步兵。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成千上万的士兵,排成疏密有致的散兵线,平端着手中黑色的,样式古怪的“火铳”,稳步地向着山下的战场推进。他们的步伐,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每一个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服从。
这股沉默而又整齐的力量,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紧随其后的,是曹文诏率领的坦克集群。
“轰隆隆——轰隆隆——”
上百辆五九式坦克,发动了引擎。柴油发动机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汇成了一股钢铁的咆哮。两条宽大的履带,碾过山间的碎石和沟壑,如履平地。那黑洞洞的炮口,随着炮塔的转动,缓缓地指向了前方的战场。
这些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存在,从密林中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出,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石河西岸,那些刚刚还在血腥肉搏的士兵,无论是大顺军、清军还是吴军,此刻全都看傻了。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刀枪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大顺军的士兵,指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坦克,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怪物吗?”
“老天爷啊!山神发怒了!”
恐慌,在三方军阵中,如同病毒般疯狂扩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他们无法理解,那些不用牛马拉,自己就能跑的铁疙瘩,到底是什么。他们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穿着奇怪服饰,军容整齐得不像话的军队。
第540章 这是什么
多尔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钉在那片山林上。
他骑术精湛,但此刻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那些……那些是什么?
从燕山的沟壑里,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来的铁壳子,没有牛拉,没有马拽,自己就在动。两条铁链子绞着地面往前碾,碎石泥土被卷到半空,黑烟从顶上冒出来,发出的声响比十头野牛还大。
铁壳子上面,架着一根粗管子,比红衣大炮的炮管还粗,正缓缓地转动方向。
多尔衮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深痕。
“摄政王!那、那是……”阿济格策马冲到他身边,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嘴巴张着,合不拢。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
因为铁壳子后面,跟着人。
很多人。
多到他根本数不清。
他们穿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衣服,花花绿绿的,跟山林融在一起。但走出来之后,那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队列,就再也藏不住了。
没有旗帜飘扬,没有战鼓擂响,没有号角长鸣。
就是走。
一步一步,安安静静地走。
脚步声齐得出奇。几万人踩出来的动静,居然只有一个声音——
嗒。嗒。嗒。嗒。
整个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全被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多尔衮打了半辈子仗。
跟着皇太极灭过蒙古,绕道入关劫掠过京畿,在松锦把洪承畴十三万大军打得灰飞烟灭。
他见过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列阵冲锋,见过蒙古铁骑漫山遍野地席卷而来。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军队。
不,这个词不对。
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些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后脊梁骨在冒凉气。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面对努尔哈赤的怒火。
“这是谁的兵?!”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锐。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
......
战场另一头,李自成也看见了。
他站在高岗上,手里还攥着鼓槌,攥得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已经忘了擂鼓这回事。
黑压压的人头,从山里涌出来,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看不到尽头。
他的四十万大军号称铺天盖地,但跟眼前这些人一比,突然就显得稀稀拉拉了。不是人数的问题——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跟他的部队完全不一样。
他的兵,打仗靠的是一股子横劲儿,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劲儿。
但这些人不是。
这些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就跟上工似的。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手里端着的那种黑色短管子——李自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玩意儿能要命。
他想起了一个人。
陈阳。
那个在山西闷声不响搞了好几年的家伙。他派去的探子,十个回来三个,带回来的消息也是零零碎碎——说什么偏关的军队跟别处不一样,训练方法闻所未闻,手里的火器精巧到了邪门的地步。
他当时嗤之以鼻。
奇技淫巧罢了,能敌得过四十万大军?
现在他不笑了。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滚进了那件不合身的龙袍领口里。
旁边的李过也看到了,他的脸色比李自成还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早说过要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说这话,跟找死没区别。
“皇上,咱们……”李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李自成没搭理他。他还在看。
那些铁壳子的后面,又出来了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几十根长管子,被架在带轮子的铁架子上,管口一排排的,跟蜂窝似的。士兵们正在那些管子旁边忙活,调整角度,好像在瞄准什么。
李自成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腿,开始发软了。
......
吴三桂什么都看见了。
他靠在马脖子上,浑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地发花。但他还是看清了。
他先看见了那些铁壳子。
然后看见了那些士兵。
最后,他看见了一面旗。
上面绣着一个他认得的字——“黑”。
吴三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起一个月前,有人从山西捎来的口信,说陈阳要他“识时务”。他当时把送信的人轰了出去,骂了句“他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陈阳算什么东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那块刚系上去的白布,降清的标记。再抬头看看远处那面旗。
降了个寂寞。
他刚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里。不,这回不是火坑——这回是万丈深渊。
他投降多尔衮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裂土封王,世袭罔替,怎么想怎么赚。
结果庄家换人了。
新庄家带来的筹码,他连看都看不懂。
马宝在城楼上,也看呆了。他扯了扯旁边副将的袖子:“你掐我一下。”
副将没掐他,因为副将自己也在发愣。
城墙上的关宁军士兵,刚才还在欢呼“援军来了”,这会儿全哑了火。他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从北边的草原上,又传来了动静。
地面在震。
不是战鼓的震,是真的在震。
赵率教和巴特尔的二十万蒙古铁浮屠,动了。
人马俱甲的重骑兵,排着密集的阵型,从地平线的那头冒了出来。铁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他们没有直奔战场中央,而是分成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向西,像两只巨大的铁臂,正在合拢。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大顺军停了。
清军停了。
关宁军也停了。
刚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三方人马,这一刻出奇地默契,他们全都傻站在原地,扭着脖子,看着那支从天而降的军队。
有个大顺军的小兵,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响亮。他没有去捡。
另一个清军的骑兵,战马不安地转着圈,他拽着缰绳,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没人打仗了。
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打谁。
第541章 哒哒哒哒
指挥坦克的顶部舱盖打开,陈阳站了起来。
他没穿铠甲,一身迷彩作战服,外面套了件军大衣,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李大牛扛着班用机枪,跟铁塔一样杵在旁边,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盯着四面八方。
陈阳拿起无线电通讯器,按下了通话键。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就跟平时在指挥帐里布置任务一样。
“各单位注意。”
“目标已进入射程。”
短暂的停顿。
通讯频道里,传来各军团长此起彼伏的回复——
“青龙收到。”
“白虎收到。”
“朱雀收到。”
“玄武收到。”
“铁浮屠收到。”
“重炮群收到。”
陈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午时三刻。
好时辰。
他松开通话键,又按了下去。
“收网。”
......
“第一攻击目标,清军火器营!”
陈阳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进了青龙军团每一个班排的耳机里。
“收到!”
赵温用舌头舔了下嘴唇,把AK-47的保险拨到连发位置。他没喊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朝左右两边的连排长们点了下头,然后把枪托抵紧肩窝,对着前方那片乱糟糟的汉八旗阵地,吐出两个字——
“开干。”
“哒哒哒哒哒哒——!”
前锋散兵线上,数千支AK同时开火。枪声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了片,跟过年放的一万响鞭炮似的,根本分不清哪支枪在响。
火药燃气从枪口喷出来,带着橘黄色的焰光。子弹壳从抛壳口蹦出去,叮叮当当砸在旁边战友的钢盔上。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准星上。
7.62毫米的弹头旋转着飞出去,三百米的距离,零点几秒就到了。
孔有德这边刚回过神。
他是个老行伍了,从登州叛变投了后金,又帮着造火器练兵,大半辈子都在跟枪炮打交道。黑山军出场那阵子,他跟其他人一样懵了好一会儿,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最先从呆滞中醒过来。
“列阵!三段击!快!”
嗓子都喊劈了。
他手下这三千人确实是精锐。被吓成那样还能听令行事,搁在大顺军那边早跑没影了。士兵们哆嗦着手,从弹药包里抠出纸壳弹药,咬开,往枪管里倒火药——
动作是对的,程序也没错。
就是慢了。
慢了整整一个时代。
他们还在往枪管里倒火药的时候,第一排子弹已经飞到了。
前排的士兵——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牙齿咬着纸壳,手里捏着通条——胸口忽然炸开了几个血洞。铅芯被覆弹头的穿透力远不是他们那身棉甲能挡的,子弹从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连带着碎骨头和烂肉一起飞出去,溅了后面人一身。
前排倒了,第二排补上来,刚端起燧发枪,还没来得及扳燧石——
又一轮弹雨到了。
AK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发。三千支枪轮着打,火力密度高到离谱。对面别说还击了,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汉八旗的阵地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有个老兵运气好,趴在同伴的尸体后面躲过了前两轮。他哆哆嗦嗦地举起燧发枪,扣动了扳机。燧石打出火花,药池里的火药“嘶”地一响,枪口冒出一股白烟。
铅弹飞出去了。
飞了大概八十步,在半空中划了个抛物线,无力地落在了地上。离黑山军的散兵线还差着一百多步远。
他愣愣地看着那颗铅弹落地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是困惑。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枪根本够不着敌人。
孔有德骑在马上,满嘴苦涩。
他比谁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就是造火器的,太知道燧发枪的极限在哪里了。对面那种“火铳”——不,那已经不能叫火铳了——那东西的射程、射速、精度,每一项都把他手里的燧发枪甩出去十万八千里。
这不是一代的差距,这是几代的差距。
就好比他拿着一把弹弓,去跟人家的床弩对射。
赢不了的。
怎么打都赢不了。
“撤!”孔有德拨转马头,“全军后撤!往摄政王的中军靠拢!”
他反应很快,判断也没错。火器营已经废了,继续待在原地就是白白送死。唯一的活路是退到八旗骑兵的阵列里,让骑兵掩护。
可赵温盯他盯了好一阵了。
从黑山军出场那会儿起,赵温的望远镜就没离开过孔有德那面“恭顺王”的旗号。陈阳的作战命令说得清清楚楚——火器营是第一目标,火器营的主将就是第一优先击杀目标。
孔有德的战马刚跑出去十几步,赵温把AK切到单发,举枪,瞄了不到两秒。
“哒。哒。哒。”
三发点射。
第一发打在马臀上,战马惨嘶一声往前栽。第二发擦着孔有德的铠甲飞了过去。第三发从他后腰钻进去,穿透了肚子。
孔有德被马一颠,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想撑着地爬起来,手刚撑起半截,又软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个冒着热气的洞,脸上的血色飞快地褪干净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枪……”
这是恭顺王孔有德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的脸砸进了泥地里,再没抬起来。
恭顺王的大纛应声而倒。
三千汉八旗火器营,从主将到士兵,从开战到崩溃,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阵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还活着的扔了枪就跑,往哪儿跑的都有,乱成一锅粥。
赵温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他对着通讯器说了句:“火器营清除完毕,转进红衣大炮阵地。”
青龙军团的士兵分成了两股。
第一股继续用火力封锁溃散的燧发枪队残部,不让他们跟清军主力汇合。这活儿不难,对面已经彻底丧失了组织,三三两两地跑,打几枪就趴一片。
第二股在赵温亲自带领下,沿着一条浅沟,快速向清军的红衣大炮阵地迂回。
那些炮手比火器营的人还不如。孔有德好歹还下令反击了,炮手们压根没反应过来就完了。他们看见自家火器营被打成那样,看见恭顺王的旗子倒了,一个个脸白得跟纸似的。
有个炮长倒是有胆色,抄起火把想去点火绳——他打算赌一把,一炮轰出去能炸死几个算几个。
赵温的一个班长远远看见了,端起枪就是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全打在炮长胸口上,人往后飞出去半丈远,火把脱了手,滚到一边灭了。
第542章 灭火器军
其余炮手看到这一幕,最后那点血勇也没了。他们扔下炮杵、火把、一切能扔的东西,撒腿就往后跑。
与此同时,祖大寿带着整编后的步兵营,从侧翼切了进来。
老头子今年六十多了,腿脚不比年轻人,但眼神毒辣。他一眼就看出那些炮手已经溃了,根本用不着什么战术,直接平推过去就行。
“堵住他们。”祖大寿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士兵都听见了,“跑不掉的。”
步兵们端着枪,不紧不慢地推过去。遇到放下兵器跪在地上的,踢到一边让人捆了。遇到还攥着刀想顽抗的——
清脆的枪响,干净利落。
一个清军的炮手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筛糠似的抖。祖大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人穿的不是汉八旗的号衣,是正经的满洲甲——大概是被临时调过来帮忙搬炮弹的。
不到半刻钟,清军苦心经营的红衣大炮阵地,连同那几十门从大明手里缴来的宝贝疙瘩,全部落入了黑山军手中。炮管还是热的,火药桶还没来得及搬走,旁边散落着成堆的实心铁弹。
赵温走到一门红衣大炮跟前,弯腰看了看炮口,又拍了拍炮身上铸的铭文——“崇祯五年,徐光启监造”。
他回头朝祖大寿努了努嘴:“老爷子,这玩意儿原来是您那边的吧?”
祖大寿看了一眼那行字,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吭声。
......
“砰!砰!砰!”
几个跑在最前头的炮手,脊背上迸出血花,一头栽进了泥地里,手里的通条和火绳散了一地。
后面的人见状,腿都软了,跑得更快。可子弹比他们的腿更快。
青龙军团的士兵压根不需要追。散兵线推进的速度不紧不慢,枪口跟着目标平移,扣一下扳机,倒一个。再扣一下,又倒一个。跟打靶没什么区别。
有个炮手聪明,往一门红衣大炮后面一缩,蜷成一团,抱着脑袋不敢动弹。7.62的子弹打在铸铁炮身上,崩出一串火星。他吓得尿了裤子,但好歹没挨着。
赵温走过去的时候瞅了他一眼。
那炮手哆嗦着从炮身后面探出半张脸,看见赵温的枪口对着自己,“哐”地一声把手里最后一根通条扔了出去,趴在地上嗷嗷喊:“爷爷饶命!小人投降!投降!”
赵温拿脚把他踢翻,朝后头一偏头:“捆了,拖走。”
两个战士上来,三下五除二把人绑了个结实。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清军砸了血本弄出来的红衣大炮阵地,连人带炮,全交代了。
几百门铁家伙横七竖八地杵在原地,有的炮管上被子弹打出一排窟窿眼,有的干脆被后头碾上来的坦克履带轧扁了,铸铁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跟掰甘蔗似的。
三万汉八旗,这支多尔衮花了十年心血攒出来的火器部队,就这么没了。
干干净净。
赵温在阵地上转了一圈,踢了踢脚下一具尸体——穿着汉军旗的号衣,手里还攥着半截火绳,死得不甘心。他弯腰把那截火绳抽出来扔了,站直了拍拍手上的灰。
“这帮人也是倒霉。”他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可怜谁。
旁边一个排长凑过来:“团长,东边那个怀顺王耿仲明跑了,带了几个亲兵,往山海关方向去的。”
赵温眯起眼看了看那个方向,嗤笑一声:“跑?往哪儿跑?”
他没有追。
因为不需要他追。
耿仲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盔甲太沉,他一边跑一边往下扒。亲兵替他扛着王旗,那杆“怀顺王”的旗子在颠簸中歪歪扭扭,丢人得很。
他脑子转得飞快——混进关宁军里,扒了这身号衣换套汉人衣裳,剃了的头也没辙,找块布裹上,先保住命再说。至于什么怀顺王、什么大清的恩典,都他娘的扯淡。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可他没跑出二百步。
前头的矮丘后面,冒出了一排人。
迷彩服,黑色的枪。
耿仲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陵从队列里走出来,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盔甲扒了一半,露出里面汗渍斑斑的中衣,头上剃的金钱鼠尾在风里晃荡,脸上写满了惊恐。
“怀顺王?”李陵认出了那面旗。
耿仲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表忠心。
没给他机会。
李陵抬手,枪托抵肩,食指扣了两下。
“哒哒——哒哒哒——”
几个人的身体往后一仰,跟被绳子拽的似的,然后软了下去。耿仲明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瞪着,嘴半张着。那面怀顺王的旗子从亲兵手里脱出去,飘了两下,盖在他脸上。
李陵走过去,拿枪口把旗子挑开,确认了一下人死透了,转头对通讯兵说:“报告总指挥,怀顺王耿仲明,击毙。”
通讯兵飞快地把消息发了出去。
清军这边的场面已经没法看了。
火器军全灭,红衣大炮全丢,恭顺王和怀顺王一个被赵温点射打死,一个被李陵堵在半路上打成了马蜂窝。三顺王死了俩,活着的尚可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率也跑不远。
剩下七万多清军,站在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跟没了魂似的。
有人还在骑马乱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有人干脆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还有人在哭,扯着嗓子干嚎,听着渗人。
一个镶白旗的甲喇章京,试着收拢了百十号人,想朝东面突围。刚跑出去没多远,迎头撞上了白虎军团的封锁线。一排子弹扫过来,前头的十几匹马栽了跟头,后面的人调头就往回跑。
跑了没几步,又撞上了青龙军团推过来的散兵线。
前后都是枪口。
那个甲喇章京在马上愣了三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马刀扔了。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身后的兵,稀里哗啦地跟着跪了一地。
黑山军首战告捷。
赵温站在被坦克碾平的红衣大炮残骸上,朝四周看了一圈。
第543章 重炮地狱
硝烟还没散干净,视野里全是投降的清兵和被缴获的兵器。
一个战士兴冲冲地拎着一面缴获的正白旗跑过来,上面沾着血,还破了个洞。
“团长,留着当纪念品?”
赵温把嘴里叼的烟头吐了,一脚踩灭。
“纪念个屁。拿去擦枪。”
他拿起通讯器,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火器军、炮阵清除完毕。正面已经撕开口子,随时可以往纵深打。”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孙将军,该你的炮了。”
......
“孙传庭!”
陈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蹦出来,干脆利落。
“在!”
孙传庭等这一刻等了快两天了。他蹲在炮兵阵地后方的观测壕里,身上的迷彩服沾满了松树的油脂和泥土,手里一直攥着令旗,攥得手心全是汗。
“目标,清军主力骑兵集群。坐标发你了。三轮急速射,把他们打散。”
“收到。”
孙传庭放下通讯器,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壮观的炮兵阵地。
几百门法兰西重炮一字排开,炮管仰起固定角度,炮口朝着山海关方向。炮兵们蹲在各自的位置上,装填手抱着炮弹,拉火手握着绳索,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没有废话。
孙传庭把令旗往下一劈。
“开炮。”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炮位的观测手都听见了。他们把命令往下传——
“开炮!”
“开炮!”
“开炮!”
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消散——
地动山摇。
几百门重炮齐射的动静,跟之前战场上所有的炮声都不是一个量级。清军那几十门红衣大炮打出来的声响,跟这比起来,就跟放鞭炮没什么两样。
炮口喷出的火焰把周围的灌木丛直接掀翻了。冲击波卷起的泥土飞出去几十步远。炮兵阵地上空升起了一层灰蒙蒙的烟幕,呛得人直咳嗽。
孙传庭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
几百枚高爆弹拖着尖利的啸音划过天际。这种声音跟红衣大炮那种沉闷的“嗡嗡”完全不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尖叫,从头顶掠过,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多尔衮正在那边收拢残兵。
汉八旗火器营被全歼的消息传过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怒。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吃的亏还没今天一天多。但他是多尔衮,不是阿济格那种莽夫。怒归怒,手上的活不能停。
他亲自策马在阵中来回奔走,用马鞭指着各旗的军官:“集结!把队伍拉起来!骑兵上马!所有人上马!”
他想得很清楚——对面那帮人的火铳射程远、打得快,步战拼不过。唯一的机会是集中骑兵,一个冲锋顶上去,贴身肉搏。只要贴上去,对面的火铳就没法放了。冷兵器格斗,八旗兵怕过谁?
正黄旗、镶黄旗的骑兵开始集结。战马嘶鸣,蹄铁敲击冻土,数千骑逐渐形成了一个密集的楔形阵。
多尔衮在阵前勒住马,拔出佩刀。
“都听好了!冲过去!冲到他们跟前!贴着他们砍!”
他刚把刀举起来。
头顶传来了那个声音。
多尔衮的战马先于他做出了反应——耳朵猛地竖起来,前蹄刨地,开始不安地转圈。这匹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马,能分辨弓弦声、炮声、呐喊声,但它分辨不了这个。
高频、尖锐、由远及近,音量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涨到让人牙根发酸的程度。
多尔衮抬头。
天上全是黑点。
密密麻麻的黑点,排着看不出规律的散布,正在朝他头顶坠落。每一个黑点都在放大,放大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这是炮弹。但又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炮弹。红衣大炮的实心铁弹,一颗一颗地打,你能看见弹道,能躲。
这个没法躲。
太多了。
“趴——”
他的嗓子里只来得及挤出一个字。
第一枚炮弹砸在了正黄旗骑兵方阵的正中央。
不是砸。是炸。
多尔衮见过大炮轰城墙,铁弹把青砖砸出一个坑,碎砖乱飞,就已经算威力不小了。
但这东西落地的时候,方圆几十步之内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骑兵、战马、旗帜、兵器——什么都没了。地面被掀开一个脸盆深的坑,坑底的泥土被烧得焦黑,冒着白烟。坑的周围,散落着连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不忍心多看的东西。一条马腿飞出去三十多步远,砸在一个旗手脚边,那旗手当场就吐了。
然后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根本数不清了。
整片阵地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孙传庭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枚炮弹的弹着点,他都在心里标了位。第一轮急速射的散布比预想的还要集中——这些法兰西重炮的精度,远超他的预期。
“左移两密位,第二轮!”
炮兵们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旋转高低机的“咔咔”声此起彼伏,炮管微调角度,新的炮弹被塞进炮膛。
“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轮的落点往西偏了一些,正好覆盖住了刚才试图向侧翼逃散的那部分骑兵。
一个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刚把手下三百多号人收拢到一起。他骑在马上,嗓子都喊哑了,好不容易让这帮被吓傻的兵排成了个勉强看得过去的队形,准备往东面的山沟里钻。
三枚炮弹落在队列中间。
前后脚的工夫。
爆炸的烟柱冲起来有两丈多高。碎甲片、马蹄铁、断了的马刀,裹着泥土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块,漫天乱飞。
等烟散了,那个位置只剩下三个相邻的深坑。坑边趴着两匹断了腿的战马,还在抽搐。其他的——三百多人,三百多匹马——干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旁边的一个甲喇章京目睹了全过程。他呆了三秒钟,然后从马背上滑下去,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投降,是腿软。纯粹是腿软。
济尔哈朗比他惨。
郑亲王正带着正蓝旗的残部跟卢象升的天雄军缠斗。
卢象升的人用的那种火铳已经够让他头疼了,打得又远又准。
第544章 清军主力
他正扯着嗓子让弓箭手放箭压制——弓箭射程够不着对面,但好歹壮壮胆——第二轮炮火覆盖就到了。
一枚炮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差了不到一尺。
炮弹擦着他的盔缨过去的时候,热浪把他额头上的汗都烘干了。
然后在他身后十步的地方炸了。
冲击波拍在他后背上,整个人从马鞍上飞了出去。盔甲里灌满了泥沙,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脸朝下扣在泥地里,七窍往外冒血。
他的亲兵冲上来翻了他一面,发现人还有口气,但眼珠子翻白了,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一样瘫着,不省人事。
“王爷!王爷您醒醒!”
没用。叫不醒。
阿济格那边更乱。
他的正白旗本来是清军战斗力最强的几个旗之一。阿济格本人也是个狠角色,松锦之战时带头冲阵,身上挨过三箭还在砍人。
但炮弹不是箭。
箭你能挡,能拔。炮弹你拿什么挡?
密集的炮火把正白旗的大队劈成了四五块。每一块之间隔着几个冒烟的弹坑,谁也过不去。阿济格在最西边那一块里,疯狂地想往中间靠拢,但跑出去没三十步就被一发炮弹逼了回来。
他骂了一句满语脏话,调转马头又往另一边跑。又一发。
这回近了,弹片削掉了他战马的半只耳朵。马疼得发了疯,后腿一蹬把他差点颠下来。他死命抱住马脖子,满手都是马血。
“往哪儿跑?往哪儿他妈的跑?!”他朝着四周嚷嚷,但没人听见他——耳朵都被炸聋了。
他手下的兵也不听他了。不是不想听,是顾不上了。
士兵们扔掉了马刀、弓箭、盾牌——什么都扔了。有人跳下马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脸埋在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有人还骑在马上瞎跑,马受了惊,驮着人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自己人。还有人跑着跑着踩进了弹坑里,一脚踏进去齐腰深的松土,怎么也爬不出来,在坑里嚎得声嘶力竭。
孙传庭数了数表上的秒针。
“第三轮,方向不变,仰角加半度。把纵深那些还没跑散的也吃进去。”
“放!”
最后一轮。
这一轮的弹着点比前两轮更远,覆盖了那些试图往后方辽西走廊方向逃窜的散兵。
炮弹落在逃跑的骑兵群中间,一枚接一枚,像在地面上犁沟。跑在前头的被炸翻了,后头的来不及收缰绳,连人带马撞上去,摔成一堆。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炮击。
孙传庭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握太久了。
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炮击终止。”
炮声停了。
战场上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但这种安静更让人难受——因为安静过后,从前方传来的声音,全是呻吟、哀嚎、濒死的战马在嘶鸣。
孙传庭站直了身子,拿千里镜往前方阵地上扫了一遍。
弹坑。弹坑。弹坑。连着弹坑。
整片石河西岸的清军阵地变成了翻过的农田,黑一块红一块,冒着青烟。东一匹西一匹的死马横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蹄子无意识地蹬着空气。残破的八旗旗帜倒了一地,被血浸透后重得飞不起来,贴在泥地上。
能站着的人已经很少了。
孙传庭默默算了一下——三轮急速射,每轮几百发高爆弹,覆盖面积将近两里方圆。清军的骑兵原本密集列阵,正是炮兵最喜欢的目标。这个密度打下去,伤亡两万都是保守估计。
“孙将军!”旁边一个年轻的炮兵参谋忍不住问了一句,“还打吗?”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
“打什么?弹坑里打蚯蚓?”
他转头对通讯兵说:“告诉总指挥,炮击完毕,清军主力骑兵集群已失去战斗力。建议步兵跟进清剿。”
活下来的清军已经不能叫军队了。
五万多人的残部,不,说五万多是炮击之前的数字——现在能动弹的,撑死三万出头。这三万人里,还保持着完整建制的部队一支都没有。牛录找不到甲喇,甲喇找不到固山。军官死了一大半,活着的也有不少被震傻了,骑在马上跟木头桩子似的,喊他都不应。
普通士兵就更别提了。他们扔掉了所有能扔的装备,只想跑。往东跑,往北跑,往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东面堵着李陵的白虎军团,北面是赵率教的铁浮屠。
跑不了。
多尔衮活着。
说实话,这得感谢他身边那几十个亲兵。第一轮炮击的时候,为首的侍卫长反应极快——也不知道是经验还是本能——直接扑上去把多尔衮从马上拽了下来,拖进了旁边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渠不深,也就齐腰,但足够挡住大部分弹片。
三轮炮击过后,多尔衮从渠沟里爬出来。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盔缨断了一半,右脸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都没注意到。
他站在那条浅沟边上,看着面前的景象。
嘴唇在抖。不是冷。
他征战半生。十四岁上阵杀人,跟着皇太极灭察哈尔、下朝鲜、破锦州。松锦一战,他亲手把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包了饺子。大明最能打的几支野战军,全栽在他手里。
他以为他见过战争最残酷的一面了。
他错了。
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叫战争。
眼前这个才叫。
一个亲兵牵着一匹惊魂未定的马过来,马蹄子还在打哆嗦。多尔衮没有上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在弹坑间乱窜的残兵,看着那些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的旗帜。
从远处的山坡上,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士兵,正在端着黑色的短管子,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推过来。
队列整齐得让人犯恶心。
踏步声一下一下的,跟敲棺材板子没什么区别。
多尔衮终于把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抖。握不住刀。
他征战半生,第一次握不住刀。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
第545章 白甲精兵
这是一支,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恐怖力量。
“完了……”
多尔衮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
“摄政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博洛浑身是血地冲到多尔衮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我们还能走到哪里去?”多尔衮的声音,嘶哑而又绝望。
整个战场,都已经被那支恐怖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往北,是李陵的白虎军团,堵死了回关外的路。
往南,是山海关,吴三桂也挡不住。
往西,是溃败的大顺军,和同样在追击他们的黑山军骑兵。
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王爷!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像这样,被他们当成靶子打!”阿济格也冲了过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眼赤红,如同困兽。
“传令下去!所有巴牙喇的勇士,都给本王集结起来!”阿济格指着黑山军中路那面“卢”字大旗,厉声吼道,“随我冲锋!只要能撕开他们的中路,我们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事到如今,多尔衮也知道,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
“好!就让我们大清的巴牙喇,给这帮南蛮子,上最后一课!”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清军残破的阵地中,最后一次响起。
听到号声,那些还在溃散的八旗兵中,有近两千名身穿白色重甲的骑兵,不约而同地勒住了战马。
他们,是满洲八旗最核心,最精锐的力量——巴牙喇白甲兵。
每一个白甲兵,都是从数万八旗勇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他们身披三层重甲,刀枪不入,是八旗军中,无坚不摧的铁锥。
此刻,他们放下了心中的恐惧,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战士的凶悍和决绝。
“为了大清!”
“冲啊!”
两千名白甲兵,在阿济格和博洛的带领下,集结成一个锋矢阵,朝着卢象升的天雄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亡命冲锋。
马蹄踏地,声如奔雷。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将八旗铁骑最后的凶悍和血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卢象升。
那个在巨鹿城外,被高起潜断了粮草、撤了援军,差点力战殉国的卢象升。
他没有死。
不光没死,还带着一支让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军队。
卢象升站在阵地最前沿,没有退后半步的意思。风掀起他的衣角,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远处白甲兵冲锋掀起的漫天烟尘。
身后的天雄军士兵,没有人说话。
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两千白甲兵的冲锋,地动山摇,这种声势放在任何一支明军面前,早该炸营了。但天雄军的阵线纹丝不动,每个士兵都蹲在各自的射击位上,枪口稳稳地指向前方。
他们等的,是一个字。
“机枪架好了没有?”卢象升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好了。”
“那就等他们再近些。”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白甲兵冲锋的阵型是教科书级别的锋矢阵,两千匹战马踏在地上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不愧是八旗军的看家底子,光这份马上功夫,就够寻常骑兵练一辈子的。
可惜,没用了。
“开火。”
卢象升的手落下去。
前沿阵地上,数十挺班用轻机枪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间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这声音和AK的射击声不一样。AK是短促的、一顿一顿的。机枪是连续的,撕扯布匹一样的长响,中间不带停顿。
弹链飞速地卷入机匣,黄铜弹壳从抛壳口蹦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同时开火的还有两翼的步枪手。AK和半自动步枪交替射击,把整条阵线变成了一道不间断的火力带。
白甲兵三层重甲的防护力,在冷兵器时代确实是顶级配置。箭射不穿,刀砍不透,连明军的三眼铳打上去都只能留个坑。
7.62毫米全金属被甲弹不讲这个道理。
子弹钻进第一层甲片时,速度几乎没有衰减。穿过第二层锁子甲时,弹头开始翻滚。等它从第三层内甲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铅饼,带着碎裂的甲片和骨头碴子,在人体内搅出一个拳头大的空腔。
冲在最前面的白甲兵,一排一排地栽下马去。
有的人是直接从马上被打飞出去的——机枪弹的动能太大,打中胸口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横着摔出去好几步远。
有的人中弹之后还在马上挺了两三秒,手里的刀都没撒,然后身体一歪,慢慢地滑下马背,摔在地上翻了两滚,就再也不动了。
后排的白甲兵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不怕死。这一点,卢象升承认。八旗军最不缺的就是悍勇,白甲兵更是悍勇中的悍勇。换了冷兵器时代,这种不要命的冲法,确实能把绝大多数军队的阵线撞碎。
但时代变了。
“左翼机枪,压低射角!打马!”卢象升喊了一声。
打人不如打马。骑兵一旦失去了战马,在这种开阔地上就是活靶子。
机枪手调整了射角,子弹扫过去,成排的战马前腿折断,连人带马滚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兵避让不及,连锁反应一样撞成一团。
冲锋的队列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豁口。
但偏偏有人从这个豁口里钻了出来。
博洛。皇太极的侄子,正红旗下的猛将。
这人骑术确实了得。他骑的那匹黑色战马,在枪林弹雨里左冲右突,走的全是弧线,忽快忽慢,让射手根本找不准提前量。好几个机枪手的弹链都追着他打了一串,愣是一发没中。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握着一把长刀,嗷嗷叫着往阵地前冲。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博洛的眼睛亮了。他能看见对面那些穿着古怪军服的士兵了,能看见他们手里那些黑乎乎的铁管子了。
只要再近十步!只要能跳进他们的人堆里,他的长刀就能发挥作用!
博洛把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趴在马脖子上,右手的长刀已经高高举起,准备劈下去的那一刻——
他看见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第546章 天雄复仇
那人没有躲在阵地后面,就站在最前面一排士兵的边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支短粗的铁管子,枪口正对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博洛看清了那人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卢象升看着马背上的博洛,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有任何犹豫。
他想起了巨鹿之战。
那一年他手里只有五千疲兵,饿了三天,箭矢耗尽,最后是拿着断刀冲进清军的骑兵阵里,杀到力竭。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白甲兵。
“找死。”
卢象升扣下扳机。
AK在全自动模式下一秒能打出十发子弹。卢象升打的是三发短点射,但他连续扣了三次。
九发子弹,前三发打在博洛的胸口,中间三发打在腹部,最后三发——因为博洛的身体已经在马上向后仰去——打在了他的喉咙和下颌。
博洛没有从马上摔下来。他的一只脚卡在了马镫里,尸体倒挂在受惊狂奔的战马侧面,被拖出去了几十步,才从马镫里脱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卢象升退出空弹匣,从腰间摸出一个新的,“咔嗒”一声压了进去,拉栓上膛,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继续打。”他说。
身后的天雄军士兵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多看博洛的尸体一眼。他们只是继续射击,继续射击,继续射击。
后面的白甲兵亲眼看着博洛倒下去。
不是战死的,是被那种看不见的东西,隔着二十步远,活活打死的。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死法,比战死更让人绝望。
他们的冲锋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白甲兵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而是因为前面的路,已经被尸体和倒毙的战马堵死了。
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绕过那些障碍物,而这一放慢,就彻底暴露在了机枪的射界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后方的炮兵阵地传来了通讯器的声音。
“孙传庭部已就位,请求对白甲兵集群实施火力覆盖。”
卢象升按下通讯器的按钮:“打吧。”
三秒后,天空中传来了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尖啸。
高爆弹从天而降,落在了白甲兵残余队列最密集的地方。
人马俱碎,残肢断臂飞上了半空。
阿济格的战马被气浪掀翻,整匹马连带着他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左腿卡在马身下面,骨头咯吱咯吱响,死活抽不出来。
他拼了命地去够腰间的刀,指尖刚碰到刀柄——
一只军靴踩上了他的手背。
阿济格抬头,看见三个穿迷彩的天雄军士兵居高临下盯着他,三根黑洞洞的枪管怼在他脸上。
“动一下试试。”
为首那个士兵语气平淡,跟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差不多。
阿济格的瞳孔缩了缩。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口血沫先涌了出来。
“把他拖出来,绑了。”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把他从死马底下拽出来。阿济格的左腿已经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疼得他浑身痉挛,但他咬着牙,愣是没吭一声。
骨头硬。
可惜骨头再硬,也硬不过子弹。
白甲兵的冲锋,到这里就算彻底结束了。
从阿济格下令集结,到最后一个白甲兵倒在阵地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两千人,一个活着站立的都没有。尸体铺了一地,白色的重甲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旷野里倒了一层铁锈。
那些没参加冲锋的清军骑兵,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白甲兵冲上去。看着白甲兵一排排倒下。看着博洛被打成筛子拖在马后面。看着阿济格被人踩着手摁在地上。
白甲兵是什么?那是八旗的魂。老汗努尔哈赤留下来的底子。打萨尔浒靠他们,破沈阳靠他们,松锦大战还是靠他们。整个大清国上上下下,提起白甲兵,谁不竖大拇指?满万不可敌,说的就是这帮人。
没了。
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对面那帮穿怪衣服的兵,甚至连阵型都没乱过一下。
正黄旗一个佐领,跟了多尔衮十二年的老兵,在马上愣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然后他把手里的马刀扔了。刀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骂他。
因为紧接着,第二把刀落地了。第三把。第四把。
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从正黄旗蔓延到镶黄旗,从镶黄旗传到正白旗残部。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比刚才的枪炮声还让人心寒。
有人跪下了。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群。最后是成片成片的清军骑兵,从马上翻下来,跪在泥地里,把额头杵在血泊中,嚎啕大哭。
哭声很难听。粗嗓子的,细嗓子的,呜呜咽咽的,撕心裂肺的,搅成一团,在战场上回荡。
卢象升听着这哭声,退出弹匣里最后几发子弹,把枪挂回肩上。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十几年前在巨鹿,他死在这帮人手里的时候,也没人给他哭过。
多尔衮没有哭。
他站在一处浅坡后面,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亲兵。他的蟒袍上全是土,左边袖子被弹片豁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上头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看着远处跪了一地的八旗兵,看着那些被缴了械的白甲兵尸体,看着天雄军的士兵在阵地上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完了。”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身边的亲兵都没听清。
然后他的喉头一动,嘴巴张开,一口黑红色的血,兜头泼在了胸前的蟒袍上。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接,没接住——多尔衮的脸直接拍在了地上,嘴里的泥土混着血沫,糊了满脸。
“王爷!王爷!”
多尔衮趴在地上,右手哆哆嗦嗦地摸向腰间的佩剑。他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剑在鞘里卡着,跟他较劲。
第三下,剑拔出来了。
剑刃架到脖子上还没来得及用力,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赵二虎的内卫。
第547章 擒多尔衮
四个人一拥而上,两个人压胳膊,一个人压腿,一个人把剑夺走。动作干净利落,跟拿下一头待宰的羊没什么两样。
多尔衮被翻过来,仰面朝天。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瞳孔散了,对焦对不上,天和地都在晃。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一抽一抽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内卫班长蹲下来看了他一眼,回头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赵队,多尔衮拿到了,活的。不过吐了不少血,得让军医过来瞅瞅,别死半道上了。”
通讯器那头赵二虎的声音传过来:“看好了,这可是条大鱼,死了我找你算账。”
“明白。”
班长站起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多尔衮,咧嘴笑了一下。
“摄政王是吧?消停待着吧,我们国公爷想见你。”
多尔衮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词,但“国公爷”两个字他听懂了。
他闭上了眼睛。
入关时带来的十五万大军,走到这一步,能打的已经全交代在这片旷野上了。战死的超过八万,投降被俘的七万出头。战马、甲胄、弓刀、火炮、辎重粮草,统统落入了黑山军的手里。
大清国倾国之力攒出来的精锐,一个下午,报销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指挥坦克上时,陈阳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他听完,把缸子放下,在战术地图上多尔衮的位置画了个叉。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西边。
那里,李自成的大顺军残部,还在没命地往西逃窜。
赵率教和巴特尔的铁浮屠,已经咬上去了。
“下一个。”陈阳说。
——
清军的覆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自成的心上。
他站在高岗上,亲眼看着那支曾经让他忌惮不已的八旗铁骑,在黑山军那闻所未闻的火力面前,如同摧枯拉朽般土崩瓦解,连一丝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他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恐惧。
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撤!全军向西撤退!快!”
李自成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阵型了,他翻身上马,带着身边仅剩的亲兵,第一个朝着北京的方向,狼狈逃窜。
主帅一跑,剩下的十几万大顺军溃兵,更是兵败如山倒。他们扔掉了所有的旗帜和辎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向西逃去。
然而,陈阳又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赵率教!巴特尔!”
“在!”
“你们的表演,开始了。”
陈阳的命令,通过无线电,传达到了北方草原之上。
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的二十万蒙古铁浮屠,终于动了。
“轰隆隆——”
二十万重骑兵,同时发起了冲锋。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之下,剧烈地颤抖。
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从天而降的潮水,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大顺军逃窜的方向,席卷而去。
铁浮屠的速度,远非大顺军的步兵可比。
短短半个时辰,他们就追上了大顺军的断后部队。
负责断后的,是李过和田见秀。他们手里,还有将近三万残兵。他们试图依托一处小山坡,组织起防线,为李自成的逃跑,争取时间。
然而,在铁浮屠的绝对冲击力面前,他们那点可怜的抵抗,根本不堪一击。
“冲锋!”
赵率教拔出马刀,向前一指。
铁浮屠的骑兵,没有丝毫减速,直接撞进了大顺军那稀稀拉拉的阵型之中。
马槊穿刺,马刀挥舞。
人马俱甲的重骑兵,在步兵阵中,就是无敌的存在。
大顺军的士兵,被撞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他们的长枪,根本无法刺穿铁浮屠厚重的铠甲。而对方的马槊,却能轻易地将他们串成糖葫芦。
战斗,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紧随其后的黑山军步兵,也赶到了战场。他们没有加入肉搏,只是冷静地举起手中的AK,对那些溃散的大顺军士兵,进行着精准的点射。
李过挥舞着大刀,拼死抵抗。
他接连砍翻了两个铁浮屠的骑兵,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骑兵淹没。
李过,被俘虏。
田见秀看到大势已去,知道再抵抗下去,也是徒劳。
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带着手下的残兵,跪在地上,选择了投降。
断后部队,全军覆没。
李自成带着刘芳亮、高一功等心腹,率领着最后的一万亲军,还在疯狂地向西逃窜。
他以为,只要能逃出这片该死的战场,逃回北京,他就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
然而,当他逃到一处狭窄的山谷时,前方的去路,被一支军队,死死地堵住了。
是卢象升的天雄军。
他们早已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李自成,你的死期到了!”
卢象升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冲过去!给老子冲过去!”
李自成红着眼睛,已经彻底疯了。
他挥舞着佩剑,催促着身边的亲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天雄军密集的弹雨。
“哒哒哒哒哒!”
AK的火舌,在山谷中肆虐。
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亲兵,成片成片地倒下,连山坡都摸不到。
刘芳亮在冲锋中,身中数弹,当场毙命。
高一功见状,知道再冲下去也是送死,他带着手下的残兵,扔掉武器,选择了投降。
转眼之间,李自成的身边,就只剩下了不到一百名亲兵。
他被团团围困在了山谷中央,插翅难飞。
“闯王,咱们跟他们拼了!”一个亲兵嘶吼道。
“拼?”李自成惨笑一声,环顾四周。
四面八方,都是黑洞洞的枪口。
怎么拼?
他看着自己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兄弟,看着那面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闯”字大旗,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悔恨。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败了?
明明,他已经打下了北京,登上了皇位。
明明,他就要一统天下了。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支妖孽般的军队?
绝望之下,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李自成,就算是死,也绝不受辱!”
第548章 大获全胜
然而,他刚要用力,只觉得手腕一麻,佩剑脱手而出。
几个黑山军的士兵,如同鬼魅一般,冲到了他的面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死死地按住。
曾经颠覆了大明王朝,威震天下的大顺闯王,李自成,就这么被生擒活捉。
激战至傍晚,声势浩大的四十万大顺军,战死近二十五万,被俘十五万,全军覆没。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顺政权,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终结。
——
山海关城楼之上,吴三桂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
看着清军的铁骑,在炮火中灰飞烟灭。
看着大顺的溃兵,被那支黑色的骑兵,追得漫山遍野。
看着多尔衮和李自成,这两个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枭雄,像两条死狗一样,被生擒活捉。
他的脑子,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野心,在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已经没有任何牌可以打了。
“伯爷……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身边的马宝,声音颤抖地问道。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铠甲,一件一件地,扔在了地上。
最后,他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关宁军将领,声音沙哑地说道:“传令下去,打开所有城门,全军放下武器,出城投降。”
“伯爷!”吴国贵大惊失色,“我们不能投降啊!那个陈阳,一看就不是善茬!我们降了,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
“不投降?”吴三桂惨笑一声,“不投降,我们又能去哪儿?你看看城外,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逃出去吗?”
众人沉默了。
城外,黑山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可是……”
“别可是了。”吴三桂打断了他,“事到如今,是死是活,都只能听天由命了。至少,投降,还能让城里的弟兄们,少死几个。”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独自一人,走下了城楼。
很快,山海关的四座城门,缓缓打开。
吴三桂率领着剩余的两万多名关宁军,放下了所有的武器,排着队,走出了关城。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来到了陈阳的指挥坦克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将吴三桂,叩见晋国公!”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
陈阳从坦克上走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给华夏带来了三百年屈辱和灾难的罪魁祸首。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吴三桂。”陈阳缓缓开口,“你可知罪?”
吴三桂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如捣蒜:“罪将知罪!罪将知罪!罪将世受大明皇恩,却开关降清,引异族入关,不忠不义,罪该万死!恳请国公,看在罪将主动献关的份上,饶罪将一条狗命!罪将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活命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平西伯的威风。
陈阳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过了许久,陈阳才再次开口:“你的罪,自有国法审判。现在,我没工夫处置你。”
他对着身边的李大牛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李大牛走上前,像提小鸡一样,将吴三桂从地上拎了起来,拖了下去。
吴三桂被带走后,陈阳的目光,扫向了那些跪在地上的关宁军士兵。
“传我的命令,所有关宁军,解除武装,前往城南开阔地集结,原地待命!但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关宁军的士兵们,不敢有丝毫违抗,老老实实地,按照黑山军的指示,前往指定地点集结。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关宁军的队伍里,吴国贵和马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疯狂和决绝。
他们不相信陈阳会放过他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弟兄们!反了!跟他们拼了!”
吴国贵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了身边一个正在监督他们的黑山军士兵。
马宝也同时发难,他大吼一声,煽动着身边的亲信,试图抢夺武器,发动叛乱。
一时间,集结地大乱。
有近五千名关宁军的死硬分子,在他们的煽动下,跟着发动了叛乱。他们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黑山军南侧的防线,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赵二虎的内卫部队。
内卫部队,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他们。
叛乱刚一爆发,赵二虎就已经将情况,汇报给了陈阳。
陈阳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歼灭。”
命令下达,早已在南侧待命的满桂坦克部队和步兵,立刻行动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瞬间就被扫倒了一大片。
紧接着,坦克的轰鸣声传来。
十几辆五九式坦克,碾压着地面,直接冲进了叛军的队列之中。
履带过处,血肉横飞。
这场所谓的叛乱,在黑山军的绝对实力面前,就像是一场闹剧。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被彻底平定。
五千叛军,悉数被歼。
吴国贵,被当场击毙。
马宝,被生擒活捉。
叛乱平定后,陈阳下令,对剩余的关宁军,进行全面甄别。
凡是参与叛乱,或是罪大恶极者,一律就地处决。
剩下的士兵,则全部收编为俘虏。
至此,吴三桂的五万关宁军,也彻底覆灭。
夜色,再次降临。
山海关的枪声,终于彻底平息。
李自成、多尔衮、吴三桂,三方总计六十万大军,尽数被歼灭或俘虏。
整个山海关,彻底落入了陈阳的手中。
第549章 打扫战场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
朝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山海关的城楼上,陈阳迎着海风,俯瞰着脚下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在这片废墟之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传我命令!”
陈阳转过身,对着身后肃立的众将,下达了新的指令。
“袁崇焕!”
“末将在!”
“你作为总指挥,统筹今日的全域清剿工作!务必在天黑之前,将整个山海关防区内,所有的残兵败将,全部肃清!”
“遵命!”
“赵温,你的青龙军团,负责山海关主城及各附属卫所的排查。给我挨家挨户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我不想在我的地盘上,看到任何一个还拿着武器的敌人!”
“是!”
“李陵,你的白虎军团,负责石河西岸主战场的清剿。那些沟壑、密林、村庄,都是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给我仔细地搜,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我揪出来!”
“明白!”
“满桂,曹文诏,你们的部队,负责从一片石到九门口一线的布防和清剿。彻底切断通往关外的所有通道,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得嘞!”
“祖大寿,赵率教,你们负责南线渤海湾沿岸的布防。封锁所有渡口和滩涂,防止有人从海上逃跑。”
“末将领命!”
“卢象升,你的天雄军,作为机动部队,随时准备支援各处。”
“是!”
“孙传庭,后勤、俘虏安置、战场清理,这些事情,就都交给你了。二十多万俘虏,不是个小数目,一定要看管好,不能出乱子。”
“主帅放心,传庭明白。”
“赵二虎,你的内卫部队,负责对所有俘虏进行甄别。特别是那些将领,一个都不能漏网。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底细。”
“是!”
“李大牛,你带亲卫营,跟我一起,巡视全域。”
“好嘞!”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整个黑山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各军团严格按照指令,对各自负责的区域,展开了拉网式的排查。
清剿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绝大多数的残兵,在见识了黑山军的恐怖实力后,早就丧失了所有抵抗的意志。他们躲在山洞里,藏在草丛中,瑟瑟发抖。当黑山军的士兵找到他们时,他们几乎都是毫不犹豫地,就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当然,也有一些死硬分子,试图负隅顽抗。
尚可喜,带着他手下仅剩的几百个亲兵,躲在了一片石附近的一个山谷里。当曹文诏的部队发现他们时,他们竟然还想组织反击。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曹文诏甚至都懒得派步兵进去,直接调来了两辆坦克,对着山谷里面,就是两发高爆弹。
剧烈的爆炸过后,山谷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尚可喜,被生擒。他的亲兵,无一生还。
郝摇旗,大顺军中有名的猛将。他带着几百个残兵,试图躲进燕山深处,打游击。
结果,还没等他们跑进山里,就被卢象升的天雄军,给追上了。
郝摇旗倒也悍勇,带着手下的人,拼死抵抗。
然而,在AK的扫射面前,他的悍勇,显得那么可笑。
郝摇旗,战死。他手下的残兵,悉数被俘。
截至当日午后,整个山海关合围圈内,所有负隅顽抗的残兵,全部被肃清。
三方的核心将领,无一人漏网。
傍晚时分,孙传庭拿着一份厚厚的战报,走进了陈阳的临时指挥部。
“主帅,最终的战果,已经统计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念。”陈阳点了点头。
“是!”孙传庭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此役,我军合围三方总兵力,共计六十万。”
“其中,大顺军四十万,战死二十五万三千余人,被俘十四万七千余人。”
“清军十五万,战死八万一千余人,被俘六万九千余人。”
“吴军五万,战死三万两千余人,被俘一万八千余人。”
“三方六十万大军,悉数被我军歼灭或俘虏,无一人一骑漏网!”
“缴获红衣大炮、佛朗机炮等各类火炮三百余门,火铳、鸟枪近十万杆,刀枪、盔甲、弓弩等冷兵器,不计其数。收缴战马近十万匹,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我军自身,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五百六十七人,轻伤忽略不计。”
孙传庭念完,整个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将领,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六十万对一千不到的伤亡。
这是何等辉煌,何等不可思议的战绩!
这已经不是一场胜利了,这是一场神迹!
“好!”陈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打得好!”
他走到指挥部的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血色的夕阳。
祖大寿的部队,已经全面接管了山海关的城防。
一面巨大的,绣着“黑山”二字的黑色大旗,正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之上,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陈阳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已经被他,彻底改写。
一个全新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
——
山海关外,石河西岸。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陈阳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眼前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没什么表情。
“传令下去,全军开展战场清点。”
他转头看向孙传庭:“传庭,这活儿交给你。”
孙传庭抱拳:“国公放心,保证给您盘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招呼了一队后勤军官,开始往战场各处分散。
李大牛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国公爷,这得数到啥时候去啊?三方六十万人马,丢下的东西,怕是得堆成山了吧?”
“堆成山也得数清楚。”陈阳点了根烟,“打仗打的就是个后勤。这些东西要是管不好,乱了账,那才叫丢人。”
李大牛挠挠头,不吭声了。
第550章 大量收获
孙传庭的效率高得吓人。
他把清点工作分成了五大块:战马、火器、冷兵器、粮草辎重、金银珠宝。每一块都安排了专人负责,各设台账,统一上报。
最先统计出来的,是战马。
“报!”
一个后勤参谋快步跑过来,递上一份清单:“孙将军,战马清点完毕。”
孙传庭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主帅,战马的数字出来了。”他拿着清单走到陈阳面前,“总共十二万三千四百匹。其中,清军的蒙古马占了大头,约七万匹。大顺军的战马杂七杂八,有六万多。关宁军剩下的战马不多,只有五千出头。”
陈阳吐了口烟:“十二万匹?”
“对。”
“好家伙。”陈阳笑了,“这帮人倒是给咱们送了份大礼。光这些马,就够咱们再扩三个骑兵军团了。”
孙传庭也笑:“何止三个。这些马里面,清军的蒙古马质量都不错,体格健壮,耐力足。拿去给铁浮屠换一批,战斗力还能往上提一截。”
话音刚落,又有人来报。
“孙将军,火炮统计完了!”
孙传庭接过清单,这回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主帅,火炮的数字比预计的还多。红衣大炮四百二十门,佛朗机炮一百三十门,虎蹲炮、三眼铳之类的杂炮,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两百多门。”
陈阳听完,沉默了两秒。
“四百二十门红衣大炮?”
“对。”
“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吗?”
孙传庭翻了翻清单:“大顺军从北京城里拖出来的有一百多门,都是当年徐光启监造的老货。清军这边的红衣大炮更多,接近三百门,估计是这些年从明军手里缴来的,加上自己仿造的。关宁军那边的炮不多,只有几十门佛朗机。”
陈阳弹了弹烟灰:“这些炮,留着吧。虽然咱们用不上,但还是有地方用的。”
“明白。”
火炮之后,是火器。
“报告!燧发枪、鸟枪等各类火器,清点完毕!”
孙传庭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递给陈阳。
陈阳低头看了看,啧了一声。
“燧发枪十二万杆,鸟枪四万杆,三眼铳、火门枪之类的破烂玩意儿,还有一堆。”
孙传庭点头:“清军的火器最多,汉八旗那三万人,人手一杆燧发枪。大顺军的火器就差多了,大部分还是鸟枪和三眼铳。关宁军的装备倒是齐整,可惜人少。”
陈阳把清单扔回去:“这些玩意儿,收起来吧。虽然咱们看不上,但拿去给辅助军用,或者改造成猎枪,也不算浪费。”
孙传庭应了一声,继续往下报。
“冷兵器这块,数字就更夸张了。刀枪剑戟,盔甲弓弩,堆得到处都是。光盔甲就收了三十多万副,刀剑有五十万把。弓弩更多,粗略估计得有六十万张。箭矢的数量还没数清楚,但肯定过百万了。”
陈阳听完,摆摆手:“这些东西,拣能用的留下,破烂的直接融了。”
“是。”
接下来,是粮草辎重。
这一块的统计花的时间最长,因为东西太杂,数量太大。
孙传庭拿着一沓清单,足足翻了好几页,才找到汇总的数字。
“主帅,粮草这块,数字有点吓人。”
陈阳抬眼看他:“说。”
“大米、小米、麦子、豆子,各种粮食加起来,总共八百万石。”
“多少?”
“八百万石。”
陈阳沉默了。
李大牛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国公爷,这得够多少人吃啊?”
孙传庭笑了:“按一个士兵一天吃两斤粮食算,八百万石够五十万大军吃三年。”
李大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
陈阳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帮人是打算在山海关打持久战?”
“应该是。”孙传庭点头,“三方都知道这一仗的重要性,谁也不敢在后勤上掉链子。李自成从北京城里搜刮了一堆粮食运过来,多尔衮更狠,直接把盛京的粮仓搬空了一半。吴三桂手里的粮食虽然少,但也攒了不少。”
陈阳弹了弹烟灰:“便宜咱们了。”
孙传庭继续往下报:“除了粮食,还有大量的布匹、皮革、铁锭、木料。布匹有三百万匹,够全军做两年的衣服。皮革也不少,至少够做十万套皮甲。铁锭更多,粗略估计有两千吨。”
陈阳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准备运走。”
“明白。”
最后,是金银珠宝。
孙传庭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主帅,这一块,才是真正的大头。”
陈阳看他那表情,也来了兴趣:“说说。”
“黄金,一百万两。白银,两千六百万两。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车。”
陈阳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多少两银子?”
“两千六百万两。”孙传庭重复了一遍,“李自成在北京城里抄家抄出来的银子,带了一部分了。多尔衮这边的银子更多,毕竟清军这些年劫掠了不少地方。吴三桂手里的银子虽然少,但也有几十万两。”
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帮人,是把棺材本都带来了。”
孙传庭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
陈阳把烟掐灭,站了起来。
“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的物资,全部登记造册,分类存放。粮草辎重就地封存,派重兵看管。金银珠宝,全部运走。”
“是!”
——
另一边,赵二虎的内卫部队,也完成了对俘虏的甄别。
二十多万俘虏,被分成了三大块:清军、大顺军、关宁军。每一块又按照职级和罪行,进行了详细的分类。
赵二虎拿着一份名单,走到陈阳面前。
“国公爷,俘虏这边的情况,基本摸清楚了。”
陈阳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说。”
“清军这边,俘虏了六万九千多人。其中,王爷贝勒一级的,有五个。”
“哪五个?”
“多尔衮、阿济格、尼堪、博洛、豪格。”赵二虎顿了顿,“济尔哈朗被炮弹震伤了,现在还昏迷不醒,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
陈阳点头:“这几个人,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明白。”
第551章 降兵处置
赵二虎继续往下说:“大顺军这边,俘虏了十四万七千多人。李自成、刘宗敏、李过、田见秀、高一功,这几个核心人物都抓到了。”
“刘宗敏伤得怎么样?”
“肩膀中了一枪,失血过多,不过命保住了。”
陈阳冷笑一声:“留着他,我还有用。”
“关宁军这边,俘虏了一万八千多人。吴三桂、马宝都在手里,吴国贵已经毙了。”
陈阳把名单合上:“这些人,也单独关押。特别是李自成、多尔衮、吴三桂这三个,一人一间牢房,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
赵二虎犹豫了一下,又说:“国公爷,这二十多万俘虏,您打算怎么处置?”
陈阳沉默了片刻。
“分批次甄别。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他顿了顿,继续说:“清军里面,满洲八旗的核心人员,一个都不能留。其他的,看情况。大顺军和关宁军,罪大恶极的,也别手软。”
赵二虎点头:“明白。”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所有的清点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孙传庭拿着最终的汇总报告,找到了陈阳。
“主帅,所有的数字都出来了。”
陈阳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战马十二万匹。
火炮七百五十门。
火器十六万杆。
冷兵器过百万件。
粮草八百万石。
黄金一百万两。
白银两千六百三十二万两。
珠宝辎重无数。
他看完,把报告合上,抬头看着远处那片血色的夕阳。
“这一仗,值了。”
孙传庭笑了:“何止是值,简直是赚翻了。”
陈阳转身往回走,李大牛赶紧跟上。
“传令下去,全军今晚加餐。每人发三两银子。”
“是!”
消息传下去,整个黑山军都沸腾了。
士兵们欢呼着,跳跃着,这一仗打得痛快,赏得更痛快。
陈阳站在城楼上,听着下面的欢呼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
夜里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山海关城南的开阔地上,二十多万俘虏被分成了三大片,蹲在地上。外围是荷枪实弹的黑山军士兵,每隔十步一个岗哨,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
俘虏们缩着脑袋,谁也不敢吱声。
白天那场仗把他们的魂都打没了。那些会自己跑的铁壳子、那些打不完子弹的黑管子、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炸雷——光回想一下,后脊梁骨就发凉。
陈阳在城楼上开了个短会。
参加的人不多,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赵温、赵二虎,加上记录的参谋,拢共不到十个人。
“二十多万张嘴,每天光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孙传庭翻着本子,“不能拖,得赶紧拿出章程来。”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我的想法是这样——”他开口,“分三步走。”
“第一步,普通士兵。”
陈阳竖起一根手指。“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老百姓。大顺军那边尤其多,种地的、做工的、要饭的,被李自成拉了壮丁,塞把刀就上阵。这种人你杀他干什么?放。”
“放?”赵温挑了下眉毛。
“不是赶出去就不管了。”陈阳摆手,“愿意回老家的,一人发五两银子的路费,再给三十斤粮食。够他们走到家了。到了地方,拿着咱们开的路条,去当地官府报到,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
孙传庭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五两银子,三十斤粮。按十万人算的话——”他心算了一下,“五十万两银子,三百万斤粮食。不少,但出得起。”
“出得起就行。”陈阳接着说,“不愿意回去的,或者无家可归的,也有去处。编入工程营,吃饱穿暖,跟着修路、架桥、开矿、建城。每月给饷银,干满三年,愿意走的可以走,愿意留的转正式编制。”
袁崇焕点头:“这个法子好。打下来的地盘要建设,光靠咱们自己那点人手,铺不开。”
“第二步,中下级军官。”
陈阳竖起第二根手指。“百户、千户、牛录、甲喇这一级的,不杀,但也不放。全部押送山西,进军校。”
赵温一愣:“让他们上军校?”
“对。”陈阳的语气很平:“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有经验,有本事。杀了可惜,放了是祸害。不如让他们到军校里头重新学——学规矩,学纪律,学什么叫现代军队。三个月下来,脑子转过弯的,量才录用。转不过弯的,扔去工程营搬砖。”
卢象升插了一句:“这帮人心气高,未必肯老老实实念书。”
“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军校的课程表。”陈阳扯了下嘴角,“等他们搞明白什么叫炮兵射表、什么叫战术协同、什么叫通讯密码,自然就老实了。人这东西,越无知越狂,越学越知道自己有多菜。”
帐里几个人都笑了。
“第三步。”陈阳的笑收了回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死硬分子。”
他停了两秒。
“赵二虎,名单整理出来没有?”
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好的纸,展开,递上去。
“三千三百一十七人。”
陈阳接过来,从头扫到尾。
有在战场上负隅顽抗、砍杀黑山军战俘的。
有在投降之后企图暴动、煽动叛乱的。
有在大顺军服役期间,参与拷掠百姓、奸淫杀戮的。
有在清军效力时屠城灭村的。
每一条,都有人证,有口供,按了手印。
陈阳把名单合上,放在桌面上。
“明天一早,在俘虏面前,公开处决。”
没人反对。
——
四月二十四日,辰时。
天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城南开阔地上,二十多万俘虏被全部驱赶到了外围,黑压压跪了一地。中间空出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三千三百一十七人。
被五花大绑,押到了空地中央,排成一排。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腿已经站不住了,被两个士兵架着。
陈阳没有站在什么高台上发表长篇大论。他就站在队列前面,穿着那身迷彩,大衣也没披。
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第552章 众将请降
“赵二虎,念。”
赵二虎走上前,展开名单,声音不大,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大顺军前锋营把总张得功,攻入京师后纵兵劫掠东城,杀良冒功三十七人,强掳妇女十一人。”
“清军镶红旗拨什库额尔赫图,崇祯十一年随军入关劫掠,屠济南城百姓千余人。”
“关宁军把总钱大成,山海关之战中杀害我军受伤战俘四人。”
一条一条念下去,每念一条,跪在地上的俘虏就缩一下脖子。
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该杀……”
“这姓张的我认识,在北京城里抢了整整一条街……”
“额尔赫图那个畜生,当年在济南剁了老百姓的手指头串成串……”
名单念到最后一个名字,赵二虎合上纸,退到一边。
陈阳扫了一眼那三千三百一十七人。开口了。
“你们每个人犯的事,都有人证物证,口供画押。”他说话不快,“我不冤枉任何人,但该还的账,今天一起清了。”
他退后一步。
满桂带着行刑队上来。没用枪,是刀。
这是陈阳特意交代的。枪太快,这些人不配死得那么痛快。而且,对着二十多万还在用冷兵器思维的俘虏,刀比枪更有分量。
三千三百一十七颗人头落地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呕吐。
没有人尖叫。
二十多万俘虏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片空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血从空地中央往外洇,在黄土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条。
行刑完毕,满桂带着人退下去。
陈阳重新走到队列前面。
“其余的人。”
二十多万颗脑袋齐刷刷低了下去。
“听好了。你们不是畜生,打了败仗也不丢人。今天死的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手上有人命债。你们没有,所以你们还活着。”
没人敢抬头。
“从今天起,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回家。愿意回老家过日子的,一人领五两银子、三十斤粮食。我派人给你们开路条,沿途关卡放行。到了家乡,安安分分种地过日子,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人群里出现了骚动。很轻微,但能听出来——是惊讶。
五两银子?还给粮食?
一个大顺军的老兵壮着胆子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放屁的话我不说第二遍。”陈阳瞥了他一眼。
那老兵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第二条,留下。不想回去的,或者没家可回的,编入工程营。管吃管住,每月发饷银。修路、架桥、建房子、开荒地——都是正经活。干满三年,你们自由。想走走,想留留。”
陈阳说完这些,停了几秒钟。
“至于军官——百户、千户这一级的,另有安排。你们会被送到山西,进咱们的军校学习。学什么不用你们操心,到了就知道。学出来了,我有位置给你们坐。学不出来,也饿不死你们。”
他把手背到身后,转了个身,不再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都想清楚了,明天报名。”
说完他就走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多谢国公爷不杀之恩!”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声浪滚起来,二十多万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哭的喊的全有,乱七八糟一锅粥,但意思都一样。
他们活下来了。
赵温站在陈阳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场面,摇了摇头。
“这帮人昨天还想要你命呢,今天就磕头叫爷爷了。”
陈阳头也没回:“人心就这么回事。你让他怕你容易,让他服你才是本事。”
他走了几步,又说:“杀那三千个,是给活着的看的。发银子发粮食,也是给活着的看的。恩威并施这四个字,老祖宗玩了几千年,不过时。”
赵温琢磨了一下这话,没再吭声。
第二天的报名结果出来,孙传庭看完统计数字,跑来汇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主帅,愿意回乡的,大概一万人。愿意留下的有将近十九万。”
陈阳乐了:“当兵?行,先去搬三个月砖再说。”
鞑子兵七万,陈阳是一个都不会放回去的,这些兵,将来他要在战场上当先锋用。
倭国,朝鲜,西伯利亚,东南亚,欧洲战场还用的上。
——
山海关城南,临时看押营。
四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透,赵二虎就带着人把陈阳从行军床上叫了起来。
“国公爷,大顺军那边出事了。”
陈阳披上大衣,揉了把脸:“什么事?”
“李过带了一帮人,从半夜开始就跪在看押营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卫兵拦了三回,差点动了枪。”
“跪着干嘛?”
“说是要见您。不见不起来。”
陈阳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皱了下眉头。
“几个人?”
赵二虎掰着手指头数:“李过、田见秀、高一功、刘体纯、袁宗第、李来亨、郝摇旗、贺珍、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十一个,都是大顺军里头排得上号的。”
陈阳把搪瓷缸子搁下了。
这串名字他太熟了。
李过,一只虎,李自成的亲侄子。高一功,李自成的小舅子。郝摇旗,闯军第一猛将。袁宗第,五营制将军之一。刘体纯,果毅将军……
另一个时空里,这帮人在李自成死后扛起了抗清大旗,忠贞营、夔东十三家,在绝境里跟清军死磕了将近二十年。李来亨举家自焚,郝摇旗被俘不降,刘体纯全家殉国。
一个比一个硬。
一个比一个惨。
陈阳沉默了几秒。
“带我去看看。”
——
看押营外的一片空地上,十一个人齐刷刷跪成一排。
天光刚亮,地上的露水还没干,膝盖底下的泥地洇出两片深色的印子。他们从后半夜跪到现在,少说四个时辰了,没一个人挪过位置。
李过跪在最前头。
这人三十出头,长脸,颧骨高,两道浓眉压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身上还穿着被扒了甲片的棉袍,右肩上缠着绷带,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昨天那一仗留下的。
第553章 收服人心
他后面是高一功,矮胖敦实,沉着一张脸,一声不吭。田见秀年纪最大,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刘体纯生得虎背熊腰,跪在那儿像一座小山。郝摇旗——这人昨天不是说战死了?陈阳扭头看了赵二虎一眼。
赵二虎小声解释:“没死,被打晕了。脑袋上缝了七针,醒过来就跟着李过一块跪这儿了。”
陈阳看着郝摇旗脑袋上裹的纱布,纱布上还洇着血,人跪得笔直,脸上糊着干了的血痂和泥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凶得跟个闹鬼似的。
这人是真不怕死。
袁宗第跪在郝摇旗旁边,四十来岁,瘦高个,嘴唇紧抿,不说话,但手一直在抖——不是怕的,是冷的。后半夜山海关的温度能到零下。
李来亨最年轻,十七八岁的模样,跪在李过身后,脸上还没脱干净少年气。他是李过的养子,昨天跟着义父一起被俘的。
贺珍、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四个人跪在最后面,年纪有大有小。
陈阳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李大牛扛着机枪跟在后头,瞄了一圈这帮人,嘟囔了一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陈阳没理他。
“起来说话。”
没人动。
李过磕了个头,额头碰在湿泥上,“啪”的一声,闷响。
“国公爷,罪将李过,请降。”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大概是跪了半宿又冻了半宿的缘故。
“我叔——李自成——起兵造反,颠覆大明,罪该万死。进了北京之后更是荒唐透顶,纵兵抢掠,拷打百姓,丧尽天良。我们这些做部将的,没能劝住,没能拦住,有的甚至跟着一起干了糊涂事。这笔账,赖不掉。”
他又磕了一个头。
“但我想跟国公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李过抬起头,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我们跟着李自成造反,不是天生的反骨。崇祯元年,陕北大旱,三年没下过一滴雨。朝廷不但不赈灾,还加征辽饷。我爹那年饿死的。我娘第二年也没了。村里头一百多口人,活到年底的不到三十个。”
他咬了咬牙。
“那时候我十二岁。你让我怎么办?种地?地里头连草根都没有了。当兵?卫所欠了三年的饷。我跟着我叔投了闯军,不是为了什么推翻大明、改朝换代——就是为了一口饭。”
“后来人越聚越多,几万人、几十万人。打了十几年,死了不知道多少兄弟。好不容易进了北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断了一下。
“结果呢?进了城就变了。刘宗敏带头抢,上行下效,谁都管不住。我叔他……他也变了。在龙椅上坐了几天,就觉得自己真是天命所归了。谁劝谁挨骂。我劝过,高一功劝过,田见秀也劝过——没用。”
李过抹了一把脸,泥水和血水糊了满手。
“到了山海关,我说不能冒进,要探清虚实。我叔骂我胆小如鼠。结果——国公爷您也看见了。”
他又趴下去磕头,“砰”地一声。
“我不求活命。我李过的命不值几个钱。但我身后这些兄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着的那些人,“他们每一个,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每一个手底下都有真本事。”
“国公爷要是看得上,让我们戴罪立功。打张献忠也好,打残余的鞑子也好,冲最前面的永远是我们。”
“要是看不上——”
他把脖子一梗。
“一刀砍了,绝无怨言。”
身后的十个人,齐齐磕头。
“愿以死赎罪,听凭国公爷发落!”
场面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
陈阳看着这十一个人,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盘算。
这帮人要是搁在原来那条历史线上,每一个都是南明抗清的骨头架子。李来亨十七岁,再过二十年,他举家自焚的时候也才三十多。
郝摇旗脑袋上缝着针还跪这儿,这种人你给他一把趁手的家伙,他能给你拼出一个军的战果。
杀了?太浪费了。
放了?更不行,放虎归山。
收了——那是最好的选择。但怎么收,得有讲究。
陈阳开口了。
“你们造反的缘由,我知道。崇祯朝那些烂事,不全怪你们。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反,这道理我懂。”
李过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陈阳话锋一转,“懂归懂,账归账。进北京之后干的那些事,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这笔债不能一句劝不住就抹了。”
十一个人低着头,没人吱声。
“李自成的事,我会另行处置,不牵连你们。你们这些人,暂时押回山西,进军校。别急,不是杀你们——是让你们学东西。”
陈阳看着李过。
“你打了十几年仗,有经验,有脑子。但你打的那些仗,放到我的标准里,不及格。我需要的不是莽夫,是能指挥现代战争的军官。你愿不愿意学,是你自己的事。”
“学出来了,我有位置给你们坐。立了功,过去的罪一笔勾销。”
“但丑话说前头——进了军校,就得守军校的规矩。谁要是心里头还惦记着什么复辟大顺、给李自成翻案的念头,趁早打消。”
李过的头磕在地上,闷声应了一句:“罪将明白!”
身后十个人跟着磕头。
“谢国公爷不杀之恩!”
陈阳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最后面的李来亨。
“那个小的,多大了?”
李过替他答:“回国公爷,犬子来亨,今年十七。”
陈阳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李大牛跟在后面,小声问:“国公爷,您真打算用这帮人?”
“用。”陈阳头也没回。
李大牛想了想,又问:“那李自成呢?杀不杀?”
陈阳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李自成活着,这帮人就有念想。有念想的人,才好控制。
死了倒不好办了。
但也不会放了他,收服人心为最重要的事。
第554章 豪格请降
四月二十五日,午后。
陈阳刚送走李过那帮人,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赵二虎又来了。
“国公爷,清军那边也有人要见您。”
陈阳正往嘴里塞馒头,含含糊糊问了句:“谁?”
“豪格。”
陈阳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豪格。皇太极的长子,正蓝旗旗主。
当年差点就坐上了大清皇帝那把椅子,被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联手给搅黄了。
从那以后,这位大阿哥就活在多尔衮的阴影底下,被削爵、罚俸、打压,干什么都缩手缩脚。
这次入关,多尔衮把他扔在左翼压阵,说白了就是当炮灰用的。
“他说了什么没有?”
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他让看守的人递出来的。就四个字——我有大用。”
陈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是从衣服内衬上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大概是找了根烧焦的木棍写的。
“狂。”李大牛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阶下囚,还敢跟国公爷讲条件。”
陈阳把纸条揉成团扔了。“带我去看看。”
——
关押清军高级将领的地方,是山海关城内一座废弃的粮仓。砖墙厚实,窗户小,只有一扇铁皮门进出。门口站着两班哨兵,荷枪实弹。
多尔衮关在最里面,单独一间。阿济格、尼堪、博洛各占一间,都有人盯着。豪格被安排在最外面一间,离多尔衮隔了四堵墙。
赵二虎做事细。他知道这几个人之间的恩怨,故意把他们拉开距离,省得还没审就先窝里斗起来。
铁门拉开,豪格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他的状况比多尔衮好不到哪儿去。正蓝旗的甲胄早被扒了,身上就剩一件脏兮兮的棉中衣。左脸肿了一大块,青紫的,大概是被俘时挨了一枪托。右手的小指头用布条缠着,歪到一边去了——折了。
但这人的眼神跟其他俘虏不一样。
其他人——包括多尔衮——被押进来的时候,不是失魂落魄就是死灰一片。豪格没有。他的眼珠子在转,一直在转,看守换岗他在看,送饭的人进出他也在看,连墙上有几道裂缝他都数过了。
这是个脑子没停过转的人。
陈阳进来的时候,豪格正用那只没折的手啃一块冷硬的饼子。看见陈阳,他把饼子放下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那种被人按着脑袋摁下去的跪法,是自己规规矩矩跪好的。膝盖碰地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罪人爱新觉罗·豪格,叩见国公。”
满语的口音还在,但汉话说得很利索。
陈阳在门口站着没动,打量了他几秒。“你说你有大用,什么用?”
豪格抬起头。
“国公爷容禀。入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多尔衮一意孤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
“我父汗——皇太极——在世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要倾巢而出、入主中原。他老人家的策略是蚕食,一口一口地吃。先稳住朝鲜,再拿下蒙古诸部,慢慢消化。等实力攒够了,再图关内。”
“多尔衮呢?我父汗尸骨未寒,他就跳出来抢了摄政王的位子。把我这个先帝长子踩在脚底下不说,还把大清国的全部家底,押在了这一场豪赌上。”
豪格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十五万人。大清倾国之兵。全折在这里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外的方向——多尔衮关押的那间。
“那个人把我爱新觉罗家的基业,一把全赔干净了!”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墙壁嗡嗡响了两声。
门外的哨兵探进半个脑袋来看,被赵二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陈阳没打断他,就那么站着听。
豪格喘了几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
“国公爷,我跟多尔衮不是一条心。这一点,八旗上下谁都知道。他入关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不是为了大清。我被他裹挟着来的,正蓝旗被他摆在左翼当挡箭牌,活该替他去死。”
他又磕了个头。
“今日豪格跪在这里,不是替多尔衮求情,更不是替大清求情。大清的账,让多尔衮自己去结。我只求国公爷给我一条活路。”
陈阳开口了:“就凭一张嘴?”
豪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起上身,声音压低了,语速快了一截。
“盛京城的布防,我全知道。城墙有多高,护城河有多宽,火炮架在哪个垛口,哪段城墙年久失修最容易破——我在那座城里住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陈阳没吭声。
豪格又说:“八旗这次倾巢而出,但盛京不是空城。留守的有济尔哈朗的镶蓝旗一部、还有包衣奴才组成的守备军,加上老弱妇孺,城里还有六七万人。这些人的番号、驻地、武器储备,我都清楚。”
“还有——”他顿了一下,“辽东各处的驿站、粮仓、铁矿、马场,我能一个不落地给你标出来。”
陈阳拿过旁边一把条凳,坐下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豪格看在眼里,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豪格答得快:“给我纸和笔。半个时辰之内,我把盛京城防图画出来。城门朝向、兵力部署、弹药库位置,国公爷派人去核实就是了。有一处对不上,砍我脑袋。”
陈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豪格没躲这道目光。他跪在地上,脸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水,折了的小指头一抽一抽地疼,但他硬撑着没皱眉。
“你恨多尔衮。”陈阳说了句不是问句的话。
豪格的嘴角抽了一下。“恨不恨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所有人都拖进了坟墓里,我不想陪葬。”
陈阳站起来。
“赵二虎,给他纸笔。他要画什么,让他画。画完了拿给袁崇焕和孙传庭过目,跟咱们已有的情报对照。”
“另外——”陈阳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把他换个地方关。离多尔衮远一点。吃的喝的别亏待了,伤也给他治一下。”
豪格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得很。
“谢国公爷。”
陈阳走出粮仓,外头的风把大衣吹得翻卷起来。
李大牛跟在后面,憋了半天,问了句:“国公爷,这豪格的说的话,能信几分?”
第555章 如何处置
“三分。”
“才三分?”
“三分够了。”陈阳往前走,“他恨多尔衮是真的,想活命也是真的。有这两条打底,他提供的情报就算掺了水分,大框架也不会差太远。”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盛京那边,迟早要去收拾。有个带路的,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赵二虎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多尔衮怎么办?豪格这么一闹,消息瞒不了多久。他要是知道豪格在卖他,怕是要发疯。”
陈阳嗤了一声。
“让他疯。他越疯,豪格就越老实。”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给我盯紧了这两个人。分开关,分开审,谁也不许见谁。让他们互相猜去——猜对方说了什么,猜我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猜到最后,什么底都兜不住了。”
赵二虎咧了下嘴,跟上去了。
粮仓里,豪格跪在原地,很久没有起身。
他听见铁门重新锁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他慢慢坐回墙根,靠上去,闭上眼。折了的小指头还在跳着疼,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赌对了。
那个姓陈的,没杀他。
至于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先活着再说。
死人是没资格谈将来的。
——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
山海关城内,那座废弃粮仓的最东头,单独辟出了一间屋子。
吴三桂被关在里面,已经整整两天了。
屋子不大,原先堆粮用的,四面砖墙,一扇小窗,铁条焊死。地上铺了层干草,角落摆了个木桶——拉撒用的。每天两顿饭,一碗糙米粥,一块咸菜疙瘩。
两天前他投降的时候,穿的那身白色囚衣现在已经皱成了抹布,膝盖那块磨出了两个黑乌乌的圆印——跪出来的。
他瘦了。
不是饿瘦的,是吓瘦的。
从进这间屋子开始,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话。送饭的士兵把碗往门缝底下一推,转身就走。他喊人家也不理他。他拍门也没人搭茬。
两天。
什么消息都没有。不知道外头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的部下怎么样了,不知道陈阳打算拿他怎么办。
这种等待比杀头还难受。
吴三桂是打过仗的人,死过好几回了。崇祯四年跟着父亲吴襄在辽东守城,后金兵围了三天三夜,城头上的人死了一大半,他提着刀在城墙上站了两天一夜没合眼。那种场面他都挺过来了。
但那时候他手里有刀,有兵,知道敌人在哪,知道仗该怎么打。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太搞得清楚——那些穿花衣服、端黑管子的兵,到底是哪路神仙?
门开了。
吴三桂正蜷在墙角发呆,听见铁门响,浑身一个激灵,腿脚打着绊地站起来。
进来四个人。为首的一个,他认得——赵二虎,那个脸上抹着油彩的内卫头目。
“走,有人要见你。”
吴三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谁?”
赵二虎没答,侧身让开门口。
两个士兵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吴三桂的胳膊,往外拖。吴三桂也没挣扎,老老实实跟着走。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城里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原先是个百户所的衙门。正堂的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吴三桂被推进去的那一刻,看见了坐在正中间的人。
陈阳。
穿着那身迷彩作战服,外面没披大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边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了根筷子——大概刚吃完饭。
他正低头翻一摞纸。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内容。
吴三桂的膝盖碰到地面的声音很响。
“砰”的一下,跪实了。
“罪将吴三桂——”
“先别急。”陈阳没抬头,手指点着纸上的某一行,“让你跪了?站着说话。”
吴三桂愣了一下,没起来。
他不敢起来。
陈阳这才抬起眼看他。
“我说站着。听不懂?”
吴三桂哆嗦着站起来了。两条腿打颤,靠着边上一根柱子才没歪倒。
陈阳把那摞纸合上,往桌面一拍。
“吴三桂,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煤山殉国。你当时在宁远,手里有五万关宁铁骑,接到勤王诏书,磨磨蹭蹭走了半个月,走到山海关就不动了。”
吴三桂张了张嘴。
“四月初,李自成派人招降,你先是答应了,后来又反悔。反悔的原因——”陈阳顿了一下,“你自己说,是因为什么?”
吴三桂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陈阳在说什么。
陈圆圆。
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事他心里门儿清。什么大明忠臣,什么不忍降贼,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说穿了就是刘宗敏抢了他的女人,他受不了这口窝囊气。
“罪将……罪将——”
“别绕弯子。”陈阳打断他,“你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你就把山海关的门,给多尔衮打开了。”
吴三桂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又跪回去了。
“国公爷——罪将该死——罪将是猪油蒙了心——”
“猪油蒙心?”陈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人。“你吴三桂是大明的平西伯,崇祯拿国库最后的银子养你的兵。大明亡了,你不说复仇,不说另立新君,也不说归隐山林——你选了什么?你选了去给鞑子磕头。”
“为什么?因为多尔衮许你裂土封王。”
吴三桂的脑袋磕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砸,额头都渗血了。
“罪将知罪——罪将知罪啊——求国公爷饶命——”
陈阳没理他。
“你知不知道,你开了这道关,后面意味着什么?”
吴三桂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陈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沉。“你只在乎你的荣华富贵,你的封王拜将,你的吴家基业。至于关内的百姓死多少人,华夏的衣冠还能不能保住,汉人还当不当得了人——跟你没关系。”
吴三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
“国公爷——罪将愿——愿献出关宁军所有家底——银子——粮食——兵册——全给您——只求——只求留罪将一条狗命——”
“你的家底?”陈阳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但听着扎人。“你的银子,我在你营里已经搜出来了。四十七万两,装了整整三大车。你的粮食,我也清点了。你的兵册更不用你献——你那一万八千降兵,已经在我手里了。你还有什么可献的?”
第556章 辽西走廊
吴三桂的哭声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泥和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污渍,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那罪将——”
“你想死?”
吴三桂浑身一哆嗦。他不想死。他太不想死了。
“罪将不——不想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陈阳退回桌子后面,坐下了。
“你的罪,够杀十回的。”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但你现在死了,太便宜你了。”
吴三桂的脑袋又磕下去了。
陈阳继续说:“你的案子,我不会现在判。等天下太平了,等百姓们都能吃上饭了,我会把你的事,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让天下人来评,让后人来断。你是忠是奸,不由我说了算,也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他放下缸子。
“在那之前,你好好活着。跟多尔衮做邻居。你们俩关在一块儿,正好——一个卖国的,一个灭国的,凑一对儿。”
吴三桂趴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陈阳对着门口挥了下手:“带走。”
赵二虎进来,拎起吴三桂的后领子,跟提口袋似的拖了出去。吴三桂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扭过头嚎了一嗓子。
“国公爷!罪将的父亲吴襄——还在——还在李自成的营里——求您——”
门合上了。
陈阳坐在屋里,听着外面拖拽的声音渐远,拿起那摞纸继续翻。
李大牛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国公爷,您晚饭还没吃呢。”
陈阳接过碗,挑了两筷子面,嚼了几口。
“大牛。”
“嗯?”
“你说这人,要是搁在太平年月,也就是个领兵的将军,吃吃喝喝混日子。偏偏赶上乱世,把他架到了那个位置上。”
李大牛挠了挠后脑勺:“那他也不该降鞑子啊。”
“不该。”陈阳往嘴里塞了口面,“所以他得活着,活着替自己赎罪。死了太轻松。”
他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搁。
“去跟赵二虎说,吴三桂和多尔衮的牢房,中间只隔一堵墙就行。让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声音,但见不了面。”
李大牛没太听明白为什么,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陈阳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窗外能看见山海关城楼的轮廓。那面黑山军的旗帜还在夜风中扑打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口烟。
三方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三个枭雄,全在他手里。
但这才刚开始。盛京还没收,江南还没定,张献忠还在四川折腾,南明的那帮人还在扬州、南京搞小朝廷。
仗,还有得打。
不过——陈阳磕了磕烟灰——最难啃的骨头已经碎了。剩下的,都是顺手的事。
他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传令,明天一早,召集各军团长开会。议题——进军盛京。”
——
会议在城楼下面的百户所衙门里开的。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辽东地图,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盛京,各处要隘、城池、驿站都用红蓝两色标了出来。豪格半个时辰前画出来的那份城防图,也被铺在一旁,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陈阳拿筷子蘸了茶水,在地图上从东往西划了一道线。
“盛京是终点,但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
他把筷子搁下,拍了拍从山海关到宁远之间那段狭长的地形。
“辽西走廊,四百里路。这条路是关内通往关外的唯一陆路通道。东边是渤海,西边是燕山和蒙古草原,中间就这么一条窄道子。谁掐住了这条路,谁就掐住了整个辽东的咽喉。”
袁崇焕接话:“多尔衮倾巢入关,辽西走廊上原有的驻防兵力几乎被抽空了。沿途的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宁远,这些城池里头,最多就剩几百个看家的老弱。但不能掉以轻心——消息这东西跑得比马快,盛京那边要是知道多尔衮全军覆没,肯定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满桂问。
“两种可能。”孙传庭从旁边插进来,“第一种,缩回去,龟在盛京不出来,等着挨打。第二种,趁咱们还没站稳脚跟,派兵往辽西走廊这边试探,想把宁远、锦州这些要地先捏回手里。”
陈阳点头:“所以得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走廊锁死。等回过神来发现门已经关上了,他再想折腾也晚了。”
他转向李陵。
“李陵。”
“到。”
“白虎军团,全军开拔,驻守一片石至九门口一线。”
陈阳的手指从山海关北侧的一片石开始,沿着长城的走向往东划,一直划到九门口。这段长城蜿蜒在燕山的脊背上,垛口连缀,是从蒙古草原方向进入辽西走廊的最后屏障。
“这段城墙有九个关口,全部给我堵死。每个关口部署一个加强连,配重机枪和迫击炮。关口之间的城墙段,架设铁丝网。你的军团指挥部设在一片石,居中调度。”
李陵翻着笔记本刷刷地记。
“有个问题。”他抬头,“城墙上不少地方年久失修,塌了好几段。坦克过不去,部队展开也费劲。”
“带工兵营过去。塌了的地方先用沙袋堵上,后面再慢慢修。眼下不需要多好看,挡得住人就行。”
“明白。还有一件事——九门口那个水关,城墙从河道中间过,底下是活水。枯水期还好说,要是遇上涨水,人能从水底下摸过去。”
陈阳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办?”
李陵用笔在九门口的位置画了个圈:“水关上下游各布一道水雷。不用多,十几颗够了。再在水关城楼上架两挺重机枪,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泥鳅都游不过去。”
“行,你自己安排。弹药不够找孙传庭要。”
“够了,缴获的炸药堆了半个仓库,我让工兵自己改装。”
陈阳没再多说。李陵这人打仗不花哨,但心细,交给他的活不用操第二遍心。
然后是满桂。
“满桂。”
“嘿!”满桂应得跟打雷一样,坐在条凳上的人都晃了一下。
“坦克部队,连夜出发,目标宁远城。”
第557章 几十座城
满桂的眼珠子一下亮了。
宁远,那可是当年袁崇焕打赢努尔哈赤的地方。
对辽东的武将来说,这座城的分量太重了。
“宁远是辽西走廊的中枢,往北通锦州,往南回山海关,位置卡得死。你到了之后,先占城,然后把坦克部队展开,以宁远为中心,控制方圆五十里。”
满桂搓着手:“国公爷,这宁远城里头还有没有清军?”
“按照豪格提供的情报,宁远守军不到三百人,都是些老弱残兵。多尔衮入关的时候把能打的全带走了。你过去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
“那有什么劲儿……”满桂嘟囔了一句。
“你嫌没劲?”陈阳斜了他一眼,“别急。宁远只是第一步。等辽西走廊全线打通,你的坦克部队要一路推到锦州、再推到广宁。最后——盛京城下见。到时候有的是仗让你打。”
满桂的腰杆“唰”地直了:“那俺先去宁远候着!随叫随到!”
曹文诏在旁边补了一句:“满将军,别光顾着打仗。到了宁远,城防工事也得修一修。清军那些年把城墙刨了不少窟窿,红衣大炮的弹痕到处都是。”
“修城?俺是坦克兵,不是泥瓦匠……”
“你不会修,你手底下的人会。带两个工兵排,到了看着办。”
满桂挠了挠头,不情不愿地应了。
最后,是赵率教和巴特尔。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站起来的时候,满桂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老赵那身盔甲还没换,上头沾的血早干了,发出一股铁锈混着腥气的味道。
“铁浮屠,二十万骑兵,全部投入辽西走廊。”
赵率教的眼皮跳了一下。二十万骑兵扫荡一条走廊,这是拿大炮打蚊子。
陈阳看出他的想法,没解释多余的,直接往下说。
“你和巴特尔分两路走。巴特尔率十万铁浮屠走燕山北麓,沿草原边缘向东推进,扫荡所有蒙古乌拉和满洲人的哨卡、驿站、马场。遇到还能集结的部落武装,就地缴械。不服的,不用请示。”
巴特尔站在角落里,这人话少,只是点了下头。他手底下那些蒙古骑兵,干这种草原上清扫残敌的活计,比吃饭还熟练。
“赵率教,你率十万铁浮屠走辽西走廊正路。从山海关出发,经宁远、锦州、松山、广宁,一路推过去。沿途所有清军的哨所、烽火台、物资囤积点,全部拿下。城池里头有守军的,先喊话劝降。一炷香不开城门的——轰。”
赵率教抱拳:“末将领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这些城池里的守军,大多是些旗人家的老头和半大小子。真要是动手,怕是……”
“怕什么?”陈阳没等他说完,“我没说见人就杀。能降的收了,不能降的打跑就行。但城一定要占。驿站不能留,马场不能留,粮仓更不能留。我要让盛京和辽西走廊之间,变成一片真空。一匹马、一袋粮食都不许往盛京方向流。”
赵率教这下明白了。不是要杀人,是要断粮道。
没了辽西走廊的补给线,盛京就是孤城一座。等哪天大军压境,城里头连守城的粮都凑不齐。
“还有一件事。”陈阳从桌上拿起一沓印好的文书,扔到赵率教面前。
“这是什么?”
“告示。沿途张贴,用满文、蒙文、汉文三种文字写的。内容很简单——多尔衮已经兵败被擒,十五万清军全军覆没。大清国的摄政王现在在我的牢房里吃咸菜疙瘩。谁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山海关亲眼看看。”
赵率教拿起一张看了看,笑了。
“这玩意儿比炮弹好使。”
“可不是。”陈阳往椅背上一靠,“枪炮能打垮他们的身体,这张纸能打垮他们的心。多尔衮的名字在关外比什么符咒都灵——满人拿他当主心骨,蒙古人拿他当靠山。现在主心骨折了,靠山塌了。你把这消息往辽西走廊一撒,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自己先慌了一半。”
部署完毕。
各军团的任务清清楚楚:李陵堵死燕山防线,满桂钉在宁远城,赵率教和巴特尔扫平辽西走廊。三把锁,把从山海关到盛京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将领们鱼贯而出,各回各的驻地准备去了。
陈阳留在屋里,把那张辽东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
他走到院子里,天上没什么云,太阳直愣愣地照着山海关残破的城墙。城墙根底下,孙传庭的后勤兵正在清理战场遗留的破铜烂铁,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远处的海面上,渤海的浪头打着老龙头的基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大牛从厨房端了盘炒鸡蛋出来,举到陈阳面前。
“国公爷,灶上搜到了十几个鸡蛋,炒了。趁热吃。”
陈阳接过来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
“大牛,知道宁远城外头有片坟地不?”
“啥坟地?”
“当年袁督师守宁远,阵亡的将士埋在城外。后来松锦大战,又死了不少人。那片坟地,几万人的坟。”
李大牛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阳吃完嘴里那口鸡蛋,把筷子搁盘子边上。
“告诉满桂,到了宁远之后,先把那片坟地修整一下。碑倒了的扶起来,草长高了的拔掉。”
“好嘞。”
陈阳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跟赵率教说一声。路过锦州的时候,祖大寿在那边还有老宅子。”
李大牛在后面“嗯嗯”地应着,小跑去传话了。
陈阳独自站在廊下,往北看了一眼。
辽西走廊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山的轮廓叠在天边。
四百里路。
从这里到盛京,中间隔着四百里路、几十座城、无数座山。
不急。
一座一座吃。
——
四月二十六日,辰时。
山海关南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铁皮囚车停在路边。
李自成就在里头。
他被塞进去的时候还算安静——大概是被生擒那会儿折腾得没力气了。
头两天除了吃饭喝水,就是蜷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第三天,他疯了。
第558章 班师回朝
不是装的。
起因是囚车路过一片开阔地,正好赶上黑山军换防。青龙军团的一个营列队经过,士兵们扛着AK,迈着齐刷刷的步子,军靴踏在硬土路上,咔咔咔咔,节奏一丝不乱。队列后面跟着三辆五九式坦克,柴油机的轰鸣震得囚车的铁板嗡嗡响。
李自成趴在透气孔上,往外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看见了那些坦克。看见了坦克上架着的机枪。看见了步兵手里那些黑色的短管子。看见了远处炮兵阵地上那一排排昂着脑袋的重炮。
还看见了自己的兵。
——不,已经不是他的兵了。几千个大顺军的俘虏正被押着往城南走,排成长长的队列,垂着脑袋,一个比一个老实。有的人身上的大顺号衣还没换,脏兮兮地耷拉着,“闯”字都被泥糊住了。
李自成的手指扣在透气孔的铁边上,指甲抠得咯吱响。
然后他开始骂。
“陈阳!你个狗入的!老子跟你没完!”
声音从铁皮囚车里闷出来,听着瓮瓮的,跟困在坛子里嚷差不多。路过的黑山军士兵扭头瞅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搭理他。
李自成骂了一盏茶的工夫,嗓子哑了。骂人骂不动了,就开始哭。
哭得难听。四十多岁的男人,搁在囚车里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铁板,咚咚咚咚响,把手背上的皮都捶破了,血蹭在钢板上一道一道的。
“老子不该来……不该来山海关……”
他哭到岔气,蹲在囚车里干呕了半天,吐出来一口酸水。
“早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老子在北京待着不好吗……当我的皇帝不好吗……”
看守囚车的班长姓周,河北人,嘴碎。他蹲在囚车旁边啃干粮,听了半天,回头跟战友说了句:“这人前两天还挺硬气,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战友嘴里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答:“关三天没跟人说过话,搁谁谁也得疯。”
周班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李自成哭了一阵,又开始骂。这回不骂陈阳了,骂刘宗敏。
“刘宗敏那个王八蛋!都是他!进了北京就知道抢!抢银子!抢女人!老子说了多少遍不许扰民,他听了吗?狗东西带的好头!把整个大顺都给带沟里了!”
他越骂越来劲,连牛金星、宋献策也没放过。
“牛金星那个酸秀才!什么天命在闯、入京必胜——放他娘的狗屁!”
“还有宋献策!什么十八子主神器——老子信了他的邪!”
骂完了所有能骂的人,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是我错了。错了。”
囚车外面,脚步声响了两下就停了。
周班长抬头,看见陈阳走过来,后面跟着李大牛和两个内卫。他赶紧站起来立正。
陈阳摆了下手,让他别动。
他走到囚车跟前,低头从透气孔往里看了一眼。
李自成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四天没洗过的脸上糊着干了的泪痕和鼻涕,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肩上,龙袍早就被扒了,身上穿的是看押营发的灰色粗布囚衣。右手的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捶铁板捶的。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排拇指粗的透气孔对上了。
李自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了陈阳。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往后缩了缩,脊背贴上了铁板,铁板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烫得弹起来,又没地方躲,在囚车里窝囊地挪了两下。
陈阳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什么表情。
李自成的眼眶发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凭什么……”
陈阳没接这话。
他看了李自成几秒钟,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囚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欠天下人的,迟早要还。”
李自成的身体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脑袋埋进两条胳膊中间。
囚车外面,阳光很好。
——
同日,午后。
陈阳站在山海关城楼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从山海关到北京的路线图。红笔标出了三条行军路线,蓝笔圈了沿途的州县。
“班师。”
一个字砸下来,城楼上站着的二十几个将领,脊背全直了。
陈阳用指头点着地图:“大军分三路走。”
“中路,我自己带。亲卫营、内卫、青龙军团一部,加上所有核心俘虏和主要缴获物资。走山海关-永平-蓟州-通州这条线,直插京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直线。
“左路,卢象升。”
卢象升站出来一步。
“天雄军走北线,经遵化、密云入京。沿途给我把那些还在山里头猫着的流寇残部清一清。遵化那边前阵子闹过土匪,顺手收拾了。到了州县,找当地的官,还有没有的都问清楚。能安抚的安抚,跑了的记上。”
“末将明白。”
“右路,孙传庭。”
孙传庭的本子已经翻开了。
“你走南线,沿永平-滦州-丰润-玉田这条路。你手里的后勤兵多,正好——沿途的官仓查一遍,有粮的登记造册,没粮的也记下来。地方上的秩序要恢复,老百姓得知道,仗打完了,有人管事了。”
孙传庭笔头刷刷地动:“主帅,各州县的官员,还剩多少?”
“剩不了几个。”陈阳没拐弯,“李自成进京的时候杀了一批,跑了一批,降了一批。降了的里头,骨头硬的不多。你到了地方,看情况。实在没人能用的,先从咱们的参谋里头临时抽人顶上。回京之后再统一安排。”
孙传庭应了。
赵温在旁边举了下手:“国公爷,俘虏怎么押?二十多万人走在路上,万一出了岔子——”
“不会出岔子。”陈阳把搪瓷缸子搁桌上,“编好了队的走中路跟着我,每千人配一个看押排。愿意回乡的那一万人,今天就放,发银子发粮食,让他们自己走。剩下的俘虏分散在三路队伍里,谁负责的段谁看着。”
他抬头扫了一圈。
“还有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
“那就动。”
陈阳把地图一卷,塞给李大牛。
“通知全军,明天辰时出发。”
第559章 王师来了
四月二十七日。
天刚放亮,山海关的四座城门同时打开。
中路大军最先开拔。打头的是满桂留下的两辆坦克——主力已经奔宁远去了,这两辆是专门给陈阳的车队开路的。柴油机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突突突地喘,履带碾过石板路面,碎石子蹦得到处都是。
坦克后面是亲卫营,再后面是青龙军团的两个步兵营。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行军包,步伐整齐。军靴落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嗵嗵嗵嗵,跟擂鼓差不多。
城门两侧,留守的士兵列队敬礼。城墙上那面黑山军的旗帜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陈阳没坐坦克,骑了匹马。那匹马是从清军缴获里头挑的,蒙古马,个头不大但腿脚结实。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楼——“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城楼下面是长长的车队。大车小车排了几百辆,装着粮食、银子、兵器、布匹。光拉银子的车就有四十多辆,车轱辘陷在土路里,赶车的把式嘴里骂骂咧咧地甩着鞭子。
车队的最后面,是那辆铁皮囚车。
囚车里静悄悄的。李自成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天亮前才消停下来。这会儿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不想吭声。
左路的卢象升比中路早走了半个时辰。天雄军从北门出关,沿着长城根底下往遵化方向去了。走之前卢象升来找陈阳要了五百杆缴获的燧发枪——“给沿途招募的民壮用,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陈阳大手一挥,批了。
右路的孙传庭最后出发。他手底下的后勤兵拖着最多的辎重,走得慢。但孙传庭不急,他带着一帮参谋,边走边往沿途的州县派人,提前打招呼——大军要过境,别慌,准备好供应就行。
三路大军加起来,浩浩荡荡铺了二十多里长。从山海关到永平府的官道上,全是人和车马。沿途的村庄里,老百姓躲在门板后头偷偷往外瞅,看见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兵,扛着黑乎乎的铁管子走过去,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有个胆大的老头凑到路边问了句:“这是哪家的兵?”
赶车的辎重兵扭头瞅了他一眼:“黑山军的。”
“黑山军?没听过啊。”
“没听过正常,以后你会天天听见。”
老头缩回去了,搁在门槛上跟老伴嘀咕:“这兵看着怪,但不抢东西,比闯军和鞑子强。”
陈阳骑在马上,听着前方坦克的引擎声,看着两侧掠过的田野。
四月底的华北平原,麦子该抽穗了。但地里荒着,没人种。战乱把这片土地折腾得够呛,村庄十户九空,田埂上长满了荒草。
得种上。陈阳在心里记了一笔。
打天下的仗打完了一半。坐天下的活儿,才刚上手。
——
大军走到永平府地界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前头的侦察兵回报,说永平府城门紧闭,城头上站着人,看着像是明朝的官。
赵温带了一个排跑到城下,还没等喊话,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七品官服,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头上的乌纱帽歪着,脸上胡子拉碴,眼眶通红。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和户籍黄册,厚得跟砖头似的。
那官走到赵温马前,二话不说,噗通就跪了。
“永平府知府刘应科,恭迎王师入城!”
他磕完头,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枚铜印,双手举过头顶。
“府中大印在此。城中户籍、田册、税粮账簿,俱已备齐。请将军查验!”
赵温在马上低头打量了他两眼。
“你这官当了多久了?”
刘应科跪在地上答话,声音直打颤:“到今日……两年半了。”
“李自成打过来的时候,你没跑?”
刘应科的脸涨红了。
“跑……跑了。闯军来的那天,下官带着几个师爷从后门翻墙跑的。躲在城外一个窑洞里,啃了七天生红薯。后来闯军走了,又偷摸爬回来了。”
赵温差点笑出声。
刘应科赶紧又磕了个头:“下官无能,没有守土之责。但府库的账册,下官走的时候全带在身上!一本都没丢!”
赵温扭头看了看那摞账册。
十几个衙役抱着黄册站在后面,腿也在抖,但册子抱得死紧。
赵温跳下马,走过去翻了两本。
账目记得工工整整,哪个村多少户多少口,赋税几何,仓储几石,连被闯军征走了多少粮,都拿朱笔另记了一栏。
“你这人……”赵温把册子合上,“跑归跑,活儿干得还行。”
刘应科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赵温回头对通讯兵说了句:“告诉国公爷,永平府拿下了。没费一枪一弹,知府自己开的门。”
通讯器那头陈阳的声音传过来:“让他该干嘛干嘛,先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得嘞。”
永平府只是开头。
过了永平,越往西走,这种事越多。
滦州的同知带着全县的乡绅跪在官道两旁,手里捧着万民伞——也不知道是临时赶做的还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货。
丰润县更夸张。县令跑了,主簿也跑了。最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谕,带着三个白发苍苍的秀才,抱着一本残缺不全的户册,颤巍巍地站在城门口。
那老教谕耳朵也背,黑山军的哨兵在他面前打了两发空枪,他愣是没听见。等走到跟前了,才看清楚来的不是鞑子也不是闯军,拄着拐棍就要往下跪。
被身边的秀才拦住了:“老大人,您腿脚不好——”
“滚开!”老头子一甩袖子,“老夫等王师等了两年了,跪一跪怎么了!”
孙传庭的车队正好路过。他在马上看见这一幕,翻身下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亲手把老头扶起来。
“老先生,城里还有多少人?”
老教谕仰着脸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挂着泪:“报大人,丰润县原有户籍一万三千四百户。闯军过境跑了四千多户,鞑子过境又跑了两千。如今城里……拢共剩七千户不到,多是走不动的老弱。”
孙传庭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第560章 一路收复
“粮食呢?”
“仓里没粮了。闯军来那回搬走了大半,剩下的让县令跑路时带走了。百姓们靠树皮野菜撑着,已经饿死了十几口了。”
孙传庭合上本子,回头朝车队喊了一嗓子:“第三中队!卸两车粮食下来!”
赶车的把式应了一声,吆喝着把车赶到路边。两车小米,八百多斤。不多,但够城里的人撑几天。
老教谕看着那两车粮食被卸下来,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没忍住,拐棍往地上一杵,嚎了出来。
那三个老秀才也跟着哭。哭得稀里哗啦,拿袖子擦眼泪,擦完袖子湿了一大片。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不知道谁先带的头,呼啦啦跪了一地。
“谢青天大老爷!”
孙传庭被这阵势搞得浑身不自在,摆着手说:“别跪了别跪了,我又不是父母官——起来,都起来。”
没人起来。
孙传庭只好一个一个拉。
这一路走下来,赵温在通讯器里跟陈阳汇报了不下十次。
第一天:“玉田县的巡检来投了,带了三十多号人,还有两门打不响的虎蹲炮。”
第二天:“蓟州那边来了一股明军残兵,三百多人,说是原蓟镇总兵白广恩的旧部。白广恩降了闯军又降了鞑子,他们跟着跑散了,在山里猫了两个月。听说咱们打了胜仗,自己找上门来的。”
陈阳在马上问:“能用不?”
赵温看了看那帮人。破衣烂衫,兵器锈了,人倒是精神不差。领头的是个游击将军,姓周,三十来岁,黑瘦,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头,说是跟鞑子打仗时砍掉的。
“国公爷,我周德胜不是孬种!”那游击将军扯着嗓子喊,“白广恩降鞑子的时候,我没跟着。带着弟兄们在山里吃了两个月的蘑菇和蛇肉。就等着有这么一天!”
赵温把通讯器递到他嘴边,让他自己说。
陈阳在那头听了,半晌没出声。
“收了。”最后就两个字。“先编入辎重队,走着看。”
周德胜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鼻涕都磕出来了。
不光是军队,连民间的武装力量也在往这边靠。遵化方向,卢象升那路发来消息——说有个姓赵的乡绅,在闯军入京时组织了百多号乡勇守村寨,硬是没让闯军进村抢粮。后来鞑子的哨骑过来,又跟鞑子干了一架,死了几十号人,把鞑子打跑了。
卢象升问陈阳怎么处理。
陈阳的回复很干脆:“给他记一功。带来见我。”
第四天傍晚,大军到了通州城外。
通州离京师不到四十里,是京东的门户。这座城在过去两个月里头换了三茬主人——先是大明的,后来李自成打来,变成大顺的。李自成跑了之后,城里乱了两天没人管。通州知州张凤枝带着衙门那帮人躲在后衙里,门窗钉死,抱着官印不撒手。
听说黑山军来了,张凤枝从后衙里冲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一路从衙门冲到城门口,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就冲到陈阳的马前。
“国公爷!下官——下官——”
他太激动了,话说不利索,嘴里冒出一堆碎词,最后干脆把怀里的官印掏出来往地上一搁,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旁边几个主簿、典史跟着跪了一排,全在哭。
李大牛看着这帮人,小声嘀咕:“这几天哭的人比打仗那天还多。”
陈阳没搭理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通州的街面上站满了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女老少,破衣烂衫,有拄拐棍的老头,有抱小孩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半大孩子。
他们挤在街道两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城门口。
没人喊万岁,没人跪。就那么看着。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站在人群前头。她看见陈阳走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是官军吗?”
“是。”陈阳站住脚。
妇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
“你们……不抢东西?”
陈阳看着她怀里那个裹在破棉袄里的孩子,孩子瘦得脸上没二两肉,但眼珠子黑亮黑亮的,正盯着他手里的搪瓷缸子瞧。
“不抢。”
妇人的腿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她身后,通州的百姓跟着跪了一街。
——
四月二十八日,京师。
消息是半夜传进来的。
一匹快马从通州方向跑来,马跑到广渠门外就倒了,骑马的人滚下来,连滚带爬冲到城门口,扯着嗓子喊。
“山海关大捷!李自成全军覆没!多尔衮被活捉了!大军正往京城来!”
值守城门的是原京营一个把总,姓方,四十多岁,矮胖。他听完这话,手里的灯笼差点甩出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报信的人瘫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说得更详细——李自成四十万大军打没了,清军十五万也打没了,吴三桂投降了,三方六十万人一个没跑出来。
方把总听完,脑子嗡了半天。
“那……那打赢的是谁?”
“黑山军!晋国公陈阳!”
方把总这辈子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不妨碍他腿软。六十万大军说灭就灭了?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
消息瞒不住。
天亮之前,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是从城门守军开始传的。方把总告诉了他上面的游击,游击告诉了参将,参将告诉了京营副总兵。副总兵姓陈,叫陈致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眼瞎了一只,崇祯末年跟李自成的兵打瞎的。
李自成进京那阵子,陈致远带着京营残部两千多人躲在西山里,啃了快一个月的野菜。李自成跑了之后,他才带人摸回来。
这些天京城没主人,他就领着这两千多号人,勉强维持着几座城门的秩序。既不敢打“大明”的旗,也不敢打别人的旗——谁知道下一个进京的是哪路人马。
陈致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啃一块糙面饼子。他听完,把饼子往桌上一撂,沉默了好一阵。
“消息确实?”
“确实。报信的是通州来的人,说黑山军的前锋已经到了通州城下。通州知州开城迎接,没打。”
第561章 京师震动
“六十万……一个下午打完?”
“对。”
“扯淡吧?”
“真不是扯淡。那人说了,黑山军有一种铁壳子,自己会跑,上面架着炮,一炮下去几十号人没了。还有一种黑管子,不用点火,扣一下就响,跟放爆竹似的,密集得人都站不住——”
“行了行了。”陈致远摆手打断他。
他不是不信。他只是不想再听。因为越听,他越觉得自己手底下这两千多号拿着破刀烂枪的京营残兵,跟人家比起来,跟纸糊的没区别。
天亮以后,消息传得更邪乎了。
不光是方把总那条线。还有从通州跑回来的商贩,从蓟州逃回来的流民,七嘴八舌地添油加醋。有人说黑山军有会飞的铁鸟,有人说他们的火炮能打十里远,有人说陈阳手下有十万铁甲骑兵,人马都裹着铁皮,刀枪不入。
越传越玄。但核心信息没人怀疑——李自成完了,多尔衮完了,吴三桂也完了。一个能打的都没剩。
问题是:下一个,轮到谁?
京城里现在什么光景?
简单说,一锅粥。
那些在“追赃助饷”里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前明官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大牢里爬出来。有的腿还瘸着,有的手指还缠着布条,全是刘宗敏的夹棍留下的纪念品。
这帮人刚出牢门的时候还庆幸——活下来了。
可现在,另一个消息把他们吓得比在牢里还慌。
黑山军要来了。
来的那个人,比李自成猛一百倍。
四月二十八日巳时,原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的宅子里,挤了四五十号人。
光时亨这人,当年就是他在朝堂上跳出来反对崇祯南迁的。崇祯想跑没跑成,有他一份“功劳”。李自成进城后他第一个剃头投降,领了个大顺的官职,屁颠屁颠地替新主子办事。后来追赃的刀架到他脖子上,他又缩了。
现在李自成跑了,他又摇身一变,把大顺的官帽扔了,翻出压箱底的明朝官服穿回来了。
宅子里乱哄哄的,几十个前明的中低级官员挤在一起,跟菜市场差不多。
“诸位!诸位!”光时亨站在厅堂正中间,拍着桌子喊,“安静!听我说两句!”
没人搭理他。一个御史在角落里骂娘,说自己家被抄了三遍,现在兜里干净得能跑老鼠。一个主事拉着旁边人的袖子问,那个陈阳到底什么来历。两个翰林在窗户根底下窃窃私语,商量着要不要趁乱出城跑路。
“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是从门口传进来的。
众人回头一看,来的是原工部侍郎范景文的门生,翰林编修陆培。这人三十出头,长得白净,但此刻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刚从广渠门回来。”陆培走进来,靴子上沾满了泥,“黑山军的探马已经到了通州以东十里。大队人马明天就到。”
厅堂里一下安静了。
“明天?”光时亨的声音都变了调。
“明天。”陆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在城门口看见了通州来的人。说那支军队的前锋打着黑底金字的旗,上面写着两个字。步兵扛的一种黑色短铳,不用火石,扣一下打一发,打得又快又准。队伍后面还跟着铁壳子——”
“铁壳子?”
“自己会跑的铁壳子。”陆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炮。”
“那……那咱们怎么办?”一个主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光时亨的额头上冒汗了。他环顾四周,搜刮了半天词汇。
“依我看,咱们应该组织京师各部残余力量,据城固守——”
“你放什么屁?”角落里那个御史站起来了,是原都察院的佥都御史龚鼎孳。此公也不是什么好鸟,李自成进京时投降得比谁都快,还主动替大顺写了劝降檄文。
龚鼎孳指着光时亨的鼻子:“六十万打不过人家,你拿什么守?城里这些个老弱残兵?还是你家厨子和门房?”
“那你说怎么办?”光时亨涨红了脸。
“开城门。”龚鼎孳吐出三个字,“趁着大军没到,主动开城迎降。态度好一点,兴许还能保条命。你要是非得等人家打进来——想想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号那天,李自成是怎么进来的。”
“当初投李自成的是你!现在投陈阳的还是你!你龚鼎孳的膝盖,是不是自带弹簧的?”
“我膝盖弹簧不弹簧的先不说——你光时亨当初拦着先帝南迁,害得先帝殉了社稷,这笔账你算清楚了没有?”
两个人当场就要撕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所以然。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抵抗,是不可能的。
城里有什么?京营残部两千多号,兵器凑不齐,甲胄没有。城墙上的炮倒是有几十门,可炮手都让李自成裹走了。就这点家底,人家一个时辰就能碾平。
散了之后,各人各回各家,各想各的活路。
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从西便门出城往南跑。有人把家里的明朝官服翻出来洗干净晾上,指望着新主子来了能用得着。还有人——比如那位龚鼎孳——已经开始磨墨写降表了。
这些读书人的反应,和城门口那帮当兵的截然不同。
陈致远在广渠门的城楼上坐了一整天。他手底下的把总、百户,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说的都是一件事。
“副总兵,弟兄们不想打了。”
方把总说得最直白:“大人,您也看到了。六十万人都白给了。咱们这两千号,连人家的牙缝都塞不满。弟兄们好不容易从李自成那拨活下来,总不能再白白送死吧?”
陈致远没吭声。
方把总又说:“弟兄们的意思是——开城门。等大军到了,主动交出城防。反正咱们也不是跟那个陈阳有仇,人家要是真能坐天下,咱们替谁卖命不是卖?发饷就行。”
陈致远还是没吭声。
方把总有点急了:“大人?”
“我在想。”
陈致远站起来,走到城垛口前面,往东看。夕阳底下,通州方向的官道上,隐约能看见烟尘。
不对——那不是烟尘。是炊烟。
是大军宿营生火做饭的炊烟。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片炊烟被暮色吞掉。
“方把总。”
“在!”
“把各门的百户都叫过来。今晚子时,在广渠门内集合。”
“大人的意思是——”
陈致远把手里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腰刀解下来,搁在城垛上。
“明天一早,打开城门。”
方把总的腿一弯就要跪。陈致远一把拉住他。
“别跪了。去传令。告诉弟兄们,把兵器放好,甲胄脱了叠整齐,列队站在城门口。来的要是王师,咱们就迎王师。”
方把总走后,陈致远一个人靠在城墙上,看着城里头万家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京城。这座城他守了半辈子,守到眼珠子都丢了一颗。
“谁来都行。”他对着夜风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别再折腾老百姓了就行。”
第562章 九门大开
四月二十九日,寅时。
广渠门内校场上,两千多号京营残兵列成了方阵。没有火把,月光底下,人影子攒动。
陈致远站在队列前头,独眼扫了一遍自己的人。破甲烂盔,长矛缺了尖,腰刀卷了刃。两千多号人挤在一起,跟逃荒的差不多。
“都到齐了?”
方把总跑过来:“各门百户都在,就差——”
话没说完,队列后面响起一阵吵嚷。
一个声音劈了过来:“陈致远!你要做什么!”
京营参将周应泰带着二十几号心腹从暗处冲出来。这人五十多,留着山羊胡,崇祯年间在京营混了个参将的衔,打仗没见他上过前线,但弄权倒是一把好手。
“你要开城门?”周应泰的声音尖得刺耳,“这京师是大明的京师!你擅开城门,就是叛逆!”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大明的京师。”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咂了咂,“大明在哪呢?皇上殉了国,太子没了影,满朝文武降的降、跑的跑。你告诉我,大明在哪?”
周应泰的脸涨成猪肝色:“即便如此,也该等宗室——”
“等?等谁?”陈致远的声音没多大,但校场上两千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等李自成打回来?还是等多尔衮从棺材里爬出来?城外那支军队,一个下午灭了六十万人。你要守,拿什么守?拿你那把生锈的刀,还是拿你嘴里这些屁话?”
周应泰嘴张了两下,没词了。
他身后那二十几号人,已经有人在往后挪。方把总带着几个百户,慢慢围了上来。
周应泰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身边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你……你们……”
陈致远不看他了。转身面对方阵,声音提了一个调子。
“弟兄们。李自成来的时候,咱们没守住。那是咱们没本事。后来躲在西山啃野菜,那是咱们命硬。现在新的大军要来了——这支军队不抢老百姓,不杀降兵,沿途州县开门迎接,秋毫无犯。通州的知州是自己打开的城门,永平的知府是自己跪在路边的。”
校场上没人说话。
“今天开城门,不是投降。是给京城的百姓一条活路。谁要是觉得我陈致远做得不对——”他的独眼扫过去,“现在就站出来。”
安静了五六个呼吸的工夫。
方把总大嗓门吼了一句:“副总兵说得在理!弟兄们,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两千多人的声浪压过去,校场上的砂石都在颤。
周应泰的脸白了。他身边最后三个心腹也退开了,站到了方阵边上。
他还想说什么,身后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
方把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麻绳。
“参将大人,得罪了。”
周应泰挣了两下,挣不动。两个百户上来,三下五除二把他捆了个结实。
“你们——你们反了!”
没人搭理他。
与此同时,另外八座城门也在动。
陈致远提前把人分了下去,每座城门派一个百户负责。动作快的,城门已经推开了;慢的,也在卸门闩。
京师九门,寅时末,全部打开。
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卷着城外旷野的凉气。
方把总站在广渠门的门洞里,叉着腰往外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副总兵,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迎一下?”
陈致远想了想:“挑二十个人,骑马出城,往通州方向跑。见到大军的前锋就停下,说京师城门已开,请大军入城。”
“二十个够不够?万一人家以为是诈——”
“穿便衣,不带兵器。”
方把总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法子妥当。不带兵器的二十个人,谁也不会当成伏兵。
二十骑趁着夜色出了城,朝东跑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正阳门外多了一群人。
不是兵,是官。
确切地说,是原来大明朝六部九卿的残余。
消息传得快。陈致远开了城门的事,半个时辰之内就传遍了内城。那些昨天还在家里争论到底跑不跑的官员,今天一大早全冒了出来。
领头的是原礼部左侍郎王铎。
这人运气好,李自成追赃那轮没赶上他——他当时正好害了一场大病,躺在家里起不了床,大顺的人来抄家,看他气若游丝的模样,以为快死了,没动他。结果他硬硬朗朗活了下来。
王铎穿着明朝的正三品官服,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他身后跟着大大小小四五十个官员,品级从三品到七品不等,队列不整齐,但人人穿着官服,手里捧着东西。
户部的捧着京师户籍黄册。
吏部的抱着在京官员花名册。
工部的搬了一摞京城各处仓库的清单。
兵部——兵部就剩一个主事了,叫赵连城,二十七岁,怀里揣着半本残缺的京营兵册。另外半本被李自成的人撕了糊窗户。
这帮人在正阳门外的御道上排成两列,天没亮就到了。等了大半个时辰,腿站酸了,膝盖也冻僵了。
一个御史小声嘀咕:“黑山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啊?站得我腰疼——”
旁边的同僚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命是你的,腰疼也是你的。”
御史不吭声了。
辰时三刻,地面开始震。
先是细微的颤动,脚底板能感觉到。接着越来越明显,震得御道两旁的石狮子头上积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然后是声音。
由远及近,轰隆隆的,跟闷雷滚过地面。
百官的脸色集体变了。
“什么声音?”王铎的眉头拧起来。
赵连城比他们都年轻,耳朵也灵,第一个听出来名堂:“是马蹄声。不对——不全是马蹄。还有别的,说不上来……”
他说不上来的那个声音,是五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夯土路面的动静。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地平线上出现了旗帜。
黑底金字。
“黑山”两个大字,被晨风扯得呼啦啦响。
然后是部队。
先出现的是骑兵。百余骑打前站,胸前挎着那种短管黑铳,马匹排成两列纵队,速度不快不慢,蹄声规律得跟鼓点一样。
第563章 秋后算账
骑兵后面是步兵。一个营的步兵,穿着花绿色的军装,扛着步枪,头上戴钢盔。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咔、咔、咔、咔——每一步落下去的间隔分毫不差。
步兵后面,是坦克。
两辆五九式,灰绿色的钢铁身躯碾着路面过来的时候,正阳门外几十个文官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有个七品小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那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他们此前只在传言里听过这东西。现在亲眼看见了,才知道传言还是太保守了——光那两根炮管子的粗细,就不是人想象得出来的。
坦克后面是大车,排了几百辆,绵延看不到头。
整支队伍沿着通州过来的官道,铺开足有三四里长。
陈阳骑在那匹蒙古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左边是赵温,右边是李大牛。身后跟着亲卫营和内卫。
他远远看见正阳门外跪了一片人,扭头问赵温:“什么情况?”
赵温拿望远镜看了看:“穿官服的,几十号人。跪着呢。旁边还站着一排兵,没带兵器。”
陈阳收回目光。
大军行至正阳门外三百步,陈阳勒马。
整支队伍跟着停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几千人同时停步的声响就一记——“咔”。然后全场安静。
王铎领着百官跪在御道正中。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黄册,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洪亮。
“原大明礼部左侍郎臣王铎,率京师文武百官,恭迎晋国公入城!”
“京师九门已开,户籍、府库、仓储账册俱在,伏请国公查验!”
他身后四五十个官员齐齐叩首,额头碰石板的声音稀里哗啦一片。
陈阳下了马。
他走过去,步子不快,军靴踩在青石御道上,一步一步的声响把跪着的那些人的心往嗓子眼里逼。
走到王铎跟前,他停下了。
低头看着那本黄册。
“起来吧。”
王铎没动,声音打着颤:“国公爷——臣等守城不力,有负社稷——”
“我说起来。”
王铎这才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两下,被旁边的赵连城扶住。
陈阳接过那本黄册,翻了两页。字迹工整,各坊各厢多少户多少口,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黄册递给身后的赵温。
“你叫什么?”
“臣王铎。”
“以前干什么的?”
“臣……原任礼部左侍郎。”
陈阳打量了他两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城里现在缺人管事,你们这些人,回去把各部衙门先撑起来。具体的,等我进城再说。”
王铎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数罪训斥,甚至做好了被当场拿下的准备。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回去干活。
“臣——臣领命!”
陈阳翻身上马。
大军重新启动。
两辆坦克率先碾过正阳门的门洞,履带在青石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步兵方阵紧随其后,一个营接一个营,从正阳门涌入京城。
城门两侧的街道上,百姓已经站满了。
不是昨天那种躲在门板后面偷看。今天他们全出来了——是真的全出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街道两旁。有人手里举着香,有人端着清水,有人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站着,脖子伸得老长。
队伍经过的时候,没人喊万岁。
但有人跪了。
先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在街角,看见坦克过来,腿一软就跪下去了。然后是他旁边的一个小媳妇,抱着孩子跟着跪了。然后是一片、两片。
不知道是从哪条街开始的,下跪的人越来越多,跟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有人烧起了香,有人在地上磕头,有人嚎啕大哭。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跪在路边,手举着三炷香,对着队伍的方向拜了三拜,嘴里嘟嘟囔囔的,眼泪把脸上的褶子都洗开了。
李大牛骑在马上,左看右看,搞不懂。
“国公爷,咱们又没打仗,他们哭什么?”
陈阳没回头。
“你问他们盼了多久。”
队伍从正阳门一路往北,经棋盘街、过大明门、入承天门。沿途所过之处,没有一个士兵离队,没有一个人碰百姓的东西。街边有人往队伍里塞鸡蛋的,被士兵客客气气推回去了。有个老头非要往坦克上放一篮子枣,被赶车的辎重兵拦住,好说歹说才劝回去。
纪律严到什么程度——路过一个水果摊子,有颗桃子滚到了路中间。一个步兵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回摊子上,然后归队继续走。
摊主看着那个士兵的背影,愣了半天。
“这是什么兵啊……”他摸了摸那颗桃子,冲旁边的人说,“桃子都给我放回来了。”
——
陈阳进京的第三天,孙传庭就开始干活了。
不是收拾烂摊子那种干活。是拿刀子的。
五月初一,一道命令从紫禁城里发出来,盖着晋国公的大印,贴在京师九门内外。告示不长,总共就三条。
第一条:凡原大明在京文武官员,无论品级,三日内到吏部报到,登记在册。逾期不到者,以潜逃论处。
第二条:凡曾投降大顺、出任伪职者,一律到刑部自首,如实交代任职经过及所得财物。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隐瞒不报者查实后加倍处置。
第三条:凡有贪墨误国、鱼肉百姓、卖国求荣之实据者,不论生死,追查到底。
三条。干干净净。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孙传庭带着三百名黑山军士兵,外加从刑部、都察院临时抽调的二十几个书吏,在原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旧址上,挂了一块牌子。
“京师清查司”。
名字朴素,干的事不朴素。
第一个被提溜出来的,是原内阁大学士陈演。
陈演这人命硬。李自成追赃那轮,他被夹棍夹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死。交了四万两银子保了条命,瘸着腿从大牢里爬出来。他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轮来了。
孙传庭派人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换药。左腿被夹棍夹碎了膝盖骨,伤口还在往外渗脓。两个黑山军士兵进门,也没打也没骂,客客气气地说了句:“陈大人,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陈演的脸刷一下就没颜色了。
“这……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清查司孙大人。”
孙传庭。陈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崇祯年间的兵部尚书,打仗厉害,脾气更厉害。当年在朝堂上怼过崇祯,被关了三年大牢。后来放出来督师,潼关一战,兵败身死——不对,没死?
第564章 再次清查
他没工夫想了。两个士兵架着他就往外走。
到了清查司,大堂上没有夹棍,没有皮鞭。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摞厚得吓人的卷宗。
孙传庭就坐在桌子后头,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坐。”
陈演不敢坐。
“让你坐就坐。”
陈演哆哆嗦嗦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孙传庭没抬头,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某一行:“崇祯十年,户部拨发辽东军饷一百二十万两。经内阁核转,实际发到宁远前线的,七十三万两。中间差的四十七万两,去哪了?”
陈演的嘴唇动了两下。
孙传庭翻到下一页:“崇祯十一年,山东蝗灾,朝廷拨赈灾银三十万两。你签的批文。实际到省的,十一万两。”
翻到再下一页:“崇祯十二年秋,你以内阁首辅身份,驳回了南迁的提议。驳回的理由是京师万不可弃。三个月后北京城破,你第一个跪在李自成面前磕头。”
孙传庭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他。
“陈演,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演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刘宗敏的夹棍虽然疼,但那是要钱。孙传庭摆出来的这些东西,是要命。
“孙……孙大人——”
“别叫我大人。回答问题。”
陈演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孙传庭等了他十个呼吸的工夫,站起来。
“带下去,押入大牢。抄家。”
陈演被拖出去的时候嚎了一嗓子,但没人停下来。
同一天被抓的,还有七个人。
原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就是当年拦着崇祯南迁的那位。
原工部尚书范复粹——贪墨工程款八万两。
原太仆寺卿丁启睿——崇祯派他督师剿匪,他带着银子跑了。
原御史龚鼎孳——投李自成写劝降檄文,附带交代了二十多个同僚的藏银地点,换了自己一条命。
还有三个四五品的京官,名字不大,罪行不小。有个礼部主事,靠卖科举名额攒了六万两家底。有个光禄寺少卿,把供应宫廷的伙食费贪了一半。
这几个人被抓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光时亨嚎啕大哭,说自己是被阉党逼的。龚鼎孳倒是安静,进了大牢以后要了纸笔,开始写检举材料——这回检举的对象换成了大顺军的官员。
孙传庭看着那份检举材料,对旁边的书吏说了句:“这人的骨头是面条做的,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先关着,有用的信息摘出来。”
抓人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抄家。
黑山军的士兵干这个活,跟刘宗敏的大顺军完全两个路数。没有踹门,没有打砸,没有搂着姑娘顺手牵羊。三人一组进宅子,一个计数,一个搬运,一个监督。所有财物当场登记造册,金银多少、珠宝多少、田契多少、商铺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当事人签字画押。
效率高,动静小,但搜得比刘宗敏狠。
刘宗敏搜银子靠的是夹棍——你疼了,就招了。他不搜。
孙传庭搜银子靠的是账本——你买过什么宅子,置过什么田,跟哪个商号有往来,你的月俸多少,你的开销多少。账对不上的部分,就是你贪的。你藏在后院地窖里也没用,我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陈演家里抄出来白银九万两,黄金四百六十两,田契七十三张,商铺契约十一份。
光时亨少一些,三万两银子,但搜出来一箱子古董字画,估价不下五万。
龚鼎孳最有意思。他家里搜出来一万两银子,还有两个地窖。一个地窖存的是银子,另一个存的是各种官员的把柄——书信、密函、账单、收据,按年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孙传庭翻看那堆材料的时候,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人要是生在太平年月,干锦衣卫的活倒是合适。”
抓了明朝的官,还有大顺的。
李自成留在京城没来得及带走的那批人里头,有不少是投降闯军后受了封的原明朝官员。这帮人两头都沾,最惨。先被刘宗敏搜刮了一遍,现在又被孙传庭拎出来重新过筛。
但更大的收获,来自那些大顺军的将领。
李自成兵败山海关之后,他从北京带出去的队伍散了大半。跑得快的跟着他往西逃了,跑得慢的让黑山军堵在了路上。还有一批死心眼的,躲在京城周边的村镇里,以为风头过了能混出去。
这些人被一批一批地抓回来。
抓回来的不光是人,还有他们随身藏着的财物。
这帮人在追赃助饷那十几天里捞了多少?账面上四千万两进了国库,但私吞的呢?天知道。
孙传庭知道。或者说,他正在一个一个地搞清楚。
一个大顺军的副将,躲在城南一个破庙里被搜出来。他随身带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细软首饰,一个装金锭子。金锭子二十七块,每块十两。
一个千总藏在通州乡下亲戚家,被人举报。从他租的三间民房里翻出白银八千两,还有一匣子珍珠和两只翡翠镯子。
一个把总更离谱——他把银子熔成薄片,缝在棉袄夹层里。整件棉袄穿在身上四十多斤重,走路跟企鹅一样。被抓的时候还嘴硬说自己胖。
士兵把那件棉袄拆开,白花花的银片子掉了一地。
从这些被俘的闯军官兵身上,前前后后搜出来的财物折合白银两千一百多万两。
两千一百多万两。
这还只是被抓住的那批。跟着李自成跑掉的那些,带走了多少,无从统计。
孙传庭把清点好的账册送到陈阳面前的时候,陈阳正在武英殿里翻京城的户籍黄册。
他接过账册,看了第一页的总数。
“两千一百万两。”
孙传庭站在下面,语气平平的:“加上明朝官员那边抄出来的,目前一共到账三千四百万两。另有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尚在估价。田契和商铺还没折算。”
陈阳把账册放下来:“京城的粮仓呢?”
“查过了。李自成走的时候搬空了大半,但运到城外的那批粮食没来得及带走,被咱们的后勤兵截了回来。目前城内存粮一万一千石,够京城百姓吃半个月。后续从偏关调粮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陈阳“嗯”了一声。
五月初五,清查司贴出了第一批抄家名单。
第565章 处决犯人
二十七个名字,从正一品到正七品,白纸黑字,罪行、赃款、证据,列得清清楚楚。
一个字的废话没有。
比方说第三个——原户部尚书倪元璐。
不对,这个人殉国了,是忠臣,名字划掉。
第三个换成了原通政使司通政使赵光拚,贪墨通政使司经费四万两,证据是他自己签字的支取凭证。
名单贴出去那天,京城里剩下的那些还没被传唤的官员们,集体失眠了。
没有夹棍,没有皮鞭,没有人闯进家里砸门抢东西。但那张白纸黑字的名单,比刘宗敏的五千副铁钉夹棍加起来还吓人。
因为夹棍只要交钱就能躲过去。
名单上的东西,你交多少钱也躲不过去。那是你干过的事,白纸黑字,抵赖不掉。
五月初七,第二批名单贴出来。三十一个。
五月初九,第三批。四十四个。
到五月中旬,京城里原有的四品以上官员,凡是还活着的、还在城里的,十之七八过了一遍筛子。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少数确实清廉的——比如那个永平府知府刘应科——反倒安安稳稳继续坐着。
再没人敢有任何侥幸。
第五百六十四章 刀下明正
五月十八日,卯时。
菜市口搭了刑台。
台子不高,三尺,用厚松木板拼的,钉子都是新打的,黄澄澄的木茬子露在外面。台子中间竖着五根粗桩,一字排开。桩子前面各放了一张窄凳。
昨天下午告示就贴出去了。刑部、都察院联合署名,盖着清查司的大印。告示上列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罪状。
排在第一个的,是刘宗敏。
罪状写了满满三张纸。从追赃助饷期间以铁钉夹棍酷刑拷掠致死一千六百余人,到纵容部下劫掠民财、奸淫妇女、焚毁民宅。每一条后面都注了日期、地点、受害人姓名。
五月的早晨天亮得早,辰时不到,菜市口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人是自发来的。没人组织,没人通知。告示贴出去的那个晚上,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胡同。卖烧饼的跟剃头的说,剃头的跟裁缝铺的说,裁缝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冲对面的棺材铺喊了一嗓子——
“明儿菜市口杀刘宗敏!”
棺材铺的掌柜把手里的刨子一搁:“真的假的?”
“刑部的告示,白纸黑字!”
棺材铺掌柜二话没说,把门板一上,锁了铺子。到隔壁酒馆买了两壶黄酒,揣怀里。
“干啥去?”
“去看热闹。酒是给我爹浇的。我爹上个月让大顺的兵打死了,尸首都没找全。”
这种对话,那天晚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上演了无数遍。
辰时正,囚车从刑部大牢出发。
五辆囚车,一辆接一辆,前后各有一个排的黑山军士兵押送。走的是正阳门大街转棋盘街的路线,绕了半个城。
不是故意绕。是人太多,好几条近路都被堵死了。
第一辆囚车里是刘宗敏。
他瘦了,瘦得脱了相。关押这些天没怎么吃东西——不是不给他吃,是他吃不下。他知道自己要死,这个心理准备从被抓那天就有了。但他没想到是凌迟。
囚车拐上棋盘街的时候,第一颗烂菜叶子飞过来了。
打在铁栏杆上,啪的一声,菜汁溅了他一脸。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刘宗敏!你个畜生!我男人的命还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挤在人群最前排,手里攥着一兜烂萝卜头,一个接一个往囚车上砸。砸完了萝卜头就开始扔泥巴,扔完泥巴蹲地上抓石子。
旁边的人没拦她。
没人拦。
整条街的人都在扔。烂菜叶子、臭鸡蛋、碎砖头、烂泥。什么都往囚车上招呼。押送的黑山军士兵退到两侧,给百姓让出空间。
刘宗敏缩在囚车角落里,胳膊抱着脑袋。一块碎砖头从栏杆缝里飞进来,砸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没骂回去。
他骂不动了。
不是嗓子哑了。是从被押出牢门那一刻起,看见街两边那些人的眼睛,他就骂不出来了。那些眼睛里头的东西,他从没见过——不是恨,恨还好办,恨是热的。那些眼睛是冷的。冷得让他脊梁骨发麻。
第二辆囚车里是吴三桂。
吴三桂比刘宗敏还狼狈。他的囚衣上已经挂满了烂菜叶和蛋壳,头发被蛋液糊成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
“汉奸!卖国贼!”
“引鞑子入关的狗东西!全家死绝——”
一个老头拄着拐棍挤到囚车边上,把一口浓痰吐在吴三桂脸上。吴三桂没躲。
他在囚车里抖得厉害,膝盖磕着铁栏杆,咣咣响。
第三辆车里是孔有德。
第四辆是耿仲明。
第五辆是尚可喜。
三个人是前天从蓟州方向押过来的。卢象升的天雄军在清扫残敌时,从遵化以北的山沟里搜出来的。这三位“三顺王”原是明朝的将领,投降了满清,替鞑子打了多少年的仗,杀了多少汉人,手上的血比刘宗敏只多不少。
抓到他们的时候,孔有德正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蹲在一个羊圈里。一起被抓的还有他的两个亲兵。三个人浑身羊骚味,脸上糊着羊粪,要不是亲兵嘴不严说漏了,搜查的士兵差点把他当放羊的老汉给放了。
囚车到菜市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刑台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后排的看不见,就往前挤。挤不动的,踩着板凳看。没板凳的,爬墙头。菜市口周围几家铺子的屋顶上全是人,瓦片被踩碎了好几块。
刘宗敏第一个被拖上台。
两个行刑的刽子手早就候着了。不是黑山军的人——陈阳特意从刑部找了两个老行当的,干了二十多年的。凌迟这活儿,得懂行的来。
刘宗敏被绑在桩子上的时候,底下的人群爆出一阵怒吼。声浪大得把刑台上挂的幡布都震得晃。
监刑官是孙传庭派来的一个参谋,姓韩,三十出头。他展开判词,念了一遍。
念到“酷刑致死一千六百余人”的时候,台下一个女人的哭嚎盖过了所有声音。
“我儿子!我十六岁的儿子!就因为在你们的兵面前走了一下,就被乱刀砍死了——”
第566章 闯王宝藏
韩参谋停了一下,等哭声稍弱,继续往下念。
念完了。他把判词卷起来,对刽子手点了下头。
“行刑。”
刘宗敏闭上了眼。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他叫了。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像被堵住了出气孔的风箱。
台下没人同情。
十刀以后,他不叫了。二十刀以后,他的脑袋垂了下去。
但人还活着。刽子手的刀法老到,下刀的位置和深浅拿捏得分毫不差,短时间内死不了。
行刑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台下的百姓从头看到尾。有人看哭了——不是心疼刘宗敏,是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亲人。有人看吐了。更多的人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刘宗敏断气的时候,菜市口响起了一片掌声。
掌声不整齐,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了一片。
紧接着是吴三桂。
吴三桂是砍头。陈阳没给他凌迟的“待遇”——不是心软,是觉得没必要。这人的罪不在杀了多少人,在于他开了那道门。一刀了断,干净利落。
吴三桂被按在窄凳上的时候,忽然挣了一下。
“我——我有话说——”
韩参谋看了他一眼。
“你说。”
吴三桂的嘴唇哆嗦,半天冒出一句:“我吴三桂……此生最悔……”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不是被人打断了。是他自己说不下去了。眼泪把他最后那点体面冲了个干净,趴在凳子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凳面。
韩参谋等了五个呼吸,不打算再等了。
“行刑。”
刀落。
台下没有掌声。但有人骂了一句——“早该死了。”
然后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个一起。
三口刀同时落下。三颗脑袋滚在刑台上,血溅了前排百姓一身。没人介意。
倒是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后面高喊了一嗓子。
“三个汉奸一起砍!痛快!今儿糖葫芦不要钱!”
他举着整架子的糖葫芦往人堆里塞。周围的人被他这一嗓子逗得又哭又笑,乱成了一团。
五具尸体被抬下刑台。
血渗进了松木板的缝隙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菜市口的人群散得很慢。好些人站在原地不走,盯着刑台上那几根空桩子发呆。
那个之前扔烂萝卜头的妇人,蹲在路边哭了很久。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大嫂递给她一碗水。
“别哭了。人杀了。你家男人在底下也能闭眼了。”
妇人接过碗,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我不是哭我男人。我是想……要是这些人早一个月死……京城得少死多少人。”
大嫂没接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宗敏死得太便宜了,应该剐三天。有人说吴三桂死前那副德行,到死都是个窝囊废。也有人不说话,默默给死去的亲人烧了一沓纸钱。
城东一个胡同里,那个棺材铺的掌柜蹲在自家门口,把怀里揣了一天的两壶黄酒掏出来。他拔开泥封,一壶浇在地上。
“爹,刘宗敏死了。凌迟。一千多刀。”
他拿袖子蹭了把脸。
另一壶,他仰头灌了下去。
黄酒辣嗓子,呛得他咳了半天。
五月十八日这天,京城里没有一个铺子正常营业。但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天该上工。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该喝酒的日子。
——
五月十九日,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清查司的大牢里又出了新动静。
李过主动要求见孙传庭。
狱卒报上去的时候,孙传庭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他把最后一口塞嘴里,拍拍手上的馒头渣,站起来。
“带过来。”
李过被押到堂上的时候,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不是吃饱了的那种好——是想通了的那种。
他进门第一件事,扑通跪下了。
“孙大人,罪将有要事禀报。”
孙传庭坐在桌后,没让他起来,也没催。
李过跪在地上,膝盖磕着青砖,额头上冒汗。他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刘宗敏昨天死了。”
“我知道。”
“罪将在牢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李过的声音压得很低,“罪将不想死。”
孙传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过抬起头,眼圈发红:“罪将愿意将功折罪。”
“你有什么功可以折?”
“银子。”
孙传庭的茶杯停在嘴边。
李过的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
“追赃助饷那些天,账面上进了四千多万两。但刘宗敏报给闯……报给李自成的数字,跟实际入库的数字,差着一大截。”
“这个我们查过了。”
“孙大人查到的是明面上的。”李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罪将说的是暗的。”
孙传庭把茶杯搁下了。
“李自成从进北京的第三天起,就开始往外面转移银子。不走城门,走地道。”
“什么地道?”
“德胜门外有一条旧排水暗渠,前朝修的,能走马车。李自成让人把渠道清出来,每天夜里用骡车往城外运。运到城北的一座废弃寺庙,再从寺庙转到昌平的一处庄子上,埋了。”
孙传庭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你怎么知道?”
“罪将负责过两趟押运。”李过的脑袋又低下去了,“最后一趟是三月二十九日,天没亮就出的城。那天运了六十车。”
“六十车?”
“全是银锭。还有十几箱黄金,拿油布裹着,搁在银锭底下。”
孙传庭没说话。他打开抽屉,摸出一张纸一支笔,推到李过面前。
“画。”
李过爬起来,趴在桌边,手抖着画了一张图。从德胜门外的暗渠入口,到昌平西北的那处庄子,路线、岔口、标记物,画得歪歪扭扭但该有的全有。
庄子的位置画完,他又在旁边标了三个点。
第567章 埋金之处
“这三个地方是埋银子的坑。最大的那个坑在庄子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丈二深,底下铺了石板。银锭一层一层码进去的,码了九层。”
他手指点着最大的那个点:“光这一个坑,至少三千万两。”
孙传庭拿过那张图,看了半天。
“另外两个呢?”
“一个在庄子东侧的枯井里。银子用麻袋装的,一袋一百两,往井里扔。扔了多少罪将不清楚,但那口井深四丈,最后一次罪将去看的时候,银袋子已经堆到井沿往下三尺了。”
“第三个?”
“第三个是黄金和珠宝。单独埋的,在庄子北面的树林里。挖了一条沟,三丈长,一丈宽。黄金用木箱装,珠宝用锦盒,一箱挨一箱摆进去,上面盖土,种了一排树苗。”
李过画完,把笔搁下。
“罪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孙大人派人去挖,一挖就知道。”
孙传庭把图折好揣进袖子里,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先回去待着。”
“孙大人——罪将的命——”
“我做不了主。等国公爷定。”
门关上了。
——
孙传庭拿着那张图进武英殿的时候,陈阳在看各地送来的户籍报告。桌上摞了半人高的纸。
孙传庭把图摊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阳听完,拿起那张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没问李过可不可信——孙传庭既然拿过来了,基本面已经核实过。
“多远?”
“昌平。快马一个半时辰。”
陈阳把图往桌上一拍。
“挖。”
五月二十日一早,赵温带了一个营的兵力,外加从城里征调的三百名民夫,赶往昌平。随行的还有户部临时抽出来的六个账房先生,每人背着算盘和账本。
中午到的地方。
那处庄子半新不旧,前后三进院子,住过人但没住多久。院子里的水缸还存着水,灶台上的锅底灰都是新的。
赵温没急着进院子。他先让侦察兵把周围三里地筛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才开始按图索骥。
第一个点,庄子后面的山坡。
民夫们拿着锹镐上去,按李过标的位置往下挖。挖了不到两尺,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刮开土,底下是石板。
“搬开。”
四个壮汉把石板撬起来,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银锭。一层叠着一层,整整齐齐,跟砌墙一样。五十两一锭的官银,青白色的锭面上还刻着铸造戳记,一个挨一个排着,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
赵温跳进坑里,蹲下去数了一遍。一层横着摆十六锭,竖着摆八排,一层一百二十八锭。九层。
一千一百五十二锭。每锭五十两。
光这一个坑——五万七千六百两。
不对。
赵温站起来,重新看了一眼坑的面积。这只是他站的这一小块。整个坑的面积比他估计的大得多——往北还延伸了两丈多,被浮土盖着没露出来。
“继续挖!把整个坑面清出来!”
民夫们干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整个银坑的全貌露出来了。
长六丈,宽三丈,深一丈二。九层银锭从底码到顶,密密匝匝。这不是藏银子,这是拿银子垒了一面墙。
账房先生们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第一遍算完,六个人对了一下数字,脸都白了。
领头的那个老账房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搁,嗓子发干:“赵将军,这个坑里头的银子……三千二百万两。”
赵温揉了揉耳朵:“多少?”
“三千二百万两。取整。零头还没算。”
赵温没吭声,转身跑去看第二个点。
枯井。
井口用石磨盘盖着,挪开磨盘,往下一照,手电筒的光打在白花花的银袋子上,晃得人眼疼。
“这他娘的……”赵温没忍住骂了一句。
井深四丈,银袋子堆到距井沿三尺。用绳子吊筐往上提。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清点完毕——一千四百万两。
第三个点。树林里。
那条沟好找,一排新栽的小树苗,叶子都还没长全。民夫们把树苗拔了,往下挖。
木箱子。
第一个箱子撬开的时候,早晨的阳光照进去,金灿灿的光把周围几个人的脸都映黄了。
金锭。十两一根的小黄鱼,一箱两百根。
后面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刨出来。有装金锭的,有装金条的,有装金元宝的,成色不一,来路不一——有前明户部铸的官金,有各省藩王府的私金,有金银铺的商金,还有剪碎了的金首饰,全混在一起。
挖到中段,箱子变成了锦盒。
一个书吏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串东珠项链,颗颗浑圆,比指甲盖还大。他愣了好一会儿,把盒子盖上了。
后面的锦盒越来越多。翡翠、玛瑙、珊瑚、猫眼石、各色宝石镶嵌的头面首饰、前朝宫廷里流出来的御用器物、镂金嵌玉的如意……摆了满地。
赵温站在沟边,看着底下那一片金光宝气,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得拉多少车。
答案很快出来了。
金锭金条清点完毕,折合黄金三百零七万两。
珠宝玉器没法按重量算,但账房先生按市价粗估了一下,报了个数字出来,把笔都吓掉了。
赵温没耽搁,当天下午就通过电台把数字报回了北京。
陈阳接到电报的时候,刚吃完晚饭。
他看了一遍数字。看完放下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李大牛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电报上的数字,嘴巴张了老半天合不拢。
“国……国公爷……五千万两银子……三百多万两金子……”
陈阳把电报叠了两折,塞兜里。
“让赵温把东西全部运回来。路上多派人手,车队前后各放一个排。银子先入库,珠宝和金锭单独存放。”
“还有——”他顿了一下,“告诉李过,他的命保住了。发配偏关矿场,劳役十年。”
李大牛应了一声,跑出去传令。
陈阳一个人坐在武英殿的灯下,翻开那本今天刚送来的京畿各府田亩清册。
五千万两白银,三百万两黄金,外加那几十车珠宝。
再加上之前查抄的三千四百万两。
够用了。
不是够打仗。打仗的钱早就不缺。
是够让这片被打烂了的土地上,重新长出庄稼来。
第568章 开仓放粮
五月二十日,陈阳在武英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不是发呆。
他面前摊着三份东西——京师各坊各厢的人口清册、城内外粮仓的存余明细、还有孙传庭昨晚递上来的一份京城物价简报。
物价简报只有半页纸,但每个数字都扎眼。
米价,每石四两六钱。
崇祯十年的时候是一两二钱。翻了将近四倍。
盐,每斤二百八十文。
比正常年份贵了五倍。
布,没价。城里的布庄十家关了九家,剩下那家也是有布不敢卖——怕被抢。
陈阳把简报翻过去,背面是孙传庭用蝇头小楷写的一段话:“京师百姓困顿已极。自闯军入城至今,米粮断供月余。城内贫户以糟糠树皮度日者不下万家。南城一带已有饿殍。”
他把简报放下,喊了一声。
“李大牛。”
“在!”
“去把赵温叫来。再把户部那个王铎也找来。”
半个时辰之后,赵温和王铎先后到了。赵温风尘仆仆——他刚从昌平运银子回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王铎倒是穿得整齐,但脸上的肉明显塌了一圈,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这些天没睡好。
陈阳没废话。
“京城有多少粮仓?”
王铎下意识挺了挺腰:“回国公爷,京师官仓原有十三处。太仓、禄米仓、旧太仓、海运仓、北新仓——”
“别背书。能用的有几处?有多少粮?”
王铎噎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能用的……七处。存粮加上闯军没来得及运走被截回来的那批,一共一万四千三百石。偏关方向的运粮车队昨日到了通州,三千石。总计一万七千余石。”
陈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京城现存户籍按孙传庭报上来的数字,连带流民在内,约九万户,四十余万口。一万七千石粮食——撑二十天,够了。后续从偏关和山西调粮的路子已经通了,十天之内还有更大一批在路上。
“够。”
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京城坊巷图前面。
“今天下午,打开所有官仓。”
王铎的嘴张了一下。
陈阳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七个位置:“这七处粮仓,每处派两百名士兵维持秩序。城内四十余坊,按坊设粮点,百姓凭户帖领粮。”
“领多少?”赵温问。
“每人两斗。”陈阳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另外,每户再发铜钱一百文。”
王铎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国……国公爷,四十万口,每人两斗,那就是八万石——咱们仓里才一万七——”
“我说的是先发第一批。今天先从南城开始,南城最穷,饿得最狠。七处粮仓同时开,但放粮顺序有先后——南城、东城、西城、北城,最后是内城。第一天先把南城和东城的发完。后续的粮食三天之内到。”
他顿了顿。
“铜钱从哪出?”
赵温接过话:“昌平那批黄金运回来了。拿一部分出来兑成铜钱——”
“不用。”陈阳打断他,“闯军留在户部银库里的铜钱还有四十多万贯,直接用那个。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现在还回去,正好。”
王铎觉得自己需要坐下来。可大堂上没有给他准备椅子。
“还有一件事。”陈阳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王铎,“安民告示。你拿回去誊抄,今天午时之前,贴遍九门内外。”
王铎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告示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让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一条:即日起,废除辽饷、剿饷、练饷,永不加派。
第二条:田赋恢复旧制,一律三十税一。各地不得私自加征火耗羡余。
第三条:凡因战乱失去田产者,由官府重新丈量分配。无主荒田,归耕种者所有。
王铎把告示看了三遍。
三十税一。他在户部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四个字的重量了。大明到了崇祯末年,正税加三饷加各种杂派,百姓的实际负担已经到了十税三甚至十税四的地步。很多地方连这都收不上来——因为老百姓已经跑光了。地都荒了,你找谁收去?
现在这张纸上写着三十税一。
这是太祖洪武年间的税率。整个大明朝两百多年,真正执行过这个税率的时间,拢共不超过二十年。
“国公爷,”王铎的声音有点哑,“这个税率……当真?”
“当真。”
“可是……三十税一,朝廷的开支——”
“朝廷的开支我来想办法。你管把告示贴出去就行。”
王铎不说话了。他把告示折好,揣进袖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国公爷。”
“嗯?”
“这张告示……下官替京城四十万百姓,谢国公爷。”
说完他走了。走得很快,官靴敲在石板上噔噔响。赵温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
午时刚过,告示贴了出去。
九门内外,每座城门两侧各贴了四张。城内各坊的坊门口、各条主要街道的路口、菜市口、棋盘街、灯市口,凡是人多的地方,全贴了。
告示是用大号楷书写的,不用看太近就能认字。不识字的没关系——每张告示旁边都站着一个书吏,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念。
“——废除辽饷、剿饷、练饷!永不加派!”
“——田赋三十税一!”
“——无主荒田,谁种归谁!”
南城大柿子胡同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背着手站在告示前面,听书吏念了两遍。他不识字,但他听懂了。
“三十税一?”他扭头问旁边一个买菜回来的年轻人,“真的假的?”
年轻人也在听,听完了使劲点头:“白纸黑字写着呢。盖着大印。”
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种了一辈子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旁边的人差点没听见。
“崇祯爷在的时候,一亩地打三石粮,交完税剩一石半。遇上年景不好,交完税倒欠官府的。我那二十亩地,十五亩拿去抵了税,剩五亩也不够吃。”
他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三十税一。三石粮只交一斗。这要搁我年轻那会儿……”
第569章 稳定京师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告示,像是怕它突然消失了一样。
比告示更轰动的是粮仓。
未时一刻,南城宣武门外的太仓率先开仓。
两百名黑山军士兵在粮仓前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三丈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摆了八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书吏——一个查户帖,一个记账发签。
领了签的百姓到后面的出粮口领粮,一人两斗,当面量,当面拿。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马跑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太仓门口排起了长队,从仓门口一直排到宣武门大街拐角。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手里拎着口袋、抱着坛子、端着木盆——什么能装粮食就带什么。
一个妇人抱着两个孩子挤在队伍里,小的那个饿得哭都没力气了,眼珠子呆呆地看着前面。妇人把大的那个放下来,让他站着排队,自己抱紧了小的。
排到她的时候,书吏看了看她的户帖。
“三口人,六斗。另外铜钱三百文。”
妇人接过粮袋和铜钱的时候,手抖得连口袋都拿不稳。
她蹲在墙根底下,打开袋子,把手伸进去,攥了一把小米。
黄澄澄的小米从指缝里漏下来,她看着那些米粒,忽然把脸埋进袋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维持秩序的一个黑山军列兵看了两眼,从腰上摸出自己的干粮袋子,掏了两块压缩饼干塞过去。
“给孩子吃。”
妇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说出话。
倒是大的那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接过饼干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到了申时,七处粮仓全部开放。
东城的禄米仓、海运仓,西城的旧太仓,北城的北新仓,每一处都排着长龙。
孙传庭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拿望远镜往南看。
南城的几条主街上全是人。但不乱。排队的排队,领粮的领粮,维持秩序的士兵站得笔直,没有推搡,没有争抢。
他放下望远镜。
京城乱了两个月。
闯军来了抢一遍,跑了又乱一遍。
老百姓被折腾得像惊弓之鸟,听见脚步声都要往屋里躲。
现在不躲了。
他们在排队领粮食。
孙传庭叫过旁边一个参谋:“去告诉工部那边的人,明天开始修房子。南城和东城被闯军烧了的那些民宅,统计出数目来。材料不够的从城外调。木料、砖瓦、石灰,缺什么报上来。”
参谋应了一声跑下去。
孙传庭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楼下走。经过台阶拐角的时候,听见下面街上两个老头在聊天。
“——你说这陈阳,到底图个啥?打完仗不抢东西,进了城还放粮,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种当兵的。”
“管他图啥。粮食是真的,告示是真的,刘宗敏的脑袋也是真砍的。冲这三样,这人比崇祯爷强。”
“嘘——你小点声。”
“怕啥。崇祯爷要是有这本事,大明也亡不了。”
孙传庭没停步。
他把双手揣进袖子里,走进了暮色渐浓的京城。
街道两旁,有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久违的灯光。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弯弯绕绕地往天上走。
有人在做饭了。
——
五月二十二日,武英殿。
早饭是小米粥配腌萝卜。陈阳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推开,一抹嘴。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打补丁的青布圆领袍,这是徐光启。
另一个精瘦干练,手指骨节粗大,常年和铁锤木料打交道留了老茧,这是宋应星。
“都吃好了?”陈阳敲敲桌子。
徐光启放下筷子,没说话。宋应星连点两下头。
“吃饱了就说正事。”陈阳从桌案后抽出一份名单,往老徐面前一推,“老徐,京师民政这块,包括重新登记户籍、核算田亩、调配粮草,先由你总括。给你的头衔是京尹兼户部尚书。”
徐光启没推辞。这老头是个实干派,懂农政,算数也精。“老朽这把骨头,还能熬几个夜。只问一句,放粮的底线在哪?田赋免到什么程度?”
“放粮按人头,不限户口。流民只要肯登记造册,全算京师编户。田赋之前贴了告示,三十税一,永不加派。你要做的,是把无主荒田厘清,分给那些没地的穷汉。”陈阳顿了顿,指着外面,“京城四十多万口人,我要在秋收前,看到城外的地里都种上东西。”
徐光启点头应下,把名单揣进怀里。
“老宋。”陈阳转向宋应星,“工部你来挑大梁。原先的工部是一潭死水,贪墨横行。孙传庭前天刚砍了原工部尚书范复粹的脑袋。百废待兴,得有真干活的人。火器坊、琉璃厂,还有城墙的修缮,道路的硬化。你需要什么材料,开条子找后勤批。”
宋应星眼睛亮了。他早前被陈阳折服,正是因为见识到了那些柴油机和步枪的图纸。“国公爷,那铁甲车……”
“那个你还得再学学。先把车床做出来。我调一个工程营配合你。”
“得嘞!”宋应星回答得干脆响亮。
末了,一直坐在边上的孙传庭插话:“那我呢?”
“你继续管你的清查司,另外把大明司法刑狱的摊子接过来,改组最高法和巡捕房。大明那一套严刑逼供、连坐法,全废。办案讲证据。抓的人还有多少没审?”陈阳问。
孙传庭翻开随身带的册子:“押着一百二十多人。贪腐大案查实七成,剩下的多是李自成手下死硬分子,或是地方鱼肉百姓的恶霸。”
“该杀的杀,不留着过年。至于罪不至死的,宋应星那边正缺人烧水泥挖煤,全送去劳改。”陈阳下了定论。
这三人一分配,京城的基本行政框架就搭起来了。黑山军不是那种打完就跑的流寇。武班子硬,文班子也得手起刀落。
第二天下响,十二支工作组就出了四九城。
这是陈阳特有的路数。不让大明那些腐儒下去当大老爷,直接派军队里的政工干部和军法处的兵,外加部分经过甄别考核的原明基层官吏,组队下乡。
第570章 中亚情况
永平府的知府刘应科,这几天瘦了快五斤。他走着路,脚底板磨出三个水泡。
前面的黑山军工作组组长姓王,二十来岁,扛着一把折叠标尺,走得脚下生风。背后背着个绿帆布包,里面全是大明地方的鱼鳞图册和刚印出来的丈量表。
他们正在一个叫十八里店的村子查地。
“刘大人,这黄册上写着,赵员外家名下良田两百亩。可这绕着走了一圈,河沟东边这打谷场连着的那一大片水田,估摸有六百多亩。怎么没记在账上?”王组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回头问。
刘应科抹汗,小心作答:“那原是屯卫的官田,后被太监私占,又转卖给赵家。县里历年收税,他们托了关系,便……隐瞒了。”
“瞒报,抗税漏税。”王组长从包里掏出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叉,“赵家主事人去哪了?”
“前些日子闯贼过境,跑了。”
“跑了全按无主荒田收缴。”王组长一扬手,“通知全村,下午在打谷场分地。按户口,男丁女丁都算,抓阄!另外把隐报田产的旧账抄送清查司。”
村里这会儿早就沸腾了。老百姓原本对重新丈量土地这事心存疑虑,以往朝廷量地,多量出来的一尺半寸,最后全变成了新摊派的苛捐杂税。可见着这批穿花绿衣服的人,拿着奇形怪状的尺子走村串户,不要招待,不收红包,连口水都自己带。量完地,这就要分田了!
刘应科看着这一幕,悄悄给自己以前的主簿透底:“把往年瞒报、贪墨的烂账,自己全翻出来给王组长交底。谁敢在这时候耍滑头,当心掉脑袋。没看孙青天在菜市口砍贪官连眼皮都不眨吗?”
大明原有的基层官员,愿意干活且没有民愤的,被陈阳留用了大半。但有三条铁律:第一,不准收火耗;第二,不准吃空饷;第三,所有账面上墙公开。
有三个县的县丞平时骄横惯了,想把黑山军的清丈表糊弄过去,半夜给人塞了五十两银子。第二天就被宪兵队铐走,第三天直接挂在县衙门口示众了。
十几天光景,整个京畿地区的沉疴顽疾,被硬生生刮除大半。政令从武英殿发出,不出半日就能落到村镇。这等行政效率,让王铎那帮前朝遗老们目瞪口呆。
“这是一台不吃人的机器。”王铎私下跟人交底,“转起来嘎吱作响,却把大明两百年的烂账全压平了。”
六月初。紫禁城西侧的偏殿,拉起了一圈天线。这是最新组建的总参谋部通讯中心。
电报机的嘀嗒声不绝于耳。通讯兵戴着耳机,飞速在纸上记录代码。
陈阳拿着刚送来的密电码译文,忍不住乐了。
“这老袁,胆子越来越肥了。”
旁边站着赵温。他探过头看了一眼:“袁督师打到哪了?”
“中亚。再往西走,就快摸到里海吃鱼了。”陈阳抖了抖手里的电报纸。
当年辽东战局将溃,陈阳硬是从崇祯的断头台上把袁崇焕带了下来。这几年,陈阳把辽东的摊子收拾干净后,直接把袁崇焕这头猛虎放归了西北。给他配了军队,外加一堆轻重机枪。
袁崇焕在电报里抱怨:中亚汗国的骑兵太不经打。哥萨克的探险队拿着火绳枪过来挑衅,被黑山军的两节重机枪扫了一梭子,全连人带马跑进了沙漠。现在袁部抓了几万俘虏在开矿修路。他请示陈阳,要不要继续打穿波斯。
那字里行间的嚣张,隔着几千里远都能透过纸背透出来。早没当年驻守宁远的憋屈。
“回电。”陈阳收起笑意,下令记员抄写。
“第一,暂停向西无意义的推进,拉长补给线是大忌。第二,就地建立西北特别军管区,你袁崇焕任总督,就地消化领地,做好移民工作。”
陈阳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手指点在西北方向广袤的版图上。
“让他在中亚和新疆交界处,筑城、屯田、同化。把那片地彻底钉死在我们的版图上。告诉他,当地的资源给我往死里挖,金银铜铁矿全开采出来,就地设立兵工厂,我会抽调一批技工过去。”
赵温听完,倒吸一口气。“好家伙,把督师放在那,西北那边算是稳了。真是拿大炮轰兔子,杀鸡用牛刀啊。”
“他袁元素就喜欢这口。当年受的气,总得找那些毛子和游牧骑兵撒撒火。这算物尽其用。”陈阳摆弄了一下沙盘上的小红旗,插在葱岭偏西的位置。这片长久脱离管控的广袤土地,现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重新并入了华夏的版图。
内部民生抓紧,外围边疆夯实。这天下大局的棋盘,陈阳下完了大半。
只剩南边那些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南明残余,以及退遁在白山黑水间的游兵散勇。
窗外的知了开始叫唤,北京城的夏风热了起来。
而紫禁城这台庞大的战争与政治机器,才刚热身完毕。
“准备一下南下的章程吧。”陈阳转头对赵温交代,“留给他们体面下台的时间,不多了。”
——
北京南郊的空地上,连绵十几里的临时围栏把这片区域圈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面密密麻麻蹲着二十万人。
有李自成大顺军的余部,有吴三桂没带走的关宁铁骑残兵,还有白广恩手底下的溃兵。这些人全被黑山军一路清扫、堵截,最后全赶到了这片荒地上插上围栏看起来。二十万张嘴,光是每天的吃喝就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李大牛拿着后勤的账本走过来,腮帮子鼓得老高。
“国公爷,这帮孙子太能造了。一天就给两顿掺了糠的稀粥,每天消耗的粮食也得千把石。照这么吃下去,太仓刚存下的底子,非得让他们吃空一半不可。”李大牛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拍,“底下不少兄弟都在嘀咕,干脆把老弱病残都填了沟壑了事。”
陈阳翻了翻兵册,没理会他的抱怨。他抬头冲外头喊了一声:“把老宋叫来。”
半个时辰后,宋应星坐着马车火急火燎地赶到。他这几天全泡在琉璃厂和砖窑那边,脸上的煤灰都没洗干净,衣服下摆全是泥点子。
第571章 挑选工人
陈阳指着远处乌央乌央的人头。“老宋,你前天不是喊着工部没人,水渠没人挖,路没人铺吗?现成的劳力在这。”
宋应星踮着脚往围栏那边看去,眼睛立刻亮了,但随后又皱起眉头打量。
“二十万人啊,国公爷,我是缺人,但这帮拿惯了刀子的兵痞,放出去那还不得翻天?修个路他们能把沿途的村子抢光。我工部可没兵去镇压他们。”
陈阳转头吩咐赵温:“带人过去筛。不要全要,给我挑出八万人来。剩下的另外再处置。”
赵温领了命令。他办事的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营的黑山军把南郊大营分成了十八个区域。
招募的标准极其简单粗暴。
第一关,查旧账。军法处的干事拿着从大顺军那边缴获的花名册,挨个对。凡是被人指认杀过无辜平民的,抢劫强奸带头的,甚至吃过人肉的,当场揪出来。这些人根本不废话,宪兵队直接绑了拉到后山处决。
第二关,验体力。围栏出口摆了几十个六十斤重的石锁,还有装满沙土的箩筐。走过去的,单手把石锁提起来举过头顶,或者挑着一百斤的沙筐绕场走两圈不带喘粗气的,站到右边。举不起来的、走两步就打晃的,站到左边。
最后剩下的,全是些原先在土里刨食,被战乱裹挟进军营的苦哈哈。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光长了一身板实的死力气。
整整八万人,被单独圈进了一个新大营。
至于淘汰下来的那十二万人。有血债的杀了,剩下的全部缴械脱甲。陈阳下令,从查抄的赃款里拨出一笔,一人发两百文铜钱,配了十天的杂粮面,哪里来的滚回哪里种地。拿了钱的老弱溃兵们跪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头,拄着破木棍四散回了原籍。
新圈出来的这八万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留在空地里,一个个眼珠子布满血丝,惶恐不安。按照这十几年来乱世的规矩,遣散老弱,留下青壮,这只有一种可能——拿去当死士选锋。去打最惨烈的攻城战,拿人命去填火炮,填护城河。
一个原大顺军大个子兵名叫牛铁柱,长得跟半截铁塔似的。他缩在人群里直磨牙花子。旁边一个麻脸小兵扯着他的袖子直哆嗦:“牛哥,咱们这两天是不是要开拔了?听说黑山军要往南打,这肯定是拿咱们去趟雷啊。”
牛铁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闭上你那乌鸦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黑山军火器厉害,咱们跟在后面冲,要是能活下来,说不定能混个小旗当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嘴上这么说,牛铁柱的腿肚子这几天就没停止过转筋。
第三天正午。
大营正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一名黑山军政务干事大步走上去,手里提着一口用铁皮敲出来的土扩音喇叭。四周围着一圈端着步枪的宪兵。
喇叭一举,刺耳的杂音响起,全场八万人瞬间安静,连声咳嗽都没了。
干事嗓门提到了顶点,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方回荡。
“底下全给我听清了!从此刻起,你们不再是大明、大顺或者别的什么溃兵战俘。你们全部编入黑山军建制,定名工程营!”
台下嗡嗡的骚动起来。啥叫工程营?
干事没停,继续喊:“工程营下辖三个总队!水利总队、修路总队、城建总队。国公爷知道你们大多是受苦人被裹挟,体恤你们,打今天起,不让你们上阵去挡刀子了,都特娘的去干活!”
不用上阵杀敌?
牛铁柱愣了。不用顶着炮火往城墙上爬?挖沟修路?那是苦力的活啊。能保住命干苦力,不少人已经激动得直搓手了。
台上的政务干事把喇叭放低,换了口气。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干活的规矩,竖起耳朵听好了!工程营每天三顿饭,白面馒头配杂粮面,管你们吃饱!顿顿有咸菜,干重体力活的三天给你们见一回荤腥!”
底下原本嗡嗡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每月初一,绝不拖欠,按月发饷银。一人二两白银!”
八万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干事扫了一圈,再次扯足了嗓子:“再说一遍,每月二两现银!一年给你们发两套新衣服,鞋子坏了包换。干满三年,直接发给良民户籍,分田地十亩!表现好有立功受奖的,额外奖铜钱奖布匹!”
整个大营彻底炸了。
啥玩意?每月二两银子?管饭还管饱?这年头外面什么行情他们太清楚了。给地主老财当长工,累死累活干满一年,到头来顶多给个过冬的破棉袄,能攒下二两银子的那都是富裕地方。李自成当初喊着“均田免粮”,到底也没给他们发过一文钱,只管过几天稀糊糊。
现在成了战败的俘虏,不仅不用去当炮灰填沟壑,去挖泥巴居然能拿二两现货白银?
牛铁柱抬起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自己脸上。半边脸立刻红了。
旁边的麻脸小兵吓了一跳。“牛哥你疯了?打自己干啥啊?”
“我看是不是在做梦。二两……真发钱?”牛铁柱傻呵呵地看着上面。
台上的干事用事实回答了他们的疑惑。
黑山军的后勤兵抬着几十个沉重的大红木箱子走到台前。这是从昌平地下宝库那些搜刮出的物资里挑出来的现银。
箱盖当着八万人的面直接掀开。
白花花的碎银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直晃眼。晃得底下那些苦汉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今天开营,先发半个月的安家费!”干事大手一挥,“排队上前记名,发钱,换装!”
人潮开始有序地排队。宪兵在两边维持秩序,其实根本不用他们维持,谁敢插队抢钱,不用宪兵动手,后面的人直接就把他按泥里揍个半死了。
牛铁柱排到桌子前,负责发放的书吏核对了他的名字画了押,递给他一块大概一两多重的碎银子。他双手捧着那块银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
“活菩萨……活菩萨啊!”牛铁柱膝盖一软,对着紫禁城的方位邦邦磕了三个响头。不光是他,这空地上跪在地上哭喊着磕头的人不下几千个。他们绝了活路,却在这里重新摸到了人的体面。
第572章 废除杂税
发下去的没有锁子甲和雁翎刀。是统一染成灰蓝色的帆布工作服,耐磨耐脏,外加专门赶制出来的防滑麻底布鞋。兵器全被收缴,一捆捆崭新的铁锹、十字镐、铸铁大锤和独轮车被拉到了营帐中间。
八万人换上工作服,精神面貌眼见着变了。
以前当兵拿刀是为了混口粥喝,是防着被督战队砍了。现在攥着铁锹那是为了那二两银子,那未来的十亩地。原本满是戾气和死气的眼底,现在放着光。
三天后,工程营正式开拔。
修路总队直接被派往通州方向,把北京到通州的官道全部扩宽夯实,上面铺碎石。由于发钱及时伙食管够,这帮人力气大得惊人。抡起十字镐砸地面,干劲比打仗冲锋还猛。
水利总队被宋应星全数要走,开赴永定河和周边水系。清淤泥、加固堤坝、挖引水渠。
陈阳坐在紫禁城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浩浩荡荡开赴工地的灰色人流,对身旁的赵温开口。
“你看,用二两银子就能把这群最不稳定的破坏力量,变成最结实的基石。”陈阳靠在椅子上,“一个月十几万两的军饷放在别处是天文数字,但咱有那五千多万两抄家得来的底子,哪怕砸三年也绰绰有余。”
赵温点头称是。“有了这八万人,京城这盘死棋彻底盘活了。”
“这只是在京畿练练手。”陈阳目光顺着地图往下移,“等这八万工程兵把路铺稳当了,南下的物资通道就算打通了。接下来,就看江南那帮人还能蹦跶几天了。”
——
六月初十,武英殿。
殿内的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化解不了北京城入夏的暑热。
王铎跪坐在偏案后头,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刷刷走动。
汗水顺着他发白的鬓角滑进官服领口,他没敢擦。
写了三页纸,他吹干墨迹,双手捧着递到正座前。
陈阳接过宣纸扫了两眼,眉头皱起。
“辞藻太华丽了。太酸。”
王铎缩了缩脖子,小心解释:“国公爷,这通传天下的檄文,总得引经据典,讲究个平仄对仗,方显朝廷威仪……”
陈阳把那沓纸扔回案头:“天下老百姓几个认识字?你写那些之乎者也,他们听完一头雾水。这张纸是要贴到各地州县的城墙上、贴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要让村头卖豆腐的听完,都知道这天下换了主事人。”
王铎愣在当场,握着笔的右手发僵。
“重写。”陈阳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分三段。”
陈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段,把战绩抖落干净。别写什么‘顺天应人’的空话。就写山海关大捷,李自成四十万人灰飞烟灭,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的十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吴三桂首级落地。顺带提一笔,刘宗敏在菜市口活剐了一天。”
王铎倒抽一口凉气,笔尖一抖,一滴浓墨毁了底下一张好纸。这等行文,全无文人含蓄,杀气直逼面门。但他不敢驳,赶紧铺开新纸记录。
“第二段,讲规矩。”陈阳手指叩击着实木桌面,“废除大明后期所有的苛捐杂税,辽饷、剿饷、练饷一字不留。田赋恢复三十税一。写死,永不加派。无主荒田全部分给无地农户。规矩定下,谁要在底下阳奉阴违多收老百姓一粒米,清查司的铡刀等他。”
老书生落笔极快,字迹力透纸背。这几条干货,比任何圣贤书都管用。
“第三段,宣抚。”陈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边,手指从南到北划了一道,“警告南京那个刚支棱起来的小朝廷、四川的张献忠,还有关外盛京的零星势力。给他们一个月时间,把降表送到紫禁城。逾期不到,大军推过去,斩草除根。”
武英殿里只有笔锋摩擦纸面的急促声响。
一刻钟后,新版檄文出炉。
抛弃了骈四俪六,全是硬邦邦的大白话。
通篇没有一句乞怜妥协,字里行间透着掀翻整座天下棋盘的蛮横。
陈阳看完,提起朱砂笔,在末尾圈了四个字——传檄天下。
当天夜里,紫禁城旁的印刷作坊灯火通明。数以万计的告示带着未干的墨香,被分装进油布包。
大明残存的驿站系统被彻底激活。数百骑驿马从九门飞驰而出,马蹄敲碎了京城夜禁的宁静。往南、往东、往西,驿递快马连夜狂奔,八百里加急,人换马不歇。同时,总参谋部通讯中心的电台开始满负荷工作,密电码化作无形的声波,越过千山万水,直抵部署在前方的黑山军各级指挥所。
不出三日,这篇檄文把整个北方的浑水彻底搅沸。
山东,济南府。
原大明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后堂,气氛压抑。几大豪族乡绅坐了一圈,个个面带愁容。南边弘光朝廷的使臣昨天刚进城,正许诺加官进爵,催着他们南下效忠。两百里外的大顺军溃兵还在四处流窜,打家劫舍。
济南守将王公弼坐在正位,手里捻着茶盖,半天没喝一口。局势混乱,他手底下那几千号地方守备军,连吃饱饭都成问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沉默。一个差役连滚带爬撞进门槛,手里高举着一张黄纸:“大人!直隶方向传来的快报!黑山军发檄文了!”
王公弼一把夺过,展开一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王公弼的手抖得很厉害,黄纸边缘发出簌簌的抖动声。他咽了一口干唾沫,把檄文递给旁边靠得最近的一个老乡绅。
那乡绅只扫了开头两行,眼睛瞪得浑圆。六十万大军没撑过一天?多尔衮被活捉?刘宗敏遭了凌迟?这几条消息砸下来,在场的老爷们脑子嗡嗡直响。他们太清楚大顺和满清的战力,那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凶名。黑山军能把这两座大山碾碎,济南府这城墙比纸糊的结实不了多少。
“再看第二段……”王公弼声音干涩。
老乡绅往下看,念了出来:“废三饷……三十税一……无主得田……”
第573章 家眷入京
话音刚落,外头大街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几声破锣敲响,紧接着是成百上千人汇聚的声浪。
“出什么事了?”王公弼猛地站起。
门外的亲兵跑进来回禀:“大人,驿骑沿街撒了告示。外头百姓全疯了,正成群结队往衙门这边赶,说要迎王师,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城投降!”
民心变了。老百姓只要一口吃的,三十税一的诱惑摆在那,谁挡在前面,谁就会被撕成碎片。
王公弼没有丝毫犹豫,解下腰间的印绶丢在案桌上。“去,把南明那个使臣绑了。开北门,咱们送降表去北京!”
同样的事情,在河南开封府以一种更直白的方式上演。
黄河北岸,黑山军先锋营的一个连驻扎在官道上。没有架炮,也没列阵。连长举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站在河滩上,对着南岸据守的残兵喊话。
大喇叭把檄文的内容一句句送过河面。从头到尾念了三遍。
南岸的几千兵丁饿得东倒西歪,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听完对岸的喊话,带头的把总转头看了看后方光秃秃的田野,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露脚趾的草鞋。
他把手里那支生锈的矛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娘的,三十税一!不打这劳什子烂仗了,回家种地去!”把总转头冲城门楼子吼了一嗓子,“放下吊桥!”
吊桥砸在河沿上,激起一蓬黄土。整个河南防线,没动用一颗子弹,土崩瓦解。县令、守备、乡绅,争先恐后地把户籍粮册装箱,套上骡车直奔京城方向。谁都怕去晚了落下一个‘抗拒天兵’的罪名。
消息一路往南蔓延,跨过长江,直扑南京。
秦淮河畔的胭脂粉气掩盖不了朝堂上的恐慌。那个刚草创的南明朝廷里,还在为谁是正统、追谥哪个皇帝吵得不可开交。等黑山军的檄文摆在马士英和史可法的案头上,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
朝堂上站满绯袍大员,却无人敢出头说话。大家互相看着对方的鞋尖,心思各异。一半人在盘算如何守住江淮防线;另一半人,已经在偷偷打听黑山军清查司的手腕,评估自己私藏的家当能不能熬过下一轮盘查。
七月上旬,北京。
武英殿偏殿的条案上,各地送来的降表、图册、户籍黄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李大牛站在桌边,一边啃着个脆生生的黄瓜,一边扒拉着那些折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国公爷,这仗算是打舒服了。您看看,大半个山东和河南全送上门了。
连河北那些山沟里的土匪寨子,都自己把当家的绑了送去通州。这檄文一出,比十门重炮还好使啊!”
陈阳坐在木椅上,手指夹着半根烟,白色的烟雾在头顶盘旋。他没被这些降表冲昏头脑。
将一块半尺厚的黄册随手翻开,上面写着某县呈报的户籍数目,字迹崭新,墨香未退。陈阳把烟头摁灭在粗瓷烟灰缸里,弹了弹上面的烟灰。
“表面功夫好做,真心难降。他们降的是咱们手里的枪杆子,可不是真服了咱们的规矩。”陈阳站直身子,“通知政工处和军法处,从底下的骨干里抽调人手。这些个州县,降表收下,人全给我派下去接管。地方原有的班底,愿意配合三十税一的留用,敢借着朝廷的名头继续盘剥百姓、多收一分火耗的,就地正法。”
陈阳走到门边,看着紫禁城外高远的天空。烈日烤得琉璃瓦泛出刺眼的亮光。
“不破不立。这盘根错节的旧疮疤,几张降表可擦不干净。得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把烂肉刮掉。大牛。”
“在!”大牛把黄瓜把子一扔,站得笔挺。
“去催一催老宋,工程营修的南下官道进度再快点。再过两个月秋高马爽,咱们该下江南走走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北京城里的百姓在河边放河灯,烧纸钱,给这两个月里死掉的亲人招魂。
武英殿没人管这些,陈阳一整天都在跟孙传庭核对南下的兵力部署。
忙到掌灯时分,李大牛端了碗羊汤面进来。
陈阳接过碗,呼噜噜扒了两口,忽然停了筷子。
“大牛。”
“在。”
“怀安多大了?”
李大牛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大公子……今年该十岁了吧。二公子陈兴也快九岁。”
陈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陈阳之前为了稳固自己在军中的势力。
陈阳娶了袁崇焕的女儿袁小慧,娶了秦良玉的孙女马云葭,娶了孙元化的女儿孙薇,娶了曹文诏的女儿曹青禾,娶了赵温的妹妹赵灵儿,还娶了蒙古军团长巴特尔的女儿其木格。
这是把关宁军、川军、技术派、猛将派、黑山军嫡系、蒙古骑兵,这六股足以横扫天下的力量,用血脉死死地拧成了一股绳。
他算了算,离开偏关到现在,快三个月了。
唐婉带着孩子还在山西,六个妾室的孩子们都在偏关长大,他这个当爹的,常年在外征战,陪在孩子们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袁崇焕的女儿袁小慧生的闺女,马云葭生的儿子,其余几个也各有所出。
国公府后院那一窝孩子,他这个当爹的,好些都没能好好陪过。
“该接过来了。”
陈阳把面汤喝干净,擦了擦嘴。
第二天一早,两封电报从紫禁城的通讯中心发出。
一封发往偏关提督府。一封发往唐城。
——
偏关。提督府。
唐婉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后院看着晾晒的衣物。
十岁的陈怀安骑在一匹半大的小马上,手里挥着根柳条,嘴里喊着“驾驾驾”。
旁边的仆从追着二儿子陈兴满院跑——这小子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腿脚麻利得很,绕着假山疯跑,嘴里咯咯笑个不停。
唐婉把电报看了两遍。
“收拾东西,去京城。”
她把手里的衣物往绳子上一搭,转身进了堂屋。
消息传开,整个提督府炸了锅。
六个妾室加上各家带来的丫鬟婆子,光是半大的孩子就有七个,最大的陈怀安已经十岁,最小的其木格生的那个才七岁多,正是精力旺盛坐不住的年纪,整天除了疯玩就是闹。
袁小慧第一个收拾好了箱笼。她是袁崇焕的女儿,做事利索,两口箱子装完衣物细软,坐在院里等。
马云葭更干脆,一手揽着身边的儿子,一手往腰上别了把短刀。
赵灵儿看见了,吓了一跳:“嫂子,去京城又不是上阵,带刀干什么?”
第574章 工业迁移
“路上两千里,你当是去逛庙会?”马云葭把短刀柄往腰带里塞了塞。
曹青禾嘟嘟囔囔地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手上牵着条小黄狗。“这狗也带上。”
孙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带别的,就抱了一摞书。她跟她爹孙元化一个德性,走到哪书带到哪。
其木格最省事。一个蒙古女人,裹了件皮袄,把身边的儿子往马背上一托,翻身骑上马就等出发。唐婉劝了半天,才把她从马背上拽下来。
“你坐车。路上颠,孩子坐不稳当。”
其木格不乐意,但看了看马背上正兴奋晃着腿的儿子,还是下了马。
提督府忙了整整两天。
不光是陈阳的家眷要走。袁崇焕的老母亲,秦良玉留在偏关的侄孙,孙元化的夫人,曹文诏的续弦,赵温的老娘——这些文武重臣的家眷,全在迁移名单上。
加起来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多口人。
赵二虎接到护送命令的时候,正蹲在城墙根底下拿石头磨刀。
电报是陈阳亲自拟的,就两句话。
“赵二虎全程护送。途中有失,提头来见。”
赵二虎把电报纸叠好塞进靴筒里,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点兵去。”
他带的是内卫部队。两千人,清一色的老兵,人手一支半自动步枪,腰间别着左轮手枪。另配十挺轻机枪,十辆装甲运兵车。这个火力配置,在这个时代拉出去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都绰绰有余。
但赵二虎还是不放心。
他又从偏关守备营借了三百骑兵,沿途前出三十里侦察。每隔五十里设一处兵站,提前储备饮水和干粮。路线避开太行山里的匪患区,走大同、宣府、居庸关一线,全程官道。
七月十八,队伍出发。
打头的是十辆装甲车,柴油机的轰鸣声把路边的野鸡吓得扑棱棱乱飞。后面跟着三十多辆大车,车厢里铺了厚褥子,挂了遮阳的油布篷。女眷和孩子坐车,丫鬟婆子步行的配了骡子。
赵二虎骑马走在最前头,左手提缰,右手搭在枪套上,眼珠子不停地往两边山头上扫。
“牛皮匠,你带一个班,去前面那个垭口看看。”
“得嘞。”
牛皮匠带人跑了。赵二虎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要是让人截了,老子的脑袋不够砍。”
——
同一天,唐城。
唐城就是原来的唐家庄。陈阳起家的地方,后来扩建成了工业基地的民用区。这里集中了黑山军体系里最核心的一批技术人员。
孙元化的铁路工程队总部在这儿。电力研究所在这儿。军工厂的设计科在这儿。
收到迁京的命令后,孙元化第一个跳起来。
“好啊!京城那边的铁轨还等着我铺呢!在这山沟沟里窝了三年,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
他转头就开始列清单。车床带不带?带,拆了装箱。图纸带不带?废话,锁进铁皮柜里。那几台发电机呢?挑两台小的,大的后面再运。
技术团队的迁移比家眷复杂得多。
光是精密仪器的包装就忙了三天。有些东西金贵,颠坏了就是废铁。孙元化盯着工人往箱子里塞稻草、棉花,生怕有个闪失。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地上捆箱子,铁丝拧得吱吱响:“孙大人,这万用表我拿油纸包了三层,够不够?”
“再包一层。你当那是大白菜?摔碎了你拿命赔。”
技术团队分三批走。第一批是核心人员,连同图纸资料和精密设备,由一个排的内卫兵力护送。第二批是生产骨干和普通设备,走官道慢运。第三批是辎重和大型机械,等铁路修到太原再用火车拉。
宋应星提前从京城发来一份清单,指名要哪些人、哪些设备先到。他在京城的工部衙门已经清出了三进院子,改成了临时实验室,就等人来开工。
七月底,家眷车队和第一批技术团队在宣府汇合。
赵二虎站在城门口,看着从南边过来的技术队伍。一群穿蓝布工装的人,戴着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手上全是机油和铁锈。跟后面那些裹着绫罗绸缎的女眷站在一起,画面有些滑稽。
孙元化从骡子背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走过来跟赵二虎握手。
“赵大人,辛苦了。”
“你那几十箱铁疙瘩比这一百多口人还难伺候。我手下那帮兵,搬箱子搬得腰都快断了。”
孙元化嘿嘿一笑:“那些铁疙瘩到了京城,能顶十万人干活。”
两支队伍合为一路,浩浩荡荡往居庸关开去。
八月初三,车队过居庸关。
关城上的守军远远看见车队前面的装甲车,吓得差点鸣炮示警。等看清车上插着的黑山军旗帜,赶紧开关放行。守关的把总跑下来敬礼,腿还在打颤。
八月初五,午后。
北京城西直门外,陈阳骑着马,带了二十个亲卫,在官道边上等。
他看见远处扬起的烟尘时,翻身下马。
车队缓缓驶近。打头的装甲车停了,赵二虎跳下来,跑步上前。
“报告国公爷,偏关家眷一百二十三口,唐城技术人员第一批四十七人,全部安全抵达。途中无一伤亡,无一掉队。”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后面的大车帘子掀开,唐婉探出头来,身边跟着九岁的陈兴。十岁的陈怀安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看见陈阳,愣了两秒。
“爹!”
少年张开胳膊就往下跳。陈阳一个箭步上去接住,单手把儿子举过头顶。
怀安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抓着陈阳的头发不撒手。
唐婉站在车上,眼眶红了一圈,嘴上却笑着骂了一句:“三个月不着家,儿子都快跟你生分了。”
陈阳把怀安换到左臂上,伸手去扶唐婉下车。
“生分不了。”他低声说,“这小子跟我一个脾气,见了亲爹就往上扑。”
后面的车厢里,六个妾室带着各自的孩子陆续下车。孩童的笑闹声、女人的笑声、丫鬟们招呼行李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西直门外跟过年一样。
马云葭带着儿子走过来,看了陈阳一眼,没说什么腻歪话,只是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你儿子,该你管了。我这一路管了他两千里,胳膊都快酸断了。”
陈阳左手抱一个右手揽一个,两个孩子加起来百十斤,他站在那里稳稳当当,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赵温骑马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这位统兵大将在马背上坐了半天,回头冲李大牛说了句:“这才叫打完天下坐天下。枪杆子打下来的江山,得有人传下去。”
李大牛挠了挠后脑勺:“赵将军,您这话太文绉绉了,我听不太懂。”
“就是说——”赵温往西直门城楼上一指,“那把椅子,快该换人坐了。”
第575章 天下震动
南京,紫禁城。
这座比北京紫禁城小了一圈的宫殿群,此刻灯火昏黄,大殿里挤满了人,空气闷得发馊。
弘光帝朱由崧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从北边快马送来的急报,攥得纸都皱了。
他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有一半已经看过了那份急报的抄本。剩下没看过的,看看周围人的表情,也猜了个七八分。
李自成完了。满清也完了。吴三桂的脑袋在菜市口滚了。
那个叫陈阳的人,坐在北京的武英殿里,发了一道檄文,给南京一个月的时间送降表。
马士英站在最前排,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大拇指搓着食指的指节,搓得指甲盖发白。他在算。算什么?算自己那几十万两的家底,够不够买一条活路。
“诸位爱卿——”朱由崧终于开了口,声音发虚,“这个陈阳,到底有多少实力?”
没人答话。
朱由崧又问了一遍。
史可法从队列里走出来。这位兵部尚书这些天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但腰板还是直的。
“陛下,此人原为崇祯朝偏关提督,后受封安乡侯、晋国公。手握黑山军数十万,据山西、控西北,工业之强远超朝廷所知。此番北上,一战灭李自成,再战破满清。如今坐拥北方半壁江山,兵精粮足,不可力敌。”
“不可力敌?”马士英冷笑了一声,“史大人这话说得倒轻巧。那咱们怎么办?跪下来磕头送降表?”
史可法没搭理他,继续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策可选。上策,遣使北上,与陈阳议和。承认其北方之主的地位,以长江为界,南北分治。中策……”
“分治?”朱由崧的声音拔高了,“朕是大明正统,他陈阳算什么东西?一个边镇提督,凭什么跟朕分天下?”
马士英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说得对。凭什么?咱们江南富庶,百万兵马——”
“百万?”史可法转头看他,语气平得很,“马大人,把吃空饷的、逃兵的、纸面上的全扣掉,咱们能拉到江边的兵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马士英的脸涨红了,张嘴想骂,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确实清楚。满打满算,南明能调动的战兵,不超过十五万。这还包括了左良玉在武昌的那支八万人马——而左良玉听不听南京的号令,全看他心情。
“陛下。”史可法转回身,“臣斗胆直言。那檄文上写得明白,废三饷,三十税一。这几条传到江南,百姓是个什么反应,陛下应当有所耳闻。”
朱由崧没耳闻。他整天泡在后宫里,能耳闻什么?
但史可法替他说了:“苏州、松江一带,已经有百姓在传唱北边来了活菩萨。再拖下去,不等陈阳打过来,江南自己就乱了。”
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主战的、主和的、主逃的,三拨人拉帮结派,唾沫星子飞了半殿。
朱由崧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崇祯。
想起那个在煤山上吊死的堂兄。
三月前他在南京登基的时候,觉得天命在自己这边。
现在那个“天命”,正被北边的大炮一炮一炮地轰碎。
散朝之后,马士英没走正门,从侧廊绕到了后花园。
一个穿青衣的幕僚等在假山后面。
“东翁,北边的底细摸清了没有?”
幕僚递上一封密信:“陈阳的黑山军,光精锐就有四十万。还有坦克、重炮、飞机那些……消息太离谱,属下也拿不准真假。”
马士英把密信凑到灯笼下看了两遍。
“准备后路吧。”他把信塞进袖子里,“银子分三批往福建转。万一……南京守不住,咱们走海路。”
——
成都。
张献忠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探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王,李自成在山海关全军覆没,四十万人……没了。满清十五万人也没了。吴三桂砍了脑袋。”
张献忠绕着桌子转了三圈。
他和李自成是老对手了。两人从崇祯二年就开始造反,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互相看不顺眼,但也互相知根知底。李自成能灭大明打进北京,这份本事张献忠服气。
四十万人,说没就没了?
“那个陈阳……”张献忠停下脚步,“他用的什么兵器?”
“回大王,说是有一种铁壳子的大车,刀枪不入,能喷火。还有一种枪,一扣扳机就能连着打几十发。”
张献忠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想了很久。帐外的亲兵大气都不敢喘。
“传令。”张献忠站起来,声音沙哑,“把剑门关的守军加到两万。嘉陵江沿线所有渡口,全部设卡盘查。成都城墙加高三尺,护城河再挖深一丈。”
“另外——把孙可望和李定国叫回来。别在外面瞎转了,给老子滚回成都待命。”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加了一句。
“把川中所有铁匠铺征用。日夜打造兵器。妈的,老子不信那个邪——铁壳子车?老子就不信一万斤火药炸不开。”
话是这么说,张献忠回到内堂,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指甲啃出了血。
他怕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
盛京。沈阳。
这座曾经的满清都城,空了大半。
多尔衮带走了几乎所有能打仗的男人。一去不回。
消息是逃回来的败兵带的。零零散散跑回来三四千人,衣甲全丢了,有些连鞋都没有。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捷报,是末日。
摄政王死了。十五万大军全完了。
顺治帝福临今年七岁。他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两只脚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的。
孝庄太后站在帘子后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被她捏得咯吱响。
“还剩多少兵?”
范文程跪在底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回太后,盛京及辽东各处,满蒙八旗残余不足两万。多为老弱。”
两万。还都是老弱。
第576章 德川家光
满清入关前有多少人?二十多万铁骑,横扫辽东,打得大明边军丢盔弃甲。
现在只剩两万老弱了。
“汉军旗呢?”
范文程犹豫了一下:“汉军旗……跑了不少。”
跑了不少——这是文雅的说法。实际上是成建制的逃亡。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个汉奸王全被砍了脑袋的消息传回来,汉军旗里那些原本就是墙头草的,连夜收拾细软,扛着老婆孩子就往山沟里钻。
孝庄闭了一会儿眼。
“北边黑山军有没有往辽东来的迹象?”
“暂时……没有。他们的主力在关内。但山海关已经被黑山军接管了,关门紧闭。”
关门紧闭。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白——你们别想往关内跑,但我暂时也懒得收拾你们。
“传旨。”孝庄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把各旗的牛录都召回盛京。屯粮。修城墙。”
她顿了顿。
“再派人去朝鲜,问朝鲜王还认不认宗主。”
范文程磕了个头,退下去了。
孝庄走到帘子前面,看着龙椅上那个晃着腿的孩子。
“额娘,外面出什么事了?”福临眨巴着眼睛问。
“没事。”孝庄把佛珠收进袖子里,“去念书吧。”
——
日本,江户。
德川家光跪坐在塌塌米上,手里端着一碗抹茶,听完了从对马岛传来的情报。
他把茶碗放下。
“中原大乱。明国、李自成、满清,三方打成一锅粥。最后冒出来一个叫陈阳的,把另外两家全灭了?”
“是的。”跪在面前的忍者低着头,“据对马藩的商人说,此人手中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火器,威力远超南蛮铁炮。”
德川家光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一个穿绫罗和服的大名。那是萨摩藩的岛津光久。
“朝鲜现在什么情况?”
“回将军大人,朝鲜国力衰微。满清之前从朝鲜抽调了大量粮草和人力,现在满清一败,朝鲜自顾不暇,兵力空虚到了极点。”
德川家光端起茶碗,又放下。
“岛津。”
“在。”
“你的萨摩藩,能出多少兵?”
岛津光久的眼睛亮了。
“三万精兵,随时可出。”
德川家光闭上眼睛。四十年前,丰臣秀吉打朝鲜,功亏一篑。那是因为有大明的援军。
现在大明自己都散架了。那个陈阳忙着收拾中原,一时半会顾不上东边。
“先占釜山。”德川家光睁开眼,“试探一下。如果那个陈阳没有反应——”
他没把话说完。
但岛津光久已经听懂了。
——
北京,武英殿。
八月的夜里,蝉鸣聒噪。
陈阳翻完最后一份情报,把纸拍在桌上。
“南明在吵架,张献忠在修墙,满清在发抖。”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倒是这帮小日本,我还没腾出手来,它先动了。”
赵温凑过来看了一眼情报。
“萨摩藩?打朝鲜?”
“嗯。”陈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有意思。等我收拾完南边,正好连他们一块算。”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东西南北,四面八方,所有的棋子都在动。
而他的手,还没落子。
——
八月初六,天刚亮。
陈阳就没睡好。
“收拾得怎么样?”
唐婉回头看见他,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前院还行,后院的井水有味道,我让人重新淘了。东跨院给小慧和云葭住,西跨院给孙薇和青禾。灵儿和其木格住后面的独院。你别操心了,我安排得妥当。”
陈阳点头。
这些事他确实不行。让他排兵布阵、谈判斡旋,手到擒来。让他安顿六个妾室的住处,照顾每个人的脾气和习惯,他连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
“爹——”
一个脑袋从门廊后面探出来。
陈怀安。十岁了,个子蹿得快,已经到陈阳胸口。跟去年见面时候比,五官长开了不少,眉眼之间有几分唐婉的秀气,但下颌轮廓是陈阳的。
“你娘让你干什么?”
“搬书。”怀安嘟囔着,手上抱着一摞线装本,累得直喘,但没撒手,“孙姨让我小心点,说这几本是孤本。”
陈阳伸手接过那摞书,掂了掂——好家伙,足有十来斤。这孩子抱着走了半天没吭声。
“行。有股子劲。”
怀安被夸了一句,挺起胸脯跑进去了。
陈阳把书递给旁边的亲卫,走进了正院。
院子不小,前后五进。虽然昨晚才修缮过,到处还有新石灰的味道,但大框架在——青砖灰瓦,正脊上的吻兽还是前朝的物件,没被拆走。
前堂已经摆上了桌椅。马云葭蹲在院子里擦一把短刀,她那个儿子——六岁的陈骥,骑在她背上,揪着她的辫子当缰绳。
“你把这小子弄下来。”马云葭头也不抬。
陈阳走过去单手把陈骥拎起来,夹在腋下。这孩子一点不怕,咯咯笑着,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像你。”马云葭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上蹿下跳,坐不住。”
“像我好。”
花厅里,袁小慧正和赵灵儿一起清点从偏关带来的家当。袁小慧做事仔细,每一件东西登记造册,连孩子的旧衣服都分了类。赵灵儿在旁边帮忙,手脚麻利但嘴更快。
“嫂子,这件棉袍是谁的?太小了,怀安穿不下了吧。”
“留给兴儿。老大穿完老二穿,该省省。”
“您都国公夫人了还省。”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张扬。”袁小慧压低声音,“你哥在外面打天下,咱们在后面把家守住就行。”
陈阳站在门外听了两句,没进去打扰。
他往后院走。
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其木格的声音,正在用蒙古话哄孩子。她那个儿子陈格尔,七岁多,长得壮实,但认生,到了新地方有点怵。
陈阳推门进去。
其木格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搂着陈格尔。看见陈阳,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屋有炕。好!”
就这么一句。
蒙古女人不来虚的。有炕就行。
陈阳在炕沿坐下,摸了摸陈格尔的脑袋。这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躲。
曹青禾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抱着那条从偏关带来的小黄狗,站在廊下,左看右看。
“这院子比偏关大多了。但那棵枣树——偏关咱们院里那棵枣树,没带过来,好可惜。”
孙薇推了推眼镜,从旁边经过,手上还捧着两本书:“你管棵树,我那台显微镜路上磕了个角,心疼死我了。”
“你那铁疙瘩重要还是活生生的树重要?”
“当然是显微镜重要。”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阳站在院当中,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四面八方传来乱哄哄的声响。搬东西的、喊孩子的、叫人打水的、抱怨睡得硌得慌的。七个孩子加上六个女人再加上唐婉,丫鬟仆从们来来去去。
这是活着的声音。
陈阳在武英殿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对着电报、地图、杀人的名单、分地的清册。
那些东西是冰的。
这些,是热的。
第577章 技术入京
午后。
摆了六张大圆桌。
不是什么正式的宴席。
在座的全是自己人。
袁崇焕没来——他在中亚修城呢。
但袁崇焕的老母亲来了,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被袁小慧搀着坐在上首。
秦良玉也没来——她在西南。
但她的侄孙马万年到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黑瘦,手上全是茧子。
孙元化来了。他是从工部那边赶过来的,衣服上还有铁锈的痕迹。
看见自己女儿孙薇,咧嘴笑了,嘴里却骂:“显微镜磕了?回头我给你修。”
曹文诏的续弦带着曹青禾的弟弟也到了。小男孩才八岁,进门就跟陈怀安滚到一块去了。
赵温坐在角落里。他妹妹赵灵儿端了碗酒过去。
“哥,喝一杯。”
赵温接过酒,看了看这满院子的吵闹,嘴角往上扯了扯。
巴特尔没来——他在漠北。
但他的副官带来了一封信和一车风干牛肉。
信上就一行蒙古文,翻译过来是:女儿生的那小子,虎不虎?
陈阳把信递给其木格。
其木格看完,把陈格尔往前一推:“虎。”
满桌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孙元化忽然站起来,端着碗,脸涨得通红。
“国公爷,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天,我得说一句。”
陈阳抬头看他。
“我孙元化这辈子,前半段活在朝廷里,被人弹劾,被人排挤,差点死在牢里。后半段跟着你,造了枪,修了路,打了仗。”
他把碗举高。
“但今天,把我闺女、我老婆接到京城来,一家人坐在一块吃顿饱饭——这件事,比那些加起来都值。”
陈阳站起来,碰了他一杯。
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这一桌子的大鱼大肉,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女人们的笑声,老太太晒太阳时眯起来的眼睛——这就是他打这场仗的全部理由。
一百二十三口人,平平安安到了北京。
六大家族的根,扎进了这座城里。
——
九月初一日。晴。
车队排在西直门外的时候,把守城门的黑山军老兵都看迷糊了。
几十辆重型平板卡车。车斗上绑着盖帆布的机器。
光是卡车的轮子,就比城墙根卖糖葫芦的壮汉还要高。
柴油机的尾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路面被压得嘎吱作响。
李国栋推开车门跳下来。
这位院士没穿白大褂,一身灰色夹克,脚上是双破旧的旅游鞋。
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退休干休所老头。可他身后跟着的,是三千多名顶尖科学家、工程师。
陈阳亲自站在城门洞子里迎。
“老李,这路颠不颠?”陈阳递过去一根烟。
李国栋摆手拒了,拍着大腿梆子咳了两声:“骨头没散架。后边车上拉着新弄来的透射电镜,还有光刻机制程的组件。路上我都不敢合眼,怕给颠坏了。”
陈阳把烟点上:“进城安置。地方我早腾出来了,南城的一整片大院。”
三千个现代大脑进了北京城。这帮人下了车,对着几百年的灰砖城墙指指点点。在他们眼里,这里不是古迹,而是一张白纸。随他们涂抹画画的白纸。
到了晚上,工部衙门后院灯泡通明亮如白昼。
没搞接风宴。
技术宅聚一块不讲究那个。
徐光启和宋应星两人,一人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当中。
这两人前几天翻看了陈阳丢下的物理和农学教材,脑子里全是不明觉厉的浆糊,就等着真人来解惑。
李国栋领着材料学王教授、农学专家老周,直接推门进去。
图纸图表摊了一地。
“李先生。”宋应星起身行礼。
大明官场讲年纪讲资历,眼前这位白发老者既然是主公里头的核心大匠,宋应星执的是晚辈礼。
李国栋上前一把拽住他拿笔的手:“老宋,搞技术的别整这些虚的。听说火器局是你抓着?你们弄的那套钢材淬火,工艺简报我看过了。”
老李拖过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桌子倒水喝:“炉温全靠铁匠一双眼看火候?误差大到天上去了。明天去车间,我给你装套热电偶监控。把温度搞成数据。”
宋应星呆滞片刻:“真能量化分毫?”
王教授在旁边接话:“不仅能看,还能画曲线记录。你带人弄的那个配方,加点锰进去,钢材的硬度和韧性就不一样。明天开个炉子实操。”
东边角落,徐光启拉着老周不放。
老阁老胡子都在哆嗦:“周先生,您这册子里写,一亩良田能产千斤?大明江南的极品水田,撑死了两三石。这千斤……真不是哄我?”
老周乐得直拍大腿:“老爷子,杂交水稻配上化肥,别说千斤,把虫害压住,稳上一千二。这是尿素和复合肥的配方表。回头西直门外弄块试验田,我亲自带你撒肥。”
火星撞地球。两帮人全聊嗨了。
黑板拉进来三块。粉笔擦得灰到处飞。
李国栋讲公差讲机械咬合。宋应星听得满头大汗,拿着纸笔疯狂记。老李拍着桌子吼:“三丝!差一毫米机床就得废!你当这是造铁锅呢!”
宋应星光着脚丫踩在青砖上:“我改!明天我让那帮木匠换铣床重新磨!”
徐光启正排队等着看显微镜里的洋葱表皮。大明阁老一只眼凑在镜头上,双手紧紧扒着桌沿,嘴里就剩下一句话:“大千世界,见微知着……真神了。”
陈阳半夜巡营路过,没进去打扰,扭头吩咐警卫员多搞点肉包子,搬两箱红牛送进去。就这帮人的亢奋劲,今晚谁也别想睡。
九月初五。武英殿改成大会议室。
中间没了兵推沙盘,换成了一张巨大的北直隶三维投影地图。
陈阳坐主位。一侧是李国栋带头的现代院士团队,另一侧是孙传庭、徐光启和宋应星的行政执行班子。
两拨人经历了几天磨合。宋应星眼眶熬得乌青,手里攥着一叠全是草图的本子,精气神却旺盛得骇人。
陈阳手里的红外笔在大屏幕上点出了西山。
“西山靠山近水,有煤。这是第一特区,定名‘京师科学院’及‘北直隶重工基地’。”陈阳把笔画拉大,“李老,这里交给你。防尘、无菌实验室全砸在这。三个月时间,把偏关那个半导体中试线完全复制过来,而且制程必须更往下压。”
李国栋喝了口水:“电力只要给足,特种气体到位。五个月,我把晶圆给你造出来。”
第578章 三辞三让
陈阳看向孙元化和负责电力的专家:“玲龙一号反应堆已经拉来了,抓紧挖地下掩体。大铁道计划同时推进。先抢北京到唐山、大同的复线。”
孙元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枕木钢轨备足了四成。您那十万修路重卡和机械,我拆成四个工程局。招流民吃修路饭,腊月前,京唐线通车。”
“要快。”陈阳转头看向行政口的老哥俩,“徐阁老,孙传庭。基建上马,缺人得你们想办法。京师三十六坊,无业游民全给我赶进扫盲班。十六到三十五的,扔进技术学校。考核过了进厂。”
徐光启面露难色:“国公,若男女同厂做工,违制又碍于男尊女卑……”
陈阳直接把茶杯一墩。
“吃饭要紧还是礼制要紧?”陈阳扫了全场一圈,“给钱让女人自己糊口,这叫生产力解放。再有拿男女那点破事找茬的儒生,直接抓去挖煤。”
孙传庭在小本上提笔重重记下。
按破坏生产罪定谳,这事他拿手。
这场会议足足开了六个小时。
从基础化工、炼钢高炉,到农药化肥。
一张庞大到令人发指的工业化蓝图,在几代顶尖大脑的碰撞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北直隶的版图上。
这不是缓慢的工业革命。
这是暴力的降维移植。现代团队负责提供降维核心,明朝团队负责疯狂榨取人力铺开底层构架。
散会时已经是黄昏。
陈阳走出武英殿。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
广场外门,几台挖掘机正碾过承天门外的大街。履带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远处工部衙门方向,一根用来烧砖的水泥烟囱已经砌了一半。
南边的弘光政权还在算计银子。西边的张献忠还在加固城墙。
这些拿着大刀长矛在那争天下正统的人,根本不清楚自己正在面对什么力量。
陈阳点了根烟。
不出半年。
等这帮科学狂人把第一条流水线磨顺,大明出产的就不只是粗钢和火枪了。
装甲洪流、化肥、铁路、现代通讯网……这片土地,马上会被钢铁和机械的咆哮声覆盖。
属于陈阳的大工业时代,油门踩到底了。
——
九月十七。午后。
京畿地区的天气干爽。护城河边停满了推土机与军用重卡,刺鼻柴油味早把这百年古都的酸腐气盖了过去。
武英殿偏殿。
一件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袍服,叠得方方正正,安放在紫檀木托盘里。
孙传庭紧紧盯着那件衣服。
卢象升双手抱臂站在窗边吹风,甲片摩擦发出哗哗声响。
徐光启和宋应星低头研究着脚下青砖的纹理。这几位大明如今实际掌权的核心人物,已经在这偏殿里耗了三个时辰。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份连夜赶制出的黄绢。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武百官的名字。
武将序列,头一个就是远在中亚修城的袁崇焕,第二是四川秦良玉。往下排去,孙传庭、卢象升、曹文诏、赵温、李陵、李大牛、赵二虎、巴特尔、唐默、唐植等人赫然在列。
文臣序列,内阁大学士徐光启打头,杨嗣昌、孙元化、宋应星、王铎、唐伯雍等紧随其后。
再往后,连带着三百多位新近归附的地方知府、道台,全盖了私章。
孙传庭打破宁静:“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如今新政推下去,三十税一,甚至让女流之辈进厂做工。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若没有九五之尊的名分压阵,大伙心里不踏实。前两日我拿办了几个南边来的探子,满大街造谣说国公爷是曹操董卓。谣言虽蠢,却实实在在挠在那些遗老遗少的心窝上。”
卢象升转过身接话:“打仗拼的是兵精粮足,更是心思齐整。下面几十万将士跟着国公爷出生入死,求的是什么?封妻荫子。主公不往前走这最后一步,弟兄们的爵位向谁去讨?靠南边那个只知道唱曲的倒霉朝廷吗?”
徐光启端起茶盏叹气:“工部新造的铁甲巨兽,天上挂着的顺风耳卫星,皆非凡俗之物。百姓私下议论纷纷,言说这是天授神权。天命已现,若不顺其自然,反生变故。”
几人几句话碰头定调。捧着黄绢,端着龙袍,径直往陈阳理政的乾清宫走去。
陈阳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北直隶铁路规划图上画圈。
李国栋坐对面喝着高沫茶,两人对着铁路线的走向争执不休。
门被打长了。
孙传庭带头扑通跪下,双手将黄绢高举过头顶。
“请国公顺应天心,登基践祚,以安天下!”
后方群臣哗啦啦跪倒一片。
陈阳搁下手里半截铅笔,瞥眼瞧了瞧那件极其惹眼的黄袍。他摆了摆手。
“天下四分五裂,江南未定。流寇残党躲进深山,满清余孽还在辽东苟延残喘。此时弄这出黄袍加身,平白惹人非议。拿回去烧了,踏实做事。”
他一句废话没多说。随群臣如何叩首陈说利害,陈阳主打油盐不进,直接让近卫把这帮人全请了出去。
这是第一回辞让。
群臣退走,却把底层的狂热彻彻底底勾出来了。
次日天刚亮,电报室的打字机声通宵未停。
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中亚,蒙古,新疆各大军区、各个州县长官的电文如雪片般飞进京畿。
新提拔的政务干事、分到田地的老农代表,几万人按下红手印的万民折被快马一匹匹送进宣武门。
济南府驻军统帅的电文直白得让人头皮发麻:“主公不坐龙椅,俺们底下兄弟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被江南酸儒指指点点。求主公速速登基,给俺们改个正统番号!”
一帮想钻营富贵的老朽儒生,连夜写了几十篇辞藻堆砌的文章,贴遍了京师的大字报栏。
硬把陈阳早年起兵扫灭流寇的事迹,跟什么“赤龙出海”、“紫微星动”强行拉扯到一块。
更有西山煤矿外包采掘队的一个粗人,跑去挖出一块半人高的煤疙瘩。
用红漆描红硬说原石上天然长着“受命于天”四个字。
放往常陈阳绝对把这借机邀功的矿工商办了。
第579章 登基称帝
可眼下民反民意,无论军方、士绅还是新兴的工业工人阶层,全都太需要一个安稳的政治图腾。
利益既得者急着让陈阳用至高皇权,把三十税一、永不加赋的新规矩用国法大纲彻底钉死烂透。
傍晚时分。
孙传庭纠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足有两百号人,再次将乾清宫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国不可一日无君!南明伪帝荒淫无度,尽失民心。今京畿百废俱兴,百姓有口锅吃上饱饭,皆赖国公恩德。乞请主公进位,开万世太平!”
两百人的嗓门震得琉璃瓦直掉灰土。
陈阳推门而出,迎着众人走下台阶。
他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开口:“凡事都要顾忌个分寸。我本是一介武人,提兵平乱只为求生路。此时仓促建极,如何堵住这天下千百张嘴?”
“顺天应人,何有妄动之嫌!若有那不服的,臣等自当提三尺长剑,为主公斩尽杂音!”卢象升扯着喉咙吼道,震得身边几个文官耳膜生疼。
陈阳转身往回走,留下一句“不必多言”,闭门谢客。
二辞二让。
百官已经急红了眼。大家肚子里都有本帐,历朝历代禅让建国都讲究个三辞三让的旧俗。
这是政治过场,更是一场服从度的服从性测试。
到了九月十九日清晨,事态彻底推向高潮。
驻扎在城外准备修路的八万降兵改编的“工程兵团”直接歇工半日。一群大老粗排着长队在一块长达两丈的白布上画押签名,不会写字的就在墨水里滚一圈按个黑手印。
京师老百姓自发众筹打制了九把万民伞,推举了十二个百岁老人坐着马车,堵死紫禁城午门。
现代团队在这狂热气氛中同样受到波及。拉电缆搞规划的活全停摆了。
李国栋没法忍了,甩开图纸直接推开一众阻拦的御林军,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老李抓起一张表格重重拍在陈阳处理政务的长桌上。
“陈局,这是这两天咱们地质勘探队的停工日志。”
陈阳抬眼看他。
李国栋双手撑着桌面:“你这名分一日不定,下面这一整套庞大的官僚及工业体系就不敢全速运转!我们要征用大批土地建厂,要划拨几百万石的军粮物资。偏偏户部干事在签批公文时手腕子都在抖,拿不准用什么年号什么印信!”
李局长转身指着门外跪着的人海:“在这古人的封建礼教壳子里,咱们再讲先进生产力,他们眼里你也只是个兵强马壮的军阀。军阀治世那是人亡政息。大伙没有安全感!为把这工业化的路铺实,你今天必须把这套繁文缛节演完!”
陈阳久久未答,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红木桌面。
赵温得了风声,带头领着赵二虎、曹小安这帮老营铁血兄弟呼啦啦全涌进内廷。
平日里这帮厮杀汉从不讲君臣大礼,今日却整齐划一单膝砸地。拳头捶打在胸口厚重防弹衣上发出闷响。
“国公爷!”赵温喊破了音,“您在那边是带头人,在咱们大明这片土地上,那就是真龙!今天您若再不点头,兄弟们满身刀疤就白挨了,这膝盖今日长死在地砖上!”
孙传庭见火候已经十足,死死抱着那件明黄龙袍几乎是连滚带爬挤进门槛,高高举起。
殿外两万多甲士百姓配合着齐声呼喊。声浪卷着秋风,将天际的浮云驱散得干干净净。
陈阳撑着扶手站起,一步步走到正门台阶顶端。
这一路走来,斩满清夺京师,搞炼钢铺网络。天下财权兵权,两界资源人脉,全数握在掌心。最高权柄已经真真实实踩在自己靴子底下。
“准了。”陈阳回答得言简意赅。
孙传庭双手筛糠般颤抖,联合几名内监小心翼翼把九龙吞海袍抖开。
衣袍加身,明黄色彩迎着日头。
两百名核心大臣、无数重甲羽林卫、太监宫女,如被狂风压倒的麦浪般全数伏地叩首。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海啸冲破紫禁城。
钦天监拿着算盘连夜比对黄历历法,宋应星抱着李国栋送的原子钟比对时差,敲定十月初一为登基大典正日子。
由于准备仓促,整个国家机器拿出匪夷所思的执行力。礼部搜刮空了库房里所有明代遗留下的一应仪仗仪制。工部则干脆上了七八台水泥搅拌车和震动压路机,连夜将太和殿前残破的汉白玉广场填平重铺,倒上了厚达一尺的高标号水泥。
南金陵弘光小朝廷听到密探快马传回的消息,整个朝堂乱作一粥。史可法将头撞在柱子上哀悼大明正统彻底断绝。马士英则连夜包下三十艘快船,加紧向福建东南海域运送贪墨来的金银。
大西张献忠在成都府一脚踢翻了大号火盆,骂陈阳断了全天下草莽英雄的皇帝梦。
而在北京城西直门的宅院里。
唐婉看着宫里送来的皇后凤冠霞帔,那纯金打造的冠冕和拇指大的东珠压得她抬不起脖子。马云葭和袁小慧等人也分别接到封妃仪制的草拟文案,满后院女眷从偏关小院一路走到这王朝至尊后宫,皆是唏嘘长叹。
属于陈阳的日不落帝国时代,踏入第一步。
——
九月二十二日。
武英殿的侧殿经过了改造,原本雕龙画凤的楠木大案被撤走,换上了一张由工部赶制的狭长会议桌,铺着深绿色台呢。
十来把转椅绕着桌子排开,没按品级高低,只要进了这间屋子,人手一个记事本和蘸水钢笔。
十天后就是改朝换代的大日子。一个新生政权的脊梁骨,将在今天的会议上敲定成型。
参与会议的人员构成显得割裂感极强。
一面是宽袍大袖、头戴乌纱的徐光启和孙传庭;一面是穿着夹克、手指夹烟的陈阳,旁边坐着端着保温杯的李国栋。
徐光启翻开昨夜熬宿整理的奏本,纸张发出干涩的响动。
“主公,礼节上的繁文缛节由底下人去办。唯独这国号、年号,需出乎圣裁。礼部那一帮老儒,为了定什么字好,差点在衙门里掐起架来。”他从袖中抽出几张纸片,“有人考据五德终始说,言我朝当属土德,宜以‘中’或‘唐’为号。也有人提议大军起于山西,所向披靡,干脆叫‘武’或‘新明’。”
第580章 国号为夏
陈阳坐在长桌顶头。他没有去翻那些引经据典的纸片。
那些靠着故纸堆混饭吃的旧官僚,脑子里永远转不出王朝更替套公式的泥潭。
“不用这些烂摊子名头。”陈阳靠在转椅背上,手指敲打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钝响。“咱们的根是华夏,不管以后这土地上长出多高的烟囱,开出多少列火车,这血脉变不了。国号定为‘夏’。大夏。”
没有之乎者也的辩论。李国栋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温水:“名正言顺,包容性强。不用把自己局限在土德火德的封建迷信范畴里。我看这名挺好。”
孙传庭手里捏着笔,在草案首页下笔书写“大夏”二字。
“那年号?”
陈阳只吐出两个字:“开元。”
“旧账全平,重开新纪元。”陈阳环视桌边的人,“历朝历代的尾巴太长,牵绊太多。这四个字挂上,就是告诉天下,大明那套病入膏肓的旧衣裳,我们脱下来烧了。以后按大夏的新规矩办事。”
年号国号过了明路,真正切中要害的议题才刚摆上台面。
陈阳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黑色水磨石板前,抓起一截白色粉笔。他在石板上划出一条垂直中线。
“大明是怎么亡的,诸位比我清楚。文官不懂兵却坐在后面瞎指挥,武官吃空饷躲在城门内避战。”粉笔在左边写下“政”,右边写下“军”。
“打今天起,军政彻底分家,两者平级,互不干涉。成立总参谋部,独立于政务系统之外,下辖各个战区司令。地方部队只管打仗和训练。兵员招募、后勤被服、粮草弹药调拨,由政务系统的专设部门统一发配。武将的口袋里不准装地方岁入的纳银,省长也别指望能擅调一个营的兵力。”
孙传庭眼皮一阵跳动。大明两百年的文臣御将之制被连根拔起,这招釜底抽薪,掐死新朝军阀割据的可能。但行政的架子若塌了,地方拿什么维持运转?
“主公,”孙传庭开口,舌头还有些不习惯改称呼,“若依此法,两京十三省的政务冗杂,如何调度分配?”
“不留十三省了。”陈阳在右侧快速书写。“全国推行行省制。省、市、县三级垂直管理。原先的知府、知县一律撤销改名。地方主官称省长、市长。”
孙传庭听得发愣,手中笔杆捏得出汗。
“中央设政务院,替代大明内阁。下属部门扩容。原先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得不够细致。”陈阳转头看向李国栋,“加设工业部、交通部、科技部、农业农村部。以后造枪造炮、修路架桥,全由对口的实干衙门督办。年底凭账本和年运产量进行考核定级。搞不明白机器结构和数据图表的人就滚回家种地。”
这套架构,完全是将现代政府的职能模式生搬硬套在十七世纪的土地上。
这正是大夏必须走的捷径。想要全速吸收工业文明的降维技术,原有的封建官僚机构就像是一台破旧的木头推车,根本承载不了万吨级火车的运转引擎。
真正的深水炸弹随后而至。
陈阳扔掉残粉笔,两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第三件事。开国封爵赐赏的规矩。”
大明朝拖垮国库的罪魁祸首之一,是那多达上百万张嘴的皇室宗亲和世袭勋贵。老朱家定下规矩把子孙当猪圈养,最后硬生生把一个王朝的财政吃成了空皮箱。
这是横亘在历史记载里血淋淋的教训,必须用最高掌权者的铁腕去阻断毒瘤的繁衍。
“大夏建国,公侯伯子男的爵位按功劳评定。但我把丑话说在头里。大夏不打江山万年长的免死金牌,更不设世袭罔替。”
议事厅内连旁观记录小吏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徐光启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桌呢上。
“主公,大防若破,只恐天下未定之际,跟随您南征北战的兵将心生幽怨。”他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进行劝谏。
陈阳语气平淡,陈述着社会底层的一套逻辑。
“给他们发高额安家费,给最好的待遇安置军属,凭战功可以在工厂获得大量物质资产分红。这待遇还不够吗?几代人之后,他们的后代拿着老祖宗的功劳簿趴在国家动脉上吸血,这是对社会整体资源的固化剥削。长此以往,土地兼并再现,大夏就变成下一个大明。我们这帮人迟早还是在煤山找歪脖子树上吊的命。”
他直起腰板,看着面前的明朝阵营。
“三代递降制度。父亲是公爵,儿子就是侯爵。到了第四代即为平民百姓。另外,贵族免役免税的特权一律取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三十税一的田赋铁律,爵位再高也得按田产纳税,半颗粮食的豁免缝隙都不留。”
李陵坐在后排,身子笔挺。他代表黑山老营,这个时候需要一块敲门砖来击碎那些武将们未说出的私利算盘。
“我来讲句大白话。”李陵嗓音粗粝在屋内回荡。“没咱们主公,大家要么在陕西的黄土沟里刨树皮,要么早被辫子兵砍了脑袋。大家的命是主公给的。现在弟兄们顿顿有肉吃有大宅子住,这辈子享了福。哪个不肖子孙以后没出息不干活,还要国家拿老百姓交的税银去养他们?真拿自己当祖宗了!这降级制度搞得对,免得老营以后生出来一堆废物点心!”
这番粗话直接把原本还要替其他武将争取利益的由头堵成了死胡同。
前几项大政方针全盘落定。陈阳转身回到主位。
“最后一项,定都。”
这个倒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大明留下的文官班底,多半还惦记南京这个留都的政治象征意义。只要定都金陵,算是彻底宣示对江南富庶之地的法理占有权。
陈阳伸手在墙上地图京师所在的位置,插了一面小红旗。
“北京,定为大夏首都。作为全国政治与军事调度的中枢。”
孙传庭点头赞成:“控扼燕云,俯视中原。此地极好。那么留都应天……”
“南京撤除留都地位。”陈阳拿起第二面小红旗,往西边重重扎下。径直钉在山西境内一片连县城等级都够不上的区域。
偏关,黑山寨。
“这里,设立陪都。由今日起改称唐城。”
同桌的明朝官员面面相觑。把国家核心权力之一放在黄土高原的穷山沟里?这全然违背了自古以来中原地缘政治的常识。
但在李国栋等现代科研团队的视角里,这项决策再清晰不过。
唐城地下埋藏着无尽的煤炭资源,地表集结了第一批重工业高炉、化工厂、兵工厂以及各类现代实验室的所在地。
第581章 登基典礼
“唐城不是修建豪华宫殿用来度假游猎的行宫。”陈阳注视着那面小旗,“大夏实施双城运作。北京负责行政调度出政令;唐城是整个帝国的工业心脏。在那里,只会出产钢铁、合成化肥和机械大炮。”
这等同于直接将重工业基地拔高到了国家陪都的政治地位,以行政命令逼迫所有官僚阶层将目光和资源向生产力倾斜。
四项根本法度敲锤。
时间临近傍晚,西直门的钟楼传出报时的震响。
窗外,柴油内燃机的运作轰鸣夹杂在风中,工部的机械工程队正在承天门外摊铺最后一段水泥路面。
再过八天。
新的国度,将踩在这坚硬冰冷的工业水泥路上,宣告诞生。
陈阳站起来,合上面前的硬皮笔记本。
“诸位,下去把这最后几天的活计备好。别临上场让人看笑话。”
大夏历史的齿轴,正式开始转动。
——
十月初一。
燕京城今天没起雾。
这条横贯内城的主干道,昨天夜里才刚撤走施工围挡。
几百名基建兵熬红了双眼,操作震动平地机将高标号水凝土压平夯实。
今天一开工,原本土坑遍布变成了双向六车道的平整水泥路面,平滑得能溜冰。
太和殿前的宽阔广场上。
宋应星天没亮就提着个破本子在场地上来回溜达。
工部担起了这次登基大典所有的技术活儿。
两排几十米高的空心钢柱立在丹陛两侧。
柱子上用死扣绑着六个硕大的高音喇叭。
连在一台正处于满负荷功率运转的柴油发电机组上。
礼部尚书王铎前两天本想按老祖宗的规矩,在午门摆上几百面牛皮大鼓充门面。
宋应星二话不说,直接让手下爬上梯子把喇叭音量拧到最大。
试音那下出了一声刺耳的高频长鸣,震得王铎官帽横飞,老头连滚带爬摔在青砖上,嘴唇发青直哆嗦。
自打那一嗓子后,礼部这帮老学究再也没敢开口提什么“祖宗礼法”。
在绝对的工业噪音威慑前,一切繁文缛节全当了耳边风。
乾清宫的内室。
墙上的黄铜挂钟指针精准跳到早上八点整。
陈阳站直身子,任由唐婉和袁小慧在他四周折腾。
那件十二章纹龙袍。
金线交错勾勒,上头那条龙盘踞胸口,五爪张开露着凶相。
衣服做工挑不出毛病,唯独这重量实在沉得要死。
陈阳早已习惯穿那套带多功能口袋的战术轻装,如今这龙袍穿戴上身,袖子宽大得连摸个打火机都费劲,下摆还拖着地。
旁边红木托盘里放着一双粉底打着云头花纹的金线朝靴。
这是登基规矩里的标准配件。
陈阳看都没多看一眼,踢在边上落灰,自己自顾自踩进了一双沾着几点黄土泥星的军用高帮战靴里。
“都得坐龙椅了,还穿这打仗的皮鞋。”唐婉帮他理了理腰带的襟口,没说啥冠冕堂皇的贺词。
这个一路从偏关黄土高坡陪着走到权力巅峰的当家主母,手里端着新朝重量惊人的凤冠,脖子上搭着两条金丝绶带。
跟进来打下手的孙薇偷笑出声:“皇上穿战靴,这在咱们新朝就叫步步生风。外头礼部那群迂腐老头懂什么,现在这富贵日子都是靠枪炮打出来的,就该把军服穿脚上踩地头。”
出乾清宫门槛。
孙传庭手里捧着厚达几十页的红底黄字诏书,头戴乌纱帽立在风口打转。往后延展的百官队伍排到了乾清门外。
正午十二点。阳光直射太和殿重檐。
广场上乌泱泱站着按品级排好队列的几万人。
文武两班泾渭分明到了极点。
右边武将方阵全是一色海地丛林迷彩加凯夫拉防弹背心,胸口前挂着各色战役颁发的军功章。
左边文官依然保留着宽袍大蟒的旧时代官服。
这等混搭风格放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
但在最边角的外围指定区域,画风更加清奇诡异。
几十个奇装异服的外藩使团代表像沙丁鱼一样挤在护栏后头。
他们才是今天这出大戏的特邀贵宾。
蒙古各部的头人领主来了三百多位。
巴特尔早早剃光了脑门,套着一套特大号将官礼服,肩膀上的两颗将星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他胖手端着保温杯,拿着横眼不断打量旁边那些曾经羁傲不逊的草原王公。
那些土谢图汗、车臣汗的残存贵族首领,全缩着脖夹着腿,甚至不敢多看巴特尔手上的厚茧。
青藏高原那边的和硕特汗代表索南扎巴大口吸着凉气。
他牵着牦牛走了几个月山路赶到北京,本以为会看到一座破败吃紧的泥城。
结果沿途那日夜不停喷火的炼钢高炉和在铁轨上跑动冒烟的蒸汽拖拉机,把他的这辈子积攒的认知彻底碾成齑粉。
更惨的当属中亚远道而来的几位战败降王。
布哈拉的伊玛目·库里汗双手合十,嘴唇狂抖。
昨天礼宾司带他们坐了一回老式桑塔纳小轿车体验生活。
车门一锁,发动机一响,这老头当场在后排真皮座椅上尿了裤子。
今天被这广场的高压电线一晃,他死抓着一条脏兮兮的波斯地毯,腿肚子抖得像个筛糠机。
吉时到。
不用击鼓传号,不需撞钟拜天。
三十六门105毫米榴弹炮被一字横排,霸气安置在午门外侧。
赵温踩着军靴站在炮兵阵地前,拔出腰间的三菱军刺朝天上一指。
“放!”
齐鸣轰响。
炮声在内城厚墙之间来回激荡产生多重回音。
燕京城四九门上的老旧玻璃窗全部发出高频震颤。
库里汗直接两腿全软瘫趴在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身旁的一大票中亚贵族扯着长袍乱嚎,有人直呼这是长生天真神发出的灭世怒吼。
一百零八发炮空弹打满。
满场人员一并下跪叩头
第582章 山呼万岁
无论是端枪拿炮的新军将领,还是读四书五经的旧日儒臣。
孙传庭带头双膝重击在地板上,几万人山呼口号,音量大得连外城施工的起重机杂音都被彻底按死。
“万岁!万岁!万岁!”
底下这帮官僚绝大多数刚刚拿到了新朝廷的分田指标和工厂分红,实打实的既得利益者群体喊出的口号震耳欲聋。
大家跟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共主,真真切切吃上了白面糊糊,穿上了细布棉装。
繁文缛节的过场走完。
接下来上演的,是实打实的工业肌肉秀。
阅兵。
这是陈阳亲口下令必须端上桌的一道主菜。
他得向这些不安分的藩属证明一件事:大夏开国凭的绝非孔孟教化,是真理只在坦克与大炮射程之内的铁血干货。
中轴线豁开六十米宽的笔直长廊。
第一方阵入场。
五千名从各大野战军团抽调出的全明星尖刀兵组团现身。
单调的“咔踏”声从千步廊那头传出,连绵不绝。
五千人全副武装头顶凯夫拉防弹钢盔,双手平端装上特制三棱加长刺刀的AK-47突击步枪。
踏步走起。
两人成行,三人成列,千人共用同一个频道。
由于战靴底部提前钉满精钢马蹄铁。
五千只脚板同一毫秒接触硬化水泥地面,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碰击重音。
平心而论,这种纯正的机械式步操在十七世纪就是不讲理的视觉碾压。
方阵路过使臣团护栏时。
艳阳打在雪亮的枪刺刃面上,射出扎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那些来自西域的部落头领大口呼吸,面无血色。
这种场景把他们对打仗拼命的旧认知砸了个稀烂。
这是会饿会累的活人?
这分明是阎王殿里拉出来的批量化夺命陶俑。
但凡这一万人拉上战场往前一推平,世上没有任何肉体凡胎挡得住这股铰肉机级别的火力。
步兵走完。
地库级别的震荡波陡然爬升。
重型柴油内燃机的狂野噪音扑面砸来。
太和殿外侧的汉白玉雕花栏杆跟着小幅度震颤摇摆。
十辆重达三十六吨的五九式改进型中型主战坦克,挂着超慢速的游行一挡,排成两排碾进核心现场。
真正的大杀刃登场了。
宽厚纯钢履带齿轮死咬专门用来承接重型工程车的加厚水泥地。
拐弯调头时,铁甲底盘和石子摩擦出大段令人牙酸的干涩噪声。
长长的线膛一百毫米炮管笔直斜指向苍穹。
炮塔顶端舱盖打开,驾驶员露出半个上身,头戴坦克兵防撞软帽,敬起标准的举手军礼。
排气管烧出来的黑烟气环绕在半空。
中亚使团这群人集体情绪崩溃。
几个月前,正是这堆毫无生机的钢铁疙瘩,撞烂了布哈拉号称百年不倒的高大城防。
库里汗左手捂着心脏位抽着气。
亲眼在五六米开外目睹正在高速转动的全覆带负重轮,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梁骨,软烂在两个随从怀里。
“不要打……绝对不要和这帮人动刀子……”他咧着干瘪的嘴唇翻来覆去只念叨这一句蠢话。
蒙古部落那方阵几个彪形大汉早已经五体投地行大礼。
巴特尔走下台阶,拿马鞭的木柄敲了敲土谢图汗首领的后脑门:“瞧个分明没?皇上开天恩,没有把你们全灭!”
那部落头子一脑袋砸在土里磕头响应,连借口都不敢找半个。
陈阳要的是把四海八荒一切造反苗头连根拔除。
坦克的履带摩擦声前脚刚挪走。
天空中就刮下一阵能把全场人连锅掀翻的重磅飓风。
那是破空音障被蛮力撕扯后发出的音波破坏力。
大明上方的天空两百年里从未承受过这般沉重的东西。
六架刚刚转运出库检修好的强-5攻击机呈品字型战斗突防编队,顺着皇城金顶琉璃瓦的房檐执行超低空呼啸通场。
银灰色的气动金属机身上,机翼下挂载的空对地集束火箭弹透出反光。
飞行员猛推节流阀,双发涡喷发动机开足马力,橘蓝色高温尾焰拖出极长的火道。
仅半个呼吸间,战机大队直接从各路使臣头顶部擦着风掠走。
引擎外排产生的超强空气风压,当场卷飞现场上百顶各式官帽、头巾和羊毛毡毯。
在场观众哪怕是大明本土久经官场浮沉的几个老阁老,腿肚子也全脱了控制,有两个文臣直接趴卧在地找遮掩物。
至于那些外邦客,真真就是全跪在地里流着眼泪鼻涕求长生天护佑。
这太脱离了碳基生物的知识上限。
会拉着尾烟升空的铁鸟,速度快过闪电跑马,这仗没法开打,上去纯属凑人头挨揍。
万国来朝大典在一面倒的心理战线击溃中画上句号。
陈阳坐在硬邦邦的金身龙座之上,俯瞰阶陛之下芸芸众生的各色人种。
李国栋和几名现代科研专家是不用下跪的。
这是陈阳事先交代过的。
老李头站在观礼区第一排,两手揣在夹克口袋里,脖子上还挂着那副老花镜。
他拉开拉链灌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抬头望着高台上那个穿龙袍蹬战靴的年轻人,咧嘴笑了笑,冲上头比了个大拇指。
广场上的欢呼还在持续。
那些中亚降王趴在地上哭天抢地,蒙古头人们磕头磕得额头见红,南边赶来的汉族士绅一个个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万岁。
陈阳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金漆龙椅上,屁股硌得有点疼。
这玩意儿不如他办公室那把人体工学转椅舒服。
历史的旧转轮在这一刻被人强行掰断拐了个急弯,直接开上现代高速路。
这身加厚的十二纹章龙袍,不但代表了东亚大陆权柄的最顶端。
大夏这座由炼钢厂、火电站、化肥包裹与自动化大炮拼凑组合成的重工业堡垒,在今天才刚刚起步挂上前进挡。
不出数年,整颗地球超一半的地界都得插好这面象征铁血镇压的龙旗。
大夏太祖站高俯下,掸了掸宽大碍事的袖袍内侧。
大时代,这才算开了个头。
第583章 封赏功臣
阅兵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太和殿内的大戏就接上了茬。
打天下靠的是刀枪,坐天下靠的是人心。
今天不把赏赐发下去,明天那些提着脑袋拼命的老弟兄就得在背后嘀咕。
司礼监太监方正化没有死,一个长得像方正化的太监替他死了。
陈阳见他忠义,任命他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司礼监是二十四衙门中的 “第一署”,其掌印太监是明代宦官的法定最高职位,被称为 “内相”,品阶正四品。
核心权力来自 “批红终审权”:内阁拟定的政务建议(票拟),需经秉笔太监代皇帝批红、掌印太监最终审核盖章后才能生效,是皇权的直接延伸,实权与内阁首辅对等,甚至凌驾其上。
方正化捧着那份厚得跟砖头似的封赏册,站在丹墀下头,清了清嗓子。
旁边候着的礼部官员手抖得厉害——这可是大夏朝第一道正式的封爵诏书,写错一个字都得掉脑袋。
“宣。”
陈阳就说了一个字。
方正化翻开封赏册,高音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到了广场每一个角落。
“大夏太祖皇帝诏曰——”
“黑山军副帅赵温,随朕起于微末,转战万里,攻城拔寨首功无数。灭后金、破李闯、平中亚,所向无前。特封——镇国公!赐京师宅邸一座,良田三千亩,金万两!”
赵温站在武将方阵最前排。
他没动。
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旧刀疤绷得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咬住了。这个从黑山寨土匪窝子里爬出来的糙汉子,今天穿的那套将官礼服是小了一号,勒得腰板笔直。
一等公。
镇国公。
他没听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黄土漫天的午后,陈阳站在黑山寨破烂不堪的聚义厅里,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跟我干,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时候他想的是能天天啃上白面馒头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妈的,今天成国公了。
“臣……谢陛下隆恩!”赵温单膝砸地,声音破了。
后面站着的赵二虎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曹小安,压着嗓子说:“虎爷哭了没?”
曹小安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眼圈都红了还好意思问别人。”
方正化没给底下人嚼舌头的工夫,紧接着念第二道。
“黑山军参军长李陵,忠直敢言,统御有方。自建军以来,定军纪、理后勤、平叛乱,居功至伟。特封——定国公!赐京师宅邸一座,良田三千亩,金万两!”
李陵出列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邦邦响。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汉子,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比旗杆还直。
他是黑山老营里资历最深的一批人。当年寨子里的规矩是他帮陈阳一条一条立起来的。别人在前面砍人,他在后面管粮、管纪律、管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不显山不露水,但离了他,整个黑山军的后勤体系得塌掉半边天。
“第三——”
方正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前关宁军督师袁崇焕,弃暗投明,率部归附。西征漠北、横扫中亚,运筹帷幄之功冠绝三军。特封——宁国公!赐京师宅邸一座,良田三千亩,金万两!”
袁崇焕站出来的时候,身板微微有些佝偻。这几年的仗打下来,他老了不少。但听到“宁国公”三个字,老头的腰杆子咯噔一下就撑直了。
他想起了在辽东苦守城墙的那些年。朝廷猜忌,同僚排挤,粮饷发不下来,兵卒饿得啃树皮。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在山海关外头了。
再看看今天。
公爵。一等公爵。
比他当年在崇祯手底下当蓟辽督师的时候,体面了何止百倍。
“老臣,叩谢天恩。”袁崇焕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水光,但他没擦。
“第四——”
“孙传庭。”
“前明兵部侍郎孙传庭,文武兼备,经世济国。弃旧朝而奔新主,主持政务筹建行省,开国肱骨之臣。特封——靖国公!赐京师宅邸一座,良田三千亩,金万两!”
他心里五味杂陈。崇祯朝的时候,他是被下过狱的。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差点烂死在诏狱的臭稻草堆里。如今同样是这副身子骨,换了个主子,就从阶下囚变成了开国公。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不是不行,是舞台不行。
四个一等公封完,殿外的欢呼声几乎把屋顶掀翻。
但好戏还在后头。
侯爵的名单更长。
“工部尚书宋应星,格物穷理,兴建工厂,奠定我大夏工业根基。特封——兴业侯!”
宋应星正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喝保温杯里的热水,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从大喇叭里蹦出来,烫了舌头,差点把杯子扔了。
“我?侯爵?”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旁边的工部同僚一把把他推出去。
宋应星跌跌撞撞走到前面,扑通跪下,磕头的动作笨拙得很。他是个搞技术的,从来没练过这套礼数。但今天没人笑话他——兴业侯,这封号取得好,大夏的每一吨钢、每一块砖,都有这老头的心血。
“太师徐光启,博学通今,教化万民。特封——文昌侯!”
徐光启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蒙古军团长巴特尔,归化来投,战功赫赫。特封——归义侯!”
巴特尔那两百多斤的身板砸下去,广场都跟着嗡了一声。这蒙古汉子趴在地上,用蹩脚的汉话喊了句“谢皇上”,舌头打结,逗得周围人憋笑。
“满桂——镇北侯!”
“曹文诏——破虏侯!”
“祖大寿——辽东侯!”
“赵率教——忠勇侯!”
“卢象升——武安侯!”
“赵二虎——虎威侯!”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每念一个,底下就轰一声。这些人里头有降将,有老匪,有书生,有蒙古人。来路各异,但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他们都在对的时间,上了陈阳这条船。
赵二虎听到自己封侯的时候,整个人木在原地。
曹小安在后面踹了他屁股一脚:“傻了?赶紧上去谢恩!”
赵二虎机械地走出去,跪下,磕头。站起来回到队列,腿还在发软。
“虎爷,你脸白了。”曹小安凑过来。
“老子激动。”赵二虎咬着后槽牙,“老子他娘的一个山匪出身,封侯了。回去得给祖坟上三炷粗香,粗的那种。”
侯爵之后是伯爵。
名单更长,密密麻麻几十号人。
营长级别的军官、立过大功的参谋、在关键战役里拼过命的连排长,都没落下。
再往下是子爵、男爵,那就是按战功积分来的了。
营以下的基层军官和表现突出的士兵,各有锦缎银两赏赐,记录在册。
方正化念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嗓子都哑了。
第584章 六部新制
最狠的一条留在了最后面。
“全军将士,不论爵位高低,凡参与开国之战者,一律赏银百两,赐田十亩!退伍老兵优先安排进各地工厂,享受终身工人待遇!”
这条圣旨从喇叭里播出去的瞬间。
广场外围,那些没资格进场、只能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基层士兵,直接炸了锅。
百两白银!十亩地!还有工厂的铁饭碗!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拿袖子抹脸。他从偏关打到北京,身上七处伤疤,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跟着陈阳这么多年,提心吊胆惯了,总怕哪天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今天这道旨意一下来,悬了几年的心,算是彻底放进肚子里了。
万岁的喊声再次席卷全场。
这回喊得更真。
因为不是捧场,是发自肺腑。
银子到手了,地到手了,爵位到手了。谁要是再敢反这个朝廷,底下这帮人第一个不答应——你反他?你动的是我的银子,我的田,我的铁饭碗!
陈阳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又哭又笑又喊又跪的文武百官,心里头是踏实的。
花出去的钱,不心疼。
这帮人值这个价。
他站起身来,走到太和殿前的台阶顶端。龙袍底下那双军靴踩在石板上,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朕今天把话搁这儿。”
陈阳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座皇城。
“大夏亏谁都不会亏当兵的。谁替朕卖过命,朕记一辈子。
但丑话也说前头——三代递降,铁律不改。你们挣下的功勋,传给儿子、孙子。曾孙想要富贵?自己考功名,进工厂,上战场。”
“大夏不养废物。”
底下鸦雀无声。
然后赵温带头把拳头砸在胸口的防弹衣上。
“陛下万岁!”
几万人跟着砸胸口,金属碰撞声和人声混在一起,比任何鼓乐都响。
——
封赏的余温还没凉透,陈阳就把人撵进了武英殿开会。
龙椅他没坐,搬了张办公桌往殿中央一架,拿出一摞提前打印好的文件,往桌上一摞。
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宋体小五号字,看得一帮旧朝老臣直揉眼睛。
“都别站着了,坐。”
殿内早就改了布局。
金砖地面上摆了三排折叠会议桌,配塑料椅子。
龙柱还在,但柱子底下钉了几个电源插线板,拖着线连到角落里那台柴油发电机。
说白了,这地方现在不像皇帝的朝堂,倒像个项目部的会议室。
“朕今天只讲一件事——六部改制。”
陈阳拿起记号笔,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六个大字:吏、户、礼、工、兵、刑。
“框架不变,还是六部。但里头的活儿,全部重新分。”
底下坐着的人分两拨。左边是徐光启、孙传庭、王铎这些旧朝底子的文臣,右边是李国栋带着的几个现代管理学和公共政策方面的专家。两拨人互相打量,谁也摸不准对方的深浅。
“先说吏部。”陈阳在白板上画了个框,“以前吏部管什么?管官帽子。谁升谁降,全凭上头一句话,底下跑关系送银子。这套玩法在大夏行不通。”
他转过身,点了徐光启的名。
“徐老,吏部尚书,你来干。”
徐光启拄着拐杖正襟危坐,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吏部天官,百官之首。他张嘴想说什么,被陈阳抬手按住。
“先别急着谢恩,把活儿听完再说。”
陈阳拿出第二份文件扔过去。
“大夏的吏部,不光管人事任免,还要管官员的绩效考核。什么叫绩效?就是你管的那块地方,今年修了多少里路,产了多少吨粮,工厂开了几家,老百姓识字率涨了几个百分点——全部量化,拿数据说话。年底考核不达标的,降级。连续两年不达标,撤职。”
徐光启翻开文件,越看越心惊。里头列了几十项考核指标,连“辖区内刑事案件发生率”“适龄儿童入学比例”都写上了。
“陛下,这……臣斗胆问一句,这些指标,地方官员看得懂吗?”
“看不懂就学。”陈阳抬了抬下巴,指向右边那排人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这位是现代的公共管理专家刘启明,以后常驻吏部,担任顾问。考核体系怎么搭,怎么查,怎么防止下面糊弄数据,他比你们在座所有人都懂。”
刘启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朝徐光启客气地拱了拱手。
徐光启看着这个穿夹克衫的年轻后生,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
“老臣……领旨。”
陈阳没给喘息的空当,白板上“户”字底下又划了一道杠。
“户部。管钱管粮管人口。以前大明的户部是个什么德行,不用我说,烂账堆成山,田亩数字二百年没更新过,连全国到底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
他扫了一眼底下,目光落在孙传庭身上。
“孙传庭,户部尚书。”
孙传庭出列拱手。他心里早有预感,以他的能力和资历,这个位子跑不掉。
“大夏户部第一件事——全国人口普查。挨家挨户登记造册,姓名、年龄、性别、住址、田产,一个都不能漏。现代那边已经给我们送过来一套人口统计的方法论,你拿去用。”
陈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本厚册子推过去。
“第二件事,税制改革。三十税一是底线,但征收方式要变。以前是让地方官自己去收,层层加码,到老百姓手里就变成十税三了。现在改成户部直属的税务系统垂直管理,省设税务局,县设税务所。地方官手不能伸进税银箱子里。”
孙传庭翻了两页,抬头问了句实在话:“陛下,垂直管理的人从哪来?全国几千个县,光税务所就要铺几千个,人手根本不够。”
“所以要考试选人。这事等下再说。”陈阳把话头记在白板角落,继续往下推。
“礼部。”
王铎在底下坐直了身体。
“礼部尚书还是你王铎干。但礼部的活不能只管祭天拜祖磕头作揖了。大夏的礼部,加一项核心职能——教育。全国各省设官办学堂,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不分男女,强制入学。学费国家出。”
王铎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分男女?
第585章 现代制度
前几天陈阳让女人进工厂,已经被几个老儒生骂了半天。现在又让女娃娃进学堂?
但他看了一眼陈阳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前几天那几个骂街的儒生,现在还在西山挖煤呢。
“另外,礼部还要管外交。以后跟外藩、跟西洋人打交道的事,归你们。给我培养一批懂外语的人才。”
陈阳转头,指了指现代团队里一个短发女性:“这位是张瑶,外交学院出身,精通六国语言。以后驻礼部做顾问。”
王铎看着那个女人,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工部。”
这个不用多讲,宋应星当仁不让。
“宋应星,工部尚书。你的活最重,但也最熟。
钢铁、化工、机械、基建、铁路、矿业,全归你管。
李国栋院士的科研团队,以后跟工部是最紧密的合作关系。”
宋应星这回没再手忙脚乱。他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跟陈阳干事情,就得把脸皮收起来,放开手脚往前冲。
“臣明白。”
“兵部。”
陈阳的笔在这个字上停了两秒。
“兵部不设尚书。”
底下一片安静。
“大夏的军事系统,由总参谋部直管,不走六部序列。但兵部保留,职能调整为军需后勤和退伍军人事务。
说白了,兵部管发饷、管军属安置、管退伍老兵进工厂这些事。打仗的事,兵部一个字都不许插嘴。”
赵温在角落里听着,嘴里嚼着茶叶梗,微微点头。这招高。把文官的手从军权上彻底剁掉,大明亡国的老毛病治了个干净。
“刑部。”
陈阳放下笔,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大夏律》。
“刑部尚书,暂时空缺。等科举选出法律人才再补。但刑部的规矩,今天先定死。
大夏施行成文法,不搞什么引经据典的圣人裁断。案子怎么判,看法条。
法条怎么写,我已经让现代的法学专家拟了初稿,在座诸位回去传阅。三个月内修订完毕,颁行天下。”
他把那本厚达两百页的《大夏律》初稿往桌上一拍。
“另外,刑部之外,单独设大理寺负责审判。刑部管抓人和查案,大理寺管定罪和量刑,两家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六部改制讲完,殿内安静了片刻。孙传庭和徐光启对视一眼,两个老头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震动。
这套东西,跟大明那套官僚体系比起来,精细程度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还有一件事。”陈阳把记号笔扔进笔筒,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内阁。”
底下人的耳朵全竖起来了。内阁首辅,那可是文臣的天花板。
“大夏内阁不搞大明那套票拟批红的弯弯绕。内阁就是政务院的班子,首辅就是总管。六部尚书对首辅负责,首辅对朕负责。”
他看向徐光启。
“首辅,徐光启。”
这下连赵温都愣了一秒。徐光启?这个七十多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徐光启在旧朝有声望,在新朝有功劳,而且年纪大了,不可能揽权自重。
更关键的是——这老头脑子活,对西学和新技术从来不排斥,正好能在新旧两套人马之间当润滑剂。
徐光启拄着拐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宋应星扶住。
老头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臣……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了几年。”
“撑一年是一年。”陈阳没跟他客气,“你把架子搭好,后面的人接着干。”
徐光启喉头滚动了两下,到底没再推辞。一揖到底。
“最后一桩。”陈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角落里记着的那行字圈了出来。
——科举。
“大夏不废科举,但考试内容全部推翻重来。”
王铎的手指开始发抖。
“以前考什么?八股文,四书五经,策论。选出来的人,满腹经纶,下了考场连亩产多少斤粮都算不清。这种人才大夏不需要。”
陈阳在白板上写了四个词:经义、格物、算学、律法。
“新科举分四科。经义科保留,但只考治国理政的实用经典,不许写八股,不许掉书袋。格物科考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农学的基础知识。算学科考数学和统计。律法科考《大夏律》和行政法规。”
“四科全考,综合排名取士。光会写文章不懂算账的,淘汰。光会算账不懂法律的,淘汰。大夏要的是全才,退一步说,至少得是个能看懂工厂报表和税务台账的人。”
殿里静了足有十几秒。
然后孙传庭忽然笑了。
“陛下这一刀,把天下读书人的饭碗全砸了。”
“砸的是旧饭碗。”陈阳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透的茶,“新饭碗比旧的大十倍。以前读书人千军万马挤一条独木桥,现在四条路同时开放。
会做学问的走经义,脑子灵光的走格物,善于计算的走算学,心思缜密的走律法。条条大路通京城。”
“从明年春天开始,礼部在各省设考点,第一届大夏科举正式开考。教材由工部和科研院联合编写。”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
“大明用八股文选了两百年的官,选出了一群眼睁睁看着天下烂到根的废物。大夏换个法子。用理工科选出来的人,就算当不了好官,至少还能进工厂拧螺丝。”
底下人笑了。
这话糙,但理不糙。
第586章 军制改革
六部的事定完,陈阳没让人散场。
他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抖出一沓装订好的册子,往赵温那边扔了一本。
“接着。”
赵温一把抄住,低头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军改?”
“对。六部是文的骨架,军制是武的脊梁。两条腿一起走,瘸了哪条都不行。”陈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上面关于六部的内容擦了个干净。
粉笔落下,写了四个字——
皇家陆军。
“从今天起,黑山军这个番号正式撤销。”
底下武将方阵一片骚动。赵温、李陵、赵二虎、曹文诏,这些从黑山寨一路杀过来的老人,脸色都有点不好看。黑山军三个字,是他们的命根子,比亲妈的名字还亲。
陈阳抬手往下压了压。
“别急,听我说完再骂。”
赵温把册子合上,抱臂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黑山军是草台班子起家的名字。当年山沟里扯旗造反,叫什么都行。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夏立国,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哪个人的私兵,也不是哪个山头的武装。”
他拿粉笔在“皇家陆军”底下画了条线。
“全军统一整编为大夏皇家陆军。所有地方武装、收编部队、仆从军,全部打散重编。原来的团、营、连编制保留,但体系要规范化。”
孙传庭在底下插了一句:“陛下,卫所呢?”
“废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大明的卫所制度烂了二百年。
兵不像兵,农不像农,军官吃空饷吃到天上去,士兵沦为将领的私人佃户。
这套东西留着就是给自己埋雷。
“卫所全部撤销,所属军户一律解除军籍,转为民籍。原有屯田按人头重新分配,归个人所有。”
底下几个从旧明军投过来的中层军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紧张松了大半。军户身份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世世代代不能翻身,现在一纸诏书给解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接下来说重点。”
陈阳翻到册子的第三页,用笔杆敲了敲白板。
“军衔制。”
他在白板上从上往下写——
将官:上将、中将、少将。
校官:大校、上校、中校、少校。
尉官:上尉、中尉、少尉。
士官:上士、中士、下士。
“四等十二级。每一级对应明确的职权范围、薪俸标准和晋升条件。”
赵温盯着白板,嘴里念叨了两遍。他发现一个关键的东西。
“没有元帅?”
“元帅是战时授予的荣衔,不列入常设军衔。”陈阳扭头看他,“老赵,你现在是镇国公,军衔定为上将。全军就三个上将名额,你、李陵、袁崇焕,一人一个。多了没有。”
赵温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三个上将,全是最铁杆的嫡系。这安排没毛病。
“曹文诏、巴特尔、满桂、卢象升——中将。”
陈阳一口气念了五个名字。曹文诏听到自己的名字,手里的茶缸子攥紧了。中将,比上将低一级,但在大夏新军体系里,这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员了。
“赵二虎、赵率教、祖大寿——少将。”
赵二虎在后排坐着,嘴里那块牛肉干差点噎住。少将?刚才封了侯,现在又挂上将星?
“虎爷,你闭嘴,别嚎。”曹小安提前按住他。
校官和尉官的名单太长,陈阳没有当场念完。他把册子合上,说了句更要紧的话。
“军衔不是终身制。三年一考核,考核不过的降级。犯了军法的直接摘星。”
他转过身,在白板右边写了第二个大标题——
义务兵役。
“大夏实行义务兵役制度。年满十八岁的男性公民,不分贫富贵贱,必须服兵役两年。服役期间,吃穿训练国家全包,每月另发军饷。退伍后编入预备役,国家有事随时召回。”
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徐光启开口了。
“陛下,若全国推行,仅北直隶一省,适龄男丁怕不下百万。全收进来,养不起啊。”
“谁说全收?”陈阳在“义务”旁边写了个“选”字。“每年各省按配额选拔。体格不合格的刷掉,有案底的刷掉,独子免服。大概每年征召十万到十五万新兵。服满两年退伍,下一批接上。”
“这么一来,大夏永远不缺兵源,但也不至于把青壮年劳动力全抽空。打完仗的老兵回家种地进工厂,成了受过纪律训练的合格劳动力。一举两得。”
李陵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第三个好处。预备役的人散在全国各地,真要打大仗,一个月内就能动员出上百万受过正规训练的兵力。”
陈阳点头:“李陵说的这一条,才是义务兵役的真正杀手锏。”
他在白板上画了第三个框。
军校。
“从今往后,大夏军队的军官,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不管你打过多少仗,没有经过军校培训的,一律不得担任排长以上的职务。”
这句话一出,武将方阵嗡的一下炸开了。
赵二虎第一个跳起来:“陛下,那我手底下好些老弟兄,大字不识一个,但拎着刀上阵,一个能打十个,总不能不让人家当官吧?”
“能打仗和能带兵是两码事。”陈阳没给面子,“冲锋陷阵的本事大夏不缺。缺的是懂战术、懂后勤、懂怎么看地图、怎么调配火力的指挥官。你让一个文盲去指挥炮兵协同步兵冲锋——你是想打胜仗还是想让自己人炸自己人?”
赵二虎张了张嘴,没反驳。去年有次演习,一个老兵油子当了代理连长,结果炮击坐标报反了,三发火箭弹差点落到自己人阵地上。这事他心里清楚。
陈阳缓了缓语气。
“那些老弟兄的功劳,朕不会抹。打不了字的,进军校先学识字,学完了一样授衔。军校不是淘汰你们,是让你们配得上手里的兵和枪。”
赵温这时候开口了,嗓门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都嚷嚷什么?皇上说了,进去学,不是进去蹲监。谁他妈连学都怕,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别在军队里丢人。”
武将方阵安静了。
赵温在军中的威望摆在那里,他表态支持,等于给所有人吃了定心丸。
陈阳趁热打铁。
“大夏皇家军事学院,选址西山,年底前建成第一期工程。下设步兵科、炮兵科、骑兵科、工兵科、后勤科五个学系。学制一年,毕业考核合格授予少尉军衔。”
第587章 废匠籍令
“第二条。各地工匠凡愿入工部官办工厂者,按技术等级定薪。
学徒工月俸一两五钱,熟练工三两,技师五两,高级技师八两。
另有绩效奖金,干得多拿得多。工部每年组织技术评级考试,考过了涨薪升级。”
宋应星眼睛亮了。
月俸八两,那是七品县令的标准。一个铁匠,靠手艺能拿到跟县太爷一样的工钱?
“第三条。”陈阳笔没停。“鼓励民间开矿、办厂、经商。
凡大夏公民,持户籍向当地工商总局申报,经审核后均可开设作坊、工厂或商铺。
商税一律降为十五税一,不得层层加码。
各地方官府不得以任何名目向商户摊派杂费。违者按《大夏律》论处。”
孙传庭这回忍不住了。
“陛下,十五税一?”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心算。
“大明的商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地方官府巧立名目,什么过关税、落地税、入城税,里三层外三层刮下来,商人到手的利润连三成都剩不下。
您现在定十五税一,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费全砍了?”
“对。明码标价,一刀切。”陈阳把笔搁下。“老孙,你管过户部,你算算。大明的商税收了二百多年,国库从里头拿到过几个子儿?”
孙传庭苦笑。
大明的商税制度是个笑话。
朝廷怕收多了被骂与民争利,税率定得低;地方官府嫌朝廷给的那点俸禄不够花,就在中间疯狂加码。
最后的结果是——朝廷没拿到钱,商人被刮了一层皮,中间那帮贪官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得从根子上改。”陈阳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他拿红色马克笔在北京和太原两个位置画了圈。
“工部,成立工商总局,设在北京。各省设分局,各府设办事处。
所有工商注册、税收征缴、市场监管,全归工商总局垂直管理,地方官一根手指头不许伸进来。”
“孙元化,你兼任工商总局第一任总局长。”
孙元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个搞技术的怎么管得了这么大的摊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陈阳干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条铁律——
皇上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第一批重点工业项目。”陈阳用笔杆在地图上敲了敲北京的位置。
“京师西山重工基地已经在建,钢铁厂、兵工厂、化肥厂三条主线不能停。
另外追加水泥厂两座,砖窑厂四座,玻璃厂一座。这是基建的底子,没有这些东西,铁路修不了,房子盖不起来。”
笔杆移到太原。
“太原,煤铁之都。大夏的第二工业中心。就地建焦化厂、炼钢厂和火力发电站。煤从地底下挖出来,炼成焦炭喂高炉,高炉出钢材运到全国各地
太原到京师的铁路必须优先修通,这条线打通了,整个北方的工业命脉就活了。”
孙传庭拿着本子记了半天,笔尖都快戳穿纸了。
“钱从哪出?”
这是最实在的问题。再好的蓝图,没有银子都是废纸。
陈阳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
“三条腿走路。第一,国库拨款,户部从黄金储备里划一千万两白银,定向投入工业基建。
第二,以工代赈。那八万工程营的人不是白吃饭的,修路、挖矿、烧砖,全给我用起来。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招商。”
孙元化和孙传庭同时看过来。
“民间不缺有钱人。江南那帮盐商、茶商、丝绸商,家里的银子堆得发霉。
以前他们的钱只能买地,因为大明的规矩就是重农抑商,有钱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搞实业。
现在规矩变了,《工商促进法》一颁布,明确告诉他们——投资建厂,国家保护你的产权。只要合法经营,你赚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一条……怕是要在士林里炸锅。
重农抑商是祖制,不光大明,往前数两千年,哪朝哪代不是把商人踩在脚底下?
您现在不光放开,还鼓励?那些旧朝的读书人非得把唾沫星子喷到武英殿里来不可。”
陈阳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喷就喷。嘴皮子能喷出钢铁来吗?能喷出铁路来吗?能喷出化肥让老百姓吃饱饭吗?”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殿外头,远处西山基地的烟囱正往天上吐着黑烟,蒸汽锤的闷响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大明就是被重农抑商这四个字活活拖死的。
全国的聪明人都去考科举写八股,没人琢磨怎么改进生产、怎么扩大贸易。
商人赚了钱不敢投资只能买地,土地越来越集中,农民越来越穷,穷到最后揭竿造反。这个死循环,在大夏必须掐断。”
他站起身,拿起那张写满字的黄麻纸递给方正化。
“明天早朝宣旨。《工商促进法》全文刊印一万份,发往全国各省各府各县,张贴于城门口、集市上、茶楼酒肆。
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看到——大夏朝不歧视匠人,不打压商人。只要你有本事,有手艺,肯干活,这个天下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正化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孙元化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陛下,太原那边的厂子,什么时候开工?”
“昨天。”
孙元化愣了一秒。
“工程营的第一批人已经出发了。”
陈阳翻开桌上的电报记录,“赵二虎带队,两万人,上个月就在太原周边勘测选址。
煤矿的位置李国栋的地质组标得清清楚楚。
你赶紧把技术团队派过去,设备清单三天内报上来,我让现代那边安排下一批运输。”
孙元化嘴角抽了抽。合着皇上连锅都支好了,就等他往里添柴。
“臣领旨。”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孙传庭也起身要走,被陈阳叫住。
“老孙,户部的人口普查进展怎么样了?”
“北直隶已经铺开,各县的登记队正在挨村跑。但人手不够,进度比预期慢了三成。”
“从工商总局借人。”陈阳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件,“顺便让登记的人统计一下各地的匠户数量,分门别类造册——
铁匠、木匠、石匠、陶匠、织工,有多少人,会什么手艺,全部摸底清楚。
这是大夏的技术人才储备库,比金子还值钱。”
孙传庭应了一声,抱着笔记本走了出去。
第588章 工商促进
“第二条。各地工匠凡愿入工部官办工厂者,按技术等级定薪。
学徒工月俸一两五钱,熟练工三两,技师五两,高级技师八两。
另有绩效奖金,干得多拿得多。工部每年组织技术评级考试,考过了涨薪升级。”
宋应星眼睛亮了。
月俸八两,那是七品县令的标准。一个铁匠,靠手艺能拿到跟县太爷一样的工钱?
“第三条。”陈阳笔没停。“鼓励民间开矿、办厂、经商。
凡大夏公民,持户籍向当地工商总局申报,经审核后均可开设作坊、工厂或商铺。
商税一律降为十五税一,不得层层加码。
各地方官府不得以任何名目向商户摊派杂费。违者按《大夏律》论处。”
孙传庭这回忍不住了。
“陛下,十五税一?”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心算。
“大明的商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地方官府巧立名目,什么过关税、落地税、入城税,里三层外三层刮下来,商人到手的利润连三成都剩不下。
您现在定十五税一,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费全砍了?”
“对。明码标价,一刀切。”陈阳把笔搁下。“老孙,你管过户部,你算算。大明的商税收了二百多年,国库从里头拿到过几个子儿?”
孙传庭苦笑。
大明的商税制度是个笑话。
朝廷怕收多了被骂与民争利,税率定得低;地方官府嫌朝廷给的那点俸禄不够花,就在中间疯狂加码。
最后的结果是——朝廷没拿到钱,商人被刮了一层皮,中间那帮贪官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得从根子上改。”陈阳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他拿红色马克笔在北京和太原两个位置画了圈。
“工部,成立工商总局,设在北京。各省设分局,各府设办事处。
所有工商注册、税收征缴、市场监管,全归工商总局垂直管理,地方官一根手指头不许伸进来。”
“孙元化,你兼任工商总局第一任总局长。”
孙元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个搞技术的怎么管得了这么大的摊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陈阳干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条铁律——
皇上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第一批重点工业项目。”陈阳用笔杆在地图上敲了敲北京的位置。
“京师西山重工基地已经在建,钢铁厂、兵工厂、化肥厂三条主线不能停。
另外追加水泥厂两座,砖窑厂四座,玻璃厂一座。这是基建的底子,没有这些东西,铁路修不了,房子盖不起来。”
笔杆移到太原。
“太原,煤铁之都。大夏的第二工业中心。就地建焦化厂、炼钢厂和火力发电站。煤从地底下挖出来,炼成焦炭喂高炉,高炉出钢材运到全国各地
太原到京师的铁路必须优先修通,这条线打通了,整个北方的工业命脉就活了。”
孙传庭拿着本子记了半天,笔尖都快戳穿纸了。
“钱从哪出?”
这是最实在的问题。再好的蓝图,没有银子都是废纸。
陈阳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
“三条腿走路。第一,国库拨款,户部从黄金储备里划一千万两白银,定向投入工业基建。
第二,以工代赈。那八万工程营的人不是白吃饭的,修路、挖矿、烧砖,全给我用起来。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招商。”
孙元化和孙传庭同时看过来。
“民间不缺有钱人。江南那帮盐商、茶商、丝绸商,家里的银子堆得发霉。
以前他们的钱只能买地,因为大明的规矩就是重农抑商,有钱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搞实业。
现在规矩变了,《工商促进法》一颁布,明确告诉他们——投资建厂,国家保护你的产权。只要合法经营,你赚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一条……怕是要在士林里炸锅。
重农抑商是祖制,不光大明,往前数两千年,哪朝哪代不是把商人踩在脚底下?
您现在不光放开,还鼓励?那些旧朝的读书人非得把唾沫星子喷到武英殿里来不可。”
陈阳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喷就喷。嘴皮子能喷出钢铁来吗?能喷出铁路来吗?能喷出化肥让老百姓吃饱饭吗?”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殿外头,远处西山基地的烟囱正往天上吐着黑烟,蒸汽锤的闷响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大明就是被重农抑商这四个字活活拖死的。
全国的聪明人都去考科举写八股,没人琢磨怎么改进生产、怎么扩大贸易。
商人赚了钱不敢投资只能买地,土地越来越集中,农民越来越穷,穷到最后揭竿造反。这个死循环,在大夏必须掐断。”
他站起身,拿起那张写满字的黄麻纸递给方正化。
“明天早朝宣旨。《工商促进法》全文刊印一万份,发往全国各省各府各县,张贴于城门口、集市上、茶楼酒肆。
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看到——大夏朝不歧视匠人,不打压商人。只要你有本事,有手艺,肯干活,这个天下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正化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孙元化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陛下,太原那边的厂子,什么时候开工?”
“昨天。”
孙元化愣了一秒。
“工程营的第一批人已经出发了。”
陈阳翻开桌上的电报记录,“赵二虎带队,两万人,上个月就在太原周边勘测选址。
煤矿的位置李国栋的地质组标得清清楚楚。
你赶紧把技术团队派过去,设备清单三天内报上来,我让现代那边安排下一批运输。”
孙元化嘴角抽了抽。合着皇上连锅都支好了,就等他往里添柴。
“臣领旨。”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孙传庭也起身要走,被陈阳叫住。
“老孙,户部的人口普查进展怎么样了?”
“北直隶已经铺开,各县的登记队正在挨村跑。但人手不够,进度比预期慢了三成。”
“从工商总局借人。”陈阳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件,“顺便让登记的人统计一下各地的匠户数量,分门别类造册——
铁匠、木匠、石匠、陶匠、织工,有多少人,会什么手艺,全部摸底清楚。
这是大夏的技术人才储备库,比金子还值钱。”
孙传庭应了一声,抱着笔记本走了出去。
第589章 南明乱象
武英殿空了下来。
陈阳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已经全黑了,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底部扫来扫去,工地上的夜班刚换过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工商促进法》的底稿。
薄薄两页纸,几百个字。
搁在后世,这种级别的经济改革要论证几年,开几百场听证会,扯皮扯到天荒地老。
但这里是大夏开元元年。
他说了算。
——
南京,紫禁城。
这座被朱棣迁都后冷落了两百多年的旧都,如今成了弘光朝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宫墙根底下的野草长了半人高,没人管。正殿的琉璃瓦碎了好几块,也没人修。倒是后宫那几间新粉刷的暖阁,日日夜夜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急报,脸上的肉抖个不停。
“称帝了?乱臣贼子陈阳,称帝了?”
底下站着的太监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弘光帝骂街的时候,最好别出声,否则挨打的就是自己。
朱由崧把急报摔在地上,肥胖的身子从龙椅上挣扎着站起来,喘了好几口粗气。
“国号大夏,年号开元……这个逆臣,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偏关的土匪头子,也配坐龙椅?”
没人接茬。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土匪头子”手里有六十万虎狼之师,有能碾碎城墙的铁甲战车,有从天上飞过去的铁鸟。
而弘光朝有什么?
一个酗酒好色的皇帝,一群互相拆台的文武,和一条越来越守不住的长江。
——
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送信的驿卒马都跑死了两匹,到南京城门口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人事不省。
整个南京城炸了锅。
茶楼里、酒肆中、巷子口,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那位登基了,国号大夏。”
“废话,谁不知道?关键是人家那个什么《工商促进法》,匠人跟读书人一个待遇,商税只收十五税一,不加杂费。你说说,咱们这边呢?”
“嘘——小点声,锦衣卫的人满街溜达呢。”
可嘴堵得住,心堵不住。
北边的檄文早就传遍了江南。三十税一、分田到户、废除匠籍——每一条都戳在老百姓的命根子上。南京城里的丝绸商人、铁器铺子的匠人、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这些天看南明朝廷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恐惧,是厌烦。
——
奉天殿。
早朝开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吵成了一锅粥。
马士英站在文臣班首的位置,一身绯红蟒袍,保养得不错,脸面白净,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着笏板,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诸位,北贼称帝,此乃僭越大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滑过。
“本阁的意思是,遣使北上,与陈阳议和。划江而治,各守疆土。”
底下骚动了一阵。
兵部侍郎吕大器第一个跳出来:“马阁老,你说的是议和?以什么身份议和?以大明正统的身份,去跟一个造反的逆臣谈判?这不是承认他的大夏是合法政权吗?”
马士英眼皮都没抬:“合不合法,不是嘴上说了算的。人家手里有兵,有枪,有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铁疙瘩。你吕大器要是有本事打过去,本阁现在就把兵权交给你。”
吕大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阮大铖这时候从角落里溜达出来了。
这位被崇祯朝钉在耻辱柱上的阉党余孽,如今在弘光朝混得风生水起,官拜兵部尚书。他走路的姿势都带着股子小人得志的骚劲,摇头晃脑,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
“马阁老所言极是。依下官看,不光要议和,还要主动示好。”
他转身面向朱由崧,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一策,名曰联夏平寇。”
“说。”朱由崧灌了口酒,打了个嗝。
“张献忠在四川称帝,自号大西。此贼流寇出身,根基浅薄,远不如陈阳势大。不如我朝主动向陈阳示好,提出联合讨伐张献忠。一来可暂缓北面的军事压力,二来可借大夏之手除掉西面的威胁。待张献忠覆灭,我朝据江南财赋之地,休养生息,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殿内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礼部的一个郎中忍不住了:“阮大人,你这计策的前提是——陈阳愿意跟咱们联手。可人家的檄文里白纸黑字写着,限期一个月投降。一个月!你拿什么去?”
“拿银子。”阮大铖转过身,折扇一指那个郎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陈阳要打天下,靠的是枪炮。枪炮需要什么?银子。江南每年光盐税就有几百万两,丝绸、茶叶、瓷器的贸易更是天文数字。这些东西,北边没有。”
他得意地摇了摇扇子:“只要咱们开出足够的价码,没有谈不下来的买卖。”
吕大器在底下冷笑了一声,没再吭气。
他心里清楚,跟阮大铖这种人讲道理是浪费口水。这个人的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权和钱。至于国家存亡、民族大义,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朝会散了,什么结论也没拿出来。
——
散朝后,马士英没回府。
他去了城南秦淮河边的一处私宅。这宅子对外说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实际上是他秘密处理事务的据点。
管家在门口候着,见他下了轿,迎上来压低声音:“老爷,福建那边回话了。”
马士英脚步一顿:“怎么说?”
“郑芝龙说,船已经备好了。只要老爷您一声令下,三天之内可以从泉州出海,直奔吕宋。”
马士英“嗯”了一声,进了书房,把门关严。
桌上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从南京到福建、再从泉州出海的路线。旁边压着几沓银票,都是南京城里几家钱庄的硬通货。
这是他的退路。
从陈阳起兵那天开始,马士英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了。什么划江而治、联夏平寇,全是糊弄朱由崧和那帮蠢货的台面话。他比谁都明白,大明完了。不是快完了,是已经完了。
长江?长江挡得住坦克吗?挡得住飞机吗?
笑话。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大夏的军队打过长江之前,把搜刮来的银子运出去,人跑掉,保住这条命。
至于朱由崧?
爱死不死。
第590章 蜀中血雨
与此同时,扬州。
史可法站在城墙上,风把他的袍角吹得乱七八糟。
这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是南明朝廷里最后一个还在认真做事的人。他督师江北,名义上统领四镇兵马,实际上连自己手底下的亲兵都凑不齐两千人。
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黄得功、刘泽清。
四个军阀,四条心。
高杰跟他关系最好——但这个人性格暴躁,前两天因为军饷的事跟刘良佐的人火并,死了三十多个兵,闹得不可开交。
刘泽清?提都不想提。这混账前几天公然抢了淮安府的官仓,把十万石军粮私吞了一半,拿去跟盐商换了现银。史可法发了三道调令,他一封都没回。
黄得功还算忠心,但人在庐州,兵力有限,盐都吃不饱,拿什么打仗?
刘良佐更别说了,墙头草一根,北边风硬他就往南倒,南边风硬他就往北倒。前两天有人看见他的幕僚偷偷出城北上,十有八九是去给陈阳递降表的。
史可法握着城垛,指甲嵌进砖缝里。
他的参军走上来,递了一封信。
“督师,南京来的。”
史可法拆开看了两行,手抖了一下。
信是马士英写的,措辞还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让他配合“联夏平寇”的方略,主动派人北上与陈阳接洽,试探和谈的可能。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放屁。”
参军没听清:“督师说什么?”
“我说放屁。”史可法的声音干巴巴的,“陈阳的檄文里写得明明白白,三十税一,分田到户。江北的老百姓已经在传了,有些村子连夜把地主的牌位都砸了。人心散成这样,划什么江?治什么国?”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很快。
“去把高杰叫来。”
“高将军前天跟刘良佐打完架,带兵去了泗州,说要——”
“让他滚回来。”
参军打了个激灵,赶紧跑了。
史可法站在台阶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
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铁路在修,工厂在建,老百姓在分田。一个全新的国家正在从废墟上站起来,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壮。
而这边呢?
皇帝喝酒,首辅跑路,武将内斗,文臣吵架。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
可他不能停。
哪怕这条船已经在沉了,他也得站在甲板上,站到最后一刻。
这是读书人的命。
——
成都,大西皇宫。
说是皇宫,不过是把原来蜀王府的匾额换了,门口插了两杆破旗。张献忠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第三遍。
纸条是从汉中方向传回来的。内容不长,几十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往他脑壳上钉。
陈阳登基。国号大夏。年号开元。
六十万大军。坦克。飞机。
李自成,活捉,下天牢。
张献忠把纸条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反复几次之后,他把纸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吐在地上。
“狗日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底下站着的文武官员大气不敢出。张献忠安静的时候比发疯的时候可怕得多,这是大西朝上上下下用命换来的经验。
“都哑巴了?”张献忠从龙椅上站起来,个子高,影子把前排几个文官罩了进去。“老子问你们,陈阳那龟儿子打完北边,下一个打谁?”
没人说话。
答案太明显了,说出来怕挨刀。
“汪兆麟!”
左丞相汪兆麟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臣在。”
“你不是号称读了一肚子兵书吗?你说,四川守不守得住?”
汪兆麟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半天,挤出一句:“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
“放你娘的屁!”
张献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奏折、砚台哗啦啦滚了一地。
“李自成手底下几十万人,一仗就没了!老子手里才多少兵?八万?十万?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你跟老子说剑门关?剑门关是石头砌的,人家那铁疙瘩一炮轰过来,石头顶个屁用!”
汪兆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张献忠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发了馊的酒味。
“来人。”
“在。”
“去,把城里的铁匠全给老子抓来。不管干什么的,打锄头的打菜刀的,全抓。从今天起,铁匠不许打别的,只许打刀、打枪、打炮。谁要是偷懒,砍脑袋。”
“是。”
“还有。”张献忠停住脚步,扭头看向殿内那些缩着脖子的官员。“传令下去,成都城内所有读书人,三天之内到府衙报到登记。”
汪兆麟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登记之后作何安排?”
张献忠咧嘴一笑。这笑容让在场所有人后脊梁发凉。
“杀。”
一个字。
“这帮读书人最不可靠。陈阳那边一纸檄文传过来,三十税一、分田到户,这帮狗东西保准第一个叛变。与其等他们给老子捅刀子,不如先把刀子收了。”
汪兆麟浑身一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说话。
他自己就是读书人。
——
三天后,成都变了个样。
不是变好了,是变成了地狱。
城南校场上,三千多个被绳子串在一起的读书人跪了一地。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刚中了举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在蜀王府当过幕僚的老学究。他们的书箱、笔墨、手稿,堆在校场中央,浇上了桐油。
张献忠坐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点火。”
书堆燃起来的时候,底下哭声一片。一个老秀才挣断了绳子扑过去,想从火里抢出一卷手抄的《论语》,被士兵一刀砍翻在地。
“都看好了。”张献忠把瓜子皮吐到地上,站起来,嗓门亮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能挡刀还是能挡炮?老子告诉你们,在四川,老子说的话就是圣旨。谁要是心里头还惦记着什么大明、大夏,老子把他全家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大西军的士兵们站在四周,脸色各异。有些老兵油子跟着起哄,手里的刀拍得啪啪响。更多的人低着头不吱声,眼神闪烁。
接下来三天,杀了一千二百人。
不光是读书人。
城里但凡有人被举报“心向大夏”,不论真假,抓来就砍。
校场上的血渗进了黄土里,踩上去黏脚。
第591章 大西备战
城里的铁匠铺全被征用,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
可打出来的东西——歪把子的鸟铳,卷刃的腰刀,铁皮焊的土炮。张献忠看了一眼,一脚把土炮踹翻了。
“就这玩意儿?人家的铁疙瘩一碾,连渣都不剩。”
没人敢接话。
——
成都以北,绵州。
孙可望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张献忠的急令。急令上只有八个字:速回成都,违者灭族。
他把急令折好,塞进腰带里,转身看向旁边的李定国。
李定国比他小几岁,长得精瘦,两条眉毛又浓又直,一看就是个硬茬子。此刻他抱着胳膊靠在城垛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了?”孙可望问。
“看了。”
“怎么说?”
李定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城下的军营,大西军的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营地里的士兵三三两两蹲在火堆旁边,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北边传来的消息太吓人了——陈阳的军队有会飞的铁鸟,有碾城墙的铁兽,一仗灭了满清十五万人。
这种仗没法打。
“大哥。”李定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义父他……疯了。”
孙可望嘴角抽了一下。这话从李定国嘴里说出来,份量不一样。李定国是张献忠四个义子里最能打的,也是最忠心的。连他都说“疯了”,那就是真疯了。
“成都那边的事你听说了?三天杀了一千多读书人。”孙可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在绵州收到的消息,义父还打算把保宁府和顺庆府的富户全抄了,家产充军。”
李定国闭上眼睛。
“这么搞下去,不用陈阳来打,四川自己就反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城下传来马嘶声,一队斥候从北边跑回来,马跑得歪歪扭扭,明显是赶了远路。
孙可望往城下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定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夏的兵打过来了。你怎么办?”
李定国睁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停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李定国开口:“我欠义父一条命,但我不欠四川百姓的命。义父要是继续这么杀下去,这个债,早晚要有人还。”
孙可望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下城楼,步子很快。
回到营帐里,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封信。信是三天前一个货郎偷偷送进军营的,货郎自称是从汉中过来贩药材的,实际上是谁的人,大家心知肚明。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大夏皇帝陈阳致大西将军孙可望: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负隅顽抗者,玉石俱焚。
孙可望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回信。但他也没有把这封信上报给张献忠。
——
与此同时,保宁府。
大西军另一个义子刘文秀驻守此地,手下有一万两千兵马。保宁府是从四川通往汉中的要道,一旦大夏军从北边打过来,这里首当其冲。
刘文秀这几天一直在加固城防。可他心里清楚,保宁府的城墙是夯土的,别说坦克,架几门大炮轰半天就能塌。
他的幕僚陈圆走进帐中,手里捧着一份名册。
“将军,这是城里所有铁匠和木匠的花名册,一共三百六十七人。按照成都的命令,全部征调,日夜赶工。”
刘文秀接过名册翻了翻,丢在桌上。
“征什么征。打出来的破烂货,顶个屁用。”
陈圆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事。城中最近流传一首歌谣……”
“什么歌谣?”
“吃他娘,穿他娘,大夏来了不纳粮。”
刘文秀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歌谣他听过,当年李自成就是靠这种民谣煽动百姓造反的。如今歌谣的主角换成了陈阳。
老百姓的心已经不在大西了。
说实话,他刘文秀的心,又在哪儿呢?
“把帐帘放下来。”他吩咐了一句。
陈圆照做了。帐篷里暗下来,只剩一盏油灯的火苗在晃。
刘文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孙可望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收件人变成了他的名字。
他盯着信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没烧。
——
成都,大西皇宫。
张献忠不知道他的三个义子都收到了同样的信。他正忙着另一件事——在剑门关和葭萌关增兵。
地图铺在桌上,他拿刀尖在上头比划。
“剑门关加到一万人,葭萌关五千。阆中、广元各设前哨。沿途所有桥梁隘口全部布上滚木擂石。”
他抬头扫了一眼底下的将领们。这帮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怕了?”
没人敢应。
张献忠把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扎穿地图钉进木头里,嗡嗡地颤。
“老子从凤阳杀到四川,什么阵仗没见过?陈阳有铁疙瘩又怎样?老子有蜀道!他的铁疙瘩能飞过剑门关不成?”
底下一个副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那铁鸟……好像真能飞过去。”
张献忠抄起桌上的茶碗砸了过去。
“老子让你说话了吗?再多嘴,脑袋挂城门上!”
副将捂着被砸出血的额头,不敢出声了。
张献忠站在地图前,胸膛起伏。他知道自己守不住。可他没有退路。往南是云贵的土司,往西是藏地的荒原。跑?跑到哪去?
那就不跑。
蜀道是天险,就算铁疙瘩厉害,总不能把山给推平了。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定拖到明年,陈阳内部出了乱子呢?
这种自我安慰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守不住,那就把四川变成一片焦土。老子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张献忠回到龙椅上坐下,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低着头的将领们。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跟他干的?有多少已经在背后给陈阳递信了?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杀。把可疑的全杀了。杀到剩下的人不敢叛,或者杀到只剩他一个人。
大殿外头,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
成都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新的血,已经在路上了。
第592章 建奴求和
大夏开元纪年刚贴上各地的城门榜文。
一支打着白底红边旗帜的队伍,顶着寒风停在了德胜门外。
一共十二个人,穿着厚重的破皮袄,马蹄上裹着烂布条以防滑倒。
领头的是满清大学士刚林。
这位在关外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楼上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上午九点,武英殿。
今天的会议室气压很低。空气里没有线香的脂粉气,只有柴油发电机运转带来的微弱震颤和烟草味。
礼部尚书王铎手捧一个紫檀木匣,步子走得极为缓慢。匣子里装的,是满清盛京小朝廷熬了几个通宵拟出来的国书。或者叫降表。
“陛下,建州女真遣使求见。”王铎腰弯得极低,拿捏着官场上的分寸,“使臣刚林人在殿外候着。”
陈阳没穿龙袍,套了件军绿色的毛呢大衣。他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翻着一份太原煤炭产量的报表。
“带进来。”
刚林佝偻着背跨过门槛,刚走两步,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磕头声在这空旷的殿内响得出奇。
“邦臣刚林,叩见大夏皇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他的下巴紧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坐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的赵温拿脚尖磕了磕桌腿。“别整没用的。有什么话,直接挑干的说。”
刚林打颤的手从袖口里抽出一份满汉双语的折子,举过头顶。
“我家太后与皇上,深知大夏天兵威武,自知罪孽深重。愿去帝号,除国号。自此臣服大夏,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关外盛京以北的苦寒之地,依旧归我族代为暂管。只求世代长做藩属,为大夏替守辽东边陲……”
这是满清底线。
打残了,认怂。
效仿朝鲜当个附属国,保住爱新觉罗家族的富贵。
打的主意极好。
关外天寒地冻,汉人历来不愿长期驻守,他们算准了大夏会嫌麻烦,捏着鼻子认下这个藩属。而且条件开得卑微,连皇帝的头衔都主动扔了。
武英殿内鸦雀无声。
旧朝的老臣们互相递着眼色。
徐光启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若放在大明,这便是兵不血刃拿下名义上大一统的泼天之功,写进史书里那叫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孙传庭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有趣的是,这位曾经的大明督师很清楚,顶头上司连文官体制都能连根拔起,怎会按常理出牌。
陈阳把目光从产量报单上挪开,视线落在跪地不起的刚林身上。
王铎极有眼力见地拿过折子,摊铺在会议桌中央。
纸张考究,字迹工整,上头用红泥扣着满清的大印。
“刺啦——”
极清脆的裂帛声。
两根手指捏住折子边缘,陈阳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其从头到尾撕成两半。
合拢,再撕。
眨眼间,这份代表着满清最高权力的国书变成了碎纸片。
手一扬,纸片如同招魂的纸钱,洋洋洒洒落在刚林的头顶、肩膀上。
刚林身子猛地一缩,只把头埋得更低。
“藩属?”军靴踩碎落在地上的纸片,陈阳拔直身板。
“回去问问那个寡妇。辽东,是她家的吗?”
刚林牙关打战,半个字吐不出来。
“值得说明的是,大明设立辽东都司管辖白山黑水的时候,你们女真人还在老林子里挖人参捡松子。到了明末,趁着中原大乱,你们咬下一块肉,霸占了几座城,就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祖产了?”
陈阳一掌拍在桌面,震得搪瓷茶缸嗡嗡直响。
“现如今拿我华夏的故土,来跟我大夏谈条件,讲藩属?痴人说梦。”
武英殿的空气凉飕飕的。
陈阳绕过长桌,走到刚林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团缩在烂袄子里的躯体。
“入关这一遭,你们干过的脏活不少。济南府抢粮食,直隶一带抢工匠,沿途抓丁役,三十万条人命。”陈阳的口吻冷硬到了极点,“那些是大明欠你们的?那是我华夏百姓的骨血。”
“现在跟我提称臣纳贡。拿着从我们汉人手里抢走的东西,挑几件破铜烂铁送过来,就算进贡了?天底下有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吗。”
孙传庭站起身,补上致命一击:“辽东赋税原本尽归中枢。此地无条件收复,乃大夏不容商榷之国策。”
“赵温。”陈阳转头。
“在!”镇国公军靴一碰,立正站直。
“算算辽东现在还有多少满人拿得动刀?”
赵温咧嘴一笑:“回陛下,精锐十五万全填在关内了。关外盛京留守的,老弱病残拼凑起来,能凑出三万拿弓的就算他博尔济吉特氏烧了高香。整个部族的人口,不足十万。”
陈阳点点头。
“听清了没有,刚林。你们的家底,大夏一清二楚。”
“滚回去告诉太后和小皇帝。没有藩属,拒绝和谈。辽东每一寸冻土,都是大夏不可分割的行省。”
“我的规矩就一条:无条件投降。”
“放下兵器,褫夺兵权。爱新觉罗家所有宗室,全部连铺盖卷拉回北京,圈禁审查。普通满族百姓,打散重编入民籍,统一学汉字,守规矩种田,接受大夏同化。”
“做不到?”陈阳停顿半秒。
“做不到,大军过处,玉石俱焚。”
八个字砸在水泥地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杀伐决断的强硬。
刚林大汗淋漓,汗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陛下……关外天寒地冻,风雪封路,大夏若是强行用兵,粮草转运艰难……恐生兵变。我主乞求……一条生路……”
他试图用极端的恶劣天气,作为最后谈判的倚仗。
坐在右侧的李国栋推了一下眼镜。作为现代科研团队的核心,他翻开桌上的一页技术文件目录。
“履带式全地形雪地运输车,第一批八十辆后天完成装配。配备高寒抗冻润滑油,零下四十度正常启动运转。不用操心我军的雪地后勤。”
老院士用讲课般的平稳语调,打破了刚林的最后幻想。
第593章 倭寇侵朝
技术壁垒的碾压是最纯粹的暴力。
刚林听不懂什么叫润滑油,但他看懂了陈阳看向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堆等待清理的垃圾。
“拖出去。”陈阳抬手一挥。
两名内卫大步迈进殿门,一边一条胳膊架住已经软成烂泥的刚林,硬生生顺着地面拖出了武英殿。
门外马嘶声远去。陈阳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总参谋部。”
李陵推开椅子站起。
“拟定‘破冰行动’作战指令。
辽东战役,不派步兵硬蹚雪窝子。
调四个坦克营,配合新造的雪地装甲车,沿锦州防线平推过去。”
“沈阳城墙什么结构?”
“青砖包土,最厚处两丈有余。”李陵对答如流。
“调集152毫米重型榴弹炮群跟进。火炮基数敞开供应。
告知前线各级指挥官,大夏不缺钢铁,遇到负隅顽抗的城镇,先火力洗地,再步坦协同推进。”
在这个属于重工业的朝代,战争的法则被简单粗暴地量化成了炮弹倾泻的吨位。
徐光启手握钢笔,在会议纪要上记录,写到火力覆盖时,笔尖不自觉地重重顿挫。
他抬起头,旧文官出身的思维使他不得不考虑现实遗留问题。
“陛下,满清若尽数剿灭,战后辽东广袤无垠之地,天寒地薄,该如何治理发置?”
陈阳身子后仰,给出明确战略定调:“建立国有大型机械农场。
那地方冷归冷,土层下面全是肥得流油的黑土地。
农业部立即调拨杂交大豆和耐寒春小麦种子跟进。
大狱里的死刑犯、收编后不安分的各路战俘、各省无地的流民,统一组织装车发往东北拓荒。”
“工信部跟进抚顺的煤、鞍山的铁。铁路修进去,林场建起来。十年之内,我要把北大仓三个字,钉在东北的地图上。”
殿内无人反驳。新体制下的行政机器一旦挂上前进挡,效率高得可怕。
会议尚未结束,北方定下的肃清基调,已经随着电报的天线,开始向各个军区传达。
视角跨越黄河,转向大江之南。
江南的雪未下,阴冷的秋雨却是连绵不断。南京紫禁城的奉天殿内,争吵声顶着雨声,闹成一团。
大夏开国后一系列重磅政策,正如同飓风般刮过长江。
称帝誓师的通电、废除匠籍的法案、按田产收税的《工商促进法》。
每一条都在精准挖断江南地主阶层和世家大族的祖坟根基。
商税直收不提,仅“取消贵族免税免役特权”这一项,就让南方的士大夫叫苦连天。
大明养了两百年的特权阶级特权,被陈阳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钱谦益缩在自家书房的太师椅里,尽管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他仍旧觉得后背发凉。
他手里捏着一份托人从北边抄送回来的政策手抄本。
“牧斋公。”柳如是端着一碗参汤走近,看着满面愁容的钱谦益,“北面局势,真彻底定局了不成?”
钱谦益长叹一声,将那几页纸扔进炭盆,火苗卷着纸张蹿得老高。
“退路没了。陈阳那做派,不遵理学,不敬祖制,他只信奉他手里握着的枪杆子和那些巨大的铁车。”
他连连摇头,“江南这点兵力,加上那几个各有鬼胎的军阀,拿什么去挡天兵?”
他内心里已经在极速盘算。待到北军饮马长江之时,水太凉,自然是不能跳的。提早备好一份言辞恳切的降表,方是保全身家性命的正道。
与此同时,城南密宅里,马士英指挥着家仆将最后一箱金条封箱登船,准备顺着水路连夜运往福建。
而在扬州城头,史可法枯瘦的身影立在风雨之中。
他看着北方的阴沉天空,接到了一份南京传来的明发圣旨,要求他主导“联夏平贼”的和谈。
“书生误国,自欺欺人。”史可法将圣旨一把撕碎,扔进护城河中。
他很清楚,大夏那台恐怖的战争机器,绝不会在黄河岸边停下履带。
一统天下的钢铁洪流,压垮前朝残余的速度,远比江南那群人想象得要快得多。
——
视线越过茫茫东海。
日本,江户城。
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捏着一张来自对马岛的情报网络汇编。
中原大乱,李自成灭明,满清入关,最后又冒出一个陈阳横扫千军,建国大夏。
在日本人狭隘的岛国认知里,这种级别的战乱至少要打上十年八年才能见分晓。
他们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超越时代的重工业碾压。
德川家光的算盘打得很精。
满清在此之前为了入关,把原本压在朝鲜半岛的兵力抽调一空。
陈阳正盯着南明和张献忠。
鸭绿江以东,就这么成了一块不设防的肥肉。
有便宜不占,有违老祖宗传下来的武士道精神。
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接到了幕府的密令。
十五万全副武装的日军,搭乘数千艘安宅船和关船,借着初冬的西北风,气势汹汹地扑向对马海峡。
目标明确:拿下釜山,扫平朝鲜,再以半岛为跳板,观望中原局势。
打得赢就啃一口,打不赢就缩回岛上。典型的强盗做派。
客观来讲,朝鲜军队在几十年的和平岁月里把骨头熬烂了。
承平日久,李朝的防务成了一堆散沙。
当岛津光久的先头部队登陆釜山港时,守关将领还在小妾的被窝里搂着取暖。
没有像样的抵抗。
日军的铁炮排开横队,三段击的战法在十六世纪或许排得上号,铅弹轻而易举地打碎了朝鲜士兵单薄的皮甲。
釜山守军一触即溃,连半天都没撑住,港口易手。
十五万倭军登岸,沿着半岛狭长的丘陵地带一路向北平推。
沿途府县望风而降。
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在日军面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将官带头逃跑,底层丢盔弃甲。
日寇烧杀抢掠,所过之处白骨露野。
消息传到汉城,朝鲜国王李倧正准备用膳。
听闻十五万大军离都城不足百里,这位国主连象牙筷子都没拿稳,掉在青石砖上摔成了两截。
李倧跑路了。
丢下满城百姓和宗庙社稷,带着王妃、世子以及几百个亲信大臣,连夜打开北门绝尘而去。
第594章 准备出兵
前脚刚走,后脚岛津光久的武士就踏进了汉城。
李倧一路狂奔,平壤没敢停,安州没敢待,一口气逃到了中朝边境的义州,贴着鸭绿江边才得空喘了一口粗气。
退无可退。
义州的行宫四面漏风。
李倧裹着狐皮褥子,召集逃难的大臣们商议对策。
“派人渡江!去盛京寻清人发兵……”有大员提议,话未讲完便被同僚截断。
“清兵自己都被赶回老家了!满清入关的十五万精锐全军覆没,连盛京都被人推平了。求他们有什么用!”
李倧面容憔悴。大明亡了,清人败了。如今主宰中原兵权的,是那个自称大夏皇帝的陈阳。
“寡人去求大夏。”李倧抖着干裂的嘴唇,“写国书。遣使去北京!告诉大夏皇帝,只要肯出兵把倭寇赶下海,我朝鲜一国,生生世世愿做大夏的忠实狗马,做藩属最恭顺的一等臣民。
土地、矿产、人丁,只要大夏张嘴,全给!”
使臣李景夏带着盖了国王玉玺的求援血书,坐着几块木板拼凑的破船,深夜蹚过冰冷刺骨的鸭绿江。
他在辽东境内撞上了正在进行肃清任务的大夏雪地装甲团。
边防军没为难他,查验文书后,用机械吉普车直接把他送上通往太原的列车,转乘京大铁路,直抵中枢北京。
大夏朝廷正运转得冒烟。
工业部在催要山西拨下来的煤炭定额,农业部在汇总北方各省的冬小麦越冬情况。
陈阳穿着一件军绿大衣,坐在武英殿的主位上批阅公文。
李景夏被领进大殿时,双腿软得走不成直线。
一路上所见所闻打碎了他的固有认知。
冒着黑烟的巨大钢铁怪物拉着上百节车厢在铁轨上狂奔,连绵不绝的水泥高炉遮天蔽日,冰天雪地里赤膊操练、人人端着怪异火器的大夏士兵。
那种直面现代工业暴力的震撼,把他脑子里关于“天朝上国”的虚幻想象,拉回了实打实的恐惧与敬畏。
“外邦小臣李景夏,叩见大夏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砰砰作响。
王铎接过那份用狗血写就的求援国书,放在陈阳面前。
殿内文臣武将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个衣衫褴褛的使者身上。
陈阳扫了两眼文书上的字。
“萨摩藩岛津光久,带了十五万日寇。汉城丢了,你们的国王跑到了义州。”
他把血书扔回长桌,语气平平,不带多余的情绪。
李景夏痛哭流涕,脑门磕出了一片血迹:“陛下明鉴!倭寇狡诈,趁大明国变之际突袭。
我国兵微将寡,挡不住敌军锋芒。
吾王在义州日夜西望,切盼大夏天兵拯救生灵。
大夏若肯发兵,朝鲜万代不敢背叛,世世代代为大夏守好东大门!”
殿内安静极了。
武将席首位的赵温掏了掏耳朵,把手指在靴底蹭了两下。
“打狗还得看主人。朝鲜以前好歹用的是汉家年号,学的是孔孟之道。
这帮矬子趁火打劫,跑到鸭绿江边上撒野,明摆着没把咱们大夏放在眼里。”
李陵翻开军用记事本问:“日军用的什么火器?”
李景夏忙回话:“回将军,多是铁炮,同大明早年用的火绳枪大差不差。还有许多使倭刀的浪人武士。”
李陵嗤笑一声,合上本子。
火绳枪。
在现代战术防弹衣、全自动步枪和重炮面前,这东西和烧火棍没有本质区别。
卢象升大步迈出,这位前朝猛将如今挂着大夏中将的衔,杀气不减当年。
“陛下。辽东地区的破冰行动已经开始。臣请战,直接率军跨过鸭绿江,把这十五万倭寇的头颅全留在半岛上。”
“臣也请战!”巴特尔紧随其后出列,蒙古汉子的嗓门震得屋顶落灰,“别看那地方多山林,蒙古骑兵换装了步枪,照样能把他们冲散架。敢碰大夏的边界,我活劈了他!”
满堂求战。
大夏这台战争机器一旦预热完毕,惯性使得它必须寻找倾泻火力的宣泄口。
工程兵团等着战俘去抢修铁路;兵工厂的高炉需要消耗库存弹药来拉动新一轮的生产配额;底层的将士们盯着军功章和分田薄。
十五万日军在他们眼里算不上威胁,那是一排排行走的军功和赏银。
无人把岛津光久当作平等的对手看待。
一个处于前膛枪时代的封建军团,撞上完成了初步工业化和火力革命的大夏正规军,这属于残忍的代差打击。
陈阳看着伏在地上的李景夏,手指敲了敲桌面。
“朝鲜的求援,大夏接了。”
李景夏狂喜叩首。
陈阳话锋急转:“有个前提条件。回去转告李倧,大夏不需要藩属。”
李景夏大惊失色。
不要藩属,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中原历朝历代,习惯搞羁縻统治做面子工程。册封个藩王,收几张貂皮,逢年过节听你们喊两句万岁。
旧皇历翻篇了。大夏的兵,流的是大夏人民的血。
免费替外人打仗这种亏本买卖,我这里不批。”
陈阳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发兵解围可以。战后朝鲜国祚断绝,国王李倧退位,全家迁居燕京,内务府拨座宅子赐个承恩公的爵位养他终老。
整个朝鲜半岛,直接纳入大夏版图,划为大夏朝鲜行省。
派遣流官下基层治理,朝鲜百姓尽数编入大夏户籍,一体纳税服役。”
李景夏面如土色。这是借机吞并国体。
“这……吾王恐怕难以接受……”
“他接不接受,改变不了结果。”
赵温冷声打断,“你当陛下是在和你讲条件?
倭寇能杀进去,大夏的履带一样压得过去。
李朝顺从交权,你们大王还能做个富贵翁。
想硬抗,坦克部队连着日寇带你们李朝那点残砖碎瓦,一并平推填海。”
这就叫强权逻辑。
手握真理,说话才不费力气。
李景夏瘫跪在地,汗透重衣,最终把头低低贴在水泥地上应下了此事。
不答应,李朝熬不过这个冬天。
打发走使臣,陈阳转身行至墙壁挂着的巨幅东亚军用地图前。
第595章 大夏统计
拔下记号笔套,在鸭绿江以南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总参谋部下达作战指令,代号‘绞肉机’。”
陈阳划定防线。
“抽调六个步兵合成旅,两个重型坦克营前压。在义州以南五十里修筑永备阻击阵地。
禁止盲目出击钻山沟拉锯。把阵地敞敞亮亮摆在敌军北上的必经要道上。”
“岛津光久这十五万大军打了几场顺风仗,正愁没处发泄。
那便放他们来攻阵地。
抽调八百挺水冷重机枪,三百门一百零五毫米口径榴弹炮。炮兵标定好阶梯射击诸元。”
指令一层层下达。文官停笔,武将肃然而立。
“告诉前线军官,这是大夏对外第一战。我不要俘虏。
我要让这十五万拿着烧火棍的东洋武士,拿肉体去填这台重工业时代的火线绞肉机。”
陈阳把笔扔进笔筒。
“一个不剩,全留在朝鲜的地界当花肥。”
沉寂的国家机器因着新的战事订单轰然再加速。
西山兵工厂的流水线烧红了半边天际,一列列满载子弹、迫击炮和军用罐头的火车朝着东北边境线疯狂集结。
战争的阴云向着鸭绿江狂飙。
德川家光闭门造车,至死都不会明白,他试探性伸出的一爪子,摸到的不是待宰羔羊,而是一座引线已经点燃的钢铁火山。
——
武英殿经过改造,早不是崇祯朝那副寒酸样。
地面铺了水磨石,墙壁刷了白灰,两侧立着铸铁暖气管道,热水从西山锅炉房一路循环过来,殿内温暖如春。
龙椅后头挂了一幅六米宽的军用地图,标注精确到村镇,红蓝箭头密密麻麻。
龙椅左侧摆着一台电话机,右侧是一部电报收发器,滴滴答答地吐着纸条。
陈阳穿着一身改良过的玄色龙袍,袍子底下套的是量身定做的羊毛西裤和军靴。
头上没戴冕旒——嫌那玩意儿碍事,换了一顶金丝嵌宝的平天冠。
卯时三刻,方正化站在丹陛上扯开嗓子。
百官入殿——
高音喇叭把这四个字送出午门外三百米远。
文武两班鱼贯而入。
陈阳调整了一部分官员的官职。
左侧文官序列,打头的是内阁首辅徐光启,拄着黄花梨木拐杖,身边搀扶他的是兵部尚书杨嗣昌。
后面跟着工部尚书宋应星、礼部尚书王铎、刑部尚书由卢象升代理,再往后是工商总局局长孙元化、科学院院长李国栋。
右侧武将方阵扎眼得多。
上将赵温站在最前,胸口三颗金星,身后是上将李陵、上将袁崇焕。
第二排中将四人——曹文诏、巴特尔、满桂、清一色新式将官礼服。
第三排少将赵二虎、唐默、赵率教、祖大寿,再往后一溜准将。
和上校——唐健、唐辉、马光玉、刘福贵、尤世威,站得笔直。
其中赵二虎为锦衣卫指挥使。
唐默为对外情报总长。
一个对内情报,一个对外情报。
秦良玉告了病假。
她的位置空着。
两班人站定,山呼万岁。
陈阳抬手。都坐。今天事多,站着说到天黑也说不完。
正式议事之前,宣布一项人事调令。户部尚书孙传庭,调任山西行省总督,即日赴任。
孙传庭出列领旨。山西是大夏重点,流民安置和屯田正到关键节点,非他压不住。
户部尚书一职,由陈平接任。
殿内短暂安静。
陈平这个名字老班底都熟。
当年偏关兴隆百货的掌柜,后来一手操持全国六百家分号运营,吞并黄云发商业帝国后也是他理清的。
但从商行掌柜直接跳到正二品户部尚书,步子不小。
几个旧朝文官交换了眼色,没人吭声。
陈阳用人看本事不看出身,这条规矩大家早摸透了。
陈平从后排走出来,单膝跪地。
臣领旨。
靛蓝官袍裹着瘦削的身板,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当年落魄时的清苦相。
从酒楼里被人踹的穷光蛋,到大夏帝国的财政大管家,花了十二年。
人事调整毕,正题开始。
徐光启第一个起身,翻开打印装订的A4纸报告。
禀陛下,吏部汇总各省上报。截至开元元年九月,大夏实际控制疆域——
北至漠北喀尔喀故地,东至辽东全境含奴儿干旧地,西至中亚哈萨克故地与叶尔羌,南至湖广、江西北界。
他翻了一页。
在册行省含:京师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甘肃、辽东部分地界、
蒙古、新疆、西藏、中亚,另有湖广北部与江西北部军管区。共设行省及军管区十三个,在册流官四千六百余人。
陈阳点了点头。这些他心里有数。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陈平。
他今天刚领完旨,屁股没坐热就又站了起来。
禀陛下,臣接手户部第一件事,先报家底。
厚得能垫桌脚的账册翻开。
全国在册人口,经各省初步普查——四千八百六十二万口。
殿内嗡了一声。
这个数字比大明万历朝的账面数还少,但在座的人都清楚:万历朝登记的六千余万里头,黑户隐匿至少翻一倍——可那些人大半在江南。
陈阳治下全是北方苦寒之地加上西域中亚,户口清查又是实打实挨家数的,四千八百万是个扎实数字。
更要紧的是——这四千八百万人全在吃饱饭。
分省来看:京师北直隶九百七十万口,山东八百二十万口,河南六百一十万口——河南受流寇兵祸最重,人口折损近半。
山西四百八十万口,陕甘合计四百五十万口,辽东一百六十万口,蒙古各部编户二百一十万口。
新疆一百五十万口,西藏一百三十万口,中亚哈萨克故地一百六十万口,湖广江西军管区合计四百七十万口。
陈平翻了一页。
田亩方面,北方各省实测耕地四亿六千万亩。
杂交水稻,小麦,红薯、玉米,土豆推广面积已达一亿二千万亩,预计明年春粮总产可突破三千五百万吨。
三千五百万吨。
袁崇焕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
他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关宁军一年口粮撑死几万吨。
三千五百万吨,够喂两个大明。
赋税方面,三十税一推行以来,加上工商税收入,全年财政总收入折合白银约八千二百万两。
崇祯朝的岁入是多少?账面两千多万,实际到手经常不到一千万。
第596章 三千吨金
八千二百万两。北方半壁就是南边全盛时的四倍。
几个旧朝文官的手都在抖。
等拿下江南那块最肥的肉,这个数字还得再翻一番。
宋应星接了话。
保温杯盖拧紧搁在椅子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工部。截至九月底,全国钢铁联合企业共七座——
偏关两座、太原两座、大同一座、宣府一座、京师西山一座。年产钢铁总量突破一千万吨。
一千万吨。
十七世纪的地球上没有参照物,因为全世界加起来的铁产量都不到这个数的一个零头。
兵工方面——自动步枪月产六万支,库存总量六十万支。
法兰西75毫米野战炮月产四百门,库存三千四百门。105毫米榴弹炮月产二百门,库存四百二十门。
152毫米重型榴弹炮月产二十门,库存一百四十门。弹药库存:7.92毫米步枪弹八千万发,各型炮弹合计五百二十余万发。
交通方面,京师至太原铁路全线通车,四百八十里。太原至偏关段年底合龙。京师至山海关段明春动工。
赵温坐那里,嘴角翘了翘。三年前在偏关校场陈阳喊给你们一个月的时候,他还觉得在吹牛。
赵温代表总参起身。
军事方面。六十万大军实行精编,有些转入各省武装力量编制。
现在皇家陆军现役二十六万人,四大军团十二个满编军。
预备役在册三十二万。
蒙古骑兵军团现役六万。
各等级仆从军合计约四十万。
空军歼-20列装四十八架,轰-6K二十四架,运-20三十六架,合格飞行员三百二十一人。
大殿安静了两秒。
这些数字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是前朝做梦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摞在一起——不是一个国家,是一台跨时代的碾压机器。
文武百官齐齐离座,伏地叩首。
陛下功盖千古——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回荡三遍,暖气管子嗡嗡作响。
陈阳等声浪过去,抬了抬手。都起来。坐下说事。
百官归座。
陈平又站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一个铜锁密封的红漆木匣,走到殿中央。
陛下,臣有一份绝密账册,需单独向陛下禀报。
什么账册?
全国矿产勘探总册及皇家金库收支明细。此中所载数字,臣恳请陛下另行禀报。
殿内安静了两秒。
徐光启和宋应星对视一眼,没说话。
陈阳点了点头。
散朝。陈平留下。
百官退出。
赵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木匣站在殿中的陈平,咂了咂嘴,没吭声。
方正化在外头守门。
里面只剩两个人。
陈平取出三本账册,按顺序摆在桌面上。
第一本,矿产勘探总册。
陈阳翻开。
唐默的情报司和宋应星的地质勘探队耗时一年半,用他提供的现代地质图作底稿,逐一实地核实汇总。
金矿部分。陈平指着第一页,原有五座超大型金矿,全部已投入工业化开采——
第一,蒙古奥尤陶勒盖铜金矿,已探明储量一千三百二十八吨,露天作业,目前日采矿石三千吨。
第二,蒙古浩尧尔忽洞金矿,储量九百二十吨,露天开采,已建成选矿厂。
第三,蒙古哈达门沟金矿,储量八百六十吨,坑采与露天并行。
第四,中亚扎尔马金矿,哈萨克故地境内,储量一百五十吨,已出第一批矿石。
第五,蒙古查干陶勒盖金矿,储量一百零二吨,露天开采。
五座老矿陈阳都清楚,当初是他拿着现代地质资料亲手在地图上圈的点。
过去一年,勘探队又确认了五座世界级矿脉。陈平翻到标红的页面。
第六,山东招远至莱州矿带。拿下山东后勘探队第一时间进驻,掘进三十米即见主矿脉,含金品位极高,预估储量不低于八百吨。
第七,甘肃阳山金矿。勘探队从地表露头追踪到深部矿体,矿脉延伸超过二十里,规模远超预期。
第八,中亚穆龙套金矿。陈平的声音压低了些,乌兹别克故地最深处,已确认为目前发现的单体最大露天金矿,储量——保守估计超过五千吨。
五千吨。
陈阳的手指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穆龙套,现代世界第一大露天金矿。
他给坐标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怪物级的矿藏,但实地勘测出的数字挨到眼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第九,中亚库姆托尔金矿,天山腹地,海拔虽高但矿体浅表,已出样本送回京师化验,品位优良。
第十,辽东夹皮沟金矿。破冰行动肃清满清残余后,勘探队即刻进入。矿脉走向与陛下提供的图纸完全吻合。
十座超大型金矿。
横跨蒙古草原、山东丘陵、甘肃山脉、中亚腹地、辽东密林——全在大夏版图之内。
银矿方面。陈平翻过一页,同步探明并已开采的超大型银矿十座,分布于甘肃白银厂、山西中条山、蒙古额尔登特、中亚各处,具体数据附录在册。
陈阳没在银矿上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本——皇家金库绝密收支。这本最薄,但每一页上的数字都触目惊心。
黄金年开采量,截至九月底折算全年——突破三千吨。
三千吨。
穆龙套一座矿就扛了大头。
现代采矿设备、炸药开山、球磨机浮选槽,七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十七世纪的手工淘金客拿命干一辈子,产量不及这台工业机器一天的零头。
皇家金库存量。陈平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压得极低。
截至开元元年九月三十日,皇家金库累计存金——
他报出了那个数字。
陈阳盯着看了几秒。
十二年。从偏关一间破庄子起步,到紫禁城龙椅上坐稳。
跨时空倒卖、剿匪、吞商、征蒙古、扫中亚,再加上十座金矿的工业化开采产出。
所有黄金白银珠宝汇到一处,就是纸上这串数。
他合上账册。
备驾。
陈平愣了一下。陛下要去哪?
陈阳站起来,军靴在水磨石上踩出两声脆响。
地下金库。十二年攒的家底,朕得亲眼瞧瞧。
第597章 万吨黄金
紫禁城北面,景山地下金库。
一道狭长的石阶通向地底,拉好的电线从地面一路延伸下去,每隔三丈挂一盏白炽灯泡。
陈阳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石阶上,声音闷沉。
身后跟着陈平,再后面是方正化领着四名内廷太监,赵二虎带着八名锦衣卫亲兵,一行人鱼贯而下。
这座地下金库,前身是崇祯朝的内帑密窖。
陈阳入京后命工程营整整扩建了两个月,向下掘深四丈,横向打通三条主巷道,总面积超过六千平方。
巷道壁面全部浇筑了混凝土,地面铺了钢板。
通风管道从景山北坡接出去,抽风机二十四小时运转。
唯一的入口设在景山东侧一座不起眼的假山后面,铁门三重,每重一把铜锁。
钥匙分别在陈阳、方正化和赵二虎手上,缺一把都打不开。
方正化从袖中取出钥匙,依次打开三道锁。
“陛下,金库自崇祯朝旧窖改建以来,内廷派四十名净军日夜值守。臣每月亲自盘点一次,账实相符,分毫未差。”
方正化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他清楚自己这个位置有多敏感——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百官对这两个头衔恨得牙根发痒。
开国之初,陈阳宣布重设东厂和锦衣卫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
徐光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大明亡国的一半教训就栽在厂卫特务手里。
杨嗣昌更是连上三道奏疏,言辞恳切到近乎哀求,说“厂卫之祸,甚于流寇”。
陈阳全驳了。
他给的理由很简单:人性经不起考验。六十万大军、四千多流官、遍布全国的工厂矿山——这么大一摊子,光靠自觉?
笑话。
但他也不是照搬老朱家那套。
大夏的锦衣卫由皇帝亲领,专管对内反谍和军纪监察,指挥使赵二虎。
东厂由方正化掌印,专管官员贪腐与民间舆情监控。
两套系统互不统属,人员互不交叉,各盯各的,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至于西厂——陈阳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计划。
等东厂和锦衣卫再运转一段时间,他打算再设一个西厂,专门监督前面这两家。
三角制衡,谁冒头削谁。
帝王心术,玩的就是这个。
最后一道铁门推开,一股干燥的冷风扑面而来。
巷道尽头是一片漆黑。
方正化快步走到入口旁的配电箱前,拉下总闸。
“咔嗒。”
穹顶上数百盏工业电灯同时亮起,白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陈平的账册从手里滑落,砸在钢板地面上,他没弯腰去捡。
赵二虎“我操”两个字冲到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方正化身后那四个太监,腿当场就软了,有一个差点跪下去。
金库的主巷道宽六丈,长超过三十丈。两侧是打通的支巷,一共六条,每条同样长三十丈。
右手边三条支巷,从地面到齐腰高,密密麻麻码着标准规格的金砖。
每块金砖二十五公斤,十块一列,五列一排,排与排之间留着半尺宽的过道。
金砖表面抛过光,灯光打上去,整条巷道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一万两千吨。
陈平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数字和实物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一万两千吨黄金码在眼前是什么概念?
他做了十二年的生意,管了六百家店铺,吞了黄云发的家底,打理过整个大夏的国库——也没缓过这口气来。
金砖太多了,三条支巷装不下,最里面那条的尽头还垒到了天花板。
左手边三条支巷更壮观。
白银。
十万吨白银铸成标准银锭,每锭五十两,整整齐齐垒成墙。
第一条支巷全是官银,打着“大夏皇家银行”的戳子。
第二条支巷是从各路缴获熔铸的杂银。
第三条支巷……
第三条支巷里没有金银。
那里面堆着箱子。
红漆木箱、铁皮箱、柳条筐,大小不一,摞了七八层高。
箱盖没上锁,有几口箱子的盖子歪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珊瑚树。
猫眼石。
祖母绿。
鸽血红宝石。
成串的东珠,每颗都有龙眼大。
翡翠如意、白玉摆件、和田玉籽料原石……
这批东西来路驳杂。
有从闯军大营里抄出来的。
李自成进北京那四十二天,把紫禁城和勋贵大臣的宅子刮了个干净,光夹棍拷出来的金银就装了几千车。
陈阳打进北京,又从闯军手里截了个正着。
还有一部分是抄各地土豪大户的,山西的晋商、陕西的大地主、蒙古王公的私藏,外加中亚几个汗国的国库——全归拢到了这里。
陈阳负手站在主巷道正中央,环视了一圈。
他不说话,所有人也不敢吱声。
安静了足有半分钟。
赵二虎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从景山上带兵打到缅北的人,杀人不眨眼,此刻站在金山面前,两条腿不争气地发虚。
“陛下……臣在锦衣卫的地牢里审过几千号人犯,谁都说自己穷,现在看看这金库……”
他的声音有点干,“古往今来所有皇帝的私房钱加一块儿,怕是也赶不上这地方一条巷子的。”
方正化接了一句:“石崇斗富那点家当,搁这儿连个角落都塞不满。”
陈平终于弯腰捡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轻声报了个总数。
“截至开元元年九月三十日。
皇家金库存金一万两千零四十七吨,折合白银约九亿六千万两。
存银十万零两千吨,折合白银约两亿两千万两。
珠宝玉石估值约一亿五千万两。”
他顿了顿。
“三项合计,折合白银——十三亿三千万两。”
赵二虎终于没憋住,骂了一声:“日他娘的。”
身后两个锦衣卫差点笑出声,被他一瞪,憋了回去。
陈阳走进右手第一条支巷,单手拿起一块金砖掂了掂,
金砖上戳着编号和纯度标记:99.95%。
现代冶炼工艺提纯的。
每一块都达到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交割标准。
陈阳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一万两千吨黄金,按现代市价每克六百八十元人民币算,折合人民币大约八万一千六百亿。
八万亿。
2025年中国黄金储备才两千多吨。
他手里的存量是国家储备的六倍。
第598章 太子监国
足够支撑他接下来所有的采购计划。
半导体设备、精密仪器、种子、药品、军事装备……
陈阳停步回头,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所见,出了这道门,烂在肚子里。
金库的具体数目属于绝密中的绝密。
朝堂上报的那些数字是一回事,这里面实际有多少是另一回事。”
方正化率先跪下:“臣明白。走漏半个字,臣自刎谢罪。”
赵二虎把后面八个锦衣卫挨个看了一遍。那八个人站得笔杆子似的,大气不出。
“放心。”赵二虎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我的人,嘴巴严着。”
陈阳点头,走向出口。
经过珠宝支巷的时候,他顺手揭开一口歪盖的红漆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鸽血红宝石,最大的一颗有鸡蛋大,在灯光下红得几乎发黑。
他把箱盖合上,没多看。
金银珠宝这东西,少了是要命的筹码,多了就是一堆发光的石头。
真正值钱的,是金库外面那些转着的机器、种着粮食的田、扛着枪的兵。
走出金库,三重铁门依次合拢落锁。
景山上的风灌进假山的缝隙,吹得衣角翻飞。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大约申时。
今晚把所有黄金收进空间,找个不忙的时间,穿越回现代。
这批黄金脱手之后,要采购的东西列了长长一串——
半导体设备是重中之重,还有医疗器械、精密轴承、光学镜片……
十二年了。
“走。回武英殿。”
他大步迈下景山。
身后方正化、赵二虎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跟上。
金库里那些数字太沉了,沉到压在心里走路都得抬着脚后跟——
但众人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跟对人了。
这辈子,跟对人了。
——
武英殿偏殿,炭盆里的无烟煤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和。
龙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圣旨。
徐光启被急诏进殿,刚要大礼参拜,被陈阳抬手拦住。“徐老,私下里免了那套。坐下看东西。”
老头颤巍巍地双手接过来,展开。
立长子陈怀安为皇太子。
徐光启点点头,国本早定,利于安稳。
直到展开第三份,老头的手抖了一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确立太子监国制度。
皇帝若离京巡视或闭关修道,政务由皇太子监国。
徐光启领衔组建监国团队,以内阁首辅身份暂代朱批,其他文武等人辅政。
“陛下!”徐光启把老花镜摘下,急得站了起来,“这辅政的担子全压在我们几个老骨头身上,一旦出岔子,担待不起啊。”
“太子人小,但名分在。”
陈阳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徐光启的慌乱,“朕需要经常‘闭关’思索治国之道,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这块牌子得立着。
你们内阁票拟,方正化批红,大事按朕留下的五年方略办。
真要有决断不下的,发报给总参。”
这安排四平八稳。
太子是招牌,内阁是干活的,司礼监充当质检员。
皇帝不在,谁越界都不行,互相牵制才安全。
徐光启明白这内里的帝王心术,拱手应下。
“这只是一桩。”
陈阳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东北和西南角点了点。
“国内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但外部环境不容乐观。
传旨下去,全国今夜起进入一级战备。边关各镇,子弹上膛。”
“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越过乌拉尔山,往西伯利亚深处渗透。
这帮罗刹鬼要是不打疼他们,迟早变成狗皮膏药。
要抓紧收复辽东所有故土了,援朝之战也要打好。”
陈阳的手指顺着地图往南滑,
“西南边,莫卧儿帝国那位皇帝野心挺大。
边防哨所盯着,他们敢越界挑衅,直接炮兵覆盖。”
交代完所有内政外交的底牌,陈阳把徐光启打发走。
整个大夏的权力机器,在他这番抽丝剥茧的安排下,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即便他暂时消失,也能精准走字。
深夜,坤宁宫。
陈阳没坐御辇,走着到了皇后寝宫。
换下繁杂的朝服,他只穿了件贴身的单衣。
屋里的烛光调得很暗,唐婉坐在炭盆旁,手里正拿着针线,细细地给小怀安缝着一件冬衣。
画面很静,把刚才朝堂上的杀伐气洗得干干净净。
“怎么还不睡?”陈阳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针线。
“刚忙完册封大典,猜着你肯定睡不着,给你热着汤呢。”唐婉顺从地站起来,去旁边端碗。
陈阳接过热汤,拉着她坐在床沿。“婉儿,有些底牌,我瞒了你十几年。今天该交账了。”
唐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出奇地平静,没有惊诧,反倒坦然。
她静静看着自己的丈夫。
“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四百年后的未来。你会觉得我魔怔了吗?”
陈阳盯着她的眼睛,没放过任何情绪波动。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去普及跨越时空的概念,不料唐婉反手握住了他。“我知道。”
陈阳愣住了:“你知道?”
“我又不是棒槌。”
唐婉把头靠在陈阳肩头,声音放得很轻,“从你往黑山寨拿那些会发光的琉璃灯、不用吃草就能跑的铁轮子。
还有天上飞的大铁鸟起,我就隐约猜到了。
那些东西,凡间造不出来。”
她往陈阳怀里凑了凑,“我一直不敢问,怕你是哪路神仙下凡,任务做完就要回天上去。
每天盼着你打胜仗,又怕你打完仗就走了。”
陈阳心头一暖,索性把穿越石、两界的时间流速差,以及现代那边有个庞大的国家在做后盾的事,挑重点讲了一遍。
听完这番跨越四百年的交代,唐婉长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丈夫不是要羽化登仙,只是去另一个凡间办事。
“臣妾不懂四百年后有什么,也不在乎那些科技和机器。”
唐婉十指和陈阳反扣,眼眶泛红,“我只认死理。君之所向,妾必相随。
你是天下共主也好,是普通老百姓也罢,去把手头的事办完。
只要平平安安回来,去哪都行。”
安顿好明朝的收尾工作,陈阳孤身前往景山地下金库。
心念一动,空间壁垒张开。
一万两千吨金砖,外加那些价值连城的极品珠宝,被尽数收入囊中。
随后,陈阳启动了穿越。
蓝光骤然亮起,包裹住全身。
空间扭曲的压迫感转瞬即逝。
第599章 十二万亿
现代时空。
东海,海山绝密基地。
地下三层的高级别接待区,刺眼的光芒散去。
陈阳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没时间换装,身上仍严严实实罩着那件开国大典穿的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
腰佩白玉带,脚踩玄色云头靴,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抗逆的厚重气场。
那是统御百万雄师、决断亿万人生死养出来的真威慑。
防弹玻璃墙外,苏泰、张定国、周行长等一众军政高层,早已列队等候。
原准备上前握手寒暄,可隔着玻璃看到这身行头。
再对上陈阳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几位部级大员硬生生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并非唱大戏的戏服。
那种属于一国之君的冷血与威仪,混合着尸山血海的压迫感,实打实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古代至高无上的皇权实体化后,首次与现代国家机器产生了具象的碰撞。
还是张定国带兵出身,煞气重,最先打破僵局。
他咧开嘴大笑,几步走过安检门:“咱们大夏开国皇帝陛下这算微服私访?
刚升完朝就跑来我这打卡上班了,连制服都没换啊。”
陈阳捏了捏眉心,周身的低气压随之散去。
他把玉带解扣松了松:“连续开了几个会,刚把六部和军区重组完,连夜给你们送货。换衣服是真顾不上了。”
苏泰走上前,没有刻意调侃,而是郑重其事地伸出右手。
“不管是大夏开国皇帝,还是时管局副局长。老陈,国家欢迎你凯旋。”
这种国宾级的待遇与战友般的交情混杂在一起,让陈阳心生暖意。
两人握手。
一直躲在后面的周行长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几乎是挤开张定国冲到最前面,眼珠子因为充血泛着红血丝。
“小陈!货呢!前线传回来的确切数字是多少?”
“走,去一号巨型防空洞。”
陈阳没废话,转身带路。
一号仓储区,面积超过八万平米,举架高达十五米。
周围全部用半米厚的特种装甲钢加固,是专门为接收大型物资准备的。
陈阳走到空旷的场地中央,示意其他人退到安全警戒线外。
意念连接系统空间。
释放。
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
但当那一座长宽高各自延伸出,十几米的方形金砖阵。
凭空降临在场地中央时,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常识防线。
探照灯打上去。
黄澄澄。
金灿灿。
纯度极高的九九金砖,像砌墙般整齐码放。
一万两千吨物理重量带来的厚重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独属于贵金属的冰凉气息。
整个地下空间死寂一片。
即便是手握数万亿外汇的周行长,即便是一路看惯了大场面的苏泰和张定国,此刻嗓子里都像是塞了把棉花,半天没喘过气。
“一万两千吨……我的老天爷……”
周行长打破沉寂,跌跌撞撞地越过警戒线。
他扑到最矮的那层金砖上,也不嫌凉,伸手去摸那些带有防伪钢印的边缘,两行老泪刷地流了下来。
“一千万公斤啊!加上之前那批,咱们的高端储备直接超越老美了!”
周行长仰天大笑,声音全哑了,“这就叫信用压舱石!有了这玩意,美元霸权算个屁!老子明天就敢去国际市场上砸盘子!”
张定国也是眼皮直跳,上前拿肩膀抗了抗陈阳。“这趟出去你是真抠净了哪条龙脉?这也太夸张了。”
陈阳随口答道:“崇祯老窝的家底而已。这点钱算什么?跟你们要买的东西比起来,也就能听个响。”
苏泰从金山的震撼中抽离,走到陈阳身边。
他的公文包里随时带着总局的规划书。
“陈局,老周乐他的,咱们说正事。”
苏泰面色严肃起来,“这笔钱既然到位了,长老会直接特批。咱们这边的‘后羿计划’第二阶段全面启动。”
“工信部已经给你锁定了两批高端设备。第一批是五百台七轴联动的顶级加工中心,这玩意国外常年卡脖子封锁,咱们是直接从军工口硬挤出来的产能。
第二批,六条完整的二十八纳米芯片生产线。连带全套的光刻机、蚀刻机和原材料。”
陈阳点头,“太原的重工业基地已经铺开了。但这批芯片设备太精密,明朝那边的灰尘和温湿度扛不住,得在防空洞里建无尘实验室。”
“人员配置也加码了。”苏泰指了指头上,“五万人的工程基建兵团,全编制打包。连带着三甲医院的医疗车队、高铁修筑队伍,二十四小时待命。只等你一句话。”
大夏已经有了冷兵器时代的绝对武力威慑,内政稳固。
加上现代这不讲理的跨时代倾销和成建制空投。
陈阳抬头看着金库穹顶。
两界资源对接打通的这一刻,大夏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
海山基地,第一会议室。
顶灯明亮。
墙上挂着一面鲜艳的红旗。
圆桌旁坐着六个人。
监控探头在四周角落运转,门外站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内卫。
陈阳坐在居中的客位上。
身上还是那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没有去换便装。
这身衣服压得住场子。
苏泰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纸张带有水印,下方盖着最高层的鲜红大印。
“陈局长。不,现在该称呼大夏皇帝陛下。”
苏泰将文件推过桌面,直视陈阳,“我代表国家高层决策层,向你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和祝贺。
恭喜你,在四百年前的时空开疆拓土,建立大夏王朝。
从今天起,你在海山基地的安保级别、会议保密级别,全部按国宾级的最高规格执行。”
陈阳看了一眼文件中,高层的签名。
周行长坐在左侧,手里捏着一个电子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来回拨弄。
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全部褪去。
“陈局长。”周行。
他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十分干哑。
“金库那边的称重和纯度检测出结果了。
一万两千零三十一吨。
全部是标准的九九金砖。
这批货,国家出面统购。”
陈阳点头:“按规矩办。你们开个价。”
周行长把计算器推乱,直接报出一个数字,“这批货能把我们国家的黄金储备推到史无前例的高度。
今天国际金价在每克一千块上下波动。
高层拍板,这批黄金国家不占你便宜。
为了账目方便,取个整。
总共按十二万亿人民币核算。
全款当场付清。
咱们当面扯平两讫。”
十二万亿。
单是一个数字,写在纸上也要拖出很长一串零。
周行长紧接着抛出下文:“这笔钱,不能走常规途径。”
陈阳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你们有什么打算。”
第600章 亲自执行
“海外账户兜不住底。”苏泰接话,“放在瑞士银行、华尔街那帮吸血鬼的账面上,就是一块肥肉。
十二万亿的体量一进去,触发全球金融警报算轻的。
西方机构FbI找个反洗钱调查的由头,或者安一个大杀伤性武器赞助商的罪名,连本带利就给你冻结没收了。
别人干得出来这事。”
陈阳清楚这些套路。
几千亿美金在外面还算正常水流,直接砸进十二万亿,河道就得垮。
“放国内最稳妥。”
周行长接上话,“央行给你开辟一个独立绝密账户,挂在你的星辰集团名下。
资金清算不走SwIFt系统,走我们自己研发的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内部通道。
这笔钱由国家队做信用背书。
只要国家机器在转,这笔钱就是只属于你的绝对私产。
谁敢动歪心思,拉出去吃枪子。”
陈阳同意这个方案。
“算上你卖第一批黄金剩的一万亿左右,以及更早前在海外收割的那些产业资金,今天统合计算完毕。
你名下可调配的现金流,正式突破十三万五千亿。”周行长说完,长长喘了一口气。
十三万五千亿人民币。
这是一个打破常规的概念。
国家去年的总产出也不过一百二十多万亿。
陈阳手里握着相当于全中国十分之一的体量。
能直接买下几百个小国家。
能把全球顶尖的车企、半导体巨头、重型军工集团挨个儿打包买几遍。
个人财富在这个量级丧失了普通货币的原本意义。
陈阳拥有了真正打破一切规则的筹码。
这是通关后的一种实质性自由。
看中什么买什么。
用这笔钱在现实世界打造一条通往大夏的科技输送管。
张定国把军帽摘下搁在桌上。
“钱到位。工程就能铺开干。
咱们事先定好的‘后羿计划’二期,我这里全亮绿灯。
你要的光刻机、七轴联动车床,已经装车完毕。
大西北那个坦克制造厂也空出来了,你要的重型履带底盘配件,军工厂安排三班倒赶工。”
陈阳对张定国的办事效率挑不出毛病。
大夏那边还有十几个行省没有打完,满清的残局和西南的流寇等着重炮洗地,朝鲜半岛也需要坦克集群去平推。
“我需要的不仅是武器装备。”
陈阳看向张定国,“大夏的底层逻辑已经拆完。
我颁布了废匠籍令和推行新科举,下一步要在整个中原铺设教育网。
仓库里给我备两千万吨特种钢材,太原和京师的铁路网通车后,要在各大行省建立毛细血管一样的工业区。”
苏泰在一旁拿钢笔记录。
国家最高智库会跟进落实这些极其复杂的宏观需求。
把需求分解到各大部委和全国成千上万个国营钢管厂。
十三万五千亿就是强心剂,直接倒灌进国内实体制造业的血管里,拉动各行各业超负荷运转。
正事谈完。
苏泰把钢笔套合上,从公文包夹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火漆封死,印着最高检的红印。
苏泰把纸袋递向陈阳。
会议室收音麦克风的光点被技术人员切断电源。
张定国和周行长识趣地站起身,退到门外抽烟。
屋里剩下二人。
“这是一份结案报告,里面还有最高法院核准的死刑执行判决书。你先看看。”
苏泰轻敲桌面,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陈阳解开纸袋线绕。抽出一沓厚实的案卷。
首页盖着几个鲜红的大章。
被告人栏,排头印着两个名字。
杨震华。
杜荣。
“原本按照常规司法流程,只能判那几个直接牵涉命案的主犯死刑。”
苏泰直视着陈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但你前天提交的那份申请,长老会连夜召开了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
苏泰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陈阳,你现在对这个国家的战略意义,无可替代。
高层最终全票通过,为你破了这个例。”
陈阳翻开第二页。
原本六人的死刑名单,足足扩充到了三十人!剩下的一百多人,有死缓和无期徒刑,还有最低的不少于十年刑期。
除了杨震华和杜荣,下面密密麻麻跟着的,是当年带队行凶的地痞头目、居中联络的刘耀辉。
甚至还包括了杨震华和杜荣的妻子、成年的儿子,以及所有在他们黑色帝国里深度参与、享受过沾血红利的直系亲属和核心骨干。
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判决,而是以国家机器的意志。
陈阳执行的是一场,明代版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们既然靠着灭门你全家吸血发迹,享受了十几年人上人的日子,那就该一起把血债还了。”
苏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面另外特批了你的第二个申请。原本是注射死刑,现在全部改为枪决。并且……由你亲自执行。”
陈阳停住了翻阅的动作,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血腥仇怨,在看到这份三十人死刑名单的瞬间,化作了胸膛里汹涌澎湃的杀意。
“好。”陈阳合上卷宗,站起身,眼底翻涌着尸山血海般的戾气,“明天早上六点,市西郊刑场。我亲自送他们上路。”
——
次日清晨,市西郊刑场。
秋风萧瑟,晨雾如惨白的裹尸布般笼罩着这片荒凉的空地。
刑场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内卫部队彻底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三十个死刑犯,呈一字排开,全部被五花大绑地按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没有戴头套。
陈阳一身纯黑色的军用风衣,脚踏陆战靴,手里提着一把突击步枪。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这群人面前,仿佛一尊从地狱跨界而来的活阎王。
队伍的最末端,是杨震华和杜荣。
两人此刻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当他们看到提着枪走来的陈阳时,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剧烈的恐惧让他们的身体像筛糠一样疯狂颤抖起来。
“陈阳!陈阳你不能这样!罪不及妻儿啊!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杜荣崩溃地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无辜?”陈阳冷笑一声,“十五年前,我全家被灭门的时候,你跟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讲过无辜吗?”
陈阳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队伍的最左侧。
这里跪着的是那些爪牙,以及杨、杜两家的直系亲属。
第601章 大仇得报
陈阳从兜里掏出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噗——!”
夹杂着浓烈酒精味的酒雾,狠狠喷在第一个跪着的黑帮头目脸上。
这是古代刽子手行刑前的老规矩。
那头目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瞬间湿透,一股腥臊的黄水顺着裤腿流到了泥地上。
“饶命……陈爷饶命啊……”
咔嗒。
陈阳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枪口直接顶在对方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爆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头骨碎裂,红白之物溅射进前方的土坑里。
无头尸体软绵绵地栽倒。
刑场上瞬间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陈阳脚步不停,走到第二个人身后。
那是杜荣的妻子,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阔太太,此刻已经吓得翻了白眼,嘴里只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呃呃”声。
陈阳喝了一口酒,“噗”地喷在她盘得精致的头发上。
“砰!”
又是一具尸体倒下。
第三个,是杨震华的儿子杨少。
他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此刻虽然双腿发软,但眼见必死无疑,竟然扭过头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陈阳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
陈阳连酒都懒得喷,直接把枪管塞进了他的嘴里,狠狠一捅,捣碎了他的几颗门牙。
“那你就在下面好好等着我。”
“砰!”
后脑勺瞬间炸开一团血雾。
枪声,开始在西郊刑场上有节奏地回荡。
“砰!”
“砰!”
“砰!”
每往前走一步,陈阳就开一枪。惨叫声、咒骂声、绝望的求饶声,在沉闷的枪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化作了陈阳指尖机械而冷酷的扣动。
这种大仇得报、亲手碾碎仇人的极致爽感,让陈阳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故意把杨震华和杜荣留在了最后。
这两个曾经在明州市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就这样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子、亲信,一个接一个地在面前被爆头。
那是一种比死还要痛苦一万倍的残酷折磨。
这是陈阳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诛心”之刑。
当陈阳走到他们身后时,三十人的队伍,已经倒下了二十八个。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
杜荣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怪声,下半身早已浸泡在屎尿之中。
杨震华死死咬着牙,浑身抖得连跪都跪不住。
他绝望地看着陈阳,嘶哑地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个魔鬼……国家怎么会允许你……”
“因为我现在,就是大势。”
陈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两只即将被踩死的蟑螂。
他仰起头,将瓶子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噗”的一声,均匀地喷在杨震华和杜荣的头顶。
“下去跟我全家磕头赔罪吧。”
陈阳后退半步,端平突击步枪,将快慢机拨到了连发挡位。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狂暴的子弹瞬间将两人的上半身打成了马蜂窝。
巨大的动能将两具残破的尸体直接掀飞,重重地砸进了土坑之中。
枪声停止。
陈阳深吸了一口弥漫着硝烟的空气,将打空的步枪随手扔在地上。
压在心头十五年的巨石,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粉碎成灰。
爽!
前所未有的念头通达!
——
京城玉泉山。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去,一座僻静的四合院里。
赵笠群正穿着对襟练功服,拿着一把修枝剪,打理着刚搬出暖房的金弹子盆景。
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过回廊,站在盆景架三米外停住脚。
“老首长,西郊那边的枪声停了。三十个人……一个没留。陈阳亲自打的。”
咔嚓。
赵笠群手里的剪刀合拢,锋利的钢刃咬掉了一截横斜出来的粗枝。
老人放下剪刀,拿毛巾擦了擦手,声线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国之重威:
“他现在是大夏的开国皇帝,背负着华夏民族在另一个维度的国运。
几个吸血的贪腐余孽,换一个新纪元的开端,这笔账,国家算得很清楚。”
“通知下去,把地洗干净。这事翻篇了,以后永远不要再提。”
秘书连连点头,低着身子退了出去。
四合院重归寂静。
——
赵笠群盯着断掉的盆景枝丫,老树皮般的眼皮,剧烈地痉挛着。
握着修枝剪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人般的苍白。
那断掉的,不仅仅是他栽培了半辈子、一手扶持上去的乘龙快婿杨震华。
还有他的亲生女儿!
还有他从小抱在膝头、寄予厚望的亲外孙!
三十条人命,就在西郊刑场上,像杀鸡屠狗一样被陈阳一枪一个,连根拔起!
一想到内部通报里,外孙被枪管塞进嘴里捣碎门牙爆头的惨状,赵笠群的心脏就仿佛被无数把钢刀同时绞杀,滴血生疼。
但在秘书和所有人面前,他必须表现出大义灭亲、风轻云淡的姿态。
因为在国家宏大战略面前,个人的断子绝孙必须让步。
陈阳现在手里攥着一整个世界的资源,高层把陈阳当成了护国神柱,当成了不可替代的国宝。
这种时候谁敢去碰陈阳一根汗毛,就是和整个华国的国家机器作对,顷刻间就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但这份灭门绝户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地结下了!
赵笠群死死咬着牙,没在明面上表露分毫。
政治上的博弈,向来是比谁藏得深,比谁活得久。
陈阳现在是大势所趋,但只要他还是个人,只要他在现代社会还有亲朋故旧,还有苏家,破绽总有一天会露出来。
当啷——!
赵笠群将手中的剪刀狠狠砸进水盆里,砸碎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他转过身走回里屋,昏暗的光线隐没了他那犹如毒蛇般阴鸷的眼神。
他有的是耐心。
像躲在暗处熬鹰的老猎人一样,死死盯着陈阳,直到亲眼看着他跌落神坛,血债血偿!
第602章 换张桌子
东海,海山基地,三号绝密会议室。
环形会议桌没有主次席位之分,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北侧那个位置。
陈阳穿了一身深蓝色无衔常服。
环形桌旁坐了三十多号人。
发改委、科技部、央行、三军代表、国安高层——华国最顶层的实权人物,整整齐齐码了一圈。
几位老将军的勋标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气氛压得极死。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都清晰可辨。
按照陈阳之前和国家的商议。
在明朝时空研究的技术,有国家研究的部分,有陈阳自己公司投入的研究部分。
有些技术不对外商用。
有些技术对外商用的,优先提前和陈阳的星云公司,有偿合作,去做商业用途。
反之,陈阳公司研究出的技术,也提供给国家使用。
现在到了展示技术成果的环节了。
苏泰站在投影区域,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没开。他扫了一圈会场,嗓子里清了两声。
“各位,今天这个会,内容比较特殊。”
苏泰没有用ppt,直接按下桌面的控制面板。
环形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系统启动。
“各位应该都清楚十倍时间流速差的概念。”
他顿了顿。
“我们往黑山投了三千名顶尖科研人员,后续又追加到八千人。
十年不间断运转,零行政干扰,资源和电力不限量供应。
让他们闷头干了整整十年。”
“各位,这十年的产出——”
苏泰的声音停住了。
他没说下去,而是侧身让开了投影区域,把位置交给了第一位汇报人。
李国栋。
华国芯片领域的活化石,当初提着手提箱第一个踏入穿越石空间的老人。
七十多岁的年纪,但站在台上的精气神比在座很多五十岁的干部都足。
黑山的逆生长效应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原本全白的头发,竟然有三分之一变回了灰黑色。
老爷子没废话,上来就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拍在了桌上。
“这是碳基芯片。”
四个字砸下去,会议室的空气流动都变了。
科技部的陆明远身子往前探了半截。他比谁都清楚“碳基”两个字在半导体领域意味着什么。
“西方人卡我们的脖子,卡的是EUV极紫外光刻机。没有这台机器,硅基工艺推不到3纳米以下。
这条路他们堵死了,堵了十几年。”李国栋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却都带着千钧分量。
“我们没去撞那堵墙。”
全息投影切换画面。
一根碳纳米管的微观结构图出现在半空,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碳纳米管场效应晶体管。”
李国栋用手指点着投影里的数据,“不需要EUV光刻机,不需要他们的光源技术,不需要他们的光刻胶。
我们用完全自主的工艺路线,在黑山的无尘实验室里,花了六年时间解决了碳管纯度问题,又花三年做工程化验证,最后一年跑良率爬坡。”
老爷子翻到下一页数据,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当前良率,百分之六十五。”
“同等面积下的晶体管密度,是硅基3纳米的十二倍。”
“算力,是目前最先进硅基芯片的十到十五倍。”
“功耗,十分之一。”
“制造成本,五分之一。”
陆明远的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尖响。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脖子上的青筋跳得肉眼可见。
“李老——您说的是量产数据?不是实验室数据?”
“我说的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六条中试线的交叉验证。”李国栋回头看了他一眼,“量产线的图纸,我带回来了。”
会议室炸了。
不是那种哗然的议论声,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集体失语之后突然爆发的混乱。
陆明远的嗓子都劈了:“这他妈不是弯道超车——我们直接飞过去了!”
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一个部级干部,当着满屋子将军和大佬,爆了粗口,眼眶通红。
没人笑他失态。
因为在场所有搞技术出身的人,都明白这组数据代表什么。
硅基芯片发展了半个多世纪,摩尔定律逼近物理极限,全世界最聪明的脑袋都在3纳米、2纳米的制程上死磕。
而碳基,直接把赛道掀了。
光刻机?
不需要了。
西方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半导体壁垒?
废纸一张。
张定国拿起桌上那块黑色晶片,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粗糙的手指小心得像在捧一颗炸弹。
“老李,这玩意装到导弹上能用不?”
“装到导弹上是浪费。”
李国栋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这东西装到你的预警机和雷达系统里,探测精度直接翻十倍。
装到无人机蜂群的控制芯片里,单机算力够跑一个完整的战场态势感知模型。”
张定国把芯片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苏泰等场面稍微平复,示意第二位汇报人上台。
林正阳,四十出头,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黑山超导实验室的负责人。
他上台后只放了一张图。
一根银白色的线缆,悬浮在液氮容器上方。
没有冷却剂,没有极端低温环境。室温,常压。
“常温超导材料。”林正阳推了推眼镜,“镧系氢化物掺杂碳基笼形结构。
临界温度287K,常压稳定。
我们在黑山跑了四千多组配方实验,前年年底实现了可重复制备。”
电力系统的代表——国家电网的副总工程师,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的嘴唇在抖。
常温超导,人类追了一百年的圣杯。
电力传输零损耗,磁悬浮列车、量子计算机、粒子加速器——所有吃电的领域,都将被彻底颠覆。
“林博士。”副总工的声音发飘,“你确定是可重复的?”
“材料配方和制备工艺已经固化。”林正阳的回答干脆利落,“黑山那边建了一条年产两百公里超导线缆的试验产线。
去年已经在基地内部铺了一段,替换原有铜缆,运行至今零故障。”
副总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动。旁边的人不确定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可能都有。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秦浩。
可控核聚变总师,三十八岁,是黑山基地里最年轻的首席。
他没带任何道具,直接调出全息投影里的运行日志。
“托卡马克装置,连续稳态运行三百秒。等离子体温度一亿五千万度。q值——”
他伸出三根手指。
“十五。”
q值大于1,意味着输出能量超过输入能量。
q值15,意味着投入一份电,能拿回十五份。
商业化的门槛,被踩在了脚底下。
能源领域那几位大佬的反应比前面的同僚更直接。
发改委能源局的老周直接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鼻尖几乎怼上了那行数据,来回看了三遍。
“电费……”老周回过头,声音沙哑,“以后发电的边际成本,约等于零?”
“理论上,对。”
第603章 星云智能
秦浩点了下头,“我们的第一座商用聚变电站的设计方案,已经做到了施工图阶段。
建设周期预计十八个月。单座装机容量一千万千瓦。”
老周扶着桌子慢慢坐了回去,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他在消化。
所有人都在消化。
碳基芯片。
常温超导。
可控核聚变。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拿遍诺贝尔奖,足以改写人类文明的走向。
三项同时落地。
这不是弯道超车。
这是换了一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太多信息挤在脑子里,需要时间去理解这件事的全部重量。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陈阳。
他把面前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声音很轻。
“之前西方掀桌子,掀了好几回。
芯片禁运、技术封锁、金融制裁,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他们觉得桌子是他们的,规则是他们定的,我们只能在他们画好的圈子里打转。”
陈阳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环形桌旁每一张或激动、或震撼、或热泪盈眶的面孔。
“桌子他们掀不动。”
“我们直接换张桌。”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但三秒钟后,张定国第一个拍响了巴掌,接着是陆明远,是周行长,是所有人。
那掌声从稀疏到密集,从克制到疯狂甚至掺杂着吼叫声,回荡在三百米深的地下,一波一波,经久不息。
——
会议室里,掌声平息。
全息投影的光斑闪动,画面从核聚变基建宏图切到了一个简单的水墨风格动态八卦阵。
轮到陈阳星云公司的技术,开始展示了。
方墨走上空地。
他是星云人工智能的原始架构师,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皮耷拉着,手里端着个满是茶垢的不锈钢保温杯。
长年待在黑山实验室,让他身上带着股散不掉的机房电子味。
“各位领导,前面的硬件突破讲完了。”
方墨拧开杯盖喝了口浓茶,嗓音沙哑,“接下来,聊聊脑子。”
“我们在黑山的第三年,把之前的专用AI架构全盘推翻了。
算力提上去了,再搞那种只会按指令干活的专用程序没意思。我们搞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通用人工智能,AGI。”
半空中的水墨八卦阵转速加快,线条穿插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跳动的两仪图。
“我们给它命名为,伏羲。”
方墨把保温杯放桌上,“专用AI是工具,AGI是人。
它不再单纯依赖大规模语料喂养,它能自我学习、自我推演、自我决策,拥有完全独立的逻辑闭环。
这意味着,它不再是一个执行代码的工具,而是国家级的战略军师。
丢给它一个方向,它能自己摸索出几万条通关路径。”
底下的国安代表、科技大佬面面相觑。
在常人的认知里,AGI距离落地至少还有半个世纪的壁垒,现在别人直接把成品端上来了。
周航接着上场。
他是算力架构组的首脑。
他没拿稿子,直接把一份数据报告拍在白板上。
“AGI是个吞金兽,现有的冯·诺依曼架构根本喂不饱它,数据传输的内存墙卡死了运算上限。
我们用李老刚才展示的碳基芯片打底,重构了类脑计算架构。”
“结果是,咱们现有的全社会算力水平,没有提升百分之几,也没有翻倍。”
周航竖起一根手指,指节敲得白板梆梆作响,“是暴涨了十万倍。”
会议桌前排,某国家超算中心主任手里的签字笔啪嗒掉在桌上,骨碌碌滚落到地毯上。
十万倍。
把现在全球所有超级计算机绑在一块儿,加上加密货币的矿机和所有民用显卡,这点可怜的算力,连给伏羲当外接优盘都不配!
“脑子和算力都有了,还得有手脚。”
谢雨桐接力上台。她是多模态交互的负责人,也是团队里唯一的女性。
“传统的移动互联网,人找信息,机器是死物。”
谢雨桐调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拓扑图,“我们现在进入了智能体互联网时代。”
“结合五感多模态交互技术,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甚至味觉的数据在底层实现全感官融合。
千亿级别的设备终端——小到街边的一个监控探头、一盏红绿灯,大到电网调度中心、甚至天上飞的导弹,全部作为伏羲的神经末梢实时联网。
指令下达,瞬间响应指令并自我协同。”
谢雨桐按住桌面,语调不高却掷地有声:“未来,在这个体系下,整座城市、整个国家,就是一个活着的超级生物体。
西方主导的移动互联网时代,结束了。”
几位通信行业的大宗师彻底失语。
他们干了一辈子基建,现在被告知自己的老底子成了化石。
张定国坐不住了。
他半辈子都在搞军事实兵演习,对这种纯理论的数据极其敏感。
“几位博士,概念讲得挺圆乎。”
张定国手指敲在桌沿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搞个实战推演看看。”
陈阳点头许可。
方墨拉过键盘,敲了几个字符,接入伏羲终端。
“给个目标,张将军。”
张定国沉下脸,报出一个极其棘手的硬茬:“美军驻日横须贺基地,加上关岛基地的里根号和尼米兹号双航母战斗群。
目前就这东西对东海的威胁最实诚。”
光幕闪烁,西太平洋的立体地形图瞬间铺开,红蓝双方的火力配置和密集的参数如瀑布般刷下。
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伏羲中性且没有任何波动的合成音:
“目标已锁定。系统建立变量模型。多维联合打击推演,现在开始。”
“第1小时:发动金融绞杀。
通过离岸高频交易通道,不计成本抛售美日国债,同时利用高倍杠杆集中做空关联军工巨头股票。
切断洛克希德·马丁、波音的核心供应链资金流,造成源头停摆。”
“第12小时:舆论与社会工程渗透。
利用deepfake生成十万级高度逼真的政客及军方高层丑闻视频与加密录音,全平台投放。
定向煽动横须贺及关岛部分驻地极其敏感的民间抗议情绪,封堵港口,瘫痪基地地面后勤运输线。”
“第24小时:科技致盲。
入侵并篡改‘星链’及军用卫星通信信道,发送底层错误定位指令。
关闭美军第七舰队GpS区域服务。
投放多模态变形蠕虫病毒,全面感染并瘫痪两支航母战斗群的宙斯盾火控网络,剥夺敌方制电磁权。”
第604章 无限动力
“第48小时:智能体反叛指令。
诱导驻地沿海基础设施民用AI暴走,切断电网、切断民用及军用淡水供应。
实施物理隔离。”
“第72小时:收割。
美军前沿雷达阵列及水下声呐全部处于致盲状态。
双航母战斗群动力及火力系统瘫痪。引导我方高超音速武器实施最后物理毁伤清洗。
敌方反导拦截概率:0。”
光幕上的红点被干脆利落地抹除。
八个大字弹在屏幕正中央跳动:
“推演结束。完胜结局。零伤亡。”
张定国喉结滚了两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按照传统的军事思维,打航母就是导弹对轰,饱和式攻击,拼重工业产能和兵员素质。
伏羲这种打法,完全不讲武德。
顺着网线过去,金融、科技、舆论、民生后勤,层层剥洋葱。
还没开一枪一炮,名震全球的双航母战斗群就成了漂在海上的两具铁棺材。
降维打击,全方位的碾压。
会议室里的军方将领个个脸色全变了。
这种跨维度的战争模式,超出人类将领常规的脑容量上限。
这不是战争,这是借刀杀人的高斯收割。
如果这套系统先落在西方手里,现在被兵不血刃肢解的就是自己。
陈阳在一旁安静地看完推演,没有评价张定国选的那个假想敌。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地球仪前。
地球仪悬浮在半空,各大洲的轮廓清晰可见。
蓝色的光晕打在陈阳那张没有喜怒的脸上。
“伏羲。”陈阳开口叫了一声。
“我在,最高指挥官。”系统立刻响应。
陈阳双手按在控制台上,盯着那颗转动的蓝色星球。
“刚才那个目标格局太小。”
“结合黑山基地的全量资源产能,以及现代华国的整体国力底盘。把变量拉到最大。”
陈阳停住话头。
大夏皇权和现代顶尖科技,在他的脑子里完美捏合。
既然换了桌子,就不只是赢几局的问题。
“给我推演一下,十年内,全方位整合欧亚大陆的最优路径。”
整个会议室瞬间连呼吸声都没了。
“整合欧亚大陆”。
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和国际局势下,没人敢在大面上提这种话。
这已经冲破了防守反击的地缘框架,这是要彻底生吞整个板块。
而在最高指挥的这句战略指令下,伏羲全维度的狂暴算力,开始轰鸣。
——
掌声刚落,下一位汇报人已经站到了空地中央。
吴曼,能源系统总师,五十出头,剃了个利落的平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常年泡在黑山基地的反应堆车间里,皮肤被辐射防护服闷出一层暗黄。
她没客套,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场子镇住了。
“刚才秦浩讲的托卡马克,是大家伙。
发电用的,替代火电厂,没毛病。但各位,大家伙解决不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吴曼抬手,全息投影切换。
一辆坦克的三维剖面图悬在半空。
“机动平台的能源自持。”
她指着坦克的油箱位置。“一辆99A主战坦克,满油跑四百五十公里。
打起仗来,三分之一的后勤兵力在干一件事——给前线送油。
海湾战争,美军地面部队的燃油消耗是每天七千万升。
后勤线拉到五百公里以上,补给效率断崖式下跌。”
“这个问题困扰了陆军一百年。”
吴曼侧身,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赵伟。
赵伟三十五岁,黑山基地微型聚变堆项目的负责人。
戴着一副厚到离谱的近视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上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金属盒子。
比成年男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表面抛光成镜面,边角圆润,中央嵌着一圈蓝色的散热肋片。
看着像个高端充电宝。
赵伟把盒子放在会议桌上,往前推了推。
“各位领导,这是微型核聚变反应堆的工程原型机。”
没人说话。
张定国眯起眼,上半身前倾,盯着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看了五秒钟。
“你说这玩意是核聚变?”
“对。”赵伟推了推眼镜,语速极快,
“托卡马克的小型化瓶颈在磁约束线圈。
传统超导材料做不到极限压缩。
但林正阳团队的常温超导解决了这个问题。
线圈体积缩到原来的千分之一,磁场强度反而翻了四倍。
配合碳基芯片的实时等离子体控制——”
他拍了拍那个盒子。
“氘氚燃料,一克。”
“输出能量,折算成柴油,相当于一百二十吨。”
赵伟调出数据页面,上面跑着实时运行曲线。
“装到99A坦克上,拆掉油箱和传动系统,换成电驱。
一克燃料跑五万公里。
理论上,这辆坦克从出厂到报废,不需要加一次油。”
张定国的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不是吓的。
是整个人绑得太紧需要松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当了大半辈子后勤出身的指挥官,太清楚“无限续航”四个字砸到军事领域是什么概念。
“你再说一遍。”张定国的嗓子干了。“不需要加油?”
“永远不需要。”赵伟没打折扣,“坦克、装甲车、军舰、前线野战基地、单兵外骨骼。
只要能塞下这个盒子的平台,全部脱离燃油供应链。”
张定国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水杯跳了起来,茶水洒出一片。
“后勤死局破了!妈的破了!”
老将军的粗口比陆明远还响。
没人觉得不妥,因为在座所有穿军装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太多。
一个现代化重装集团军,百分之六十的编制在干后勤。
油弹粮三大件,油排第一。
一旦后勤线被切断,钢铁洪流就是一堆废铁。
二战德军死在这上面,海湾战争伊拉克死在这上面,大毛和二毛冲突,那些被扔在路边的t-72也死在这上面。
“夸父”一出,这条铁律废了。
坦克不喝油,军舰不烧重柴,运输机不吃航空煤油。
整建制机械化部队的投送半径,从几百公里直接拉成——无限。
赵伟退场,下一个人上来了。
严斌。
陈阳在明州大学里砸下十个亿的那位老教授。
当年满面愁容,头发白了大半,在跟陈阳诉苦说找不到投资。
现在站在台上的严斌,头发黑了一多半,腰板挺得比张定国还直,眼窝里的疲态刮得干干净净。
黑山十年逆生长,六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
第605章 石墨固态
他没带手提箱,从裤兜里掏出一片薄得透光的黑色软片,直接甩到桌上。
软片落在桌面上几乎没声响,因为太轻了。
“石墨烯基全固态电池。”严斌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往外渗着底气。
“能量密度,五百瓦时每公斤。”
新能源产业的代表——坐在靠门位置的星云汽车技术总监,手里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
五百瓦时每公斤。
目前全球量产的三元锂电池,能量密度撑死了三百。
磷酸铁锂更惨,一百六打顶。
五百,这个数字直接把天花板捅穿了。
“五分钟充满。”严斌竖起一根手指。
“负八十度正常工作,零衰减。”再竖一根。
“物理性质决定——不爆炸。烧不着,扎不穿,泡水里照样放电。”第三根手指。
“柔性结构,可以做成任意形状。贴在衣服上、卷在手腕上、铺在车底盘上,随便造。”
严斌摊开手,五根手指晃了晃。
“生产成本,现有锂电池的三分之一。核心原材料是碳。地球上有的是。”
星云汽车的技术总监站起来了。
这位四十岁的工科博士,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扶着椅背才没坐到地上。
“严教授——这要是装到车上——”
“一次充电跑两千公里。”严斌替他说完了,“充电五分钟。冬天东北零下四十度不打折。
不自燃,不鼓包。终身质保都敢给你写进合同里。”
技术总监整个人呆住了,缓了好几秒才蹦出一句:“全球电动车市场——全是我们的。”
“不止电动车。”严斌瞥了他一眼,“手机、笔记本、无人机、潜艇、卫星。所有用电池的东西,都得换。”
陈阳坐在位子上,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当年那十个亿,是他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没有之一。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崔凯。
崔凯四十二岁,AI能源调度系统的搭建者。
他没有前几位那种科学家特有的表达欲,上来就放了一张图。
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状拓扑图铺满了整面全息墙。
“伏羲AGI接管全国电网调度。”
崔凯的声音很干,像在念技术文档。
“现在的电网调度靠的是人工经验加统计模型,能源利用率全国平均大概百分之三十八。
剩下的要么是峰谷错配浪费了,要么是线损吃掉了。”
他在拓扑图上划了一条线。
“伏羲的动态博弈调度算法,加上常温超导输电网的零线损,加上分布式夸父聚变堆和固态电池储能的弹性调峰——”
崔凯敲了一下数据面板。
“全网能源利用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
国家电网的副总工程师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坐下去,又弹起来。
手抖得厉害,扶着桌沿稳了好一会儿。
“百分之九十五?这不是电网——这是输液管——每一滴都用上了——”
“还没说完。”崔凯难得露了点表情,“这套系统可以实时接入全球任意电网节点。
哪个国家买了我们的聚变电站和超导电缆,伏羲就能远程帮他调度。”
“意思是——”周行长反应最快,身子往前探了半截,“谁买了我们的能源设备,谁的电网命脉就攥在我们手里?”
崔凯没回答,把激光笔一收,退场了。
沉默。
但这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前面的沉默是被震懵了,这次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在飞速运转脑子,在消化一个骇人的事实——
石油,完了。
微型聚变堆让军事机器彻底脱离化石燃料。
固态电池让民用市场再无续航焦虑。
AI调度让整张能源网变成一台精密仪器。
三块拼图合在一起,石油作为战略资源的价值,从今天开始,归零。
美元霸权的根基是什么?
石油美元。
全球原油交易用美元结算,所以各国必须储备美元,所以美联储可以无限印钞收割全世界。
这条链子,从1973年基辛格和沙特签下“石油—美元”协议的那天起,锁了人类整整半个世纪。
现在,链子断了。
张定国拿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声来:“老周,你那个美元霸权算个屁的话——现在可以说第二遍了。”
周行长这次没接话。
他双手交叉顶着下巴,盯着空中那张能源拓扑图,眼睛眨都不眨。
老狐狸的脑子里已经在推演:聚变电站出口、超导电缆出口、固态电池授权。
每一项都可以用人民币结算。
不是求着别人用,是别人抢着买。
“陈局长。”周行长忽然出声,“这些技术,什么时候能落地到大夏那边?”
陈阳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最后一口。
“已经在落了。黑山工业区的聚变电站上个月并网。
固态电池的产线正在太原铺设。”
他把空杯子搁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大夏那边五百年的能源进程,我三年跑完了。”
——
第六百零六章 刀枪不入
严斌退场,吴曼重新站回了空地中央。
这回她没有独挑,身后跟了三个人。
程峰,装甲材料组。白灵,防护纤维组。沈川,隐身涂层组。陆明,自修复材料组。
四个人的年龄加起来不到一百六十岁,清一色黑山基地出来的“时间难民”——在那边熬了十年,回来一个个年轻得不像话。
吴曼没有铺垫,直接让程峰先上。
程峰一米九的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把白大褂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实验室里自己搬钢板做测试的主。
他上来先把一块二十公分见方的灰黑色金属板往桌上一搁。
金属板不厚,大概两指宽,表面有细密的鱼鳞状纹理,摸上去却光滑得反常。
“龙鳞梯度装甲。”
程峰的嗓门大,天生自带扩音器。
“结构上分三层。最外层是碳化硼-碳纳米管复合陶瓷,硬度超过碳化钨。
中间层是高熵合金梯度过渡带,硬度从表面往里递减,韧性反过来递增。最内层是仿生蛛丝蛋白增韧基体,专门吸收穿甲弹芯的残余动能。”
他拿指节敲了敲那块板,发出沉闷的声音。
第606章 材料科技
“现役最强的穿甲弹是什么各位清楚。美军m829A4贫铀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两千米距离标准穿深七百五十毫米均质钢装甲。”
程峰伸出手掌按在那块灰黑色板上。
“龙鳞的等效防护厚度,换算成均质钢,一千一百毫米。这还只是裸板数据。加上反应装甲模块和主动防御的电磁干扰层——”
他停了一下。
“在大夏生产的新型坦克,正面投影区域,地球上找不到任何一款反坦克武器能打穿它。”
张定国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本来在转笔,笔差点飞出去。
“打不穿?”
“打不穿。”程峰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报食堂菜单差不多。
“包括美军的和式,包括俄制,包括以色列的。
攻顶弹药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但龙鳞本身的梯度设计在任何角度的防护效率衰减都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换句话说,不管从哪个方向打,结果都一样。”
“我靠。”
说这话的是某装甲部队的参谋长,会议桌上资历最浅的军方代表。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往回缩了缩脖子。
但张定国没理他,因为老将军自己正在掰手指头——他在心算,龙鳞装甲装到59式底盘上是什么效果。
算了半天放弃了。不是算不出来,是结果太离谱,脑子拒绝接受。
程峰退了一步,白灵接上。
白灵是个小个子的女研究员,短发,圆脸,看着像大学刚毕业的样子。实际上她在黑山已经待了七年。
她手里拎着一件东西。
一件背心。
说是背心其实不太准确。那东西薄得透光,抖开来跟一层纱似的,提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颜色是介于灰白和银之间的调子,有点像蝉翅。
“蝉翼防弹衣。”白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扩音系统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碳纳米管编织基底,石墨烯层间增强,剪切增稠流体填充。总厚度三点二毫米。总重量,含前后护板和侧翼——”
她把背心往体重秤上一放。
“八百克。”
安静。
现役最好的防弹衣,美军的IotV,全套穿上去十四公斤。华国自己的新型插板防弹衣也要七公斤往上。
八百克。连一瓶矿泉水都不到。
“防护等级?”陈阳问了一句。
白灵把背心从秤上拿起来,抖了抖,动作很轻巧,跟抖一条围巾没区别。
“标准测试条件下,五十米距离,7.62x54mmR穿甲燃烧弹,连续命中同一区域三发。背面变形量小于十毫米。不穿透。”
这回连周行长都坐不住了。他虽然是搞金融的,但7.62穿甲弹什么概念他还是懂的——那是能打穿轻型装甲车的东西。
“这么薄的玩意——挡穿甲弹?”
“原理不复杂。”白灵解释得很克制,“碳纳米管的理论拉伸强度是钢的一百倍。
难的是编织工艺和层间结合技术。这个问题我们在黑山磕了四年才搞定。关键突破点是用石墨烯作为层间粘合剂,实现了力学性能的各向同性。”
她顿了一下。
“穿上这个,大夏的普通步兵,在对面的火枪兵和弓箭手眼里,跟铁人没区别。就算放到现代战场,除了大口径狙击弹和炮弹破片,常规轻武器基本废了。”
张定国扭头看陈阳。
陈阳没看他,目光盯着那件薄得荒唐的背心,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量产成本多少?”
“碳纳米管原材料不贵,甲烷裂解就行。贵的是编织设备。
黑山那边已经跑通了半自动产线,日产三百件。全自动化产线的图纸也出来了,铺开之后月产能可以拉到五万件。”
“单件成本?”
“算上所有摊销,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一件的防弹衣,挡穿甲弹,重量不到一斤。
张定国终于不拍桌子了。他往椅背上靠过去,两手抱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全军列装……”他嘟囔了一句,没说完。
白灵退下,沈川上来。
沈川三十出头,瘦高,鹰钩鼻,眉毛很浓,整个人看着就三个字——不好惹。他上来什么都没拿,直接调了全息投影。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架歼-20的三维模型,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雷达散射截面数据。
“墨隐宽频段超材料隐身涂层。”
沈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歼-20的数据页面关了,换了一张。
一艘055型万吨驱逐舰。
“各位先别看飞机。飞机的隐身大家已经有概念了。我先说一个之前被认为不可能的事。”
他在055的三维模型上点了几处位置,涂层覆盖区域亮起暗红色。
“墨隐涂层的工作原理是微结构谐振吸波加低温等离子体激发层,双机制协同。覆盖频段从L波段到Ka波段,全频吸收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这意味着什么?”
沈川把055的RcS数据调出来。
“一艘标准排水量一万两千吨的055驱逐舰,涂装墨隐涂层之后,雷达反射截面——”
数字跳出来。
“等效于一条两米长的橡皮艇。”
会议室里有人把喝了一半的水喷了出来。
“再说飞机。”沈川毫不受干扰,切回歼-20的页面。“涂装墨隐之后,歼-20的RcS降到十的负五次方平方米级别。
对方的预警机在三十公里外才看得见。三十公里是什么概念——我方导弹射程的零头。”
他关掉投影,扫了一眼在场的军方将领们。
“最后说一个应用场景。大夏那边的黑山基地,包括所有关键军事设施的外壁、顶部,已经全部覆盖了墨隐涂层。
卫星看下去——什么都没有。红外信号同步压制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沈川退场,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陆明。
陆明年纪最轻,二十九岁,黑山基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课题负责人。留着寸头,脸上还有几颗没消干净的痘印。
他手里拿着一块大约十公分长的金属条。看材质像是飞机蒙皮用的铝合金。
陆明也没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块金属条表面狠狠划了一刀。
金属条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划痕,银白色的切口在灯光下很显眼。
第607章 火箭发射
然后他放在桌上了。
“各位看着。”
十秒。
二十秒。
到第三十秒,靠得近的几个人率先发现了异常——那道划痕的边缘在动。
像伤口在愈合。
切口的两侧缓慢地向中间靠拢。
银白色的断面上生出极其细密的纤维状结构。
像触角一样互相探索、接触、融合。
一分钟后,划痕消失了。
金属条表面恢复到了被划之前的状态,摸上去光滑完整,找不到任何损伤的痕迹。
死寂。
“仿生自修复金属基复合材料。”
陆明把美工刀收回口袋。
“基体内部植入了微胶囊修复剂和形状记忆合金纤维网络。
材料受损后,微胶囊破裂释放修复液,同时记忆合金纤维提供闭合应力。
室温下,毫米级裂纹,修复时间一到三分钟。厘米级损伤,十分钟以内。”
“而且修复后的力学性能——”他加了一句,“恢复率百分之九十七。”
张定国这次没爆粗口。
他慢慢站了起来。
“战机被高炮打了几个窟窿,落地自己长好。
卫星被太空碎片撞了,自己补上。坦克挨了一发打不穿的炮弹,弹坑自动回平。”
老将军的声音有点哑。
“你们搞出来的这套东西——”
他的目光从程峰扫到白灵,从沈川转到陆明,最后落在吴曼身上。
“打不穿,看不见,打坏了自己长回来。”
张定国重重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装备代差。这是人家还在下象棋,我们掀了棋盘上太空跳棋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那块龙鳞装甲样品前,拿起来掂了掂。不重。比同体积的钢材轻了至少一半。
他放下装甲板,又拎起那件蝉翼防弹衣,在手里攥了攥,质感像一件运动t恤。
“大夏现在的常备军是多少?”陈阳头也没回地问。
杨嗣昌不在现场,但这个数字陈阳记得——连同边军和卫所兵,总编制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套蝉翼防弹衣。一百二十万个刀枪不入的士兵。
在冷兵器还是战场主流的十七世纪。
陈阳把防弹衣放回桌上,转身看向吴曼。
“全部技术资料,三天内打包。龙鳞和蝉翼的量产线优先级最高,我下次穿越一并带走。”
吴曼点头,干脆利落。
陈阳回到座位上,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他们还在研究怎么把矛磨得更尖。”
“我们直接把盾做到了他们的矛够不着的地方。”
——
吴曼的材料团队退场后,会议室里短暂地骚动了一阵。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翻手里的笔记,更多的人端着茶杯发愣——信息量太大,脑子需要散热。
苏泰看了一眼陈阳。
陈阳微微点头。
“各位,地上的事聊完了。”苏泰敲了敲桌面,“接下来,聊聊天上的。”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四个人从侧门走进来。
打头的是刘海,航天系统总师,六十二岁,在黑山待了整整八年。
这人原本是秃顶,现在脑袋上长出了一层短短的黑发茬,配上那张黑瘦的脸,看着有几分滑稽。
但没人笑得出来,因为他身后跟着的三个人,手里各自捧着一份足以让任何航天大国心脏骤停的技术报告。
刘海站到投影区,没有寒暄。
“我先说个总纲。”
全息投影亮起,一张庞大的航天器谱系图铺满了整面光墙。
火箭、卫星、空间站、深空探测器,从左到右排了个满满当当,每一个型号下面都标注着“已验证”或“量产就绪”的红色戳记。
“黑山那十年,航天口干了三件大事。”刘海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火箭打成白菜价。
第二,把卫星撒成天网。
第三,造了一架能两小时飞到地球任何角落的飞机。”
他让开位置。
“高天,你先来。”
高天三十六岁,推进系统出身。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上有两道旧烫伤的疤痕——在黑山调试发动机试车台留下的纪念品。
他调出的第一张图,是一枚火箭。
外形修长,通体银白,尾部四台发动机喷口呈十字排列。
和现役所有火箭最大的不同是——它的一级箭体底部,有四条粗壮的着陆支腿。
“神龙一号。”
高天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多余的修饰。
“全复用运载火箭。一级回收,二级回收,整流罩回收。全部回收。”
他切到下一页,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一枚火箭从发射台升空。
三分钟后一二级分离,一级箭体翻转减速,四条支腿展开,稳稳落在海上驳船的着陆平台。
紧接着,二级箭体在完成载荷释放后同样掉头返回,精准降落在另一座平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是在黑山做的第四十七次全回收飞行测试。”高天按住画面,“前四十六次,炸了十九枚。”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在座的航天口老人都懂——十九次爆炸意味着什么。
每一次炸,都是上亿的成本和几个月的复盘。
放在现代,任何一个航天局的预算都经不起这么造。
但黑山不一样。
时间是十倍的。
钢材、燃料、加工设备,陈阳往里塞了个底朝天。
唯一不缺的就是试错机会。
“第四十七次之后,连续成功三十二次。”高天报出核心数据,“单次发射成本——”
数字跳出来。
“每公斤载荷入轨成本,九百七十美元。”
航天口的几位老专家同时吸了口气。
目前全球最低的发射成本是Spacex的猎鹰9号,大约两千七百美元一公斤。
华国自己的长征系列更贵,八千到一万二。
九百七十。
直接砍到Spacex的三分之一。
“马斯克的星舰目标是五百美金一公斤,喊了五年没做到。”
高天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们已经到了。
下一代发动机换装夸父微型聚变堆驱动电推系统之后,这个数字还能再砍一半。”
张定国插了句嘴:“一个月能打几发?”
“神龙一号的箭体检修周转周期是七十二小时。”
高天回答,“两座发射工位并行运作,一个月理论最大发射频次——二十次。”
一个月二十发。一年两百四十发。
这已经不是追赶Spacex的问题了。
这是用工业产能碾过去。
高天退下。
董瑶接上来。
第608章 空天飞机
四十岁出头,瘦长脸,戴着无框眼镜,通信卫星总体设计师。
她说话语速极快,典型的理工科信息输出型人格。
“火箭便宜了,卫星就可以随便打了。”
董瑶没有过渡,上来就亮了一张星座部署图。
地球外围的近地轨道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上千个小圆点,分成三层壳面环绕。
“天网星座。一期规模一千六百颗。
三层轨道面覆盖,低轨五百公里、中轨两万公里、高轨三万六千公里各有分工。”
她用激光笔在图上划了个圈。
“导航精度——厘米级。不是分米,不是亚米,是厘米。
比现版北斗精度提升两个数量级。你站在街上打开手机,定位偏差不超过三公分。”
国安部的代表身子往前倾了一截。厘米级定位对情报系统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遥感分辨率——可见光零点一米,合成孔径雷达零点三米。
全天候、全天时、无死角。地面上一个人躺在草地里,我们能看清他穿的什么鞋。”
董瑶切出一张测试图像。
从卫星视角拍摄的黑山基地航拍,图上连基地围墙上巡逻士兵的步枪型号都分辨得出来。
“通信方面,激光星间链路配合超导地面站,数据传输速率是传统卫星通信的四百倍。
够不够?够了。
够把伏羲AGI的算力从太空实时灌到地面任何一个终端上。”
董瑶推了推眼镜,最后甩出一条补充信息。
“另外,天网不光是看和通信。每颗卫星搭载了微型电磁脉冲载荷。
必要时——可以定向烧毁三百公里范围内所有未加固电子设备。”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周行长转头看了陈阳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董瑶退场。
然后是重头戏。
萧劲。
这人看着不像搞航天的。一米八五,短发,颧骨很高,走路带风。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飞行夹克,领口露出半截旧伤疤——据说是早年试飞出的事故。
他曾经是试飞员,后来转了气动设计,最后又转去搞总体。
在黑山的十年里,他把这三个身份揉成了一个。
萧劲上来没放ppt,没有数据图表。
他就放了一段视频。
画面从黑山基地的地下机库拉开。一架飞行器被牵引车拖到了跑道上。
那东西的外形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钉住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飞机。
机身扁平,翼身融合,几乎看不出机翼和机体的分界线。
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墨隐涂层,在阳光下不反光,像一个没有棱角的影子。
尾部没有垂尾,只有两个微微上翘的翼尖控制面。
腹部的进气道被完全遮蔽,从正面看过去,整架飞行器的雷达反射截面压缩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视频里,发动机启动。
没有传统涡扇的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频的嘶啸,听着不像地球上的声音。
飞行器以极短的滑跑距离弹射升空。
速度表跳动——马赫一、二、三、四、五。
数字没有停。七、八、十。
二十。
画面切换到座舱视角。机头前方的天空从蔚蓝变成深紫,最后变成纯黑。星星出来了。
飞行器越过了卡门线。
它飞出了大气层。
“腾云。”萧劲终于开口,两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组合动力空天飞机。
大气层内用涡轮基组合循环发动机,冲压加速到马赫六。
马赫六以上切换超燃冲压模式。出大气层后启动火箭推进。三种模式无缝衔接。”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小时。”
“从明州起飞,两小时到华盛顿。两小时到莫斯科。两小时到地球上任何一个坐标。”
张定国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载荷呢?”老将军的声音有点闷。
“标准构型,不含飞行员和燃料的有效载荷四吨。
军用构型可以改装成无人模式,把座舱让出来,载荷拉到八吨。”
“八吨够干什么?”
萧劲看了他一眼。
“够投送一个十二人的特战小组,连同全套装备,从亚轨道精确空降到目标上空。
着陆误差五十米以内。
整个过程不进入任何国家的领空——因为国际法对外层空间没有主权定义。”
张定国的手终于动了。
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他妈还打什么仗。两小时全球到达,亚轨道投送……你直接把人家的总统府屋顶掀了往下跳人就完事了。”
萧劲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切出了最后一组数据。
“腾云的原型机在黑山已经完成了全部试飞科目。累计飞行三百七十二个架次,其中六十一次进入亚轨道。”
“量产线的图纸上个月定稿。
用夸父微型聚变堆替代现有燃料供应后,航程和滞空时间不再有上限。
理论上,这东西可以一直飞,直到飞行员自己撑不住为止。”
刘海重新走上台,做总结。
“碳基芯片给了我们最强的控制大脑。
常温超导给了我们最轻的电磁驱动系统。
龙鳞装甲给了我们最硬的防护壳体。
夸父聚变堆给了我们近乎无限的能源。这些技术叠加到航天领域——”
他拍了拍身后的投影墙。
“神龙管运输,白菜价把东西送上天。
天网管耳目,全球无死角盯着。
东岳重型火箭管远征,月球基地和深空探测随时启动。
腾云管打击,两小时全球收割。”
“制天权。”刘海最后说了两个字,“从今天起,是我们的。”
整个环形桌没有掌声。
不是不想鼓掌。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
碳基芯片、常温超导、可控核聚变、AGI、龙鳞装甲、蝉翼防弹衣、墨隐隐身涂层、自修复材料、可复用火箭、全球卫星网、空天飞机。
任意一项,拎出来都够一个超级大国吃三十年红利。
十一项同时落地。
陈阳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走到那颗悬浮旋转的全息地球仪前,目光停了几秒。
第609章 万亿救市
技术展示结束,全息地球仪的光斑渐渐暗淡。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空气里的燥热还没散去。
各项颠覆时代的黑科技已经敲定了大方向,但国家层面的会没开完。
国防可以靠科技换桌子,国内的经济民生,面临的却是实打实的焦土战。
发改委的主管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份灰皮报告分发给众人,没有让大屏幕投屏。
这内容太过沉重,不适合挂在大面上。
“外部的技术封锁我们顶住了,内部的情况,不容乐观。”
发改委主管语气沉闷,“这一年,通缩的阴影已经显性化。
上游大宗商品价格坚挺,下游终端消费市场萎靡。
中小微企业利润被压缩到了极致,倒闭潮从沿海代工厂向内地蔓延。
老百姓不是不想消费,是不敢消费。”
“收入端预期降低,负债端压力居高不下。”
央行周行长接过话头。
他翻开手边的文件,“这是我们摸底排查的最新官方数据。”
“截至目前,全国住户部门个人总负债余额为81.7万亿元,居民杠杆率达到了59.4%。”
几个穿着将校军装的高层皱了皱眉。
他们管打仗,但对经济这串庞大的数字同样有敏锐的嗅觉。
81.7万亿,压在普通人身上,绝不是小事。
周行长继续念数据:“拆分来看。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7.01万亿元,占了总负债的45.3%。
这是大头。
消费类信贷,包括信用卡、消费贷、装修贷,规模约21.16万亿元。
个人经营性贷款,就是个体工商户和小微企业主拿去周转救命的钱,余额25.11万亿元。”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全国18岁以上负债成年人口约7.86亿人。
算下来,这些负债人群人均负债约10.5万元。”
“更麻烦的是信用崩盘。”
周行长把报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全国处于公示状态、去重后的失信被执行人主体个数,855.88万人。
如果算上我们内部掌握的央行不良贷款数据,当前全量信用瑕疵人群,超过五千万。”
五千万人背着逾期和坏账,借不到正规金融机构的任何一分钱。
“这些人贷不到款,并不是他们游手好闲。”
发改委主管敲着桌沿,“他们想干事,遇到资金断裂。
现有的银行系统风控严苛,钱借给不需要钱的企业在金融系统里空转,赚取息差。
而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只能去借利息高达百分之二十四甚至百分之三十六的高利贷。
雪上加霜,越陷越深,整个底层的消费活力彻底枯竭。”
陈阳始终坐着,端着水杯没有喝。
听到“高利贷”三个字,他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一年前,他还在被疯狗强堵在出租屋门上泼红漆,以送去缅北抵债相要挟。
他拿命去明末倒腾物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被主管开除,被房东催租。
那是切肤之痛。
没有谁比陈阳更懂这种绝望。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行长只说了现象,没讲透本质。”
陈阳直接开了口,“国内的金融机构成了晴天送伞、雨天收伞的当铺。
只看冷冰冰的征信记录,不看人的还款意愿和吃苦能力。
钱都被卡在管道里,上面水满为患,下面渴死。”
周行长看过来,没反驳。
他懂陈阳话里的分量。
如今陈阳手里捏着十三万五千亿的真金白银,这笔钱足以搅动国运。
“我说过,那十二万亿黄金换来的钱,我要全部投在国内。”
陈阳坐直了身子,“今天加个码。我名下汇集在账户里的实际可用资金,是十三点五万亿。
我留出一点商业开支,剩下的,全部砸进国内民生。”
全场鸦雀无声。
十三万亿现金。
哪怕是央行放水降准,这也是需要经过极其庞大且漫长流程才能释放的流动性。
陈阳一句话,个人腰包里的现金,直接倒进大盘。
发改委主管握笔的手一顿:“陈局长,打算怎么投?”
“三条线。”陈阳竖起手指。
“第一,在全国铺设一个统一的智能借款网络平台。
针对那些信用瑕疵但具备劳动能力、有还款意愿的底层人群,以及遇到难关的小微企业,发放无息微小贷款。
不要百分之十八,不要百分之三十六。
零利息。
我要把那些被高利贷吸血的普通人拉上岸。
救活千万个小微企业主,底层流通就活了。”
“风控怎么做?”
周行长直接抓住了要害。
银行不敢放贷就是怕坏账,五千万征信黑户放贷,按传统模式那是往海里扔钱。
“用大脑做。”
陈阳看向一旁的方墨,“伏羲AGI接管全部放贷审批。
传统银行看死人的纸面征信,伏羲看全维度的社会行为数据。
它能瞬间分析一个人的职业技能、生活轨迹、社交信誉甚至心理倾向判断他的还款意愿和创造能力。
只要有劳动意愿,钱就借给他。
伏羲盯盘,资金流向全程追踪。”
周行长沉默了。
有AGI这种核级算力做消费级风控,坏账率能压到趋近于零。
“第二件事,就业。”
陈阳放下手,“我手底下的星辰集团、星云系列公司,包括后续跟国家合资的各大重工、半导体、航天材料企业,全部实行双倍薪资制度。
我要用最高的待遇,把被卷得喘不过气来的年轻人招进来。
薪水给足,他们自然敢去消费,敢去买房买车。”
“第三件事。”陈阳停顿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屏幕前,调出大夏时空的地图。
广袤无垠的疆域,处于战备状态的大量卫所,以及刚刚起步的庞大基建框架。
“在那边的大夏,我要推进铁路网、火电厂、公路系统、农业水利工程,甚至全国统一的学校和医院。
我要武装一支百万级别的精锐现代军队,要打穿敌人,收复故土。”
第610章 国士无双
他转过头,看着桌前的高层官员:“这些东西,大夏现在来不及造。
这意味着海量的钢铁需求,天量的水泥、化肥、被服、农具。
五千万人规模的工程建设医疗兵团要过去。
哪怕只算初期的订单,也是千万吨级的钢材,数千万套的工作服,无穷无尽的电子元件和基础商品。”
“国内代工厂拿不到欧美的订单?”
陈阳声音不大,“我拿大夏全境的国家级需求来兜底。
只要国内的工厂开着,只要工人在流水线上,订单不限量。
全力发展后,沿海到内陆的所有中小制造企业,全部都能让机器转冒烟。”
发改委主管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十三万亿撒下去,大夏的商品黑洞托住国内产能,AGI风控精准滴灌底层老百姓。
这就是一台暴力的内循环发动机,直接在通缩的心脏位置起搏。
老百姓拿到借款缓解生活压力,去工厂干活拿双倍薪水,工厂拿到大夏天量订单产生利润大举招工,死局全盘皆活。
“但这套闭环,需要金融牌照支持。”
陈阳回到座位上,目光十分锐利。
“商业银行和现有小贷公司动作太慢,流程繁琐。我要亲自搭这个台子。”
他看向苏泰。
“苏局长。我要成立华夏星辰银行,百分之百民营全资、全国性牌照。
同时,我要拿下全国网络小贷和消费金融两张全牌照。”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全国性银行的全资民营牌照在我国金融史上绝无仅有。
更别说同时把网络小贷和消金牌照全打包了,这是要以一己之力,重塑整个国家的底层信贷生态。
这也是触碰到金融安全底线的最敏感区域。
苏泰没有犹豫。
他比谁都清楚陈阳现在对于国家的价值。
他按下桌面的绝密通讯专线,直接免提。
“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郭正卿。”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苏局长,海山基地有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金管局一把手郭正卿沉稳的声音。
苏泰把陈阳的三个诉求、十三万亿资金底盘以及伏羲AGI风控计划,用极快的语速简述了一遍。
线路那头足足静默了半分钟。
“全资民营的全国大行?这前所未有。”
郭正卿的声音透着极大的震惊,“还要同时核发三牌照。这是开金融史的先河。”
“这是战略要求。”苏泰回答得很硬,“他出钱,他出技术。能不能批?”
“资金规模十三万亿,风控有AGI压阵,资方背景……不用讲了。单从资质审查上看,绝对顶级资质。”
郭正卿停顿了几秒,“业务端我这里毫无保留放行,无条件过审。
但这涉及全国金融格局的底层变更,最终需要上层拍板。”
“明白。我转线。”苏泰按下另一个按键。
连线分管金融的高层。
保密会议室里落针可闻,众人坐得笔直。
事关国计民生和数亿人的出路,没人觉得这是一场普通的审批权较量。
接通。
刘领导在听完情况汇报后,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陈阳同志。”
陈阳坐在位子上:“领导,我在。”
“你提出的这套架构,确实突破了既有的金融惯例,风险层级极高。”
刘领导没有绕弯子,“但现在国内的通缩难题,靠常规药方治标不治本。
金融是为了实体服务的,如果老百姓借不到钱搞成死水,守着牌照还有什么意义?”
刘领导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你现在,不仅是我们时管局的常务副局长,你在那边,更是一个有着十倍时间流速、即将一统的大夏元首!
大夏丰富的资源、超前的科技与我国全产业链结合,就是这套金融系统最坚固的黄金底座。”
“你以双时空的国力来兜底这个金融安全。”
长舒了一口气的声音从线路那端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高层特批,即日生效。”
“华夏星辰银行,准批!
全国网络小贷、消费金融两张牌照,同日核发!
金融局,工商局,发改委全线开绿灯配合放行。
我们要在一万三千个县域级别,铺开这张救起千万百姓的网!”
挂断通信。
这不仅是金融界的一场地震,而是向悬崖边上的普通人抛下去的一条巨型钢索。
苏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商量,张定国站了起来。
发改委主管、刘国栋院士、周行长,以及在场所有核心人物、军方将领统统站了起来。
几十号手握国家重器和国运前途的大佬,全部面向陈阳。
陈阳坐在位子上,看着这些平日里只能在新闻联播里见到的人。
他们眼里有技术突破的亢奋,有应对危机的底气,也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认同。
那是将生死存亡寄托于一人的绝对信任。
“一己之力,安天下之危。”
苏泰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满屋的人,随之齐刷刷敬礼致意,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迟疑。
“国士无双。”
——
东海海山基地,三号绝密会议室。
无关人员退尽,只剩下排风扇极其细微的白噪音。
苏泰把三个特制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面中央,推拉间,纸袋边缘在实木桌面上摩擦出干涩的声响。
“你要的东西办妥了。”
三个袋子,三份批文。
全国性银行牌照。
网络小贷牌照。
消费金融牌照。
三份文件右上角的红头钢印艳红如血。
陈阳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纸页泛着刚打印出来的余温。
“金管局连夜拉的专线审批,走的是最高层级的绿灯。”
苏泰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阻力远超你的预估。现有的金融体系盘根错节,你这一刀切进去,会动几万人的蛋糕。”
陈阳把文件理齐,装进手边的黑色公文包,拉链一拉,把几万人的蛋糕锁死在包里。
“老百姓饿着肚子,他们还在吃蛋糕,这不合理。”
陈阳拎起公文包,“我赶回明州开会。资金下午三点前要进备付金账户。”
苏泰看着陈阳转身出门,没说客套话。
第611章 星辰银行
明州大厦,六十八层。
星辰集团核心高管会议。
长条会议桌两侧,苏清妍、林曼、秦风,外加集团的财务大总管薛明,悉数就位。
大屏幕上,星云人工智能的动态水墨八卦阵正在慢速运转。
陈阳进门,把公文包扔在桌子上。
拉链拉开,三份红头文件滑到苏清妍面前。
“传阅一下。”
苏清妍垂眼看去,呼吸顿了一拍。
她把文件递给林曼。
林曼翻了两页,抬头盯着陈阳,没作声,那双常年看财务报表的眼睛睁大了一圈。
秦风凑过来看清了标题文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华夏星辰银行,获批成立。
“从今天起,星辰系有了自己的资金水泵。”
陈阳在主位坐下,敲了敲桌面,“百分之百民营全资。股权架构不搞交叉持股,不引入战投。星辰集团独资。”
薛明把文件拿到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红头钢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陈总,注册资本金填多少?”
“十三点五万亿。”陈阳报出数字。
薛明擦眼镜的动作停住,手里的镜布掉到了大腿上。
干了半辈子财务的薛明,脑子里的算盘拨不下去了。
四大国有银行的实缴资本加起来都没到这个数。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商业运作的极限。
“全是现金。下午三点前,走央行特批的结算通道,全额打入星辰银行备付金账户。”
陈阳没留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钱到了,说业务。”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
“银行业务,两条核心线。”
“第一,针对底层个人的微小贷。额度一万到五十万,零利息。”
“第二,针对个体户和中小微企业的经营贷。额度五十万到五百万,年化利率千分之一。”
会议室里连敲击键盘做记录的声音都没了。
零利息。
年化一厘。
这两组词汇放在任何一本金融学教科书里,都属于自杀式打法。
薛明站了起来。
这种违反商业常识的决策,哪怕老板背景通天,作为财务总监也必须把账算明白。
“陈总,这行不通。”
薛明将一沓厚厚的行业分析报告推到桌子中间。“零息放款,我们就是在往海里扔钱。”
“首先是资金运营成本。”
薛明掰着手指头算账,“单笔放款的征信查询费、支付通道的清算费、服务器带宽成本,积少成多。
十三万亿资金池,如果每笔五千块钱放出去,这就是几十亿笔交易。光是维护这套系统的硬件成本就是天文数字。”
“其次,坏账率。”
薛明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下沉市场的客群极为复杂。
征信黑户、多头借贷的次级贷款人比比皆是。
这帮人在传统银行那里连一分钱都借不出来。
我们敞开给他们发钱,不用几个月,不良资产率会飙升到两位数以上。
这还不算那些专门薅羊毛的黑产团队。”
“他们借出零息贷款,转头存进其他银行吃定期利息,套利空间巨大。
我们不是在做普惠金融,我们是在给整个金融圈送钱。”
薛明双手撑着桌面,给出结论:“我建议,回归传统路径。
先做高息房产抵押贷,把风控模型跑通。
积累足够的数据后再慢慢下沉,利息不能低于百分之六,否则连坏账都覆不平。”
陈阳听完,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水,放在桌上。
“薛总,你算的都是旧账。”
陈阳指向身后的大屏幕,水墨八卦阵转速加快。
“你刚才提的三个痛点,成本、坏账、羊毛党。”
陈阳看着薛明,“前提是你在用人治金融。
依靠滞后几个月的纸面征信报告去判断一个人。”
“我不靠人判断。伏羲全盘接管风控。”
“伏羲能在三毫秒内完成一个人全生命周期的数字画像。
不需要去查征信。
伏羲直接调取他在全网的社交轨迹、消费偏好、水电费缴纳记录。
他买菜是挑打折的买还是原价买,他在短视频平台看技术教学还是看擦边主播,伏羲全记在底层数据库。”
陈阳伸手点了一下桌面。
“关于套利问题。
星辰银行放出的贷款,走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通道。
定向消费锁死。”
“这笔钱提不出纸币,转不进其他银行。
只能在星辰体系指定的白名单场景里消费。
可以交房租、买柴米油盐、看病买药,可以购买星辰集团产业链上下游的全部工业品。
但拿去赌、拿去存定期,一分都转不动。
但是如果去置换高额利息的借款,这个要额外考察这个人,再来决定,帮不帮他置换,合理的置换,我们帮。”
薛明愣在原地。
定向消费锁死的数字货币,把资金空转的路直接焊死了。
“至于坏账。”
陈阳敲击桌面的手指加重了力道,“老百姓借了钱买米面粮油渡过难关,找不到工作还不上钱怎么办?”
陈阳看着在场的高管。
“没关系。
星辰重工、星云汽车、加上马上要铺开的千万吨级基建工程。
我们提供海量的就业岗位。
欠钱还不上,来我们的流水线打工。
双倍工资结算,一半发给他养家,一半还债。”
“这不叫坏账。”陈阳给出了最终定论,“这叫提前预支劳动力。”
十三万亿撒下去,穷人拿到数字货币买生活必需品,工厂拿到订单全速运转。
老百姓渡过难关后进入星辰集团的工厂干活,创造出的商品填补大夏时空无底洞般的需求缺口。
资金在星辰系内部完成闭环,没有一分钱流进那帮倒腾资金的金融掮客口袋。
肉烂在锅里,一滴都没便宜外人。
薛明不再说话,坐了回去。
干财务的人只认数据闭环,陈阳这一套逻辑,不仅能跑通,还能把整个社会的闲置劳动力榨出惊人的生产价值。
秦风在一旁飞速敲击键盘,记录核心要点。
“一个星期后。”陈阳下达最后指令,
“星辰银行App上线。先放五千亿试试水。”
会议解散。
苏清妍和秦风留下对接技术端口,其余高管各自去落实任务。
第612章 金融炸弹
凌晨零点零五分。
京城,国贸cbd。
《财经周刊》夜班编辑部,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区交织。
主编老杨盯着后台数据监控面板,掌心出汗。
屏幕反光照着他有些谢顶的额头。
半小时前,一份盖着国家金管局大印的红头文件复印件,通过一条极隐秘的内部渠道传到了他的邮箱。
上面没有任何水印和追踪码,办事的人极为专业。
文件内容很简短,但分量重得能把现有的金融版图砸穿。
红头文件、十三万亿、全国性民营全牌照。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违背了过去二十年国内金融圈的全部常识。
老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敲定大标题:《史无前例!华夏星辰银行获批全国性民营牌照,13万亿现金入局》。
按下发送键。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视线死死锁住屏幕上的访问量折线图。
十分钟后。
数据监控屏幕上的曲线不再是平缓攀升,而是近乎九十度垂直拔高。
微博服务器在同一时间出现了长达三十秒的卡顿。
技术部门紧急扩容,依然挡不住汹涌的数据洪流。
头条、雪球、东方财富网的财经话题榜单全面洗牌。
#陈阳 华夏星辰银行#的词条直接空降热搜榜首,阅读量以每分钟千万级的速度向上跳动。
对于底层老百姓而言,这则新闻是一针强心剂,评论区变成了一个喧嚣的广场。
“13万亿?把几家头部股份制银行打包卖了有没有这个数?”
“全资民营!不带任何国企成分的独资大行,金管局这是直接给陈阳开了通天绿灯?”
“之前星辰集团搞芯片、搞航天、搞汽车,现在跨界搞金融。这是准备把咱们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全包了?”
“我只关心一点,贷款利息能不能降下来。
现在房贷和消费贷快把我骨头榨干了,银行天天催收,高利贷满天飞。
要是星辰银行能把利息打下来,我举双手支持!”
硬币总有两面。
唱衰的声音紧随其后,且极具组织性和针对性。
凌晨两点,几位头部财经大V连夜发文。
某知名经济学家、常年活跃在各大论坛的刘宏毅在雪球发了篇长文:“民营资本直接拿全国性全牌照,这是在动摇金融安全的底层逻辑。
没有国家财政兜底,13万亿的体量一旦发生挤兑风险,谁来买单?
科技企业的光环不能代替金融专业度,风控、信贷、不良资产处置,这需要几十年的周期去验证。
靠写代码玩不转金融,这13万亿的豪赌,最终只留下一地鸡毛。”
这篇长文发出不到十分钟,下方跟评转发破万,水军的节奏带得飞快,整齐划一地将矛头指向星辰银行的抗风险能力和合规性。
——
京城,金融街。
凌晨三点。
工、农、中、建、交、邮储,六大国有大行的总部大楼逐一亮起灯光。
平时按部就班、以稳健着称的金融中枢,今夜全乱了阵脚。
建行总行,顶层高管会议室。
十几个分管各项核心业务的副行长穿着便装,有的连衬衫扣子都没扣齐,便被紧急召回。
大屏幕上定格的正是《财经周刊》的那篇独家报道。
清算中心主管眼袋极深,声音发涩:“消息核实无误。
昨天下午三点压哨,央行特批结算通道,13.5万亿现金实打实进了华夏星辰银行的备付金账户。
不是承兑汇票,不是资产抵押抵扣,是随时可以调动的足额账面现金。”
行长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金属盖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牌照连拿三张,银行、小贷、消金全包。
这头大鳄下水,池子里的鱼虾要换个活法了。”
主管零售业务的副行长把一份内部线报扔在长条桌上,纸页摔出清脆的响声:“我托金管局的熟人打听过了。
星辰银行内部定的主打产品是微小贷,面向底层个人的贷款,零息。
面向小微企业的经营贷,年化一厘。”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集体停顿了三秒。
“扯淡!”风控总监一巴掌拍在皮质座椅扶手上,音调拔高八度,“这种利率连服务器的电费、信审成本和员工工资都覆不平。
完全违背商业常识,这是恶意扰乱市场定价!
监管局那帮人疯了吗?
怎么会批这种自杀式产品?”
“高层直接批的。”
行长把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实木碰撞的响动,“别拿你们那套传统的利差思维去套陈阳。
人家不指望靠息差赚钱,人家在玩底层生态闭环。
老百姓不借钱消费,你们的钱就只能在银行里空转。
陈阳这是要用零息的诱饵,把所有活水抽到星辰的生态里。”
他站起身,扫视全场:“从明天起,排查全行信贷业务,特别是下沉市场那块。
准备迎接全方位的冲击。”
各家大行的会议室里,都在上演着相似的对峙与焦虑。
那些常年坐在牌桌上分蛋糕的庄家,第一次发现,有人直接把桌子给换了,而且自带了切蛋糕的刀。
四点整。
金管局信访办。
值班专员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内网邮箱的提示音急促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点开收件箱,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举报华夏星辰银行涉嫌虚假注资及扰乱金融秩序》
《关于陈阳及星辰集团违规设立金融机构的检举信》
《星辰银行高管团队缺乏从业资质的实名举报材料》
信件源源不断地涌入。
发件人全部采用海外加密代理Ip,追踪不到真实源头。
用词极其讲究,罗列的法条和行业规定字字诛心,精准卡在旧版金融管理办法的红线上。
专员将这些邮件逐一打包打印,厚厚一沓A4纸还带着复印机滚烫的余温。
他将文件整理装订放入档案袋,天一亮,这些东西将原封不动地摆在局长郭正卿的办公桌上。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围剿,已经在暗处排兵布阵。
第613章 筛选银行
迈巴赫S680停在明州市中心长兴街的路肩旁。
车窗降下一半,街边的热浪顺着缝隙挤进空调冷气充足的车厢。
陈阳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星辰银行App的前端测试界面。
功能架构已经跑通,伏羲把风控模块嵌入了底层逻辑,资金通道对接完毕。
钱有了,牌照有了。
差实体网点。
金融这行,不能全飘在云端。
自建网点审批选址装修,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大半年,老百姓等不起。
通过明州市委的指引,陈阳来到这家银行。
本来明州市委要派人跟陈阳一起过来,但是陈阳坚持要自己先调查一下。
陈阳划动屏幕,调出伏羲给出的解决方案。
汉东海安银行。
一家本地的城市商业银行。
前几年盲目扩张,卷入了一堆违规网贷的烂账,不良资产率早就穿透了监管红线,目前正面临退市警告。
财报连年亏损,这家银行没钱,没信用,偏偏手里有一个,黄金地段的场地。
这家银行只有一家总行,没有分行。
陈阳锁了屏幕,把平板扔在真皮座椅上。
“你们在车上待命。法务把并购合同的框架准备好。”陈阳推开车门。
秦风坐在副驾驶,回过头:“陈总,不用先预约一下他们管理层?或者我们先进去清个场?”
“不用。我去摸个底。”陈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夹克。没带保镖,没带秘书。
只身一人走向街对面的海安银行总行营业部。
买壳这种事,看财报没用,到底烂到什么程度,得看底层员工的状态。
推开厚重的玻璃转门。
大堂的光线昏暗。
头顶的LEd灯管关了一半,剩下的几根老化严重,频闪不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堂堂市属商业银行的总行营业部,为了省电连中央空调都只开了一档。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来回走动人群留下的汗臭味。
长长的柜台有八个窗口,五个挂着“暂停服务”的塑料牌。
剩下三个窗口前排着长队,等候区的金属排椅上坐满了人,个个神情焦躁,手里攥着揉烂的号码小票。
衰败、疲软、死气沉沉。
陈阳走到大堂中央的咨询台。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工牌斜挂在胸口,正低头对着手机屏幕回语音。
抬头看人时,眼皮耷拉着,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她上下打量陈阳。
深蓝色夹克,没logo。
没戴名表,手里连个公文包都没有,空着两手。
“办什么业务?取款去门外Atm机,转账用手机银行。”
经理甩了一句,低头继续划手机。
“问个情况。”陈阳两手撑在咨询台边缘,“你们的资产清算走到哪一步了?”
经理手指一顿,屏幕按灭了。
她重新打量陈阳,这次眼神里多了鄙夷和防备。
最近总行每天都要应付十几拨人。
要么是网贷平台爆雷跑来拉横幅的受害者,要么是逾期还不上钱想来谈停息挂账的老赖。
这两种人在她眼里都是穷鬼、麻烦精。
陈阳这身打扮,加上开口就问清算,理所当然被归到了第二类。
“你哪个平台的?逾期多久了?”
大堂经理撇了撇嘴,语气生硬,“停息挂账不办,延期还款没戏。
有钱还钱,没钱等着法院传票。
别跑到这里来打听内部消息。”
陈阳没动气,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我不办贷款延期。我问你们的网点情况和呆坏账窟窿。”
这句直指核心的话踩到了对方的尾巴。
经理站起身,工牌在桌沿磕碰出响声。
“你算老几啊?我们银行的账面也是你查的?”
经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指往门外一划拉,“出门左拐,自助机旁边拿个号排队去。
要闹事去银保监会闹。
别站在这里碍事,挡着我们VIp客户办业务了。
保安呢?把人往边上清一清!”
整个大堂除了排队取死期存款的大爷大妈,连个金卡客户的影子都没有。
陈阳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种应激性的抗拒不是个人素质问题。
这说明海安银行内部已经烂透了,上面层层施压掩盖呆坏账,下面风声鹤唳。
伏羲查出来的财报窟窿只是冰山一角,水底下的烂账估计能把管理层送进去吃牢饭。
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转门被粗暴推开。
四个膀大腰圆、穿紧身t恤的男人大步闯进来,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步伐晃荡。
后面拖拽着两个面如土色的年轻夫妻。
“跑啊!再跑打断你们的腿!”领头的壮汉一脚踹在年轻男人腿窝上。
年轻夫妻扑通跪倒在等候区旁边,女人捂着脸嚎啕大哭。
“各位街坊看清楚了!这两人在海安银行办的抵押贷,钱转到我们公司账户做过桥,现在想当老赖!”
壮汉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合同,拍得啪啪响。
大堂里原本安静排队的客户轰然散开。
老人往墙角躲,小孩被吓得直哭。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提着警棍从角落里跑出来。
“干什么!出去吵!”
胖保安满头大汗,根本不敢去惹那几个催收的壮汉。
为了尽快平息事端、推卸责任,他转头把目标对准了离咨询台最近、看着毫无背景的陈阳。
“还有你!也一起出去!凑什么热闹!”
胖保安大声呵斥,手里黑色的橡胶警棍挥舞,直接往陈阳肩膀上推。
手伸到一半。
陈阳往后退了半步,摸出手机。界面一直停留在秦风的聊天框。
点击发送。
“滚出去听见没有!”胖保安的警棍直指陈阳的鼻子,另一只手去揪陈阳的夹克衣领。
大堂经理站在柜台后,冷眼旁观,甚至准备拿手机拍个视频发工作群。
大门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响声。
不是被推开,是被整片强行拉拽脱轨。
厚重的防爆玻璃转门在合页处发出一声哀鸣,卡死在门框边缘。
十五个身穿纯黑西装的男人踏步而入。
第614章 直接收购
没有人大声呼喝。
只有极其整齐划一的皮鞋跟砸在光滑大理石地砖上的脚步声。
刺眼的阳光失去遮挡,随着这些人的进入,大面积倾泻在昏暗的营业厅地面上。
那些悬在头顶频闪的LEd灯管在强光反差下彻底沦为废品。
这股生猛的肃杀感直接碾过了大堂内的嘈杂与电流声,把压抑的空间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四个还在叫嚣的催收壮汉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最前面的四名保镖反剪双手,膝盖压在后背,脸朝下狠狠按贴在地砖上。
动作干净利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胖保安的手停在陈阳衣领外十公分的位置。
他张大嘴巴,警棍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滚出老远。
秦风穿着灰色定制西装,穿过保镖分开的通道,步履极快。
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法务文件的银色密码箱。
走到陈阳身侧,秦风停步,腰背微躬。
“陈总。”秦风声音洪亮,足够让咨询台后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法务团队和资产评估小组已经在门外就位。请示,直接上去见行长?”
大堂经理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咨询台的旋转椅上。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摔得粉碎。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刚刚被她呵斥去门外排队的男人,脑子宕机。
陈阳没有理会掉在地上的警棍,也没有低头看那个面无血色的保安。
他理了理深蓝夹克的袖口,抬头看向二楼。那里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行长室”三个字。
“走吧。”陈阳迈开脚步,皮鞋踩过地砖,没有看任何人。
“上去问问这位行长,这个银行值多少钱。”
——
二楼走廊的地毯踩上去软踏踏的,边缘已经起毛,脚底板能感受到下面地板的裂缝。
行长室的牌子挂在门左侧,木头漆面脱落了一半。
陈阳抬手,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正乱着。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红木桌面压着厚厚一摞财务报表,有几份被揉成一团推到角落。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腮帮子肉鼓着。
手里攥着一份盖着国资委公章的函件,正对着坐在主位的胖行长拍桌子。
“烂账压着退出警告,你让我怎么跟上头交代!”
胖行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袖口还夹着金质袖扣,那是整个营业大厅里唯一还在撑门面的东西。
他端着茶杯,没说话,眼皮低垂着。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开了。
秦风跟在陈阳身后,保镖散在走廊两侧。
胖行长先抬头。
“谁让你们进来的!”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一圈,“这是私人会议,给我出去!”
灰西装男人转过身,也皱起眉,看了一眼陈阳,没说话,但手已经悄悄摸向裤兜里的手机。
“暴力闯入私人场所,我现在就报警。”行长往前站了一步,手指着门,“还有走廊那些人,都给我叫出去!”
没人动。
秦风走到长桌旁,把一张名片拍在桌面上,名片压住了那堆皱巴巴的财务报表。
行长低头,看清上面的字——
星辰集团,董事长,陈阳。
他顿了两秒。
表情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惊惶,是那种被抬高身价之后随之而来的矜持。
国资委的人这时候也回过神来,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又塞回去,重新站直了。
“原来是陈总。”行长拉开椅子坐回去,重新端起茶杯,口气变得四平八稳,
“我们银行不是没有对外洽谈的可能性,但价格方面,不是随便谈的。”
他顿了一下。
“净资产24亿打底,账面总资产201亿。低于20亿,免开尊口。”
国资委的灰西装男人站在旁边,也跟着点了下头,好像刚才那一顿拍桌子的混乱压根没发生过。
这套逻辑陈阳见多了。一旦来了买家,管它烂到什么程度,先把姿态摆起来再说。
陈阳在长桌旁找了把椅子坐下,没有坐主位,随手拉了张侧边的椅子。
“伏羲。”
他开口,只说了这两个字。
秦风把平板电脑竖起来,屏幕朝向墙面,连接上投影仪。
没有键盘,没有操作,数据直接从海安银行内网抽出来,整整齐齐铺在墙上。
行长盯着那面墙,没反应过来。
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茶杯从手里脱落,在地毯上滚出去半米。
那是一份抽屉协议。行长本人签字,担保方是海安银行,受益方是两个注册地在离岸的空壳公司——总金额,三十一亿六千万。
这笔钱从来没进过任何一份对外披露的财报。
“对外披露的坏账是四亿七。”秦风把数字在投影上框出来,“实际窟窿是这个数。”
国资委的灰西装男人手里的函件掉在桌上,他转头看着行长,说不出话来。
行长腿软,椅子往后滑了一截,靠上了身后的墙。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这是……内部的……你们怎么——”
“银行的内部系统安全工作,做得不太到位。”陈阳没多解释。
行长脸色灰了一片,双腿在椅子下面颤着,没控制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先着地,手撑着地毯。
国资委的灰西装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陈阳看着趴在地上的行长,停顿了两秒。
“我不是来抓人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30亿,包含国资的51%在内,全资收购。账上的坏账窟窿我一并兜了。”
灰西装男人猛地转过头。
“30亿?”他声音有些发涩,“账面净资产才……”
“我知道净资产多少。”陈阳看了他一眼,“溢价是我主动给的。”
秦风把另一台设备的屏幕投上墙面。
那是陈阳名下的可动用资金余额。
数字滚动停下来,定格。
1,000,000,000,000。
后面还有一串小数。
灰西装男人盯着那一长串零,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
这不是ppt,不是资产估值报告,不是银行出具的存款证明。这是实时账户的可用余额,数字旁边跳动着更新时间的时戳。
一万亿。
可动用。
随时可以划转。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
灰西装男人低头,把那份国资委的函件捡起来,双手去抚平压皱的边角,那是一个需要为自己找点事做的动作。
“陈、陈总……”他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主位方向的空间,“您先请坐,这边请——”
陈阳没动。
“合规手续先走,国资委的转让不是我一个人点头就行的。”
灰西装男人点头点得很快,手机已经从裤兜里掏出来了。
“我现在就打给厅里。”
电话接通,他侧身走到窗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几个关键词还是漏出来:陈阳、星辰集团、30亿、全资收购……
行长还趴在地毯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没有人去扶他。
灰西装男人打完第一个电话,很快又打了第二个。
前后不到三分钟,他回到桌边,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省国资委已经向上级请示,”他的口气和刚才判若两人,
“最高层特批,本次收购全程绿灯,国资部分的股权转让不走常规审批流程,直接走特殊通道备案。”
第615章 星辰降临
他顿了顿。
“各位……事不宜迟,秦总,合同可以直接签了。”
陈阳这才站起来,走到主位坐下。
行长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保镖从腋下架起来,拖着脚跟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一阵低泣声,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
秦风把密码箱放在桌上打开,并购合同已经准备妥当,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附着相关法条和注释。
国资委的代表低着头,接过笔。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他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一笔签完。
秦风在旁边记录时间:上午11点17分。
陈阳合上钢笔帽,把笔放进西装内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明州市中心的主干道。
对面隔着一条街,工、建、中三家大行的招牌并排挂在各自的玻璃幕墙上,字体方正,颜色鲜亮。
“明天早上八点,”陈阳说,“挂牌华夏星辰银行。”
——
汉东省国资委的效率,快得超出了秦风的预期。
协议签订当天下午两点,省厅的电子签章就到了。
五十一个百分点的国有股权,连同散落在七个自然人手中的零碎份额,打包装进了一份总计不到四十页的转让文书里。
没有谈判拉扯,没有第二轮报价,没有“再研究研究”。
秦风后来跟陈阳汇报的时候说了句大实话:“省里的人接完电话,态度转变之快,跟换了个人一样。
上午还要走流程,下午就差给我端茶倒水了。”
这不难理解。
京城那边打了招呼,省里谁敢拖?
更何况海安银行这个包袱,烫手程度排在全省国资处置名单的前三名。
三十亿的窟窿捂着盖着,迟早要炸。
现在有人接盘,还溢价六个亿,哪有不卖的道理。
下午四点四十分,工商变更登记完成。
陈阳持股百分之百。
海安银行的退市警告随之撤销——没了坏账包袱,核心资本充足率一夜之间飙到天上去了。
十三万亿的注册资本金砸下来,别说退市,全国任何一家评级机构看到这个数字,都得重新定义什么叫“安全边际”。
当天傍晚,陈阳回到海安银行——现在该叫星辰银行了。
一楼大堂已经被秦风的团队清理过一遍。
频闪的灯管全部换成新的,中央空调打到了正常档位。
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至少灯亮了,风凉了。
全体员工被通知到三楼多功能厅集合。
一百四十七个人,从柜员到保安到后台风控到It运维,挤在一个设计容量八十人的会议厅里。
后排的人靠墙站着,有几个矮个子踮着脚尖往前看。
气氛很微妙。
上午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整栋楼。
新老板带着十五个黑西装保镖闯进来,把行长从地上拎起来拖走了。
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比任何一条内部通知都快。
陈阳走进会议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他没上台。
站在第一排座椅前面的空地上,背靠着投影幕布。
秦风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我不讲废话。”陈阳开口,声音不大,多功能厅的扩音系统把每个字送到了角落。
“第一件事,开除。”
秦风翻开名单,念名字。
“大堂经理,赵芳。”
后排有窸窣声。
“理财部总监,王志国。
信贷部副主任,孙伟。
合规部主任,陈海平。
清算中心主管,刘德——”
秦风一口气念了十一个名字。
这十一个人的共同点很简单:伏羲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从海安银行千疮百孔的内网里扒出了他们的账。
有人吃理财产品回扣,有人跟外面的过桥公司勾结套取信贷资金,有人在客户征信报告上做手脚收好处费。
金额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各异。
有当场腿软蹲下去的,有梗着脖子想争辩的。
大堂经理赵芳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上午她让陈阳滚出去排队。
“以上人员,即刻移交公安机关。”
秦风合上名单。
十几个便衣警察从侧门走进来。
事先通过气了。
赵芳被架出去的时候经过陈阳身边,她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不知道你是——”
陈阳没看她。
门关上了。
会议厅里剩下一百三十六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阳扫了一眼。
柜台后面那些每天重复着存取款操作的柜员,后台那些加班核账到深夜的风控专员,还有楼下那个被他骂过、差点拿警棍怼他的胖保安。
这人此刻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第二件事。”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
“留下来的人,从这个月起,底薪翻倍。
季度奖金取消上限,跟业务量直接挂钩。
具体方案人事部门三天内出。”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柜员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她旁边的同事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眶同时红了。
后排有人带头鼓掌。
然后整个会议厅炸了。
一百三十六个人的掌声拍在四面墙壁上来回弹,比这栋楼过去五年里发出的所有声响加起来都响。
胖保安拍得最卖力,两只手掌拍得通红,好像这样就能把上午的事拍过去。
陈阳等掌声落下来。
“最后一件事。从明天早上八点起,这里不再叫海安银行。”
他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投影幕布。
画面亮起来。
一个崭新的LoGo——深蓝色的星云图案,中间嵌着“华夏星辰银行”六个烫金大字。
没有人再鼓掌。
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LoGo发愣。
星辰集团。
十三万亿。
这几天在金融圈内部疯传的那个名字,此刻真真切切地砸在了他们头上。
——
当晚十一点。
施工队已经在一楼外墙搭好了脚手架。
海安银行的旧招牌被整块卸下来,露出底下褪色的墙皮。
新的灯箱招牌等天亮安装。
陈阳没走。
他上了四楼,进了核心机房。
这间机房是海安银行唯一还算体面的地方。
服务器机柜排了三列,散热风扇转个不停,温度比外面低十度。
秦风的It团队已经完成了硬件检查。
星云公司紧急调配的两台高性能服务器下午运到,此刻正嵌在机柜最中间的位置,黑色箱体上的蓝色指示灯匀速闪烁。
陈阳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U型设备。
冷钱包。
里面锁着十三点五万亿人民币的全部密钥。
他把冷钱包插进服务器前端的接口。
“伏羲,接管。”
三秒。
机房里所有服务器的指示灯同时由蓝转绿,像一排多米诺骨牌被依次推倒。
屏幕上,海安银行那套运行了十二年的老旧信审系统被逐行覆写。
代码流瀑布一样往下刷,旧的模块被剥离、粉碎、清除。
新的架构从底层生长出来。
“星辰零息微小贷”模块——上线。
“企业一厘贷”模块——上线。
伏羲AGI的风控内核嵌入每一个审批节点。
查询一个人,全流程只要一分钟。
没有人工审批环节,没有信贷员的主观判断,没有请客吃饭送红包的灰色空间。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绿色字体:
**华夏星辰银行核心系统——已就绪。**
秦风站在机房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明早八点,开门营业。”
陈阳拔出冷钱包,揣回内袋。
——
第二天上午,明州市长兴街。
华夏星辰银行的崭新灯箱在晨光中亮起来,深蓝底色上的烫金字体格外扎眼。
对面三家国有大行的员工上班路过,纷纷放慢脚步,举着手机拍了又拍。
但拍归拍,朋友圈没人敢发。
因为金管局昨天深夜下发了内部通知:关于华夏星辰银行的一切信息,未经批准不得对外传播。
各主流媒体平台同步收到了内容管控指令。
微博热搜上那条阅读量破亿的词条,在凌晨三点被悄无声息地撤下。
大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金融圈内部,已经炸了锅。
六大行的紧急会议从昨晚开到今早,没有结论。
昨天还在连夜撰写举报信的财经大V们集体沉默了——金管局的态度太明确,这不是一家普通的民营银行,这背后站着的东西,碰不得。
刘宏毅那篇阅读量破百万的雪球长文,在上午九点被作者本人删除。
没有任何声明,没有道歉,就是删了。
评论区的水军也像蒸发了一样,一条不剩。
消息在封闭的金融圈子里以另一种方式疯传。
某股份制银行的行长在内部群里发了一句话:“别挣扎了,人家不是来抢蛋糕的,是来换桌子的。”
没有人回复。
第616章 零息贷款
星辰银行开业第一天,秦风预估的客流量是三百人。
实际到场的,超过两千。
长兴街两侧的人行道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排队。
队伍拐了两个弯,从银行正门一直延伸到街尾的早餐店门口。
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趁机把摊子往前推了二十米,生意好得手忙脚乱。
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手里攥着身份证,眼睛盯着大门上那块还没揭幕多久的崭新招牌。
消息虽然在主流媒体上被压住了,但民间的传播渠道比官方快得多。
“零利息贷款”这五个字,昨晚在明州本地的微信群里转疯了。
没有人信。
但没有人舍得不来。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他开了十四年的汽修店,去年被房东涨了租金,又被上游配件商断了账期,银行的经营贷到期续不上,逾期三个月,征信黑了。
从正规渠道借不到一分钱。
他找了一家网贷平台,年化百分之三十六,借了十二万周转。
利滚利滚了半年,本金没还掉,利息倒欠了五万多。
昨晚他在群里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店里算账。
算完把计算器摔了。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就来了。
八点整,玻璃大门打开。
一楼大堂的变化肉眼可见。
灯全亮了,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柑橘味。
八个柜台窗口全部开放,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柜员操作系统,一个专员引导客户使用手机端。
等候区的旧金属排椅被撤了,换成了软皮沙发。
茶水台上摆着免费的瓶装水和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贷款产品介绍,字体大,条款少,没有密密麻麻的免责声明。
陈阳没来。
他在明州大厦六十八层盯着后台数据。
伏羲的审批系统从八点零一分开始运转。
第一笔贷款申请进来,汽修店老板,身份证号尾数7,申请金额十五万。
伏羲用了四十七秒。
不是查征信。
央行的征信系统里这个人已经是黑户,查了也是废纸。
伏羲调取的是另一套数据——这个人过去三年的水电缴费记录全部正常,没断过一天;
他的汽修店在大众点评上有四百多条评价,平均四点七分;
他的微信运动步数显示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停;
他的消费记录里没有赌博类目,没有奢侈品,最大的一笔支出是给女儿交大学学费。
结论弹出来:**批准,十五万,零息,期限三十六个月。**
资金走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通道,直接到账。
这笔钱能用来交房租、进配件、付水电,但取不出现金,转不进任何赌博和理财平台。
老板坐在柜台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整个人没反应过来。
柜员喊了他两声。
他抬起头,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朝柜员鞠了个躬。
柜员是昨天留下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她也没想到,自己上班第一天就能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因为借到十五万块钱哭成这样。
她把纸巾盒推过去,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九点,陈阳的平板上开始滚数据。
第一个小时,受理申请四百一十七笔。
伏羲通过三百六十二笔,拒绝五十五笔。
通过率百分之八十六点八。
被拒的五十五笔里,有十二笔是职业骗贷团伙的马甲号。
伏羲从他们的设备指纹和Ip跳转模式里识别出来的,前后不超过三秒。
系统自动冻结了他们的申请通道,同时把数据包推送给了公安反诈中心。
还有八笔是重度赌博成瘾者。
消费流水里百分之七十以上是网络博彩充值。
伏羲的判断是——给他们钱等于往火坑里扔柴。
这类申请直接打回,附带一条推送:星辰银行与明州市精神卫生中心合作免费戒赌援助热线。
剩下的三十五笔是还款能力确实为零的申请人,无业、无技能、无任何社会活动痕迹。
伏羲没有一刀切拒绝,而是弹出了星辰集团旗下工厂的招聘链接——你来上班,签了劳动合同,贷款重新激活。
十点,秦风打电话过来。
“App端的注册量爆了。”秦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上线两个小时,全国注册用户突破八十万。服务器扩容了两次,第三次正在进行。”
“申请来源排前五的城市?”
“明州、广深、杭州、成都、郑州。”
陈阳把平板放在桌上。
明州是大本营不意外。
广深和杭州是个体经济密集区,成都郑州是劳务输出大省。
这五个城市的共同特点——底层负债率最高,小微企业倒闭潮最猛。
哪里最疼,哪里涌来的人最多。
“线下网点呢?”
“明州总行排队排到下午两点的号了。”
秦风顿了顿,“另外,今天上午有六家地方城商行的行长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想谈合作。准确地说,想被收购。”
“条件?”
“都差不多。
壳给我们,牌照给我们,人员给我们,他们只要一笔体面的退出价格。
最便宜的一家开价八千万,最贵的一家要三个亿。”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一家总行不够。
十三万亿的资金池,一个柜台窗口放不出去。
他需要的是一张铺满全国的毛细血管网络,把钱输送到每个县城、每个乡镇。
“挑着买。”陈阳给出标准,“网点数量超过五十家的优先。
管理层干净的优先。
系统能快速切换到伏羲平台的优先。
价格不是核心问题,速度才是。”
“我给你一个月。”
“三十天之内,我要在全国铺开不低于两千个网点。”
秦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两千个网点,意味着至少要并购四十到五十家地方银行。
这个工作量放在正常的商业周期里需要三到五年。
“我把法务团队拆成十个小组,分头推进。”
“去吧。”
挂断电话,陈阳打开伏羲的实时监控面板。
全国地图上,明州的位置亮着一个绿点。
那是星辰银行目前唯一的物理网点。
一个月后,这张地图上会亮起两千个绿点。
两千条毛细血管,连着几千万个还在高利贷泥潭里挣扎的普通人。
陈阳关掉面板,拿起手机,给苏清妍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星云汽车和星辰重工的人事部门,下个月的社招名额,翻三倍。”
三秒后苏清妍回了两个字:“收到。”
资金从星辰银行流出去,变成老百姓手里的生活费和小微企业的周转金。
老百姓渡过难关,进入星辰系的工厂工作。
工厂产出的商品填补大夏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需求窟窿。
利润回流,注入银行,继续放贷。
闭环。
没有一分钱流进食利者的口袋。
陈阳站在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低头看着长兴街上那条蜿蜒的队伍。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人小得像蚂蚁。
但每一只蚂蚁都在拼命活着。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秦风留下来的那份全国城商行收购目标清单,拿笔在第一家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第617章 三千网点
秦风把法务团队拆成十个小组的第三天,第一批收购就签了字。
八家城商行,分布在浙江、广东、福建、河南四个省份。
最快的一笔谈判只用了四个小时——对方行长连价格都没还,秦风报出数字,他当场摁手印。
不是秦风嘴皮子利索。是这些城商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浙江那家叫“永昌银行”的,最惨。
九十七个网点,覆盖杭州、宁波、温州三座城市的核心商圈。
三年前还是省里的明星企业,行长在财经论坛上到处演讲。
后来踩了雷。
房地产暴雷那一波,永昌银行吃了十九个亿的坏账。
管理层拆东墙补西墙,又搞了一堆高息揽储的理财产品,拆到最后拆不动了。
去年底储户挤兑,差点酿成群体事件,省金管局连夜派了工作组进驻。
行长头发白了一半,六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五。
秦风到的时候,这位行长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面锦旗发呆。
锦旗是五年前省里发的,上面写着“金融标兵”。
“秦总,您开个价。”行长把锦旗从墙上摘下来,扣在桌上,
“网点、牌照、人员,打包带走。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的员工下岗。三千二百人,跟了我十几年。”
秦风翻开文件:“十二亿,溢价百分之三十。全员留用,薪资并入星辰体系,底薪翻倍。”
行长愣了五秒钟,然后把签字笔从笔筒里抽出来。
“哪一页?”
签完字,行长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秦风没问。
永昌银行的九十七个网点,从签约到系统切换,伏羲的技术团队用了四十八小时。
旧系统被全面覆写,星辰银行的LoGo连夜更换。
第三天早上八点,九十七个网点同时开门,门口排队的人比永昌时期最辉煌的日子还多三倍。
杭州西湖区的一家网点,开门第一个小时就收到了二百七十笔贷款申请。
类似的事情在全国各地同步发生。
广东那家“粤丰银行”,一百一十三个网点,覆盖珠三角九座城市。
老板是个潮汕人,做了二十年银行,最后栽在p2p代销上,被监管罚了八千万,个人资产冻结。
秦风给了十五亿。
河南“中原信合银行”,七十八个网点,扎在郑州和洛阳。
坏账率百分之十四,远超监管红线,正排着队等重组。
秦风给了九亿。
福建“闽海银行”,六十一个网点。
七亿。
秦风发现了一个规律:越往后谈,越好谈。
前面几家签完字的消息传开之后,后面排队等着被收购的银行主动打电话过来。
不是找秦风谈价格,是问秦风什么时候有空。
第七天。
秦风的十个小组已经签下了二十二家城商行。网点总数突破一千一百家。
他给陈阳打电话汇报的时候,嗓子哑了。
连续七天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他在高铁上签合同,在出租车里打视频会议,有一次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着就睡过去了,签字笔还攥在手里。
“一千一百家了。”秦风的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剩下九百家,我需要再多调五个法务小组。
有些地方银行的股权结构太复杂,地方国资委和民营股东之间扯皮,一家谈下来要两三天。”
“人我给你调。”陈阳说,“但九百家不够。我改主意了。”
秦风等着。
“三千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一个月。三千家网点。覆盖到县一级。”
秦风没有问为什么。
跟了陈阳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陈阳改主意,永远是因为他看到了更大的图。
“拿多少钱?”秦风问了唯一需要确认的问题。
“预算上不封顶。”
“明白。”
秦风挂了电话,在高铁座位上坐了三十秒。
然后拨通了所有小组组长的号码,一个一个打,同样的话重复了十遍。
“目标变了,三千家,一个月。睡觉的事以后再说。”
没有人抱怨。
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事情开始发生质变。
不再是秦风的团队去找银行,而是银行来找秦风。
准确地说,是各地的城商行、农商行、村镇银行的董事长、行长、大股东,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全国各个角落涌过来。
原因很简单。
星辰银行的零息贷款产品上线半个月,全国注册用户突破了两千三百万。
放款总额超过四百亿。
这个数字传到金融圈内部,没人信。
去了数据库亲眼看了,还是不信。
打电话问金管局,金管局说数据真实。
与此同时,一个更让传统银行坐立不安的数据出来了——星辰银行上线两周,全国个人消费贷的新增申请量环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七。
跌的不是星辰银行的申请量。
跌的是其他银行的。
老百姓用脚投票。
你收百分之十八的年化,隔壁零息,谁还上你这儿来?
这十七个百分点里,有多少是被高利贷网贷平台吸过去的血,现在正一点一点被星辰银行抽回来。
各大行的零售业务部门集体进入战时状态。
降息、送礼品、搞活动,能用的招全用上了。
但降到多少算个头?
人家是零。
你降到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一?
只要不是零,就永远差那一口气。
第二十三天。
秦风的团队签下了第五十一家银行。
网点数量冲过了两千八。
覆盖了二十三个省、四个直辖市、一百七十六个地级市。
县级网点四百一十二家,还在扩。
第二十七天晚上,秦风从贵州飞回明州。
他在明州大厦六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把最新的数据投在屏幕上,手里还拎着一袋贵阳老干妈拌面——飞机上没吃饭。
“三千一百二十七家。”秦风搅着面条,嗓子彻底废了,说话跟漏气一样,“提前三天完成。”
陈阳看着屏幕上那张全国地图。
绿点铺满了。
东部沿海最密,像一片连绵的光带。
中部地区次之,星星点点连成网。西部最稀疏,但县级节点已经渗透到了甘肃、青海、云南的偏远地区。
三千一百二十七条毛细血管,扎进了这片土地最深处的毛孔里。
“累计放款多少了?”陈阳问。
苏清妍翻开平板:“截至今天下午六点,累计放款一千四百三十七亿。
服务个人用户三百八十九万人,小微企业用户十一万七千家。”
她划到下一页。
“其中,有六万两千人在拿到贷款后,通过App上的招聘链接进入了星辰系的工厂和工地。
三个月试用期内的平均月薪九千二百元。
还款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陈阳没说话。
那六万两千人里面,有多少个是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的?
有多少个是征信黑了、被全社会抛弃的?
有多少个在借到这笔钱之前,已经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过了?
他不知道。
伏羲的数据库里也许有答案,但他没去查。
有些数字,看了会睡不着。
秦风把最后一口面扒拉干净,筷子插在空碗里,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另外一件事。”秦风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切换到另一种东西——警觉。
“过去一周,有十七家地方银行联合向金管局提交了反垄断审查申诉。
理由是星辰银行的零息产品构成不正当竞争,要求监管叫停。”
陈阳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领头的是谁?”
“兴达银行。背后站着的是嘉禾资本。”
陈阳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
嘉禾资本。
国内最大的民营金融控股集团之一。
旗下控股三家城商行、两家消费金融公司、一家网络小贷。
核心业务就是向下沉市场放高息贷款,年化利率从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三十六不等。
星辰银行每多放出去一笔零息贷款,嘉禾资本就少赚一笔利息。
蛋糕被动了,刀子自然就亮了。
“金管局那边什么态度?”
“郭正卿把申诉材料压了三天没批。
但嘉禾资本的人脉很深,已经有人大代表在两会提案里夹带了相关内容。”
秦风看着陈阳。
“他们在试探。
如果金管局扛不住压力,哪怕只是叫我们去一次,市场信号就变了。”
陈阳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让他们谈。”
“陈总?”
“嘉禾资本去年的财报我看过。
个人消费贷业务收入占总营收百分之六十八,其中超过一半来自年化百分之二十四的产品。”
陈阳把杯子放下,“让伏羲查一下,他们的催收体系里有没有暴力催收的记录,有没有违规扣款的投诉,有没有诱导借贷的证据。”
秦风回过味来了。
“查完之后呢?”
“查完打包,给金管局送过去。”
陈阳站起身,走向门口,“他们想打反垄断的牌,那就看看谁手里的牌更脏。”
门关上了。
秦风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张亮满绿点的全国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碗吃完的空碗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敲下第一行字:嘉禾资本——深度尽调启动。
第618章 放贷头目
汉东省,明州市郊区。
一家挂着“宏发信息咨询”招牌的临街门面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光着膀子、描龙画虎的汉子围着四张麻将桌,搓牌声稀稀拉拉。
以往这个时候,这里是他们的指挥中心。
电话响个不停,催收名单打印机一天能干废三卷纸,每天都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走投无路的小老板在这儿签下几分息的阴阳合同。
今天,电话座机哑火了。
整整一天,铃声一次没响。
刀疤脸把手里的一万拍在桌上,骂了句脏话:“见鬼了。这个月过半,新进件是零。这帮穷鬼都不缺钱了?”
旁边的小弟掐灭烟头,翻看着手机里的数据统计。
“老大,真没人借了。以前那些天天来借过桥资金的包工头,现在全跑去星辰银行排队。人家那个什么企业一厘贷,比咱们的日息还要低几百倍。”
“没新单子,老单子呢?”
刀疤脸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东城那个汽修厂的老王不是欠咱们十二万吗?上个月利息还没交,今天带两个兄弟去店里堵他。”
小弟苦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老王昨天把本金十二万整打进咱们公户了。至于利息……他说一分没有,要钱的话直接去法庭告他。”
刀疤脸把水杯砸在地上,塑料杯弹出去老远。“反了他了!拿了咱们的钱敢赖账?走,去修车铺!”
“去不了。”小弟往后缩了缩,“修车铺昨天关门了。
老王被星辰重工招进厂当了质检员,家都搬进厂区宿舍了。
咱们去星辰重工的厂区闹事?
前天隔壁条街的黑三去星辰的工地要账,被工地的保安两下就缴了械,现在还在骨科医院躺着呢,骨头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刀疤脸愣在原地。
星辰集团的保安,全是退伍下来的安保人员,身上穿的防刺服连刀尖都捅不进去。
黑产这帮混混拿棒球棍去砸,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别。
黑产圈子里的地震,比正规金融圈来得更猛烈。
对于六大行来说,星辰银行只是抢了利润份额。
对于地下放贷公司,陈阳这是直接把他们的饭碗砸了个稀巴烂,连带着把吃饭的桌子都劈了当柴烧。
汉东省地下放贷巨头赵坤,坐不住了。
晚上八点,明州南郊。
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内,停满了各色豪车。
大奔、路虎、保时捷把坑洼的水泥地占得满满当当。
仓库内部临时搭了张长条会议桌,白炽灯悬在头顶,照着三十几个脸色阴沉的男人。
这三十人,掌控着汉东省八成以上的地下高利贷、套路贷、过桥垫资和非法催收业务。
平时为了抢地盘抢客户能互砍两条街,今天却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块。
赵坤坐在长桌尽头,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都说说吧。”赵坤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皮掀开一半,“这半个月,大家折了多少?”
左边一个光头先拍了桌子:“折多少?血本无归!
我的催收团队在外面跑了一圈,找不到人!
那些欠债的,星辰银行的法务直接帮他们算旧账。
超过法定利率一分钱都不认,我们去要高息,法务直接把起诉书摔我们脸上!”
“老子也一样。”另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接话,气得直喘粗气,
“我们试着雇了几批人去薅星辰的羊毛。
从老家找了几百个没怎么贷过款的生瓜蛋子,想去骗那个零息贷。结果呢?”
胖子顿了顿,声音变了调。
“那破App邪门得很!
我们找黑客做的伪装Ip、虚拟定位、全套假流水,平时骗骗城商行一骗一个准。
星辰的系统看都不看,几秒钟全给拒了。
这还不算完,第二天上午,明州公安局反诈中心直接把我们那几个黑客的老巢端了。
连同那几百个生瓜蛋子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抱怨声此起彼伏。
赵坤把核桃放在桌面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全场安静下来。
“陈阳这是要绝我们的户。”
赵坤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下沉市场的穷人有饭吃了,不用借我们的阎王债。
他用法务团队给底层人撑腰。”
赵坤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
“不过,天底下没有破不了的局。”
他冷笑一声,“陈阳的步子迈得太大。
三千个网点,一个月铺开,全靠机器审批。
真以为写几行代码就能把金融的底子摸透了?”
“坤哥,你有路子?”光头凑上前问。
赵坤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了三个字:挤兑潮。
“正规渠道去骗贷行不通,那我们就走野路子。”
赵坤转身,拿笔敲击白板,“星辰银行把门槛降到零利息,受众是什么人?
是最缺钱、最没有底线的底层刁民。
我们手里有现成的资源。”
他看向在座的三十个头目。
“把你们手里那些烂得不能再烂的账、那些催了几百遍都催不出来的老赖名单全拿出来。”
赵坤压低了声音,“找人去给他们放风。就说星辰银行有内部漏洞,只要借了钱,把App卸载,钱就不用还了。”
有人举手:“坤哥,这帮老赖早就黑了,星辰的系统能批给他们?”
“星辰的系统号称只看个人行为,只要没有严重的赌博和诈骗记录,只要还在干活,就有几率下款。”
赵坤扯了扯领带,“这些老赖借到了钱,当然不会还。”
赵坤敲击白板的手重了些。
“重要的是,我们要制造大量的违约假象。
如果每天都有大批人在借款后失联,坏账数据就会飙升。
老赖拿到钱之后再去地下钱庄洗白转移。
我们要让星辰银行成为全汉东、乃至全国老赖的提款机。
烂账一旦盖不住,金管局必然介入调查。”
“到那个时候,嘉禾资本在上面施压,我们在下面捣乱。
星辰银行的牌照,捏不住。”
会议桌上的几十号人互相看了看,原本灰败的脸色渐渐透出贪婪的光。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水浑了,就能摸到鱼。
同一时间。
明州大厦六十八层。
秦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
“查清了。”秦风拉开椅子坐下,把报告递过去,“嘉禾资本的底裤,比我们想的还要烂。”
陈阳翻开报告。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资金流向穿透图。
“他们表面上做的是正规消费金融,实则通过层层嵌套的信托产品和有限合伙企业,把资金暗中输送给了地下钱庄和非法催收团伙。”
秦风指着其中一张图谱,“汉东省最大的地下放贷头目赵坤,他的资金盘有一半以上来自嘉禾资本的暗中输血。
嘉禾提供资金弹药,赵坤这帮人负责去底层放血,收回来的高息利润洗白后再回流到嘉禾的账上。”
利益共同体。
正规军和黑产穿的是同一条裤子。
陈阳看了两眼,把报告丢在桌上。
第619章 伏羲降世
嘉禾资本和赵坤那帮人蹦跶得欢,陈阳没急着动手。
但陈阳不打算现在动手,因为鱼还不够大。
等赵坤把嘉禾资本拖下水拖得再深一点,等他们的违法证据链再厚实一点,一锅端才够味。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秦风三天前提交了一份报告——伏羲AGI的全球发布会筹备方案。
地点选在明州国际会展中心。
这不是陈阳的主意,是上面的意思。
中美科技博弈进入白热化阶段,华国需要一张王牌摔到桌面上。
可控核聚变不能公开,但AGI可以。
伏羲的民用版本已经在大夏那边跑了三年多,稳定性和可靠性经过数十亿次调用验证。
拿出来,不会暴露核心军事技术,又足以让全世界重新评估华国的科技实力。
苏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原话是:“老大们的意思,该亮肌肉了。”
陈阳同意。
——
十月十八日。
明州国际会展中心,主会场。
三千个座位坐满了人。
前三排是受邀的全球科技企业cEo、顶级投资机构合伙人、各国驻华使节。
中间区域留给了国内外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两百多台。
后面是通过抽签获得入场资格的开发者和技术极客。
场外更夸张。
会展中心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酒店全部爆满,长兴街上临时搭建的户外直播大屏前挤满了人。
明州交警支队出动了全部警力维持秩序。
线上数据在开场前半小时就炸了。
Youtube、推特、b站、抖音、微博,所有主流平台同步转播。
陈阳的团队拿到的实时统计是——全球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一百零三亿人次。
这个数字打破了人类互联网直播的历史纪录。
上一个纪录保持者是去年世界杯决赛,五十六亿。
原因很简单。
三个月前维兰德公司刚发布了Gpt-5,号称“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人工智能”,硅谷集体高潮了一个礼拜。
现在华国这边突然宣布要开AGI发布会,所有人都想看看,到底是真有料还是在吹牛。
下午两点整。
灯光暗下来。
三千人的会场安静了。
全球一百多亿双眼睛盯着屏幕。
陈阳从舞台左侧走出来。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精心设计的出场动线。
深蓝色圆领衫,黑色长裤,运动鞋。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一个遥控笔。
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各位好,我是陈阳。”
没有开场白,没有感谢名单,没有回顾创业历程的煽情视频。
“今天只做一件事——现场实测。”
他按下遥控笔。
舞台背后的巨幕亮起来,左右分屏。
左边是伏羲的水墨八卦阵界面,右边是Gpt-5的标准对话窗口。
“为了公平起见,Gpt-5的接口是今天早上从openAI官网申请的企业版ApI,最新版本,没有任何阉割。
在座如果有openAI的朋友,可以实时监控调用日志,确认我们没有作弊。”
前排一个戴棒球帽的美国人举了下手。
openAI的亚太区技术负责人,昨天专程从旧金山飞过来的。
“我在监控。”他用中文说,发音不太标准但听得清。
陈阳冲他点了下头。
“第一轮,数学推理。”
他在键盘上敲入一道题。
大屏幕同步显示——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的千禧年问题之一的一个子问题变体,涉及黎曼猜想的零点分布推导。
Gpt-5先出结果。
用了十一秒,输出了一段长达三页的推导过程。
最后一行结论标注了置信度:72%。
伏羲的结果几乎同时弹出。
用了零点七秒。
推导过程比Gpt-5短三分之一,但每一步都附带了独立验证路径。
结论置信度:99.2%。
会场里有人倒吸凉气。
台上的陈阳没有评论,直接切到第二轮。
“代码生成。”
他给了一个需求:用Rust语言从零编写一个分布式数据库的核心引擎,
要求支持AcId事务、多副本一致性、自动分片,并附带完整的单元测试。
Gpt-5跑了四十三秒,吐出两千多行代码。
编译通过,但自动化测试跑出了十七个边界条件的bug。
伏羲用了六秒。
三千四百行代码,编译零警告,全部测试用例通过,额外生成了压力测试脚本和性能优化建议。
前排几个硅谷来的cto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轮,多模态理解。
陈阳调出一段没有任何标注的监控视频——一个十字路口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有行人、车辆、红绿灯、一只正在过马路的流浪猫、路边摊贩的遮阳伞被风吹翻。
“描述画面中所有元素的状态,预测接下来三秒内每个运动物体的轨迹,并给出最优交通信号调整方案。”
Gpt-5输出了一段文字描述,大致准确,但把猫的运动方向判断反了,交通方案给了两个互相矛盾的建议。
伏羲直接在视频画面上叠加了实时标注层。
每个物体被彩色边框锁定,运动矢量用箭头标出,三秒后的预测位置用虚影显示。
猫会在1.7秒后跳上路沿石。左转车道的白色SUV会在2.3秒后进入斑马线区域,需要延长行人绿灯0.8秒。
全部计算耗时:零点三秒。
到第五轮结束的时候,计分板上的数字已经没有悬念了。
陈阳把汇总数据调到大屏幕上。
五轮测试,十七个子项。
伏羲在所有子项上全部胜出。
平均响应速度是Gpt-5的三十一倍,准确率高出23个百分点,代码生成效率高出四十倍,多模态理解维度碾压。
综合性能评分:伏羲是Gpt-5的二十点四倍。
会场前排那个openAI的技术负责人盯着自己笔记本上的ApI调用日志看了很久。
数据没有造假,每一次调用都有完整的时间戳和返回包。
他摘下棒球帽,挠了挠头,把帽子扣回去。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镇定,但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陈阳站在台上,等了几秒。
全场没有声音。
三千人坐在座位上,一千多个记者举着相机,快门都忘了按。
然后后排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啪”一声拍了下巴掌。
掌声扩散的速度比伏羲的响应速度慢得多,但力度大得多。
从后排往前推,一排接一排站起来,椅子被碰得咣咣响。
三千人全部站着鼓掌。
场外大屏幕前的人群爆发出吼声,隔着三面玻璃墙都听得见。
弹幕?
弹幕已经看不见了。
所有直播平台的评论区变成了纯色的瀑布,刷屏速度快到服务器开始丢帧。
微博在两分钟内连续崩溃三次。
陈阳站在掌声里没有笑,也没有鞠躬。他把遥控笔收进裤兜,走到舞台边缘。
“最后说一件事。”
掌声慢慢压下去。
“伏羲的民用版ApI接口,从今天起,面向全球开发者免费开放基础层调用。”
这句话砸下去,比刚才五轮测试加起来的冲击力还猛。
免费。
全球。
前排那些科技公司的cEo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飞了十几个小时来到明州,本来准备听完发布会之后跟星云公司谈合作授权费用的。
现在告诉他们,民用基础层免费?
那商用版呢?
陈阳转身往后台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企业级商用版深度调用,我们将提供远超基础层的恐怖算力。
至于授权费,我们也定了——openAI收多少,我们收他们的两倍。”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回头。
台下先是死寂,随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倍!
没有任何折扣,直接比当今的行业霸主贵两倍!
但只要脑子正常的cEo都能算清这笔账:花两倍的钱,买到的是二十倍以上的性能碾压和更高的开发效率。
这不是贵,这是赤裸裸的技术霸权!
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那种震撼里掺着太多东西,解气、痛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霸道感。
后台通道里,秦风迎上来,手机屏幕亮着,推特的实时热搜榜上“Fuxi”这个词占据了前十里的七个位置。
“全球舆论爆了。”秦风把手机递过来,“bbc、cNN、NhK全部中断常规节目插播快讯。
路透社刚发的标题——华国AI一夜之间改写全球科技格局。”
第620章 新闻焦点
发布会结束不到两个小时,国内社交媒体的服务器扛不住了。
抖音崩了三次。
第三次恢复之后,热搜前二十条里有十九条跟伏羲有关,剩下一条是某明星离婚,评论区全在骂——“这种时候你离什么婚,让开,别挡着我看伏羲。”
第一批爆火的视频来自现场观众。
有个程序员用手机拍了Gpt-5和伏羲同时生成代码的大屏对比画面,十七秒的竖屏视频,四小时播放量破了八千万。
评论区置顶是一条六个字的留言:“我哭了,真的。”
底下跟了十二万条回复,一半在刷“+1”,另一半在讲自己过去几年被美国技术封锁卡脖子的经历。
有做芯片的工程师,有搞自动驾驶的创业者,有被裁员的互联网打工人。
各路专家的解析视频在晚间八点前后集中涌出来。
中科院计算所的张明远教授在镜头前摘了眼镜擦了三遍,搁下来又戴上,反复确认屏幕上的数据。
“这么说吧,伏羲今天展示的多模态实时推理能力,不是领先Gpt-5一个版本的问题。”
张明远把手里的白板笔转了两圈,“它的底层不是transformer架构。
我不确定它用的是什么,但从响应延迟和并行处理的模式来看,这东西的计算范式跟硅谷走的完全不是一条路。”
“用打仗来比喻——Gpt-5在修更宽的高速公路,伏羲直接造了架飞机。”
这条视频当晚播放量破两亿。
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财经博主“老赵说钱”发了一条十五分钟的长视频,标题是《伏羲的二十倍性能碾压,水分到底有多大?》。
“各位冷静一下。发布会上的测试环境是星云公司自己搭的,评测标准是他们定的,裁判也是他们请的。
openAI那边只派了一个亚太区的负责人来,连cto都没出面。你让我怎么信?”
老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再说了,Gpt-5发布会上也碾压了所有竞争对手,后来实际使用中呢?
还不是bug一堆。等伏羲的ApI上线,让全球开发者跑一遍真实场景,数据说话。现在就喊,太早了。”
评论区分成了两派,打得昏天黑地。
支持方:“测试全程直播,ApI日志openAI自己的人在盯着,你在质疑什么?”
反对方:“发布会上放卫星又不是头一回了。某为当年发布的跑分不也是——”
这条没发完就被举报删了。
抖音上一个粉丝量三百万的数码博主“极客小胖”做了件事让舆论直接定了性。
他在发布会当天就拿到了伏羲的基础层ApI权限,连夜录了一期实测视频。
镜头里,小胖同时开着伏羲和Gpt-5的对话窗口,扔了二十道覆盖数学、物理、法律、医学、代码、文学翻译的高难度任务。
没有预设脚本,弹幕实时出题。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伏羲在所有任务上的响应速度和准确度全面碾压。
最夸张的一道是弹幕出的——用八种编程语言同时实现一个区块链共识算法,Gpt-5跑了两分钟吐出来的python版本还有逻辑错误。
伏羲三秒,八个版本,全部可编译运行。
小胖对着镜头愣了半天,说了句话,后来成了全网名场面:“我做评测八年,第一次被测试结果吓到手抖。”
这条视频四十八小时播放量破十二亿,成为抖音年度播放量最高的单条视频。
质疑声基本消失了。
当晚七点,央视《新闻联播》用了三分二十秒报道伏羲发布会。
这个时长不寻常。
通常国内科技企业的产品发布能获得十五到二十秒的简讯已经很了不起了。
三分二十秒,配上现场画面、专家采访和国际反应的剪辑包,规格直逼国家重大工程的报道标准。
主播的播报用词克制而精准:“我国自主研发的通用人工智能系统伏羲正式发布,在多项核心性能指标上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没说“碾压”,没说“吊打”。
但“国际领先”四个字从央视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民间喊一百遍都重。
国际反应从北美率先引爆。
cNN当天晚间档砍掉了原定的中东局势专题,临时换成伏羲的特别报道。
主持人请来了斯坦福AI实验室的前主任和两位华尔街分析师。
斯坦福老头面色不太好看,对着镜头一板一眼地说:“我需要看到独立第三方的基准测试结果。
但如果今天发布会上的数据是真实的——我强调如果——那么这意味着,我们在AGI赛道上的领先优势已经不存在了。”
华尔街分析师更直接:“英伟达的股价明天会怎么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伏羲的推理芯片是自研的,那整个北美AI硬件供应链的估值逻辑需要重写。”
推特上美国网民的反应两极分化严重。
“又一个华国骗局。还记得他们的量子计算机吗?ppt做得比产品好。”
“你是不是没看直播?openAI的人全程在场,ApI调用日志公开的。你ppt能实时编译代码?”
“即使数据是真的,也别忘了他们偷了多少美国技术。没有英伟达的GpU,他们拿什么训练?”
“笑了。人家今天展示的推理速度用N卡根本跑不出来,底层架构都不一样,偷你什么?偷你的自信心?”
这条回复下面盖了一万多层楼,有一半是美国人自己在互骂。
俄罗斯的反应很有意思。
塔斯社发了一条简短的快讯,标题翻译过来是:“华国伏羲系统——我们的朋友再次证明了多极世界的必然性。”
俄国社交平台VK上的讨论走向完全不同。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一个莫斯科程序员写的:“不管伏羲有多强,我们俄罗斯要做自己的AI。不能依赖任何人。”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兄弟,我们的AI预算连人家的服务器电费都不够。”然后两个人吵了两百多层。
日本NhK的报道语气非常微妙。
记者站在东京台场的演播室里,背景板上放着伏羲的LoGo。
“这是继高铁和5G之后,中国在尖端技术领域再次对世界格局发起的冲击。
对于日本企业来说,如何在中美AI竞争的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将成为未来十年的核心课题。”
第621章 各国反应
日本雅虎评论区的画风一向稳定。
排名第一的评论翻译过来:“日本政府还在开会讨论AI伦理规范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产品做出来了。
我们开了三十七次会,出了四百页白皮书,结论是需要进一步讨论。”
排名第二的更损:“我们的AI最大的用途是给动画自动上色,人家的AI在解千禧年数学难题。
别比了,丢人。建议把东京大学AI研究所改名叫东京大学动画上色研究所,至少名实相副。”
排名第三的是个日本程序员,用了一个词——“完败”。
底下跟了六千多条回复,其中一半是日本人在互相甩锅,另一半在讨论要不要去华国留学。
有个大阪的网友回了句冷笑话:“我刚用chatGpt翻译了伏羲发布会的技术文档,Gpt告诉我它看不懂。”
这条被转发了九万次。
英法德三国的反应各有各的别扭。
bbc做了一期二十分钟的特别节目,请了剑桥大学和帝国理工的AI教授连线讨论。
两位教授对着镜头说了十九分钟的废话,核心就一句:“欧洲需要在GdpR框架下加速自主AI的研发。”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得干点什么,但我们现在什么都干不了。
推特上有个英国程序员回了一句话,直接上了全球热门:“我们忙着制定AI法规的时候,华国人忙着造AI。
现在好了,我们的法规可以管一个比我们强二十倍的AI了,恭喜我们自己。”
底下一个伦敦金融城的交易员追了一条:“别急,等我们再开三年的听证会,华国人大概能造出比我们强两百倍的AI。
到时候我们的法规就更有用了。”
英国人的自嘲天赋,在这个时刻发挥到了极致。
法国Le monde的评论区,法国网友照例没在讨论AI。
他们在讨论这件事跟法国有什么关系。
一个巴黎的工程师写了句长评被顶上去:“维兰德和openAI花了七百亿美元追赶的东西,华国一年做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钱不是万能的,美国人应该学学。
另外,法国应该立即启动自己的AI主权计划,我们不能在这场革命中缺席。”
底下一个德国人用法语回了一句:“你们法国人什么都没做,评论倒是最积极的。
上次你们喊AI主权还是在chatGpt发布的时候,然后呢?”
法国人炸了。
“德国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你们连一个像样的互联网公司都没有!”
“至少我们有SAp。你们有什么?LV的购物网站?”
“SAp?那个界面跟九十年代一样的企业软件?”
然后法德网友开始对骂,AI被忘到了一边。
评论区从科技讨论变成了欧盟内部矛盾大赏。
有个意大利网友插了一句“你们吵什么,反正我们都是给美国打工的”,被双方联合攻击后退出群聊。
德国人务实。
法兰克福汇报没去凑社交媒体的热闹。
工业版块直接发了一篇三千字的深度分析,标题是《如果伏羲接入工业4.0,德国制造业的护城河还剩多少?》。
文章里引用了西门子首席技术官的一句匿名评论:“我们花了十五年构建的工业AI生态,在伏羲面前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其竞争力。”
这篇文章在德国工业界引发了连锁反应。
dAx指数期货在文章发出后的一个小时内跌了零点七个百分点,西门子和SAp的盘后交易量暴增。
斯图加特的一家中型机床企业的老板连夜给董事会发了封邮件,主题只有五个字:“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复他。
韩国那边动静最大的不是媒体,是三星。
三星电子内部流出的一份备忘录被韩国记者搞到了——据称是半导体事业部的紧急会议纪要。
里面有一句话被翻译成中文后在微博上疯传:“如果伏羲的自研推理芯片量产,我们的AI芯片代工业务将在十八个月内失去主要客户。”
三星官方三小时后发声明辟谣,说纪要是伪造的。
韩国网民没人信。
因为辟谣声明发出后半个小时,三星半导体事业部的一位副社长递交了辞呈。
官方说法是“个人原因”。
韩国最大的科技论坛dcInside上,排名第一的帖子标题翻译过来是:“个人原因——他个人觉得三星要完了。”
印度的反应最热闹。
印度时报的评论区变成了大型辩论现场,准确说是大型混战现场。
“华国不可能这么快超越美国,数据一定是造假的。”
“你见过openAI的人现场监督造假吗?你的脑子是用来装咖喱的吗?”
“印度的AI初创企业比华国多三倍,我们才是未来的AI超级大国。”
“多三倍?你是说会说英语的客服机器人多三倍吗?”
“请不要侮辱印度的科技实力,我们的Infosys和tcS是全球最大的It服务公司!”
“It服务公司?你说的是外包公司吧?帮美国人修bug和自己造AI是两回事,兄弟。”
一天之内评论区被审核删除了四千多条,因为种姓歧视和人身攻击太密集。
有个班加罗尔的程序员发了一句相对理性的话:“与其在这里吵,不如去注册伏羲的免费ApI试试。”
底下第一条回复是:“注册了,网速太慢,页面加载超时。”
越南和巴基斯坦的网络舆论呈现出有意思的两种倾向。
越南社交媒体上排名第一的相关帖子。
是一个胡志明市程序员写的:“伏羲的免费ApI意味着我们越南的开发者也能用世界最强的AI工具了。
感谢华国。我已经用伏羲的ApI写了个越南语语音助手的demo,效果比Google的好十倍。免费的。”
帖子底下有个河内大学生回:“我用伏羲写了份毕业论文的框架,三秒钟出来的比我憋了两个月的好。
我现在怀疑我读的这四年大学是不是浪费了。”
第622章 全球合作
巴基斯坦的推特画风更直接:“我们最好的朋友,又赢了。India cope harder。”
然后印巴网友在评论区打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主题从AI变成了克什米尔问题,又从克什米尔问题变成了板球,最后变成了互相比较谁的烤肉更好吃。
AI被彻底遗忘。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的报道冷淡得多,三百字的简讯挂在科技板块第四条。
评论区只有七十多条留言,排名第一的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这的网速连Gpt-3都跑不顺。”
排名第二的:“兄弟,你网速慢是因为你住在内陆。我住悉尼,网速也跑不顺。”
排名第三的:“所以说到底,这个AI能不能帮我预测一下明天赛马的结果?”
澳大利亚人对科技革命的关注度,永远排在赛马和橄榄球后面。
最出人意料的是阿拉伯世界。
阿联酋的科技基金AdIA当天晚间通过彭博社发布声明。
表示有意与星云公司探讨战略合作。
措辞极其罕见地用了“最高优先级”这个词——AdIA上一次用这个词,还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抄底花旗银行。
沙特主权基金pIF据路透社消息已经在联系星云公司的商务团队。
消息人士透露pIF内部的指示是“不限预算”。
中东这帮有钱人的嗅觉比谁都灵——石油的时代在倒计时,AI才是下一张船票。
买不到票的人,坐拥再多石油也只是坐在即将沉没的甲板上数钱。
卡塔尔半岛电视台做了一期专题讨论,主持人请来的嘉宾是一位迪拜的科技投资人。
这位投资人说了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二十年前,谁掌握石油谁就掌握世界。
现在这个命题要改了——谁掌握最强的AI,谁就掌握未来五十年。
今天的发布会告诉我们,答案变了。”
——
海山基地,地下三百米。
全球舆论翻天覆地的时候。
陈阳坐在终端前,把发布会的回放视频拖到算力面板的特写镜头上,按了暂停。
“50%”的数字清清楚楚显示在屏幕里。
发布会上,伏羲只调用了一半的算力。
百分之五十,打了他们满血的Gpt-5二十倍。
陈阳把视频关掉,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方墨。
方墨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如果把军事级的全量算力接入,Gpt-5连伏羲的尾灯都看不到。”
“那百分之百的伏羲,是什么水平?”
方墨想了想,在桌上画了条线。
“这么说吧。Gpt-5在这儿。”
他在线的最左端点了一下。
然后把手指移到线的最右端,顿了顿,又把手指拿开,指向桌子外面。
“伏羲在桌子那边。不在同一张纸上。”
陈阳没回话。
他盯着墙上的全息世界地图看了几秒。
地图上标注着各国军事基地、卫星轨道、海底光缆节点的实时数据流。
红色脉冲在大洋底部的光缆中跳跃,蓝色的卫星轨迹划过太平洋上空,绿色标注的军事据点在各大洲明灭不定。
伏羲完整的另一半算力,此刻正无声地运行在这些数据流的最底层。
它在监听,在分析,在推演。
它知道每一艘航母的实时航速,每一颗军事卫星的变轨参数。
方墨转椅上往后靠了靠,盯着那面全息地图。
“外面那帮人吵了一整天,有说我们造假的,有说要跟我们合作的,有说要制裁我们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讨论一个半成品。”
陈阳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
地图上,美军在西太平洋的军事部署标注得一清二楚。
关岛、冲绳、横须贺,三个节点构成的三角防线,此刻在伏羲的实时监控下毫无秘密可言。
方墨站起来,走到陈阳身边,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没在公开场合说。”
“说。”
“伏羲上个月完成了一次自主迭代。不是我们推的,是它自己跑的。”
方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它重写了自己百分之三的底层代码,优化了推理链路中的一个冗余节点。
我们的团队事后复盘了三天,才看懂它改了什么。”
陈阳转过头。
“结论呢?”
“改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能想到的方案都好。”
方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陈总,今天发布会上展示的那个伏羲,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伏羲了。它每天都在变强。”
陈阳沉默了几秒。
全世界为民用版吵翻天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真正的伏羲,从未公开露面。
而它正在学会自己进化。
——
星辰集团总部大厦。
顶楼的会议室里。
秦风站在巨大的屏幕前,脸色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红。
他手里的平板电脑,每隔几秒钟就会刷新一次数据,而每一次刷新,都让他的声音提高一个分贝。
“陈总,发布会结束到现在,三天!”
秦风指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几乎是在吼,
“后台收到的企业级商用版接入申请,已经突破五千家了!五千一百三十七家!”
会议室里坐着星辰集团的几十位核心高管,每个人都像是被打了鸡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国外的申请数量是多少?”
苏清妍坐在陈阳身边,冷静地问道。
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开始思考更实际的问题。
“国外申请三千八百多家!”
秦风划了一下屏幕,调出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北美一千二百家,欧洲一千五百家!剩下的来自日韩、中东和南美。陈总,这帮老外疯了!”
“硅谷那几家巨头呢?谷歌、微软、亚马逊,他们有动静吗?”一个副总忍不住问道。
“何止有动静!”秦风冷笑一声,“谷歌cEo的助理半小时内给我打了八个电话,说皮查伊先生想跟陈总紧急通话。
微软更直接,纳德拉的邮件直接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说愿意以任何形式展开合作。
亚马逊的贝索斯,通过咱们在西雅图的投资公司联系,想约陈总下周见面,地点时间随我们定!”
整个会议室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些可都是平日里高高在上,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全球科技巨头掌门人。
现在,他们却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最夸张的是openAI。”秦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的cEo奥特曼,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咱们发布会现场那个技术负责人的手机上,当着我们工作人员的面,问能不能立刻启动商务谈判。
我们的员工说需要请示,奥特曼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说了一句‘please,we need this’。”
“please……”
这个词从不可一世的硅谷新贵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这意味着,他们彻底认输了。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所有的傲慢和偏见都变得一文不值。
“营收呢?”陈阳终于开口了,他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对那些巨头的卑微姿态并不感兴趣。
他更关心钱。
因为钱,意味着能转化成更多的钢铁、水泥、武器和科研设备,运往另一个时空。
秦风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失声的数字。
“按照我们公布的商用版收费标准,也就是openAI的两倍。
仅仅是这五千多家企业预付的第一笔定金,就已经……已经突破了两百亿美金。”
两百亿。
美金。
六个小时。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财务总监薛明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了几个数字,然后又放下,喃喃自语:“一天……一天就能赚一千多亿人民币……这……这还怎么做账……”
这不是印钞机,这是虚空造钱。
陈阳看着窗外明州的夜景,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秦风。”他淡淡地说道。
“在!”秦风立刻站直了身体。
“通知下去,所有国外的申请,暂时搁置。”
“啊?”秦风愣住了,“陈总,这可是两百亿美金啊,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就这么……”
“搁置。尤其是北美和欧洲的。”陈阳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他们的政府出台禁令。”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都懵了。
有钱不赚?还等着别人制裁你?这是什么操作?
只有苏清妍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陈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让他们先吵一会儿,把气氛烘托到位。”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要做的是全球生意,不能只盯着欧美那点残羹剩饭。”
“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要等的,不仅仅是禁令。
是那些被禁令挡在门外的西方企业,因为被时代抛弃而产生的巨大恐慌。
是那些曾经对华国技术封锁不屑一顾的政客,发现自己亲手制造的牢笼,最后困住的是他们自己。
是全球科技版图,因为伏羲的出现,而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洗牌。
而他,将是那个唯一的发牌人。
第623章 硅谷地震
旧金山,山景城。
谷歌总部,被称为“Googleplex”的庞大园区,此刻灯火通明。
巨大的“G”字LoGo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但园区内的气氛却一点也不柔和。
最高层的cEo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焦虑的气息。
谷歌的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这两位早已不问世事的亿万富翁,破天荒地同时出现在了会议室。
现任cEo桑达尔·皮查伊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在他面前的巨大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伏羲发布会的录像,特别是第五轮多模态理解的测试环节。
画面里,伏羲在零点三秒内,就对复杂的实时街景做出了包含物体识别、轨迹预测和交通优化在内的完美分析。
而屏幕的另一边,谷歌自家的王牌AI——Gemini的最新内部测试版,在处理同样任务时。
不仅耗费了十几秒,还把一只过马路的狗识别成了一只“快速移动的棕色塑料袋”。
“啪!”
皮查伊狠狠地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摔在桌上。
“这就是我们花了上千亿美元,动用了整个公司最顶尖的tpU集群,训练出来的东西?
一个连狗和塑料袋都分不清的白痴?”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高管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桑达尔,冷静点。”拉里·佩奇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皮查伊惨笑一声,“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们的股价在盘后交易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二!
华尔街那帮混蛋,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广告业务,我们的云服务,我们的一切,都建立在技术领先的根基上。
现在,这个根基被人一脚踹断了!”
“星辰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谢尔盖·布林问道,他一向更关心技术细节。
皮查伊的助理,一个年轻的印度裔小伙子,战战兢兢地回答:“布林先生,我们……我们联系不上陈阳本人。
他的助理秦风回复说,陈总正在休假,暂时不接受任何商务会谈。”
“休假?”布林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个时候休假?他是在羞辱我们!”
“他们拒绝了我们,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他们已经开始和中东、东南亚的几十家公司进行初步接触了。”
助理的声音更小了,“而且……而且他们的ApI接口,对国内开发者是完全开放的,今天一天,华国那边至少诞生了上万个基于伏羲的AI应用雏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谷歌还在为“狗和塑料袋”的问题焦头烂额时,华国那边已经有上万个团队,拿着比核武器还先进的工具,开始在各个领域疯狂创新了。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降维度的科技屠杀。
“我们不能等了。”皮查伊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桌子上,“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拿到伏羲的授权!
哪怕是降级的商用版!
价格是他们的两倍?
我给三倍!四倍!只要他们肯卖!”
“桑达尔,你疯了吗?”一位主管法务的副总裁站了起来,“向我们的竞争对手支付天价授权费?
这会成为商业史上的笑话!
而且,你忘了白宫的态度吗?
今天下午,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已经给我打了电话,警告我们不准和星辰公司有任何‘技术合作’!”
“去他妈的白宫!”皮查伊彻底爆发了,“技术封锁?他们封锁了我们什么?他们封锁了我们自己!
当我们的工程师还在用扳手的时候,别人已经开上星际战舰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竞争?用爱国情怀吗?”
“可这是总统的命令!”
“那你就去告诉总统先生,如果拿不到伏羲,三个月内,谷歌的搜索引擎就会变成一堆没人用的垃圾!
六个月内,我们的安卓系统就会被一个叫‘伏羲oS’的东西彻底取代!
一年之内,谷歌这家公司,就会从地球上消失!”
皮查伊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知道,皮查伊说的不是气话,而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拉里·佩奇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桑达尔说的有道理。商业竞争,输了就是输了。政治解决不了技术问题。”
他看向那位法务副总裁,“想办法,找一个离岸的基金,用投资的名义,去跟星辰接触。不要通过公司主体,把风险隔离开。”
“这……这是违法的,佩奇先生。”
“那就让它变得合法。”佩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每年花几十亿美金养着华盛顿那帮说客,不是让他们去国会山喝咖啡的。
让他们动起来,告诉那些议员,如果谷歌倒了,倒霉的是整个美国的科技霸权。”
“可是……”
“没有可是。”谢尔盖·布林打断了他,“要么想办法拿到伏羲,要么我们大家一起打包滚蛋。你自己选。”
法务副总裁脸色煞白,坐了下去。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皮查伊疲惫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屏幕上伏羲那个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水墨LoGo,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当谷歌刚刚创立的时候,他们的信条是“不作恶”(dont be evil)。
后来,他们成了科技霸主,把这条信条悄悄改成了“做正确的事”(do the right thing)。
而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作恶又如何?
……
类似的场景,在库比蒂诺的苹果总部,在雷德蒙德的微软园区,在西雅图的亚马逊“末日一号”大楼里,轮番上演。
苹果的cEo蒂姆·库克,在紧急召开的董事会上,第一次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深色polo衫,而是穿了一身正装,仿佛在参加一场葬礼。
“Siri和伏羲的差距,比牛顿和爱因斯坦的差距还大。”
他对着一众董事说道,“我们的用户,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花一千多美金买的iphone,在智能体验上,还不如华国一台几百块钱的安卓手机。
你们觉得,他们还会继续为我们的品牌溢价买单吗?”
微软的cEo萨提亚·纳德拉,则直接给白宫办公厅主任打去了电话。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阻止星辰把伏羲的ApI开放给全世界!”
他在电话里低吼,“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对我们进行数字殖民!
他们这是在免费培养全世界的开发者都依赖他们的生态系统!
等所有人都离不开伏羲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关掉阀门,到时候整个世界的科技产业都会休克!”
亚马逊的创始人杰夫·贝索斯,则采取了更直接的行动。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登上了自己的私人飞机,航线目标——香港。
他要去见陈阳。
哪怕见不到陈阳本人,见见那个叫秦风的助理也行。
他带上了一份空白的支票,和一个他认为陈阳无法拒绝的提议。
整个硅谷,这个曾经代表着人类科技创新巅峰的圣地,在一夜之间,被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彻底搅乱了。
恐慌、愤怒、不甘、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叫陈阳的年轻人,此刻却正在明州的一家路边烧烤摊,悠闲地撸着串,喝着冰啤酒。
秦风坐在他对面,手机响个不停,但他一个也没接。
“陈总,真就这么晾着他们?”秦风忍不住问,“我刚收到消息,贝索斯已经到香港了,点名要见您。”
“让他等着。”陈阳咬了一口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道,“鱼还没到最肥的时候,现在收网,太早了。”
他拿起啤酒,和秦风碰了一下。
“急什么。”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624章 白宫之怒
华盛顿,白宫。
椭圆形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现任美国总统唐纳,正铁青着脸,坐在他那张着名的“坚毅桌”后面。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几份印有“最高机密”字样的文件。
每一份文件的标题,都和同一个词有关——“伏羲”。
总统的对面,站着一排美国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国务卿、国防部长、中央情报局局长、国家安全顾问……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世界抖三抖的大佬。
但此刻,他们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出。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们每年投入上千亿美元的军费,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情报网络,我们养着几万名全世界最聪明的科学家。
结果呢?结果华国人悄悄搞出了一个比我们领先二十年的东西,而我们,居然一无所知?”
他拿起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cIA!伯恩斯局长!”他点名道,“你的报告里说,你们一个月前就监测到了明州的高能信号异常。为什么不预警?
你们的情报员都在干什么?在明州的茶馆里喝茶吗?”
cIA局长威廉·伯恩斯,一个头发花白、神情精明的老头,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总统先生,我们确实监测到了信号。但是……但是我们分析认为,那可能是一种新型的雷达测试,或者……或者是某种工业用途的微波设备。
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会是AGI……”
“你没想到?”总统冷笑一声,“你的工作就是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如果什么事都让你想到了,那还要你这个局长干什么?”
伯恩斯不敢再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你!雷蒙多部长!”
总统的目光转向了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
“你之前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我们的芯片禁令,已经彻底锁死了华国的AI发展。
你说他们没有高端GpU,连训练Gpt-4都费劲。现在呢?
人家直接不用你的GpU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的禁令,到底锁死了谁?”
雷蒙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当初在国会听证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要让华国的芯片产业“倒退十年”。
现在看来,这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根本不跟你玩了,直接换了张桌子,把你连人带椅子一起掀翻了。
“还有五角大楼!”总统的怒火转向了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我们的‘天眼’卫星系统,号称能看清地面上一份报纸的标题。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对华国一无所知?
我们的间谍卫星都瞎了吗?
还是说他们的隐身技术已经能骗过上帝了?”
奥斯汀部长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将军,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总统先生,我们……我们确实没有在那个区域发现任何大规模的建设迹象。
他们的反侦察能力,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似乎掌握了一种……一种可以扭曲空间的技术。”
“扭曲空间?”总统气得笑了起来,“你是在跟我讲科幻小说吗?奥斯汀将军!下次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他们已经造出了死星?”
整个办公室里,没有人敢笑。
因为他们知道,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这很可能就是事实。
总统发泄了一通,似乎也累了。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现在告诉我,我们有什么反制措施?”
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站了出来。他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总统先生,我们有三个选择。”
“第一,军事施压。立刻调动第七舰队和第三舰队,在东海和南海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向华国表明我们的决心。”
总统摇了摇头:“没用的。上次我们这么干,他们的航母也开出来了,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而且,现在他们有了伏羲,我们的宙斯盾系统在他们面前可能就是一堆废铁。把航母开过去,是去送人头吗?”
沙利文点了点头,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第二,经济制裁。联合我们的盟友,对华国发动最高级别的全面经济制裁。切断他们所有的对外贸易,冻结他们的海外资产。”
“这个更蠢。”总统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忘了他们手里有多少黄金吗?
他们上次凭空拿出来几千吨黄金,就把国际金价砸得美元差点崩盘。
现在他们有了伏羲,鬼知道他们又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什么东西来。
跟他们打贸易战?我们拿什么打?用印出来的绿纸票子吗?”
“那……就只剩下第三个选择了。”沙利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又不愿意承认的方案。
“效仿华国的做法,立刻成立一个最高级别的特别项目组,不计成本,不择手段,集中全国之力,研发我们自己的AGI。
同时,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伏羲的技术。无论是通过商业合作,还是……其他手段。”
“其他手段?”总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偷?”
沙利文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让世界第一的科技强国,去偷别人的技术。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耻辱。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总统才缓缓地说道:“偷?我们连他们的数据中心在哪都找不到,怎么偷?
派海豹突击队去明州吗?还是说,我们能黑进一个比我们先进二十年的AI系统?”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废物!一群废物!”总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我们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商务部长雷蒙多的脸上。
“既然我们得不到,那就把它毁掉!”总统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起草一份行政令!
将星辰智能,以及所有和它有关联的公司,全部列入实体清单!”
“联合我们的盟友,欧洲、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所有人都必须加入!我要让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敢用他们的伏羲!”
“我要让星辰智能,收不到一分钱!我要让他们的伏羲,变成一个只能在华国国内自娱自乐的玩具!”
“我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制定者!”
总统的咆哮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回荡。
雷蒙多部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这样做可能会彻底激怒华国,也可能会逼得那些急需新技术的美国公司铤而走险,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看着总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的总统,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建议了。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只想掀翻桌子,让所有人都别玩了。
“是,总统先生。”她低下头,轻声答道。
一场针对伏羲,针对星辰智能,甚至针对整个华国科技产业的,史无前例的绞杀战,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625章 幕后猎手
白宫的灯光在凌晨两点准时熄灭。
这是规矩。
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椭圆形办公室的灯都亮着,外面的特勤局特工和值班秘书都知道,总统先生在加班处理国事。
但今晚不一样。
灯熄灭之后,总统没有去二楼的起居室。
他从书架后面的暗门走进一条窄小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部电梯,直通地下三层。
这部电梯不在白宫的任何建筑图纸上。知道它存在的人,加上总统本人,不超过四个。
电梯门打开,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也没有国旗和总统徽章。
只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一壶刚煮好的黑咖啡。
查尔斯·维兰德已经坐在那里了。
七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上去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而不是掌控三十万亿美元商业帝国的幕后之手。
“演得怎么样?”查尔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总统拉开椅子坐下,扯松了领带。
他刚才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咆哮了将近一个小时,嗓子有点哑。
“那帮蠢货吓坏了。”总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伯恩斯差点尿在裤子里,雷蒙多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好。”
“你确定要这么干?”总统喝了口咖啡,语气跟楼上判若两人,没有暴怒,没有癫狂,甚至带着一种商人式的精打细算,
“明天行政令一签,美股科技板块至少崩掉两万亿。”
“三万亿。”查尔斯纠正他,“我让人算过了。谷歌会跌百分之三十五,微软百分之二十八,苹果百分之二十二。
整个纳斯达克科技指数,三天之内至少蒸发三万亿美元。”
“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查尔斯放下咖啡杯,“我在三周前就清空了这些公司的全部持仓。”
总统盯着他看了两秒。
“做空了多少?”
“维兰德旗下的十七个离岸基金,分批建仓,总规模四千二百亿美元的空头头寸。
集中在谷歌、微软、苹果、英伟达、Amd这几家。”
查尔斯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念一份菜单,
“等你明天签署行政令,市场恐慌性抛售开始,我的基金平仓获利,保守估计净赚八千亿到一万两千亿美元。”
总统吹了声口哨。
一万两千亿。
这个数字足够买下大半个非洲。
“然后呢?”总统往椅背上靠了靠,“赚完钱就收手?”
“收什么手?”查尔斯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赚钱只是第一步。等股价跌到底部,我再反手抄底。
谷歌、微软、英伟达,这些公司的股价会在两周内腰斩。
到时候,我用做空赚来的钱,以白菜价收购他们的流通股。”
他伸出一根手指。
“谷歌,我要拿到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
第二根手指。
“英伟达,百分之十二。黄仁勋那个老家伙以为自己是合伙人,他不知道他只是个棋子。”
第三根。
“苹果,百分之十。”
总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查尔斯,你要把整个硅谷吃掉?”
“不是吃掉。是整合。”查尔斯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分散的硅谷打不赢华国。一百家公司各自为战,不如一个维兰德统一指挥。这场仗,需要一个总司令。”
“而你就是那个总司令。”
“难道你想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总统需要维兰德的钱和技术赢得选举、巩固权力,维兰德需要总统的行政令和军事力量当开路先锋。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华国的那个AI——”总统换了个话题,“你的人怎么评估的?”
“强。”查尔斯点了下头,“民用版的确比Gpt-5强二十倍。”
“那我们——”
“但也仅此而已了。”查尔斯打断他,从羊绒衫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桌面嵌入式的终端里。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组对比数据。
“这是威尔逊团队上周在51区跑的内部测试。”
屏幕左侧标注着“伏羲(推测满血版)”,右侧标注着一个代号——“雅典娜”。
总统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半分钟。
他不是技术出身,但数字他看得懂。
右边那一列的数字,在每个单项上,都压着左边一头。
“雅典娜的推理速度是伏羲满血版的三点七倍,多模态理解维度高出百分之四十一。”
查尔斯指着屏幕,“这不是我们自己造的。这是飞船上的。”
“飞船的AI?”
“飞船的辅助导航系统。连主系统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子模块。”
查尔斯的声音压低了,“我们花了十一个月才把它从飞船的数据核心里剥离出来,又花了五个月做本地化适配。它现在能用英语和我们交流了。”
总统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上,没有端起来。
“你的意思是……飞船上那个破损的、我们只解析了百分之多少的系统——”
“百分之七。截至上周,我们的解析进度是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里扒出来的一个子模块,就能吊打华国举全国之力搞出来的王牌AI?”
“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空调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楚。
总统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手上的力道重了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演这出戏?直接把雅典娜拿出来不就完了?”
“拿出来给谁看?国会?媒体?”查尔斯摇头,“你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发火,全世界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认为美国被华国打懵了、乱了阵脚、毫无还手之力。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让他们骄傲。让他们膨胀。让华国人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之巅。”
“骄兵必败,这是他们自己老祖宗说的。”
总统靠回椅子里,手指交叉搭在腹部。
“那飞船呢?进展到哪一步了?”
查尔斯切换了屏幕画面。
51区地下机库的实时监控出现在眼前。
银灰色的飞船悬浮在半空,船体周围搭满了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检测设备。
数百名穿白色防护服的工程师在各个平台上忙碌。
“材料学团队上个月有了重大突破。”
查尔斯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一块拇指大小的银色金属片被放进测试仪器,激光切割、高温炙烤、酸液腐蚀,金属片纹丝不动,
“船体外壳的合金配方,我们复刻出来了。一种碳-钛-铱三元高熵合金,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强度是钛合金的四百倍,重量只有铝的三分之一。”
“能量产?”
“小批量可以。我们在亚利桑那建了一座秘密冶炼厂,月产能大概两吨。”
总统的眼珠转了转。“两吨够干什么?”
“够造一架原型机的机身框架。”
查尔斯又切了一张图,是一份工程设计蓝图,流线型的机体轮廓,跟飞船有七八分相似,但小得多,
“普罗米修斯二号。长度三十二米,可载六人。核聚变驱动,大气层内速度二十五马赫,亚轨道飞行无压力。”
“什么时候能飞?”
“如果一切顺利,十八个月。”
总统咧了咧嘴,有点像笑,又不完全是。
“十八个月太久了。华国人不会给我们十八个月。”
“所以我才需要你明天那份行政令。”
查尔斯把U盘拔出来,揣回口袋,“行政令一出,全球科技市场大地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金融战吸过去。
媒体炒作、国会听证、华国反制、盟友站队……这些噪音至少能持续六到八个月。”
“在这六到八个月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内华达沙漠下面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
查尔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们已经飞起来了。”
总统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
“核心能源的事呢?”总统忽然问,“你的人在明州找了多久了?”
查尔斯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很细微,眉心的皱纹深了一毫米。
“还没找到。信号太飘忽了,每次出现不超过零点三秒。但位置确认在明州,没变过。”
“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
“暂时不用。我的人已经渗透到位了,华国国安盯得紧,但还没发现核心目标。”
查尔斯走向电梯,“等飞船解析到百分之十五,我们就能制造便携式信号追踪器,到时候,精确到米。”
电梯门打开。
查尔斯迈进去,回过头。
“总统先生,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
“继续演你的疯子。演得越像,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电梯门合上了。
总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看着桌上那两只喝空的咖啡杯。
他忽然笑了一声。
查尔斯·维兰德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棋盘。
硅谷的巨头们以为自己在跟华国下棋,其实他们只是维兰德手里的棋子。
华国以为自己赢了这局,其实连谁是庄家都没搞清楚。
那我呢?
总统心想。
我是棋手,还是棋子?
他没有想出答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牌桌还没掀。
只要牌桌还在,谁都有翻盘的机会。
第626章 做空美股
密室里查尔斯·维兰德的咖啡香还没散干净,他的布局就已经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海山基地,地下指挥中心。
陈阳盯着面前三块并排的全息屏幕。
左边是伏羲实时抓取的全球暗池交易数据流。
中间是华尔街主要做空机构的持仓变动热力图。
右边是一份加密通讯记录的解码文本。
“老板,确认了。”
史强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出。
信号经过七层跳板中转,源头在弗吉尼亚州一个不起眼的汽车旅馆。
“维兰德旗下的十七个离岸基金,过去二十一天,分批在芝加哥期权交易所和伦敦洲际交易所建仓。”
“做空标的集中在五家——谷歌、微软、苹果、英伟达、Amd。”
“总规模我们的人估算不出来,但能追踪到的部分,已经超过两千亿美元。”
“不是两千亿。”陈阳说。
“嗯?”
“四千二百亿。”
史强那头卡壳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陈阳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向身后的方墨。
方墨端着茶杯,镜片上映着屏幕的蓝光。
“伏羲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方墨放下杯子,“维兰德用了十七个离岸基金、四十三个壳公司、六个主权豁免通道隐藏资金流向。”
“拆开看,每一笔都是正常的对冲操作,完全合规。”
“但伏羲发现这些基金的建仓节奏存在统一的时间间隔模式,精确到分钟。”
“人工操作做不到这种精度,背后肯定有同一个算法在调度。”
“伏羲反向追踪了这个算法的决策逻辑,花了四个小时,把十七个基金的完整持仓结构全部还原了。”
“四千两百一十三亿美元,误差不超过两亿。”
陈阳点点头,转回屏幕。
热力图上,维兰德的空头头寸分布得像一张蛛网,节点之间的关联被层层壳公司切断。
换任何人类分析师来,只能看到一堆毫无关联的小额对冲交易。
但在伏羲眼里,这张网等同于裸奔。
“维兰德在赌川普明天签行政令。”陈阳说,“行政令一出,市场恐慌抛售,他直接平仓收割。”
“胃口很大。”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伏羲。”
全息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简洁的对话框,光标快速闪动。
“如果我们跟着维兰德的方向做空,投入五千亿美元,预期收益多少?”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张收益模型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项参数。
方墨凑过去看了一眼。
陈阳念出最下面的数字。
“一万三千亿到一万八千亿美元。”
方墨刚端起茶杯,又放了回去。
“取中间值,一万五千亿。前提是行政令烈度足够,市场恐慌持续三到五个交易日。”
“会的。”陈阳说,“川普要么不做,要做就往死里做。他的行政令只会比维兰德预期的更狠。”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星辰集团在全球的资金节点——香港、新加坡、开曼、卢森堡、迪拜。
五个方向,五条互不交叉的资金管道。
“秦风。”
另一条加密线路接通。
“在。”秦风身在香港。
“五千亿美元,分五条线走。香港一千五,新加坡一千,开曼八百,卢森堡四百,迪拜三百。”
“全部通过我们自己的离岸架构,不经过任何美国本土券商。”
“标的跟维兰德一样。谷歌、微软、苹果、英伟达、Amd。比例让伏羲算,按最优收益模型分配。”
秦风那头响起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建仓时间窗口?”
“今天纽约盘前全部到位。走暗池,别在公开市场留痕迹。”
“明白。”秦风动作停顿,“陈总,五千亿美元是海外可调动资金的百分之七十。万一……”
“没有万一。”
陈阳坐回椅子上。
“维兰德以为他在割全世界的韭菜。他不知道背后还有人拿着更大的镰刀。”
方墨在旁边接话:“准确地说,是一辆收割机。”
陈阳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挺多。”
“看别人亏钱的时候,我话就多。”
陈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伏羲已经生成完整的建仓方案。
五条资金线路,一百二十一个账户,五百六十笔分批挂单。
金额、时间、价位清清楚楚。
“史强。”陈阳对着通讯频道开口。
“在。”
“维兰德的人在明州待多久了?”
“快一年。‘幽灵’小队换了三批人,国安一直盯着,没让他们掀起水花。”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收到。”
陈阳关掉通讯频道。
五千亿美元砸下去,按伏羲的模型收网,就是一万五千亿美元的暴利。
他看着屏幕上伏羲生成的倒计时。
距离纽约股市开盘,还有十四个小时。
“方墨。”
“嗯。”
“维兰德从外星飞船上扒出来的那个AI,代号是雅典娜吧。它能发现我们的建仓动作吗?”
“理论上有可能。但雅典娜的算力全部绑定在飞船解析项目上,维兰德不会拿它来做金融监控,那是杀鸡用牛刀。”
方墨语气平稳。
“外星AI算力再强,也没学过华尔街的流氓玩法。”
“伏羲的金融模型,可是吃透了人类几百年的金融骗局。雅典娜看不懂壳公司嵌套和暗池操作。”
陈阳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盯着建仓进度,有异常立刻叫我。”
“你去哪?”
“睡觉。明天是个好日子,得养足精神数钱。”
陈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方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屏幕上,伏羲的建仓指令开始执行。
五条资金线路同时激活,数千亿美元的资金流像地下暗河,无声涌向太平洋彼岸。
维兰德不知道,他精心策划的收割局里,多了一把足以要命的镰刀。
川普不知道,他明天将要签下的行政令,会让另一个国家赚走比维兰德更多的钱。
华尔街的精英们更不会知道,即将蒸发的三万亿美元市值里,有相当一部分会流进一个神秘账户。
方墨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他看着空荡荡的指挥中心。
“别人下棋,我们掀桌。”
“别人掀桌,我们直接把桌子搬走。”
屏幕上,五千亿美元的建仓进度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第627章 美股暴跌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距离美股开盘还有七分钟。
白宫新闻发言人走上讲台,手里攥着一份只有两页纸的声明。
她的妆容一如既往地精致,但眼底那圈淡青色出卖了她——这份声明昨晚十一点才定稿,凌晨三点又改了两遍。
“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和《国家安全法》第721条,总统先生已于今日签署第号行政令。”
她念得很快,语速比平时高出三分之一。
“即日起,星辰智能科技集团及其全球范围内所有关联实体,被列入SdN特别制裁名单。
所有美国公民和实体,禁止与上述企业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往来,包括但不限于技术授权、数据交换、资金结算和人员交流。”
“违反者将面临最高二十年监禁和单笔五千万美元的罚款。”
“此外,美国将联合G7盟友,建立可信AI联盟准入机制。
任何使用星辰智能系统的企业和国家,将被排除在联盟技术共享体系之外。”
发言人合上声明,没有接受任何提问,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但这四分钟,够了。
——
纽约证券交易所,九点三十分整。
开盘钟声响起的同一秒,卖单像决堤的洪水涌进交易系统。
谷歌,开盘直接跳空低开百分之十八。
不是缓慢下跌,是开盘价就比昨天收盘价少了五分之一。
盘口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卖单,买单薄得跟一张纸一样。
微软,低开百分之十四。
纳德拉两小时前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说公司“对任何行政决定保持尊重”,市场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们完蛋了”。
苹果,低开百分之十一。
库克倒是想出来稳定军心,但公关团队拦住了他——你出来说什么?
说我们的Siri比伏羲强?
全世界都看过那段对比视频了。
英伟达跌得最惨。
低开百分之二十三。
黄仁勋的皮衣撑不住了。
华尔街的逻辑很简单:伏羲不用你的GpU,你最大的故事就没了。
什么AI基础设施供应商,什么算力军火商——人家连火药都换了,你还在卖弓箭。
Amd紧随其后,百分之十九。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开盘十五分钟,跌幅突破百分之九。
熔断机制触发。
全市场暂停交易十五分钟。
交易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有个年轻的交易员摘下耳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四十二街的车流。
他入行三年,经历过几次小级别的回调,以为自己见过大场面。
今天他才知道,之前那些都不叫场面。
这才叫。
熔断恢复后,抛售更凶。
因为在暂停的那十五分钟里,欧洲开始跟跌了。
伦敦富时100指数跌百分之六,法兰克福dAx跌百分之七点三。
ASmL,这家全球唯一的高端光刻机制造商,股价直接腰斩——市场的判断冰冷而残酷:如果华国的碳基芯片路线走通了,光刻机就是上个时代的遗物。
东京那边更夸张。
因为时差,日经指数提前开盘,已经跌了百分之八。
索尼、东京电子、信越化学,清一色暴跌。
日本散户在论坛上骂了一整天,从骂川普骂到骂安倍的坟头,逻辑链条混乱但情绪真实。
到纽约时间下午一点,纳斯达克第二次熔断。
美联储主席被记者堵在停车场,问他会不会紧急降息救市。
老头面无表情说了句“我们正在密切关注市场动态”,钻进车里跑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也没辙。
——
而在这场屠杀中,有人在数钱。
开曼群岛,乔治城。
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维兰德集团的基金经理马库斯·韦恩正盯着六块屏幕。
他管理的三个离岸基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自动执行平仓指令。
谷歌的看跌期权,建仓均价在行权价下方百分之十二的位置,现在标的已经跌了百分之三十一。每一张合约都在印钞。
英伟达的空头头寸更夸张。他们在一百二十美元建的仓,现在股价八十三。每一股赚三十七美元,总持仓量六亿股。
马库斯不需要乘法多好,也知道这个数字有多大。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维兰德私人线路。
“先生,截至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十七个基金的累计已实现收益,加上未平仓头寸的浮盈——”
他咽了口唾沫。
“一万零四百亿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查尔斯·维兰德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赚了一万亿的人。
“别急着全部平仓。留百分之四十的空头头寸,明天还会跌。”
“先生,您预计还会跌多少?”
“川普明天会发推特骂华国偷技术,后天国会会启动听证会。
每一次新闻事件都是一轮新的抛售。
这场恐慌至少持续五个交易日。”
马库斯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五天的话,总收益可能达到——”
“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查尔斯替他说完了,“别用公司的通讯系统讨论具体数字。今晚我派人去拿硬盘备份。”
电话挂断。
马库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加勒比海的阳光很好,棕榈树在风里摇。
他干这行二十年,给各路大佬管过钱,对冲基金、主权财富基金、黑市军火商的洗钱账户,什么都经手过。
但像今天这种,一天之内账面多出一万亿美元的场面,他这辈子是头一回。
维兰德这个老头,真的在收割整个华尔街。
不,不只是华尔街。是全世界。
——
与此同时,硅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帕洛阿尔托,沙丘路。
这条不到三公里长的街道上,聚集着全世界最顶级的风险投资机构。
红杉、Kpcb、安德森·霍洛维茨、benchmark……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数百亿美元的资本。
今天,这些机构的合伙人们,集体经历了职业生涯最黑暗的一天。
红杉资本的管理合伙人迈克·莫里茨,在下午三点发了一封不到一百字的内部邮件。
“各位,我们投资组合中,与AI相关的标的,今天的账面损失超过四百二十亿美元。
我建议大家今晚不要看新闻,不要看股价,不要看推特。
去跑步,去喝酒,去做任何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明天早上九点,全员到会议室开会。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头寸。
p.S.谁要是今晚恐慌性抛售,明天就不用来了。”
但恐慌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封邮件能压得住的。
第628章 雀在身后
下午五点,美股收盘。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单日跌幅百分之十四点七。
这是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大的单日跌幅。
有人翻了翻历史记录,发现上一次接近这个数字,还是2001年“9·11”之后。
道琼斯跌了百分之八点三。标普500跌了百分之十一。
总市值蒸发——三万四千亿美元。
比查尔斯·维兰德预估的三万亿,还多了四千亿。
老头算漏了一个变量:散户的恐慌远比机构来得猛。
罗宾汉平台上,当天卖出指令的数量是买入指令的四十七倍。
有个在Reddit上很活跃的散户大V。
中午发了条帖子:“我刚刚卖掉了我所有的科技股,包括我妈的养老金账户里的。
骂我也没用,我不想当最后一个跑的。”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十二万次。
收盘后,纽交所门口停了一排直播车。
cNN的记者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
“今天不是黑色星期一。黑色星期一太温柔了。今天是——灭绝级事件。”
推特上,“科技股崩盘”的话题阅读量破了二十亿。
排名第一的推文来自一个匿名账号:
“星辰智能发布伏羲。
美国总统签署制裁令。
当天,华尔街蒸发三万四千亿美元。
请告诉我,到底谁制裁了谁?”
——
海山基地。
方墨把收盘数据推到陈阳面前。
“我们这边的建仓执行率百分之百。
五千亿全部到位,分布在一百二十一个账户里,没有任何一笔触发交易所的大额报告阈值。”
陈阳扫了一眼数字。
“今天的浮盈多少?”
“六千三百亿美元。”方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只是第一天,后面还有得赚。
伏羲的模型预测,明天开盘会有一波技术性反弹,然后川普会在推特上补刀,引发第二轮抛售。
整个下跌周期预计五到七个交易日。”
“最终收益?”
“一万三到一万八之间,取决于恐慌情绪的持续时间。
中位数一万五千亿美元,和昨天的预测一致。”
陈阳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天花板。
一万五千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十万亿。
“维兰德今天赚了多少?”
“伏羲的估算是一万零四百亿,和我们预测的四千二百亿建仓规模的收益比完全吻合。
他只平了百分之六十的仓位,剩下的还拿着。”
“贪心。”陈阳说。
“你也没平仓。”
“那不一样。”陈阳站起身,走到全息屏幕前,“他是在赌。我是在算。”
方墨没接话。
屏幕上,全球各大交易所的数据还在更新。
亚洲盘已进入盘后交易阶段,期货市场的跌幅在收窄——部分抄底资金开始进场了。
这批抄底的,多半会被第二天的继续下跌活埋。
陈阳看完数据,关掉屏幕。
“通知秦风,明天继续跟。维兰德不平仓,我们也不动。等他收网的那天,我们同步收。”
“还有一件事。”方墨叫住他,“伏羲刚才跑了一个额外的分析模型。”
“什么?”
“它追踪到维兰德的资金流有一部分没有进做空通道,而是在同步买入谷歌和英伟达的低价流通股。
建仓规模不大,大概两百亿美元,但方向很明确。”
陈阳停下脚步。
一边做空,一边抄底。
先砸下去,再捡回来。
“他要收购硅谷。”
“嗯。”方墨说,“按现在的跌幅,谷歌的市值已经缩水了三分之一。
如果再跌两天,维兰德用做空赚来的钱反手买入,百分之十五的持股就是三百多亿美元的成本。”
“一个月前这个比例值多少?”
“一千二百亿。”
打了两点五折。
陈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方墨一眼。
“这老头挺有意思。”
“你打算怎么办?让他吃下去?”
“为什么不让?”陈阳推开门,“他吃得越多,将来吐出来的时候就越疼。”
门关上了。
方墨独自坐在指挥中心里,看着全息地图上跳动的数据节点。
太平洋两岸,两条看不见的暗流在同时涌动。
维兰德以为自己是最大的庄家,川普以为自己掌握着核按钮。
他们都不知道,有人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他们表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明州,星辰集团总部大厦。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晨光把半座城市镀成金色。
陈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技术报告。
报告封面分别印着三个代号——“长风”、“昆仑”、“鸿雁”。
苏清妍坐在他左手边,秦风坐右手边。
往下是星云汽车cEo赵启明、严斌教授、伏羲项目负责人方墨。
再往下,坐着二十多个从各部门抽调的技术骨干。
没人说话。
都在等陈阳开口。
这些汽车使用的固态电池,能达到五千公里的续航,但是陈阳不能打算将全部能力释放出来。
他准备让这些续航能力,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挤出来,这样的效益将会最高。
陈阳拿起第一份报告,翻到参数页,直接念数据。
“长风。双门四座超跑。固态电池包容量一百八十千瓦时,cLtc续航一千四百公里。
前后双电机,系统综合功率一千二百马力。零到一百加速,一点九秒。”
他放下报告,拿起第二份。
“昆仑。全尺寸越野SUV。
电池包二百二十千瓦时,续航一千二百公里。
三电机四驱,最大涉水深度一米二。
车身采用碳纤维,高熵合金复合结构,整备质量控制在两吨三以内。”
第三份。
“鸿雁。c级行政轿车。
电池包一百五十千瓦时,续航一千一百公里。
单电机后驱,百公里加速三点八秒。
全车主动降噪,车内噪音低于三十分贝。”
三份报告依次码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赵启明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陈总,这些参数……保时捷taycan的电池包才九十三千瓦时,
续航五百公里出头。您这个一千四——”
“保时捷的电池是三元锂。”
严斌接过话,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我们的石墨烯基全固态电池,能量密度是他们的四倍。同样体积,容量翻四倍,续航翻四倍,没什么好奇怪的。”
赵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干了二十年汽车的人。
天极汽车被陈阳收购之前,他就是技术副总。
他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领先一代。
是领先一个时代。
第629章 汽车布局
“问题不在电池。”陈阳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电池是我们的绝对优势,但车不是电池加四个轮子。”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电驱总成。”他写下第一行字,
“我们目前用的是自研的碳化硅电控模块,性能够用,但功率密度还差一截。
长风要做到一千二百马力,现有的电控撑不住连续输出,赛道模式下十五分钟就得降功率保护。”
第二行:“底盘调校。我们有工厂,但没有经验。
天极汽车以前做的是十五万以下的代步车,底盘调校团队最多干过麦弗逊加扭力梁。
现在要做双叉臂加多连杆,还要做空气悬挂和主动防倾,靠自己攒,至少两年。”
第三行:“智能驾驶。伏羲的算法是全球最强,但需要车规级芯片、激光雷达、高精地图配合,硬件供应链一个都不能缺。”
他放下笔,转身看向所有人。
“三个短板,对应三个方向。
我需要国内最强的电驱供应商、底盘供应商和智驾硬件供应商。
不是采购他们的成品,是深度绑定,联合开发。”
秦风翻开平板:“我列了一份名单。电驱方面,汇川技术和精进电动,国内第一梯队。
底盘方面,拓普集团和中鼎股份,给bbA代过工。智驾硬件——”
“禾赛科技,激光雷达。地平线,芯片。”方墨直接补完。
陈阳点头:“约人。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这几家的一把手。”
秦风犹豫了一下:“陈总,这些企业多数是上市公司,体量不小。
而且……坦白说,星云汽车目前在行业里的口碑不太好。
天极汽车以前做低端车做出了名,他们未必愿意——”
“不愿意就让他们看看这个。”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银色方块,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方块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严斌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种质感。
“这是……固态电池的电芯?”
“量产版。”陈阳说,“大夏那边的生产线上周调试完毕,日产能三千块。这一块电芯,容量五十千瓦时,重量十一公斤。”
赵启明腾地站起来。
“十一公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陈总,现在市面上同容量的三元锂电芯,重量是六十公斤以上。你这个——”
“轻了百分之八十二。”严斌接话,已经两手捧起那块电芯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亲儿子,
“能量密度735瓦时每公斤。这个数字拿出去,全世界没有第二家。”
陈阳看了严斌一眼:“严教授,量产良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严斌头也没抬。
赵启明慢慢坐了回去。
他做了二十年汽车,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陈阳要做的不是造三款车。
是往桌上摆三把刀。
一把捅保时捷,一把捅路虎,一把捅奔驰。
“秦风。”陈阳拿回电芯,揣进口袋,“约人的时候,把这块电芯的检测报告一起发过去。”
“让他们看完再决定,愿不愿意上桌。”
——
三天后。明州,星辰集团总部,四十七楼贵宾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边是星辰集团的团队。右边,坐着六家企业的一把手和技术负责人。
汇川技术董事长朱兴明、精进电动cEo余平、拓普集团董事长沈力行、中鼎股份总经理孙建峰、禾赛科技cEo李一帆、地平线创始人余凯。
六个人,代表着国内汽车供应链最顶尖的力量。
但他们的表情,并不统一。
余平和余凯是一脸好奇。李一帆面带微笑,看起来最放松。
朱兴明、沈力行、孙建峰三个人的表情则微妙得多——客气中带着观望,礼貌中藏着距离。
说白了,星云汽车的底子他们清楚。
天极汽车去年销量不到八万台,全是十万以下的低端走量车型,亏损严重到差点退市。
就算被星辰集团收购了,换了个马甲,供应链圈子的人心里都有数。
来,是因为陈阳的面子够大,星辰集团的名头够响。
但来了不代表会答应合作。
一个做低端代步车的品牌,忽然说要做对标保时捷的超跑?
这不是吹牛,是吹宇宙。
沈力行甚至在来之前跟助理说了一句:“去听听,权当交个朋友。合作的事,看看再说。”
陈阳没有寒暄。
他走到会议桌中央,拿出那块银色电芯,放在桌上。
“在座各位都看过检测报告了。”他说,“但纸面上的数据总会让人怀疑,所以我今天请各位带了自己的技术人员来。”
他看向门口。
“让他们进来验。”
门打开,六家企业的技术负责人鱼贯而入。
紧接着,两名星辰集团的实验员推着一台便携式电池测试柜走进来。
测试柜上连着线缆、传感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六家企业的技术人员轮流上手,按自己的方法测。
内阻、容量、倍率放电、循环寿命加速模拟、针刺实验。
针刺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三元锂电池被钢针刺穿的瞬间,热失控起火是常态。
钢针穿透电芯。
没有烟。没有火。温度传感器显示,刺穿点温度上升了十二度,然后开始回落。
测试区安静了整整十秒。
禾赛科技的技术总监第一个说话,声音不太稳:“这……这是固态电解质的特性。
但我们之前测过日本丰田和三星的固态电池样品,它们的针刺表现远达不到——”
“那是上一代技术。”严斌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语气笃定,
“我们的电解质是石墨烯基复合体系,离子电导率比氧化物路线高两个数量级,热稳定性天然碾压。”
他拍了拍测试柜:“这块电芯,充放电循环四千次后,容量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三。按照每天充一次电计算,能用十一年。”
汇川技术的朱兴明坐不住了。
他做电驱系统做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一块好电池对整车意味着什么。
电池轻了,底盘布局就有空间。
续航长了,电驱不用为了省电做妥协,可以放开了堆功率。
安全性高了,bmS的设计难度直降一半。
这不是一块电池。这是重新定义整车架构的基石。
“陈总。”朱兴明压低声音,“这个电池的独家供应权——”
“不做独家。”陈阳直接堵死,“电池对外销售,任何车企都能买。但——”
第630章 合作量产
他扫了一眼全场。
“跟星云汽车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拿到的不是成品电芯。
是定制化模组的优先开发权,以及下一代技术的提前导入权。”
“各位都在汽车行业干了十年以上。你们应该知道,一款产品能不能打赢,不取决于单一零部件多强,取决于系统集成的能力。”
“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谈采购。是谈联合开发。”
他打开平板,全息投影弹出来。
三款车的完整技术架构图悬浮在会议桌上方——底盘、电驱、电池、智驾四大域控制器的拓扑关系清清楚楚。
“长风超跑的电驱总成,我需要汇川和精进联合做。
前后双电机,总功率一千二百马力,连续输出不降功率。你们有三个月时间。”
朱兴明和余平对视一眼。三个月做一千二百马力电驱?保时捷的taycan用了四年。
但看着那块怎么扎都不着火的电池,两个人的喉结都动了一下。
这个赛道不上,别人上了,自己就是被时代淘汰的那个。
“底盘方面。”陈阳的目光转向沈力行和孙建峰,
“昆仑SUV需要全铝副车架加空气悬挂系统。拓普做副车架,中鼎做悬挂。
我会提供一种新的轻量化合金材料样品,强度是6061铝合金的三倍,密度只有三分之二。”
沈力行眉毛抽了一下。三倍强度?什么材料?
陈阳没解释。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定价方面,三款车的指导价,长风一百二十万,昆仑六十八万,鸿雁三十五万。”
赵启明终于忍不住了:“陈总,长风的配置对标保时捷taycan turbo Gt,人家卖两百多万——”
“所以我卖一百二十万。用一半的价格,打两倍的性能。”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各位,我今天把底牌全摊在桌上了。
电池、材料、智驾算法,核心技术我来兜底。
我需要的是各位在电驱、底盘、硬件供应链上的量产能力和工程经验。”
“合作模式简单——联合开发,利润共享,专利共有。我出技术和订单,你们出工程化能力。”
“第一批量产目标,六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桌对面那六张表情各异的脸。
“现在,谁想上桌?”
沉默持续了大概八秒。
朱兴明第一个站起来:“汇川上。”
余平紧跟着:“精进也上。”
李一帆笑着举了下手:“禾赛的激光雷达量产线刚扩完产能,等你们等很久了。”
余凯推了推眼镜:“地平线的车规级芯片J6,下个月流片。完美赶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力行和孙建峰身上。
沈力行看了一眼全息投影里那个“三倍强度”的材料标注,深吸一口气。
“拓普上。但那个新材料,我要先看样品。”
“明天给你送。”
孙建峰没再犹豫:“中鼎也上。”
陈阳点了下头。没有握手,没有签约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客套话。
“秦风,发合作框架协议。三天内签完。”
他拿起桌上那块银色电芯,揣进口袋。
赵启明跟在陈阳身后走出会议室,走了十几步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个小时,他亲眼看着六家行业巨头,从礼貌性的“看看再说”,变成了争先恐后的“我上”。
中间只隔了一次针刺测试。
“赵总。”陈阳头也没回,“回去把生产线全面改造的方案拉出来。柔性产线,三款车共线生产。预算你报,我批。”
“明白。”赵启明顿了顿,“陈总,一百二十万的超跑,有人会信吗?”
陈阳按下电梯按钮。
“不需要他们信。需要他们试。”
电梯门开了。
陈阳走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通知公关部。下周发一条预告,就一句话——”
“星云汽车,三款新车,明年见。”
“别说参数,别说价格,别说任何技术细节。”
秦风跟在后面,迟疑了一下:“就一句话?那媒体追问怎么办?”
电梯门合上。
陈阳靠在电梯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们猜。越猜越好奇。越好奇,发布会那天来的人越多。”
秦风秒懂了。
饥饿营销。
用全球最强的技术底牌,打一场最克制的信息战。
让对手在迷雾里慌,让市场在期待里沸。
然后一刀出鞘。
——
明州,星辰集团总部大厦。
预告发出去的第三天,事情的走向比陈阳预想的更热闹。
“星云汽车,三款新车。”
十三个字,没有配图,没有参数,没有预热海报。
就这么干巴巴地挂在星辰集团官方账号上。
然后炸了。
评论区一小时破十万条。
热搜两小时登顶。
但舆论风向却不是一边倒的期待。
“星云汽车?就那个天极改名的?十万块的老头乐厂子要造超跑?”
“陈阳是不是钱太多烧的?搞银行搞AI就算了,现在连车也要碰?真当自己是钢铁侠呢?”
“说个数据吧,天极汽车去年质量投诉榜排名第七。就这底子,造高端车?呵呵。”
当然也有力挺的。
“严斌教授的固态电池你们忘了?那玩意要是装上车,续航干到一千公里不是梦。”
“能不能别急着下结论?星辰集团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楼上的说得对,伏羲发布之前,全网也是一片骂声,结果呢?二十倍碾压。”
吵得最凶的是汽车圈。
各大车评人连夜出视频,分析了一遍又一遍。
多数人持怀疑态度——不是怀疑星辰的资金实力,而是怀疑造车的门槛。
“资本进入汽车行业最常犯的错误,就是以为有钱就能造车。”
一位百万粉的车评大V在视频里正襟危坐,“贾跃亭学过吧?许老板学过吧?烧了千把亿,车呢?”
“造车不是写代码,不是搞金融。
供应链管理、工程验证、质量管控、安全法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十年以上的积累。
星辰集团想用钱砸出一款高端车?我只能说,祝他们好运。”
这条视频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千万。
陈阳在办公室刷到的时候,正在吃楼下食堂打包的酸辣粉。
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苏清妍:“看看这位大V,分析得挺有道理。”
苏清妍接过手机看了两眼,眉头微蹙:“要不要让公关回应一下?”
“不用。”陈阳叉起一筷子粉,“说得没错。造车确实不是有钱就行。所以我才拉了六家供应商联合开发,而不是自己闷头干。”
他把酸辣粉推到一边,擦了擦手。
“但这位大V漏算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他不知道我的研发中心在哪。”
苏清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大夏。
黑山基地。
十倍时间流速。
第631章 三款新车
在现代世界看来,星云汽车是一个刚成立不到一年的新品牌,底蕴约等于零。
但在大夏那边,三个月等于两年半。
严斌的电池团队、程峰的材料团队、方墨的智驾算法团队,已经在大夏那个没有外界干扰的环境里,跑了不知多少轮迭代了。
别人用十年攒的经验,他们用物理意义上的“开挂”来追。
不是追。
是直接跳到终点等着。
“行了,不管外面怎么吵。”陈阳站起身,“明天我飞一趟深圳,见比亚迪的王总。”
苏清妍眉毛一挑:“比亚迪?你不是已经有六家供应商了?”
“六家不够。”陈阳拿起外套,“电池量产需要扩产能,严教授的实验室年产三千块电芯,够送检和做样车,不够走量。
星云汽车明年目标交付十万台,需要的电芯量是另一个数字。”
“我跟王总不谈竞争,谈代工。”
苏清妍一时没反应过来:“让比亚迪给我们代工电池?”
“他有全球最大的电池产线和最成熟的制造管理体系。
我有全球最强的电池技术。
技术授权加代工合作,他吃制造利润,我吃产品溢价,各赚各的。”
“那他要是想自己用这个技术呢?”
“他当然想。所以授权范围我来定,核心配方和电解质制备工艺不放,只放电芯组装和封装环节的标准。他照着造就行,原理不用管。”
陈阳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件事。让秦风查一下,保时捷和路虎在中国区的销售数据,最近三个月的。”
“查他们干什么?”
陈阳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己知彼。我要知道,我那三把刀捅下去的时候,对面流多少血。”
他走了。
苏清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跟了陈阳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他那种不动声色的狠——说话轻描淡写,做事直捣黄龙。
她拿出手机,给秦风发了条消息。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比亚迪王总的行程和会面方案。
与此同时——
慕尼黑,宝马集团总部,四缸大厦。
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一份从中国发来的舆情监测报告。
“星云汽车”四个字被红色标记圈了出来。
宝马集团大中华区总裁弗里茨·弗兰肯伯格拿起报告看了两遍,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屑之间。
“天极汽车?”他转头问助理,“那个年销量不到十万台的低端品牌?”
“是的,弗里茨先生。但它现在被星辰集团收购了,改名星云汽车。”
“星辰集团……”弗兰肯伯格眯了下眼,“就是那个做AI和银行的?”
“是的。而且他们最近投资了一家固态电池公司,技术参数非常……激进。”
弗兰肯伯格把报告丢回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中国每年冒出来几十个新品牌说要造革命性的汽车。两年后还活着的,不超过三家。”
他看了一眼窗外慕尼黑灰蒙蒙的天际线。
“不用理他们。”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段信息说了出来。
“弗里茨先生,有一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
汇川技术和拓普集团——也就是我们在中国的两家核心供应商——据说已经签署了与星云汽车的联合开发协议。”
弗兰肯伯格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什么?”
助理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不止他们。据说禾赛科技和地平线也签了。还有传闻说,星辰集团正在接触比亚迪,谈电池代工合作。”
弗兰肯伯格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不安。
“让中国区的情报团队,给我搞到星云汽车的完整供应商名单。”他的声音放低了,“还有那个固态电池的真实参数。”
“重点关注那个人——陈阳。”
“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助理快步记录。
弗兰肯伯格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三款新车”这几个字,忽然变得不那么容易忽略了。
窗外,慕尼黑开始下雨了。
——
海山基地,地下指挥中心。
陈阳盯着伏羲投射出的全球资本流向图,手指在日经指数的K线图上划了一道。
“维兰德的钱不光砸在美股。”
方墨调出数据。
十七个离岸基金中有三个,通过新加坡通道建了日股空头仓位。
标的集中在丰田、索尼和东京电子。
“规模不大,八十亿美元左右。但方向很清楚——他赌川普的制裁令会引发全球科技股联动下跌。日股跟跌是必然的。”
陈阳坐回椅子,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追加两千亿。”
秦风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紧绷:“陈总,我们在美股已经投了五千亿,加上这两千亿,海外可调动资金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亿——”
“日股跟美股不一样。”陈阳打断他,
“东京那边的熔断机制更宽松,散户占比更高,恐慌性抛售的烈度会超过华尔街。
伏羲算过了,日经指数五个交易日内跌幅会超过百分之二十。两千亿进去,出来的时候至少翻一倍。”
秦风沉默了两秒。
“黑天鹅呢?万一日本央行紧急干预——”
“不会。”陈阳语气笃定,“日本央行现在连自己国债都兜不住,拿什么救股市?况且——”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维兰德的持仓分布图上。
“维兰德就是我们最大的保护伞。他吃肉,我们喝最肥的汤。他的离岸基金和我们的分仓路径完全不交叉,就算有人查,第一个查到的也是他。”
“等他收网那天,我们同步收。所有人只会看到维兰德在割全世界的韭菜,没人会注意到暗处还有第二把镰刀。”
秦风那头键盘一阵密响。
“明白。两千亿,分三条线走。新加坡一千二,香港五百,迪拜三百。今晚东京盘前到位。”
陈阳关掉频道,揉了揉太阳穴。
七千亿美元总仓位。赌的不是运气,是伏羲对人性恐慌的精密建模。
“老板。”方墨突然开口,“车的事,定了吗?”
陈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当然没有风景——地下三百米只有水泥墙。但他看的是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定了。发布会三天后,北京国家体育场。通知公关部,今晚发预告。”
第632章 汽车发布
“内容呢?”
“就一条——星云汽车三款新车,全系搭载自研石墨烯基全固态电池。”
“参数?”
“不写。”
“价格?”
“不写。”
“那写什么?”
“时间、地点、电池。够了。”
方墨推了推眼镜:“你是故意留白,等他们自己脑补。”
“不是脑补。是等他们嘲讽。”陈阳转过身,
“嘲讽的人越多,三天后脸疼的人就越多。我需要全世界都盯着这场发布会。”
预告在当晚九点准时发出。
十五个字,没有配图,没有预热海报,没有倒计时。
然后互联网炸了。
国内外汽车论坛、社交媒体、财经频道,所有跟车沾边的平台,评论区瞬间被淹没。
“固态电池量产?丰田研究了二十年都没搞出来,你星云汽车一个做老头乐的?”
“陈阳这是彻底飘了吧?AI搞完搞银行,银行搞完搞汽车,下一步是不是要造火箭?”
“别吹了,先把天极汽车那个漏风的A柱修好再说。”
海外更热闹。
底特律的汽车分析师在推特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又一个中国ppt造车骗局——固态电池的物理极限决定了它不可能量产。”
转发量四小时破二十万。
最狠的一刀来自马斯克。
这位特斯拉cEo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推特,配了一个小丑表情:
“星辰的固态电池要是能实现一千公里续航,我当场把特斯拉的超级工厂吃下去。”
评论区瞬间涌入三十万条回复。全球媒体争相转发。
这条推特,把星云汽车发布会直接推上了全球热搜第一。
陈阳刷到马斯克这条推特的时候,正在吃宵夜。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苏清妍。
“帮我截个图,存好。三天后用得上。”
---
三天后。北京,国家体育场。
下午两点,距离发布会开场还有一小时,鸟巢外围已经排起了长队。
七万个座位,票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抢光。黄牛把最后一排的票炒到了八千块。
场馆内部,四面巨型LEd屏幕暗着,舞台中央只有一束白色追光打在空地上。简洁到近乎粗暴。
前三排是媒体席。
cNN、bbc、路透社、法新社、彭博社——能叫得上名字的外媒全来了。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马斯克那条推特把这场发布会变成了全球性事件。
他们带着长枪短炮,更带着预设好的标题。
“中国新能源泡沫再添一例?”——某欧洲财经媒体的记者在笔记本上提前写好了初稿开头。
第四排往后是行业人士。
比亚迪技术副总裁带了三个工程师,表情严肃。
宁德时代的人坐在对角线位置,跟比亚迪的人互相没打招呼。
大众中国区cEo坐在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
宝马的弗兰肯伯格没有亲自来,派了中国区技术总监。
特斯拉中国区负责人朱晓彤坐在第五排正中间。
他的手机每隔三分钟就震一次——马斯克在不停发消息,要求实时汇报。
线上更夸张。
全球二百一十七家平台同步直播,开场前的等待画面就吸引了超过两亿观众。
弹幕速度快到肉眼已经看不清单条内容,只剩颜色在屏幕上流淌。
下午三点整。
灯灭了。
七万人同时安静下来。
十秒后,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入口。
陈阳走出来。
黑色圆领衫,深灰色长裤,白色运动鞋。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甚至没有事先录好的宣传片暖场。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各位下午好。”
声音通过环绕音响系统传遍整个鸟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知道今天很多人是来看笑话的。”
台下有人轻笑。外媒席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窃语。
陈阳没有理会。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身后的四面巨屏同时亮起。
画面上不是ppt,不是概念图,不是cG渲染。
是一段实拍视频。
无人机视角,俯拍一座占地极广的现代化工厂。
流水线上,机械臂精准地将银色电芯嵌入模组,自动化检测设备的绿灯一路亮过去。
画面切换。
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工程师将一块电芯放入测试台,钢针穿透。
没有火,没有烟。
再切。
冲压车间,钛合金车身框架在模具中成型。
焊接机器人沿着轨迹焊出精密的焊缝。
整段视频三分钟,没有旁白,没有配乐。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视频结束。
陈阳开口:“这不是概念片。这是我们的量产线实拍。工厂在运转,电池在下线,整车在组装。”
他顿了一下。
“现在,给你们看参数。”
遥控器再按。
屏幕上弹出第一组数据。
**「长风· 双门超跑」**
**石墨烯基全固态电池 | 180kwh**
**cLtc续航:1400公里**
**零百加速:1.9秒**
全场的议论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千四百公里。
保时捷taycan turbo Gt,续航五百零三公里。
特斯拉model S plaid,续航六百三十七公里。
一千四百。
第二组数据弹出。
**「昆仑 · 全尺寸越野SUV」**
**220kwh | 续航1200公里 | 三电机四驱**
第三组。
**「鸿雁 · c级行政轿车」**
**150kwh | 续航1100公里 | 车内噪音<30db**
三组数据并排挂在四面巨屏上。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比亚迪技术副总裁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没捡。
宁德时代的工程师已经在用手机拍屏幕,手在发抖。
弹幕彻底失控。满屏只剩四个字刷了几千遍。
马斯克的直播间评论区,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了三分钟前。
之后,再没更新。
第五排正中间,朱晓彤的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马斯克发来一条消息:
“紧急会议,现在。”
第633章 当场打脸
掌声还没落,一个声音从媒体席第二排响起来。
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的英语,音量刻意提得很高。
“陈先生——”
一个金发中年男人站起来。胸前的记者证写着《法兰克福汇报》。
全场安静下来。
“请问,您有实车吗?”
他环顾四周,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屏幕上的数字谁都能写。ppt里一千四百公里也好,一万四千公里也好,在实车出现之前,这些都只是——marketing。”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本来就暗流涌动的湖面。
外媒席上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举起了手。
cNN的记者紧跟着站起来:“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今天只有演示文稿,没有可验证的实物?”
弹幕方向瞬间逆转。
“果然是ppt造车!”“数据太夸张了,假的吧?”“又骗投资人钱?”
朱晓彤低头看了眼手机,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陈阳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此起彼伏举起的手。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耳麦。
“开门。”
鸟巢西侧的巨型闸门缓缓升起。
引擎的低吟声先到。
不是燃油机的轰鸣,是电驱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低频嗡鸣。
三辆车鱼贯驶入。
第一辆,哑光黑色,车身低趴,线条凌厉到近乎攻击性——长风。
第二辆,冰川白,轮廓硬朗,车轮比成年人的腰还高——昆仑。
第三辆,深空灰,修长优雅,轮毂无声转动——鸿雁。
三辆车在舞台前一字排开,车灯同时亮起。
七万人的呼吸声都变了。
陈阳走到长风旁边,拉开车门。
“哪位刚才说要看实车?”
他看向那个德国记者。
“上来。”
德国记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真的在台上放了三辆车。犹豫了两秒,他走出座位,跨过媒体区隔栏,走向舞台。
“坐驾驶位。”陈阳把车钥匙递给他。
德国记者钻进驾驶舱。座椅自动调整到他的体型,仪表盘亮起来,中控屏显示着实时电量和续航里程。
“从这里到场馆出口,直线距离两百米。你踩油门就行。”
陈阳退后两步。
德国记者深吸一口气,右脚踩下去。
长风弹射而出。
两百米的距离在不到四秒内吞掉。德国记者的后脑勺被死死摁在头枕上,双手攥住方向盘的指节发白。
车在出口前精准刹停。
全场的摄像机快门声连成了一片。
德国记者打开车门下来。他的腿在发软。
陈阳走过去递了瓶水。
“感觉怎么样?”
德国记者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这个推背感……比保时捷的taycan turbo Gt猛多了。”
他的声音通过舞台麦克风传遍全场。
陈阳没有接话,转身看向台下。
“快充测试。有人计时吗?”
一辆昆仑被工作人员推到充电桩旁。电量显示百分之五。
计时开始。
全场七万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充电进度条。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五。
五分钟过去,百分之五十一。
八分钟,百分之七十。
十分钟整——百分之八十二。
屏幕上的续航里程从零跳到了九百八十四公里。
十分钟。
九百八十四公里。
全场彻底沸腾了。
比亚迪技术副总裁已经不管形象了,他侧身对着旁边的工程师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淹没在掌声里。
宁德时代的人脸色发白。
陈阳走回舞台中央。屏幕上适时弹出三款车的售价。
**长风:120万**
**昆仑:68万**
**鸿雁:35万**
同级别保时捷taycan turbo Gt——二百三十九万。
特斯拉model S plaid——八十一万。
半价。
不到半价。
陈阳抬起手,全场渐渐安静。
“最后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投到大屏幕上。
马斯克三天前的推特。
“星辰的固态电池要是能实现一千公里续航,我当场把特斯拉工厂吃下去。”
全场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和掌声。
弹幕彻底疯了。
陈阳收起手机,语气平淡。
“我从来不搞ppt造车。我说的每一个参数,各位都亲眼看到了实车验证。”
“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说。”
“说了的事情,我全做到。”
他扫了一眼前排媒体席上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至于马斯克先生的工厂——”
陈阳的目光落在第五排正中间的朱晓彤身上。
朱晓彤此刻的脸色,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不馋他那个工厂。”陈阳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后台。
“我馋的是他的市场。”
走到后台通道入口,他听见身后掌声经久不息。
秦风小跑着跟上来,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陈总,马斯克十五分钟前紧急召开了特斯拉全球董事会。”
“嗯。”
“还有——”秦风往下翻了一页,“大众、宝马、奔驰的中国区负责人,都在往后台赶。他们想见你。”
陈阳走进休息室,倒了杯水。
“不见。”
“他们说只需要五分钟——”
“让他们预约。”陈阳喝了口水,“排到下周吧。我这几天有更重要的事。”
秦风合上手机,没再问。
他知道陈阳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纽约股市再过六个小时开盘。
七千亿美元的空头仓位,正在等着收网。
而此刻,在大洋彼岸的弗里蒙特,特斯拉总部大楼里。
马斯克盯着直播回放画面,手里的咖啡杯已经凉了很久。
桌上的手机每隔几秒就震一次——董事们发来的消息,全是同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办?”
马斯克关掉屏幕。
办公室窗外,加州的阳光很好。
但他第一次觉得,那光有点刺眼。
第634章 日股熔断
东京,日本银行总部。
凌晨五点四十分,距离东证交易所开盘还有三个半小时。
日银总裁植田和男被秘书从床上叫醒。
电话那头是财务省次官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总裁,纽约收盘了。纳斯达克跌了百分之十四点七。”
植田和男沉默了三秒。
“日经期货呢?”
“芝加哥的日经225期货……跌了百分之十六。”
植田和男穿衣服的手停住了。
百分之十六。
上一次出现这种数字,叫“黑色星期一”,那是1987年。
——
海山基地,地下指挥中心。
方墨盯着六块全息屏幕,茶杯端了半天没喝。
屏幕左侧是东京盘前的期货数据。
右侧是伏羲实时生成的日经开盘模拟——二十四条可能路径,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
“东京那边开始有动静了。”
方墨推了推眼镜,“日银凌晨五点五十分紧急召集了货币政策委员会,比正常议息会议提前了七个小时。”
陈阳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筷子挑起面条,吸了一口。
“他们会救市吗?”
“伏羲的判断是——会尝试,但没用。”
方墨调出一组数据,“日银目前持有的EtF规模是三十七万亿日元,占东证总市值的百分之七。理论上可以入场托盘。”
“但问题是,他们的国债收益率已经破了百分之一点五。如果同时托股市,国债和汇率必崩一个。他们选不了三个都要。”
陈阳把面汤喝干净,把碗推到一边。
“不可能三角。”
“对。”
“那就不用管他们了。”陈阳擦了擦嘴,
“东京开盘以后,伏羲全权执行。按昨天的模型,分三波平仓。
第一波吃恐慌性抛售的主跌浪,第二波等日银救市反弹后追空,第三波在尾盘收割成交量。”
“仓位什么时候清完?”
“明天收盘前。一股不留。”
方墨点了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伏羲的执行模块启动。
两千亿美元的空头头寸,被拆分成四千六百笔交易指令,挂在三十七个暗池账户里,等待东京上午九点的钟声。
——
上午九点整。
东京证券交易所。
开盘钟声响了不到三秒,日经225指数跳空低开百分之十二。
交易大厅的电子屏上,红色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丰田、索尼、三菱UFJ、软银——权重股全线暴跌,没有一只撑得住。
做市商的报价系统出现了罕见的“真空带”——买单消失了。
不是买的人少,是根本没人敢接。
九点十七分,日经225跌幅扩大到百分之十五。
东证启动第一级熔断——暂停交易十分钟。
但十分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恢复交易后,抛售更猛。因为在暂停期间,日银宣布了紧急买入EtF的计划。
市场的反应不是感激。是恐惧——日银都急了,说明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十点四十三分,日经225跌幅突破百分之二十。
第二级熔断触发。全市场暂停交易三十分钟。
日本NhK紧急切入直播。主持人的声音在发颤。
“日经225指数今日单日跌幅已超过百分之二十,创下1987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日本央行已启动紧急购入操作,但目前来看效果有限……”
画面切到东京街头的大型电子屏,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屏的红色数字。
有个白发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攥着一张年金通知单。
——
海山基地。
秦风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过来,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平静。
“陈总,日股第一波平仓完成。”
他顿了一下。
“盈利……两千一百亿美元。”
陈阳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波呢?”
“日银在熔断恢复后大规模买入EtF,日经短暂反弹了百分之三。
伏羲在反弹最高点反手追空,第二波已经建仓完毕,正在跟着回落平仓。”
“预计第二波盈利?”
秦风的声音又停了两秒。
“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间。”
方墨在旁边插嘴:“加上美股那边今天的继续下跌,美股浮盈已经从六千三涨到九千二百亿。日股两千一加上第二波,保守四千。”
陈阳在心里算了一下。
美股九千二,日股四千。
合计一万三千二百亿美元。
折合人民币,九万多亿。
“秦风。”
“在。”
“日股第三波,尾盘清仓,一股不留。美股那边,今晚纽约开盘后同步全部平仓。”
“全部?”秦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波动,“陈总,伏羲的模型显示明天还会跌——”
“不要了。”陈阳站起身,“贪心的人死在最后一波。够了。”
秦风沉默片刻。
“明白。”
陈阳关掉频道,走到全息地图前。
地图上,全球主要股市的跌幅用深浅不同的红色标注。
美国最深,日本次之,欧洲再次。
只有华国A股,绿油油地立在那里——准确说是红彤彤地涨在那里。
伏羲发布带来的信心,让A股连涨了三天。
“东洋三十年攒的家底,今天搬走了一部分。”陈阳自言自语。
方墨头也没抬:“准确说,是一小部分。日本家庭金融资产总量超过两千万亿日元,你这四千亿美元,也就刮了层皮。”
“皮就够了。”陈阳转身往外走,“骨头留给维兰德啃。”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告诉史强,维兰德的离岸基金如果开始在日股平仓,第一时间报告。”
“你怀疑维兰德会发现我们?”
陈阳没回头。
“他迟早会发现。因为他一定会复盘每一笔大额交易的对手方。
当他发现有一股资金跟他的节奏完全同步——不是像,是完全同步——他就会知道,有人看穿了他的全部牌面。”
“到那个时候,他会很不舒服。”
门关上了。
——
纽约,开曼群岛数据并行传输线路。
马库斯·韦恩在日股收盘后的例行复盘中,发现了一件事。
日经225的当日成交结构里,有一组交易的时间戳分布和基金的平仓节奏高度吻合,但方向相同、规模更大。
他调出明细,反复比对了四遍。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先生……我们可能不是唯一在日本做空的人。”
第635章 精准逃顶
东京股市收盘。
日经225,单日跌幅百分之二十二点一。
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1987年10月20日的“黑色星期二”。
日本媒体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有人翻出了二战结束时的股市数据做对比。
日本财务省在收盘后二十分钟内宣布成立“市场稳定紧急对策本部”。
但公告刚发出,日元汇率就跌破了160关口。
汇率和股市一起崩。
日银的不可能三角,两个角同时塌了。
——
海山基地。
方墨把最终数据推到陈阳面前。
“日股全部清仓完毕。三波合计净利润——四千八百二十亿美元。”
秦风的声音从频道那头传出来,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经过这两天的洗礼,他已经对十位数的数字脱敏了。
“美股那边,纽约今晚开盘到凌晨三点,全部空头头寸分批平仓完毕。净利润,九千四百亿美元。”
方墨在白板上写下最终数字。
美股:9400亿美元。
日股:4820亿美元。
总计:亿美元。
折合人民币——十万零三百五十四亿。
方墨写完最后一个零,转过身。
“这个数字,大概相当于韩国去年全年的Gdp。”
陈阳没在看白板。他在看手机,刷一条新闻推送。
路透社,十五分钟前发布。
标题:“维兰德集团宣布将于72小时内召开全球AI发布会。”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
“来了。”
方墨凑过来看了一眼新闻,手指推了推镜片。
“做空完了,该拉盘了。”
“嗯。”陈阳靠回椅背,“维兰德的剧本写得很清楚——行政令砸盘,做空收割第一波。
然后抛出重磅利好,股价触底反弹,他在底部抄的那两百亿流通股跟着翻倍,收割第二波。”
“一空一多,双向吃。”方墨语气平淡,“教科书级别的庄家手法。只不过别人用十亿玩,他用一万亿玩。”
陈阳的目光落在新闻标题上。
维兰德集团全球AI发布会。
七十二小时后。
“所有资金到账了吗?”
秦风回复:“正在归集。美股平仓资金走SwIFt清算,到账需要t+2。日股走的新加坡通道,今天下午就能到。
全部资金归集到香港离岸公司,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加速。”陈阳的语气忽然硬了,“三十六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多等。”
秦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维兰德发布会一开,美股会暴涨。到时候华尔街的清算系统、银行间拆借、跨境支付通道,全部会拥堵。资金如果卡在中间环节没到账……”
他没说完。
方墨替他说了:“如果资金卡在美国境内的清算节点,而美国财政部这时候以反洗钱为由冻结可疑资金——”
秦风的声音变了:“我马上协调。”
频道切断。
陈阳站起来,走到全息地图前。
太平洋上,五条资金回流线路用蓝色标注——香港、新加坡、开曼、卢森堡、迪拜。
一万四千亿美元,正在通过这五条管道回流。
他必须在维兰德发布会之前,把每一分钱从西方金融体系里抽出来。
否则,那些钱就是人质。
“方墨。”
“嗯。”
“维兰德的发布会,你觉得他会放什么出来?”
方墨沉默了几秒。
“雅典娜。”
陈阳转过头看他。
“上周伏羲拦截到51区和硅谷之间的一组加密通讯。解密后发现,维兰德已经把雅典娜的基础架构授权给了谷歌、微软和苹果。三家公司各自在做适配层开发。”
“你是说——”
“他不会单独发布雅典娜。”方墨走到屏幕前,调出一张架构图,“他会把雅典娜作为底层引擎,和Gpt做融合。谷歌的模型、微软的生态、苹果的终端,全部接入雅典娜的底座。”
“一个AI统一美国整个科技产业的算力和数据。”
陈阳盯着那张架构图看了很久。
“性能呢?”
“未知。”方墨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犹疑,“但从拦截到的测试数据推算……雅典娜的原始算力,应该在伏羲满血版的三到四倍之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空调的风声格外清楚。
陈阳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汤底,喝了一口。
“三到四倍。”他把碗放下,“那东西不是地球上造出来的。”
“不是。”
“所以我们的技术优势——”
“民用层面,如果维兰德把雅典娜全量放出来,伏羲可能会被反超。”方墨停了停,“但伏羲目前公开的只有百分之五十算力。如果全量释放,差距会缩小到可接受范围。”
“可接受范围不够。”陈阳把泡面碗推到一边,“我需要绝对优势。”
他沉默了十秒。
“后羿计划要加速了。大夏那边的碳基超算集群,产能翻三倍。伏羲的下一代迭代版本,代号——”
他想了想。
“盘古。”
方墨点头,记下。
“还有一件事。”陈阳拿起手机,看着路透社那条新闻的最后一段话——维兰德集团cEo查尔斯·维兰德将亲自登台。
“这个老头要亲自上了。”
“七十岁了,还有这种表演欲。”方墨淡淡说。
“不是表演欲。”陈阳锁上手机,“是宣战。”
——
开曼群岛。
马库斯·韦恩把最终复盘报告发到了维兰德的私人终端。
报告只有两页。核心结论用红色粗体标注:
“在本轮美股及日股做空操作中,存在至少一个未知资金方与我方同步建仓、同步平仓。
该资金方通过至少五条独立通道分散操作,总规模预估在7000亿美元以上。
该资金方的交易节奏与我方高度吻合,时间偏差不超过四分钟。
排除巧合的可能性,对方极有可能提前获知了我方的完整操作计划。”
十分钟后,维兰德的回复到达马库斯的加密信箱。
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是谁。”
第636章 雅典娜出
旧金山,莫斯科尼中心。
维兰德集团的全球AI发布会选在了这里。
会场入口两侧竖着六米高的全息投影柱,银灰色的光流从底部向上涌动,顶端汇聚成一个希腊女神的轮廓。
“AthENA”。
字母悬浮在女神像上方,冷光粼粼。
这场发布会的规格,远超三天前陈阳在鸟巢的汽车发布。
前三排是硅谷的全部权力核心——皮查伊、纳德拉、库克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公关安排的空座,但三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黄仁勋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皮衣照穿,但脸上的表情不像以前那么松弛了。
马斯克没来。
他在推特上发了句“我会在线看”,配了个爆米花的表情。
全球直播平台接入数创下纪录——一百一十二亿人次。
因为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产品发布。
这是回应。
对伏羲的回应。
对华国的回应。
对之前鸟巢那场发布会的回应。
下午两点整。
灯光暗下。
查尔斯·维兰德走上舞台。
七十岁的老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衫,步伐稳健,没有用提词器,甚至没有用麦克风。
胸前别着一枚纽扣大小的定向扬声器,声音直接灌进环绕系统。
“之前,有人在北京告诉全世界,他的AI是最强的。”
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带着刺。
“今天,我在旧金山,告诉你们真正的答案。”
他按下手中的控制器。
舞台上方,巨型全息屏幕展开。
一个对比测试界面出现——左侧标注“伏羲(公开版)”,右侧标注“雅典娜Gpt”。
全场屏息。
测试开始。
第一轮:数学推理。
题目是克雷数学研究所的千禧年问题简化版。
伏羲用了零点七秒给出答案,正确率百分之九十六。
雅典娜用了零点一秒。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第二轮:代码生成。
要求同时用十二种编程语言实现同一个分布式系统架构。伏羲完成时间一点二秒,通过全部编译测试。
雅典娜完成时间零点三秒。不仅通过全部测试,还额外生成了三套优化方案和性能对比报告。
皮查伊的手攥紧了座位扶手。
第三轮:多模态理解。
输入一段没有字幕的十五秒阿拉伯语视频——内容是一名地质学家在沙漠中讲解岩层结构。
要求AI提取关键信息、翻译、生成三维地质模型并预测矿脉走向。
伏羲用了四点一秒,生成了基础模型,矿脉预测覆盖三个可能方向。
雅典娜用了零点八秒。模型精度高出两个数量级,矿脉预测精确到米级,并且自动关联了NASA的卫星地质数据库做交叉验证。
到这里,全场已经坐不住了。
但真正的杀招在第四轮。
“军工模拟。”查尔斯的声音没有波澜,“给雅典娜一个任务——推演一场西太平洋海战。
蓝方两个航母战斗群,红方同等规模舰队加岸基导弹体系。推演时间跨度七十二小时,要求精确到单舰调度级别。”
这不是民用测试了。
这是在全球直播中,公开展示军事AI的推演能力。
cNN的记者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雅典娜用了十二秒。
全息屏幕上,一幅覆盖整个西太平洋的三维态势图展开。
蓝色和红色的舰艇图标精确标注,导弹弹道、电子战覆盖范围、后勤补给线——每一个细节都在实时推演。
七十二小时的战争,被压缩在十二秒里。
查尔斯没有公布推演结果。他只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雅典娜。”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今天起,雅典娜的底层架构将向谷歌、微软、苹果三大科技巨头开放。
谷歌的Gemini、微软的copilot、苹果的Apple Intelligence,都将接入雅典娜内核。”
“我们将其命名为——雅典娜Gpt。”
“一个AI,统一美国全部算力。”
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持续了九十秒。
——
明州,星辰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苏清妍、秦风、方墨、严斌坐了一圈。每个人面前的屏幕上都在播放发布会的回放。
苏清妍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墨,雅典娜真有这么强?”
方墨的镜片反着屏幕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了一串指令,伏羲的分析窗口弹了出来。
“第一轮到第三轮的数据是真的。伏羲通过直播画面逐帧分析了雅典娜的输出结构,确认不是预录演示。”
他停了一下。
“但第四轮军工推演……伏羲认为,那十二秒的推演过程中,雅典娜调用了至少四颗军事侦察卫星的实时数据馈送。
也就是说,它不是纯粹靠算力推演,而是接入了五角大楼的战场感知系统。”
“单论AI的裸算力,雅典娜Gpt的性能大约是伏羲公开版的十二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秦风咽了口口水:“那跟伏羲满血版比呢?”
方墨又敲了几下键盘。
“伏羲公开版只释放了百分之五十的算力。满血版性能是公开版的二点三倍。也就是说——”
“雅典娜Gpt的性能,大约是伏羲满血版的五倍。”
严斌的拳头攥紧了。
苏清妍下意识看向会议室门口。
门开着。
陈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上,靠着墙,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
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陈总——”苏清妍站起来。
陈阳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桌上。
“五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没有愤怒,没有焦虑。
但方墨注意到,陈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
“那东西不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陈阳开口,“是从飞船上扒下来的。地球上的技术造不出这种东西。”
方墨点头:“伏羲也是这个判断。雅典娜的底层逻辑框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计算范式。硅谷再干一百年也搞不出来。”
“所以这不是技术竞争。”陈阳靠回椅背,“这是装备差距。他们捡了一把枪,我们自己打的刀。刀再快,也得面对子弹。”
第637章 双向收割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十秒,陈阳的目光落在方墨身上。
“但刀有一个好处。”
“什么?”
“刀是自己的,能改。枪是捡的,他们未必会修。”
他站起身。
“方墨,伏羲的下一代迭代,代号盘古。
我要它在三个月内——大夏时间两年半内——追上雅典娜。
碳基超算集群的产能,跟苏泰局长要,翻五倍。”
“五倍?”方墨皱眉,“产能翻五倍意味着需要至少三座新的超算中心——”
“大夏在建的工业区有的是地方。电力问题我来解决,核反应堆再加两座。”
陈阳走到窗前。
窗外是明州的夜景。灯火万家,车流如织。
地球另一边,华尔街正在狂欢。
——
海山基地,地下指挥中心。
方墨盯着屏幕上翻红的美股K线图,手里的咖啡已经续了第四杯。
雅典娜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一个交易日,纳斯达克跳空高开百分之九点三。
第二个交易日,涨幅扩大到百分之十四。
第三个交易日——也就是现在——纳指累计反弹百分之二十一,几乎收复了此前暴跌的全部失地。
苹果涨了百分之二十七。
微软涨了百分之三十一。
谷歌涨了百分之三十五。
英伟达涨了百分之四十二。
恐慌用了五天制造的深坑,贪婪只用三天就填平了。
但伏羲的监控面板上,另一组数据正在同步跳动。
维兰德的十七个离岸基金,在这三天里完成了一场教科书级的转向——所有空头头寸,全部平仓。
然后反手做多。
不是试探性建仓。是倾巢而出。
方墨敲了几下键盘,伏羲的资金追踪模块弹出一张流向图。
密密麻麻的箭头从开曼、泽西岛、卢森堡汇聚,穿过华尔街的暗池系统,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抄底。”方墨的声音很轻。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刷新。
苹果——维兰德关联基金累计增持流通股百分之七点二。
微软——百分之六点八。
谷歌——百分之五点一。
英伟达——百分之八点九。
meta——百分之四点三。
亚马逊——百分之三点七。
六家公司。
全是在暴跌最深的那两天扫的货。均价比崩盘前低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方墨把数据汇总推到主屏幕上,转头看向门口。
陈阳刚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肉夹馍,还冒着热气。
“看完了?”陈阳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方墨没接话,把最终统计页面放大。
陈阳嚼着肉夹馍走到屏幕前,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他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平的空头?”
“雅典娜发布会结束后四十七分钟。”
方墨调出时间线,“盘后交易窗口刚开,他就开始动了。
十七个基金同时操作,用了不到六小时把所有空头仓位清干净。”
“利润呢?”
“伏羲根据持仓量和平仓均价倒推——做空端净利润,一万零四百亿美元。”
陈阳把肉夹馍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他就用这笔钱抄底。”
“对。暴跌期间的流通股价格是地板价,他扫了三天,总投入大约八千亿。
按今天收盘价算,这些股票的市值已经涨到了一万两千亿以上。”
方墨推了推眼镜,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也就是说——做空赚了一万零四百亿,抄底浮盈四千亿,合计获利约一万四千四百亿美元。
但更重要的不是这个数字。”
“是股权。”陈阳接上了。
“是股权。”
方墨点头,“他现在是苹果、微软、谷歌、英伟达、meta、亚马逊的重要股东。
六家公司加起来占全球科技市值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而他通过这次操作,在每一家的董事会里都拿到了话语权。”
“再加上雅典娜的底层技术授权协议——谷歌、微软、苹果的AI产品全部依赖雅典娜内核——”
陈阳替他说完了:“技术绑定加上股权渗透。
硅谷不再是六家独立的公司,而是维兰德集团的六个部门。”
方墨沉默了两秒。
“做空砸盘,造成恐慌。拉盘反弹,收割散户。抄底控股,吃掉硅谷。”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箭头。
“三步棋,从头到尾不超过八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刚看完一场魔术表演,明知道是假的,但就是找不出破绽。
“陈总,全部数据跑完了。”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伏羲生成的总结报告。
“维兰德这一波双向收割,做空端加做多端,合计净赚超过两万三千亿美元。”
秦风的声音有点干。
“两万三千亿美元,什么概念——差不多等于英国全年Gdp的三分之二。八天赚的。”
他翻到下一页。
“而且钱还不是最狠的。
他通过这次抄底,拿下了苹果百分之七点二的流通股、微软百分之六点八、英伟达百分之八点九……六家巨头全部渗透。
再加上雅典娜的技术绑定——”
秦风抬头看向陈阳,喉结动了一下。
“太恐怖了。”
陈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串数字上。
两万三千亿。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确实有点意外。
他原本预估维兰德的总收益在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
抄底那一步他算到了,但没算到维兰德敢在三天内吃进这么大的量。
七十岁的老头,手比年轻人还稳。
但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陈阳拿起桌上那个吃了一半的肉夹馍,又咬了一口。
“幸好我们撤得早。”
秦风一怔。
“从他平空头仓位到反手做多,中间只有不到三小时的窗口。
如果我们的资金还压在美股里没出来——”
陈阳擦了擦嘴角,“他拉盘的时候,我们的空头就是他的燃料。
五千亿美元,够他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方墨在旁边补了一句:“伏羲复盘过,如果我们晚撤六小时,仅美股端就会被反向收割至少三千亿。”
秦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陈阳把肉夹馍吃完,把手擦干净,靠回椅子里。
“不过他赚的是快钱。”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万三千亿也好,三万亿也好,维兰德这套玩法的本质是什么?
金融收割。钱从散户口袋里搬到他口袋里,财富总量没变,只是转移了。”
第638章 十万亿元
他看了秦风一眼。
“我们赚了多少?”
秦风翻开电脑。
“美股做空,净利润九千四百亿。
日股做空,净利润四千八百二十亿。”
他顿了一下,往下翻。
“欧洲市场跟跌期间,伏羲自动在伦敦和法兰克福建了两组小仓位,净利润合计四百一十亿。”
“总计——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亿美元。”
秦风合上电脑。
“折合人民币,十万零二千八百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墨在白板上写下两组数字。
维兰德:亿美元。
陈阳:亿美元。
差了八千多亿。
秦风看着白板,眉头皱得很紧。
“我们少赚了差不多一个沙特阿美的市值。”
“没少。”陈阳摇了下头。
秦风没理解。
陈阳站起来,走到全息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星辰集团在全球的产业布局——星云汽车、固态电池、伏羲AI、碳基芯片、聚变能源、星辰银行……
“维兰德赚了两万三千亿美元的现金和股票。然后呢?”
他指着屏幕上维兰德新拿下的那些股权。
“苹果、微软、谷歌——这些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是芯片,是AI,是云计算。
维兰德用雅典娜绑定了它们的技术底座,用股权渗透了它们的决策层。
看起来很完美。”
“但这些公司的芯片,用的是硅基架构。”
——
“碳基芯片量产线,跑通了。”
方墨把一份报告推到陈阳面前,食指点在封面的红色“绝密”标签上。
“7纳米碳基cpU和GpU,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大夏那边的实验室数据,伏羲已经交叉验证过三遍了。”
陈阳翻开报告,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芯片实物照片上。
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碳黑色的基底上密布着肉眼不可见的纳米级电路。
不是硅,是碳纳米管。
“跟英特尔最新的硅基7纳米比呢?”
“单核性能高百分之四十七,功耗低百分之六十三。”
方墨的语气很平,但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关键是——不需要EUV光刻机。”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
EUV极紫外光刻机,全球只有荷兰ASmL能造,一台二十亿,交期三年起,美国一纸禁令就能掐断供应。
整个华国半导体产业被这个东西卡了十年脖子。
现在不需要了。
“ArF浸没式dUV加四重曝光,国产上海微电子的SSA800系列完全够用。”
方墨调出一张设备架构图,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量产设备直接复用国产成熟硅基产线。前道、中道、后道,没有一个环节需要进口设备。”
陈阳合上报告。
“工厂呢?”
方墨和秦风对视了一眼。秦风接过话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半年前您让我在明州郊区找地方的时候,我就盯上了雷山。”
雷山,海拔3229.4米,汉东省第一高峰。
山体花岗岩结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山脚下有个天然溶洞群,最大的主洞纵深超过两公里。
“地皮半年前就买下来了,第一批施工队进场的时候还是打着矿业开发的旗号。
后来汇报给国家,苏局长当天就批了特级施工令——十万人次的工程兵和基建队伍,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
秦风翻到工程进度页面。
“截至目前,雷山基地主体工程完成百分之七十八。”
他把一张三维结构图投到全息屏幕上。
陈阳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这不是一个基地。
这是一座塞进山体里的城市。
主体空间全长二十公里,最大高度超过四百米——一百二十层楼。
最大宽度三千米。
总体积大约六千万立方米。
波音747可以在里面飞。
“上层是芯片量产区,百级超洁净厂房。
中层是配套工业区,包括封测车间、材料制备中心、碳管生长工厂。
下层——”
秦风停了一下。
“下层是核心区。
防核加固标准,覆岩厚度三百米以上。
里面规划了航天飞机总装车间、备用超算中心、以及战略物资储备库。”
陈阳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基地的最底层。
“海底通道呢?”
“国家调了两台大型盾构机,从海山基地方向对向掘进。
设计全长四十七公里,直径十二米,双向四车道。预计一年内贯通。”
秦风合上电脑,看着陈阳。
“通了之后,海山基地和雷山基地之间,物资和人员二十分钟直达。
两个基地互为备份,任何一个被摧毁,另一个都能独立运转。”
陈阳没说话,走回桌前坐下。
“设备。”
秦风早有准备,直接翻到采购清单。
“ArF浸没式dUV光刻机,上海微电子SSA800-10型,首批采购四十台。
四重曝光配置,套刻精度正负1.7纳米以内。
上海微电子为了这笔订单,把今年全年产能的一半都给了我们。”
“ALd原子层沉积系统,拓荆科技,二十五台。
单原子层精度0.1纳米,用于高k栅介质沉积。拓荆的董事长亲自飞到明州来签的合同。”
“刻蚀设备,中微公司和北方华创各供三十台。
Icp、RIE、ALE三种刻蚀机全覆盖,碳管沟道无损伤刻蚀选择比超过五十比一。”
“清洗设备,盛美上海,十五台。兆声波清洗,颗粒去除率99.99%以上。”
“涂胶显影,芯源微,二十台。磁控溅射、退火炉、pEcVd——北方华创全家桶,六十台打包。”
秦风翻过一页。
“碳基专用设备——这部分是核心中的核心。”
“晶圆级碳管定向阵列cVd生长系统,北大重庆碳基院联合北方华创定制开发,第一批八台已经下线。
八英寸晶圆原位生长高密度平行碳管阵列,密度超过每微米一百五十根。”
“超高纯碳管宏量提纯系统,苏州冷石纳米,六台。
六个九纯度的半导体型碳管,公斤级产能。天奈科技做备份供应。”
“碳管涂布与无损转移设备,苏州麟能定制,四台。
溶液法晶圆级均匀涂布,转移无损率99.9%。”
“碳管专用在线检测——拉曼光谱仪、原子力显微镜、晶圆级缺陷扫描,全套二十台。”
秦风合上清单,报了个数。
“前道设备总计两百三十七台套,碳基专用设备十八台套,中后道封测设备一百二十台套。
全部国产,零进口依赖。设备总采购金额——四百一十亿。”
第639章 雷山基地
方墨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条产线的配置。
按您说的规模,雷山基地规划了六条8英寸碳基量产线,满产后月产能十二万片晶圆。
六条线全部投产的话,设备总投入大概两千五百亿。”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收购的事呢?”
秦风翻到下一份文件。
“按您的指示,这几个月一直在推进。”
“天奈科技,碳纳米管宏量制备龙头,国内唯一实现单壁碳管公斤级量产的企业。
全资收购完成,总价八十二亿。
研发团队四百七十人,连人带专利带产线全部装进来了。”
“苏州冷石纳米,超高纯碳管提纯技术龙头。
控股收购,占股百分之六十七,收购价十四亿。
核心技术团队三十一人全部签了十年锁定期。”
“苏州麟能,碳管连续生长系统龙头。全资收购,九亿。设备产线整体搬迁至雷山基地。”
秦风翻过一页。
“前道设备端——拓荆科技,国产ALd龙头,参股百分之十九点九,投资六十三亿,拿到了ALd技术的独家优先供应协议。
盛美上海,清洗设备,同样参股百分之十五,投了四十一亿。芯源微,涂胶显影配套,参股百分之十二。”
“封测端——华天科技,国内高端cpU封装能力最强的几家之一,具备倒装和3d堆叠封装产线。
控股收购完成,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总价一百五十亿。长川科技,国产AtE测试设备龙头,参股百分之二十三。
华峰测控,cp/Ft测试,参股百分之十八。”
“EdA软件——华大九天全资收购,两百一十亿。
概伦电子控股收购,占股百分之六十一,九十七亿。
两家合并后的EdA工具链已经完整支持7纳米碳基工艺的全流程设计。”
秦风把文件合上,报最终数字。
“收购及参股总投入,七百四十六亿。
加上设备采购四百一十亿,基建投入三百二十亿,厂务配套八十五亿。
雷山基地一期总投资——一千五百六十一亿。”
“人呢?”陈阳问。
“北大重庆碳基院的产业化团队,整建制搬入,核心研发人员两百四十人。天奈科技并入的四百七十人。
冷石纳米三十一人。
华大九天和概伦电子的EdA团队合并后一千一百人。
各设备厂商派驻的技术支持和产线工程师,长期驻场超过八百人。”
秦风看了一眼备注。
“再加上华天科技封测线的熟练技工两千三百人,雷山基地自主招聘的产线操作员、质控、设备维护人员四千人——”
“一期到岗总人数,九千八百四十一人。”
方墨在旁边开口了:“二期规划再扩招六千人,六条产线全开后,整个基地常驻人员会超过两万。”
陈阳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两万人,藏在一座山里,造全世界最强的芯片。不需要ASmL,不需要台积电,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厂务配套的超纯水系统呢?”
“18.2兆欧厘米的超纯水生产线,雷山地下有天然泉水层,水源取自山体内部,经八级过滤后直供洁净厂房。
双回路不间断供电接的是两座玲龙一号核反应堆,独立于国家电网。
高纯特气——氮气、氩气、氟基刻蚀气体——
山洞恒温环境天然适合储存,已建成三个月的战略备量。”
秦风又补了一句。
“AmhS自动化传送系统和mES生产执行系统都是伏羲定制开发的。
整条产线从投料到出片,人工干预率低于百分之三。”
陈阳站起身。
“盾构机什么时候能打通?”
“海山那边掘进速度每天十八米,雷山这边每天十五米。
两端同时推进,最快十一个月贯通。”
陈阳走到全息屏幕前,用手指把雷山基地的三维模型旋转了一圈。
二十公里长的地下空间,六千万立方米的体积。上层造芯片,中层造材料,下层——
他的手指停在最底层的那个空白区域。
“航天飞机总装车间的层高够不够?”
秦风点头:“四百米净高,腾云号空天飞机总长三十七米,翼展二十二米。不要说总装,在里面试飞滑跑都够。”
陈阳收回手,转身看向方墨。
“第一批7纳米碳基cpU什么时候能下线?”
方墨推了推眼镜。
“首条产线设备安装调试还需要三天。试产跑通工艺大概三天。如果一切顺利——”
“六天后,第一批量产芯片出片。”
陈阳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维兰德的雅典娜,用的是从飞船上扒下来的AI模块。
但那个模块想跑起来,得靠地球上的硬件。”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目光变得很锐。
“我要在第一批芯片下线的同一天,召开全球发布会。”
秦风愣了一下:“发布什么?”
“碳基芯片。”
“面向全球公开。”
——
雷山基地,地下一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带着微量臭氧的冷气扑面而来。
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湿度锁死在百分之四十五。
陈阳走在最前面,苏清妍跟在半步之后,方墨、史强、秦风三人落后两步。基地安保主管带路,通过了三道虹膜识别闸机。
走廊尽头是一面落地玻璃墙。
玻璃墙后面,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百级超洁净厂房。
黄光区。
穿着兔子服的工程师在设备间穿行,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标准流程上。
ArF浸没式dUV光刻机在正中位置,上海微电子的logo贴在机身侧面。四台并排,运行指示灯全绿。
“陈总。”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迎上来。
个子不高,后脑勺头发稀疏,但精神头很足。
北大重庆碳基院产业化团队负责人,周政。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各自抱着平板或笔记本电脑,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
“周教授,直接开始吧。”陈阳没废话。
周政点头,转身往观测走廊深处走。
一行人来到了一间技术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几块芯片样品——碳黑色的基底,在顶灯下泛着哑光。
周政拿起其中一块,托在掌心。
“这是昨天第一条产线下线的第一批量产片。
8英寸晶圆,7纳米碳基cmoS。”
他把芯片放回桌上,打开投影。
“我先说底层原理,再说工艺,最后对标性能。有问题随时打断。”
陈阳搬了把椅子坐下,苏清妍站他旁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方墨自己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双手插兜。
史强对技术不感兴趣,在门口站岗。
“沟道材料用的是半导体型单壁碳纳米管。”
周政指着投影上的原子结构图,“一维管状结构,天然管径一点二到一点六纳米。
各位不需要记这些数字,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东西的载流子迁移率,是单晶硅的一百倍。”
秦风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一百倍什么概念?”
第640章 碳基芯片
坐在周政左手边的一个年轻女研究员开口了。
短头发,说话很快。
碳管阵列生长工艺负责人,林恩恩。
“打个比方。硅基晶体管的电子跑起来像在泥地里走路,碳管里的电子像在冰面上滑。
同样的距离,一个喘得要死,一个根本没出汗。”
方墨在角落里轻声嘀咕了一句:“冰面上打冰壶。”
林恩恩看了他一眼,没理。
“载流子饱和速度四乘十的七次方厘米每秒,硅的四倍。”
周政切到下一页,“更关键的是,碳管的一维超薄体结构天然压制短沟道效应。
硅基芯片缩到三纳米以下,量子隧穿漏电堵都堵不住,得靠GAA环栅、背面供电这些复杂架构去兜。
碳管不用。物理结构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我们在七纳米节点,用的是最简单的平面顶栅结构。”
陈阳问:“器件架构说一下。”
周政右手边的人接过话。
瘦高个,四十出头,左手无名指缠着创可贴——大概是调试设备时划的。
器件架构与集成负责人,陈锋。
跟陈阳同姓,但没有亲戚关系。
“无掺杂cmoS。”
陈锋把投影切到器件截面图,“硅基芯片造p型和N型晶体管,得靠离子注入往硅里面砸掺杂原子。
温度上千度,而且砸进去的原子分布不均匀,直接影响器件一致性。”
“我们不掺杂。p型管用钯做源漏电极,N型管用钪。
金属功函数不一样,电子注入行为不一样,晶体管极性就分开了。”
他翻到下一张图,是一组对比数据。
“免掺杂带来两个好处。第一,没有离子注入造成的晶格损伤,器件寿命延长三倍以上。
第二,阈值电压一致性提升一个数量级。
直接反映在良率上——我们首批试产的良率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苏清妍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阳一眼。
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台积电三纳米工艺刚量产时的良率不到百分之八十。
陈阳没有表态,示意继续。
第三个人站起来。
矮胖,说话带江浙口音。
碳管提纯与材料负责人,何建宏。
天奈科技并入的技术骨干。
“原料是整条工艺链的命门。”
何建宏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组纯度检测报告。
“半导体型碳管纯度要求六个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少一个九,芯片就会出现随机逻辑错误。
这个指标在三年前全世界没有人能做到公斤级量产。”
“现在能做到。”
他指着报告上的数字,
“凝胶色谱法提纯,六台设备并联,日产量两公斤。
管径偏差控制在零点二纳米以内,带隙零点五到零点七电子伏特,无金属催化剂残留。”
“两公斤够造多少片晶圆?”陈阳问。
“八英寸晶圆,每天两公斤碳管大约支撑四百片。”
何建宏答得很快,“六条产线全开的话日需十二公斤,提纯设备还得扩三倍。
但这只是工程放量的问题,技术上没有瓶颈了。”
陈阳转头看方墨。
方墨点了下头,意思是数据跟伏羲的交叉验证结果一致。
“衬底呢?”
“八英寸高阻单晶硅,表面热氧化二百八十纳米二氧化硅绝缘层。”
何建宏摆手,“这个不值得说,跟普通硅基晶圆一模一样,国内几十家厂能供。”
第四个人没等被点名就开口了。
三十出头,穿着蓝色冲锋衣,看着不像搞科研的。
光刻与图形化工艺负责人,许哲。
“各位最关心的问题——不用EUV怎么做七纳米。”
许哲把投影抢过来,切到一张工艺流程图。
“ArF浸没式dUV,波长一百九十三纳米。单次曝光分辨率极限是三十八纳米。
七纳米怎么做?
四重曝光。
一层图形拆成四次来印。”
“麻烦吗?”
他自问自答,“确实麻烦,光刻步骤比EUV多三倍,套刻精度要求正负一点七纳米。
但上海微电子最新的SSA800-10可以做到。”
“成本呢?”
秦风终于放下水杯,问了个商人该问的问题。
许哲咧嘴笑了一下——难得,这间屋子里终于有人问他懂的东西了。
“一台EUV光刻机,ASmL报价二十亿人民币起,交期三年,想买还不一定卖你。
一台SSA800,报价一点二亿,交期四个月,管够。
四重曝光损失的产能用机台数量补回来,综合成本只有EUV方案的三分之一。”
“而且——”他竖起食指,“不受任何国家的出口管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句话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最后一个人始终没站起来,坐在角落里翻着平板。
周政看了他一眼:“老吕,到你了。”
吕远山,封测与可靠性负责人。
华天科技过来的老工程师,五十多岁,头发全白,手上有茧子。
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张性能对标表。
“别的我不多说。直接跟台积电N2对比。”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晶体管密度,我们两点一亿每平方毫米,台积电N2是一点八三亿。
高百分之十四点七。够到硅基一点八纳米节点的水平。”
“开关速度,门延时零点零八皮秒,N2的三点二倍。
同架构峰值频率提升百分之两百二十。”
秦风的嘴张开了。
“功耗。同性能下,动态功耗是N2的四分之一。
静态漏电功耗,十分之一。”
吕远山用手指点着平板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念。
“综合能效比,算力除以瓦数,是N2的四点五倍。
能量延迟积——这是集成电路领域最硬的综合能效指标——我们是N2的五分之一。”
“翻译成人话。”吕远山抬起头,看着陈阳。
“同样大小的芯片,我们的算力是台积电最先进工艺的三点五倍。
如果做AI专用张量芯片,算力密度是五倍,功耗还低四分之三。”
“还有一条。”他放下平板,“工作结温上限两百度。硅基商用上限一百二十五度。抗电离辐射能力是硅基的十二倍。”
“意味着什么?这玩意儿扔到太空里,扔到沙漠里,扔到核反应堆旁边,照样跑。”
会议室里没声音了。
苏清妍的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两页,最后几行字越写越潦草——不是她不认真,是手跟不上脑子。
方墨从角落走出来,站到投影前。
“我补一条。”他推了推眼镜,“伏羲现在跑在硅基超算集群上,满血版性能是雅典娜的五分之一。”
他看向陈阳。
“如果把伏羲迁移到碳基芯片集群上——同规模算力卡的情况下——单卡性能翻三到五倍。
同时功耗降到四分之一,意味着同样的电力预算下可以部署四倍数量的算力卡。”
“综合下来。”方墨在白板上写了一个乘法式。
“3.5x4=14。”
“理论峰值算力提升十四倍。”
“伏羲下一代迭代版本,如果跑在碳基集群上——”
他把笔帽盖上。
“性能将是雅典娜的二点八倍。”
陈阳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碳黑色的芯片样品。
指甲盖大小,八克重。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
第641章 跑分溢出
明州,星辰集团总部。
一楼大厅被改造成了发布会现场。
舞台正中央的全息屏幕还没亮。
台下六百个座位坐满,前三排是受邀嘉宾,后排架满了媒体的长枪短炮。
雷军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签字笔。
他旁边是余承东,两人正低头交流。
第二排坐着联想杨元庆、vivo沈炜、oppo陈明永。
再往后,是腾讯、阿里、字节跳动的技术Vp。
整个华国消费电子和互联网行业的半壁江山,齐聚一堂。
雷军收到邀请函时,上面只印了一行字——
“星辰集团碳基芯片全球发布会。”
没提参数,没有预告。
他亲自来,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给陈阳面子。
固态电池掀起的风暴历历在目,这个年轻人打出的牌,从不按套路出牌。
台侧的倒计时跳到00:00。
灯光全暗。
全球一百四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视频直播间同步开启。
开场前三秒,在线人数突破两亿。
弹幕瞬间覆满屏幕——
【来了来了!】
【碳基芯片是什么?能吃吗?】
【陈总又要搞事情了】
【前排合影!】
陈阳从舞台左侧走入光束中。
黑色圆领衫,深灰色长裤,没戴任何饰品。
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亚克力小盒子。
站定。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今天只发布一样东西。”
他把亚克力盒子举到镜头前。
盒子里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碳黑色基底,在聚光灯下泛着哑光。
“7纳米碳基cpU。”
台下瞬间安静。
余承东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了雷军一眼。
雷军指尖的笔停转了。
直播间弹幕滚动速度慢了半拍,紧接着全面爆炸——
【7纳米?不是说碳基还在实验室阶段吗???】
【等等,7nm?现在最先进的不是台积电2nm吗?这算什么?】
【笑死,人家都2nm了你搞7nm复古风?】
陈阳无视了所有的质疑。
他侧身,背后的全息屏幕猛地亮起。
屏幕左侧,一颗芯片的三维结构图缓缓旋转,碳黑色的纳米级电路纵横交错。
右侧,打出一行白底黑字:
**沟道材料:半导体型单壁碳纳米管**
**载流子迁移率:单晶硅的100倍**
**载流子饱和速度:单晶硅的4倍**
雷军的身体前倾,视线死死锁在屏幕的数据上。
陈阳的声音不紧不慢。
“碳纳米管的物理特性,天然压制短沟道效应。硅基芯片缩到3纳米以下,量子隧穿漏电绕不开,得靠GAA环栅、背面供电强行续命。”
“碳管不需要。”
他停顿了半秒。
“所以我们用7纳米制程,做到了什么?”
全息屏幕切换,弹出一张对比表。
左列:**星辰7nm碳基cpU**。
右列:**台积电N2(2nm)硅基旗舰cpU**。
第一行数据亮起。
**同性能功耗:碳基cpU满载功耗为2nm硅基cpU的25%。**
**硅基cpU需125w达成的性能,碳基cpU仅需32w。**
台下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联想杨元庆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死盯屏幕。
弹幕风向陡转——
【等等……同性能功耗只有四分之一??】
【这不对吧,7nm怎么可能比2nm能效高这么多?】
【我学半导体的,碳管迁移率确实碾压硅,但这数据离谱了吧!】
第二行数据亮起。
**同功耗峰值睿频:碳基cpU可持续睿频至18Ghz。**
**2nm硅基cpU极限睿频:5.8Ghz。**
啪。
雷军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余承东转过头,嘴唇动了动。雷军看懂了他的口型——
“十八G?”
全场死寂。
两秒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将大厅掀翻。
弹幕卡顿一瞬,随后陷入疯狂——
【18Ghz???????】
【我没眼花吧?十八?不是一点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英特尔的棺材板炸了!!!】
【这他妈是造芯片还是造核弹啊???】
旧金山,英伟达总部。
凌晨四点。黄仁勋穿着皮衣,坐在办公桌前紧盯屏幕。
当看到18Ghz的字眼时,他放下咖啡杯。
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悬停片刻。
又放下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陷入长久的沉默。
台上,陈阳继续推进。
“有人会问,7纳米拿什么打2纳米。”
他直视前方的主摄像机。
“因为我们不在同一条赛道。”
全息屏幕字体放大——
**光刻设备:ArF浸没式dUV,上海微电子SSA800系列。**
**四重曝光,套刻精度±1.7nm。**
**全产线零进口设备,零进口依赖。**
陈阳的语速没有丝毫起伏。
“不需要EUV光刻机。”
全场鸦雀无声。
雷军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笔。
他的手在发颤,指腹紧紧捏住笔杆,骨节泛白。
弹幕彻底失控,瀑布般刷过——
【不需要EUV!!!不需要EUV!!!】
【卡了十年的脖子,今天断了!】
【ASmL的股价还好吗?快去看看!】
【我哭了,真的哭了】
【阿美你封啊,你继续封啊!!!!】
荷兰,ASmL总部。
cEo彼得·温宁克的助理撞开办公室大门,将平板推到桌上。
温宁克看了三十秒直播画面。
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内线。
“通知董事会。”
他紧握话筒。
“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
明州发布会现场。
陈阳站在台上,左手按下遥控器。
屏幕切到下一页。
**单核性能对比。**
**7nm碳基cpU单核Ipc:较2nm硅基提升18%。**
**叠加频率优势,单核综合性能为2nm硅基的3.5倍。**
**多核满载综合性能:4倍。**
台下第二排,vivo沈炜举起手机拍大屏幕,手指连点三次才按准快门。
弹幕已经刷出重影——
【单核3.5倍……我在做梦吗】
【7nm打2nm,四倍性能,这是地球科技?】
【陈阳:我用上一代工艺打你两代。这就叫降维打击!】
“下一项。实机演示。”
第642章 CPU/GPU
舞台右侧幕布升起。
一台无品牌标识的白色主机立在展示台上,连接着一台8K显示器。
工程师上台,拆开主机侧板。
主板中央,一颗碳黑色cpU稳稳卡在插槽里。
散热器配置了一个普通单塔风冷。
雷军皱起眉头。这种性能怪兽,不上360水冷压得住?
系统启动,8K屏幕亮起。
“跑个cpU基准测试。”陈阳道,“cinebench R23。”
工程师点击运行。
进度条拉出残影。
常规测试需要十分钟的多核渲染。
三十二秒,跑完。
最终分数弹满整个屏幕。
台下前三排的大佬几乎同时离座起立。
余承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不可能!”
弹幕炸裂——
【这什么分数???我显示器坏了???】
【R23多核跑出这个数???牙膏厂十年也挤不出这个量啊!】
【散热呢?就一个风冷??功耗多少???】
陈阳指向屏幕角落的监测窗口。
“满载全核峰值运行,实时功耗——三十一瓦。”
雷军闭上双眼。
台式机cpU,三十一瓦满载。
他睁开眼,死盯台上的陈阳。
“下一个,GpU。”
工程师拉过另一台主机。透明侧板内,插着一块单风扇显卡。
没有外接供电线。
杨元庆摘下眼镜,擦拭了第三次。
“《赛博朋克2077》,8K分辨率,最高画质,光追全开,超级采样关闭。”陈阳报出参数,“原生渲染,无补帧。”
工程师启动游戏。
夜之城在8K屏幕上铺开。霓虹灯倒影在水洼里,雨滴坠落,光影极致细腻。
右上角的帧率计数器剧烈跳动。
最终稳定在124帧。
波动范围:122到126。
全场死寂。
8K光追全开,原生渲染120帧以上。
而目前最强的硅基旗舰显卡,同等设置下,只能挣扎在30到40帧。
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后疯狂涌动——
【我要买!!!多少钱都买!!!!】
【8K光追原生120帧??没接供电线的显卡???】
【老黄哭了吗?】
【英伟达,安息吧!】
旧金山。
黄仁勋关掉直播。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未拨的号码。
“Lisa。”
电话那头,Amd的苏姿丰同样在看直播。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发干。
“明天早上,三方电话,叫上帕特。”黄仁勋按了按太阳穴。
帕特·基辛格,英特尔cEo。
昔日的三家死敌,今天迎来了同一个掘墓人。
台上,工程师切入3dmark跑分。
time Spy Extreme。
进度条推进不到一分钟,分数开始疯狂跳动。
五位数。
六位数。
画面猛地一闪。
跑分界面卡死,弹出一个白底红字的报错框:
**ERRoR:ScoRE VALUE oVERFLow。**
数值溢出。
全场愕然。
【崩了???】
【翻车了!!!直播翻车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ppt造车!】
【跑不动崩了吧!】
余承东紧盯屏幕。
雷军没动,视线锁定陈阳。
陈阳神色未变,走到主机旁,点开跑分软件的关于页面。
拉出版号。
“3dmark这个版本的分数上限是分。”
他转向观众席。
“它没崩。它是装不下了。”
工程师敲击键盘,调出后台日志的原始跑分数据——
**347,281。**
雷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撞上第二排沈炜的膝盖。
沈炜顾不上疼痛,跟着起身。
【卧槽!!!不是崩了!是跑分装不下了!!!】
【芯片性能把测试软件干溢出了!!!这什么鬼故事!!!】
【3dmark:你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jpg】
【见证历史兄弟们!!!截图!!!】
东京,索尼半导体事业部。
吉田宪一郎盯着屏幕上的六位数,摘下眼镜搁在桌面。
身旁的技术总监低声呢喃:“这不是竞争,这是屠杀。”
库比蒂诺,苹果总部。
库克独自坐在会议室,手指摩挲着面前的macbook pro边框。
机身内装的是m4 Ultra芯片,台积电3纳米工艺,苹果的底牌。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347,281。
拿出手机,给硬件工程副总裁发送短讯:
“call me. Now.”
……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九亿。
陈阳站回舞台中央,切出全新页面。
“最后一项。AI算力。”
**同芯片面积AI张量算力:碳基GpU的Fp8算力为2nm硅基旗舰GpU的5倍。**
**同AI训练性能功耗:碳基GpU仅为硅基的1/12。**
**单卡可流畅运行千亿参数大模型。**
台下,字节跳动的技术Vp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
“同等机柜功耗下,碳基GpU集群总算力是2nm硅基集群的十倍。
AI大模型训练时间缩短百分之八十,数据中心电力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
陈阳环视全场。
前三排嘉宾无一人落座。
雷军紧盯着台上的芯片,眼中满是狂热。
“说完性能,说价格。”
全息屏幕刷新。
**星辰c1 碳基旗舰cpU:定价2999元人民币。**
**星辰G1 碳基旗舰GpU:定价3999元人民币。**
大厅内落针可闻。
英伟达最新旗舰显卡,国行售价一万六。台积电代工的旗舰cpU,动辄过万。
弹幕刷出统一的句式,循环霸屏——
【三千九???三千九???三千九???】
【少看个万字?】
【这个价格是要把英伟达和英特尔一起活埋啊!!!】
【打工人的春天来了!!!】
韩国,三星电子总部。
半导体总裁庆桂显关掉直播,抓起内线电话。
“通知所有事业部负责人,下午两点紧急会议!”
三星在2nm硅基工艺上砸了上百亿美金。
现在,一款国产7纳米碳基芯片,性能碾压四倍,价格下杀五倍。
这不是技术迭代,这是彻底掀桌子。
第643章 来抢产能
台上,陈阳说出最后的结语。
“以上产品,不是ppt,不是期货。”
他竖起一根手指。
“雷山基地第一条产线,三天前已量产。首批8英寸晶圆良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三。”
“第一批十万颗cpU和五万颗GpU,七天后开始供货。”
全场哗然。
弹幕再次冲顶——
【已量产!!!他说已量产了!!!!】
【直接卖!!!】
【七天后供货!这什么执行力!!!】
【陈阳:硅基时代结束。碳基纪元,现在开始。】
发布会结束的瞬间,雷钧绕过安保绳,直奔后台通道。
秦风快步拦下。
“雷总,陈总正在——”
“我等。”雷钧站定,双手插兜。“多久都等。”
后台休息室。
陈阳喝了口水,翻看手机数据。全球直播累计观看突破十四亿。
屏幕弹出方墨的消息。
“伏羲监测到异常。维兰德集团在发布会第七分钟启动最高级别通信加密协议。
51区地下基地的能源消耗在过去四十分钟内飙升三倍。”
“雅典娜的信号强度出现脉冲式波动。不像运算,更像在搜索。”
陈阳视线停顿。
能源消耗飙升三倍,只说明一件事——他们在全功率运行那艘外星飞船。
碳基芯片的发布,砸碎了硅基时代,也彻底挑动了维兰德最敏感的神经,他们急了。
陈阳收起手机,拉开后台大门。
秦风和雷钧同时看过来。
“雷总。”陈阳点点头,“进来聊。”
——
后台休息室的门关上不到十秒,秦风的手机就开始振。
第一个电话,余晨东。
“秦总,我排第几?”
“雷总刚进去。”
“几分钟?”
“没定。”
余晨东挂了。
秦风低头看屏幕,未接来电十七个,微信消息九十多条没读。
杨元庆、沈炜、陈明永、比亚迪王传福、长安朱华荣——名字一个比一个响,语气一个比一个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走廊墙上。
发布会结束才十二分钟。
——
休息室内。
雷钧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但脚尖一直在抖。
“陈总,我直说。”
“说。”
“小米要碳基芯片。手机、平板、笔记本、Iot全线产品,我全要换。”
陈阳拧开矿泉水瓶盖。“量呢?”
雷钧报了个数。
陈阳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雷总,我第一条产线月产能十二万片8英寸晶圆。
一颗手机Soc的die面积按80平方毫米算,一片晶圆切大概380颗。
十二万片,就是四千五百六十万颗。”
“听着多?”陈阳把瓶盖拧回去。
“台下坐着的那些人,加起来的需求量是这个数的二十倍。”
雷钧的脚不抖了。
“所以我问你——你愿意拿什么来换优先级?”
雷钧没犹豫。
“小米汽车的电池订单。”
陈阳看了他一眼。
“下一代SU8的电池方案还没定,原计划是宁德时代麒麟电池。”
雷钧往前欠身,“如果星辰愿意保证手机Soc的优先供货,SU8全系切换星辰固态电池,独家供应,三年起步。”
这笔账不难算。
小米汽车去年出货三十八万台,今年目标翻倍。
固态电池单车成本比麒麟电池贵两万,但续航多出四百公里,溢价空间远不止两万。
“多少台的量?”
“今年八十万,明年一百五十万。”
陈阳点头。
“可以谈。但芯片供货比例,第一季度最多给你总产能的百分之十五。”
雷钧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百分之十五,折算下来大约六百八十万颗Soc。
小米一个季度光手机就卖四千万台。
“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决定的。”
陈阳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雷总,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我已经多给了五个点。外面还排着二十几个。”
雷钧沉默。
他太清楚这个局面意味着什么——碳基芯片不是一款新产品,是一张新时代的门票。
谁先拿到足够的产能,谁就能在未来三年的产品周期里建立代差壁垒。
“行。”雷钧伸出手,“百分之十五,先签框架。产线扩产之后,优先追加。”
陈阳握住他的手。“秦风会跟你的人对接,一周内出合同。”
两人刚松开手,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
余晨东站在门口,西装扣子解开,领带歪了,额头有汗。
“陈总。”
雷钧转头。
余晨东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雷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老余,我还没谈完。”
雷钧的语气控制得很好,但谁都听得出来不高兴。
“你谈完了。”
余晨东看都没看他,视线锁在陈阳脸上。
“陈总,华为需要碳基芯片。不是想要,是必须要。”
秦风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很为难。
他拦不住余晨东——准确说,除了安保动手,没人拦得住这位。
陈阳朝秦风摆了下手,意思是不用管了。
“余总,规矩是排队。”
“我排了。”
余晨东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和秦风的通话记录。
“四分钟前,你助理告诉我前面还有一个人。我等了四分钟。”
雷钧扭头看他。“四分钟叫排队?”
“四分钟不短了。”
余晨东面不改色,“你跟陈总聊了十一分钟。雷总,我对面排着的人比你着急多了。”
雷钧笑了一声,没接话。
陈阳靠回沙发。“余总,华为要多少?”
“全部。”
休息室安静了一拍。
雷钧转过身来了。
“产能有多少我要多少。”
余晨东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机芯片、服务器芯片、车载芯片、基站芯片,四条产品线。
华为被制裁三年,硅基先进制程全断供,麒麟9000库存见底。
你这颗碳基芯片,就是华为的命。”
“雷总是拿电池订单换优先级。余总打算拿什么?”
余晨东没犹豫。
“鸿蒙生态。”
雷钧的表情变了。
第644章 僧多粥少
“碳基芯片想铺开,不能只卖硬件,得有操作系统和软件生态配套。”
余晨东语速极快,一改往日的从容:“鸿蒙现在的全球装机量九亿台,开发者两百四十万。
星辰碳基芯片原生适配鸿蒙内核,我把底层驱动框架的源代码全开放给你们,联合开发,深度优化。”
“硬件性能领先四倍,这是物理优势。没有软件生态,终端用户根本无法感知。”
余晨东竖起一根手指,“给我百分之三十的产能。一年时间,我帮你把碳基芯片的生态彻底打通。”
雷钧听不下去,直接站起。
“老余,百分之三十?我百分之十五你来抢三十?别人喝西北风?”
“别人的事,别人操心。”
余晨东眼皮都没抬,铁了心要拿下最大份额。
华为被制裁太久,太渴望这张掀桌子的底牌。
“我操心!”雷钧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抬高八度,
“你拿三成,我拿一成半,外面还排着二十多家。陈总怎么分?”
“所以我刚才说了,最好全给华为。”余晨东身子往后一靠。
“你——”雷钧气结。
门从外面推开。
三个人挤进这间不大的休息室。
杨元庆走在最前,沈炜和陈明永紧随其后。
秦风跟在后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这几位身价加起来过万亿的老总硬闯,总不能让安保上防暴叉。
“陈总,抱歉。”杨元庆先开口,保持着生意场上的平和,
“外面实在等得心焦。听闻余总捷足先登,我们也就厚着脸皮进来了。”
陈阳抬了抬手,指着空位:“都坐。”
沙发满员。陈明永四下环视,从角落拎了把折叠椅撑开坐下。
“杨总的需求量?”陈阳直入主题。
“联想全线pc和服务器业务。碳基cpU加GpU套片。”
杨元庆直接报出底线,打算借此彻底摆脱英特尔和Amd的钳制,“第一年,三百万套起步。”
沈炜高高举起手,生怕被落下:“vivo手机Soc,单季度需求两千万颗打底。”
折叠椅发出一声吱呀。陈明永清了清嗓子:“oppo的数据和vivo看齐。另外加上Iot产品线。”
蓝绿两厂抛出这等订单规模,摆明是要把高通骁龙扫进历史垃圾堆。
原本宽敞的休息室,连呼吸都拥挤起来。
雷钧两手叉腰,立在原地没动。余晨东稳坐如山。
杨元庆卡在茶几旁的加座里,膝盖快抵上陈阳的小腿。
陈阳视线划过几人。
五个高管,五家头部企业。
单季度需求量合计破亿。
星辰首条产线的月产能四千五百六十万颗。
供需缺口何止七倍。
陈阳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随后放下。
塑料瓶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产能就这么多。供不应求,大家得饿一饿肚子。”
“规矩,我只定三条。”
五道目光汇聚过来。
“第一,看预付款。款到账排产,先到先得。”
“第二,签大客户锁定协议。配额上浮百分之二十。”
陈阳停顿半秒,转向余晨东。
“第三,生态共建伙伴,额外追加百分之十的专项配额。”
雷钧反应极快,脑子一转计上心头:“陈总!小米的澎湃oS也是自研!生态适配完全没问题!”
“可以。”陈阳双手摊开,“签共建协议就行。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杨元庆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预付款上限,有没有封顶标准?”
“没有。”
五人迅速交换眼神。
没封顶。
谁砸的钱多,谁就能拿到下个时代的入场券。
这哪里是商业谈判,分明是比拼现金流的修罗场。
沈炜压低嗓音试探:“陈总透个底,外头那批人里,有比亚迪的王总吗?”
“王传福半小时前到的。”站在门口的秦风适时插话。
陈明永屁股离开了折叠椅。
车规级芯片用量远超手机,若是车企入局,资金体量更不可同日而语。
雷钧拍了一把大腿,当机立断:“陈总,我现在安排财务打款。预付底数多少?”
“等框架合同走完流程。”
“现在就签!老秦,你们法务团队在不在?”雷钧回头喊人。
秦风看向陈阳,等陈阳点头,才回道:“法务在会议室待命。”
“走。”雷钧带头往外走,迈出两步,回头瞥向沙发,“老余,别坐了。去签字啊。”
余晨东站起身,理了理领带的褶皱。
“我的合同页数多,包含生态共建的具体条款。你别急。”
“我现场加附件。”
两人争先恐后步出门外,平日里的稳重矜持荡然无存。
杨元庆片刻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沈炜和陈明永对视半秒,齐刷刷起身,生怕落后半步。
人去楼空。
陈阳靠在沙发靠背上。
茶几上留着五个水杯,唯独他那一瓶动过。
秦风关紧房门,整个后背贴在门板上喘气。
“外面还堵着二十三个。王传福放话,可以等到明早太阳升起。”
“朱华荣抛了底牌,长安同意拿最新的整车平台换这批芯片产能。”
“字节跳动的人揣着一个U盘来的,透了底,里头是一份两百亿的数据中心算力采购协议书。”
秦风喘匀了气,走上前。
“还有个人。宁德时代的曾毓群没排队。他让人递进来一张字条。”
“写了什么?”
秦风走近两步,把折好的便签纸递过来。
陈阳单手展开。
黑色的签字笔迹,力透纸背,只有六个字。
“电池换芯片,谈不?”
陈阳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
曾毓群这张牌打得很精。
星辰的固态电池横空出世,但要满足爆发式的新能源汽车产能,光靠自建厂远跟不上进度。
宁德时代占据全球近半的装机量,拥有最完善的产线和工艺工棚。
用电池代工产能,换取车规级碳基芯片的优先供应,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去把曾总请进来。”陈阳把纸条搁在桌上,“另外通知法务,合同金额低于五十亿的,往后排。”
——
陈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方墨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条消息。
51区能源消耗飙升三倍。
雅典娜信号脉冲式波动。
所有人都在抢碳基芯片的产能。
但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间休息室里。
陈阳起身,拉开门。
走廊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西装革履,各个面熟。
看到他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各位。”陈阳扫了一眼走廊尽头。
“会议室坐得下,都过来吧。谁的预付款合同先签完,谁先拿货。”
走廊里响起一阵皮鞋踩地板的急促声响,二十多个身价百亿以上的人,几乎是小跑着往会议室方向涌去。
陈阳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秦风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控制一下场面?”
“不用。”陈阳转身往反方向走。
“让他们抢。抢得越凶,赚的越多。”
他掏出手机,给方墨发了条消息。
“51区那边,盯紧。碳基芯片发布会的动静,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发完消息,陈阳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上天台。
明州的夜风灌进来。
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远处是看不见的海岸线。
手机屏幕亮了。
方墨回了四个字。
“已在监控。”
第645章 再次升级
海山基地,地下三百米。
充能控制室的灯管换过三轮了。
值班工程师的烟灰缸堆成小山,满屋子咖啡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通风系统都快罢工。
墙面上的倒计时数字跳了一个月零九天。
“陈局长,最后一组数据。”
刘振邦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攥着一份打印报告,纸张边角被汗渍浸透。
他当了二十年国家电力局局长,调度过无数次特高压跨区输电,但没有哪一次像这回——
全国三十七条特高压通道满负荷运转。
西北的火电、西南的水电、东南沿海的核电,所有能烧的锅炉全开、能放的水全放、能裂变的燃料棒全插进堆芯。
国网调度中心的大屏上,全国电网负荷曲线被拉成一条贴着天花板走的直线,连续四十天没掉下来过。
陈阳站在充能仓的观察窗前。
穿越石悬浮在磁约束场中央,石头表面的纹路已经从最初的暗红变成了刺目的金白色,每隔几秒脉动一次,整个仓室跟着震颤。
超导电缆粗如成年人的腰,十二根并联,从地面变电站一路穿到地下三百米,末端接入环形注能线圈
线圈内壁的温度传感器显示负二百六十八度——液氦冷却系统在满功率运转。
“充能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刘振邦念出报告上的数字,声音发紧,“剩余所需电量约六十亿度。按当前注入速率,预计三小时十七分钟完成。”
这一个多月,全国的电费账单大概能让财政部的人做噩梦。
但没人提钱的事。
苏泰在充能第三天就签了批文,国网全额承担电费。
用苏泰的原话说——“这笔钱花得比造三艘航母都值。”
“张将军来过几次?”陈阳忽然问。
刘振邦愣了一下。“每天来。有时候凌晨三四点,穿着拖鞋就下来了。站在这个位置看半小时,不说话,看完就走。”
陈阳笑了一声。
张定国惦记的不是穿越石。
他惦记的是那个数字——一百五十万立方米。
二十万立方米的时候,张定国说能装一艘航母。
一百五十万立方米,装什么?
装一个师的重装部队连编制带装备塞进去,都嫌宽敞。
“刘局长,夸父堆的移交手续办完了吧?”
刘振邦点头。“赵伟的团队昨天把两台工程原型机送到了。一台已经安装在充能仓备用供电位,另一台按您的要求,装箱待运。”
陈阳转过身。
“另一台不用装箱了。”
刘振邦没明白。
“我直接收走。”
——
充能完成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穿越石的金白色光芒收敛,重新沉回暗红,安安静静地悬在磁约束场里。
控制室的警报灯全灭了。
温度传感器、能量监测仪、空间维度扫描器——所有读数归零,然后重新跳出一组稳定值。
主控台的显示屏上,弹出一行绿色大字:
**充能完成。当前空间容积:1,502,716立方米。**
一百五十万零两千七百一十六立方米。
刘振邦盯着屏幕看了十秒,两条腿发软,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他转头看陈阳,想说点什么庆祝的话。
陈阳已经推开充能仓的气密门走了进去。
——
穿越石落入掌心,温热。
陈阳闭上眼,意识探入空间内部。
视野骤然拉开。
一百五十万立方米。
上一次扩容到七十万立方米的时候,他觉得空间大得离谱。
现在——
这是一座城。
空间内部漆黑,没有光源,但陈阳的感知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边界推到了极远处,他甚至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触及最外沿。
粗略换算一下:长两千米、宽七百五十米、高一千米。
一千米的净高。
他睁开眼,走出充能仓。
控制室里多了两个人。
张定国穿着军常服,扣子一丝不苟,脚上是锃亮的制式皮鞋——今天没穿拖鞋。
苏泰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完了?”张定国问。
“完了。”
“多大?”
“一百五十万。”
张定国吸了口气。
他在脑子里把一百五十万立方米的空间摊开,往里面塞东西——
一个重型合成旅,全部装甲车辆、自行火炮、防空系统、后勤车队,总计大约八万立方米。
一座中型火力发电厂拆解装箱,十二万立方米。
一套钢铁联合设备,三万立方米。
一座化肥厂,两万立方米。
全加起来,塞进去,占总容积的百分之十五都不到。
“够了。”张定国的声音有点哑。“这个空间,够把一座工业城市搬过去了。”
苏泰没接张定国的话。他把红色文件递给陈阳。
“长老会的批示。”
陈阳翻开。
文件很短,核心就一段:鉴于空间扩容完成,“后羿计划”全面进入第二阶段。首批运输清单已由工信部、国防部、农业部联合拟定,总计一千二百项物资类别,三十七万吨实物。
最后一行手写批注,字迹苍劲:
“尽快。”
陈阳合上文件。“夸父堆呢?”
苏泰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赵伟。
赵伟推着一辆平板推车,车上放着两个标准军绿色运输箱。他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的盖板。
“两台夸父微型核聚变反应堆工程原型机。编号KF-001和KF-002。”
赵伟打开箱盖。
箱内衬着减震泡沫,正中间嵌着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镜面抛光的外壳,蓝色散热肋片,安安静静地躺在衬垫里。
“KF-001,上周已经在基地完成了七十二小时连续满载测试。输出功率稳定在一千五百千瓦,氘氚燃料消耗速率每小时零点零三克。换算成运行时长——”
赵伟掰了掰手指。
“一克燃料跑一千三百八十九小时。不间断满载。”
刘振邦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两台堆的热效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点三。”
“发电呢?要配什么发电机组?”
“配套的微型磁流体发电模块已经集成在箱体里了。直流输出,不需要外接汽轮机。”
赵伟拍了拍金属盒子边缘的一排接口,“这四个是标准工业电源输出端子。三相交流需要外接逆变器,但直流直供的话,插上线就能用。”
陈阳走到推车前,伸手把KF-002的运输箱盖扣上。
“这台我带去大明。”
第646章 采购升级
赵伟面色平常。
他早就知道这两台堆的去向——一台留在海山基地做技术储备,一台跟着陈阳穿越到那边去。
“燃料呢?”陈阳问。
赵伟从推车下层抽出一个铅灰色的密封罐。罐体不大,单手能托住。
“高纯度氘氚混合燃料。一罐五百克。按KF-002的消耗速率——”
“够烧多少年?”张定国替他问了。
赵伟算了两秒。“满载不停机,大约七点九年。”
张定国盯着那个铅灰色小罐子,喉结动了动。
七点九年。一罐燃料。
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西北戈壁带装甲团拉练,后勤车队排出十几公里长的补给线,几百吨柴油喂进去,跑三天就见底。
现在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罐子,等于过去三百辆油罐车。
“星辰发电厂那边呢?”陈阳扭头看苏泰。
苏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份表格。
“明州东郊电厂的改造已经完成。原来的燃气轮机全部拆除,换装了四台夸父堆。总装机容量六千千瓦。”
六千千瓦不算大,民用撑撑够。但这座电厂的意义不在于发多少电——它是陈阳在现代世界的穿越中转站。
穿越石冷却需要七十二分钟。
每次穿越回来,物资要在电厂仓库集中,收入空间,然后再走。
四台夸父堆并联供电,电厂彻底脱离了市政电网。不留痕迹,不引关注。
“另外——”苏泰划了一下屏幕,“关于大明那边的电力供应。赵伟的团队给出了一套方案。”
赵伟接过话。
“偏关工业区目前煤炭发电机组撑着,但产能已经跟不上需求了。后羿计划第二阶段的科研基地和工业生产线一旦全面铺开,用电量至少翻二十倍。”
“建议直接运三台KF系列堆过去。一台供科研基地,一台供偏关工业区,一台做战略备份。
三台堆总装机四千五百千瓦,足够支撑一座中型工业城市的全部用电。”
陈阳转头看向那个一百五十万立方米的空间入口。
三台夸父堆加配套设备,总体积不超过十五立方米。
塞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准备吧。”陈阳把KF-002的运输箱收入空间。金属箱在指尖消失,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赵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推车,嘴角抽了抽。
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几百公斤的东西凭空消失,胃还是会翻一下。
“物资清单上的东西,十天之内全部运到海山基地码头。”陈阳对苏泰说,“我要一次性带走。”
苏泰点头。“工信部那边已经开始调拨了。第一批物资明天到港。”
陈阳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看张定国,“张将军,59式坦克那批,换成99A。”
张定国眼睛眯起来。
“99A装夸父堆,跑到报废不用加油。您不是一直念叨这事儿吗?”
张定国嘴唇动了动,半天蹦出一个字。
“几辆?”
“先来一个营吧。”
张定国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回头吼了一句:“老刘!你的电充完了就别杵着了!帮我催催后勤部,99A改装方案今晚之前送我桌上!”
刘振邦还没反应过来,张定国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合拢。
陈阳靠在电梯壁上,闭眼感受胸口的温度。
穿越石的脉动比以前更沉、更稳。
一百五十万立方米的虚空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空旷得令人眩晕。
他需要把这个空间填满。
钢铁、机器、粮食、武器、燃料、芯片。
还有一整个,完善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机械设备。
——
海山基地地下指挥中心,b3层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三十多人。
工信部、国防部、农业部、交通部的联络官各占一侧,星辰集团的秦风、苏清妍坐在陈阳右手边,左手边是苏泰和张定国。
投影幕布上打着一行标题:**后羿计划·第二阶段物资清单(修订稿)**。
清单总共四十七页。
秦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陈总。”他把平板放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您这份清单……是要把两次工业革命打包带走?”
“不是打包。”陈阳端着搪瓷杯喝了口茶,“是复制。”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大明那边目前的工业水平,大致相当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后期。
蒸汽机有了,铁路有了,基础炼钢有了。但从蒸汽到电气,从电气到信息化,中间差了一百三十年的技术积累。”
笔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我不需要一百三十年。我需要的是——把这一百三十年里,每个关键节点的核心设备,一次性搬过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工信部联络官翻开自己手里的清单副本,开始逐项念。
“**动力机械类**。
四冲程汽油内燃机生产线两条,配套锻造、铸造、精加工全流程设备,单条线年产能两万台,采购金额十二亿元。
柴油内燃机生产线三条,覆盖50马力至2000马力功率段,配套燃油喷射系统加工设备,采购金额十八亿元。
三相交流异步电动机生产线四条,功率覆盖0.5千瓦至500千瓦,采购金额八亿元。
帕森斯式反动汽轮机组六台,单台功率五万千瓦,配套凝汽器、给水泵、除氧器,采购金额四十二亿元。
燃气轮机组四台,GE-9FA型,单台功率二十六万千瓦,热效率38.5%,采购金额一百二十亿元。”
他翻了一页。
“**钢铁冶金类**。
氧气顶吹转炉两座,单座容量一百五十吨,配套氧枪系统、烟气回收装置,采购金额三十六亿元。
连铸连轧生产线三条,年产能合计四百万吨,采购金额九十八亿元。
真空感应熔炼炉四台,用于航空级高温合金和钛合金生产,采购金额二十二亿元。
电渣重熔炉两台,采购金额九亿元。”
苏清妍的笔尖在本子上飞速记录,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阳一眼。
第647章 千亿爆买
陈阳没回头。
“继续。”
“化学工业类。索尔维制碱成套设备一套,年产三十万吨纯碱,采购金额十四亿元。”
“接触法硫酸生产线两条,年产合计六十万吨,采购金额十一亿元。”
“合成氨追加设备五套,年产合计五百万吨,采购金额一百七十五亿元。”
“聚乙烯生产线两条、聚丙烯生产线两条、聚氯乙烯生产线一条,高分子材料年产能合计八十万吨,采购金额六十三亿元。”
“催化裂化装置三套,乙烯裂解装置两套,石油化工板块采购金额二百二十亿元。”
“合成橡胶生产线一条,采购金额十七亿元。合成纤维——尼龙六六生产线一条,年产五万吨,采购金额二十一亿元。”
张定国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合成橡胶和尼龙,军用?”
“轮胎、密封件、降落伞、军用绳索。”
陈阳视线没离开屏幕,
“大明那边现在最缺的不是钢铁,是橡胶和塑料。没有这两样东西,工业体系的上层建筑搭不起来。”
张定国不说话了。
工信部联络官继续往下念。
“机械制造类。普通车床五百台、万能铣床三百台、外圆磨床两百台、齿轮加工机床一百台,基础金属切削机床合计采购金额三十一亿元。”
“数控机床板块采购金额二百四十亿元。锻压设备采购金额四十五亿元。”
“工业机器人一千五百台,覆盖焊接、喷涂、搬运、装配工种,采购金额六十七亿元。”
“3d金属打印机二十台,采购金额十二亿元。柔性制造系统八套,采购金额九十六亿元。”
秦风终于忍不住了。
“陈总。”
他打断了汇报,伸手揉着眉心。
“光机械制造这一项就快五百亿了。加上前面动力、冶金、化工,目前念到的部分,总额已经超过一千一百亿。”
“后面还有。”陈阳说。
秦风闭嘴了。
“交通运输类。内燃机车生产线一条。电力机车五十台。标准轨铁路钢轨及配套系统,按三千公里配置,采购金额一百九十亿元。”
联络官低头看了眼陈阳留下的批注。
“汽车板块采购金额三百八十亿元。”
“电力与电子类。中型水电站成套设备四套。
高压输变电成套设备按覆盖五万平方公里配置。电子基础工业及消费电子,合计采购金额二百一十九亿元。”
“农业与采矿类。综合采煤及选矿设备,合计七十七亿元。”
“医疗与办公类。ct、核磁共振等医疗设备,办公设备,合计二十八亿元。”
工信部联络官合上清单。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
“以上一千二百项物资类别,三十七万吨实物。”
苏清妍的计算器刚好敲下最后一个键。
她盯着屏幕上的零,嗓音有些发紧。
“工业设备采购总金额,两千六百八十三亿元。”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加上之前后羿计划第一阶段已执行的五千九百亿采购。”
苏清妍翻开另一本账册,“累计总采购金额,八千五百八十三亿元。”
陈阳把搪瓷杯放回桌面。
瓷器和木桌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这还没算军舰。”
秦风手里的碳素笔直接掉在了桌上。
张定国的眼睛亮了。
“军舰?”
陈阳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海军。
张定国盯着白板,后背的脊柱瞬间挺直。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从陈阳第一次展示空间能力那天起,他就在琢磨。
大明有海岸线,有海战。光靠陆军的钢铁洪流不够。
“大明那边的海岸线,从辽东到广东,绵延一万八千公里。”
陈阳在白板上画出一条粗略的弧线。
“南边有郑芝龙的舰队,东边有德川家光的水师,更远处有西方各国的武装商船。”
陈阳划下一道重重的横线。
“大夏要出海,不是派几条木帆船去吓唬人。”
“我要的是,从第一天起,就拥有那个时代这颗星球上最强的远洋打击能力。”
张定国站了起来。
“你要买军舰。”
“不是买。”陈阳看着他,“是请国家支援一支成建制的现代化舰队。”
他翻开清单的最后五页。
投影幕布切换。
第一张舰艇三视图弹了出来。
“054A型导弹护卫舰,两艘。”
一长串参数跟着列出。
满载排水量4200吨,32单元垂直发射系统,两座730近防炮。
“054A反潜和中程防空能力均衡,适合编队护航和独立巡逻。”
陈阳看向苏清妍。
苏清妍立刻报数:“054A型单舰造价约十四亿元,两艘合计二十八亿元。含舰载武器系统及备用弹药基数。”
张定国点头认可。054A他太熟了,价格公道。
投影再次切换。
第二张三视图占满了整面墙。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075型两栖攻击舰,两艘。”
满载排水量四万吨,直通甲板,巨大机库和坞舱。
“075在大明那边不是两栖攻击舰。”陈阳敲了敲白板。
“它是移动的空中基地和海上要塞。三十架直升机的垂直打击能力,任何沿海城市在它面前都是不设防的。”
“两艘合计七十亿元。”苏清妍迅速接话。
“配套舰载机呢?”张定国追问。
“直升机单独采购,六十架。”陈阳翻到下一页,“三十架直-20,二十架直-10武装直升机,十架卡-28反潜直升机。”
“六十架直升机采购总额,七十七亿元。”
张定国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这个配置,足够在甲板上铺开一个极具毁灭性的空中打击波次。
投影再切。
“071型船坞登陆舰,两艘。”
“072A型坦克登陆舰,两艘。”
“两艘071负责重装备投送。两艘072A直接抢滩。坦克直接开上岸。”
陈阳把白板上的数字加总。
“八艘战舰,加六十架舰载直升机。”
“海军装备采购总额:二百二十二亿元。”
他转向张定国。
“人呢?”
张定国合上笔记本,这个预案他早就做好了。
第648章 远洋舰队
“八艘舰的标准编制,合计满编三千七百八十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额外给你配一个海军陆战队加强营,一千二百人,全从现役主力抽调。”
“总计四千九百八十人。”
“签什么合同?”陈阳问。
“不签合同。”张定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特殊任务借调’通道,档案封存,对外宣布退役。”
“到了大明,他们就是大夏皇家海军的种子。”
张定国直视着陈阳的眼睛。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让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是华国军人。”
陈阳看着他。
“我保证。”
张定国坐了回去。
苏清妍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
“后羿计划第二阶段,工业设备两千六百八十三亿元,海军装备两百二十二亿元,造船厂整体收购一百二十亿元……”
“等一下。”秦风猛地抬头,“造船厂?”
陈阳靠回椅背。
“买了一家大连的船厂。”
“船坞、龙门吊、焊接车间,整体拆解打包。到了那边重新组装,大夏要有自己造军舰的能力。”
“第二阶段总采购金额,三千零二十五亿元。”苏清妍报出了最后的数字。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加上第一阶段,后羿计划累计总投入。
八千九百二十五亿。
一个逼近九千亿人民币的恐怖数字。
国家电力局局长刘振邦坐在角落里,死死盯着茶杯里的茶叶,一声不吭。
陈阳站起身。
“物资十天内全部运到海山码头。军舰走海路,在东海指定海域交接,我直接收走。”
他看了眼手表。
“散会。”
参会人员陆续离开,互相交换着被震碎三观的眼神。
只有苏泰坐在原位没动。
等人走光了,他把手机推向陈阳。
“方墨刚发来的。”
屏幕上是伏羲的监控简报。
“51区能耗峰值持续攀升,第七天。”
“雅典娜信号出现未知变化,疑似进入深度搜索状态。”
“搜索方向:西太平洋。”
陈阳盯着最后四个字。
“告诉方墨,盯死它。”
他转身走向电梯。
背后的投影幕布上,三千零二十五亿元的红色数字依然醒目。
但真正的战争,已经不仅限于大明了。
十天后。
海山基地地下码头。
这里变成了全国吞吐量最恐怖的物流中心。
轨道车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
陈阳成了最无情的人肉装载机。
他站在装卸区。
四十五吨重的氧气顶吹转炉主体。
手放上去。
收。
三台打包好的五轴加工中心。
收。
二十个集装箱的化工厂模块。
收。
工兵们从最开始的震撼,到最后已经麻木了。
流水线作业,搬空一片,轨道车立刻送来下一批。
秦风每天按时汇报入库进度。
第三天:入库四万一千吨,空间已用十二万立方米。
第六天:入库五万两千吨,空间已用三十八万立方米。
第八天:造船厂设备入库,总重六万八千吨,空间已用七十一万立方米。
第十天。
东海,距离海山基地九十海里的指定海域。
灰白色的晨雾笼罩在海面上。
八艘军舰排成两列纵队,静静停泊。
054A护卫舰打头,730近防炮直指苍穹。
后面是两艘如钢铁山丘般的075两栖攻击舰。
甲板上,二十架直-20旋翼折叠,严阵以待。
071和072A殿后,船坞紧闭。
海山基地地下广场。
四千九百八十名海军官兵列阵。
没有胸牌,没有肩章。
行囊整齐地放在脚边。
陈阳走到阵列正前方。
四千九百八十双眼睛同时锁定了。
“我不讲废话。”
陈阳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你们要去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全新的大海,和一个需要你们去征服的世界。”
他目光扫过前排挺拔的身影。
“但你们穿的军装不会变。你们效忠的旗帜不会变。”
“无论在哪,你们都是华国的军人。”
静默。
前排一名中校突然开口,嗓音粗砺如铁。
“长官,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陈阳回答。
蓝光闪烁。
近五千人连同他们的行囊,瞬间消失。
广场上只留下一片凌乱的战靴脚印。
陈阳转身走向码头栈桥。
张定国紧随其后。
栈桥尽头,海风猛烈。
“能收这么大的东西?”张定国看着远方的海平面。
“试试。”
穿越能量石的光波,如同潮水般蔓延,瞬间覆盖了八艘战舰。
从054A的球鼻艏到075的直飞甲板,六十一万立方米的钢铁巨兽全数锁定。
收。
海面上的晨雾剧烈翻滚。
八艘军舰同时消失。
海水轰然倒灌进巨大的真空地带,激起数米高的白浪,随后慢慢归于平寂。
只有翻涌的暗流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张定国死死抓着铁栏杆,指节发白。
“空间还剩多少?”他的声音极度干涩。
“十七万六千立方米。”陈阳收回手。
他转身往回走。
“我还要装最后一批弹药基数和备用燃料。”
走了两步,陈阳停下脚步。
“张将军。”
“嗯?”
“下次我回来的时候,可能要跟你借几样更大的东西。”
张定国的眼皮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海山基地地下三层监控室。
方墨盯着最右侧的屏幕,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悬停。
“伏羲。”
“在。”
“51区的能耗回落了,它是休眠了,还是锁定目标了?”方墨问。
“十七分钟前,截获一条经由海底光缆传输的最高加密信号。”
伏羲机械的女声在室内响起。
“发出地:内华达州51区。”
“接收地:华国,明州市。”
方墨的后背直接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拨通陈阳的号码。
“陈局长,雅典娜醒了。”
“它给明州发了指令。”
电话那头只有极短的沉默。
“知道了。”陈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加快装载速度。”
电话挂断。
加密信号已经隐入明州庞大的数据流中。
猎人已经就位。
第649章 物资惊人
海山基地码头,最后一批弹药装完。
陈阳站在空旷的装卸区,闭眼感受胸口穿越石的脉动。
一百五十万立方米的空间,塞了一百三十二万方。
三十七万吨工业设备。八艘军舰。六十架直升机。
四千九百八十名海军官兵。三台夸父微型核聚变反应堆。一座拆解打包的造船厂。
还有九十九式主战坦克一个营,三十一辆。
够了。
他睁开眼,方墨的加密电话又响了。
“51区信号持续向明州发送,频率加密等级提升到了军用标准。伏羲正在破译,但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来得及。”陈阳挂了电话,把手机交给秦风。“我走了。替我跟苏泰说一声,这趟过去时间会比较长。”
秦风接过手机,问了句:“多长?”
“现代这边,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对应大明那边,二十个月,将近两年。
秦风没再多说。
陈阳走到码头边缘。海风掀起他的衣角。这里距离海面只有三米,灰色的浪花拍打着混凝土护岸。
穿越石的蓝光从胸口透出来,穿过衣服的布料。
光芒扩散到脚下,蔓延到整片地面。
然后他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秦风一个人,被海风吹得眯起眼。
——
大夏。开元元年十一月初九。北京。
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太子陈怀安坐在宽大的案几后批折子。
他今年四岁半,当然批不了折子。
折子是孙传庭和徐光启批完送过来的,他只负责在上面盖一个小章。
这个小章是铜的,陈阳走之前亲手刻的,上面四个字——“太子之宝”。
怀安盖章盖得很认真,两只小手捧着印章,对准红泥,压下去,再提起来,歪着脑袋看看正不正。
不正。
歪了。
他撅着嘴,把折子推到一边,冲身后的方正化喊:“方公公,歪了。”
方正化弯腰看了一眼,赔笑道:“殿下,歪一点没事。”
“父皇说过,做事要端正。”怀安把折子拉回来,拿起一张白纸蒙在上面,重新盖了一个。
这回正了。
方正化看着四岁半的太子殿下,把那张多盖了一个章的白纸小心收好。这东西日后得进皇家档案。
就在这时,门外的内卫统领突然急步跨过门槛,脸色煞白,连通报都忘了。
“方公公,不好了!皇宫后山行苑突发异光,直冲云霄,把大半个紫禁城都照亮了!”
方正化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地上。
异光。
他跟了陈阳这么久,“异光”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人解释。
“快!通知内阁的孙阁老和徐阁老!”
方正化话音没落,怀安已经从宽大的椅子上蹦下来了,小短腿迈得飞快。
“父皇回来了!”
——
紫禁城后山,景山脚下的一处皇家空地。
陈阳出现在这片静谧的平地上。
十一月的北京,冷风刮脸。他穿着现代的黑色夹克,领口竖着,脚上还是那双军用战靴。
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在皇宫大内之中,既绝对安全,又有足够的视野。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穿越石承载一百三十二万立方米物资回归,释放的能量波远比空手穿越要强烈得多。
就在他落地的那一瞬,蓝色光柱如同实质般冲天而起,直径十几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亮得刺眼。
整个皇宫的禁军都被惊动了。
“妈的,动静太大了。”陈阳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光晕,骂了一句。
光柱刚刚散去,四周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一队在附近巡逻的内卫端着上了刺刀的AK-47,从假山和红墙后疯狂涌出,瞬间将空地包围。
“什么人——”
为首的内卫连长刚举起枪,借着宫灯的微光看清了陈阳的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膝盖一软,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陛下!”
哗啦啦,周围上百名内卫齐刷刷跪成一片,枪口全部垂地。
陈阳摆了摆手:“起来吧,去传话,让在京的内阁大臣和军部的高层都到后山来。”
不到一刻钟,宁静的皇宫后山彻底沸腾了。
最先跑来的是方正化和太子怀安。四岁半的小家伙跑得满头是汗,看到陈阳的瞬间,眼圈一红,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父皇!”
陈阳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长高了,也结实了。”
紧接着,宫墙夹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孙传庭、徐光启、宋应星,以及留在京师的赵二虎、李大牛等人,连朝服都来不及整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赵二虎冲在最前面,一百九十斤的身板砸在地上,单膝点地。
“老大!”当了将军,他这称呼还是改不了。
孙传庭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陛下……您走了一年两个月零七天。”
“朕知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陈阳抱着怀安,环视着这群大夏的帝国基石。
宋应星六十多岁的人,这一路狂奔差点散架。他扶着膝盖喘成风箱,抬头看向陈阳,问出的第一句话跟所有人都不同:
“陛下……这次带了什么回来?”
陈阳笑了笑,将怀安交给方正化。
“宋尚书,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你可能花三个月都研究不完。不过这皇宫后山地方太小,怕是施展不开。”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孙传庭已经在乾清门外候着了,靴子上沾了一圈土,明显是连夜跑过一趟京郊的痕迹。
陈阳走出来,一眼扫过他的靴底,没说废话。
“西郊的皇家大库,平整验收完了?”
“回陛下,全办妥了。”孙传庭拱手答道,“早在您离京前,工部就按您的图纸,用工程营日夜赶工,在西郊建成了这座皇家专用的甲级大库。
整整十座钢筋水泥浇筑的巨型库房,地面全用压路机夯实铺了水泥,防潮防漏,内卫已将方圆十里彻底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他走之前就料到这次带回来的工业母机体量极大,普通的户部国库根本无处安放,提前规划皇库才是万全之策。
“走吧,叫上人,今天朕带你们去皇库开开眼。”
第650章 大量装备
巳时。西郊皇家大库。
孙传庭、徐光启、宋应星站在前头,后面跟着赵温、李陵、赵二虎。再往后是工部和兵部的几个主事。拢共十七八个人,面对着高耸的库区大门。
大夏开国至今,这帮人自认见过世面。火炮洗地、坦克破城,什么阵仗没挨过?眼下瞅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森严建筑,几位重臣反倒拘谨起来。
陈阳走在最前头,在第一座大库外停步。两扇厚重的纯钢大门由内卫死死把守。他抬手打了个手势。四名内卫咬牙发力,推开沉重的钢门。铰链摩擦,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
门开。机油混杂金属特有的气味扑面砸来。
宋应星本想往里进,左脚刚迈过门槛,硬生生定在原地。
一整个仓库的铸铁设备,整齐排列。大个的占去三间正屋的地界,小个的也得两人合抱。
车床、铣床、钻床。通体刷着墨绿漆,从门口一直排到视线尽头。每台机器的侧边贴着白纸,写明了设备名称和功能参数。
宋应星嘴唇哆嗦半天,嗓子里卡着半截话出不来。这位六十多岁的工部尚书,这辈子摸过的铁器无数,面前这些工艺精密的铁疙瘩,直接超出了他的常识边界。
陈阳踱步进去,在一台落地数控铣床的底座上敲了两下。
“五百台机床。”他转身看向众人,“削铁如泥。效率比你们手里的锉刀高出几百倍。有了这些,以后造枪管炮管,误差能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
后头的工部主事这才敢跟进门。几个人缩着肩膀,手背在身后,连呼吸都收敛着,生怕磕碰了哪里赔不起。
武将那边则是另外一副光景。赵二虎步子迈得大,眼神在机器上乱飘。他瞅准一台磨床的转盘,刚想伸手摸一把。
站岗的内卫嗓子里挤出一声干咳。
赵二虎手一僵,老老实实缩了回去,偏头瞪了那内卫一眼,没发作。
转到第二个库房。动力设备区。
六台大型汽轮机组卧放在特制钢架上。单台两层楼高。铜管和排气管道绕成错综复杂的网阵,金属表面锃亮,直照人影。
徐光启在机组底下站定,半仰着头看了很久。老头子研究了一辈子西洋机械,西洋人引以为傲的水排木车,跟眼前这庞然大物比,连泥巴玩具都不如。
“陛下。此物以何为源?”
“烧煤。”陈阳手一抬,“烧水生蒸汽,推动叶片旋转发电。就这一台的发电量,足够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日夜通明。”
徐光启闭上眼。把“一座城市”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最后没接话,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视线让给别人。
走马观花看完七个大型库房,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两个时辰过得极快。
化工合成模块、连铸连轧钢铁产线、万吨级水压机。重工业时代的核心结晶,全数摆在眼前。在场的文臣武将走完这一圈,脑子已经彻底木了。起初还有人小声议论,到后面只剩下抽凉气的声音。
到了第七座仓库大门外。孙传庭停下脚,回头望向那绵延的钢筋水泥建筑群。作为大夏的大管家,他心里只有一笔账。
“陛下。敢问这三十七万吨铁器,总共耗资几何?”孙传庭压低声音问。
陈阳停步,在脑子里过了过汇率。
“折算成现今的银两。”陈阳抬起手,比了个数字,“八九亿两白银吧。”
空地上连风声都停了。
大明朝最富的时候,一年国库收入也不过两千多万两。八九亿两,足够把整个大明朝买下来翻修两遍。
赵二虎站在人群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差点摸上磨床的手。这要真碰坏个零件,把他刮骨熬油也赔不起。他反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徐光启手扶着门框,嗓子发干:“老臣,腿有些不听使唤。”
“孙阁老,待会儿您还是坐我的车吧。”宋应星在一旁搭腔。
这帮平日里稳如泰山的国之重臣,被这一串天文数字砸得晕头转向。
陈阳扫了众人一眼,迈步走向远处的马车。
“留着力气。”他扬起下巴,指向东方,“去天津大沽口。这才是个零头,真正的大家伙还没露面。”
——
天津大沽口。
渤海湾风大。海风把人的衣袍吹得翻卷作响,连带刮来浓重的海腥味。陈阳走在最前面,一行人走下马车,踩着新修的码头水泥引道往前走。
没走几步,赵温两脚便钉死在原地。
他抬手粗暴地揉了两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港湾。
港湾里停泊着八艘船。
那根本脱离了大夏朝所有人对船的认知。没有风帆,没有木质桅杆。舰体通体钢灰,外形低矮犀利。前甲板架设的炮管粗长冷硬,直指苍穹。
排在最前头的是054A护卫舰,往后延展,两艘两栖攻击舰庞大的身躯把半个海湾的天际线遮得严严实实。宽阔的直通飞行甲板上,整整齐齐排开一列列折叠旋翼的直升机。
码头上早拉起了红色警戒线。天津守将迎着陈阳疾步上前,单膝着地,声音发着颤。
“陛下,昨夜起,八艘铁甲大舰相继入港。附近渔村的百姓早跑光了,走前全跪在沙滩上磕头,说是海里钻出了吃人的铁妖。”
陈阳“嗯”了一声,跨过警戒线,继续往引道尽头走。
赵二虎从后头挤上来,探着一百九十斤的身子往水里瞅,咽口水的声音隔着两米都能听见。
“老大,这铁疙瘩真能浮在水面上?这得配多大的桨来划?”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用桨。烧柴油。这八个加一块,能把大夏周边所有的水师来回碾碎十遍。”
孙传庭走到系缆桩旁。他仰着头,死死盯着最近那艘054A型护卫舰前甲板的舰炮。脖子仰得发酸也没低头。
“陛下。”孙传庭抬手指着舰首的炮塔,“这上面的炮,射程能有多远?”
陈阳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迎着海风平铺直叙。
“舰炮三十公里以上。要是动用里面的垂直发射导弹,能打一百多公里。”
三十公里。一百多公里。
孙传庭转头看向海湾对岸。三十公里,从这儿打过去,半个天津平原全在火力覆盖范围里。一百公里,炮弹能直接越过山头砸进城墙根。
第651章 江南喘息
时间回到大夏开元元年冬,陈阳穿越回现代。
这一走,现代两个月,大明二十个月。
消息是从山东那边漏出去的。
驻济南的大夏第三守备旅换防,一个喝多了的参谋在酒桌上跟地方官吹牛,说皇上御驾亲征,带着几万精锐往西域去了,要打什么沙俄。
话传到淮河边上,过了三道嘴,变成了另一个版本——大夏皇帝陈阳率三十万大军远征中亚,京师兵力空虚。
南京弘光朝接到密报的时候,已经是开元二年正月。
朱由崧正在后宫跟新纳的两个扬州瘦马折腾,太监踩着碎步跑进来禀报。
龙床上的弘光帝翻了个身,把奏折举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说什么?陈阳走了?”
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回万岁爷,锦衣卫在山东的探子确认,大夏京师自去年十一月起便未再见到陈阳本人。
各衙门公文皆由内阁代行,盖的是太子监国的印。”
“太子?”朱由崧从床上坐起来,“他儿子才多大?十一岁?”
“十二岁。”
朱由崧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把旁边的扬州瘦马吓得缩到被子里。
“好!好好好!”他光着脚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快!宣马士英!宣阮大铖!”
——
次日早朝。
南京文华殿内的气氛,跟过去一年判若两朝。
过去一年什么光景?满朝上下噤若寒蝉。
北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
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李自成活捉,多尔衮活捉,吴三桂活捉。
山东降了,河南降了,山西早就是人家的地盘。
陈阳在北京称帝建夏,檄文贴满了淮河两岸,“三十税一、分田到户”八个字比刀子还锋利,砍得江南地主士绅夜里睡不着觉。
那时候文华殿上朝,群臣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喘气,生怕被点名问一句“该当如何”。
今天不一样了。
马士英头一个站出来,拱手贺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大明,伪夏逆贼自取灭亡!其倾国之兵远征西域蛮荒,劳师万里,粮道绵延数千里,此必败之势也!”
阮大铖紧跟其后,声音比马士英还响。
“臣附议!陈逆狂妄自大,妄图鲸吞天下,如今兵锋西指,京畿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臣请陛下厉兵秣马,择日北伐,收复京师——”
“放屁。”
声音从殿角传来。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
史可法站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官袍皱巴巴的,脸色比官袍还皱。他从扬州快马赶回南京,三天没合眼,眼窝底下两团青黑。
“阮大人,你带兵打过仗吗?”
阮大铖脸色一僵。
“你知道大夏的坦克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他们的火炮能打多远吗?”
史可法往前走了两步,“你在南京城里写了一辈子戏本子,现在要教本官怎么打仗?”
阮大铖涨红了脸,刚要反驳,马士英伸手拦住了他。
“督师息怒。”马士英笑得温和,
“阮大人不过是一时激动。北伐之事确实操之过急,但陈阳不在京师,这总是事实吧?
我们未必要打,但至少——可以不用再那么紧张了。”
他顿了顿,把话锋拐到了真正想说的地方。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北伐,而是稳固江南。
边防的银子,花了也白花。陈阳远在万里之外,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回不来。
这段日子,不如把钱粮省下来,用在该用的地方。”
该用的地方。
朱由崧听懂了。
他坐在龙椅上,眼珠子转了两圈。边防的钱粮?那不就是史可法伸手跟他要了七八回的那笔军饷?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原本是拨给江北四镇的。
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四个军头张嘴就要钱,不给钱就不干活,给了钱也不一定干活。
朱由崧早就心疼得肝儿颤。
现在马士英一句话,给他找到了台阶。
“马阁老说得有理。”
朱由崧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朕以为,陈阳远征未归,江北暂无战事。
那一百二十万两边防银,先挪四十万两出来,修缮宫室。
去年大顺军过境,皇城好几处殿宇都损毁了,总不能让天子住在危房里。”
史可法的手攥紧了笏板。
四十万两。修宫殿。
“陛下!”他上前一步,
“臣在淮河一线部署了三万兵马,至今欠饷四个月!士卒吃不饱饭,拿什么守江淮?
陈阳走没走、去没去西域,全是山东探子的一面之词,万一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好了好了。”朱由崧摆手打断他,
“督师多虑了。就算陈阳没走,他忙着收拾满清、收拾西域,哪有工夫管我们?
再说了,他的檄文上不是写了吗?
限一个月投降。一个月早过了,他动了吗?没有。”
朱由崧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说明他也是外强中干。”
史可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的太多了。
他想说大夏的军队用的是你见都没见过的武器,一个营能打你十万人。
他想说北边传回来的情报里,大夏在修铁路、建钢厂、开矿山,他们的工业化进度快得令人窒息。
他想说陈阳不来打你,不是因为打不了,是因为你还不值得他分神。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也没用。
早朝散了。
史可法在文华门外站了很久。
正月的南京,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脂粉味和酒气。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
这座城市的权贵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庆祝了。
第652章 财政崩解
开元二年春。
朱由崧把边防军饷砍了一半。
省下来的六十万两白银,四十万两修宫殿,十万两采办宫中用度。
剩下十万两被马士英扣下来,说是“犒赏有功将士”,实际上一两银子都没出南京城。
江北四镇哗然。
刘泽清第一个跳脚,直接把南京派去催粮的文官扒了衣服赶出营地。
高杰更干脆,带兵去徐州“就地征粮”,把三个县的地主抄了个底朝天。
刘良佐没闹,但他也没闲着——他派出去给大夏递降表的幕僚回来了,带回一句话:“等着。”
等什么?等大夏腾出手来。
黄得功是唯一还在认真练兵的人。
但他手底下只有一万八千人,欠饷六个月,军粮靠当地百姓接济,撑到开元二年夏天的时候,连军粮都快断了。
史可法在扬州急得团团转。
他给朱由崧连上了七道奏折,一道比一道措辞激烈。第七道折子里用了“社稷存亡”四个字。
奏折石沉大海。
倒是马士英回了他一封私信,信上就一句话——“督师劳苦功高,保重身体。”
史可法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护城河。
——
开元二年秋。
大夏那边安静得出奇。
没有大军南下,没有檄文飞来,甚至连淮河北岸的巡逻兵都减少了。
驻山东的守备旅该换防换防,该种地种地,跟太平年月没两样。
南京城里越发松懈。
马士英在秦淮河上连开了三天流水宴,席间对着一帮清客大放厥词,说大夏不过是个武夫朝廷,陈阳征西域怕是回不来了。
清客们争相附和,有人当场写了首诗,把马士英比作谢安,风雅得不行。
朱由崧更夸张。他把修宫殿的预算追加到八十万两,又从户部挪了三十万两买了一批名贵木材,说要重修后花园的戏台。
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在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发了半天呆,第二天递了辞呈。
辞呈被驳回。
理由是“正值用人之际,不准致仕”。
高弘图苦笑了一声,回到衙门继续对着空库房坐着。
——
只有史可法看到了另一层东西。
他在扬州城头架了一副从传教士手里买来的西洋望远镜,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淮河北岸。
北岸没有异动。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大夏在北岸的官道上,三个月前开始修一种奇怪的东西。两根铁轨,枕在木头架子上,从北方一直铺过来。
铁路。
他听北边逃过来的商人说过这个词。
蒸汽铁马拉着几十节车厢,一次能运几千人、几万石粮食,日行千里不用喂草料。
铁轨的尽头正对着淮河渡口。
史可法放下望远镜,坐在城头的砖垛上,看着秋天灰蒙蒙的天。
他们不是不来。
他们只是还没准备好。
而南京的那帮人,把准备的时间全浪费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一年多了。
他往南京写了几十封信,嗓子喊哑了,没有一个人听。
北风卷过城头。
铁轨在望远镜里反着冷光,无声无息地向南延伸。
——
开元二年十一月。
南京的冬天不算冷,但户部衙门里的气氛比腊月的黄河水还凉。
给事中李清站在文华殿正中,手里捏着一摞账册,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满殿嗡嗡响。
“……左良玉部驻武昌,兵额五万三千,月饷八万两,年耗白银一百万两——这还是纸面上的数。
实际上左镇每个月催饷的条子写的是十二万两,不给就拿商户开刀,武昌府的商税已经被他截了八个月。”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回去了。
李清翻了一页。
“江北四镇。高杰部兵额四万,刘泽清部三万,刘良佐部两万五,黄得功部一万八。
四镇合计十一万三千人,按朝廷定额每兵月饷一两七钱,年耗饷银二百三十万两。
但四镇实报兵额远超定额,高杰报了六万,刘泽清报了五万——臣查过,刘泽清实际能拉出来的兵不超过两万,剩下三万是空额吃饷。”
殿里没人说话。
马士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京营六万,年耗一百二十万两。这笔账倒是清楚的,因为京营穷得叮当响,连空额都吃不起。”
李清合上账册。
“其余各镇驻防,合计约十二万人,年耗二百四十万两。
臣反复核算三遍——大明现有兵马三十五万,全年军费最低需要七百万两白银。”
他停了一下。
“陛下,江南全年满额税收,六百万两。”
殿里一片死寂。
七百万两支出,六百万两收入。
这笔账,街口卖馄饨的老太都算得明白。
朱由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的漆皮。
他张了张嘴,扭头看马士英。
马士英没抬头。
李清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一样。
“更要命的是——六百万两是满额。今年实收多少?臣翻了户部的底账。”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本薄册,摊开。
“截至十一月初一,各省解送南京的税银,合计三百七十一万两。
其中浙江解了一百二十万,应天府解了九十万,江西解了六十八万,湖广——零。”
“湖广怎么回事?”朱由崧问。
“左良玉截了。”
朱由崧的嘴角抖了一下。
“除去已拨付的军饷、宫室修缮、百官俸禄、漕运维护,户部库存——”
李清把薄册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一千零四十七两。”
安静。
整个文华殿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一千零四十七两。
堂堂大明户部,国库里的银子还不够秦淮河上一条画舫包一个月的。
朱由崧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不信,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是个蠢人,只是一个懒人。
懒人最怕的就是别人告诉他——你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个……”朱由崧干咳了一声,“赤字多少?”
“回陛下,截至年底,军费缺口至少二百二十五万两。这还是各镇不再加码的前提下。”
不加码?
第653章 饮鸩止渴
不加码?
大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
满朝文武谁不知晓这三个字就是个笑话。
高杰上个月打发了个家丁来通政使司,连正经公文都没写,拿张草纸划拉了三十万两的欠条。
条子末尾轻飘飘带了一句:没钱,弟兄们只能去徐州打粮。
刘泽清更省事。
他在淮安沿河拉起三道铁索,雁过拔毛。
往来商船不论大小,按舱收钱,见银子放行。
谁敢多说半句废话,兵痞直接绑了人扔进运河。
堂堂朝廷总兵,干的全是山大王剪径的买卖。
马士英终于从靴尖上收回视线。
“李大人算得精细。”
他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不过国家大政,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三瓜两枣。
江南商税历来是大头,今年进账少,那是北边打仗闹的,商路不通。
等过了年,北边消停,税源自然就活泛了。”
李清直视这位当朝首辅。
“马阁老说的是明年。
我问的是当月。
国库剩下一千零四十七两,别说江北四镇的军饷,连宫里下个月买银丝碳的钱都不够。
这笔亏空拿什么填?”
马士英眼皮都不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先去借。”
“借谁的?”
“两淮盐商。”马士英顺手捋了捋袖口,“他们富甲天下,指缝里漏点出来,凑个一百万两周转不算难事。
朝廷拿明年的盐引做保,宽限他们几成引税,皆大欢喜。”
李清握账册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这套鬼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户部官员。
盐商的现银是随便拿的?
你今天借他一百万两,明天就得批给他两百万两的盐引。
拿国之利器填无底洞,把后年的税源提前折现卖给奸商。
寅吃卯粮,饮鸩止渴。
“此法断不可行。”李清毫不退让。
马士英干巴笑了两声:“那依李大人的高见,咱们去街上抢?”
李清吐出两个字。
“裁军。”
这两个字砸在金砖上,满殿文武齐齐缩了缩脖子。
武将班列那边,当即传出几声嗤笑。
李清不管不顾,拔高音量:“大明账面上三十五万大军,实打实能拉上阵的,凑不齐十万!
剩下二十多万,全是各镇虚报的空头名册!
一年三百万两白银,全喂了那些总兵的私囊。
把老弱病残剔出去,把吃空饷的斩了,省下的钱专养精兵,这才是活路!”
话音落尽,勋贵那边有人直翻白眼。
大道理谁不懂?
可大明如今的兵,还是朝廷的兵么?
高杰的军营里只认高字旗,刘泽清的兵只管叫他刘大帅。
朝廷派文官去裁兵?
前脚宣读圣旨,后脚就能被乱刀剁成肉泥,连个伸冤的地界都没有。
砍总兵们的兵额,就是挖他们的命根子,逼急了直接打进南京城都保不齐。
朱由崧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避开李清的视线。
他个当皇帝的哪敢去摸老虎屁股。真把高杰逼反了,这南京城谁来守?
“李爱卿忠言可嘉,只是……裁军事关重大,从长计议吧。”
朱由崧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马士英,语气跟着热切了几分,“
就依马阁老所言,派人去两淮走一趟。借款的事,马阁老多费心。”
李清站在大殿正中。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盯着自己靴面上的尘土,把那句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大明,没救了。
李清收起账册,退回朝班。
——
散朝后,史可法在午门外截住了李清。
两个人站在御道边上,十一月的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账目我看过了。”史可法开门见山,“比我预想的还差。”
李清苦笑:“督师,差岂止一星半点。
我方才说的二百二十五万两赤字,还是按各镇不闹事来算的。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
“刘良佐上个月往北边递了降表,你知道吧?”
史可法没说话,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的人从淮安走的,我的人盯到了。
降表递出去快两个月了,北边没回话。
但刘良佐已经开始私下遣散老弱,把粮饷集中到核心营头。这是要跑路的架势。”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
秦淮河方向隐约传来笙歌。
“我给陛下上了七道折子,”史可法的声音很低,“要军饷,要粮草,要朝廷给四镇下严旨,约束将领,不准擅自征粮扰民。
七道折子,一道都没批。”
“批了也没用。”李清直说,“四镇的兵不听朝廷的。高杰上个月在徐州杀了两个知县,朝廷的公文发过去,人家拿来擦了桌子。”
史可法没接这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午门上方的黄琉璃瓦,日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
“你今天在殿上说裁军,是故意的?”
李清点头:“我知道裁不了。但总得有人把这话说出来。等到连饭都发不出来的那天再说,就晚了。”
“晚了。”史可法重复了两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折了好几道的信纸,递给李清。
李清打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是扬州城北一个守备写来的。
上面说,淮河北岸大夏修的铁路,铁轨已经铺到了距离渡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沿线每隔五里设一个站,站边修了砖房,囤了粮草。
不是商站。
是兵站。
“铁路修到淮河边上,屯粮建站,这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说吧。”史可法把信收回去。
李清没答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做不了。
南京城里那位万岁爷忙着修戏台,首辅忙着喝花酒,四镇总兵忙着吃空饷递降表。
整个弘光朝,清醒的人加起来凑不满一桌酒席。
——
十一月十五。
扬州。
史可法在帅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一张江淮防线的部署图,图上标满了红色的叉。
每一个叉代表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防御节点。
高杰的防区在北。
这个人能打,但脾气暴躁,不服调遣,而且他跟朝廷的关系就剩一根线——军饷。
线断了,人就散了。
刘泽清在淮安。
此人已经半公开地经商走私,手下的兵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他的打手队。
上次南京派监军过去,监军被他灌醉了扔到运河里,差点淹死。
刘良佐。名义上还在,实际上两只脚已经迈出去一只半了。
只剩黄得功。
一万八千人,欠饷六个月。
史可法提笔,给朱由崧写第八道折子。
写了开头三行,又停下来。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扬州城外黑漆漆的,看不见北岸。
但他知道那条铁路还在往南铺。每天往南铺。
白天他用望远镜看过。
铁轨旁边新立了几根木杆,杆顶拉着铜线,间距极规整。
他问过从北边逃过来的匠人,匠人说那叫“电报线”,能千里传讯,比快马还快。
铁路和电报。
一个运兵,一个传令。
两样东西凑到一起,意味着大夏什么时候想打过淮河,从下令到出兵,可能只需要一天。
一天。
而南京朝廷调一次兵,公文从文华殿到扬州帅府,走驿站要五天,路上还得被两拨人截留盖章。
这仗没法打。
史可法知道。
他把第八道折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不写了。
写了也是往水里扔石头。
他把部署图卷起来,锁进柜子里,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扬州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废纸簌簌响。
第654章 金陵荒淫
开元二年腊月。
南京的冬天湿冷,可皇城里头暖和得很。
朱由崧让人把西暖阁的窗户全糊了三层棉纸,地下烧着四口地龙,屋里热得跟蒸笼一样。
他歪在软榻上,一手端着火酒,一手搂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盯着殿中央翻筋斗的杂耍艺人。
两个侏儒骑在一头活驴上对打,驴被抽疼了满地乱窜,侏儒摔下来在地上滚成一团。
朱由崧笑得前仰后合,酒水泼了一身也不在意。
“赏!一人十两!”
太监韩赞周弓着腰,把银锭送上去。
杂耍班子退了,换梨园戏班上场。唱的是《牡丹亭》,台上杜丽娘水袖一甩,兰花指翘得老高。
朱由崧看了两折就烦了,把酒杯往案上一搁。
“没劲。”
韩赞周立刻凑上来:“万岁爷想看什么?奴才去办。”
“朕上回说的事,你办了没有?”
韩赞周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万岁爷说的是选秀的事?”
“不然呢?后宫空了一大半,你也不上心。
大顺那帮贼过境的时候把人祸害跑了多少?
朕这偌大的皇宫,连个端茶的宫女都凑不齐。”
韩赞周跪下来,嘴皮子翻得飞快:“奴才已经拟好了章程。
南京、苏州、杭州、松江四府,按户摸排,十三岁到十八岁的良家女子,由地方官造册,奴才亲自带人去挑。”
“十三岁?”朱由崧想了想,“小了点。”
“万岁爷放心,挑回来先养在内廷,大些了再侍寝。”
朱由崧满意地点头。
“去吧。跟下头知府打好招呼,朕不差钱。”
韩赞周磕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
腊月十二。
韩赞周带着三百名内监和两百名禁军,浩浩荡荡出了南京城,直奔苏州。
队伍还没到阊门,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苏州城。
选秀。皇上要选秀。
搁太平年月,选秀算不上坏事。
可这是什么年景?
北边大夏打过来只是早晚的事,南京城自己还不知道能撑几天,这位万岁爷倒好,忙着抢姑娘。
而且韩赞周的做派,跟选秀八竿子打不着。
他不走官府正途,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
看见模样周正的姑娘,当场就带走,连个收条都不打。
家里人拦?禁军横刀往门口一杵。有个丝绸铺的老板死活不放女儿走,被内监抽了十几个嘴巴,牙打掉了三颗。
苏州城炸了锅。
消息传开的当天夜里,城南牛家巷七户人家连夜嫁女。
十五岁的丫头,裹着件红棉袄,连轿子都没有,被爹娘牵着手送到隔壁巷子男方家里。
拜堂的时候没有鞭炮,怕惊动街面上巡逻的内监。
腊月十四,西百花巷。
一户姓沈的书香人家。
沈老秀才有个十六岁的孙女,生得不错,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
韩赞周的人下午来过一趟,点了名,说明早来接人。
沈老秀才关上大门,在堂屋里坐了一宿。
天亮之前,他把孙女叫到跟前。
“丫头,爷爷对不住你。”
姑娘没哭。
她从灶房拿了一把剁骨头的菜刀。沈老秀才扑上去夺,没夺下来。
刀落在脖子上的时候没砍透,血溅了老秀才一身。
姑娘倒在地上抽搐了很久才断气,手里还攥着刀柄。
沈老秀才的老伴看着地上的血,走到后院井边,翻了进去。
内监上午来接人的时候,大门敞开着。堂屋里一个死人,后院井里一个死人。
沈老秀才坐在血泊边上,呆呆地看着墙。
带队的内监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就走。
名册上划掉沈家,补上下一户。
——
这种事不止一家。
腊月里苏州城自刎的姑娘有四个,投井的两个,上吊的一个。
还有十几户拖家带口连夜逃出城去的。
杭州更惨。韩赞周派了个叫王安的内监去办,这厮比韩赞周还狠。
他嫌良家女子太瘦——是真瘦,江南这两年也不太平,老百姓的伙食好不到哪儿去——转头盯上了官宦人家。
钱塘县丞的女儿,十四岁,被王安直接从学堂里拎走的。
县丞追到街上拦马,被禁军一枪托砸在地上。
消息传到南京,马士英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没去管韩赞周,也没替百姓说话。
他派了个心腹去苏州,递了张条子给韩赞周,上面列了八个名字。
八个名字,全是跟他不对付的官员的女儿或孙女。
韩赞周收到条子,心领神会。
正月初七,八个姑娘被送进了南京皇宫。
朱由崧很高兴。
他封了两个妃子、三个才人,剩下三个年纪小的丢进尚宫局。
当晚他在坤宁宫摆了酒。
喝到半夜,朱由崧醉得不省人事。
韩赞周搀着他往寝宫走,路过一条回廊的时候,朱由崧忽然站住了。
“赞周。”
“奴才在。”
“朕缺人伺候。你不是认识外头的路子?弄两个年纪小的来。”
韩赞周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声。
三天后,两个女孩被从秦淮河畔的一处私窠子里送进了宫。
最大的不过十二岁。
那天晚上寝宫里传出了哭声。
到后半夜哭声没了。
第二天早上,太监抬出两具盖着白布的小身子。
韩赞周安排人从后门处理掉了,没走正经的宫中丧仪流程。
掌管内廷的女官跪在韩赞周面前,说不能这么办,总得记个名字、留个档。
韩赞周看了她一眼:“记什么?你想让万岁爷记住?”
女官不敢再说话了。
——
正月里的南京城,两件事并行。
一件是修宫殿。
朱由崧嫌南京皇宫陈旧寒酸,比不上北京。
他让工部拨银子修缮乾清宫和坤宁宫,又要在西苑新建一座戏楼。
预算报上来,六十万两。朱由崧嫌少,大笔一挥改成一百二十万两。
户部尚书高弘图第二次递了辞呈。
这回没被驳回。
朱由崧批了个“准”字,让他滚蛋了。
新任户部尚书是马士英的门生,姓张,名字没人记得住,因为他就干了一件事——把国库最后的家底全翻出来,塞进了工地。
修宫殿的工匠是从民间征的。不给工钱,每天管一碗稀粥两个馍。有匠人逃跑被抓回来,当着其他人的面打了四十军棍,打完扔回工地继续干活。
另一件事——卖官。
马士英把这门生意做出了花。
从正七品县令到从四品知府,明码标价。县令两千两,知府八千两,布政使三万两。嫌贵?外头排队的多着呢。
有个盐商出了五万两,直接买了个南京兵部的闲职。
他连字都不大识,到衙门口报到那天,门房以为他是来送货的。
民间开始流传一句话: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这话传到马士英耳朵里,他不生气,笑了笑,说了句:“总比填陈阳的口强。”
阮大铖看到马士英赚了钱,也坐不住了。
他管着都察院和部分军务,手头有的是可以变现的权力。
弹劾权就是最好的买卖——想弹劾谁,收银子;不想被弹劾,也收银子。两头吃。
到开元二年春末,南京朝廷上上下下,从六部到地方,能卖的官都卖了。
没卖掉的要么是太穷没人买,要么是太烫手不敢接。
真正干事的人越来越少。
——
扬州。
史可法站在北城门楼子上,手里攥着从南京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说,陛下于坤宁宫设宴,群臣同庆。
又说工部修缮西苑戏楼已动工。又说户部新任尚书到任,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他把邸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旁边副将杨泽站着没走,犹豫了半天,开了口。
“督师,弟兄们的饷……”
“我知道。”
“八个月了。”
“我知道。”
杨泽不说话了。
城楼下面,三千守军正在吃午饭。
每人一碗糙米粥,几根咸菜。
有个年轻兵卒把碗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碗底是干净的,米粥稀得照得见人影。
第655章 言路断绝
开元二年六月。
南京城热得跟蒸笼似的,文华殿外的石板烫脚,殿里头更烫——不是天气,是人心。
兵科给事中陈子龙站在朝班里,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纸都被汗浸透了。
他站了快一个时辰,排在他前头的十几本折子全是请安、贺表、歌功颂德的废话。
轮到他的时候,殿里已经走了一小半人。
朱由崧在龙椅上打哈欠,打到第三个才注意到底下还站着个人。
“谁?”
“臣,兵科给事中陈子龙。”
“什么事?简短些,朕一会儿还要去西苑看戏楼上梁。”
陈子龙把折子摊开。
他没照着念。
折子上的话是昨晚反复斟酌过的,文雅、含蓄、留了面子。
但站在殿里,对着那张昏昏欲睡的脸,他改了主意。
“臣请练水师。”
朱由崧眨了眨眼。
“大夏铁路已修至淮河北岸,陆路我军无法抗衡。
但长江天险尚在,大夏暂无水师。
臣请朝廷于镇江、瓜洲、采石矶三处设水寨,募兵三万,造战船二百,练水战之法。
大夏陆战无敌,水上未必。
只要我军守住江面,纵使百万大军过不了江,便还有一线生机。”
马士英没拦他。
这种空谈边事的折子他见多了,让他说完就是。
陈子龙继续说。
“练兵需饷,臣粗算了一笔账。三万水师连同战船,首年需银四十五万两。”
朱由崧的脸立刻垮了。
“四十五万两?户部拿得出吗?”
他不看陈子龙,看马士英。
马士英摇头。
动作很轻,但够了。
陈子龙咬了咬牙:“臣另拟了筹饷章程——”
“行了。”
朱由崧摆摆手,“折子留下,朕看过再说。”
折子留下了。
跟之前所有折子一个去处——司礼监的废纸堆。
没人批,没人看,连个驳文都懒得写。
——
陈子龙回到家,在书房坐了三天。
他不是个书呆子。
松江生人,少年成名,诗写得好,兵书也读。
崇祯年间他就上过疏,谈屯田、谈海防、谈火器。
那时候崇祯帝好歹会看一眼,虽然看完也干不了什么,但至少有个批字落在折子上,证明皇帝还没放弃。
现在连这点体面都没了。
三天后,他写了第二道折子。
这回不谈水师了,谈的是北伐。
不是真北伐。
他比谁都清楚,拿南明这点家底去跟大夏的坦克硬碰,纯属找死。
他说的是趁大夏皇帝远征西域、京师兵力薄弱之际,派精兵北上,不求打下北京,只求收复山东和河南的几座空城。
理由很实在——山东和河南的百姓归了大夏才一年多,根基未稳。
大夏在当地的官吏多是从北京派去的外来户,地方上抵触情绪不小。
只要朝廷打出旗号,许以免赋减税,未必没有响应者。
折子里有一句话,他写了删、删了写,来回改了七遍,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天下豪杰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归贼,则群然有自王之心。”
翻成大白话就是:天底下还有一帮观望的人,他们在等朝廷拿出点样子来。
你什么都不做,这帮人要么投大夏,要么自己拉山头当土皇帝。
到那个时候,就算大夏不来打你,你也完了。
这话够重了。
折子递上去。
七天。
没回音。
十天。
没回音。
半个月。
还是没回音。
陈子龙托人去司礼监打听,韩赞周手底下一个小太监翻了半天,在一摞待阅的文书最底下找到了那道折子。
纸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有。
没人看过。
——
七月初九。
同为言官的吏科给事中章正宸,在文华殿上了一道折子。
章正宸比陈子龙大十岁,性子更直,说话不兜圈子。
他折子上就四个字的核心意思——你们都在干什么?
原话比四个字难听得多。
“当事者泄泄偷息,处堂自娱。国帑空竭而上不知忧,疆圉日蹙而下不知惧。群臣晏安,武备尽弛,文恬武嬉,一至于斯。”
翻译一下:当官的混吃等死,当皇帝的花天酒地,国库空了没人急,地盘丢了没人管。
一帮酒囊饭袋坐在朝堂上占着位子,跟庙里的泥菩萨有什么区别?
朱由崧没听完。
他中途去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章正宸还在念,语调高了八度。
马士英脸上挂不住了。
不是因为章正宸骂他——骂他的人多了,他不在乎。
让他不舒服的是这场面。
有人在朝堂上公开喊疼,等于在告诉全天下:弘光朝烂到骨子里了。
散朝后,马士英找阮大铖喝了杯茶。
“章正宸这个人,处理一下。”
阮大铖问怎么处理。
“言官不是爱说话吗?让他没地方说去。”
三天后,一道中旨从宫里发出来。
措辞很客气:章正宸“言辞偏激,不体国情”,夺去吏科给事中之职,“令回籍调理”。
回籍调理。
就是滚回老家待着。
章正宸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吃馄饨。
他把碗搁下,擦了擦嘴,从书架上抽出官印,包了块布,让家仆送去吏部。
他没骂人,没哭闹,也没写什么绝笔书。
收拾了两箱书和几件换洗衣裳,雇了辆骡车,当天下午就出了南京城。
走的时候经过正阳门,城门口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认出了他。
“章大人这是?”
“回家。”
“什么时候回来?”
章正宸笑了一下,没答。
骡车吱吱嘎嘎地走远了。
——
八月。
陈子龙上了第三道折子。
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前两道折子的下场他看得清清楚楚。
章正宸的下场他也看到了。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不写,他觉得自己跟殿上那帮人没区别。
第三道折子没了前两道的克制。
不谈水师,不谈北伐,专谈一件事——朝堂上的人都在做什么?
原文用了一组对仗,后来被人反复传抄,成了弘光朝的墓志铭般的句子——
“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
船在漏水,你在唱歌。
房子着了火,你在喝酒。
陈子龙把这八个字贴在了折子的开头。
第656章 大悲疑案
往下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逐条列举了过去半年朝廷干的事:修宫殿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选秀祸害了四府百姓,卖官鬻爵前后进账不到八十万两却毁了吏治根基。
江北四镇欠饷哗变在即,铁路修到了淮河边……每一条都有数字,有人名,有日期。
他是言官。
他手里有据。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韩赞周亲自跑来找他。
不是传旨,是递话。
“陈大人,咱家好心提醒一句——这道折子,万岁爷还没看。马阁老先看了。”
陈子龙问:“然后呢?”
“马阁老让咱家来问您一句话。”
韩赞周压低嗓门,“您是想跟章正宸一样回老家呢,还是想去比老家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意思明白得很。
贬谪。
或者更糟。
陈子龙没接话,关门送客。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方白纸。
空白的。
窗外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陈子龙去了吏部,递了辞呈。
辞呈上只写了“无能报国”四个字。
吏部当天就批了。
连装样子挽留的过场都省了。
陈子龙出城那天是八月十四,中秋前一天。
没有人来送他。
他雇了条小船,沿秦淮河往下走,转入长江,顺流回松江。
船过燕子矶的时候,他站在船头往北看了一眼。
天很高,云很薄。
长江对岸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条铁路,正一寸一寸地朝南京爬过来。
——
开元三年二月。
文华殿早朝,群臣列班。
朱由崧照例迟到了一刻钟,照例打了两个哈欠。
马士英汇报了三件事:苏州织造进贡了一批云锦,杭州知府送来了十坛桂花酒,工部报告说西苑戏楼月底完工。
没有人谈军务。
没有人谈财政。
没有人谈淮河北岸那条还在延伸的铁路。
整场早朝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散朝的时候,文华门外站着的黄门凑在一块嘀咕。
一个年纪大的太监说了句:“去年这个时候,那个陈大人还天天在这儿堵门上折子来着。”
“哪个陈大人?”
“就是松江那个,陈子龙。”
年轻的太监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了。”
——
南京城下了场倒春寒的雨,冷得邪乎。
这天一早,应天府衙门口围了一堆人。
起因是一个和尚。
和尚法号大悲,四十来岁,剃得锃光瓦亮的脑袋上有十二个戒疤,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僧袍,脚上一双草鞋,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上午。
喊什么呢?
“吾乃大明齐王后裔,先帝血脉!弘光帝得位不正,潞王贤德,该作正位!”
搁太平年景,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巡城兵卒拿绳子一捆拖走了事。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话比刀子还利。
弘光帝朱由崧的皇位本来就来路不正。
当初崇祯帝殉国,南京群臣拥立新帝,东林党力推潞王朱常淓,说此人贤明、有圣人之风。
马士英和阮大铖硬是靠着江北四镇的兵权把朱由崧抬了上去。
这笔账,东林党记了两年。
大悲在衙门口喊了半天,应天府尹钱芃坐不住了。
不敢不管——这要是让人传出去,说南京城里有人公开质疑皇帝正统,那就是天大的事。
也不敢乱管——万一这和尚真是宗室呢?
假的好办,真的怎么收场?
钱芃派了四个衙役把大悲“请”进了府衙。
一审。
大悲口齿伶俐得很,不像个普通游方僧人。
他自称本名朱统??,系齐藩嫡脉,靖难之后流落民间,于南京牛首山出家为僧。
他说自己身上有齐王府的玉牒残页为证。
钱芃让他拿出来。
大悲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几行小字,墨迹模糊,落款处有个模糊的印记。
钱芃看了半天,看不出真假。
宗室玉牒这种东西,南京礼部倒是存了一份底档,但大顺军过境的时候烧了一半,剩下的乱七八糟堆在库房里,连管库的太监都说不清楚哪些还在。
查不了。
但大悲接下来说的话,让钱芃的手开始抖。
“潞王贤德,天下归心。弘光昏庸,纵欲亡国。此非贫僧一人之言,朝中诸公早有此议。”
钱芃问:“哪些朝中诸公?”
大悲笑了笑,报了一串名字。
第一个:钱谦益。
钱芃的笔停在半空。
钱谦益,东林魁首,虽然眼下在南京没有实职,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江南士林的一面旗。
第二个:吕大器。
前兵部侍郎,因反对马士英被罢官回乡,东林党里最能吵架的一根刺。
第三个:姜曰广。
前翰林学士,崇祯朝的老臣,拥潞派的骨干。
大悲报了十一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东林党或复社的核心人物。
他说这些人暗中联络,图谋废弘光、立潞王。
钱芃审到这里,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大悲一眼。
这和尚跪在堂下,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像是受审的人。
倒像是来办事的。
钱芃不敢再问了。
连夜将口供封了火漆,派快马送进宫。
——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到马士英手里的。
不是到朱由崧手里。
韩赞周收到密报后第一时间去找的马士英——这种事,万岁爷看了只会乱。
马士英在书房里看完口供,沉默了很久。
阮大铖就坐在他对面。
这两人最近走得很近,近到阮大铖在马府出入跟回自己家一样。
“假的。”
马士英把口供放下。
阮大铖端着茶杯,不急着接话。
“齐藩早就绝嗣了,嘉靖年间的事。这和尚八成是个骗子,被人推出来搅浑水。”
马士英敲了敲桌面,“问题是——谁推的?”
阮大铖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谁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咬了谁。”
第657章 秦淮笙歌
马士英看着他。
阮大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用红笔画了圈,旁边标注着官职、籍贯、师承门派。
马士英扫了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百四十三个名字。
打头的就是钱谦益。
往下排,高弘图、黄道周、吕大器、姜曰广、刘宗周……一个接一个,全是东林和复社的人。
连史可法都在上面。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马士英问。
“整理了两年了。”
阮大铖把纸推过去,“一百四十三人,三分之一有实职,三分之一赋闲在野但门生满朝,剩下三分之一是复社的年轻骨干。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就是弘光朝最大的隐患。”
他压低了声音:“大悲这个案子,是天赐良机。他供出来的十一个人只是敲门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株连到底,一百四十三人一个不留——东林党,就断根了。”
马士英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史可法的名字时,他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名单折起来,塞回给阮大铖。
“收起来。”
阮大铖愣了。
“一百四十三人。”
马士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三月的金陵,秦淮河上飘着柳絮。
“你打算把半个朝廷装进大牢?”
“该杀就杀——”
“杀完了呢?”
马士英转过身,“六部衙门谁来干活?各省布政使司谁来收税?你以为这些位子空出来,你手底下那帮货色填得进去?”
阮大铖张了张嘴。
“我告诉你,填不进去。”
马士英的语气冷下来,“你那些门生,能写两句骈文会拍几句马屁,让他们治一个县试试?三个月之内保准把县衙折腾散架。”
阮大铖的脸涨红了。
马士英走回桌边,两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阮大铖。
“大悲这个案子,我来定调。和尚是假冒宗室,杀了了事。口供里牵扯的那些人名,到此为止,不查、不追、不株连。”
“可——”
“你听我说完。”
马士英直起腰,“东林党是该收拾。但不是这个时候。北边陈阳的铁路快修到淮河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在朝堂里掀大狱,把文官杀个精光,谁替朝廷管地方?管钱粮?管漕运?等陈阳大军一过江,你阮大铖亲自去城门口迎降?”
阮大铖不吭声了。
马士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名单你留着。当把刀子悬在那帮人头上,比真砍下去有用。谁不听话,拿出来晃一晃。谁老实做事,就当没看见。”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阮大铖的肩。
“懂不懂?刀不出鞘才吓人。出了鞘,就只是一把铁片子了。”
——
三月二十二。
应天府衙大堂。
大悲和尚被五花大绑押上来。
审的人不是钱芃了。
马士英嫌他胆子小,换了刑部侍郎杨维垣主审。
杨维垣是阮大铖的人,但领了马士英的底——只问真假宗室一条,不扯旁的。
杨维垣审案干脆。
他从礼部残档里翻出了齐藩的断嗣记录,白纸黑字写着嘉靖二十年齐王朱榑七世孙病亡,嫡脉绝嗣。
大悲拿出来的那张所谓玉牒残页,经三名老吏比对笔迹和印记,认定是伪造。
铁证摆出来,大悲的脸才变了。
杨维垣拍了下惊堂木:“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
大悲这回不装了。
他跪在堂下,浑身打哆嗦,先前那股淡定劲儿碎了一地。
交代说自己本姓王,徽州人,在牛首山挂单混饭吃的野和尚。
有人找到他,给了二百两银子和一张写好的词,让他去应天府门口背。
“谁给的银子?”
“小人不认得。是个穿青衣的中年人,没留名字。”
杨维垣追问了半个时辰,大悲翻来覆去就这些。
那个“青衣人”找不着影子,二百两银子花了一半,剩下的从僧袍夹层里搜了出来。
线索断了。
或者说,有人刻意让线索断在这里。
——
三月二十五。
大悲以“冒充宗室、妖言惑众”罪,被押至三山门外斩首。
围观的百姓不多,稀稀拉拉几十个。
跟菜市口杀鸡差不多动静。
脑袋落地那一刻,大悲嘴里还在嘟囔什么,没人听清。
刽子手用草席一裹,扔进板车拉走了。
案子结了。
可事情没完。
大悲的口供虽然被马士英压下来了,但南京城什么地方?
满朝文武的消息比漏勺还密。
口供里那十一个名字,当天夜里就传遍了半个秦淮河。
钱谦益坐在家中,听幕僚把消息带回来,脸色白了又青。
他知道自己被点了名。
他也知道马士英没有追查。
可这不代表安全——名单在人家手里,什么时候翻出来都行。
这把刀悬在头顶上,比真砍下来还让人睡不着觉。
当晚,钱谦益烧了书房里三封往来信件。
烧完之后又后悔——烧了更像做贼心虚。
另一边,阮大铖虽然被马士英拦住了,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没敢动名单上的大人物,转头拿小鱼开刀。
三天之内,两个复社的年轻文人被抓进了镇抚司,罪名是“结社议政、诽谤朝廷”。
消息传出去,东林和复社的人兔死狐悲,私底下骂声一片。
黄道周在福建老家听到消息,给南京故旧写了封信,信上一句话流传甚广——“国未亡于外敌,先亡于党争。”
没人敢把这话拿到朝堂上说。
说了也没用。
该听的人听不见,能听见的人不在乎。
秦淮河照样笙歌,戏楼照样上梁。
南京城的春天来了,柳絮飘得满城都是。
飘到护城河里,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白,远看像雪。
第658章 伪太子案
南京城出了件大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件脏兮兮的青布长衫,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被两个乞丐架着,从太平门外闯进了城。
守门的兵卒拦住了。
少年张嘴就是一句话——
“吾乃大明太子朱慈烺,崇祯先帝嫡长子。”
守门的兵头姓孙,干了十几年城门差事,什么人没见过。
算命的、逃兵的、装疯卖傻骗饭吃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个。
他斜着眼打量了少年一番,正要挥手让人拿下,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拇指盖那么宽,上头刻着龙纹,成色不错。
孙兵头接过来翻了翻,倒吸一口凉气。
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字——“慈烺亲用”。
他不敢拿主意了。
层层上报。
从城门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通政使司,从通政使司到宫里。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太子。
崇祯皇帝的太子。
活的。
南京城炸了。
——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朱由崧正躺在坤宁宫里让两个宫女捶腿。
韩赞周小跑着进来,把事情一说,朱由崧的腿不让捶了。
他从榻上坐起来,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太子?哪个太子?”
“说是崇祯先帝的嫡长子朱慈烺。”
朱由崧沉默了。
朱慈烺。
这个名字是一颗钉子。
钉在弘光朝所有人心口上的钉子。
崇祯死的时候,太子朱慈烺十五岁。
北京城破之夜,崇祯帝亲手把三个儿子送出宫,命太监护送出城,从此下落不明。
有人说死在乱军中了,有人说逃到了河南,有人说被李自成抓了——但始终没有一具尸体,也没有一份确切的死亡记录。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就是问题所在。
朱由崧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崇祯帝殉国,太子生死不明,群臣在南京拥立藩王继位。
他是福王一脉,论血缘跟崇祯帝隔了十万八千里。
当初拥立的时候,东林党就不服,闹着要立潞王。
后来靠马士英和四镇兵权硬按下去了。
可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
万一太子没死呢?
太子在,你福王凭什么坐龙椅?
朱由崧打了个冷战。
四月的天不冷,他冷的是心里。
“人呢?”
“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审了没有?”
“钱芃不敢审,等旨意。”
朱由崧的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咯咯响。
他盯着韩赞周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是真是假?”
韩赞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
这种话他不能接。
说真的,等于否认弘光帝的合法性;说假的,万一将来翻案,他韩赞周就是指鹿为马的那个赵高。
“奴才不敢妄议。不过……可以找人认。”
“找谁?”
“先帝在南京时留下过几名旧臣,见过太子幼年模样。再有,南京宫中还有几个老太监,是从北京调过来的,伺候过东宫。”
朱由崧想了想,点头。
“你去办。把人叫齐了,明天到应天府堂审。”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告诉马士英。”
——
第二天。
应天府大堂。
堂上坐了七个人。
刑部侍郎杨维垣主审,旁边陪审的有礼部的两个郎中、宗人府的一个佐官,外加三个从宫里拉来的老太监。
堂下跪着那个少年。
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
模样确实周正——瘦长脸,眉骨高,嘴唇薄。
年纪对得上,崇祯末年太子十五,到现在十七,多一岁少一岁说得过去。
杨维垣拍了下惊堂木。
“姓名。”
“朱慈烺。”
“籍贯。”
“北京紫禁城。”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不打颤。
堂上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杨维垣继续问。
“你说你是先帝太子,有何凭证?”
少年说了段经历。
说北京城破那夜,父皇命太监牛某护送出宫,从东华门混入乱军。
后被大顺军俘获,关了数月。
大顺败退后趁乱逃脱,一路南下,靠乞讨活到今天。
杨维垣把那块龙纹玉佩拿出来,在灯下转了两圈。
“这玉佩哪来的?”
“随身之物。出宫时父皇亲手交予。”
杨维垣没接话,转头看三个老太监。
第一个太监叫刘顺安,六十多岁,崇祯年间在东宫当差。
他凑到少年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又退回去。
“回大人,不像。”
“哪儿不像?”
“太子殿下左眉有一颗痣,绿豆大小。这人没有。”
少年张嘴反驳:“我生过天花,脸上脱了一层皮,痣早没了。”
刘顺安摇头:“痣在眉毛里,天花不长眉毛上。”
第二个太监叫陈福。
他看得更仔细,围着少年转了三圈,最后蹲下来看少年的手。
“太子殿下幼年练字,右手中指有笔茧,磨出了一个坑。”
少年把右手伸出来。
中指上确实有茧,但位置不太对,偏上了半寸。
陈福站起来,摇了摇头。
第三个太监最年轻,四十出头,叫方良。
他是韩赞周的人,来之前已经得了授意。
他连看都没细看。
“假的。”
杨维垣拍了下惊堂木。
三个太监,三个说假。
旁边礼部郎中张捷翻了翻手里的文牒,也开口了。
“按玉牒所载,太子殿下生于崇祯二年二月。此人自称十七岁,年份对得上。但——太子出生时有详细的体貌记录,左足小趾有并趾。”
他看向少年。
“脱靴。”
少年犹豫了三秒。
脱了。
左脚小趾,正常。
张捷合上文牒。
“假冒。”
——
这个结果,快得让人起疑。
从少年进城到堂审结束,前后不到两天。
三个太监异口同声说假,礼部翻出体貌档案一锤定音。
整套流程顺滑得跟排练过一样。
朱由崧在宫里听完汇报,终于松了口气。
“既是冒充,下狱论罪,秋后处决。”
马士英在旁边站着,没反对,也没附和。
他心里门清——这个少年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把这颗炸弹扔进了南京城。
至于扔的人是谁,他有猜测。
——
他猜对了。
堂审结果公布后不到三天,南京城里的流言就起来了。
起初是茶馆酒肆里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
太子是真的。
朝廷怕他抢皇位,指鹿为马。
第659章 童妃之死
然后是更具体的版本:那三个太监全是韩赞周的人,提前打了招呼。
什么左眉没痣、什么并趾不对,全是现编的。
真正见过太子的旧臣,朝廷一个都没敢叫。
流言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到第五天,秦淮河上的画舫里已经在公开议论了。
有个喝醉了的复社文人拍着桌子说了句——
“福王弑太子以固其位,与隋炀何异?”
这话传了一百个版本。
最狠的一个版本说,朱由崧已经秘密派人去大牢毒杀太子了。
马士英查了三天,查到了源头。
流言最早从东林党骨干黄宗羲的一个弟子口中传出来。
那个弟子住在聚宝门内的一条巷子里,平日以教书为生,复社成员。
马士英的人去抓,人已经跑了。
东林党在搅水。
马士英不意外。
大悲案他压住了,这回换了个更狠的角度。
太子案比大悲案高明在哪?
大悲是个野和尚,没人信他是宗室。
可朱慈烺不一样——天下人都知道崇祯帝的太子下落不明,这份悬念本身就是武器。
你说他是假的,拿出证据来。
你拿不出铁证——因为太子到底长什么样,活着的人没几个真见过。
你说他假,有人信;你说他真,也有人信。
不需要他是真的。
只需要有人怀疑他是真的。
这就够了。
——
够让一个人动手了。
四月二十。
武昌。
左良玉接到了南京传来的消息。
不是朝廷的邸报,是他自己安插在南京的眼线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太子朱慈烺出现在南京,被朝廷判定为伪太子下狱。
第二,东林党人在传,弘光帝要杀太子灭口。
左良玉把信看了两遍。
他今年五十八了,打了一辈子仗。
手底下号称二十万大军,实际上能打的不到四万,剩下的全是裹来的流民和逃兵。
驻武昌两年,靠截湖广税赋养兵,跟南京朝廷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
可他一直缺一样东西——出兵的理由。
直接造反?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
打南京?
南京好歹是国都,他背不起这个名声。
现在理由来了。
太子蒙难,奸臣当道。
四个字就够了——清君侧。
左良玉当晚召集部将,在帅帐里拍了桌子。
“马士英、阮大铖,阉党余孽,蒙蔽圣聪,残害忠良,囚禁太子!本帅身为大明臣子,岂能坐视不管?”
部将们面面相觑。
太子是真是假,在座的没一个关心。
他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武昌待不下去了。
粮吃完了,钱花光了,周边的州县被刮了三遍,再刮就刮出人命了。
往东走。
打南京。
那才是肥肉。
“末将愿随大帅清君侧!”
帅帐里嗡嗡一片应和声。
——
消息传到南京是四月二十六。
马士英的脸绿了。
左良玉要动。
二十万大军顺江东下——就算打折扣只有五万能战的,那也是五万。
南京京营三万人,水分一挤剩两万出头,挡不住。
怎么办?
调兵。
从哪儿调?
江北四镇。
马士英连夜拟了四道调令,盖了弘光帝的大印。
命高杰部南撤至滁州,刘泽清部移防仪征,刘良佐部回防浦口,黄得功部进驻太平府。
四镇兵马全部掉头朝南,堵截左良玉。
调令发出去的那个晚上,马士英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北四镇一撤,淮河防线就是一张白纸。
大夏的铁路修到渡口了,兵站建好了,电报线拉好了。
四镇兵一走,北边随时可以过河。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左良玉是今天的事。
大夏是明天的事。
今天都活不过去,还想明天?
——
南京城下了一场暴雨,从早下到晚,秦淮河涨了两尺。
那天下午,一个女人出现在太平门外。
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根麻绳扎在脑后,脚上的布鞋开了口,走一步漏一步的水。
她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背着个破包袱,冻得嘴唇发紫。
守城的兵卒拦住了。
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裹着一枚铜扣和一只绣了半拉的荷包。
铜扣上刻着“福府”二字。
“我姓童,是福王妃。”
兵卒以为碰上了疯婆子,正要轰走,女人又说了一句:“我从河南来。走了四个月。福王——当今圣上,是我丈夫。”
兵头姓赵,跟孙兵头一个营的。
上回太子案闹得满城风雨,他亲眼看见处置那个少年的告示贴在城门口,字还没褪干净。
现在又来一个。
赵兵头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福府”这俩字刻得挺清楚,不像现打的。
他没辙,只好照规矩上报。
这回没传得满城沸沸扬扬。
应天府接了案子,直接递进了宫。
——
消息到朱由崧手里的时候,他正在新落成的西苑戏楼听戏。
台上唱的是《邯郸记》,卢生黄粱一梦的那折。
朱由崧不爱听这出,嫌晦气,但今天是马士英点的戏,他不好驳面子。
韩赞周凑到耳边,把事情说了。
朱由崧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童?”
“是。自称童氏,说是万岁爷在洛阳福王府时的侧妃。”
朱由崧把酒杯搁下了。
戏台上卢生正在做大官,锣鼓喧天。
“胡扯。”
韩赞周弯着腰等下文。
“朕在洛阳的时候有没有侧妃,朕自己不清楚?一个叫花子从河南跑来认亲,你也信?”
“奴才不敢信。只是——她手上有福府的铜扣,还有个绣了一半的荷包——”
“偷的。捡的。买的。”
朱由崧一口气给了三个可能,“洛阳城破的时候什么东西没流出去?朕府里的茶壶都被流寇拿去当夜壶使了,一枚铜扣算什么?”
他站起来,戏也不听了。
“交锦衣卫。审清楚是谁指使的,跟上回那个秃驴是不是一伙的。”
韩赞周应了声,退了出去。
朱由崧站在戏楼二层的栏杆边,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水映着檐角的琉璃瓦。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洛阳的时候,确实有个姓童的女人。
不是侧妃。
连个名分都没有。
是他爹老福王府上一个管事的女儿,十六岁的时候被塞到他房里伺候了一阵。
后来洛阳城破,兵荒马乱,谁还顾得上谁。
他以为那女人早死了。
死了最好。
活着就是麻烦。
第660章 弘光暴君
锦衣卫指挥使冯可宗接了差事。
冯可宗这个人,原先在北京锦衣卫里混,不入流的小旗官。
南渡之后攀上了马士英的线,一路升上来,干的全是脏活。
大悲案的后续收尾就是他经手的。
他提审童氏是在五月初五,端午节。
锦衣卫诏狱里没有粽子味,只有铁锈和霉味。
童氏跪在石板上。
四天没吃饱饭,脸上的颧骨更突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冯可宗坐在条凳上,翘着腿,手里捏着那枚铜扣。
“说。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从河南走到南京?四个月?就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
“路上搭过商队的车。也走过官道。到了凤阳遇上好心人给了盘缠。”
冯可宗把铜扣扔到桌上。
“这东西哪来的?”
“福王府里的。王爷赏给我的。荷包是我自己绣的,没绣完——那年冬天洛阳就破了。”
冯可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圣上说了,不认识你。”
童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不认识我?”
她的声音哑了,“他生辰那天,在书房喝多了,把茶盏砸了,是我收拾的。他左肩后面有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冯可宗抬手打断她。
“够了。编故事谁不会?这些细节,福王府里当过差的下人随便哪个都能说出来。”
童氏抬起头。
“那你们去找当年福王府的人来认。一个个问。只要有一个人说我不是,我自己撞死在这大牢里。”
冯可宗没接这个茬。
找人来认?
认出来是真的怎么办?
万岁爷的意思很明确——假的。
那就只能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不招是吧。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
“慢慢来。”
——
审了七天。
锦衣卫的手段不用细说。
童氏一个妇人,扛不住。
但她不改口。
打了三次夹棍,两次。
手指甲掀了四片。
冯可宗的人问一句,她答一句。
问到最后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我是福王妃,我没骗人。
她带来的那个男孩,冯可宗也审了。
孩子吓得说不出整话,哭了一上午,断断续续交代说,他叫大宝,娘从小告诉他,爹是个大官,以后要去南京找爹。
冯可宗把孩子关到隔壁牢房,跟童氏分开。
第八天,他给马士英递了条子。
条子上写:此妇顽固不化,口供前后一致,未见明显破绽。
但圣意已定,臣不敢违。
请示下一步。
马士英批了两个字:了结。
——
五月十三。
童氏死了。
死在诏狱的角落里。
仵作验尸,说是“伤重不治”。
实际情况是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行刑的校尉下手重了。
冯可宗不在场,他那天去秦淮河喝花酒了,差事交给底下一个百户。
百户姓周,喝了点酒,嫌童氏不肯画押,踹了几脚。
踹在肋上。
童氏当晚开始吐血。
没人管。
牢里的狱卒听见她在咳,咳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不咳了。
狱卒过去看,人已经凉了。
死的时候蜷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只绣了半拉的荷包——冯可宗审完之后随手扔回给她的,懒得存档。
荷包上绣的是一朵牡丹。
洛阳的牡丹。
花瓣只绣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白的绸面,干干净净,一针没动。
留了十二年,没舍得绣完。
——
那个孩子。
冯可宗本来想处理掉。
一个野种留着干什么?
但马士英发了话——“孩子放了,丢到城外,别闹出人命。”
马士英不是心善。
他是怕。
大悲案死了个假和尚,没几个人在意。
太子案那少年还关在牢里没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现在再弄死个孩子,舆论压不住。
孩子被扔出了聚宝门,身上塞了五十文铜钱。
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在路边捡到了他,问他叫什么,他只会说“大宝”。
老头带他走了。
后来的事没人知道。
——
童氏死后第三天,消息走漏。
走漏的路径跟上次一样——诏狱里的人嘴不严。
有个狱卒的老婆在聚宝门外摆摊卖豆腐,跟隔壁卖布的婆子聊了几句。
三天之内,半个南京城都知道了。
皇帝不认自己的女人。
不认也就罢了,还打死了。
比太子案更炸的是——这回死的是个女人。
一个从河南千里迢迢走来找丈夫的女人。
带着孩子。
走了四个月。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编排,拐了个弯,讲了段陈世美的故事。
听众心领神会,散场时骂骂咧咧。
东林党这回没憋着。
吕大器人在老家,一封信寄到南京,措辞比上次狠十倍。
信里没提朱由崧的名字,只写了一句——“不认糟糠,不恤骨肉,禽兽之行也。”
信传抄了上百份,贴满了夫子庙的墙根。
更毒的是另一个版本。
有人——没查到是谁——写了首打油诗,贴在正阳门外:
“洛阳城破不顾妻,南京登基认不得。十年荷包绣未完,一朝棍下命归西。”
诗写得不怎么样。
但杀伤力够大。
正阳门的兵卒早上发现告示的时候撕都来不及,围观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
有个老婆子当街哭,说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哭着哭着旁边的人也跟着掉眼泪。
跟童氏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
可人心就是这么个东西。
你给它一个口子,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愤怒,全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
——
五月二十。
马士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锦衣卫的:城中流言四起,已抓获散布谣言者十七人,皆为复社或东林党下线。
第二份,应天府的:聚宝门外百姓聚众议论,人数过千,有人公开辱骂朝廷。
第三份,军报:左良玉前锋已过九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三件事搅在一块。
马士英看完之后把报告摞在一起,坐了很久。
阮大铖推门进来。
“消息落实了。左良玉确实动了,前锋两万已过九江,主力还在武昌装船。他打的旗号你猜是什么?”
马士英不猜。
他知道。
“奉太子密诏,讨伐奸佞。”阮大铖念出来,声调往上挑了一下,“好一个密诏。太子还关在咱们大牢里呢,密诏从哪儿来的?”
马士英没理这个问题。
密诏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左良玉有了旗号,有了故事,有了动手的理由。
太子案给了他骨头,童妃案给了他肉。
两件事叠在一起,“弘光暴君”四个字就坐实了。
马士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连着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不断。
“调兵。”
他说。
“四镇?”
“全调。堵九江。”
阮大铖没吭声。
他不用问“淮河怎么办”这种蠢话。
他也知道答案。
淮河不管了。
管不了了。
第661章 高杰畏敌
大悲案、太子案、童妃案,三桩烂事闹了小半年,南京城总算消停了几天。
消停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是因为没人再敢提了。
言官跑的跑、撤的撤,复社文人缩进巷子里闭门不出,连秦淮河上的说书先生都学乖了,只讲三国隋唐,绝口不碰本朝的事。
马士英松了口气。
可史可法没松,让他不安的是一条情报。
驻山东第三守备旅最近换了番号,改叫“山东军区第一合成旅”,编制扩了三成,重火器数量翻了一番。
什么叫合成旅?
探子说不清楚。
但“重火器翻了一番”六个字,够史可法睡不着觉了。
他决定赌一把。
不是北伐。
他没那个幻想。
他要的是把四镇的兵拉出去,往前推一推,哪怕推到黄河南岸站住脚,也算给南京争一口气。
留在原地等死,不如主动往前迈半步。
六月初三。
史可法以督师名义,连发四道军令至江北四镇。
命兴平伯高杰部自扬州北上,经淮安入山东,目标收复兖州。
命广昌伯刘良佐部进驻徐州,策应高杰左翼。
命东平伯刘泽清部移防宿迁,控扼运河。
命靖南侯黄得功部留守滁州,拱卫南京北大门。
四道军令措辞极硬,用了“限期”二字。
限十日内完成兵力调动,逾期以抗命论处。
刘良佐第一个回信。
信很短,四个字——“末将遵命。”
史可法看到这四个字,心里反而凉了半截。
刘良佐遵命?
他暗中给大夏递降表的事,史可法不是不知道。
这人听话得太痛快,多半是无所谓——反正他随时准备翻脸。
北上也好,南下也罢,到时候举白旗就是了。
刘泽清的回信晚了两天。
不是正式公文,是他幕僚代写的一封信。
信上先恭维了史可法十几句,然后话锋一拐,说淮安运河繁忙,刘帅需要留守维持商路畅通,不宜轻动。
翻成人话——老子在淮安收过路费收得好好的,凭什么挪窝?
史可法把信撕了。
黄得功回了封正经的军报。
报上说滁州兵额一万八,实到一万二,欠饷八个月,军粮只够撑二十天。
如督师能解决饷粮问题,末将即刻整军待命。
实话。
黄得功永远是四镇里说实话的那一个。
也永远是最穷的那一个。
四镇里面,真正让史可法头疼的是高杰。
高杰手底下人最多。
号称四万,打个七折也有将近三万能战之兵,是四镇里最大的一股。
而且他的防区正对着山东方向,北上收复失地绕不开他。
可高杰这个人——
怎么说呢。
打流寇,他是一把好手。
当年跟李自成火并,刀头舔血的汉子,胆子大得很。
但那是打流寇。
换成大夏?
高杰在军令到手之后干了一件事。
他把几个亲兵叫到帐里,让他们换便装,带上银子,分三路往北边跑。
不是去打仗。
是去打探消息。
三天后,亲兵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高杰在中军帐里坐了一整宿。
驻济南的大夏军区部队刚完成了一次实弹演习。
亲兵没敢靠太近,远远地趴在一座土丘上,拿从西洋人手里淘来的望远镜看了小半个时辰。
“大帅,那炮……不是红夷大炮。比红夷大炮大三圈,轮子是铁的,炮管长得吓人。一炮打出去,三里外的靶子连渣都不剩。”
“步卒呢?”
“步卒不用弓箭。一人一杆短铳,铳声跟炒豆子一样,不带停的。我数了一下,一个人眨眼工夫能放七八铳。”
高杰没吭声。
另一路亲兵带回来的消息更邪乎。
“兖州城外修了个大营,四周全是铁丝网,营里头停着十几辆铁车。就是山海关那种——不用马拉的铁车。”
坦克。
高杰没见过坦克。
但他听过。
山海关之战的消息传到江北的时候,各种版本都有。
最离谱的一个说法是,黑山军的铁车能喷火,碾过去人就成肉泥,刀枪不入,万箭不穿。
他当时觉得是吹牛。
现在亲兵告诉他,铁车是真的。
就停在兖州。
距离他的防区不到四百里。
高杰把军令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限十日内北上,经淮安入山东,收复兖州。”
收复兖州。
兖州城外停着坦克。
你让老子拿骑兵去收复一座有坦克的城?
他把军令扣在桌上,没动。
十天过去了。
高杰没挪窝。
史可法派了个参军过来催。
参军姓韩,三十出头,文弱书生,进了高杰的大帐差点被帐里的酒气熏一跟头。
高杰光着膀子坐在虎皮椅上啃羊腿,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淌。
“督师催我?”
韩参军硬着头皮把军令又念了一遍。
高杰拿羊腿骨指着他。
“你回去告诉督师,我高杰不是怕死的人。李自成那会儿,我提刀砍人的时候,督师还在翰林院写文章。”
韩参军张了张嘴。
“但——”高杰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拍,“老子不干送死的买卖。兖州那边什么情况,督师知道不知道?铁车!懂不懂?那玩意儿碾过来,别说步卒,城墙都能撞塌!你让我带三万弟兄去撞铁车?”
韩参军说:“督师的意思是,大夏皇帝远征西域,山东兵力空虚——”
“空虚个屁!”
高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跳了老高。
“人家留了一个旅在兖州,一个旅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五六千!五六千人配那种火铳和铁车,我三万人一起上都不够填的!山海关六十万大军怎么没的?忘了?”
韩参军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忘。
谁忘得了?
高杰往椅背上一靠,叼起羊腿继续啃。
“回去跟督师说,我动。但不去兖州。我走徐州。到徐州扎下来,沿黄河布防。大夏不来打我,我就不动。大夏要是来了——”
他停了一下。
“再说。”
韩参军回到扬州,把话原样带到。
史可法听完,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不意外。
高杰肯动,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至于到了徐州就不走了——换他自己带兵,他也不敢往兖州送。
六月十七。
高杰拔营北上。
三万人马拖了条长蛇,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往北走。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辎重车队拉了五里多长。
高杰骑在马上,穿着铁甲,大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威风得很。
可走了不到二十里,问题就来了。
粮不够。
第662章 就地征粮
高杰的部队号称四万,实际三万出头,但吃饭的嘴可不止三万。
跟着大军走的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人——家属、马夫、杂役、跟队做小买卖的商贩,乱七八糟加一块小五万人。
南京拨的军粮只够正兵吃半个月。
多出来那两万张嘴谁管?
高杰的办法很简单。
老办法。
就地征粮。
大军走到宝应县的时候,前锋营副将李成栋带着五百骑兵,直接冲进了县城。
宝应知县姓吴,四十多岁,见过世面。
他站在县衙门口,拦住了李成栋的马。
“将军,这是朝廷的县城,不是匪窝。要征粮,请出示督师府的公文。”
李成栋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公文?”
一鞭子抽在吴知县肩上。
吴知县踉跄退了两步,没倒。
他捂着肩膀,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敢——”
李成栋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他的官帽。
“老子敢不敢,你掂量着办。高帅大军过境,吃你几口粮食怎么了?不给?不给老子自己搬。”
五百骑兵涌进县城。
官仓的锁砸了,存粮搬了个干净。
临走的时候,李成栋的兵还顺带洗了城里三家粮铺,连铺子里伙计藏在柜台底下的私房钱都翻了出来。
吴知县坐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粮仓,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还只是第一站。
大军一路往北,过高邮、过淮安、过宿迁。
每过一城,高杰的兵就跟蝗虫过境一样,刮一层走。
粮食、银子、布匹、牲口,什么都要。
给了的算识相,不给的直接动手。
淮安的遭遇最惨。
刘泽清的防区在这一带。
高杰的前锋和刘泽清的兵在运河码头撞上了——都来抢同一批商船上的货。
两拨人马先是对骂,然后拔刀。
乱了半个时辰,砍伤了十几个,最后各自收兵。
商船上的货被两家瓜分了。
船主蹲在甲板上哭,哭完跳了运河。
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灌了两口姜汤活过来了。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他妈不跑南边这条线了。”
史可法接到沿途各州县的告状文书,一封接一封。
宝应的、高邮的、淮安的,每一封都是血泪控诉。
他把文书摞在桌上,提笔给高杰写了封措辞严厉的申斥信。
信很长,从军纪写到民心,从朝廷法度写到天下大义,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高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徐州城外扎营。
他让幕僚念了一遍,听到一半就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别念了。回他一封,就说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幕僚问:“大帅,那军纪这块……”
“什么军纪?老子的兵吃不饱饭,你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督师要是把欠的饷补齐了,我的兵自然不会去抢。他不给钱,我上哪弄粮食?变出来?”
高杰一屁股坐下来,解了甲胄,扇着蒲扇。
七月初。
高杰部在徐州城外扎下了大营。
三万人沿着黄河南岸一字排开,挖壕沟、筑土墙、立栅栏。
远远看去,像模像样。
但高杰的目光始终盯着河对岸。
北岸。
大夏的地盘。
安静得出奇。
没有巡逻兵,没有烟尘,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越安静,高杰越不踏实。
他把斥候撒过了河,二十人分四路。
回来了十六个。
四个没回来。
回来的斥候说,过河三十里有个镇子,镇口竖着块木牌,上头写着——“大夏山东军区南部军事管制区,闲人免入。”
牌子底下拴了条狗。
狗比斥候先发现了人。
叫了两声,镇子里出来四个穿绿衣裳的兵,端着短铳,二话不说就开枪。
四个没回来的斥候,就是这么没的。
高杰听完汇报,把蒲扇摔在地上。
“传令全军——不准过河。谁他妈敢过河,老子先砍了他。”
——
高杰在徐州扎了半个月,没动。
黄河对岸依旧安安静静,连条狗叫都没有。
斥候不敢再派了,四个人的命填进去,连大夏哨兵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高杰的日子不好过。
三万人驻在城外,每天光吃喝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南京的军饷迟迟不到,沿途刮来的粮食也快见底了。
他给史可法发了三封催饷信,前两封石沉大海,第三封回了一句——“已催户部,请稍候。”
稍候。
高杰把信揉成一团丢进火盆里。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再去周边几个县“借粮”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了。
睢州总兵许定国。
许定国派了个幕僚过来,带着两车酒肉和一封手书。
信写得客气,说久仰兴平伯虎威,如今大军驻扎徐州,睢州就在百里之外,理应前来拜会。
又说睢州新得了一批好马,愿献三百匹以充军用。
末了请高杰移驾睢州小叙,略备薄酒,为大帅接风。
高杰看完信,把酒肉收了,信扔到一边。
“许定国?”
他跟许定国有旧。
什么旧?
仇。
三年前,高杰还在河南跟李自成打的时候,驻军归德府。
许定国当时在睢州,两人防区紧挨着。
高杰的兵缺马,看上了许定国营里一批战马,派人去“借”。
许定国不给。
高杰直接带人去抢了。
不光抢了马,还顺手搂了许定国两个小妾。
这梁子结得不小。
后来各自调防,两人没再照过面。
高杰压根没把许定国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睢州总兵,手底下拢共三四千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现在许定国主动递帖子请客?
高杰的副将李成栋第一个反对。
“大帅,许定国那老小子记仇,您跟他什么交情您自己心里有数。这顿饭不能去。”
高杰把脚翘到桌上。
“怕什么?他敢动我?他那几千兵连我一个营都打不过。”
“不怕明的,怕暗的。万一他在酒里——”
“放屁。”
高杰不耐烦了,“许定国那个怂货,杀鸡都哆嗦的人,他有那个胆子?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去,带上亲兵就是了。”
李成栋还想再劝,高杰已经站起来了。
“三百匹马。白送的,不要白不要。我倒要看看许定国搞什么名堂。”
第663章 睢州之变
正月十二。
高杰带了两百亲兵,轻装出发,半天工夫到了睢州。
睢州城不大,城墙矮,砖头缝里长着枯草。
许定国领着一帮军官在城门口迎接。
排场很足,鼓乐齐奏,红毡铺地,两边站了两排持戟甲兵。
许定国五十出头,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上笑得褶子堆成一团。
“兴平伯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高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许定国腰弯得很低,低到帽翅差点戳着地面。
“行了,起来吧。”
高杰翻身下马,大步往城里走,“马呢?”
“已经备好了,就在城北校场。大帅先用酒,饭后再去看马。”
高杰点头。
亲兵统领姓周,跟了高杰七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大帅,弟兄们进不进城?”
高杰回头看了看城门。
城门洞子窄,一次只能过两骑。
两百亲兵挤在外头,进出都费劲。
“留一百人在城外候着。剩下的跟我进去。”
周统领应了一声。
安排了一百骑守在城门口,自己带着一百亲兵跟在高杰身后。
许定国的总兵府在城中心,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堂摆了三桌酒席,菜色不错——烧鹅、红烧肘子、清蒸黄河鲤鱼,还有两坛封了十年的绍兴花雕。
高杰往主位一坐,也不客套,端起杯子先干了三碗。
许定国坐在他对面,陪着喝,话不多,一直笑。
“兴平伯,这鱼是今早从黄河捞的,尝尝。”
高杰夹了一筷子,骨头都没吐,嚼了嚼咽了。
酒过五巡,高杰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拍着桌子讲当年跟李自成对砍的事——“老子一刀剁了他三个亲兵,追了他十里地!要不是马跑脱了力,李自成那颗脑袋早被老子割下来了!”
许定国在旁边附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杰带进来的一百亲兵分散在院子各处,有的坐在廊下啃鸡腿,有的靠着墙根打盹。
酒肉管够,防备自然就松了。
周统领没喝。
他站在正堂门口,两只眼珠子来回扫。
院子里许定国的兵也不少。
打杂的、端菜的、门口站岗的,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上百号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端菜的伙夫腰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姿势不对,脚步沉,不像厨子,倒像练过刀的。
周统领往堂里探了个头,压低声音叫高杰。
“大帅。”
高杰正喝到兴头上。
“嗯?”
“该走了。”
“走什么走?酒还没喝完呢。”
“大帅,那些端菜的——”
“你他妈能不能别扫兴?”
高杰瞪了他一眼,“许定国要是敢动手,老子一拳捶死他。”
他转头看向许定国。
许定国还在笑,端起酒碗敬了一杯。
周统领退回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
变故发生在戌时。
天黑透了。
堂里点了蜡烛,烛光昏黄。
高杰喝到第八碗的时候,许定国站起来,说去更衣。
他出了正堂,往左拐,进了一间偏房。
偏房里等着一个人。
穿青色棉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动手。”
许定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青衣人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推开偏房后窗,往院墙外晃了三下。
院墙外面,黑暗中有人接了信号。
一声尖哨。
正堂两侧的厢房门同时被踹开。
不是伙夫,是甲兵。
每人手里一把朴刀,没出声,闷着头往正堂冲。
周统领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拔刀挡在门口,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回手又捅倒一个,嘴里喊破了音——“有埋伏!保护大帅!”
院子里顿时大乱。
许定国预先埋伏的兵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不下五百人,堵死了每一条通道。
高杰的亲兵们酒劲还没过,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砍翻在地。
正堂里,高杰掀翻了桌子。
他没有醉到站不稳的地步。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再醉也有本能。
他一脚踢飞凳子,从腰间拔出短刀。
“许定国!你个狗日的!”
三个甲兵从侧门冲进来,高杰劈手砍翻一个,第二刀斜劈在另一个人肩上。
第三个人的朴刀砍在他左臂,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高杰吼了一声,抢过那人的朴刀,双手各持一刀,往门口突。
门口堵了十几个人。
周统领已经倒了,身上插着三把刀,靠在门框上还在喘气。
高杰劈开两个人,冲到院子里。
院子里全是人。
火把照得通亮,满地的血和碎肉。
他的亲兵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被围在角落里,做困兽之斗。
高杰往大门方向杀。
他砍倒了四个挡路的,第五个没砍动——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过来,扎进他的右肋。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杆。
第二杆枪从背后刺入。
第三杆。
第四杆。
高杰跪了下去。
朴刀脱手,掉在青石板上,叮当响了两声。
他跪在地上,嘴里往外涌血,眼珠子瞪得溜圆,死盯着从偏房里探出头来的许定国。
许定国躲在门框后面,露了半张脸,脸上的笑没了,嘴唇哆嗦。
高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兴平伯高杰,死于睢州总兵府。
——
城外那一百亲兵听见城里的动静,拼命往里冲。
城门已经关了,吊桥拉起来了。
他们绕着城墙跑了一圈,找不到缺口。
有个骑术好的,打马跑了。
一路不停,奔回徐州大营。
消息传到大营的时候是后半夜。
李成栋正在帐里脱靴子,听完传令兵的话,靴子掉在地上,人愣了三息。
然后他开始穿甲。
“点兵!全军!现在就走!”
天亮之前,两万六千人开到了睢州城下。
李成栋没废话。
没有劝降,没有喊话,没有给许定国任何解释的机会。
攻城梯架上去,云梯、撞车,什么都上。
睢州城矮,三千守军挡不住两万多红了眼的丘八。
不到一个时辰,北门被撞开了。
高杰的兵涌进去。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报仇的。
屠城。
没有命令。
李成栋没下过屠城的命令。
但他也没拦。
总兵府里高杰的尸体还在,衣服被扒了,身上十几个窟窿,苍蝇围着飞。
李成栋站在尸体前面看了很久。
“许定国呢?”
“跑了。昨夜从南门跑的,带了几百人往北去了。”
往北。
过黄河。
投大夏。
李成栋把高杰的尸体用军毯裹了,抬上马车。
转身出了总兵府,院子外面的街上,他的兵正挨家挨户地踹门。
哭声、喊叫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李成栋翻身上马。
他什么都没说。
第664章 淮河溃防
三天后,睢州城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座活人住的城。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兵,更多的是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
一条巷子里,七具尸体摞在一起,最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李成栋在第三天下午下了止杀令。
不是良心发现。
是杀不动了,也抢不动了——能抢的都抢完了。
睢州死了多少人,没有准确数字。
后来大夏接管此地时做过一次户口清查,战前睢州城内登记人口一万一千余人,清查后剩下不到三千。
消息传到扬州。
史可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天黑的时候,他的亲兵端了碗面进去。
面凉了他也没动筷子。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高杰遇害的详情。
另一份是斥候从北岸带回来的消息——许定国已经过了黄河,在大夏山东军区办事处递了降表。
连同他的三千兵、他掌握的睢州防线地图、以及南明江北四镇的兵力部署,一并打包送了上去。
史可法把面碗推到一边,提笔写折子。
写了三行,笔停住了。
写给谁?
朱由崧在南京修戏楼。
马士英在秦淮河喝花酒。
户部空了,兵部散了,四镇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还有一个随时准备举白旗。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前。
正月的扬州,冷得骨头疼。
——
高杰死了。
死得不体面。
更不体面的是,他死后三天,江北各镇没有一个人先问睢州百姓死了多少,也没人问许定国怎么过的河。
他们先问的是——高杰留下的兵归谁。
徐州城外,高家军大营还挂着白幡。
营门口摆着高杰的棺材,棺盖没钉死,里头铺了厚厚一层石灰。
天气开始转暖,尸身放不住,军中老卒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棺边撒一把香灰。
没用。
血腥味还是从缝里往外钻。
李成栋站在棺前,甲没卸,眼窝发红。
他身后跪着一排高家军将校,个个低着头。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盘算下一顿饭从哪来。
高杰活着的时候,脾气臭,手黑,抢粮抢女人都不含糊。
可他能压得住兵。
人一没,三万多高家军立马成了没箍的桶,水往哪边流,全看地势。
第一封信,是刘泽清派人送来的。
信写得文绉绉,说高帅殉国,江北痛失柱石,他刘某愿代朝廷安抚遗部,暂领高军,待南京旨意下来再作分派。
李成栋看完,骂了一句。
“他娘的,刘泽清连自己兵都喂不饱,还想吃我高家军?”
信还没烧完,刘良佐的使者到了。
这人更实在,进帐就拱手。
“我家大帅说了,高帅旧部若愿归广昌伯,军饷先补两个月,营官以上另赏银。”
李成栋抬头看他。
“银子呢?”
使者干笑。
“先记账。”
帐里几个将校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好听。
欠饷八个月的兵,最恨“记账”两个字。
南明朝廷欠出来的账,摞起来能垫一座城门楼。
第三个来的是黄得功的人。
黄得功没说吞并,只说愿出粮三千石,先救高军饥困。
信末还添了一句:高帅虽亡,诸军不可自乱,北敌当前,先稳阵脚。
李成栋拿着信,看了很久。
“黄闯子倒还算个人。”
旁边一个偏将嘀咕:“可他穷。”
一句话,把帐里的热气全拍没了。
黄得功讲义气,没钱。
刘良佐有钱的影子,没钱。
刘泽清有胃口,没脸。
至于南京?
南京忙着唱戏。
——
史可法赶到徐州,是正月二十。
他一路从扬州北上,随行不到三百骑。
过淮安时,沿途百姓拦路告状,哭高杰兵过境抢粮,哭睢州屠城,哭大军吃掉春种。
史可法坐在马上,听完一件记一件。
到后来,随从手里的簿子写满了。
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女的破鞋,跪在泥里问他:“史阁部,朝廷还管不管我们?”
史可法下马,扶她起来。
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
管?
拿什么管?
官仓空了,军令不出营门,南京旨意还在路上慢慢晃。
所谓朝廷,眼下只剩一张盖了印的纸,纸上写得再漂亮,也挡不住一把刀。
徐州大营外,李成栋率众出迎。
他没跪。
高家军的将校也没跪。
史可法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灵棚里,高杰的棺材摆在正中。
白布从梁上垂下来,被风吹得乱晃。
高杰的儿子高元爵站在棺旁,年纪不大,穿一身孝服,脸上还有孩子气。
史可法上香。
三炷香插进炉里,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营中老卒这才哭出声。
不是哭高杰。
是哭没了靠山。
礼毕,高元爵扑通跪下。
“请阁部为我父做主。”
史可法把他扶起。
“朝廷会追恤兴平伯。你为其子,当承家业。”
这话一出,帐里不少人抬头。
李成栋也看向史可法。
史可法随后宣布,以高元爵袭爵,暂领高家军名义,军务由李成栋、胡茂祯等老将协同。
这算折中。
高元爵有名分,李成栋有刀,军心勉强能拢半天。
偏偏高元爵又跪了下去。
“阁部,我父在日常说,阁部忠义冠天下。如今我父遇害,高家无主,愿拜阁部为义父,求阁部收留。”
帐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孩子自己的主意。
史可法看得明白。
高家军想借他的名声保命,也想把他拖进这摊烂泥里。
收了高元爵,等于把高家军绑在自己身上。
以后高家军抢粮、哗变、投降,账都能算到他头上。
若不收,军心当场散。
这刀递得很刁。
史可法看着高元爵。
少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草席,肩膀在抖。
过了半晌,史可法开口:
“我与兴平伯同朝为臣,今日为他善后,是公义,不是私恩。”
高元爵抬头。
史可法把他扶起,语气放低。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要承他的爵,承他的兵,便该自己站住。拜我为父,对你无益,对军亦无益。”
高元爵的脸一下白了。
李成栋垂下眼,没说话。
帐外,几个高家军校尉互相看了看。
拒了。
史阁部拒了。
这消息传得比军令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大营都传开了。
有人说史可法嫌高家军脏,不肯沾手;有人说南京准备把高军拆了,分给三镇;还有人说大夏那边已经开了价,投过去每人发地十亩。
最后一条传得最快。
因为它最像真话。
——
天未亮,高家军拔营。
说是拔营,不如说逃荒。
前队刚走,后队便有人拆营门当柴烧。
辎重车不够,士兵抢民车,抢不到就把锅背在身上。
高元爵骑着一匹瘦马,被亲兵护在中间,整个人木木的。
李成栋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
城头还挂着南明旗,旗杆歪了半截。
城里知府派人追出来,问守军撤了,徐州怎么办。
没人答。
史可法的车停在路边。
知府拽着车辕,哭得帽子都掉了。
“阁部,城中百姓数万,不能就这么丢给北兵啊!”
史可法掀开车帘。
“开仓放粮,遣民南走。愿留者,登记户册,封存库房,不得焚城,不得扰民。大夏入城后,多半不会屠城。”
知府怔住。
“阁部这是……”
史可法放下车帘。
“照做。”
车轮往南滚。
徐州留在身后。
同日午后,刘泽清接到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派兵接防,而是命人抢占淮安粮仓。
刘良佐则把营盘往南挪了二十里,派幕僚去大夏办事处探口风。
黄得功在滁州收到军报,骂了一句娘,随后命部下加固营垒。
三镇各打各的算盘。
江北四镇这个名号,从这天起,只剩空壳。
第665章 破冰军令
时间回到,开元元年。
京师下了第一场雪。
景山金库被搬空后的第二日,紫禁城照旧开门办事。
太子陈怀安坐在偏殿小案后,面前却摆着一摞奏本。
徐光启站在左侧,孙传庭坐在右侧,方正化捧着朱笔守在案边。
小太子写字慢,盖印倒快。
啪。
一方监国宝印落下,户部调粮文书算是过了。
方正化低声提醒:“殿下,印角偏了半分。”
陈怀安抬头看他:“能用吗?”
“能。”
“那下次再正。”
孙传庭没忍住咳了一声。
徐光启扶了扶老花镜,心里叹气。
陛下临走前安排得清楚,国政按五年方略走,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军务归总参。
太子年幼,只负责坐镇名分。
偏偏这个十多岁的太子,半点不怯场。
有大臣试探着递了份请安折子,里面三页废话,陈怀安看了半页,抬头问:“徐师傅,他到底要什么?”
徐光启答:“要官。”
陈怀安把折子推开:“不给。”
方正化当场记下:吏部驳回。
京师中枢稳得出奇。
陈阳离京前留下的第一道最高军令,也在这场雪里被正式拆封。
军令封皮上只有四个字。
破冰行动。
内容更短。
收复辽东,覆灭建州残余。
不得议和,不设藩属,不留第二个关外政权。
总参谋部接令后,当夜开会。
地点在兵部旧衙门改造的作战室。
墙上挂着辽东军用地图,锦州、宁远、广宁、盛京、科尔沁、黑龙江一线,全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袁崇焕站在地图前,半天没说话。
他已经换上大夏皇家陆军上将制服,肩章压得笔挺。
可辽东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地图上的线条。
那是半辈子的血债。
宁远城头的炮烟,锦州城外的饿殍,辽民南逃时冻死在道旁的老人,关宁铁骑里一张张熟脸,全从纸面上往外翻。
当年大明做不到的事,如今轮到他来做。
李陵推门进来,把一份后勤总表拍在桌上。
“袁帅,别光看地图。先看这个。仗打得赢不难,别让兵冻死才是正事。”
袁崇焕接过表。
雪地装甲车八十辆,履带式运输车二百四十辆,152毫米重炮四十八门,105毫米榴弹炮二百门,野战电台三百套,冬装四十万套,煤炭三十万吨,压缩饼干、罐头、冻伤药、酒精炉、帐篷,分门别类列了十几页。
三级兵站已经铺开。
山海关为总库,宁远为前进仓,锦州为战役支点。
铁路修不到的地方,先用履带车接驳。
河面结冰后,工兵铺钢板临时通道,炮兵按日消耗定量配给。
每个旅配卫生连,每个营配暖帐。
李陵指着表格最下面一行。
“我把话放前头。谁敢为了抢功离开补给线三十里,军法处置。冻死一个班,营长撤;冻死一个连,团长滚去工兵队扛枕木。”
满桂坐不住了。
这位镇北侯一拍桌子,茶盏跳了半寸。
“哪有这么磨叽的?给我一个坦克旅,从宁远推出去,三天到盛京。什么锦州、广宁,城墙有炮厚?一炮不开,履带压过去就完了。”
李陵看他一眼:“你开坦克烧雪吃?”
满桂噎住。
帐里有人笑。
满桂瞪过去:“笑个屁!老子说的是兵贵神速。”
袁崇焕开口:“辽东不是一座城,是一片冰原。”
屋里安静下来。
他拿起木杆,在地图上点了点。
“宁远到锦州,看着近。再往北,村寨稀,人烟散。大雪封路后,车队一旦陷住,火炮上不去,煤粮跟不上,前头赢了也白赢。”
满桂还要说话。
袁崇焕看着他:“满桂,你在辽东打过仗。冻伤是什么滋味,不用我教。”
满桂骂了一句,坐回去。
“行,听你的。但盛京城头第一炮,得让我打。”
“看你到时还抢不抢得上。”
李陵补了一刀,满桂差点又站起来。
赵率教这时起身。
“袁帅,锦州我去。”
袁崇焕转向他。
赵率教指着地图上的锦州旧城:“那地方我熟。城里还有不少旧明军户,祖上吃的是辽饷,后来被建奴裹走。真要拿大炮洗城,死的未必全是鞑子。我先带人过去喊话,能降则降,省炮弹,也省人命。”
李陵点头:“可以。你带骑步混编军,封锁辽西走廊。锦州若降,兵站前移,后面就顺了。”
赵率教抱拳:“给我三天。”
巴特尔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身风雪。
他把一卷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科尔沁那边有消息。”
众人围上去。
巴特尔的手指敲在草原边缘:“他们内部分了两派。老一辈还惦记满清给的亲王帽子,想凑兵南下救盛京。年轻头人不傻,听说山海关一战后,已经派人偷偷来找我,愿献马、献粮、献向导,只求大夏封个草场。”
满桂冷哼:“墙头草。”
巴特尔很坦然:“草原上风大,不当墙头草就得被雪埋。”
这话说得实在,作战室里又笑了一阵。
袁崇焕没有笑。
他盯着科尔沁方向看了片刻。
“你率蒙古铁浮屠走北线,压住科尔沁。愿降的,登记户口,收兵器,给封号。敢救满清的,先打马群,再打营盘。别让他们一骑一卒进辽东。”
巴特尔咧嘴:“这个活顺手。”
战役会议开到子时。
最后方略定下。
不急攻盛京。
第一步,赵率教锁死辽西走廊,取锦州。
第二步,满桂坦克第一旅推进至锦州以北,配重炮拔掉广宁、义州各据点。
第三步,巴特尔北压科尔沁,断满清外援与退路。
第四步,工兵随军修路,铁路前探,兵站每推进一百里便固定一处。
等锦州、广宁拿下,盛京便不再是龙兴之地,只是一座被炮兵尺子量过的土城。
袁崇焕在军令末尾签名。
笔落得很重。
李陵看了他一眼:“袁帅,给盛京留话吗?”
袁崇焕把笔搁下。
“留。”
他想了想,只写八个字。
放下兵器,免死编户。
满桂看完直摇头:“太便宜他们。”
袁崇焕收起军令:“不便宜。死是一天的事,编户种田,是一辈子的事,还有这些人也可以去接着打仗,日本还没打下来,欧洲还需要兵员,西伯利亚也缺工人。”
这话没人接。
大夏的规矩,已经不是杀几颗脑袋那么简单。
旗人入民籍,学汉字,交税,服役,宗室入京审查。
祖祖辈辈靠抢掠过日子的八旗贵胄,往后要拿锄头算工分。
有些惩罚,比砍刀更磨人。
第666章 锦州开门
同夜,盛京。
清宁宫里炭火烧得很旺,孝庄太后仍披着狐裘。
刚林从北京逃回来的时候,半条命去了半条。
带回来的不是议和结果,是陈阳撕碎国书后的原话。
无条件投降。
爱新觉罗宗室全体迁京圈禁。
普通满人打散入籍。
这几句话在盛京传开后,八旗王公炸了营。
有人要死战,有人要北逃,还有人暗中收拾金银,把家里汉人包衣杀了灭口。
现在新的密报到了。
大夏东征主帅,袁崇焕。
孝庄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殿中没人敢捡。
她最忌惮的不是那个隔着千里发号施令的陈阳。
陈阳强,是天外来的强,压下来便是天威,反倒没那么贴肉。
袁崇焕不同。
这个人懂辽东的风,懂关外的雪,懂每一座城的粮道,也懂满清当年怎么一点点啃下辽西。
更要命的是,他恨建州。
不是朝堂嘴上的恨,是从宁远打到锦州,从死人堆里腌出来的旧仇。
范文程跪在下方,额头贴地。
“太后,不能守。”
孝庄看他:“盛京也不能守?”
“守不住。”
范文程把话说得干净。
“山海关十五万精锐尽没,火器营没了,红衣炮没了,各旗壮丁折损过半。盛京城内可用兵马,满打满算两万。大夏有铁车重炮,又有袁崇焕领路,城墙扛不住三日。”
殿内几个宗室勃然变色。
“范文程,你敢乱我军心!”
范文程抬头:“奴才是在给大清留根。”
这句大清,说出来已经很薄。
孝庄闭了闭眼:“说。”
范文程吐出三个字。
“拖,烧,逃。”
殿中冷了下来。
“以寒冬拖夏军,以辽东百姓为盾。锦州、广宁一线,能撤的粮全撤,撤不走的烧。沿途村寨迁空,水井填死,草料毁掉。宗室、两黄旗亲眷,先往北走,过吉林,退黑龙江。”
一名贝勒骂道:“把辽民都烧了,往后谁供养八旗?”
范文程看他:“往后若没了八旗,还谈什么供养。”
孝庄许久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一颗佛珠。
当年入关之前,满洲贵人们总说中原软弱,汉人只会内斗。
谁能想到,山海关一战把满清脊梁打断,转头又来了一个袁崇焕。
这名字,阴魂不散。
“传旨。”
孝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各旗收拢粮草。锦州、广宁百姓北迁。违令者,斩。”
范文程叩首。
殿外,雪越下越密。
宁远城外,大夏第一批雪地装甲车已经列队完毕。
车身刷着白灰迷彩,履带下挂着防滑齿。
驾驶员裹着皮帽,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炮兵牵引车后,152毫米重炮一门接一门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朝向关外。
满桂站在坦克炮塔上,冻得鼻尖通红,仍旧扯着嗓子骂人。
“都给老子检查油料!谁的车半路趴窝,老子让他抱着履带睡一宿!”
底下一个驾驶员回嘴:“侯爷,抱履带太凉,能不能抱锅炉?”
满桂笑骂:“滚蛋!锅炉是给爷烤脚的。”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
袁崇焕骑马立在城门前,看着这支不属于旧时代的军队驶出宁远。
履带压上冰壳,咔嚓声一路向北。
钢铁车队穿进风雪。
破冰行动,开始了。
——
锦州城头,风刮得人耳朵疼。
图赖裹着旧甲,站在垛口后面往南看。
城外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却有一条黑线在动。
不是骑兵,也不是步卒。
那东西走得慢,压过雪壳时发出硬邦邦的响,后头拖着炮、车、辎重,队列齐得让人心烦。
锦州守军只剩三千。
满洲兵不到八百,剩下的全是汉军旗、包衣壮丁和临时抓来的民夫。
许多人连棉甲都凑不齐,脚上缠着破布,站岗时两只脚轮流跺地。
图赖知道守不住。
可他不能说。
他拔刀在城头走了一圈,嗓子喊哑:“锦州是辽西门户!盛京在后头,太后和皇上在后头!谁敢退,谁敢降,满门抄斩!”
没人接话。
汉军旗队伍里,有人低头看雪,有人盯着城外那些铁车。
更远处,赵率教带着一队骑兵停在射程外。
三面旗竖起来。
汉字、满文、蒙古文。
随后,城外传来喊话。
“锦州守军听着。开城缴械者,免死。汉军旗主动归降,按普通降兵处置。抗拒不降,火炮洗城,城破之后,持械者格杀。”
喊话的人嗓门大,换了三种话,一遍遍念。
城头骚动起来。
一个汉军旗把总压低嗓子:“孔有德都被砍了,三顺王一个没活。多尔衮、阿济格也被押去北京了,咱们替谁卖命?”
旁边老卒啐了口冰碴:“卖命?命卖出价了吗?去年欠的粮饷还没给。”
话刚落,图赖转身看过来。
那把总没来得及退,便被亲兵按住。
图赖当场砍了他。
第二个劝降的军官,是个满脸冻疮的千总,也被拖到城楼下斩首。
血淌在雪上,没多久就结了暗壳。
图赖还不够。
他命人把城内汉人工匠的家眷全抓到北门瓮城,老的、小的、妇人,一起赶到门洞里。
“把他们堵在门后。”
图赖咬着牙,“夏军若攻城,就让这些汉人先死。”
这招狠,狠得发昏。
消息传到城外时,赵率教一拳砸在马鞍上。
“袁帅,不能等了。图赖拿百姓堵门,拖一夜就多死一批人。末将请攻城。”
袁崇焕坐在马背上,脸被风割得发红。
他没看赵率教,只看锦州城。
那地方,他太熟。
当年明军守过,清军围过,城外埋过太多人。
辽东的城池,没有一座是干净的。
“再等一夜。”
赵率教急了:“袁帅!”
“给城里愿降的人留一条路。”
袁崇焕说,“图赖想把所有人绑上船,那就让船底先漏。”
赵率教憋了半天,最后抱拳。
“末将遵令。”
夜里二更,雪小了。
锦州西北角水门下,冰层被人悄悄凿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水里探出头,嘴唇冻得发青,手里举着油布包。
他被巡逻哨兵拖上岸时,人已经不会说整话。
赵率教亲自审。
少年跪在火盆旁,牙齿磕得乱响:“我爹……汉军旗千总马承祖……愿开水门。图赖抓了工匠家眷,明早要把人押上城头。他让我送图。”
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城防图,还有火药库位置。
第667章 成片投降
李陵看完,拿铅笔圈了两个点。
“主库不能碰,城里百姓太多。打外墙,震塌指挥所侧面,给城里人一个胆。”
旁边炮兵班长愣了一下:“只打墙,不打库?”
“你想把锦州送上天?”
李陵瞥他,“炮弹省着点,准头别省。”
迫击炮班被调到前沿。
三门炮架好,坐标抄完,炮手搓了搓冻硬的手。
“放。”
三发炮弹落进城内。
爆鸣在夜里传出很远。
火光没窜起来,主火药库安稳待着。
守军指挥所侧墙却被掀塌半边,图赖的亲兵死伤一片。
城里乱了。
鼓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
水门那边,马承祖的人已经动手。
他们先砍了看门的两个满洲兵,再把门闩撬开一截,放出暗号。
满桂等得脖子都僵了。
一见信号,他从坦克炮塔里钻出半个身子,骂得痛快:“总算轮到老子了!前车前进,别给爷掉沟里!”
坦克旅压到北门前。
城头清军慌忙放箭,箭落在装甲上,叮叮当当,连漆都刮不下几块。
满桂敲了敲炮塔。
“打城门楼。三发。”
第一发,城门楼砖瓦飞散。
第二发,梁柱断裂。
第三发打完,门楼塌了半边,守门的图赖亲兵当场扔刀跪下,嘴里喊的不是满话,是汉话。
“别打了!降!我们降!”
赵率教抽刀。
“步兵入城!军法队跟上!谁敢抢民财,老子先砍谁!”
大夏步兵从缺口和水门两路突入。
沿街的铜皮喇叭开始喊。
“跪地免死,持械格杀。”
“百姓闭门待查,不许乱跑。”
“降兵放下兵器,双手抱头,按队列出城。”
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没什么文采,却管用。
汉军旗成片跪下。
有人把火绳枪扔进雪里,有人怕大夏兵看不见,还把刀踢出老远。
一个老兵跪得太快,脑袋磕在石阶上,骂了句:“娘的,早说跪地有用,昨晚就跪了。”
旁边大夏兵没忍住:“别贫,手抱头。”
“抱,抱得可紧了。”
城内北街,图赖还没死心。
他带着几十名亲兵,挟持三百多汉人工匠往内城退。
妇人孩子被推在前头,哭声压不住。
马承祖追到街口,手里那支旧火枪冒着白烟。
“图赖,放人。”
图赖回头,满脸血。
“狗奴才,你敢反大清?”
马承祖骂得很土:“大清给过我家一口饱饭?我爹修炮死在工棚,连块席子都没有。你也配叫我奴才?”
图赖举刀要砍前头的工匠。
枪响。
铅弹打进他肩窝。
图赖摔下马,亲兵还想抢人,工匠们先扑了上去。
铁锤、木棍、锉刀,能拿的全拿。
一个老匠人抡起刨刀柄,照着图赖脑袋砸,边砸边哭:“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抓哪去了?”
大夏兵赶到时,图赖已经被按在雪泥里,动弹不得。
赵率教看了一眼。
“绑了。活的送袁帅。”
老匠人还要上前,被士兵拦住。
赵率教对他拱了拱手:“老人家,先留他一口气。该算的账,大夏会算。”
半日后,锦州城头换旗。
满清黄旗被扯下,大夏龙旗升上去。
城中清点很快。
粮草三万石,火炮四十余门,铁料、皮革、火药若干。
另在府库后院搜出二十多车箱笼,金银珠玉不少,多半是满清宗室准备北撤时先运到锦州的家底。
满桂看着那些箱子,啧了一声:“跑命还舍不得金子,建奴这毛病,跟南边那群老爷倒是对上了。”
李陵翻账册,头也没抬:“记公库。谁伸手,剁手。”
话音刚落,军法队押来三名辅兵。
三人趁乱闯进民宅,抢了两匹布和一袋铜钱,还推伤了屋主。
袁崇焕没有犹豫。
“按军令。”
城门口,三人被当场处决。
没有长篇训话。
尸体拖走后,军法官只贴了一张告示:大夏军入辽东,敢扰民者,斩。
这比喊一百遍秋毫无犯都好使。
锦州百姓起初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见大夏兵不进宅,不抢粮,还把满清仓里的粟米熬成粥分给冻伤工匠,才有人敢出来。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街边看了很久,低声问:“真不是换一拨人来抢?”
发粥的士兵把木勺往桶里一插。
“抢你家那点破锅?我们后头有火车,拉来的粮比你们城墙还高。”
妇人听不懂火车,却听懂了不抢。
她端着粥碗,蹲在墙根哭了半天。
——
捷报传回北京时,太子陈怀安正在练字。
徐光启展开电报,念给他听。
“锦州已下。降兵两千一百余,俘图赖。缴粮三万石,炮四十余门。百姓安堵,军纪无犯。”
陈怀安停笔。
“袁帅要什么赏?”
孙传庭在旁边答:“按例,前线有功将士赏银、记功。马承祖献门有功,可授尉官,入军校补课。”
陈怀安拿起监国朱印,啪地盖下。
印角这回正了。
方正化看了一眼,没提醒。
小太子把文书推过去:“准奏,厚赏有功。还有,那个开水门的小孩,给他件厚棉衣。”
徐光启笑了一下。
“臣记下。”
——
锦州城头。
袁崇焕站在新挂的大夏龙旗下,看着北面的雪原。
风从广宁方向吹来。
那里之后,是盛京。
满桂在旁边搓手:“袁帅,下一仗让我先开炮。”
袁崇焕没答,只把望远镜收回套筒。
过了会儿,他低声道:“第一扇门开了。”
他转身下城。
“盛京该睡不着了。”
——
锦州换旗的同一夜,北线风雪压得更低。
巴特尔率三万蒙古铁浮屠,没有走辽西大道。
那条路太直,太像给盛京看的戏台。
他带兵贴着燕山北麓走,绕过几处旧驿道,马蹄包布,辎重车压着雪沟前行。
队伍里除了骑兵,还有两百辆雪地拖车,十几门轻炮,外加李陵硬塞给他的一个机枪连。
巴特尔起初嫌麻烦。
“打草原人,还用这么多铁疙瘩?”
李陵回了他一句:“少死一个兵,少赔一笔抚恤。你要嫌钱多,户部欢迎你捐。”
巴特尔当场闭嘴。
大夏的账本,比草原上的白毛风还不好惹。
他的目标很清楚。
不攻城,不抢牧场,不跟科尔沁诸部玩旧日那套会盟、饮酒、赌咒的把戏。
切断满清和蒙古最后一条脐带。
科尔沁草原上,亲王满珠习礼这两天没睡好。
他是孝庄的兄长辈,科尔沁和爱新觉罗联姻多年,满清能在关外站住脚,少不了科尔沁的马、粮、弓手。
可山海关败得太惨。
第668章 草原断臂
惨到让草原上的老人都不敢高声谈论。
十五万清军没了,多尔衮被俘,豪格递了降,锦州又传来动静。
这账不用算盘打,拿脚趾头也能算出味道。
满珠习礼坐在大帐里,左边是盛京来的密使,右边是他派往大夏前线的亲信。
两边都不能得罪。
他先写给盛京:“科尔沁世受大清厚恩,愿集诸部骑兵南下救援,请太后赐粮赐甲。”
写完,又换纸写给巴特尔:“科尔沁久慕大夏天威,愿献马三万、牛羊十万,听候册封,只求保全旧牧场。”
两封信,一个比一个恭顺。
帐中老台吉看得直嘬牙花子。
“亲王,这不太体面。”
满珠习礼把印按下去。
“体面能挡炮吗?”
没人说话了。
信使分两路出发。
一个往东,奔盛京。
一个往南,去寻巴特尔。
没跑出半日,全被截了。
巴特尔看完两封信,笑得帐外马都抬头。
“好家伙,一只羊卖两家价,草原上也少见这么会做买卖的。”
副将问:“杀信使?”
“杀什么杀。”
巴特尔把两封信拍在桌上。
“给他送回去。钉营门上。字朝外,别钉反了,让各部头人都看清楚。”
当天下午,科尔沁大营门口多了两支箭。
一支箭上钉着求援信。
另一支箭上钉着求降信。
旁边还附了大夏军中翻译写的白话批注。
一边喊太后救命。
一边求大夏封赏。
字不多,伤害很大。
各部头人挤在营门前,谁也不吭声。
满珠习礼赶到时,脸皮已经挂不住。
他拔刀砍断箭杆,纸落进雪里,被一名年轻头人捡起来看了两遍。
那年轻人没忍住。
“亲王,咱们到底打哪边?”
满珠习礼一鞭抽过去。
“闭嘴!”
这一下,没把人抽服,倒把火抽出来了。
当夜,满珠习礼召集三部骑兵,凑出八千人。
他要打巴特尔前锋营。
草原上的老规矩,夜里风雪大,骑兵摸营,一波冲垮营盘,抢马杀人,烧辎重。
过去两百年,这招屡试不爽。
三更时分,风卷雪粒,能见度低得很。
科尔沁骑兵压低身子,马嘴裹布,绕到大夏前锋营西侧。
带队的台吉把弯刀举起,嗓子压在喉咙里。
“冲进去,砍帐篷,别恋战!”
马群开始加速。
两百步外,黑暗里忽然升起几颗照明弹。
雪地亮得扎眼。
冲在最前的骑兵还没弄明白天怎么亮了,马胸已撞上铁丝网。
第一排人马翻成一团。
后面的刹不住,接着撞。
草原夜袭最怕乱,一乱就全盘散。
前锋营里,机枪手早趴在沙袋后,枪口架得很稳。
班长嚼着半块冻硬的饼,骂了一声:“等你们半宿了。”
哒哒哒哒。
火线横扫过去。
科尔沁骑兵成片栽倒,战马嘶鸣,人喊马踏,把那点所谓的勇武踩得稀烂。
有台吉想绕开铁丝网,侧面又响起轻炮。
炮弹不追人,专打马群密处。
这不是草原人的战争。
这是一张提前量过尺子的网。
半刻钟后,八千骑兵退了。
不叫退,叫散。
有人往北跑,有人往东跑,也有人丢刀下马,趴在雪里不动。
大夏营中没追。
巴特尔披着羊皮袄走出帐篷,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热奶茶。
他看了一眼前方乱雪。
“扩音器拿来。”
铜皮喇叭架上车顶。
巴特尔亲自喊。
“科尔沁各部听着。降者保牛羊,抗者灭旗号。”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
“满珠习礼护不住你们。盛京更护不住。别拿自家娃娃给爱新觉罗陪葬。”
这话比机枪还难受。
草原人不怕死。
怕的是全旗号被抹掉,祖坟没人祭,牛羊归别人,儿子变成别人的牧奴。
天亮前,第一支小部落来了。
二百多帐,赶着牛羊,头人把刀横放在马背上,离营百步下马。
“归降大夏,求保牧场。”
军法官带人登记。
姓名、户数、牛羊数、青壮数、兵器数。
头人看得头皮发麻。
“还要记羊?”
军法官头也不抬。
“不记羊,怎么征税?不征税,怎么修路?不修路,冬天你们病了谁送药?”
头人愣了半天,转身骂自己儿子。
“把藏起来那三十只也赶过来。大夏会数数,别丢人。”
有了第一个,后头就快了。
一夜之间,七个小部落拔营南下。
年轻骑兵见过机关枪后,谁也不想再拿胸口试第二回。
满珠习礼这边乱成一锅粥。
他想裹挟部众北逃,过嫩江,再往黑龙江方向走。
可刚拔营,南边便出现赵率教的骑兵旗号。
赵率教没多话,沿河一字排开,马背上全是短枪和步枪。
西面河谷,李陵派来的装甲车堵在窄口。
车顶机枪转了半圈,科尔沁斥候掉头就跑。
东面是巴特尔主力。
三面合上,满珠习礼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选路,是被人装进了口袋。
大帐里吵到天明。
老台吉主战,年轻头人要降。
满珠习礼拔刀砍了一个主降的佐领。
血没吓住人。
午后,他的亲侄子带着十几个亲兵进帐,反手把他按在毡毯上。
满珠习礼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生!我姐姐是大清太后!”
侄子拿皮绳捆他。
“那让太后救你。别拉着我们全族死。”
半个时辰后,满珠习礼被绑到巴特尔马前。
亲侄子跪得很实在。
“将军,科尔沁愿降。只求保留部落牛羊,别把女人孩子赶进雪地。”
巴特尔坐在马上,看着被捆成粽子的满珠习礼。
“你这亲王,当得挺费亲戚。”
满珠习礼吐了口血沫。
“巴特尔,你也是蒙古人,替汉人断草原根?”
巴特尔下马,走到他面前。
“草原根不是王爷帽子。是牛羊,是水草,是娃娃能不能活到来年开春。”
他抬手指向南边。
“大夏给户籍,给疫苗,给铁锅盐茶,还给枪。你给什么?给盛京当狗?”
满珠习礼哑了。
巴特尔没杀他。
军令写得明白,科尔沁要拆,不要屠。
他当场宣布。
“废满珠习礼亲王号,押送北京审查。各部头人三日内到军中登记,交兵器,留牧场。青壮编预备骑兵营,愿入军校者优先。”
草原上许多人没听懂军校。
可听懂了留牧场。
头人们松了劲。
有人当场把藏在袖里的短刀交出来,交得比娶媳妇还痛快。
当天傍晚,大夏龙旗插上科尔沁王帐旧址。
旁边另竖一块木牌。
大夏草原行省预备户籍登记处。
赵率教骑马过来,看了半天。
“这牌子是不是太寒碜?”
巴特尔揉了揉冻红的鼻子。
“先凑合。等工部来人,给他们弄水泥碑。草原人记仇,也记碑。”
三日后,科尔沁断绝的消息传到盛京。
清宁宫内,孝庄当着众臣摔了玉盏。
碎片溅到范文程靴边。
“满珠习礼忘恩负义!”
没人敢接。
范文程跪在下方,额头贴地,话却清醒得刺耳。
“太后,科尔沁不是忘恩。”
孝庄看向他。
范文程低声道:“他们看见胜负了。”
殿内再无人出声。
锦州失守。
科尔沁断臂。
辽西门户开了,草原后路断了。
盛京这座所谓龙兴之地,终于只剩一圈城墙,一堆老弱,和满殿不肯承认末日已到的王公。
第669章 广宁血债
锦州拿下后的第三日,大夏东征军继续向东。
雪没停。
辽西的雪不讲道理,白天刮,夜里也刮。
车轮压过去,没半个时辰又盖上一层。
可这挡不住大夏军。
满桂率坦克第一旅走正面大道,履带把旧驿路碾得硬邦邦。
后面牵引车拖着重炮,炮兵裹着棉帽缩在车斗里,怀里抱着炮弹箱不撒手。
赵率教带骑兵清扫两翼村寨。
凡遇满清哨所,先喊话,再缴械。
愿降的押到后方登记,不愿降的,半盏茶内解决。
李陵则不急着往前抢功。
他把铁路工兵推到锦州以东,枕木、钢轨、碎石一车车往前送。
冻土硬,镐头下去震得手麻,工兵骂归骂,干活没含糊。
李陵站在临时指挥棚里,看着工程表。
“今天铺不出五里,晚饭减肉。”
工兵营长苦着脸:“李帅,地冻得跟铁板一样。”
“铁板也得给我撬开。”
李陵把铅笔往地图上一点,“前头打得越远,后头粮弹越贵。铁路不到广宁,满桂那老小子就得烧雪煮马掌吃。”
旁边参谋憋不住笑。
李陵瞪过去:“笑什么?把这句写进后勤通报,让满桂看。”
参谋真写了。
下午,通报送到坦克旅。
满桂看完,当场骂了半条街。
“李陵这厮,老子吃过苦,没吃过马掌!”
驾驶员在炮塔下接了一句:“侯爷,马掌不好啃,得先烤。”
满桂低头:“你很会吃?”
驾驶员闭嘴。
队伍继续东进。
广宁旧城就在前方。
这地方对袁崇焕而言,不是普通城池。
明清拉锯多年,辽民逃亡、军镇崩坏、关外粮道断绝,很多旧账都绕不开广宁。
满清这些年也把它当成中转地,掳来的汉民、朝鲜人、蒙古奴隶,先押进广宁,再分往盛京、铁岭、吉林。
人命在这里过秤。
牛羊有价,人也有价。
袁崇焕抵达广宁城外时,已经是申时。
城头插着满清黄旗。
守将拜音图站在垛口后,盔甲不整,身边只有两千多守军。
真正能战的满洲兵不足五百,剩下多是汉军旗、包衣、抓来的壮丁。
他守不住。
这点城里城外都明白。
可拜音图不想降。
入夜前,他下了一道命令。
把城中汉民赶上城墙。
老人、小孩、妇人、工匠,全被刀枪逼着往上走。
有人走慢了,当场被打翻。
城头很快挤满百姓,冻得发抖,哭声被风割碎。
满桂在城外用望远镜看见,火气窜上来。
“袁帅,让我冲一次。坦克顶上去,城门半刻就开。”
袁崇焕没答。
满桂急了:“再拖,人得冻死在墙上!”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
“炮弹能打赢仗,但辽东百姓不是炮灰。”
满桂把帽子往地上一摔。
“那就看着?”
“看着他们先乱。”
袁崇焕转身:“马承祖。”
锦州投降的汉军旗千总马承祖出列。
他换了大夏棉军服,肩上还没正式授衔,袖口缝得歪,倒也暖和。
“末将在。”
“你熟汉军旗的心思。”
袁崇焕道,“带人到城下喊话。开门者,全家免罪,愿从军者入军校,不愿从军者编户给田。挟民作盾者,族诛。满洲兵听明白也一样,放下刀可活,拿百姓挡刀,必死。”
马承祖抱拳。
“末将去。”
他带着十几个降兵,举白旗到射程外。
铜皮喇叭架起来。
“广宁城里的人听着!大夏收复辽东,不杀降兵,不抢民财。开门有功,记功赏银。敢拿百姓挡炮,城破后一个不饶!”
喊完汉话,又喊满话、蒙古话。
城头骚动。
拜音图听见,气得拔刀砍了两个回头张望的汉军旗兵。
“谁敢动,杀全家!”
可这话不管用了。
全家?
城里多少汉军旗的家眷,也被赶上城墙当盾牌。
拜音图这一刀,砍掉的不是人,是最后那点遮羞布。
二更后,东门内起了动静。
一队汉军旗兵悄悄摸到门洞,先杀了两个满洲看守,又放出被关在附近仓里的工匠。
那些工匠手里没有刀,拿的是锤子、锉子、铁钎。
马承祖的人在城下接应。
吊桥落下时,木轴干涩,嘎吱声传出老远。
城头拜音图听见,转头就骂:“东门!东门有人反了!”
他带亲兵冲下城楼,半路又改了主意。
守不住了。
拜音图咬牙,下令放火。
北街、南仓、工匠坊,火把丢进草垛和木屋。
风一卷,火头顺着屋檐乱窜。
城中百姓尖叫奔走,满清兵趁乱往北门聚。
拜音图要逃。
城外,满桂终于等到这一下。
他从炮塔里探出半身,嗓门压过风声。
“坦克旅,入城!”
东门吊桥刚落,第一辆坦克就压了上去。
拜音图在门洞前布的鹿角、拒马、木桩,遇上履带全成柴火。
坦克车身一晃,碾过去,后面步兵端枪跟进。
车载机枪封住街口。
想趁乱杀人的清兵刚露头,就被打翻在雪泥里。
步兵班沿街推进,边走边喊。
“百姓趴下!”
“放下兵器,抱头出门!”
“纵火者格杀!”
满桂的坦克冲到北街,见火势上来,骂了一句:“工兵呢?灭火!别让城烧没了,烧没了李陵又要算账!”
工兵拖着水桶、沙袋、铁锹往前跑。
有人边跑边骂:“打仗还要救火,大夏军真是啥活都干。”
旁边老兵回他:“少废话,救完火晚上有肉。”
“那快点,火别把肉熏没味了。”
街口传来零碎笑声,很快又被枪声压下。
拜音图带三百白甲兵从北门冲出。
这些人是他最后的本钱,甲厚马快,弓刀齐全。
若换成旧明边军,未必拦得住。
可北门外等着的是赵率教。
骑兵没急着对冲。
三排火枪手下马列阵,短铳和步枪平端。
赵率教手一落。
排枪连响。
白甲兵前排翻倒,马群受惊,阵形被打散。
后排还想冲,第二轮枪又到了。
赵率教带骑兵从侧翼压上,刀不急着砍人,先截马。
半刻不到,三百白甲兵倒了一地。
拜音图的坐骑中弹,把他掀进雪窝。
两个大夏骑兵上去按住,他还想拔短刀,被马承祖一脚踢掉。
马承祖盯着他。
“你也有今天。”
拜音图吐了口血:“狗奴才。”
马承祖没回骂,只把他捆结实。
“这话留着跟百姓说。”
天亮时,广宁城换旗。
火也灭了。
东街烧毁三十余户,死伤百姓四百多人。
若不是东门开得早,整座城都要被拜音图拖下水。
袁崇焕没有急着杀人。
他命人在广宁城外立木桩,把拜音图和二十七名罪将绑在上面。
随后贴出告示。
凡受其害者,可来指认。
起初没人敢上前。
后来,一个断腿老汉被儿子背着来了。
他指着拜音图,嗓子哑得听不清。
“就是他。广宁西沟村,三十七户,抢粮不够,还把人锁进祠堂烧。俺孙女八岁,被他们卖去盛京。”
老汉说完,趴在雪里磕头。
第二个来的是朝鲜女子,头发剪得乱,怀里抱着个瘦孩子。
她不会汉话。
翻译听了半晌,转述:“她家在平壤外,被掳来广宁。丈夫被打死,她被卖了三次。孩子是路上生的,差点冻死。”
第三个是蒙古奴隶。
他走路一瘸一拐,指着一个满洲佐领,抬手就要扑。
军法兵拦住他。
他用生硬汉话喊:“抢马,杀我阿布,抢我妹!”
人越来越多。
抢粮,屠村,贩卖孩童,逼工匠修城,拿病人喂狗,冬天不给奴隶棉衣,冻死后拖到城外填沟。
一桩桩,一件件。
没有文章,没有大词。
全是烂在辽东雪里的苦命账。
大夏士兵站在两旁,许多人听得眼圈发红。
满桂本来脾气大,这会儿反倒不说话,只把刀按在腰间。
赵率教低声骂:“这帮畜生,砍了都便宜。”
袁崇焕等到午后。
控诉记录写满三册。
他走到木桩前,看着拜音图。
“你还有话?”
拜音图抬头,满脸血污。
“成王败寇。你们汉人当年也杀过人。”
袁崇焕点头。
“所以大夏立军法。扰民者斩,掳人为奴者斩,拿百姓当盾者,斩。”
他转身。
“行刑。”
二十八颗脑袋落地。
拜音图的人头悬在广宁城门上,旁边挂着罪状,满文、汉文、蒙古文各一份,悬三日。
城中清点到傍晚才结束。
广宁府库里,粮草五万石,皮毛六千张,铁料二十余万斤,火药若干。
更重要的,是后营和地窖里救出的活人。
汉民一万一千余。
朝鲜人三千四百余。
蒙古奴隶两千六百余。
合计一万七千多人。
许多人已经不会走路。
有人见了军服就缩,有人拿到热粥后先藏进怀里,怕被抢。
李陵赶到广宁时,脸都黑了。
“粥棚设四处,医棚设两处。冻伤先治,妇孺先领棉衣。登记处分开,汉民、朝鲜人、蒙古人,各自造册。别乱,乱了就出事。”
户籍吏忙得笔杆冒烟。
一个小吏问:“李帅,朝鲜人怎么安置?”
李陵道:“先活下来。后面朝鲜要设行省,愿回乡的送回去,愿留辽东的编户。蒙古奴隶交给巴特尔那边核查,别让人冒领。”
小吏又问:“那些汉民?”
李陵看了他一眼。
“辽东缺人,给田,给种子,给屋料。能拿锄头的留下种地,懂手艺的送工部。大夏收复辽东,不是收一片雪地,是收人。”
傍晚,广宁城外粥棚前,获救百姓跪了一地。
“万岁!”
“陛下万岁!”
“袁帅万岁!”
喊声乱,带哭腔,也不齐。
袁崇焕没让人拦。
他站在城头,看着雪地里那些人。
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满桂走到他旁边。
“广宁拿下了,下一步义州?”
袁崇焕望向东方。
越往东,离盛京越近。
那里的账,只会更厚。
他收回视线,开口道:“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天,向义州推进。”
第670章 盛京惊变
广宁失守的急报,是在三更后送进盛京的。
报信的骑兵冻掉了两根脚趾,进宫时连靴子都脱不下来,人跪在清宁宫外,话说到一半便栽进雪里。
“广宁……没了。”
四个字,比刀子利索。
殿内先是没人说话。
随后便乱了。
一个宗室贝勒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骂道:“拜音图这个废物!两千兵守不住一天?”
范文程跪在下方,没抬头。
守不住,不奇怪。
锦州一开,广宁就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
大夏不急着切,只是刀磨得细些。
可这话不能说。
孝庄坐在上首,狐裘披得厚,手却按着椅扶。
她问:“袁崇焕到哪里了?”
内侍答:“大夏军在广宁休整,后日当向义州。”
“义州之后呢?”
没人敢接。
义州之后,就是盛京。
从前这座城叫龙兴之地,八旗贵人们提起它,腰杆能直三寸。
如今龙兴二字挂在嘴边,都有股纸糊味。
年幼的顺治被吵醒,披着小袍子从内殿跑出来,眼眶红着。
“额娘,外面为什么吵?”
孝庄把他揽到身边,低声哄了两句。
孩子还小,不懂锦州,不懂广宁,不懂多尔衮被押进北京意味着什么。
他只记得从前大臣跪在殿里喊万岁,记得骑射校场上旗丁扬鞭驰马,记得大清的天塌不下来。
可今夜,宫里人人走路都轻。
连炭盆里爆出的火星,都能吓得小皇帝肩膀一缩。
他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是憋着哭,断断续续,哭得殿里几个老王爷脸上难堪。
孝庄拍着他的背,抬头时,眼里那点母亲的软意已经收干。
“传旨。”
殿中立住。
“盛京全城戒严。十五岁以上满汉男子,全部编入守城队。各旗各佐领按户抽丁,敢藏人的,斩。”
一名贝勒急道:“太后,汉民不可用!他们若临阵倒戈……”
孝庄看过去:“不用他们,你去守南墙?”
那贝勒闭嘴。
孝庄继续道:“内库开甲,分弓矢。各府粮食登记造册,私藏粮草者,抄没入军。城门钥匙交由两黄旗亲兵看守,未经哀家令,谁也不许开。”
这道旨意下去,盛京城从宫门到巷尾,全被翻了一遍。
旗丁闯进民宅,拖壮丁,抄粮袋,连藏在灶膛后的半袋高粱都扒出来。
汉人工匠被从作坊里赶出,脖子上挂木牌,写着“南墙丁”“北墙丁”。
有人家里只剩一个十五岁的瘦小儿子,也被拉走。
妇人哭着抱腿,被鞭子抽开。
盛京没有人睡得着。
范文程等到散朝,才在偏殿拦住孝庄。
他跪下,额头贴地。
“太后,奴才求您,降吧。”
孝庄停步。
范文程没等她开口,把话一次说尽:“大夏条件苛刻,可还留活路。宗室入京圈禁,至少血脉能存。普通旗人打散入籍,也能活。若死守盛京,城破之后,袁崇焕不会再给第二封劝降书。”
孝庄看着他。
“你让哀家带着皇帝,把祖宗基业拱手送人?”
范文程低声道:“基业已经没了。剩下的是人。”
啪。
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殿外太监把头垂得更低。
孝庄的手在袖中发抖,话却硬得很。
“汉奴软骨头。皇太极当年看错你了。”
范文程没辩。
他伏在地上,半边脸很快肿起。
“奴才只怕太后也看错了眼下局势。”
孝庄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盛京内库出了事。
两名贝勒带着家眷,撬开库门,装了十几车金银皮货,想从北门出城,往宁古塔方向逃。
随行的还有几个佐领,近千旗丁。
车轮用布裹过,马嘴也缠了布,做得很周全。
可孝庄早有布置。
北门瓮城里,两黄旗亲兵等了半夜。
火把一起,逃亡队伍被堵在门洞前。
那贝勒还想硬闯,指着守门亲兵骂:“狗奴才,睁眼看看我是谁!”
守门参领没废话。
弓弦一响,先射倒了拉头车的马。
车翻在雪里,箱笼滚开,金锭、东珠、貂皮撒了一地。
天亮前,两名贝勒被押到宫门外。
孝庄亲自出面。
她没审,也没骂。
只问一句:“还逃吗?”
其中一人跪着喊:“太后,盛京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往北还有林子,还有猎场,还有咱们满洲人的根!”
孝庄抬手。
刀落。
两颗人头挂在宫门上,血顺着木杆往下淌,很快冻成暗红硬壳。
告示贴在旁边。
临阵逃亡者,照此例。
盛京贵族都看见了。
没人再提北逃。
可街巷里的骂声,转到了门后。
“她要拉全族陪葬。”
“皇上还小,太后疯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入关。”
这些话没人敢高声说。
可井边、马厩、粮仓后,到处有人咬着牙低语。
旗丁们白天被赶去城墙铲雪,夜里靠半碗稀粥撑着。
曾经抢来的汉人奴隶,眼下被编进同一段城墙,拿同样的木枪。
谁比谁高贵?
冷风一吹,答案很薄。
——
盛京内乱的消息,在第三日送到广宁前线。
情报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袁崇焕看完,递给李陵。
李陵扫了两遍,把纸压在地图角上。
“到边了。”
满桂坐在火炉旁烤手:“到边就打。老袁,你别又说等。再等下去,盛京那帮王八蛋把百姓全拖上墙。”
袁崇焕没有理他的急脾气。
他看向李陵:“豪格那份图带来了吗?”
李陵从皮筒里抽出一卷图,摊在桌上。
“盛京粮仓四处。南仓最大,靠近汉民区,不能打。西仓是军粮,旁边有旗营,可以炸门不炸仓。火药库在东南角旧营房下,豪格说存药不少。皇宫有两条地道,一条通北门暗渠,一条通内库后井。”
他用铅笔圈出几个点。
“还有这里。北门暗渠,能走人,不能走车。若宗室想跑,多半走这条。”
满桂听得烦:“说这么多干什么?给我四十八门一五二,照城墙来三轮。墙塌了,坦克进城。省事。”
袁崇焕抬头看他。
“城里还有数万汉民奴隶,被掳工匠,朝鲜人,蒙古人。你一炮下去,打死的是谁?”
满桂噎住,抓了抓胡子。
“那也不能跟他们磨牙吧?”
“围而不乱,震而不屠。”
袁崇焕用木杆点在盛京图上。
“炮兵只打城防、旗营、军械所。高音喇叭架起来,日夜喊。多尔衮被俘,三顺王已斩,科尔沁归降,广宁罪将伏法,一条一条给他们念。汉军旗那边,让马承祖带人写信,找旧识,能开门最好。”
李陵补了一句:“断水断粮。城外水井全控住,浑河取水点也封。城内粮够多久?”
参谋答:“按豪格口供,若全城配给,三十日。若宗室私吞,半月便乱。”
满桂哼道:“半月?那帮贝勒能忍三天不吃肉,我把炮管吞了。”
屋里有人笑出声。
李陵看他一眼:“炮管户部有账,吞了赔。”
满桂骂道:“你们后勤的人,真不是人。”
袁崇焕把军令写完。
“传令。义州若降,留守一营,主力直抵盛京。各部不得擅攻民居。遇汉民奴隶逃出,先收容,再审查。敌军挟民,能救则救;救不了,先记名,城破后算账。”
他顿了顿。
“越到这时候,越要防他们狗急乱咬。”
李陵点头:“我担心火药库。”
豪格图上那处东南旧营,标得太重。
像一根刺。
——
盛京城外,大夏军的喇叭声在第五日响起。
第一遍,念的是山海关。
“多尔衮、阿济格、豪格等被俘。十五万清军覆灭。”
第二遍,念的是北京菜市口。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已明正典刑。”
第三遍,念科尔沁。
“满珠习礼押送北京。科尔沁各部登记入籍,牛羊牧场照旧。”
城头守军听得发呆。
一个汉军旗兵低声问旁边人:“三顺王真砍了?”
旁边老兵把刀柄往雪里插了插。
“砍不砍,跟咱们有啥干系?孔有德吃肉时,也没叫咱们上桌。”
又一人说:“听说投降给棉衣,还给田。”
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露趾的破靴。
“田远不远我不管,棉衣先给就行。”
当夜,南墙下多了十几把埋进雪里的刀。
第二夜,变成几十把。
第三夜,守城佐领查岗,发现一整排汉军旗只剩木枪,铁刀全不见了。
有人问他们刀呢。
领头的把手往雪地里一摊:“冻手,掉了。”
这理由烂得连狗都不信。
可佐领没敢砍人。
砍完,谁守墙?
皇宫地宫里,范文程站在火药桶前,灯火照着他的半张脸。
他身旁是几个心腹太监,还有两名两黄旗死士。
地宫连着内库,旧年存放贡物,眼下堆满火药、硫磺、油罐。
引线穿过石缝,一路通到皇城正殿下。
范文程摸了摸火药桶,手指沾了黑末。
他对死士道:“若大夏破城入宫,点火。”
一名死士抬头:“太后和皇上也在上面。”
范文程闭了闭眼。
“我说的是,若破城入宫。”
话说得轻,却没有退路。
献城保血脉,他劝过。
孝庄不听。
那他便只能留下最后一手。
大夏想拿活的顺治、活的孝庄来审满清罪状,未必能如愿。
只是这手棋太狠。
狠到他自己都不愿多看那些火药桶。
地面上,清宁宫灯火未熄。
顺治又被喇叭声吓醒,抓着孝庄的袖子问:“额娘,他们是不是要进来了?”
孝庄抱住他,望着宫门外两颗尚未取下的人头。
“不会。”
她说。
可盛京城外,大夏炮兵已经开始测距。
一门门重炮掀开炮衣,炮口指向城防旗营。
袁崇焕站在雪地里,听完最后一组坐标,抬手压下。
“先不打城墙。”
他看着盛京。
“让他们再听一夜。”
第671章 冰原炮声
盛京外的雪,被车履碾成了硬壳。
大夏东征军用了两日,把这座满清龙兴之地围成了铁桶。
南面,满桂的坦克第一旅顶在官道上,车身刷着白灰迷彩,炮口一排排指向城墙。
驾驶员们缩在车里烤手,嘴上闲不住。
“侯爷,真要等三天?”
满桂站在炮塔边,鼻子冻得发红。
“问袁帅去。老子要是说了算,昨晚就把城门楼子拆了。”
旁边炮手笑了一声:“那李帅又该让您赔砖。”
满桂骂道:“他连炮管都记账,赔砖算什么?”
东面,赵率教骑步军封住浑河渡口。
河面结了冰,工兵已经铺上钢板,重机枪架在冰岸后,凡有探子出城,先喊话,不听再打。
北面,巴特尔的草原骑兵散成几道弧线,把通往科尔沁、吉林的路堵得严实。
草原人降得快,跑得也快,巴特尔最懂他们那点心思。
每条雪沟,每片老林子,都安排了暗哨。
西面,李陵的后勤线最忙。
重炮阵地挖在坡后,四十八门一五二重炮盖着炮衣,二百门一零五榴弹炮按炮兵尺排开。
弹药车一辆接一辆入位,登记吏坐在帐篷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李陵看完清单,只说了一句:“炮弹可以花,账不能乱。”
炮兵营长听得牙疼:“李帅,打盛京呢,您能不能先别算钱?”
“不能。”
李陵把铅笔夹在耳后,“打赢了也得过日子。”
盛京城头,黄龙旗还挂着。
只是旗布被风扯破,边角翻卷,远远望去,像一块快要风干的兽皮。
旗杆下,满洲兵、汉军旗、临时抓来的壮丁混在一处,棉甲破旧,手里多是长矛木枪。
城内已经乱了数日。
粮仓被两黄旗看住,旗人先领,汉民靠后。
汉人工匠和包衣奴隶被赶上墙头,夜里冻死的,早晨才有人拖下去。
几个佐领想鼓动死战,话没说完,旁边汉军旗兵便低头看脚,没人接腔。
袁崇焕在南面高地立了帅帐。
他没有进帐,站在雪地里看城。
这座城,旧账太多。
若只为报仇,炮兵一轮齐射便能让它开花。
可城里还有人,有被掳来的辽民,有朝鲜奴隶,有被旗人压了几十年的汉人工匠。
刀子要落,却不能乱落。
午时,最后通牒送到城下。
三种文字,三份文书。
“盛京守军听着。三日内开城缴械,宗室押往北京审查,普通百姓免罪,降兵按大夏律编户安置。”
“敢纵火焚城、挟民守城、毁粮毒井者,罪加一等。”
“三日后仍抗拒天兵,按叛逆处置。”
喊话的人换了三班,喇叭声从早到晚没停。
城头起初有人骂,骂到下午便没力气了。
更多人贴着垛口听,尤其“普通百姓免罪”那一句,传得最快。
清宁宫里,孝庄坐了一夜。
文书摆在案上,边角已经被炭火烤卷。
范文程跪在殿外,膝盖下的砖冻得硬。
他还想劝,可宫门没开。
第二日傍晚,盛京城头射下一支箭。
箭上绑着白布,白布上是血字。
“大清宁死不降。”
满桂拿到血书,当场跳脚。
“娘的!给脸不要脸。袁帅,下令吧,老子先把南门给你卸下来!”
赵率教也皱眉:“城里怕是要遭殃。”
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支箭,看了看箭杆尾部。
那里缠着一圈细线,血布下压着一个极薄的小纸卷。
若不是箭羽歪了一截,旁人未必能发现。
李陵凑近:“还有夹带?”
满桂眨了眨眼:“这帮鞑子写信还分大小号?”
纸卷展开,上面字写得急,却不乱。
“小西门副都统佟养量,愿献门。求保家眷二十七口。子时可通消息。”
帐内安静了一下。
赵率教先开口:“佟养量?汉军旗老将,管小西门防务。这个人我听过,祖上降得早,盛京城里根深。”
满桂冷哼:“降得早,跑得也快。这种人靠不住。”
李陵把纸卷摊在地图旁:“靠不靠得住另说。小西门位置偏,外面有旧沟,适合藏伏兵。范文程若要设套,这地方也顺手。”
“那就别理。”
满桂拍桌,“三天后正面打。”
袁崇焕看着地图。
小西门后面是汉军旗营,再往里是工匠坊和旧仓。
若真能从这里进去,可少死不少百姓。
若是陷阱,先进去的人就会被关在门洞里,火药、滚木、伏兵一齐压下。
他问:“锦衣卫的人能进去吗?”
帐外一名内卫校尉抱拳:“有两条暗渠能摸到外城根。城里已有线人,但不敢保证来回。”
袁崇焕道:“核实佟养量家眷所在,核实小西门换防时辰,核实门洞内有没有火药。”
校尉领命离开。
满桂不耐烦:“袁帅,若查出是假的呢?”
李陵接话:“那就更好办。小西门周边炮位已经标了三套诸元。只要门一开不对劲,炮兵先盖过去。”
炮兵营长在旁边点头:“城门、瓮城、两侧箭楼,坐标都有。给令就能打。”
满桂这才舒坦些:“这话听着像人话。”
李陵瞥他:“你今天说话记了三句粗口,回头写军纪检查。”
“老李,你别太过分!”
帐里几个参谋憋笑,没人敢出声。
三日,很快过去。
盛京不开门。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半个时辰。
天灰得发硬,风从城墙缝里钻过去,吹得旗布啪啪作响。
袁崇焕站上炮兵观测台。
城头仍有人影晃动,几处炮台旁,清军把旧红衣炮推了出来。
那些炮有的锈蚀,有的炮架歪斜,炮手们忙得手脚打结。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
“第一轮,城头炮台、箭楼、旗兵集结处。”
炮兵参谋重复命令。
“民区不打,粮仓不打,皇城不打。”
李陵补了一句:“火药库也不打,谁打偏谁去修路。”
炮兵营长脸一抽:“李帅,您这嘴比北风还刮肉。”
命令传下去。
炮衣掀开,炮口抬高。
炮兵班长举旗。
“放!”
冰原上,炮声滚过雪地。
一五二重炮的炮弹划过盛京上空,落在南城炮台与箭楼之间。
砖石飞散,木梁断成几截,站在那里的旗兵没来得及跑,整段墙头便被削平。
第二处箭楼被命中,楼顶翻下城内,压塌了半条阶道。
第三发打在旗兵集结处,满洲兵刚排好队准备增援南墙,人群被炮火打散,盔甲、木盾、长矛滚了一地。
盛京全城房梁落灰。
汉民区里,许多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
有人念佛,有人喊祖宗,还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守军更乱,不少汉军旗兵直接跪在雪里,嘴里反复念着:“别打了,别打了。”
清军那几十门旧炮终于开火。
炮弹飞得歪,有一发落在城外空地,离大夏阵地还有百十步。
满桂看见后乐了。
“就这?这炮是拿来吓鸟的吧?”
话刚落,大夏观察哨已经报出坐标。
“南墙二号炮位,修正三密位。”
“东南角旧炮台,目标确认。”
第二轮炮击来得干脆。
南墙二号炮位连炮带人被打碎,炮架飞下城头。
东南角旧炮台挨了两发,火药箱被引着,火光冲起后又被雪烟压住。
几个炮手从墙上滚下来,摔在内侧马道上,没人敢去扶。
清宁宫高处,孝庄扶着栏杆,看完了这一轮。
她原以为山海关的传闻有夸大。
十五万大军败得太快,败得不像人间战事。
今日亲眼见了,才明白那些逃回来的败兵为何说不清。
不是说不清。
是说了也没人信。
她手里的佛珠一颗接一颗裂开,线也断了,珠子落在雪里,滚到靴边。
顺治站在她身后,吓得小脸发白。
“额娘,他们打进来了吗?”
孝庄没回头。
城外炮声停了。
袁崇焕没有继续打城墙。
他要的是压垮守军,不是屠城。
炮兵转入间歇射击,哪个旗营聚人,哪个点便挨打。
哪处炮台冒烟,哪处炮台就被敲掉。
到黄昏,盛京南墙已经没人敢站直。
夜幕落下,雪又开始飘。
大夏帅帐内,油灯亮着。
地图上,小西门被红铅笔圈了三道。
锦衣卫回来了两人,冻得嘴唇发紫。
“佟养量掌小西门夜防不假。其家眷被扣在汉军旗营北院,二十七口也对。门洞内未见大药包,但瓮城两侧有满洲白甲二百,范文程的人去过。”
李陵皱眉:“半真半假。”
满桂把手按在刀上:“我就说有套。”
帐外又送进一封短札。
还是佟养量。
“小西门子时开门。若不信,请先取北院家眷。门开后,愿亲缚守门佐领。”
袁崇焕看了很久。
赵率教问:“去不去?”
袁崇焕把短札压在地图上。
“去。”
满桂刚要开口,袁崇焕已指向炮兵阵地。
“小西门外,坦克前压三百步。步兵两营待命。炮兵锁死瓮城和两侧旗营。”
李陵点头:“内应若真,接门。若假?”
袁崇焕抬头,看向城墙那片黑影。
“若是陷阱,就把陷阱一起碾碎。”
满桂终于笑出声。
“这句痛快。今晚老子不骂娘了。”
李陵在旁边记了一笔:“暂记一次,待观察。”
第672章 西门陷阱
子时,盛京小西门开了一线。
不是大开。
门缝只够一人侧身钻出,里头黑着,过了片刻,一块白布在门洞里晃了三下。
城外雪地里,赵率教伏在矮坡后,抬手压住身后队伍。
“别急。”
旁边亲兵低声道:“将军,是约好的信号。”
赵率教盯着那道门缝。
“越像真的,越要当假的打。”
这话是袁崇焕傍晚交代的。
小西门若开,先接应,不贪功。
人能救就救,门能拿就拿,拿不稳就退。
盛京这种地方,一块砖底下都埋着旧账,谁把它当普通城池,谁就得把命赔进去。
突击队两百人,全是挑出来的老兵。
前头二十名工兵,腰间挂短刀、铁钩、火钳,背后背着湿毡。
后面是盾牌手,再后头才是火枪兵。
赵率教回头看了一眼。
两百步外,满桂的坦克旅停在雪地里。
三辆车炮口低压,正对城门两侧箭楼。
炮塔上,满桂半个身子探出来,帽檐压着雪,脸黑得能刮锅底。
他骂了一句:“磨蹭什么,门都开了。”
车里炮手回道:“侯爷,袁帅说了,您不许催。”
“老子催你了吗?老子跟雪说话。”
炮手闭嘴。
赵率教没理他,挥手。
“上。”
突击队猫腰向前。
雪地被踩得咯吱响,城头没有动静。
门洞里的白布还在晃,幅度越来越急。
到了城下,赵率教停住。
“佟养量?”
门洞里有人压着嗓子答:“是我。快进,换防只剩半刻。”
赵率教没进去。
“你家眷呢?”
里面的人停了一下。
“北院被扣。将军若能入城,先救他们。”
赵率教偏头。
工兵班长会意,带四个人贴墙钻进门洞。
那班长姓周,唐城军校一期没毕业,被李陵骂过三回,骂归骂,手上活极细。
他刚进门洞,鼻子便动了动。
硫磺味。
还有油。
周班长蹲下,手指摸到门槛旁一条黑线。
线藏在雪灰下,细得难看见,往瓮城里面延过去。
他没喊。
喊了,城头必动。
周班长抽出短刀,顺着火绳爬了两步,摸到一处木槽。
木槽盖板下面,火绳分成三股,通向门洞两侧。
“娘的,真会下本钱。”
旁边工兵低声问:“剪?”
“废话,留着过年点炮仗?”
短刀割下去,第一股断了。
第二股刚割开一半,城墙上火把齐亮。
小西门上方,数百满洲弓手、火枪手同时冒头。
瓮城两侧暗门打开,白甲兵端着火铳冲出。
城门内更亮,火药桶一排排堆在内侧,桶上淋着油,几名死士举火把扑向火绳断口。
范文程的套,露了。
“放!”
城头箭雨压下。
前排盾牌手举盾,箭撞在铁皮盾上,乱响一片。
两名突击兵被火铳打中,栽在门洞边。
赵率教拔刀:“工兵,断火!”
周班长已经滚到火绳旁。
一名满洲死士举火把扑来,离他不到三步。
周班长来不及起身,抓起湿毡甩过去。
火把被盖住,那死士还要用刀砍,旁边大夏兵一枪托砸在他下巴上。
第三股火绳烧起来了。
火星沿着绳子往木槽里窜。
周班长扑过去,手掌按住火绳,皮肉焦味立起。
他咬着牙,用短刀往下一剁。
火断了。
他疼得骂出声:“祖宗保佑,老子这只手算工伤!”
旁边工兵把他往后拽:“活着再去找李帅要钱!”
瓮城里箭声、枪声混成一团。
赵率教抬枪连打两发,放倒城楼上两个火枪手,随后吹哨。
尖哨声划过雪地。
两百步外,满桂等的就是这个。
“开火!”
三辆坦克同时打出炮弹。
第一发砸中小西门左侧箭楼,木梁砖石飞了一片,躲在里面的弓手被掀下墙头。
第二发打在右侧女墙,火枪队连人带枪翻进城内。
第三发最狠,直接削了瓮城门楼半边,满洲伏兵刚聚起的阵形没了。
满桂还不解气,拍着炮塔喊:“机枪,扫城头!别打门洞,咱们自己人在里面!”
机枪声压上去。
城头伏兵被打得抬不起身。
几个想点火药桶的死士刚露头,便被步枪点掉。
赵率教趁机把人撤出门洞。
“带伤的先走!盾牌压后!”
一个大夏兵背着周班长出来,周班长手掌包着湿布,还在骂:“回头跟李帅说,断三根火绳,得算三份功。”
那兵回他:“你先别死,死了抚恤比功劳好算。”
“滚你娘的,老子要活钱。”
赵率教听见,居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看见门洞里倒着一个人。
佟养量。
他身上插着七八支箭,胸前也中了一枪,靠在门柱旁,还没断气。
旁边两个亲兵全死了,白布落在血里。
赵率教冲过去,一把托住佟养量的肩。
“佟养量!”
佟养量眼皮掀开,喉咙里滚着血沫,话没出口,先呛了两下。
赵率教按住他胸口,血从指缝里冒出来,热得烫手。
“省点气。”
佟养量摇头,手抓着赵率教的甲叶,抓了两次才抓稳。
“我没卖你们……范文程扣了我家眷……他说只要我开门,就放人……”
赵率教低下身子。
“你被他拿来钓我们。”
佟养量听见这句,眼皮颤了颤,像是要笑,又没力气。
他胸前的箭杆随着呼吸轻轻抖动,每抖一下,血便多涌一层。
“我早该想到……那老东西,不会留活口。”
他费力往怀里摸,手指在衣襟里抠了半天,抠出一卷油纸。
油纸外头缠了细麻绳,还沾着血,已经浸透半边。
赵率教伸手要接,佟养量却把油纸硬塞给旁边一名大夏士兵。
那士兵愣住。
佟养量咬着牙:“拿稳……别让血糊了字。”
士兵忙把油纸捧住,嘴里骂了一句:“你这人,临死还挑剔。”
佟养量没接话,喘了几口。
“内城图……真的……皇城地下……火药……井、暗渠、通风眼……他要烧宫,烧汉民……”
赵率教听得手背一紧。
“哪一处?”
佟养量张了张嘴,血从唇边涌出,话被堵住半截。
赵率教把耳朵贴近。
佟养量最后挤出几个字。
“救……北院……”
他的手落下去。
赵率教停了片刻,替他把衣襟合上。
城头枪声还在响,坦克炮位压得很稳,满洲兵露头一个少一个。
门洞里火药桶没被点着,油味、硫磺味、血腥气混在一处,熏得人牙根发酸。
周班长被人背在后头,手掌包得跟粽子一样,还不忘伸脖子看。
“佟家那口子没气了?”
没人答。
周班长啐了一口:“范文程这账,不能只算一条命。老赵,回头你写军报,记得把我手也写上。断三根火绳,少一根都不行。”
赵率教抬眼看他:“活着回去,自己找李帅要。”
周班长立马老实了半分:“那算了,李帅骂人比火绳烫。”
旁边几个兵本来绷着,被这句话弄得喉咙里漏出点笑,很快又收住。
赵率教把油纸揣进内甲,朝身后喝道:“撤!带走尸身,别把人丢在这儿!”
两名士兵上前,用披风裹住佟养量。
箭杆不能拔,只能齐根折断。
佟养量被抬出去时,白布从血里拖过,留下长长一道红痕。
小西门外,坦克仍在压制城头。
清军伏击失败,没人敢追。
城墙上偶尔有人探头,刚冒出来便被机枪打回去。
瓮城里满地尸首,火药桶排得整整齐齐,油浇在桶身上,在雪光下发亮。
这东西没成杀器,反倒成了罪证。
半个时辰后,帅帐。
帐外雪被踩成泥,传令兵来回奔走。
帐内炉火烧得旺,却没人觉得暖。
油纸图摊在桌上。
李陵用手压住边角,盯了许久没说话。
图画得很细,皇城地宫、内库后井、北门暗渠、几处通风口,全都标着。
线条不算工整,却能看出绘图的人下过苦功。
最扎眼的是正殿下方那片红圈,旁边小字写着:火药、硫磺、油罐,存量不详。
袁崇焕看完,一拳砸在桌上。
茶盏跳起,茶水洒了半圈。
帐里没人开腔。
满桂先骂:“范文程这条老狗,他想把盛京连自己主子一块送上天?”
李陵指着红圈:“不是想,已经布好了。小西门是诱饵。咱们若冲进去,门洞先响,前军折一批,后军必急。等大军挤进皇城,他再点地宫。”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图上划过内库后井。
“皇城塌,汉民死,咱们也得背黑锅。到时关外各部一听,便是大夏屠城。范文程这手,毒得不讲祖坟规矩。”
满桂骂得更难听:“他娘的,读书人坏起来,比野猪皮还难剁。”
袁崇焕没骂。
他盯着图上的暗渠,问赵率教:“佟养量还说了什么?”
赵率教把临死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范文程还要把汉民赶到皇城附近。北院扣着他的家眷,应当也在那一片。”
帐内更静。
李陵抬头:“这是逼我们选。救人,就得进城。不进城,范文程把汉民推到火药上。”
袁崇焕按住桌沿,半晌后下令:“传令,全军后撤三里。”
满桂抬头:“后撤?”
“炮兵停止近射。坦克退出火药波及范围。各部不得擅攻城,违令者斩。”
满桂憋着火,还是应了:“末将领命。”
袁崇焕把内城图推给锦衣卫校尉。
“你带人,找通风口。工兵随行。马承祖那批降兵也带上,他们熟盛京旧道。别让他们单走,两人一组,后头跟刀。”
校尉抱拳:“若被清军发现?”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
“那就换别人去。”
校尉喉头动了动,低头:“明白。”
李陵补了一句:“工兵先查风向。通风眼能排烟,也能灌水。若能从暗渠送人进去,先断火路,再救北院。别贪快。范文程敢画这张网,里头不会只有火药。”
周班长这时被军医扶进帐,手还吊着,听见“工兵”两字,立马咳了一声。
“李帅,断火绳那活,我熟。”
李陵转头:“你手还能用?”
周班长把包成粽子的手举了举:“这只不行,还有一只。再说我能骂人,骂醒那些手慢的。”
满桂乐了:“你这本事,算军中独一份。”
李陵没笑,只道:“你留下。伤兵再上,我没法给唐城军校交代。”
周班长急了:“李帅,我还等着算三份功呢。”
“功照记,命先留着。”
这话一出,周班长闭嘴了。
过了会儿,他小声嘀咕:“那工伤银可别打折。”
帐里压着的气,终于松了半口。
袁崇焕重新看向盛京方向。
雪幕外,城墙黑成一条线。
那后面,是皇城,是地宫,是被赶来赶去的汉民,也是范文程藏好的火。
满桂压着嗓子问:“那范文程呢?”
袁崇焕只吐出两个字。
“活捉。”
李陵接上:“别让他死得太便宜。地宫一事,要他亲口说给全城听。”
帐外传令兵奔出,号声转低,前线火炮依次停下。
坦克开始倒车,履带碾过冻泥,留下深沟。
盛京城头,清军以为大夏退了。
可城外大营里,一队锦衣卫已经换上夜行短衣,工兵把铁钎、铜管、湿毡、火剪一件件装入背包。
马承祖站在人群后,脸比雪还白。
校尉走到他面前,把刀鞘轻轻点在他胸口。
“盛京旧道,你带路。”
马承祖咽了口唾沫:“若我带错……”
校尉道:“那就省得审了。”
马承祖不说话了。
远处,北院方向升起几盏火把。
不是巡城的火。
那火把排成一线,正往皇城赶。
有人在驱赶人群。
范文程,已经动手了。
第673章 盛京巷战
清宁宫。
小西门伏击失败的消息送到时,孝庄砸了第二个玉盏。
殿中跪了一地。
范文程也跪着,衣摆上还沾着地宫的黑灰。
孝庄盯着他:“你说能炸死赵率教,重创袁崇焕。结果呢?门没炸,兵没死,佟养量还把图送了出去!”
范文程磕头。
“奴才失算。”
“失算?”
孝庄笑了一声,“大清还有几次给你失算?”
范文程抬头,脸上没什么慌乱。
“小西门本就不是杀招。大夏谨慎,说明他们怕城中百姓伤亡。怕,就有法子拖。”
孝庄看他。
“说。”
范文程道:“把汉民、工匠、朝鲜奴隶,全赶到皇城外。火药在下,他们在人上。袁崇焕若攻,先死的是这些人。他若不攻,城中粮还能拖些日子。”
一名宗室贝勒听得发毛:“几千人挤到皇城?那若真点火……”
范文程转头看他。
“到了这步,还分得清谁该活?”
殿里没了声。
孝庄闭了闭眼。
“办。”
当夜,盛京城内哭声又起。
旗丁挨家挨户抓人,汉人工匠、包衣、朝鲜奴隶,连病人也被拖上车。
皇城外空地很快挤满人,周围是刀枪,地下是火药。
有人喊冤,有人抱孩子求饶。
没有用。
城外风雪里,袁崇焕站在高地上,看见皇城方向火把排成大片。
马承祖赶来,身上全是雪。
“袁帅,城里线人传信,范文程在赶人,少说三四千。”
满桂骂得嗓子都哑了。
李陵没骂,只把后勤图卷起来。
袁崇焕许久没说话。
风从城那边吹过来,带着杂乱哭喊。
辽东的雪地见过太多死人,可把活人绑在火药上当筹码,这账已经不能按战场规矩算。
他转身下坡。
“传我军令。”
众将看向他。
袁崇焕一字一句道:“范文程必须活捉。”
他顿了顿。
“别让他死得太便宜。”
——
寅时末,锦衣卫校尉从雪沟里爬回前线。
人冻得半边胡子全白,进帐后先把一只油布包放在桌上。
“袁帅,地宫通风口找到了。工兵灌水、填沙,三处引线全断。火药桶还在,没点着。范文程留的两名死士,抓了一个,另一个咬舌,没死成。”
李陵把供词看完,骂了一句:“咬舌都能咬歪,建奴这帮死士,也就嘴硬。”
满桂早等得坐不住,听见火药威胁解除,直接站起来。
“袁帅,下令吧。再让他们多活半个时辰,我这坦克旅都快生锈了。”
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盛京东南角。
“炮兵十五分钟急促射击,打东南外墙。满桂破城,赵率教清街,李陵接管粮仓和宫门,巴特尔封死北门、暗渠、林道。”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不许乱杀。所有街区,先喊话三遍。举手出屋者,军法队送安全区。敢趁乱抢民财者,斩。”
满桂皱眉:“都打到这份上了,还喊三遍?袁帅,城里可不是善茬。”
袁崇焕看他。
“我们是来收复辽东,还是来学建奴屠城?”
帐里安静了。
满桂嘴动了动,没顶回去,只把头盔扣上。
“行。喊三遍。谁不出来,再拿炮跟他说话。”
辰时,炮声起。
四十八门一五二重炮先开,后面二百门榴弹炮接着压上。
炮兵没有乱撒弹,观测哨一尺一尺校正,把东南外墙、箭楼、外侧旗营和拒马阵剥开。
十五分钟后,盛京东南角垮出一道豁口。
碎砖、木梁、冻土堆成斜坡。
满桂站在第一辆坦克炮塔上,挥刀向前。
“进城!”
履带压过拒马,木栅被碾成碎条。
清军临时挖的壕沟填了雪,第一辆车陷了半个履带,驾驶员正要骂,后车已经顶上去,硬把它推了出来。
满桂拍着炮塔:“这才对!回头给你记功,别找李陵报销车漆,他不认。”
车里传出一句:“侯爷,车漆归工部,不归户部。”
“闭嘴,打仗呢!”
坦克入城后,随车步兵贴着两侧墙根推进。
铜皮喇叭开始喊。
“百姓闭门待查,举手出屋者免伤。”
“放下兵器,抱头跪地。”
“挟民、纵火、暗箭伤人者,格杀。”
三遍之后,第一片民宅开了门。
几个汉人工匠拖着妇孺出来,举着两只手,冻得话都说不成。
军法队上前搜身,确认无兵器,便引到后街安全区。
推进慢了。
也死了人。
北街拐口,一个白甲兵躲在门后,等大夏兵喊话到第二遍才开枪。
最前头的班长被打中脖子,倒在雪地里。
旁边士兵想冲进去扫屋,被军法队拦住。
“先查百姓!”
屋里哭声很乱。
赵率教赶到,一脚踹开门。
屋内两个清兵挟着一家五口,孩子被按在灶台边。
“刀放下。”
那清兵听不懂,或者不想听,举刀要砍。
赵率教抬手两枪,两个清兵栽倒。
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母亲扑过去抱人,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赵率教没让她磕。
“出去。往南走,有粥棚。”
满桂在另一条街打得更憋屈。
白甲残兵不成队,三五成群从巷口、屋顶、柴房里冲出来。
有人抱火罐往坦克上扑,有人拿铁钩想爬炮塔。
这点法子,对付旧明车阵或许有用。
对坦克,差得太远。
随车步兵端着冲锋枪,短点射把人扫下去。
火罐砸在装甲上,油火糊了一片,很快被灭火毡压住。
一个白甲兵爬到炮塔边,刚举刀,满桂探手揪住他的辫子,直接摁在车壳上。
“你爬错祖坟了。”
步兵上来把人绑走。
下一刻,街边民宅起火。
几个清兵撤退前往屋里丢了火把,屋内还有人。
满桂刚想骂工兵,便听见火里有孩子哭。
他跳下车,抄起湿毡冲进去。
亲兵在后面喊:“侯爷!”
“喊个屁,水!”
屋梁烧得啪啪掉灰。
满桂从炕洞边扒出一个小孩,外头棉袄已经着了。
他用毡子一裹,把人抱出来,塞给军医。
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满桂低头看了看自己胡子,被燎掉半截。
赵率教路过,没忍住:“侯爷,这回省剃须钱了。”
满桂瞪他:“滚。老子这是战损。”
笑声很短,前头枪声又起。
巷战推进到午后,盛京外城大半落入大夏手中。
李陵带后勤和军法队直扑四处粮仓。
南仓外,两个佐领正想放火,被机枪压在墙角,连火折子都没摸出来。
李陵下令封仓。
“先贴封条,再点数。粮食一粒不许乱搬。城里百姓要吃,军队也要吃,谁敢伸手,挂仓门上。”
参谋问:“李帅,挂多久?”
李陵看他:“你还想排班观赏?”
参谋闭嘴记账。
皇宫方向,清宁宫内。
外头枪炮声已经很近。
孝庄给顺治换了一件厚袍子,又替他正了帽子。
孩子脸上有泪痕,手抓着她的袖口不放。
范文程从偏门进来,低声道:“太后,北井密道还能走。换妇人衣服,混入难民,未必出不去。”
孝庄看着他。
“哀家若走,爱新觉罗最后这点体面,也没了。”
范文程道:“体面救不了皇上。”
“逃出去呢?”
孝庄问,“去林子里做野人,等大夏一村一村搜?还是去日本、去沙俄,当别人的猎狗?”
范文程无话。
孝庄坐回榻上,把顺治揽到身边。
“哀家在这里等袁崇焕。”
范文程退下后,走到廊下,脸上的恭顺全收了。
陪葬?
他不想。
他从一名内侍手里取走宗室腰牌,又叫上三名亲信,换了破棉袄,把灰抹在脸上,混进被押往北门外安全区的难民队伍。
北门外,巴特尔坐在马上,面前排着三道关卡。
出城者分男女老幼,逐一查验。
汉人工匠、包衣、朝鲜奴隶都要登记,旗人另列一边。
所有人袖口、靴筒、腰带都查,谁也别想靠一张脸糊弄过去。
范文程走到第二道关卡时,塞给一个降兵一颗东珠。
那降兵愣了下,把东珠收进袖里,低声道:“往左,快走。”
范文程刚迈步,后面一个瘸腿工匠忽然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范文程!是范文程!”
队伍炸了锅。
那工匠满嘴是血,死死不松口。
“就是他!当年广宁抓匠户,是他盖的文书!我爹被抽死在炮厂,我媳妇被卖去盛京内库!你这老狗!”
范文程被扑倒在雪里,帽子滚开,脸露了出来。
巴特尔翻身下马,走到近前。
范文程抬起头,仍能端住架子。
“我是大夏有用之才。辽东户籍、八旗档册、盛京密库,我都能献。带我去见袁崇焕。”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倒会给自己开价。”
范文程道:“杀我容易,用我更值。”
巴特尔点头:“有理。”
范文程刚松半口气,巴特尔便抬手。
“腿打断,别让他跑。人活着送袁帅。”
木棍落下,范文程惨叫压不住,整个人蜷进雪里。
那名被收买的降兵也被拖出来,东珠从袖里滚落。
巴特尔看向军法官。
“战时受贿,差点放走要犯。按军令。”
军法官领命。
没人再敢乱动。
申时,外城最后一处旗营投降。
大夏龙旗插上盛京四门,黄龙旗被扯下,丢进雪泥里。
皇宫只剩最后一道宫门。
门后,仍挂着满清的黄龙旗。
袁崇焕骑马来到宫前。
满桂、赵率教、李陵、巴特尔分列左右。
范文程被抬到军前,两条腿弯得不成样子,却还活着。
宫墙内,没有喊杀。
只有风吹旗布的声音。
袁崇焕翻身下马,拔出佩刀。
刀锋映着雪光。
他看着那扇朱红宫门,开口道:
“开门之后,三百年血债,该算总账了。”
第674章 黄龙旗落
宫门后,仍有满清残兵。
不多。
几十个白甲兵,十几个太监,还有两排拿着长矛的少年旗丁。
矛头抖得厉害,有人连甲都没扣好,腰间还挂着宫里发的铜牌。
满桂看了一眼,骂道:“这点人也敢挡门?”
宫墙上,黄龙旗被雪打湿,贴在旗杆上,颜色发旧。
袁崇焕没答。
他看着宫门。
这扇门曾经挡住辽东无数人的血债。
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衮,多少军令从里面出去,多少村寨被烧,多少人被拖成奴隶。
今日,要进去了。
满桂把手一挥。
“坦克,前压。”
第一辆坦克碾过宫前石道,履带压得青砖碎裂。
车身停在朱红宫门前三十步,炮口压低。
宫门后有人喊满语。
听不清。
满桂懒得听,抬手一落。
“打门。”
炮口喷出火光。
朱红宫门被打穿,铜钉、木屑、门轴一齐飞散。
半扇门板斜着砸进门洞,几个躲在后面的旗丁当场被压住,惨叫声从碎木下冒出来。
满桂刚要催兵,袁崇焕抬手。
“停。”
炮声停。
军乐停。
连机枪手都收了手。
宫门内外,只剩风声和木梁断裂的吱呀声。
满桂不解:“袁帅,门都开了,不趁乱进?”
袁崇焕整了整甲胄。
“胜者入宫,不是土匪进宅。”
满桂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
他懂了。
这一仗打到这里,杀人已经不是最要紧的。
要让盛京城里所有人看清楚,大夏不是闯进来的马贼,也不是趁雪抢粮的乱兵。
是来接管天下的军队。
袁崇焕拔刀,没有举高,只横在身侧。
“军法队前行。步兵两列。枪口向下。不得喧哗。见宗室,不许私刑。见财物,不许伸手。”
李陵在旁补了一句:“宫里一张桌子也有账,谁敢顺手揣个杯子,我让他去太原挖煤挖到孙子成亲。”
几个老兵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
满桂嘟囔:“你这人,打进皇宫还惦记桌子。”
李陵回他:“皇宫是国库资产,不是你家柴房。”
满桂被噎得翻白眼。
队伍入宫。
两侧宫墙上残雪堆积,廊柱红漆斑驳。
昔日后金龙兴之地,并没有想象中威严。
战事、饥饿、逃亡,把这座宫城掏得只剩皮面。
太监宫女跪了一路。
有的低头哭,有的把脸埋进袖子里。
宗室妇孺被内卫集中在偏殿外,年纪大的还端着架子,年纪小的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满桂经过时,闻到味儿,皱眉道:“这龙兴之地,也不怎么讲究。”
旁边亲兵忍不住:“侯爷,人家龙都要没了,还讲究啥。”
满桂瞪他:“少贫。你要敢尿,我把你挂旗杆上晾干。”
亲兵缩脖子。
大殿门开着。
殿中炭盆烧得不足,烟气呛人。
孝庄坐在上首,怀里搂着顺治。
顺治年纪小,脸白得厉害,双手抓着孝庄衣襟,身上披着明黄小袍,袍子下摆皱成一团。
两侧只有几十名太监宫女。
还有几个宗室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大声。
袁崇焕进殿。
满桂、李陵、赵率教、巴特尔随后入内。
范文程还没被抬进来,正在宫门外等候。
大殿中,满清最后的体面很薄。
薄到一阵风就能掀开。
孝庄看向袁崇焕。
她开口第一句,没求饶。
“袁崇焕,当年你替大明守辽东,大明杀你。如今你替陈阳卖命,又能善终几日?”
殿内太监宫女头埋得更低。
满桂当场要骂,被袁崇焕拦住。
袁崇焕看着她。
“崇祯负我,辽东百姓没有负我。”
孝庄冷笑:“百姓?打天下的人,几时真为百姓?”
“你们没为过,所以听着别扭。”
袁崇焕语气不高,话却咬得稳。
“今日我不是为谁卖命。我来替辽东死人收骨,替活人讨账。”
孝庄脸皮抽了一下。
顺治缩在她怀里,哭得没声。
孩子不懂什么国祚,只懂门被打破了,外头来了拿枪的人。
孝庄把他按在怀里,仍不低头。
“内库可献。八旗户册可献。盛京密档、关外屯粮、宁古塔山道,我都可以交出来。”
她停了停。
“只求爱新觉罗留在盛京为民。不复帝号,不复国号,只留祖坟香火。”
满桂嗤了一声。
“早干什么去了?山海关前剃发称臣时,你们挺会摆谱。现在想留祖坟,问过被你们拖去填沟的人没有?”
孝庄没看他。
她只盯着袁崇焕。
因为她清楚,满桂这种人杀心重,袁崇焕才是能决定她们去向的人。
袁崇焕从怀中取出黄绢圣旨。
方正化的司礼监印、内阁副署、总参军令,一应俱全。
他展开。
殿外风声灌进来,黄绢被吹得轻响。
“奉大夏皇帝诏。”
满桂等人抱拳。
殿内满清宗室没人跪。
袁崇焕也不催。
他宣读得很慢。
“建州女真趁明末乱局,窃据辽东,掳掠汉民,屠村焚寨,称帝建国,罪在社稷,恶及黎庶。今大夏东征军克复盛京,自此废满清国号,褫夺福临帝号,爱新觉罗宗室全数押送燕京圈禁审查。八旗制度永废。旗籍入民籍,兵甲归官库,丁口造册,田地重分。敢聚众复旗者,以谋逆论。”
殿中无人说话。
几个宗室妇人终于哭出声,被旁边宫女捂住嘴。
孝庄脸上血色退尽,仍坐着。
满桂上前一步,伸手要按她跪下。
袁崇焕抬手。
“留她坐着。”
满桂不满:“凭什么?她算哪门子太后?”
“今日让她坐着看完。”
袁崇焕道,“比跪着更难受。”
满桂琢磨了一下,咧嘴:“这话有点意思。”
袁崇焕转向殿外。
“取旗。”
两个大夏兵走出殿门,爬上旗台。
黄龙旗被扯下时,旗杆晃了晃。
湿旗落地,沾上雪泥。
几个满清宗室妇孺哭着伸手,又不敢上前。
旗被拖进殿。
袁崇焕没有让人踩。
他命人取来火盆。
黄龙旗被折成几叠,丢入火中。
湿布起初不肯烧,冒出呛人的黑烟。
过了片刻,火苗卷上边角,龙纹缩成黑块。
顺治哭出了声。
孝庄抱紧他,嘴唇咬出血。
殿外,大夏龙旗升起。
鼓没有响。
炮也没有响。
只有旗面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声。
盛京皇宫换旗。
满清,到此断脉。
不久,范文程被拖进殿。
两条腿被打断,膝下绑着木板,整个人被两名军士架着。
他一进殿,看见孝庄,先低头避开。
孝庄盯着他。
“范文程,你也有今日。”
范文程抬头,额上全是汗。
“太后,奴才尽力了。”
“尽力?”
孝庄笑得难听,“小西门设伏失败,地宫火药被断,你逃跑被百姓咬出来。你这叫尽力?”
范文程突然抬起头。
“奴才奉命办事。”
殿内一静。
范文程咬牙道:“屠掠汉民,迁徙工匠,分配包衣,征发朝鲜奴隶,都是宗室议定。奴才不过文臣,拟文盖印,罪不至死。大夏若要清算,也该先清算爱新觉罗!”
孝庄脸色铁青。
满桂乐了。
“好家伙,狗咬主人,还挑正殿咬。”
李陵挥手。
几名文书抬进两箱档案。
箱盖打开,里面是从盛京档案库里搜出的密折、军令、户籍册和掠民分配簿。
李陵抽出一份。
“范文程,天聪八年,拟《迁辽民入旗屯议》,建议将广宁、义州一带工匠按技艺分等,铁匠优先入军器局,家眷分给各旗为质。”
又抽一份。
“崇德三年,献策离间明军将领,伪造辽东降书,挑拨宁锦旧部。你亲笔批注:‘以疑杀将,胜于攻城。’”
第三份。
“顺治元年,建议入关后搜捕京畿工匠、医者、车匠、炮匠,随军北运。沿途病弱者不留粮。”
李陵把纸拍在地上。
“你说奉命。没错。但你不是笔杆子沾了墨,是沾了人血。”
范文程嘴唇发颤。
“我……我可为大夏修史,可替大夏治理辽东。我熟八旗档册,也熟关外地理。汉奸名单我有,投清旧臣名单我也有。”
满桂冷笑:“你可真会卖。主人卖完卖同党,最后还想卖自己那点学问。”
范文程扑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袁帅,留我一命。我有用。杀了我,只快一时。用我,可省十年功夫。”
袁崇焕看着他。
良久,他道:“杀你,太便宜。”
范文程猛地抬头。
袁崇焕继续道:“押入囚车,送北京。菜市口也好,太和殿前也好,由陛下公审。我要让天下读书人看看,书读到狗肚子里,能烂成什么德行。”
范文程瘫在地上。
军士把他拖走。
经过孝庄身边时,孝庄低声骂了两个字。
“汉奴。”
范文程没有回头。
袁崇焕转身下令。
“封内库。封档案库。封军械库。宗室妇孺登记,分车押送。顺治与孝庄单独看管,不许虐待,也不许接触外人。”
李陵接手得极快。
“文书队进库。金银一箱一号,东珠、人参、貂皮、药材分类。户册另封,掠民名册优先送我帐中。谁敢少写一笔,军法处见。”
一个文书低声道:“李帅,内库东西太多,今晚怕清不完。”
李陵看他:“那就明晚接着清。银子不会长腿,你们会。”
满桂路过,插了一句:“李陵,你清库比打仗还精神。”
李陵头也不抬:“打仗不清库,打赢也穷。你坦克喝水走?”
满桂一时语塞,骂骂咧咧走了。
傍晚前,第一批清点送到帅帐。
盛京内库查封黄金三十八万两,白银二百七十万两,东珠二十七箱,貂皮三万余张,人参、鹿茸、药材若干。
另有八旗户册一百六十七卷,被掳汉民、朝鲜人、蒙古奴隶名册三十二箱。
袁崇焕看见那三十二箱名册,许久没翻下一页。
比金银更重的,是这些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写着“死”。
有的写“转给正白旗某佐领”。
有的干脆只写“女童一名”。
李陵站在旁边,道:“这些册子送北京?”
“抄副本。”
袁崇焕道,“原册留辽东清查。副本送京。活着的要找,死了的要记。”
赵率教从外头进来。
“北门来报,巴特尔截住一队往宁古塔跑的宗室。男女老幼三百余,护兵八百,已缴械。”
话音刚落,电报兵冲进来。
“袁帅,巴特尔将军急电:宁古塔方向逃亡宗室全数截获。沿线旗营投降。满清成建制武装,已无踪迹。”
帐内没人欢呼。
这消息太大,大到众人反而安静。
袁崇焕走出帅帐,登上盛京南城。
雪还在下。
城内粥棚升起热气。
获救的汉民、朝鲜人、蒙古奴隶排成长队,拿到粥后,多数人先捂在怀里,不舍得喝。
城头上,大夏龙旗盖住旧旗杆。
袁崇焕接过电报稿。
他亲自写下八个字,又添一句。
“盛京已下,满清已亡。辽东全境,复归大夏。”
电报员按键。
滴答声在城头响起。
这一串电波越过冰原,越过山海关,直入燕京。
袁崇焕望着辽东大地。
广宁、义州、锦州、宁远。
多年旧梦,今日终于落地。
他低声道:“辽东,回来了。”
第675章 复归大夏
盛京捷报入京时,紫禁城正下小雪。
太子陈怀安坐在偏殿小案后。
方正化在旁伺候,徐光启、孙传庭分坐两侧。
屋里生着炉子,炉火不旺,徐光启腿上盖着毛毯,还在批户部送来的税册。
电报房的内侍跑得太急,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把报文摔进炭盆。
方正化一把拎住他后领。
“跑魂呢?烧了军报,你拿脑袋赔电线?”
内侍跪下,双手递报。
“辽东急电,袁帅亲发。”
徐光启抬头。
孙传庭放下笔。
陈怀安还小,但这段日子监国,已经被政务磨得比同龄孩子稳些。
他伸手接过报纸,字认得不全,仍一字一字看。
方正化弯腰,在旁轻声念。
“盛京已下,满清已亡。辽东全境,复归大夏。”
偏殿里静了片刻。
孙传庭站起身,朝北拱手。
“陛下虽在外,天命未坠。此功可告太庙。”
徐光启闭了闭眼,长须微颤。
他活得够久,见过大明烂到根,也见过辽东一次次败报入京。
萨尔浒、广宁、沈阳、辽阳,每个名字后面都是国库空耗、百姓流离、将士白骨。
如今一句“复归大夏”,竟从电报纸上飞来。
比八百里加急快得不像人间旧法。
陈怀安看向徐光启。
“徐师傅,盖印吗?”
徐光启起身,郑重捧来监国朱印。
“不但要盖,还要明发天下。”
陈怀安两手握印,压在报文副本上。
小手用力不够,方正化在旁扶了一下。
朱印落下。
陈怀安看着那红印,奶声还没褪干净,却念得认真。
“收复辽东,告慰天下。”
方正化眼眶发热,忙低头擦了擦鼻子。
孙传庭道:“请太子下令。京师鸣炮,礼部草诏,兵部旧衙门……不,总参拟赏。辽东战后安置,户部、工部、刑部即刻跟上。”
陈怀安点头。
“准。”
方正化马上把话接出去。
“传太子监国令,京师鸣炮九响,武英殿开会。各部尚书不得迟误,迟到的扣俸。”
外头内侍应声去传。
孙传庭忍不住看了方正化一眼。
“扣俸是你加的吧?”
方正化正色道:“太子仁厚,奴婢替太子做恶人。再说陛下定的规矩,开会迟到扣钱,谁也别想赖。”
徐光启笑了一声。
屋里的压抑散了些。
半个时辰后,京师炮声响起。
不是登基那日的百炮齐鸣,只九响。
可九响足够让全城抬头。
承天门外,告示还没贴,人群已经聚起。
识字的书生被推到前头,被十几个卖菜妇人围住。
“念啊,别光抖。”
那书生看完第一行,嗓子也抖。
“盛京已下……满清已亡……”
人群先是不动。
然后有人跪下。
一个老军户瘸着腿,扑通一声摔在雪泥里,拍着地哭。
“我爹死在辽东,我哥死在宁远,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旁边有人跟着跪。
哭声从城门口一路传到街巷。
京师百姓对满清的恨,不只在山海关。
那是多年恐惧压出来的疤。
建奴二字,在旧年里能吓住孩子夜哭。
如今听见满清已亡,不少人反倒愣住。
压在背上的大石搬开,人第一反应不是跳,是腿软。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
“诸位,今日不收钱!说满清覆灭,袁帅入宫!”
掌柜急了:“你不收钱,我收茶钱啊!”
底下一片哄笑。
有人扔出几个铜板。
“茶钱算我的,给老子往痛快了说!”
西山工地上,工程兵听见鸣炮,停了一小会儿。
监工举着喇叭喊:“捷报归捷报,混凝土不等人!辽东收回来了,铁路还得你们修过去!”
一个工兵扛着铁锹回嘴:“那今晚加肉不?”
监工翻账本:“太子刚批,全工地加肉。”
“那还等啥,干!”
铁锹重新落下。
紫禁城武英殿内,会议开得比炮声还快。
孙传庭先定调:“辽东不是只打下来。要管住。盛京、锦州、广宁、义州四城先设军管府,三个月内清户,半年内分田。旗籍取消,分为普通民户、战俘劳改、宗室审查三类。”
徐光启补充:“被掳人口须优先核籍。汉民愿回原籍者,发路费粮券;愿留辽东者给田。朝鲜人按未来朝鲜行省方案处理,先登记,勿强送。蒙古奴隶交草原行省筹备处核实部落。”
宋应星听到辽东,眼睛先亮在矿上。
“抚顺煤、鞍山铁,陛下走前提过多次。工部请派勘矿队入辽。冬季施工难,但先把矿脉位置、旧矿坑、木料水源记清,开春即可动工。”
李国栋不在,现代专家团派来的是工程顾问周启。
他摊开地图,指着山海关到锦州一线。
“铁路必须追上。现在履带车能顶一阵,成本太高。按我们测算,山海关至锦州段优先修轻轨军用线,标准可以低一点,先通车。每公里用钢量、枕木量,我今晚给工部清单。”
一个礼部老官听得头皮发麻。
“轻轨也能算铁路?”
周启反问:“能跑车,能运炮,能拉粮,为什么不算?”
老官无话。
方正化在旁记会议纪要,写到“轻轨”两字时顿了顿,嘀咕:“这玩意儿以后写进史书,怕是翰林要吵三天。”
孙传庭道:“让他们吵。吵完去铺轨,嘴闲不如手忙。”
殿里又笑。
笑归笑,事情一件没少。
大夏机器运转起来,不靠哪个人拍脑袋。
陈阳不在,太子年幼,内阁、司礼监、总参、现代顾问仍能按既定轨道推进。
这才是陈阳离京前最看重的东西。
不是某个名将的神勇,而是制度能不能自己走路。
傍晚,第二批盛京清点到京。
内库金银、八旗户册、被掳人口名册、范文程活捉、顺治孝庄押送在途、爱新觉罗宗室三千余人登记封押。
孙传庭看完,眉头并未舒展。
“宗室押京,京师牢狱够吗?”
方正化道:“天牢不够。西郊废仓可改临时圈禁所。男女分区,宗室、贝勒、普通旗贵分开。内卫看守,饮食验毒。”
徐光启道:“审判不可急。陛下回朝前,先整理证据。辽东罪案、入关屠掠、掳民账册、杀戮村寨,逐项列明。”
孙传庭点头。
“范文程这类,要公审。不能只杀头。要让天下读书人看见,文章写得再花,给异族做刀笔,最后也得上木台。”
陈怀安听了半天,问了一句。
“顺治也杀吗?”
殿内安静下来。
他只是孩子,却问到了最难处。
徐光启斟酌:“太子,顺治年幼,罪在宗室与摄政诸王。陛下曾有旨,押京审查,未定生死。”
陈怀安点点头。
“那就等父皇回来。”
方正化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太子圣明。”
陈怀安皱了皱小鼻子。
“方公公,别老学他们拍马屁。”
方正化当场噎住。
殿里众臣忍着笑。
徐光启咳了一声:“太子说得对,司礼监以后拍得含蓄些。”
方正化苦着脸:“老奴记下了。”
同一日夜里,盛京宫外。
袁崇焕没有住进清宁宫,只在外城军帐歇下。
他说那地方气味不好。
满桂不讲究,倒想去皇宫睡一晚,被李陵拦住。
“宫内封存,闲人不得入。”
满桂怒了:“老子打下来的!”
李陵翻账册:“大夏打下来的。你个人只打坏一扇门,门板已记损耗。”
满桂指着他半天,最后问:“门板多少钱?”
“工部估价后通知你。”
“我欠着。”
“军功赏银里扣。”
满桂气得去找赵率教喝酒。
赵率教一听,乐得不行:“你以后封号别叫镇北侯,叫赔门侯。”
满桂抄起酒碗要砸他。
军法官从帐外探头:“军中器具损坏,照价赔偿。”
满桂把碗放回去,咬牙喝干。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笑闹散去后,袁崇焕仍在看名册。
马承祖站在帐口。
“袁帅,北院找到佟养量家眷。二十七口,死了六个,活下二十一个。”
袁崇焕抬头。
“安置好。佟养量献图有功,虽曾为清将,仍按战时内应抚恤。其家眷免罪,愿从军者入军校,不愿者编户给田。”
马承祖抱拳。
“谢袁帅。”
袁崇焕道:“你谢什么?”
马承祖低声道:“替城里那些投降的汉军旗谢。”
袁崇焕放下册子。
“记住。大夏给你们活路,不是忘账。以后要用功劳还。”
“末将明白。”
马承祖退下。
帐内只剩灯火。
袁崇焕翻到一本旧册,里面记着天启年间被掳辽民。
很多名字旁边已标“亡”。
他拿笔在封皮上写了一行。
“辽东失陷以来被掳人口总册,优先清查。”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时,电报兵来报。
“袁帅,北京回电。”
袁崇焕接过。
上面是太子监国印发来的八个字。
“收复辽东,告慰天下。”
后面另有孙传庭一句。
“请袁帅保重,辽东尚需活人重建。”
袁崇焕看完,把报文折起,放进怀里。
帐外风雪未停。
可盛京城里,第一次没有宵禁的鞭声。
粥棚前,孩子捧着碗喝得满脸米汤。
一个朝鲜女人跪在锅边,哭着把半碗粥分给怀中孩子。
蒙古奴隶围着火堆,听巴特尔手下登记部落名,听不懂汉话也不敢走远。
大夏军没放松。
城门、粮仓、宫库、火药库,全有岗哨。
旧王朝倒下,不代表新秩序自动长出来。
乱民、逃兵、私藏兵器、宗室暗线,每一样都能出事。
半夜,南仓果然起了乱子。
几个满清旧佐领混在粮夫里,想点火烧仓,被巡逻兵发现。
双方在仓外短兵相接,死了两名大夏兵。
袁崇焕赶到时,火已扑灭。
李陵脸黑得吓人。
“抓活的三个。”
三个佐领被按在地上,还在喊满语。
翻译道:“他们说粮是大清的,宁烧不留给汉人。”
满桂拔刀:“我来。”
袁崇焕拦住。
“明日公示处斩。罪名写清:纵火焚粮,危害全城百姓。”
李陵点头:“顺便把粮仓防火条例贴出去。所有仓房百步内,不得携火折子,违者杖三十。”
满桂听得牙酸。
“你连这个都写?”
李陵道:“不写,下回还得救火。”
第二日,三名佐领被斩于南仓外。
围观的不止大夏兵,还有盛京百姓、降兵、旗人妇孺。
告示写得直白。
粮不是某家某旗的,是全城活命的东西。
烧粮者,杀百姓,故斩。
这比单说谋逆更管用。
因为饿过的人都懂。
当天,盛京城内交出私藏兵器四千余件,火折子、油罐也收上来不少。
旧旗人里还有不服的,可看见南仓外三颗头颅,再看见粥棚照常开锅,话便咽了回去。
大夏接管盛京的第一课,不是忠君。
是活命的规矩。
而这规矩,比黄龙旗管用。
第676章 江南胆寒
满清覆灭的消息传到南京,比京师晚了十日。
不是电报。
南京没有大夏电报线。
消息先从山东商人口中漏出,又被淮北探子证实,最后由马士英安插在扬州的密探用急马送入金陵。
密报到内阁时,马士英正在秦淮河私宅听曲。
歌姬唱到“春风不度玉门关”,一个幕僚掀帘进来,脸白得吓人。
马士英不悦。
“死人了?”
幕僚把密报递上。
马士英看了两行,手里的茶盏落地,碎瓷溅到靴面。
满清亡了。
盛京失守。
顺治、孝庄被押往北京。
范文程活捉。
辽东全境归夏。
这几行字,比刀扎得稳。
马士英盯着纸,半晌没骂出声。
旁边歌姬不识趣,还抱着琵琶问:“阁老,还唱吗?”
马士英抬头。
“唱你娘。”
屋里一下散了。
夜半,南京宫门急开。
朱由崧被从暖阁里叫醒,身边两个宫女慌忙替他穿袍。
他近来又胖了,腰带扣了两次没扣上,太监韩赞周急得满头汗。
“陛下,北边急报。”
朱由崧还带着睡意,皱眉道:“陈阳回来了?”
韩赞周不敢答。
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吕大器等人已候在殿中。
史可法也被急召,从扬州来的奏报还压在袖中,风尘未洗。
密报呈上。
朱由崧看完第一遍,没懂。
又看第二遍。
然后他抬头问了一句蠢话。
“满清不是还有盛京吗?”
没人接话。
阮大铖咽了口唾沫。
“盛京已破。”
“多尔衮呢?”
“山海关后被擒,生死由大夏掌控。”
“顺治呢?”
“押往北京。”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大殿里很静。
史可法闭目长叹。
从山海关到盛京,不过一年多工夫。
满清十五万大军没了,龙兴之地也没了。
陈阳本人不在北方,靠太子监国、袁崇焕东征,照样把建州根拔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夏不是靠陈阳一个人的运气撑着。
那是一整套军政机器。
铁路、电报、总参、工部、后勤、军法、户籍、税制,件件咬合。
皇帝离京一年多,北方没乱,辽东反而收回来了。
反观南京。
皇帝修宫,首辅敛财,四镇内斗,左良玉清君侧,高杰已死,刘良佐待价而沽,刘泽清只认银子,黄得功饿兵苦撑。
这不是国与国之争。
这是活人与烂木头比脚程。
马士英先开口。
“陛下,密报未必尽实。北方多夸大战功,以恐吓江南民心。盛京坚城,关外严寒,大夏远道用兵,哪有这么快?”
史可法睁眼。
“阁老还要骗到何时?”
马士英脸一沉。
“史督师何意?”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情报,递给殿前太监。
“扬州以北,已有辽东商旅南来。所言与密报相合。另,淮北大夏军站近日张贴告示,称辽东已复,满清宗室押京公审。此事不假。”
阮大铖勉强道:“即便满清亡了,大夏也要治理辽东,兵力被牵制,未必有余力南下。”
史可法看向他。
“阮尚书,你去年说陈阳西征西域,无暇南顾。后来他收了辽东。现在你说辽东牵制兵力。等大夏铁路修到淮北,你是不是还要说他们忙着铺轨,没空过河?”
殿中几个官员低头。
有人想笑,不敢。
阮大铖脸涨红。
“史可法,你莫要只长他人威风!”
“威风不是我长的,是你们丢的。”
史可法把话说得不重,却比骂人难听。
“江北四镇,名存实亡。高杰死后,残部散乱;刘良佐与大夏暗通款曲;刘泽清拥兵自保;黄得功欠饷八月。左良玉还在九江打清君侧的旗号。朝廷拿什么挡大夏?”
朱由崧烦躁道:“那你说怎么办?”
史可法沉默片刻。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
可真等到皇帝问出来,他反而觉得迟了。
“第一,停修宫室,追回马阁老手中犒赏银,发江北欠饷。”
马士英当场变色。
“史可法!”
史可法没看他。
“第二,召回调往九江的江北兵马,稳住淮河。左良玉可谈,先以名义安抚,不可把北门空给大夏。”
阮大铖插话:“左良玉反逆,岂可安抚?”
史可法道:“你若能三日灭左良玉,我听你的。你不能,就闭嘴。”
阮大铖被顶得说不出话。
“第三,清查军中虚额,裁汰空饷。四镇兵马只认粮饷,不认圣旨。不给粮,便会降夏。”
朱由崧听到追回银子、停修宫室,脸已经不耐。
“朕的宫室修了一半,停了岂不可笑?再说,满清亡了,大夏必然忙着迁民分田,哪有工夫立刻南下?”
殿里不少人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
史可法心里那点火,烧到最后只剩灰。
“陛下,大夏腾出手了。”
朱由崧拍案。
“朕问的是银子从何处来,不是听你吓朕!”
马士英抓住机会。
“陛下,臣有一策。江南富庶,盐商、绸商、粮商多有积蓄。可再发借款,以盐引抵押。先凑二百万两,稳住军心。”
钱谦益在旁听着,眼皮跳了一下。
又借。
江南盐引早被抵押得七七八八,再押下去,不过是把明年的税也吃掉。
可他没出声。
他在想另一件事。
满清都亡了,南京还能撑多久?
他的降表,是不是该重新润色?
吕大器忍不住道:“马阁老,盐引已抵押数轮,商人未必肯出。”
马士英道:“不肯?朝廷可派官督催。”
史可法冷笑。
“你这是逼江南士绅商贾倒向大夏。”
马士英回道:“史督师只会说难。如今国库空虚,不借银,你发军饷?”
“银子在谁家里,阁老最清楚。”
这一句砸下,殿内温度降了半截。
马士英盯着史可法。
史可法迎着他。
朱由崧怕两人当殿撕破脸,忙摆手。
“够了。满清之事,再查。军饷之事,内阁拟议。朕乏了。”
史可法看着皇帝起身离殿,忽然觉得荒唐。
北方刚灭一国。
南方还在“再查”。
散朝后,马士英追上史可法。
“史督师,你今日太过了。”
史可法停步。
“阁老,辽东已复。下一个就是江南。你转银去福建的船,最好快些。”
马士英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史可法没有再看他。
“马阁老,国亡时,银子跑得再快,也要有港口收。”
他说完,拂袖而去。
马士英站在宫廊下,半天没动。
阮大铖凑上来,低声道:“阁老,史可法不能留。他若把江北交给大夏……”
马士英打断他。
“现在动史可法,江北立散。”
“那怎么办?”
马士英望向南方。
“让泉州那边备船。再加两艘。”
阮大铖愣住。
马士英压低声。
“银子、家眷、心腹,分批走。南京这艘船,漏得不止一个洞。”
阮大铖喉头滚了滚。
他骂过投降的人,抓过复社文人,也写过不少慷慨文章。
真到要跑,腿比脑子诚实。
“吕宋那边靠得住?”
“郑芝龙收了钱。”
“他也能收大夏的钱。”
马士英沉默。
这是实话。
秦淮河还在唱曲。
可歌声里多了慌。
满清覆灭的消息越传越广,压不住。
南京城里,茶馆、码头、书院、青楼,到处有人议论。
“建奴真没了?”
“盛京都换旗了,还能假?”
“那陈阳该打南京了吧?”
“别陈阳了,人家皇帝不在,太子坐京,袁崇焕就把满清灭了。”
“那咱们这个朝廷……”
话到这里,多数人会停。
停不是敬畏,是怕隔墙有耳。
城南一家铁匠铺里,老铁匠把炉火压小,对徒弟道:“北边废了匠籍,工匠可入民籍,官厂给月俸。”
徒弟低声问:“师父,真有八两银子的技师?”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
“八两不八两先别想。能不被太监抓去修宫,已经是祖坟冒烟。”
隔壁布商则在算另一笔账。
大夏商税十五税一,明码公示。
南京这边,官府催捐、军镇借粮、太监采办、阮大铖门生勒索,一层一层刮,最后谁还做买卖?
人心不是被大夏宣传过去的。
是被南京自己推过去的。
扬州。
史可法回到督师府,天已黑。
幕僚递上淮北情报。
大夏铁路前锋距淮河北岸只剩二十余里。
兵站已建三座,粮仓封闭,军医院也搭起来。
不是临时抢攻的架势,是要把一条钢铁手臂伸到江淮腹地。
史可法看了很久。
幕僚问:“督师,还上奏吗?”
史可法把今日朝堂情形说了一遍。
幕僚听完,苦笑:“那便不用写了。写了也是废纸。”
史可法走到窗前。
外头扬州城灯火稀疏,军营方向传来士卒咳嗽声。
欠饷、缺粮、军心散,样样要命。
他拿起笔,还是写。
不是奏折。
是给黄得功的私信。
“北方已灭满清,淮防不可再存侥幸。若朝廷无饷,先保兵,勿扰民。将来事变,能护一城百姓,胜过空喊忠义。”
写完,他封好。
又写给刘良佐。
措辞短得多。
“若降,勿纵兵掠民。否则大夏不杀你,史某也不饶你。”
幕僚看见,愣了一下。
“督师这是……”
史可法把信递给亲兵。
“送出去。”
幕僚低声道:“督师已不指望朝廷了?”
史可法没有回答。
他仍穿着南明官服,仍用弘光年号,仍守扬州督师印。
可他已经看见结局。
北方那头钢铁巨兽,吃完满清,正把头转向江南。
南京还在梦里。
梦醒那天,怕是连鞋都找不到。
三日后,南京城又出一件事。
有人在正阳门外贴了一张大字报。
“满清已亡,弘光何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大夏来了,匠户脱籍,农民分田,商税有章。南京诸公,何日还钱?”
这话不雅,偏偏戳肺管子。
应天府差役撕了半天,越撕越多。
到午后,秦淮河边、贡院墙外、盐商会馆门口,全贴上了。
阮大铖气得抓人。
抓了十几个书生,审到半夜,发现有两个是马士英门生,一个是钱谦益族侄,还有一个根本不识字,只负责刷浆糊。
那不识字的汉子在堂上喊冤。
“老爷,小的就收了三文钱,糊墙而已。字是啥,小的真不认得。”
阮大铖问:“谁给的钱?”
汉子答:“戴斗笠的。”
“长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见。”
堂上差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阮大铖摔了签筒。
南京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一张纸。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北方南下。
有人盼。
有人怕。
有人忙着搬银子。
弘光朝堂上,朱由崧又下旨斥责“妖言惑众”,命应天府严查。
当天夜里,他照旧召人入宫饮宴,只是酒喝到一半,问韩赞周:
“大夏若来,长江挡得住吧?”
韩赞周跪在地上,汗湿后背。
“陛下,长江天险,自古……”
朱由崧摆手。
“朕问挡不挡得住。”
韩赞周答不出来。
殿外乐声还在响。
朱由崧忽然没了兴致。
他想起满清。
想起盛京。
想起顺治被押往北京。
那个孩子也曾被人喊万岁。
如今万岁二字,听着怪寒碜。
北风越过城墙,吹进金陵夜色。
江南的冬天不比辽东冷。
第677章 淮北铁线
扬州督师府的灯,烧了一夜。
史可法没有合眼。
案上摊着淮北地图,徐州、宿迁、淮安、扬州几处,被朱笔圈了又圈。旁边压着三份新送来的情报。
大夏军站,已推进到淮河北岸二十里。
粮仓三座。
野战医院两处。
电报杆沿铁路线一路插下去,像钉子,钉得人喘不过气。
幕僚站在一旁,嗓子发干。
“督师,北岸那边又修了两座木桥墩,像是给铁轨过河预备的。”
史可法盯着地图,半晌才道:“不是像。”
幕僚不敢接。
史可法用笔点了点淮河。
“他们不是来抢一城一地,是要把这条河吃下去。兵站压到河边,粮草跟到河边,医棚跟到河边,电报也跟到河边。等铁轨一落,江北就不是江北了。”
门外脚步急促。
亲兵掀帘进来,呈上一封急报。
“徐州方向。”
史可法拆开,只看了几行,眉间皱纹更深。
高杰旧部,散了。
李成栋打着为高杰报仇的旗号收拢兵马,暗地里却同大夏边军搭上线。高元爵年幼,压不住军中老将。营里已有话传开:
“投夏发饷,不投饿死。”
话糙,却准。
幕僚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丘八,吃朝廷粮,转头就卖朝廷。”
史可法把信放下。
“朝廷粮在哪?”
幕僚哑住。
八个月欠饷,米袋里能跑老鼠。士卒不抢百姓,已算黄得功那样的异数。高杰旧部本就桀骜,高杰一死,谁还替南京卖命?
史可法起身,走到门前。
院中寒气压人,天还没亮,东边灰蒙蒙一线。
“请扬州守将、粮官、民团头目来。”
“这时辰?”
“现在。”
半个时辰后,督师府正堂坐满人。
有武将,有粮官,有盐商推出来的民团头目,也有扬州城中几家大户的管事。众人脸上都挂着熬夜后的青灰。
史可法没绕弯。
“江北四镇已不是防线,是危墙。哪块砖先掉,谁也说不准。”
堂中嗡了一下。
一名守备忍不住道:“督师,大夏真要南下?”
史可法看向他。
“你若还问这个,便该回家抱孩子。”
那守备低头。
史可法摊开三张纸。
“今日只说三条。”
“第一,不许扰民。谁敢纵兵抢粮、抢银、抢女人,斩。”
“第二,不许烧粮。官仓、民仓、商仓,皆登记封存。战时粮食是命,不是谁家的脸面。”
“第三,不许屠城。若大势不可守,先护百姓入城,妇孺、老弱、工匠优先。扬州若有一日交接,也得交出一座活城。”
这话一出,堂中不少人抬头。
“交接”二字,太刺耳。
有个老贡生拍案而起。
“督师何出此言?扬州自古忠义之地,岂能未战先言退?我等愿捐棺材,愿写血书,督师只管死守!”
史可法看了他一眼。
“棺材你捐几口?”
老贡生卡住。
旁边有人低笑,很快憋回去。
史可法接着道:“你若愿捐粮,我记你头功。只捐嘴皮子,扬州仓库装不下。”
堂中气氛怪了一瞬。
几个商贾低头喝茶,茶盏遮住半张脸。
他们昨夜已经派伙计转移银票、账册。盐船也有两艘去了瓜洲,说是修船,其实船舱里藏着细软。大夏商税十五税一,明码在北边贴着;南京这边,今天催捐,明天借粮,后天太监来采买。商人不讲气节,讲账本。
史可法全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城中粮仓,今日午时前报数。药铺、医馆、船只、码头力夫,一并登记。谁瞒报,战时按通敌论。”
一个布商管事赔笑。
“督师,民船也要?”
“要。”
“若是小船……”
“小船也能渡人。到那时,你家银箱未必比一个孩子贵。”
管事闭嘴。
淮河北岸。
新搭起的木楼上,挂出一块牌子。
江淮战区临时司令部。
木牌刚刷过漆,字不算俊,却醒目。
电报员在屋内收发不停,地图墙前站满参谋。铁轨从北面延伸过来,工兵正顶着寒风铺最后一段。远处,军列停在临时站台,车皮上盖着帆布,露出坦克履带和炮管。
陈阳回京后,南线总令已经下达。
不急攻南京。
先瓦解江北四镇,夺取淮河渡口,保护工商业和百姓,严禁给南明留下“屠城殉国”的话柄。
孙传庭坐镇总参,发来的方针写得很硬:
军事压迫。
政治招降。
经济断粮道。
舆论揭腐败。
四件工具也列得明白:铁路线、电报、宣传队、军法队。
不是旧朝那套“兵临城下,杀到服软”。
大夏要的是接管。
袁崇焕还在盛京善后,辽东户籍、旗籍、宗室审查压得他走不开。陈阳便点了另一人南下。
卢象升。
他抵达淮北时,只带了几十名亲兵。下车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敌情。
“告示印了多少?”
参谋答:“三万份,白话版、文言版各半。”
卢象升点头。
“文言给士绅看,白话给兵和百姓看。铜喇叭准备好,别让南岸那帮欠饷兵只听阮大铖胡扯。”
参谋忍住笑。
卢象升入帐,提笔改了《告江北军民书》。
凡主动缴械归附者,军官按罪轻重留用、降级或劳改;士卒补发两月粮饷,愿回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编入整训营。
但有一条,用朱笔圈出。
敢纵兵劫掠者,全营连坐。
当日黄昏,告示沿淮河渡口贴满。
宣传队扛着铜喇叭,在北岸轮番喊话。
“弘光皇帝修宫殿,一百二十万两!”
“江北兵欠饷八个月,马士英银船去福建!”
“太监采办,强役工匠,打死不偿命!”
“投夏者补饷,扰民者枪毙!”
南岸营地里,南明士卒围在火堆旁,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有人骂:“北边会编。”
旁边老兵嗤了一声。
“编?我那饷银八个月没见,难道也是陈阳偷的?”
又有人问:“真补两月?”
“要不派你过去试试?”
“滚,你咋不去?”
嘴上骂着,耳朵却都竖着。
夜深后,一条小船悄悄离开南岸。
船上坐着刘良佐的心腹,怀中揣着降表,还有驻防图、粮仓位置、渡船清单。
到北岸后,他被蒙眼带进临时司令部。
卢象升看完降表,没笑,也没骂。
“刘良佐要保家眷,要保官位?”
心腹拱手。
“我家总镇愿献淮安防务,愿听大夏调遣。”
卢象升把降表压在案上。
“先交三个人。”
心腹一愣。
“哪三人?”
参谋递出名单。
“张进、胡老七、田豹。此三人纵兵劫掠,杀民夺粮,奸掠案卷在此。刘良佐若真降,先把这三人绑来。”
心腹脸色发白。
“卢帅,这……他们都是总镇亲信。”
“所以才叫投名状。”
卢象升看着他。
“换旗保富贵这种买卖,大夏不做。回去告诉刘良佐,三人不交,他所部仍按敌军处置。”
小船回到南岸时,刘良佐正在帐中等信。
听完条件,他半天没出声。
帐内几个将领炸了锅。
“欺人太甚!”
“总镇,杀了那使者,咱们再观望!”
“陈阳要的是咱们命,不是收降!”
刘良佐坐在虎皮椅上,汗从鬓角往下淌。
他原以为投夏不过换一面旗,官还做,银还拿,最多跪得难看些。谁料大夏第一刀,先砍自家人。
正吵着,帐外忽然传来甲叶声。
副将周大勇带兵围住中军帐。
刘良佐拍案。
“周大勇,你反了?”
周大勇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大夏告示。
“总镇,弟兄们也想活。”
帐内安静下来。
周大勇道:“北岸条件,末将已传全营。张进三人抢过粮、杀过民,军中都清楚。交人,咱们有饷,有路。若不交,等大夏炮队过河,谁替他们陪葬?”
张进拔刀,骂道:“周大勇,你吃里扒外!”
话没说完,四名士卒扑上去,绳子一套,把他按倒在地。
胡老七想跑,被营门口火枪兵顶了回来。
田豹最怂,当场跪下喊冤,喊得比戏班还响。
刘良佐看着这一幕,背后发凉。
他的兵,已经不全是他的兵了。
天亮前,三名军官被绑到淮河渡口。
大夏军法队在北岸设公案,南岸士卒和百姓隔河围观。案卷一条条念出,抢粮、杀人、焚屋、逼死民妇,证人从渡船上过来,当面指认。
张进还想喊:“我是总镇的人!”
审判官抬头。
“在大夏军法里,你是杀民犯。”
三声枪响。
三具尸体倒在河边冻土上。
南岸静了很久。
一个老百姓忽然跪下,冲北岸磕头。
没人拦他。
南明士卒看着那三具尸体,表情复杂。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声道:“他们真杀兵。”
另一个老兵接话。
“还替百姓杀。”
这句话,比铜喇叭还响。
扬州督师府。
史可法收到刘良佐半降半乱的消息,坐了许久。
幕僚问:“督师,要上奏南京吗?”
史可法摇头。
“等他们议出章程,淮河都改姓了。”
他取出令签。
“扬州各门加固。城中妇孺、老弱、工匠,分坊登记。民团不得私藏火药。粮仓封条加盖督师印。”
幕僚迟疑。
“这是守城准备,还是……”
史可法没答。
窗外,扬州街上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着石板,吱呀作响。那声音很轻,却磨人。
夜里,淮河北岸火把连成长龙。
工兵喊着号子,把最后一段钢轨扣上枕木。铁锤落下,铆钉入位。电报员跑来报告:
“铁线至渡口,全通!”
远处汽笛响起。
第一列军列缓行入站,车厢上满载坦克、火炮、步兵。钢轮压过新轨,发出低沉声响。
卢象升站在车头前,望向南岸。
淮河对面,黑暗里藏着扬州,藏着南京,也藏着一个烂到骨头里的弘光朝。
他把手套摘下,拍了拍车头铁皮。
“江南这盘烂棋。”
旁边参谋看向他。
卢象升道:“该收官了。”
第678章 良佐献营
淮河南岸,刘良佐的中军帐外,站满了兵。
火盆烧得旺,没人说话。
张进三人的尸首刚被拖走,河滩上的血还没被冻土吃干净。那三声枪响,打散的不只是几个恶棍的命,也打穿了刘良佐多年攒下来的威风。
他坐在帐中,盯着案上的大夏告示,看了很久。
副将周大勇站在下首。
“总镇,该给个话了。”
刘良佐抬头骂道:“你倒急。”
周大勇没退。
“弟兄们饿了八个月。南京不发饷,大夏发粥发棉衣,还补两月粮票。总镇再拖,营里就不是咱们说了算。”
帐里几个老亲兵听得咬牙。
有人低声道:“姓周的,你也配跟总镇这么说话?”
周大勇看过去。
“我配不配不打紧。你若能变出粮来,我给你磕头。”
那亲兵噎住。
刘良佐终于站起来,掀开帐帘走出去。
营中火把一排排。士卒们缩着脖子,衣甲破旧,许多人鞋底都露了草。
刘良佐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陌生。
过去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会抢粮、会杀人、会替他去堵史可法的催军使。现在,他们只盯着北岸那口粥锅。
他开口。
“诸位弟兄,南京朝廷欠咱们的,咱们都记着。今日我刘良佐不为朱由崧陪葬。”
营中一动。
刘良佐咬着牙,把话说完。
“本镇接受大夏整编。保兵,保民,不再扰百姓。愿走的,大夏给路费;愿留的,按规矩整训。”
有人喊:“总镇,那饷银呢?”
刘良佐还没答,北岸派来的接收官已经进营。
不是披甲大将。
三队人。
军法官穿黑呢军服,腰间佩枪;户籍官抱着册箱;审计官最不起眼,圆脸,算盘、账本、钢笔、便携电台,一样不落。
刘良佐原先还存了点侥幸。
他想好了,先献防务,留亲兵,藏马匹。金银分三处埋,精锐家丁改名入册。大夏要整编,他便慢慢磨。天下哪有一笔笔旧账都能翻出来的官?
半个时辰后,他不这么想了。
审计官姓贺,坐在一张破木桌后,翻完第一册,抬头问:“刘总镇,军册报兵五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实点两万四千零六人。余下两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在哪?”
刘良佐脸皮抽了一下。
“战乱逃散,未及销册。”
贺审计把另一摞纸推过去。
“去年三月,你仍按五万一千人领饷。六月,领过。九月,又领。逃兵能领饷,活人却饿肚子,贵部规矩很有灵性。”
营外有士卒笑出声,很快又憋住。
刘良佐手心发潮。
贺审计继续念。
“吞没军饷四十二万六千两。私卖军粮十二批,去向为淮安盐商、徐州粮行、宿迁米号。马匹虚报一千七百匹,实存六百八十九匹。另有兵器库账目不合,火药短缺三千斤。”
他每念一条,就有文书在旁誊录。
随军电台滋滋作响,北方资料库传来的商号记录、过关文牒、民间控诉,一条接一条送到案上。
刘良佐听到最后,脊背湿透。
这不是投降。
这是剥皮。
偏偏营中士卒没一个替他说话。
大夏粥棚已经开了。
热粥里有盐,还有几片肉末。棉衣按人头发,先点名,再验伤,再登记乡贯。欠饷补偿不发白银大锭,而是银元、粮票、布票合发,防止军官半路克扣。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兵捧着两块银元,看了半天,蹲在地上哭。
旁边年轻兵问:“老哥,哭啥?”
老兵抹了把脸。
“我当兵十二年,头一回见饷银长这样。以前只见账上有。”
话传开,队伍里有人笑,有人骂南京祖宗十八代。
很快,士卒开始主动交兵器。
有人把藏在铺盖里的短刀拿出来。
有人揭发自家把总克扣粮袋。
还有人指着军需官喊:“他家后院埋了三坛银,去年抢李家庄的。”
军需官当场跪了。
刘良佐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营盘被一层层拆开,半句话也说不出。
入夜后,坏事来了。
刘良佐的侄子刘承礼,带着两百多亲兵,打算劫粮仓,护着刘家女眷和箱笼南逃。他们挑了三更,准备从河滩小路绕走,再投南京。
可他们刚到粮仓外,前方芦苇荡里便亮起火把。
军法队列队堵路。
机枪班架在土坡后,枪口压低,只对着马腿和车轴。
刘承礼拔刀骂道:“让开!我等护送总镇家眷,谁敢拦?”
军法官拿着名单。
“刘承礼,私调亲兵,劫粮未遂,拒不缴械。放下兵器。”
刘承礼怒了,抬手一枪。
两名大夏辅兵中弹倒地。
枪声过后,土坡上照明弹升空,河滩亮得发白。马队、车箱、藏在车后的女眷和银箱,全摆在众人眼前。
机枪响了。
没扫人群,只打前排马腿和车轮。
战马翻倒,车轴断裂。亲兵乱成一团,有人想冲,有人趴下,还有人把刀丢得比谁都快。
刘良佐被带到现场。
军法官只问一句。
“刘总镇,这些人,你认不认?”
刘承礼见他来了,喊道:“叔父!他们欺到刘家头上了!咱们反了,去南京,马阁老不会亏待咱!”
河滩上全是人。
大夏军法队、降兵、百姓、刘良佐旧部,都在看他。
刘良佐若护侄子,投降资格作废。
若交人,旧部这点香火便断了。
他站了半晌,牙咬得发酸。
“放下武器。”
刘承礼愣住。
“叔父?”
刘良佐指着他。
“刘承礼,劫粮的是你,开枪杀人的也是你。绑了。”
刘承礼破口大骂。
“刘良佐!你卖祖宗,卖兄弟!你以为陈阳会饶你?你就是条求活的狗!”
刘良佐脸皮发青,却没还嘴。
军法队上前,把刘承礼和十七名主犯押走。其余被裹挟士卒分开登记,查无杀人劫掠者,暂编劳役营观察。
第二日,公开行刑。
河滩边搭了木台。
附近百姓被允许旁听控诉。几个乡民上台,手里还拿着破契纸、血衣角。
一个老妪指着刘承礼。
“去年冬,他带人抢我家粮,把我儿子吊在梁上打死。老天有眼,今日轮到你站台上。”
刘承礼还想骂,被军法兵堵住嘴。
又有女子指认亲兵逼死家人。还有一个孩子被人抱着,指了指台上一名亲兵,吓得把脸埋进大人怀里。
刘良佐站在台下。
从前他是总兵,百姓见他要跪。
今日没人看他。
行刑令下。
枪声过后,刘承礼等主犯倒在木台前。
军法官宣读判词。
“武装叛乱,劫粮未遂,杀害军士,罪证明白。主犯处决。从犯分审。凡无杀民、抢粮、奸掠记录者,入劳役营,三月后复核。”
没有废话。
没有求情。
一营人看得清清楚楚。
卢象升随后进入刘良佐大营,宣布处置。
“刘良佐暂不处死,褫夺兵权,押送北京审查。其部拆为三类。清白士卒入整训营;罪轻者劳改;罪重者公审。军官逐一查账,谁也别想着换件衣裳就成良民。”
刘良佐听到“押送北京”,腿软了一下,硬撑住没倒。
周大勇低头领命。
至此,刘良佐营盘归夏。
消息传到江北各镇,味道就变了。
大夏收降,不是封官许愿。
大夏会查账,会点人,会问百姓,还会当众杀旧部。
宿迁,刘泽清收到消息时,正在喝羊汤。
听完幕僚禀报,他把碗摔了。
“刘良佐这个蠢货,自己把脖子送进绞索。”
幕僚问:“总镇,那咱们还降不降?”
刘泽清冷笑。
“降?我账上比他干净?老子这些年吃的银子,能铺半条街。去了大夏,先扒皮,再押京。还不如趁他们没过河,捞一把走。”
当夜,刘泽清下令搜刮宿迁、淮安商船和粮仓,扣民夫,抢骡马,装车南撤。
百姓哭喊声传到城外。
扬州,史可法接到急报,拍案而起。
他亲笔写信给刘泽清。
“若再扰民,史某不以同僚相待。”
信送到刘泽清手中。
他看完,丢进火盆。
“史可法这书生,到了这时候还装圣人。告诉下面,动作快些。银子装船,粮食装车,人不够就抓。”
南京也乱了。
朱由崧听说刘良佐投夏,刘泽清失控,吓得问马士英:“江北还守得住吗?”
马士英第一句不是调兵。
“封锁消息。”
阮大铖在旁补了一刀。
“可下旨定刘良佐叛国,株连其家属。另查与其往来富户,充作军需。”
钱谦益低头喝茶。
这茶,越喝越没味。
淮北司令部。
电报线接入新木楼,电键敲了一串急音。
参谋把译文送到卢象升案前。
陈阳亲批,只有四个字。
先斩恶犬。
卢象升把纸压在地图上。
宿迁、淮安,两处被红笔圈住。
他抬头。
“明日拂晓,渡河。”
帐中参谋齐声应命。
外头军列汽笛短鸣,坦克发动机开始预热。
淮河夜风刮过铁轨,冷得利落。江南这局棋,终于轮到大夏落子。
第679章 先斩恶犬
拂晓前,淮河上雾重。
卢象升站在北岸木楼外,手里捏着陈阳亲批的四个字。
先斩恶犬。
纸不大,分量却够压死人。
参谋低声道:“刘泽清那边还没回话。”
卢象升把批条折好,塞进军服内袋。
“那就不等了。”
军令传下去。
工兵三路下水。
西面架浮桥,麻绳、木排、钢索一节节扣上。
中路铺钢板桥,履带牵引车拖着预制桥板往河滩推。
东面,装甲渡船压着水面开出,船头焊着斜板,机枪罩上盖着油布。
河风刮得人耳朵疼。
一个工兵班长骂骂咧咧:“这淮河也忒会挑时候,冻不死满清,倒想冻死咱。”
旁边新兵问:“班长,冻坏了算工伤不?”
班长瞪他。
“算。回头给你发块冰碑,刻上‘此人嘴欠冻亡’。”
周围憋笑,手下活没停。
南岸,宿迁方向已经乱了。
刘泽清得了探报,大夏军列抵近渡口,脸上的酒意当场散干净。
他不是没想过降。
刘良佐的下场摆在前头:兵权没了,账本翻了,亲侄子砍了,自己押京审查。
这叫什么投降?
这叫把肉洗干净送案板。
刘泽清拍着桌子下令:“抢粮!抢银!骡马、船只、民夫,全给老子拉出来。淮安、宿迁官仓搬空,搬不走的烧了。”
幕僚吓了一跳:“总镇,烧官仓,城里百姓怕要闹。”
“闹?”
刘泽清冷笑。
“谁闹砍谁。大夏不是爱装仁义吗?老子把兵散进街巷,把粮车混进民宅。他们敢开炮,就替我杀百姓。”
命令一下,宿迁城内鸡飞狗跳。
军兵砸开粮户大门,把米袋往车上扔。
妇人抱着孩子哭,老人跪在门槛前求留一斗口粮,被一脚踹翻。
城东老粮户周三槐,守着最后一袋小米不肯交。
“这是我孙子的活命粮。前头你们搬了七袋,还要搬,天爷也得留条命吧?”
带队把总不耐烦,刀背先砸在他肩上。
周三槐没松手。
刀刃落下,老人胳膊见了血,米袋破开,小米撒了半地。
街上没人敢动。
一个孩子蹲下去捧米,被军兵一脚踢开。
那一脚,把城里最后一点忍气踢散了。
有人在巷口骂:“刘泽清不是官兵,是贼!”
军兵冲过去抓人,巷子里瓦片、烂凳、石头一起砸下来。
打不赢,可怨气有了出口,便收不住。
这时,史可法派来的亲信赶到刘泽清营门。
他身上还沾着夜露,捧着督师书信进帐。
“总镇,史督师有言,请总镇止兵扰民,保粮仓,守宿迁。若再抢掠,军法难容。”
刘泽清接过信,看都没看完,当众撕碎。
“史可法算什么?书生误国,临死还要装忠臣。”
亲信忍着怒:“督师也是为江北百姓。”
刘泽清一脚踹翻案几。
“百姓?百姓能给老子发饷?”
他指着营门。
“绑出去。让城里人看看,替史可法说话是什么下场。”
亲信被绑在营门旗杆下,嘴里塞了破布,胸前挂木牌。
上写:妖言惑众。
夜更深。
宿迁城外,大夏宣传队把高音喇叭架上土坡。
柴油机突突响了一阵,铜喇叭里传出白话喊声。
“宿迁百姓听着,刘泽清抢百姓粮,烧百姓仓,大夏入城,先杀祸民之兵!”
“南明士卒听着,放下兵器者给饭,护民有功者给赏。替刘泽清抢粮烧仓者,按军法处置!”
“投夏发饷,不投陪刘贼死!”
这句最狠。
城头南明兵听得心口发堵。
一个老兵靠着墙根,低声道:“刘贼?这叫法倒顺口。”
旁边小卒问:“真给饭?”
老兵看着城内火光。
“不给饭也比跟着他烧仓强。仓一烧,咱们也饿。”
北岸临时司令部内,一架小型无人机升空。
这是现代团队带来的侦察货,续航不长,胜在能低飞看街巷。
木楼里的屏幕上,宿迁城内火点、粮车、军营一块块显出来。
参谋用红笔在图上标记。
“亲兵营在县衙西侧。”
“火油车在南仓外,二十余辆。”
“粮车队正往南门走。”
“刘泽清军官家眷,多在盐商赵宅附近。”
卢象升看完,敲了敲图。
“不打城墙。打火油车,打护粮兵,堵南门。突击队进城救人,军法队跟上。”
参谋问:“若刘泽清混入民宅?”
“那就把他从床底下拎出来。”
天边发灰时,大夏坦克压到宿迁北门外。
没有漫天炮火。
炮兵先打南仓外火油车。
三发修正后,火油车队被打散,火舌窜起老高,旁边护卫兵抱头乱跑。
紧跟着,城南粮车队前后的军官马队被机枪压住,车夫趁乱丢下鞭子就跑。
北门城头乱成一锅粥。
刘泽清安排的督战队还想砍人,身后却有人先动了手。
一个把总把刀往地上一扔,喊得嗓子破音。
“投夏发饷!不投陪刘贼死!”
几个士卒冲上去,把守门军官按翻。
门闩一根根卸下,北门开了。
大夏步兵没有蜂拥入城。
两列推进,枪口朝前,喇叭喊话先行。
“百姓进屋,双手空出。降兵跪地,兵器放左手边。抢粮烧仓者,就地拿下。”
军法队进门后,先把营门外绑着的史可法亲信解下来。
那人嘴唇裂开,吐出破布第一句话不是谢。
“刘泽清往南门跑了。”
卢象升收到回报时,刘泽清已经挟着宿迁知县和十几名富户,带亲兵冲向南门。
知县被推在马前,官帽歪了,腿抖得厉害。
刘泽清提刀喝骂:“谁敢拦,老子先砍了他们!”
南门外,装甲车已经横在路中。
两侧狙击手占了屋脊。
押着知县的亲兵头目刚把刀抬起,额头中弹,仰面摔下马。
另一名亲兵去抓富户,被第二枪打穿肩窝,刀落在泥里。
装甲车机枪没有扫人,只把逃路前的石狮、马车、拒马一排打碎。
刘泽清的马受惊打转。
亲兵们没了胆,有人跪,有人往巷子里钻。
刘泽清带着十几人退进一座盐商大宅,关门上闩,在里头喊:“夏军再近一步,老子杀人放火!”
卢象升赶到宅外,听完喊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烟雾弹,破门,活捉。”
突击队上前。
两枚烟雾弹丢过院墙,白烟翻出门缝。
工兵一锤砸断门闩,盾牌手顶进,短铳和刺刀配合清屋。
宅里骂声、咳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
半盏茶不到,人质被带出。
宿迁知县出门时还抱着官印,哭得鼻涕糊胡子。
“印在,印还在。”
军法官看了他一眼。
“命也在,先站旁边。”
最后,刘泽清从地窖里被拖出来。
他没拿刀。
怀里抱着两只小银箱,箱盖开了一角,白银滚出来几锭。
一个突击队员没忍住:“总镇好雅兴,逃命还不忘抱孩子。”
旁边老兵接话:“银孩子,孝顺。”
围观百姓有人笑出声,笑完又哭。
午后,宿迁北门外设公案。
刘泽清跪在一旁,嘴被堵着,免得他满口喷脏。
先审的不是他,是昨夜抢粮杀民、烧仓劫车的主犯。
十七人。
周三槐被人扶上来,胳膊缠着布。
他指认那个砍他的把总,半天只说了一句。
“米是给孩子吃的。”
把总还想辩,案卷已经摊开。
抢粮、伤民、纵火预备、拘押民夫,人证物证齐全。
卢象升没有长篇大论。
“祸民之兵,斩。”
枪声一排。
十七名主犯倒在城门外。
刘泽清身子抖了一下,怀里那点银子早被没收,手空着,反倒不知该往哪放。
卢象升看向他。
“你的账,还不到今日结。押军前,待总审。”
大夏士卒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占宅子。
开仓。
官仓没来得及烧,粮袋还在。
户籍官、粮官、军法队三方点数,当街贴榜。
每户按人头领粥粮,伤者先给药,工匠和被抓民夫单独登记。
周三槐的孙子捧到一碗热粥,蹲在门槛上喝得烫嘴,还舍不得放。
街口有人试着喊了一声。
“夏军来了,真不杀百姓!”
没人喝止。
第二声便高了些。
第三声,从北门传到南仓,又从南仓传进破瓦巷。
宿迁城里,许多人这才敢把门开大。
他们看见的不是抢粮的兵。
是拿账本的官,守粮仓的军法队,还有锅里翻滚的米粥。
这比告示管用。
比圣旨也管用。
第680章 宿迁公审
宿迁城换旗后,最先忙起来的不是军营。
是粥棚。
北门到县衙一线,三口大锅架在街心,柴火烧得噼啪响。
户籍官坐在临街铺子里,桌上摊着册子,问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伤亡几人。
粮官带人清点官仓,封条贴了一层又一层。
军法官最省事,腰刀一横,站在粮仓门口,谁伸手就问谁姓名。
大夏入城第一天,没抄富户,没封商铺,没抢宅子。
只做三件事。
登记伤亡。
开仓赈粥。
收缴私兵。
宿迁百姓起初不敢信。
有人端着碗领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怕后头忽然追来个兵丁,把碗再抢回去。
粥棚边,一个老汉捧着热碗,低声问:“军爷,这粥要钱吗?”
发粥的士兵愣了下。
“要。”
老汉手一抖。
士兵指了指旁边木牌:“要你把家里人口报清楚,别瞒。瞒了以后分粮少了,别来骂娘。”
周围有人笑。
笑声不大,却把城里的寒意撬开了一点。
午后,县衙前搭起公审台。
刘泽清被押上来时,衣袍还算完整,只是靴底陷进雪泥里,狼狈得很。
他跪在台前,身后站着两名军法兵。
昔日宿迁、淮安一带说一不二的总兵,这会儿连咳嗽都不敢太响。
台下挤满百姓,也有降兵。
卢象升坐在案后,旁边是审计官贺文、军法官、户籍官。
三张桌子并排摆开,一张放军册,一张放案卷,一张留给百姓控诉。
刘泽清先开口。
“卢帅,刘某愿降。愿献麾下二十三万兵马,淮安、宿迁诸处粮道、舟船、驿路,皆可交给大夏。”
贺文抬头看了他一眼。
“二十三万?”
刘泽清急道:“纸面兵额虽有出入,可刘某在江北经营多年,号令一出——”
贺文翻开册子,没让他说完。
“你报南京兵额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实点宿迁、淮安、沭阳、桃源诸营,合计三万八千二百一十四。另有病残七千余,半数无甲。”
台下一阵骚动。
贺文又念:“虚额十九万九千余。按每人月饷八钱计,一年空饷一百九十一万两。刘总兵,你这二十三万兵马,阴兵占了大头。”
有人没憋住,笑出声。
“阴兵也得吃饷,真金贵。”
刘泽清脸上青红乱换。
“乱世军册,哪家没有虚额?刘某不过随例而行!”
卢象升抬眼。
“随例?那今日也随大夏的例。”
军法官拍下惊堂木。
“传证。”
第一个上台的是周三槐。
老人胳膊缠着布,走路还晃。
他站在桌前,指向台侧一个被绑的把总。
“他带人抢我家粮。七袋米搬走,还要抢最后一袋。我说给孩子留口,他砍我。”
贺文问:“可有旁证?”
街口两个邻人上前,签押画押。
第二个是个船夫。
“去年秋,刘泽清部扣我家船,说运军粮。粮没运,拉的是私盐和银箱。我爹问一句,被推下河。”
第三个是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她没哭,话说得慢。
“我丈夫是民夫。被抓去修营墙,三天没饭,死在南仓边。他们说逃役,尸首不许领。”
案卷一册册摆上来。
抢粮。
杀人。
焚屋。
扣船。
私卖军粮。
逼民夫。
纵兵奸掠。
三张桌子没够用,后头又搬来两张。
纸张压不住,被风掀起,军法兵拿石头镇着。
刘泽清起先还想辩,后来闭了嘴。
等念到“军粮转卖淮安盐商,得银三万二千两”时,他忽然抬头。
“这不是我一人吃的!”
台下静了些。
卢象升没拦。
刘泽清像抓住了救命绳,话一下多了。
“江北四镇,谁不孝敬南京?马士英收,阮大铖也收!逢年过节,金陵那边要保命银。不给,弹劾折子就到。给了,虚额没人问,抢粮没人查。”
阮大铖三个字一出,台下读书人脸色难看。
刘泽清越说越急。
“我每年送马阁老银十万,另有东珠、绸缎、良马。阮大铖那边,戏班、古玩、银票,一样不少。他们拿了银子,还让我练兵守淮。我拿什么练?拿空气练?”
贺文提笔记录。
“具体年月、经手人、银数。”
刘泽清卡了一下。
卢象升道:“说清楚,能多活几日。说假了,今晚就结账。”
刘泽清再不敢绕。
他把南京收银的门路、转运的商号、经手的幕僚、盐引抵押的暗账,一条条往外吐。
越吐越多,连自己都刹不住。
台下有人骂:“原来咱们的粮,是这么没的。”
一个降兵也骂:“我娘的饷银,合着去金陵听曲了?”
卢象升听完,没有下令斩刘泽清。
他只吩咐贺文:“口供誊抄十份。淮安贴一份,扬州贴一份,南京外道贴三份。其余送总参、户部、刑部。”
贺文应下。
刘泽清愣住。
“卢帅,我都招了,你不杀我?”
卢象升看着他。
“你还值点用。烂账不晒干,江南士绅总说大夏污蔑忠臣。”
台下又有人笑。
刘泽清却笑不出来。
他宁愿挨一刀,也不想这样被晾在天下人面前。
杀了不过一条命,供词贴出去,祖坟都得跟着冒黑烟。
公审持续到傍晚。
罪重军官二十九人,当场定罪。
杀民、抢粮、奸掠、纵火者,押到城门外枪决。
罪轻者编入劳役营,修路、清沟、搬粮,三月一核。
普通士卒分两路。
愿回乡者,发路费、粮票、棉衣,登记籍贯,限期归籍。
愿留军者,进整训营。
先识字,后操练,旧军官不得带旧兵。
有个老兵领了棉衣,摸了半天,问发放官:“这衣服真给我?不扣饷?”
发放官抬头:“你有饷可扣?”
老兵一想,也对。
“那我留军。”
旁边人问:“图啥?”
老兵把棉衣往怀里一抱。
“图它不欠账。”
夜里,出事了。
刘泽清亲兵营里,十几个旧头目不服整编,想趁换防时鼓动营啸。
他们说大夏要杀光降兵,要把所有人送去辽东挖煤。
话刚传半圈,就被两个小卒告到军法队。
军法队没喊没闹,等人聚齐,直接收网。
带头者被从帐里拎出来时,还在嚷:“弟兄们别怕,他们不敢杀这么多人!”
帐外站着几百降兵。
没人动。
一个小卒指着他骂:“你白天藏了三袋粮,还叫我们去闹。闹成了你跑,死的是我们。”
军法官把人带到火把下。
“愿指认者,上前。”
兵审兵。
民审兵。
比军法官拍桌子管用。
十七名带头者,有杀民旧案的,当夜定罪。
其余分审。
普通兵无人株连,只重新点名归营。
第二天一早,宿迁城口又贴出告示。
“举报恶官恶兵有赏。诬告者同罪。”
这八个字,压得旧军头皮发麻。
宿迁拿下后,淮河防线不再是防线。
军列一趟接一趟南下。
坦克卸在渡口,火炮推到淮南,野战医院扎在旧驿站旁,粮仓沿河排开。
电报杆越过河岸,一根一根往南钉。
江北这盘棋,南明已经没有棋手了。
扬州。
史可法收到宿迁公审的详报,坐了很久。
幕僚问:“督师,刘泽清算败给大夏火器吗?”
史可法把纸折好。
“他不是败给夏军,是败给自己欠下的账。”
幕僚无话。
南京。
密报送进宫时,马士英正在内阁。
看完刘泽清供词,他的手停在茶盏边,茶水凉了也没喝。
阮大铖先跳起来。
“污蔑!这是夏贼伪造口供!应立刻下旨,定刘泽清为通夏奸细,凡传阅者以妖言论罪!”
钱谦益低着头,袖中藏着半张抄录的供词。
回府后,他要改降表。
“奉明守节”四字,不能用了。
得换成“久痛奸臣误国”。
这词稳妥。
将来递到大夏案前,也显得自己早有苦衷。
朱由崧听完奏报,先怒,后慌。
“二十三万兵马,实点不到四万?”
没人答。
他看向马士英。
“那朕还有多少真兵?”
马士英喉咙发干。
殿中烛火晃了晃,照得众臣影子歪歪斜斜。
这一回,连阮大铖都没敢接话。
江北不是将要失守。
江北已经没了。
第681章 黄澍击马
南京城的墙,最近很忙。
白日里差役撕告示,夜里又有人贴。
贡院墙上贴一张,秦淮河画舫旁贴三张,盐商会馆门口最狠,糊了整整一排。
《宿迁公审录》。
字不算好,胜在够毒。
“刘泽清虚报兵额十九万,吞空饷一百九十一万两。”
“军粮私卖淮安盐商,所得分润南京权贵。”
“马士英岁收保命银十万两。”
这最后一条,像根钉子,钉在金陵人的舌头上。
茶馆里,有人压着嗓子念。
“马阁老收保命银,咱们交催捐银。合着命是他的,银子是咱们的?”
旁边人赶紧捂他嘴。
“少说两句,阮大铖的人耳朵长。”
那人翻白眼。
“耳朵长有屁用,淮河都快没了。”
应天府被骂得焦头烂额。
府尹钱芃一夜抓了二十多人。
书生、商贩、纸铺伙计、刷浆糊的工匠,什么人都有。
审到后半夜,案子反而难办。
一个书生是松江大族子弟。
一个商贩替盐商会馆送纸。
两个工匠背后站着工部旧官。
还有个糊墙汉子最干脆,跪在堂下喊:“老爷,小的不识字。有人给钱,小的刷墙,刷得还挺平。”
钱芃揉着眉心。
“谁给的钱?”
“戴斗笠。”
“又是戴斗笠?”
“这年头,不戴斗笠谁敢干这个活?”
堂上差役没忍住,咳了两声。
钱芃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心里却明白,压不住了。
不是几张纸压不住。
是南京朝廷的底,已经被宿迁那场公审翻到太阳底下晒。
马士英得信后,在内阁摔了三只茶盏。
“查!给我查!凡传抄者,以妖言惑众论罪!”
阮大铖在旁边添油:“该杀几个。南京人就是欠打,打疼了,自然闭嘴。”
钱谦益坐在角落,袖子里揣着一份手抄公审录。
他没说话。
杀几个?
杀得完吗?
真杀到盐商、士绅、书院头上,南京先塌半边。
早朝。
朱由崧坐在殿上,没睡醒,眼下发青。
马士英出列,刚要奏请严查妖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黄澍到了。
他从武昌方向赶来,衣袍沾尘,帽翅歪着,手里捧着笏板,进殿便跪。
“臣黄澍,有本奏。”
朱由崧皱眉。
“何事?”
黄澍抬头,声音压过满殿窃语。
“弹劾首辅马士英,十宗罪。”
马士英脸皮一抽。
阮大铖先跳出来:“黄澍,你奉谁的命?朝廷议政,岂容你胡闹!”
黄澍不理他,展开奏本。
“其一,贪财误国,岁收江北诸镇保命银,坐视军饷亏空。”
“其二,卖官鬻爵,朝廷名器沦为秦淮酒资。”
“其三,调江北兵防左,不防夏,弃淮防于不顾。”
“其四,纵阉宦采选良女,逼死民妇,金陵怨声载道。”
“其五,挪边防银修宫室,使黄得功军八月无饷。”
一条条念下去,殿里没了杂声。
马士英脸黑得能刮灰。
“黄澍,你血口喷人!刘泽清反叛,夏贼伪造口供,你竟拿来污蔑朝廷首辅!”
黄澍合上奏本。
“刘泽清该死,马阁老也未必干净。”
“放肆!”
马士英转身面向朱由崧。
“陛下,黄澍受左良玉指使,离间君臣,当廷乱政,请交廷杖!”
黄澍忽然起身。
谁也没料到他敢动。
他三步冲到马士英身后,抡起笏板,对着马士英后背狠狠砸下去。
啪。
笏板断了半截。
马士英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御阶下。
满朝炸锅。
有御史喊“成何体统”,有官员往后躲,阮大铖更是跳着脚骂。
“反了!黄澍殿上殴打首辅,当斩!当斩!”
黄澍把断笏丢在地上,转身指向龙椅。
“陛下,臣今日问一句。”
朱由崧被他指得发怔。
黄澍字字很硬。
“陛下是要保社稷,还是保马士英?”
殿内连咳嗽声都少了。
这话太狠。
朱由崧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杀黄澍?
左良玉正在武昌打着清君侧旗号,士林又憋着火。
今日杀了黄澍,明日南京城里的告示能贴到宫门上。
动马士英?
更不行。
马士英是他的挡箭牌,也是钱袋子。
没了马士英,谁替他压东林,谁替他应付江北,谁替他找银子修那半截宫墙?
朱由崧烦躁挥手。
“黄澍失仪,暂押候议。马卿……先退下疗伤。”
马士英扶着腰,疼得吸气,却还得谢恩。
黄澍被锦衣卫押出殿门。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仰头大喊。
“左良玉手奉太子密谕,清君侧,诛马阮!”
这句喊完,殿里彻底乱了。
“太子密谕?”
“哪个太子?”
“伪太子案不是结了吗?”
“左良玉真要来了?”
阮大铖脸都白了。
马士英这才明白。
黄澍不是来骂人的。
他是左良玉丢进南京的一把火。
火已经点着。
散朝后,马士英顾不上背疼,拉着阮大铖进偏房。
“传信黄得功,让他移兵护南京。”
阮大铖急问:“黄得功会听?”
“给银子,给名义,给他讨左逆的诏书。”
“刘良佐残部呢?”
“能收就收。周大勇那批被夏军接走,剩下的散兵游勇,总比没有强。”
阮大铖咽了口唾沫。
“淮扬怎么办?”
马士英瞪他。
“先保南京!”
午后,史可法的急奏进宫。
奏里写得明白:大夏才是生死之敌。
左良玉虽以清君侧为名,未必敢直犯皇帝。
若再抽江北兵力,淮扬必失,长江门户随之洞开。
朱由崧召廷议。
史可法不在南京,奏本由兵科官员代读。
读完,马士英当殿反驳。
“史可法远在扬州,不知京师危急。左良玉挟兵东下,口称诛马阮,实则犯阙。若不先御左逆,朝廷明日便无朝廷!”
有人低声道:“夏军已过淮……”
马士英回头怒吼。
“夏军至尚可议款,左逆至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话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殿中官员看他的眼色,全变了。
原来怕的不是国亡。
怕的是自己还账。
钱谦益低着头,忽然觉得这朝廷可怜得厉害。
北边大夏用账本杀人,南边弘光用脸皮续命。
账本能算清,脸皮却越用越薄。
同日傍晚,武昌急报入京。
左良玉以假太子案、童妃案为名,痛斥马士英、阮大铖蒙蔽天子,焚毁武昌部分仓库,裹挟大军东下。
旗号写得很响。
“奉太子密谕,清君侧。”
武昌百姓没拦。
不少人还站在路边看热闹。
左军出城时,军纪谈不上好,粮车却拉得满。
仓库火光烧了半夜,照得江面发红。
九江。
袁继咸接到军令,在城外布置防线。
可他手里兵少,将疑兵惧。
几个部将嘴上说愿战,转头便派家丁把细软送回城里。
有人劝他:“督抚,左帅兵多,将士多有旧识,真打起来,怕是两边都不肯用命。”
袁继咸站在城楼上,看着西面官道。
“那也得摆出来。连阵都不摆,九江就是空门。”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大夏淮北司令部。
电报纸一张接一张送到卢象升案前。
南京告示风波。
黄澍击马。
左良玉东下。
马士英调兵防左。
卢象升看完,把纸压在地图上。
“南明自断江防。”
参谋问:“扬州方向是否提前推进?”
卢象升点了点扬州。
“传令。工程营修路不停,前锋营南压。宣传队把黄澍击马、马士英惧左不惧夏的消息印出来,送到扬州、淮安、滁州。”
参谋笑了一下。
“这话传出去,南京还有脸?”
卢象升把铅笔丢在桌上。
“脸早没了。现在比谁先捡尸。”
夜里,九江城外火把连成长龙。
左良玉的大军到了。
营帐扎开,鼓角乱响,士卒骂声、马嘶声、车轮声搅在一起。
城头上,黄澍被人从暗道接入九江,换了身旧袍,站在垛口后。
他望着远处大营,又看向东方。
南京在那里。
马士英也在那里。
黄澍拍了拍袖中剩下的半截笏板,低声道:
“马士英,该还账了。”
第682章 九江火夜
九江城外,左军大营铺了十余里。
火把从江边排到官道尽头,鼓声乱,马嘶也乱。
士卒骂娘的骂娘,抢锅的抢锅,甲叶碰得哗啦响。
袁继咸站在城头,看了半夜。
城下有人来报。
“左帅请见。”
袁继咸下城时,城门只开半扇。
护兵举着盾,弓手压在城楼上,谁都不敢松劲。
左良玉不是骑马来的。
他坐轿。
轿帘掀开时,袁继咸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人。
左良玉披着大氅,咳得肩膀发颤,脸上灰黄,眼窝陷下去。
若不是身后数万悍卒压阵,任谁看了都只会说一句:病人。
左良玉扶着轿杆下地,没走两步,又咳了一阵。
袁继咸拱手。
“左帅。”
左良玉摆手,嗓子发哑。
“袁公,我不是来打九江的。我奉太子密谕,清君侧,诛马士英、阮大铖。皇上,我不犯。”
袁继咸看着他。
“密谕何在?”
左良玉顿住。
旁边黄澍上前一步,压低嗓门。
“袁公,南京伪太子案天下皆疑,马阮蒙蔽天子,害死童妃,逼杀忠良。左公此举,是替大明去蠹。”
袁继咸没看黄澍,只问左良玉。
“先帝待左帅不薄。今上虽昏,毕竟已即大位。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不可负。左帅今日东下,若兵入金陵,刀兵一起,算谁的账?”
左良玉张了张嘴。
江风吹过来,他又咳。
这话,他答不上。
他能骂马士英,能骂阮大铖,能骂南京诸臣都是饭桶。
可皇帝两个字横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左军诸将却烦了。
后营总兵惠登相策马上前,冷声道:“袁抚军,九江不过借道。左帅给你面子,才亲自来。你若再挡,兄弟们自己开路。”
城楼上弓弦一紧。
城下左军也拔刀。
黄澍急忙打圆场。
“都住口!袁公不是马士英,莫要失礼。”
袁继咸回头看向城门。
他的兵少。
九江守军纸面三千,能用的不到一千五。
粮草不足,火药潮了两成,部将还各怀心思。
昨夜已有两名把总私下递话给左军,说愿开水门。
这是最脏的地方。
你想守,底下人先替你卖门。
回城后,诸将围上来。
“督抚,左军数万,挡不住。”
“开城吧。若逼急了,他们破城,百姓死得更多。”
“左帅说只借道,咱们定个章程,未必出乱子。”
袁继咸坐在堂上,半晌没说话。
他也明白,这些话未必全错。
真打起来,九江撑不过半日。
左军若破城,抢得更狠,杀得也更狠。
只是开城两个字,写到纸上容易,落到百姓头上,便是命。
天亮前,袁继咸派人出营。
条件三条。
不破城。
不扰民。
入城军队不得擅入民宅,粮草由府库拨给,违者按军法处置。
左良玉答应得很快。
他还让人送来手书。
“若有扰民,斩。”
袁继咸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可数万兵,未必还听他的。
九江开门。
左军入城第一日,还算克制。
前队沿主街过,后队驻在城西空地,只有零星士卒讨水讨饭。
袁继咸亲自带人巡街,抓了两个抢鸡的,押去左营。
左营当场打了二十军棍。
百姓松了半口气。
有人说:“左帅到底还顾着名声。”
也有人关门上闩,把米缸埋进灶下。
第二日,味道变了。
先是索粮。
左军军需官拿着条子到府库,一开口就是五万石。
袁继咸说没有。
军需官笑:“没有?那城里富户总有。袁公若不愿开口,我们替你开。”
午后,士卒开始闯铺。
先抢酒,再抢布。
有人拿刀压着掌柜写借据,借据上还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印,写着“清君侧军需”。
掌柜捧着那张纸,哭也不是,骂也不是。
第三日,九江失控。
左军后营几队士卒冲进城南富户巷,砸门入宅,用板夹逼银。
有人把老人吊在梁上问窖银,有人拆灶挖地砖。
搜不出银,便点火。
火从城南烧起。
江风一推,半条街都亮了。
妇孺哭声压过锣声,民夫提桶救火,被士卒踹开。
也有左军兵喝醉了,抱着绸缎在街上跑,跑到一半摔进沟里,还不忘把布压在身下。
一个九江小吏气得骂:“清君侧清到我家米缸里了!”
旁边老兵啐了一口。
“闭嘴吧,再清,连你裤子也清走。”
笑话没人笑。
火太大。
袁继咸赶到城南时,已有三十余户被烧。
一个妇人抱着焦黑的木匣坐在街边,匣里没有银,只有几张祖宗牌位。
她抬头看袁继咸,也不喊冤,只问了一句。
“老爷,不扰民,是这个不扰法?”
袁继咸站住。
随从无人敢劝。
回到衙门,他拔出佩剑,横在案上。
黄澍冲进来时,剑锋已经贴到脖颈。
“袁公!”
黄澍扑上去,死死按住他的手。
袁继咸骂道:“放开!”
黄澍不放。
“你死了,九江谁管?左军更无忌惮,百姓连说理的地方都没了!”
袁继咸胸口起伏,半晌才道:“是我开的城门。”
黄澍嗓子发涩。
“左公本无异志。他病成这样,压不住下面骄兵。此事可救,还能救。”
袁继咸盯着他。
“黄澍,你在南京殿上打马士英,打得痛快。可你看见没有?你请来的,不是义师。”
黄澍没回话。
外头又有人喊:“城西起火!”
袁继咸推开黄澍,收剑入鞘。
“备马。我去见左良玉。”
左营在城外。
袁继咸一路过去,沿途全是乱兵。
有人抬着箱笼,有人赶着猪羊,还有人把抢来的门板当盾牌扛着,见了袁继咸也不躲,反倒嬉皮笑脸。
“袁公,借道,借道。”
袁继咸一马鞭抽过去,那兵捂着脸逃了。
到了中军帐,却见帐外医官进进出出,药味冲人。
左良玉躺在榻上,已不能起身。
他看见袁继咸,先要撑起,没撑住。
“袁公,城中……如何?”
没人敢答。
袁继咸掀开帐帘,让他看。
九江方向,火光映着夜天。
左良玉瞪着那片红,喉咙里发出怪声。
惠登相在旁道:“帅爷,兵多难束,明日便整肃。”
左良玉没理他,只看袁继咸。
“我负袁公。”
说完,他咳出血。
医官慌了,左右围上来。
左良玉抓着袁继咸袖子,又吐出半口血,手一松,人没了。
帐中乱作一团。
惠登相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刀喝道:“不许哭!左帅军务劳损,需静养。谁敢外传,斩!”
诸将互看。
大家都懂。
左良玉一死,这支兵若散,人人没饭吃;若继续东下,南京还有银,有官,有马士英这块肥肉。
后半夜,惠登相召诸将入后营。
一碗酒摆在案上,刀尖割掌,血滴进去。
“左帅遗志,清君侧,诛马阮。少帅左梦庚在,军心不可乱。诸位富贵,全在东面。”
有人问:“若少帅不肯?”
惠登相看了他一眼。
“他会肯。”
左梦庚被请来时,脸还白着。
父亲尸身停在内帐,外头诸将已经歃血。
没人问他愿不愿。
惠登相把酒碗递到他手上。
“少帅,三军等你一句话。”
左梦庚捧着碗,手抖得酒洒出来。
他年少,压不住这些老军头,也不敢压。
过了许久,他哑声道:“继承父志,东下清君侧。”
诸将齐声称是。
帐外,黄澍站在阴影里,听完这句话,背上发冷。
他原以为自己点的是诛马士英的火。
可火不认人。
它烧九江,也会烧南京,烧完南京,还会烧到大明最后一点脸面上。
天亮时,九江城南仍有余火。
袁继咸站在废墟前,命人开仓赈济,又派差役收殓尸首。
有人问左营还管不管,他只回了一句。
“先救活人。”
南京收到九江火夜急报时,马士英正在换药。
黄澍那一笏板打得不轻,他趴在榻上听完,反倒笑了。
“看见了吧?左良玉不是清君侧,是兵灾。”
阮大铖忙道:“陛下那边?”
“调兵。黄得功也好,京营也好,能动的全调回来。先防左逆。”
“淮扬呢?”
马士英闭了闭眼。
“顾不上。”
同一日,淮北司令部收到电报。
卢象升在地图上把九江、南京、安庆三处圈起,没多说,只下令中路军加速。
归德方向,大夏军列南下。
车厢里,炮衣卷起,坦克履带压着铁板发出低响。
工兵车、医护车、宣传车排成长龙,沿新修道路向安庆逼近。
九江在烧。
南京在慌。
而大夏的棋,已经落到长江边上。
第683章 扬州孤城
扬州北面,铁轨已经铺到二十里外。
清晨雾散时,第一列军列停在新修的土台旁。
车门一开,炮兵推炮,工兵卸桥板,医疗队抬担架,宣传队扛铜喇叭,军法队背着红漆木牌下车。
木牌上八个字。
入城扰民者,斩。
卢象升站在临时指挥所外,看着地图上的扬州。
参谋道:“重炮还差两门,午后能到。坦克营已经进至城北七里,工兵在修炮位。”
卢象升点了点城池轮廓。
“别急。扬州不是宿迁,史可法也不是刘泽清。打得太糙,后头要多死很多人。”
城头上,史可法举着西洋望远镜。
镜筒里,大夏阵地一层压一层。
外圈骑兵警戒,中间步兵壕沟,后头炮兵阵地,粮车、弹药车、医护棚、炊事棚分区摆开。
电报杆顺着官道往南钉,工兵拿着标尺量地,没人乱跑,也没人抢附近村庄一捆柴。
这不是流寇攻城。
更不是旧朝总兵拉几万人吆喝一阵。
这是拿账本、铁轨、炮表和军法推过来的朝廷。
总兵刘肇基站在一旁,嗓子发干。
“督师,趁他们炮兵未全,今夜我带两千精卒出北门,袭工兵营,烧桥,毁炮位。胜不得,也能拖几日。”
史可法放下望远镜,没有答。
刘肇基急了。
“再等,便没机会了。夏军最可怕的不是兵,是后头那条铁线。炮位一成,扬州城墙便是土坯。督师,不能把刀收在鞘里等人来量脖子。”
这话粗,却准。
城下夏军每往前打一根木桩,扬州的气就短一截。
史可法看向城内。
北门下,守军靠墙坐着,许多人脸颊陷下去。
欠饷太久,军粮又薄,所谓精卒,夜里站岗都打晃。
城中百姓正排队领官仓稀粥,一碗照得见人影。
“刘总兵,”史可法道,“你有胆,我信。可城中兵少士疲,夜出若败,连守城的人也没了。养全锋以待其毙,尚有一线。”
刘肇基一脚跺在城砖上。
“等他们毙?督师,他们有铁路,有粮,有药,有炮。要毙也是咱们先毙。”
史可法没怒,只把望远镜交给亲兵。
“我担的是扬州一城。一步错,满城妇孺跟着还债。”
刘肇基还想再劝,城下传来一阵乱声。
甘肃总兵李栖凤和监军高歧凤的部曲,正在西营外集结。
说是换防,队列却朝督师府方向挪。
刘肇基看了一眼,骂了句:“这两个鸟人,要卖城。”
半个时辰后,阴谋败露。
李栖凤、高歧凤被带到督师府。
两人跪得很快,话也讲得漂亮。
“督师,大势已去。夏军军纪尚可,开城可保百姓。若执意死守,扬州恐成血地。”
刘肇基按着刀。
“少拿百姓当遮羞布。你们是怕死。”
高歧凤抬头:“怕死有错?南京不给饷,马士英躲在金陵调兵防左,凭什么要我等在扬州替他烧成灰?”
堂内没人接话。
这话难听,也扎人。
史可法坐在案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杀你们。”
刘肇基愣住:“督师!”
史可法抬手止住他。
“要走,率本部出城自去。只一条,不得扰民,不得抢粮,不得纵火。若犯,史某虽死,棺材板也压你们。”
李栖凤、高歧凤对视一眼,叩头退下。
当日傍晚,两人带走数千兵马,从西门出城。
城头守军看着那队人离去,没人骂,也没人送。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扬州更空了。
夜幕落下前,大夏使者入城。
来人不是说客,是一名军法参谋,身后两名文书,抬着封漆文箱。
招降书写得不绕。
扬州开城,百姓免兵灾,官仓封存,士卒登记处置;史可法可入京面见大夏皇帝,由天下公论其忠,不辱其身,不灭其名。
刘肇基听完,骂道:“说得漂亮,不就是要咱们交城?”
使者没还嘴。
史可法提笔回信。
前半封,拒降。
字字守节,句句孤硬。
写到末尾,笔停了许久。
他另起一行。
“若城破,望贵军约束士卒,勿伤扬州百姓。史某一身,可任刀斧。”
信送出城时,刘肇基站在旁边,没再说什么。
卢象升读完回信,半晌未语。
参谋问:“攻城照旧?”
“照旧。”
卢象升把信折好,放进文匣。
“军法队提前入列。把军令贴到每一辆坦克、每一门炮、每一支突击队前头。谁敢进城摸百姓一枚铜钱,别等审,先绑到我跟前。”
军法官应命。
有个年轻参谋低声道:“史可法倒是个硬骨头。”
卢象升看向扬州方向。
“硬骨头也挡不住烂朝廷。可惜了。”
扬州城内,气氛已经裂开。
士绅在会馆里高谈死守殉国,讲到激烈处,拍桌拍得茶盏乱跳。
有个布商问:“诸公要殉,家眷可在城中?”
堂上静了一下。
有人怒斥:“商贾之见!”
布商笑了笑。
“我见浅。我只想妻儿别被乱兵拖走,米铺别被自己人先抢。”
这话传到街上,比檄文还快。
百姓不管正统,不管大义。
满清亡了,刘泽清公审了,宿迁开仓了,这些消息一条条进扬州。
如今他们只盼城破时别重演兵灾。
半夜,南城小门有动静。
几个城中铺户串通守门兵,想开门献城。
门闩刚抬起一半,史可法带亲兵到了。
铺户吓得跪下。
“督师饶命,小的不是要害城,小的是怕孩子死。”
守门兵把刀丢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刘肇基怒道:“按律当斩!”
史可法看着那半开的门,又看了看跪在雪泥里的几人。
“关上。”
没人敢动。
史可法又说了一遍:“关上。”
门闩重新落下。
他转身往回走,只留下一句。
“人心已散,杀也无用。”
刘肇基跟在后面,嘴里发苦。
“督师,明日呢?”
史可法没有回头。
“明日守城。”
次日清晨,大夏炮兵完成测距。
扬州北门外,炮位一字排开。
炮兵拿着记录板核对坐标,观察哨在高架上报数。
坦克营压到射程外,车身侧面全贴着白纸黑字的军令:入城不扰民,违者斩。
有个坦克兵瞅着纸,嘀咕:“贴这儿,炮灰都能识字了。”
班长拍了他头盔一下。
“少贫。打完进城,你敢摸人家鸡窝,我亲手把你送军法队。”
“我摸鸡窝干啥?我想喝粥。”
旁边人笑了一阵,炮兵那边旗语落下,笑声收住。
卢象升站在土台上。
“目标,北门箭楼、城头火炮、女墙兵垛。避开民居,避开城内街区。”
传令兵重复。
“只破城防,不打民居。”
第一轮炮击开始。
北门箭楼先中弹,木梁断裂,瓦片和砖石坠下。
城头几门旧炮来不及发火,便被炮弹掀翻,炮车滚下台阶,砸得守军四散。
女墙一段接一段坍塌,露出后头匆忙补位的南明士卒。
刘肇基在城头被土灰糊了半脸,拔刀大喊:“填位!别乱!谁退一步,老子先砍谁!”
一个老兵趴在砖堆后,骂道:“刘爷,砍我也得等炮停啊!”
刘肇基气得想笑,转手把他拖到垛口后。
“活着再贫!”
史可法站在城楼残柱旁,衣袍沾灰。
望远镜已经碎了半边。
他看不清城外卢象升的脸,只能看见大夏阵地仍旧不乱。
炮声有节,进退有序,每一发都落在城防上,城内街巷暂未见火。
这比乱打更让人难受。
对方不是泄怒。
是在拆城。
一块砖一块砖,把扬州的侥幸拆掉。
北门下,百姓躲在屋里,孩子被大人捂着耳朵。
有人念佛,有人骂南京,有人把门缝开了半寸,看见夏军炮弹只打城头,又赶紧关上。
午前,北门外墙裂开大口。
工兵开始前推,盾车压到壕沟前,突击队整理刺刀,医疗队担架已经摆好。
卢象升收起望远镜。
“传令,第二轮压城头。工兵准备破障。”
参谋问:“午后入城?”
卢象升看着烟尘中的扬州。
“今日拿城,明日开粥。”
军令传下去。
坦克发动机低吼,步兵沿壕沟前移。
军法队也跟着上了线,红漆木牌一块块竖起。
扬州这座孤城,终于等来了最后半日。
第684章 史公被俘
扬州北城,炮声从辰时打到午后。
大夏炮兵不急,三门一组,打完校尺,校完再打。
北门箭楼早塌了半边,女墙被削得只剩残砖,城砖成片往下落,砸在护城河边,泥水溅起老高。
城头旧炮也还过火。
只是可怜。
南明炮手点了三次火,两发落在河里,一发还没出膛,炮车先裂了。
炮手被震得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旁边老兵骂他:“你倒是打夏军啊,别先把咱们送走。”
没人笑。
炮弹又落下,北墙缺口扩大了两丈。
刘肇基披着破甲,提刀冲到缺口处。
“木料!沙袋!把门板也搬来!”
守军抬着梁木往上填,民夫拖沙袋,几个伤兵爬不动,便把身子卡在碎砖后面,给后头人挡枪。
有人骂,有人哭,更多人没工夫说话。
大夏步兵试探推进了三回。
每回都是盾车在前,火枪在后,喇叭先喊:“百姓闭门,守军缴械免死。敢在街巷纵火抢粮者,枪毙。”
刘肇基不听这个。
他带敢死队贴着缺口打,弓弩、鸟铳、滚木,一样样往下砸。
第一队夏军刚压到坍墙下,就被乱石逼退。
第二队上来,刘肇基亲自带人杀出半截,砍翻两个登墙兵,又被机枪扫得退回墙内。
副将拉他:“刘爷,不能再露头了!”
刘肇基抹了把脸,血和土糊在一处。
“老子不露头,叫墙露头?”
午后未到,他冲到督师府。
史可法正在堂中写告示。
纸上只有几行字:城中军民,各守本分。
不得趁乱抢掠,不得纵火,不得伤害妇孺。
刘肇基进门便跪。
“督师,给我三百人,开北门。我去冲他们炮阵。”
史可法停笔。
堂外炮声未断,灰尘从梁上落下来,落在他袖口。
刘肇基又道:“守不住了。让我死在外头,省得死在墙洞里。”
史可法看了他许久。
“不许。”
“督师!”
“你这一出城,北门就空。夏军跟进来,城里百姓先遭殃。”
刘肇基气得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血。
“都到这步了,督师还想着百姓。”
史可法把告示按住。
“我不想百姓,还想谁?”
刘肇基没再求,起身出门。
走到门槛,他回头。
“那我回缺口。”
史可法点头。
“活着回来。”
刘肇基摆摆手。
“这话不吉利。换句。”
史可法没换。
刘肇基走了。
城里也乱了。
几家士绅在会馆里喊“与城俱亡”,喊得嗓门大,茶也喝得勤。
可后门外,家丁正扶着女眷往南门走,箱笼一车接一车,棉被盖得严实,银箱压在最底。
布商王二看见了,堵在巷口骂:“诸公不是要殉吗?怎么先把夫人小姐殉到南门去了?”
一个老举人怒斥:“粗鄙商贾,懂什么大义!”
旁边妇人抱着孩子接话:“大义坐车,我们走路?”
人群一下围上去。
会馆门被砸得砰砰响。
家丁拔刀吓人,百姓捡起砖头就扔。
有人喊:“北门打仗,南门跑路,你们的忠义长了四条腿!”
乱声传到督师府,史可法只让衙役去隔开,不准杀人。
“都别添血。”
未时,大夏坦克压近缺口。
履带碾过碎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车上机枪压住城头,守军一冒头,砖屑便在耳边跳。
盾车跟着前移,步兵一排排贴进,军法队举着红漆木牌走在后头。
喇叭声盖过炮火间隙。
“扬州百姓,闭门勿出。”
“降兵放下兵器,蹲在墙根,双手抱头。”
“守军听着,刘泽清抢粮被审,刘良佐献营被查。大夏不杀清白兵,杀祸民兵。”
有人在城头骂:“你们废话真多!”
夏军那边回了一句:“废话能救命,炮弹费钱。”
守军愣了愣,居然有人笑出声。
笑完,缺口又塌半边。
刘肇基带最后百余人堵上去。
他腿上中了一弹,仍拿刀撑着,命人把沙袋压上。
一个年轻兵被吓得往后缩,刘肇基扯住他的领子。
“怕死?”
年轻兵点头。
“怕就对了。活人都怕。站回去,别让人笑你白吃扬州米。”
年轻兵哭着回了缺口。
大夏第三次推进,坦克车炮打掉侧楼,步兵从两翼贴墙入内。
城头守军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缺口处只剩短兵相接。
刘肇基砍断一支刺刀,肩上挨了一枪托,仍不退。
炮弹落在缺口外侧,气浪卷过碎砖,他整个人被掀下土坡,撞在梁木上。
等他醒来,人已在大夏野战医棚。
腿被夹板固定,肩头包着白布。
旁边医兵正给他换药,动作麻利。
刘肇基盯着医兵。
“我没死?”
医兵看他醒了,喊:“这位刘总兵醒了,别让他乱动。”
刘肇基想坐起,被按回去。
“按什么按,老子是敌将。”
医兵把纱布一绕。
“敌将也得排队。前头还有个百姓肚子破了,你别抢号。”
刘肇基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这个消息传回城内,比炮声还厉害。
“刘总兵没死,夏军给治伤。”
“真的假的?”
“北门降兵亲眼看见,人还骂医兵呢。”
守军最后那口气散了。
南门守将先摘盔,把刀放在地上。
“不开火了。谁愿活,跟我放下兵器。”
有人犹豫,有人哭,有人跪下。
到申时,南门自行打开,守军成队蹲在街边,兵器堆成小山。
北门缺口处,大夏军入城。
没有抢宅,没有乱跑。
两队步兵沿街封控,军法队逐巷巡查,医兵抬着担架进民居。
粥棚车也跟着入城,锅还没支稳,几个小孩从门缝里探头,又被大人拽回去。
督师府大堂,史可法换上官服,乌纱端正,督师印放在案上。
他没走。
亲兵劝过,被他打发去照看粮仓。
“我在这里,别让乱兵借我的名头生事。”
申时三刻,卢象升进府。
他没有带大队,只带军法官和两名亲兵。
到堂前,先行一礼。
“史督师,扬州百姓活下来了。”
史可法看着他。
“城中有抢掠吗?”
卢象升侧身。
军法官呈上一册巡查记录。
“入城一炷香,北门辅兵杨喜私取民宅银镯一只,被房主指认。已按军令斩,银镯归还。另有两名降兵抢布,绑送劳役营,明日公示。”
史可法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字写得不漂亮,胜在清楚。
时间、地点、人名、物证、处置,一条不漏。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身,解下督师印。
“我守不住大明。”
堂外风吹进来,纸角翻动。
“但愿你们守得住百姓。”
卢象升接过印,没有讥讽,也没有说胜败大道理。
“史公可写信。安抚扬州士绅百姓,免得有人借殉国之名纵火害人。”
史可法看他一眼。
“我已是阶下囚,还能写?”
“能。写完要过军法官眼。骂大夏可以,煽人烧城不行。”
史可法点头。
“这规矩,比南京像朝廷。”
卢象升让人备车,礼送史可法出府看押。
沿街百姓从门缝里看见史可法,有人哭,有人跪。
史可法没说话,只抬手压了压,叫他们回屋。
扬州开仓。
官仓封条由大夏粮官、扬州旧吏、商户代表三方签名。
每户按人头领米,伤者先领药,孤寡另列册。
医兵在城隍庙前设棚,旧伤、新伤、炮伤、刀伤排成长队。
一个老太太领了半袋米,还不肯走。
发粮官问:“还有事?”
老太太指着袋子。
“不抢回去?”
发粮官被噎住。
旁边士兵笑道:“大娘,抢粮那活刘泽清干过,已经审了。我们不抢自己刚发的东西,太绕。”
老太太听不懂后半句,只抱紧米袋,走两步又回头。
街门一扇扇打开。
扬州人看见夏军守粮仓,医兵救伤民,军法队抓趁乱偷布的地痞。
恐惧还在,可脚已经敢迈到街上。
黄昏,扬州龙旗换上。
南京得报时,朱由崧正在问九江军情。
“扬州也没了?”
殿里没人敢接。
他扶着龙案,第一句话竟是:“迁都,迁都何处?”
马士英伏地道:“陛下,南京尚有长江天险,不可自乱。”
钱谦益也出列反对。
“国都一迁,人心先散。臣请固守金陵,另遣使议款。”
他说得冠冕,袖中却藏着新改的降表。
上头“久痛奸臣误国”六字,写得很稳。
阮大铖急得额上冒汗。
“议款?夏军要的是账!扬州一失,下一个便是南京。应立刻搜捕城中通夏之人,封锁城门,谁敢传扬史可法被俘,斩!”
朱由崧看向马士英。
马士英低着头,答得周全。
可散朝后,他回府第一件事,便叫心腹去江边。
“船备好。银箱分三批走。家眷先不动,动了惹眼。”
心腹问:“去福建?”
“先到镇江,再看风向。”
同夜,阮大铖府中搬出戏箱,搬进去的却是甲胄、弓弩、火药。
家丁关门上闩,后院灯亮到三更。
南京已经不是守不守的问题。
是谁先跑,谁先卖,谁先把账本烧干净。
第685章 金陵无主
扬州失陷的急报,是夜半进的南京。
宫门本已落锁,韩赞周披着衣裳跑到乾清宫外,鞋都穿反了一只。
“陛下,扬州……扬州没了。”
朱由崧正睡得昏,听见这句,半晌没回过神。
“史可法呢?”
“被俘。”
“死了?”
韩赞周喉咙动了动。
“没死。夏军礼押,城中开仓赈民。”
朱由崧坐在榻上,脸上那点困意散得干干净净。
没死,比死还麻烦。
史可法若死,南京还能拿忠烈二字哭一场;史可法活着,扬州百姓也活着,马士英先前说的“夏军必屠扬州”,便成了笑话。
三更鼓后,廷议仓促开了。
群臣衣冠不整,站在殿中,谁也不愿先出声。
朱由崧扶着御案,开口便问:“南京还能守几日?”
没人答。
他又问:“迁都如何?贵阳偏远,夏军难至。杭州富庶,也可暂驻。”
这话一出,殿中更静。
贵阳?
杭州?
一个远在山水尽头,一个离大夏水师更近。
可皇帝说出口,臣子便得装作认真思量。
最难看的,不是荒唐,是大家都明白荒唐,还得陪着点头皱眉。
钱谦益先出列。
“陛下,太祖陵寝在金陵,宗庙社稷皆系于此。京师若弃,人心先散。臣以为,不可轻言迁都。”
这话说得漂亮。
他袖中,却压着半张降表草稿。
钱谦益比谁都怕迁都。
皇帝一跑,路上兵乱,谁还顾得上他这个老翰林?
留在南京,城在,名望在,士林在,他便还有一张桌子可坐,能同大夏谈条件。
迁到贵阳,山路一颠,他这身骨头先替大明尽忠。
朱由崧瞧了他一眼,问:“那谁守南京?”
钱谦益低头。
殿里上下寂无一言。
请战没有。
说降也没有。
一群人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恨不得自己是殿柱上的漆皮。
漆皮不用表态,掉了还能重刷。
马士英忍着背伤出班。
“陛下,左梦庚已据九江,兵锋东逼。若南京西面有失,逆兵顷刻犯阙。臣请调黄得功回防,又收刘良佐旧部,先拒左逆。”
有人小声道:“夏军已过扬州……”
马士英转身喝道:“左逆近在肘腋!夏军虽强,尚未渡江。若左逆先进城,诸公还想坐在这里议礼法?”
这句话很实在,实在得丢人。
怕夏,是怕国亡。
怕左,是怕自己先死。
朱由崧听懂了,也愿意听懂。
“准。黄得功速调西线,刘良佐残部能收则收。”
史可法的奏折还压在御案角上。
上面写着:淮扬一破,长江北岸无人,切不可再抽兵西顾。
没人再看。
纸上墨迹未干,江防已经被自己人拆了梁。
散朝时,阮大铖走得最快。
回府后,他将几名心腹叫入后堂。
“府库那边,换咱们的人守。盔甲、火药、弓弩,挑好的装戏箱。金银分三批,莫走正门。家眷先送城南别院,别让外头人看见。”
管家问:“老爷,若有人查?”
阮大铖骂道:“如今谁查谁?马阁老自己还顾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戏箱上写‘昆腔旧本’,差役见了都嫌晦气,不会翻。”
管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读书人坏起来,连箱子都比别人有学问。
南京城里,很快乱出味道。
权贵宅邸夜里装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声从秦淮一路响到通济门。
米铺天没亮便排队,百姓拿着铜钱、碎银、首饰换粮。
辰时,一石米三两。
午后,五两。
到傍晚,有铺子挂出七两的牌子。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骂:“米也要做官?一天升三品!”
掌柜苦着脸:“大嫂,你骂我没用。上游粮船被军队扣了,城里大户又一车一车往家搬。我这米缸比朝廷还空。”
旁边有人接话:“朝廷空不空不知道,马阁老家地窖肯定不空。”
众人笑了两声,又赶紧闭嘴。
应天府差役满街巡查,撕告示、抓传谣,忙得腿发软。
可越撕越多。
墙上新贴的,比旧的字还大。
“史公未死,扬州未屠。”
“夏军开仓发粮,南京高官装车。”
“马阮守国,先守自家银箱。”
差役撕到最后,也累了。
一个老差役把浆糊桶往墙根一放,嘟囔:“贴吧贴吧,反正明早还得来。”
江北,大夏宣传队没有闲着。
七里港以北,铜喇叭架得一排排,冲着江南喊。
“扬州安民令!”
“城中百姓按户领粮,伤者先治,孤寡另册!”
“史可法未死,现由大夏军礼押看管!”
“马士英散布屠城谣言,意在驱民死守,护其私财!”
江风把声音送过水面,断断续续飘进南京外郭。
有逃难来的扬州百姓,被南京士绅围着问。
“夏军真没屠城?”
那人端着破碗,反问:“我要是被屠了,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
士绅噎住。
旁边另一个扬州脚夫道:“刘总兵也没死,夏军给治腿。城里偷银镯的夏兵倒死了,脑袋挂得快。你们要殉国自己殉,别扯我们全家。”
原本准备拿“扬州十日”鼓动人心的几家书院,齐齐哑火。
文章写了一半,不好收场。
有人把“宁为玉碎”四个字划掉,改成“静观时局”。
笔法很稳,脸皮也稳。
西线消息更坏。
左梦庚在惠登相等人的挟持下,打着清君侧旗号,夺安庆,取池州,沿江东下。
所过之处,军纪比九江好不了多少。
粮仓先空,富户后哭,百姓夹在两边,连骂都分不清该骂谁。
马士英听完战报,摔了药碗。
“宁死敌,无死逆!”
阮大铖在旁点头:“夏军要账,左军要命。先挡左军。”
钱谦益低着头,没说话。
他在想,大夏要账,账还能慢慢算;左军进城,先翻箱。
从实际利益说,马士英这话竟有几分道理。
这便是弘光朝最可怜的地方。
错得发臭,却总能从更臭的地方找出一点正确。
白天,朱由崧在朝上拍案。
“朕与南京共存亡!诸臣各守本职,敢言迁都者斩!”
群臣山呼万岁。
到了夜里,韩赞周被单独叫进内殿。
朱由崧换了便袍,压低话:“通济门那边,路线可通?”
韩赞周忙道:“奴婢已安排两队内侍,马车藏在旧仓后。若事急,可从水西门转出,也可走通济门。”
“银子呢?”
“内库细软,挑轻便的装了六箱。大件不敢动。”
朱由崧烦躁:“大件不动,留给陈阳?”
韩赞周不敢接。
皇帝要守社稷,也要带银子。
两件事放一起,倒也不冲突。
反正社稷搬不动,银箱搬得动。
钱府后宅,灯亮到四更。
钱谦益铺开纸,将降表又改了一遍。
“罪臣钱谦益,久痛奸臣误国……”
他停笔,觉得“罪臣”二字尚可,“久痛”二字更妙。
既显无奈,又把锅推给马阮。
只是开头称呼还没定。
“大夏皇帝陛下”六个字,写得太硬。
他想了想,另取一张纸,写:
“伏惟大夏圣皇帝陛下……”
看着顺眼多了。
他叹道:“文章千古事,降表也不能粗。”
旁边老仆听得头皮发麻,只能装聋。
南京守备府内,成国公赵之龙也没睡。
几名勋贵围坐,桌上不摆酒,只摆城防图。
赵之龙点着皇城、聚宝门、通济门几处。
“诸位,话说在前头。若陛下守,咱们自然守。若陛下走了,南京不能跟着乱。到时由勋臣出面,封府库,护宗庙,迎大夏入城。”
一个勋贵问:“这算献城?”
赵之龙瞪他:“说话讲点门第。什么献城?这是保全金陵百万生民。”
另一人小声道:“也保全咱们家。”
赵之龙咳了一声。
“顺手的事。”
众人都懂,没人再笑。
五月初九夜,江北七里港。
大夏前锋抵达江岸。
工兵先下水量深浅,木桩、铁索、浮箱一件件卸到滩头。
探照灯打向江面,机枪阵地压住两翼,炮兵在高处布位。
电报线跟到岸边,指挥棚里灯火通明。
卢象升站在江风里,看着对岸南京。
“浮桥天亮前能成几段?”
工兵营长答:“先通轻步兵,重车要到午后。江流不算急,麻烦的是南岸火力。”
卢象升道:“南岸若开炮,先压炮台。别打民船。”
营长笑了一下:“放心,炮兵那边已经把坐标啃烂了。连哪座炮台旁边有茶棚,都标出来了。”
卢象升点头。
“明日,金陵该听见铁链响。”
消息传入宫中,朱由崧正在设宴。
他说要安定人心,便召乐工、妃嫔、小臣饮酒。
殿内烛火很亮,歌声也软。
可每个人都吃得没滋味,筷子碰到碗沿,声响都吓人。
韩赞周贴到朱由崧耳边。
“陛下,夏军至七里港,正在架桥。”
朱由崧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
酒洒了几滴,落在龙袍上。
他抬头看殿中众人,又把酒喝下去。
“再奏乐。”
乐声重新起。
三巡之后,朱由崧借口更衣,转入后殿。
龙袍脱下,便服早备好。
韩赞周捧着靴子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朱由崧骂道:“抖什么?”
韩赞周低头:“奴婢怕误了陛下脚程。”
朱由崧穿好靴,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
那里还有人在唱万岁。
他不再看,低声道:“走通济门。”
第686章 皇帝夜逃
五月初十,南京戒严。
朱由崧白日里坐在殿上,穿足龙袍,冠冕压得端正,话也说得硬。
“朕受祖宗社稷之重,岂能弃金陵而走?传旨,诸门严闭,缙绅家眷不得出城,违者以通敌论。”
群臣叩头山呼。
殿外风大,旗幡啪啪作响。
有人听着这几句话,倒真生出几分错觉,以为弘光朝还能硬上一回。
可到了夜里,宫中旧仓后头,马车已经排了两溜。
韩赞周亲自点箱。
金叶子、珠串、玉带、轻便银锭,能装的全装。
大件屏风、铜器、御用瓷器搬不动,只能丢下。
一个小太监舍不得一尊金佛,抱着不肯撒手。
韩赞周低骂:“抱那玩意儿干什么?路上遇兵,你拿佛祖挡刀?”
小太监赶紧放下。
朱由崧换了青布袍,帽檐压低,站在暗处催:“快些。”
韩赞周擦汗:“陛下,通济门那边已买通。守门百户收了三千两,不会拦。”
朱由崧骂道:“三千两买一扇门,他倒会做生意。”
韩赞周没接话。
这时候还嫌贵,也算天家气度。
一个老太监抱着账册跑来,压低嗓子:“陛下,内库剩下的绫罗、铜钱、药材……”
朱由崧不耐烦:“铜钱沉,带它做什么?药材挑好的,别拿那些粗货。”
老太监愣了一下。
粗货?
外头军民连粥都快喝不上,宫里逃命还挑药材品相。
可这话没人敢说。
老太监躬着身退下,转头便让人把几匣人参、鹿茸塞进车底,铜钱一文没动。
车队从宫后小道出发,灯笼全用黑布罩住,马蹄裹了毡。
数百内侍、亲兵护着几辆车,顺着暗巷往通济门去。
南京城夜里并不安静。
远处有人哭,有人喊粮价,有人趁乱搬箱。
更远的江边,偶尔传来炮声。
不是打城,是大夏压南岸炮台。
那声响隔着城墙滚过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有巡街差役举着灯笼拦路,刚喊了一句“何人夜行”,便被内侍拿腰牌怼到脸前。
差役看见宫中牌子,又看见后头一排车,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韩赞周从袖中丢出一小锭银子。
“今夜没看见。”
差役接住银子,低头退到墙边。
南京的规矩还在,只是已经缩水到一锭银子的厚度。
通济门门洞里,守军早已等着。
百户姓周,收了银子,脸上仍苦。
他迎上前,小声道:“韩公公,快走。再晚,外头巡哨换班,麻烦。”
韩赞周点头,挥手叫人推车。
偏偏就在这时,另一队车马从斜巷挤了过来。
车上坐着女眷,后头跟着家丁仆役,箱笼绑得比城砖还严。
领头的是一名勋贵府管事,平日里见了太监也敢拿鼻孔出气,今夜照样不让。
“先让我们出城!我家国公爷有急令!”
韩赞周压着火:“滚开。”
管事没认出皇帝,只看见一队内侍,又看见几车箱子,当场急了。
“凭什么?白日圣旨才说家眷不得出城,你们这些阉狗倒先逃?”
这句话把门洞里的空气戳破了。
朱由崧站在车旁,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周百户额头冒汗,想劝,又不敢劝。
今夜这门洞里,谁都不是干净人。
一个卖门,一个买路,一个白天喊共存亡、夜里换便袍。
韩赞周脸皮抽了抽,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上前,刀鞘顶住管事胸口。
“让路。”
管事还要骂,后头仆役也跟着嚷。
门洞本窄,两边车马卡住,马惊得踏蹄。
一个女眷掀帘哭喊:“怎么还不走?夏军要来了!”
朱由崧低声道:“别误事。”
四个字落下,侍卫拔刀。
管事的骂声断在半截。
旁边两个仆役扑上来,也被砍翻。
血溅在城门砖上,夜色里看不清红,只闻得腥。
勋贵家眷那边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磕头求饶。
一个小姑娘从车里滚下来,抱着妆匣哭,妆匣开了,珍珠撒了一地。
没人弯腰捡。
命比珠子贵,这道理总算有人学会了。
韩赞周赶紧让兵把车推开,硬挤出一条路。
周百户脸都白了,却不敢问。
城门开了半扇。
朱由崧钻进车里,车帘落下。
马车出了通济门,车轮碾过石板,又碾过血水。
身后城门重新合拢,门洞里只剩被拖走的尸首和几只散落的绣鞋。
周百户靠着门砖站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三千两,买少了。”
旁边军卒没敢笑。
同一夜,南京几条暗路都在走人。
马士英从水西门方向出城,带走邹太后、家眷和十几车金银。
他背上伤还没好,坐在车中还不忘吩咐:“银箱别堆太高,压坏车轴。”
心腹问:“阁老,去镇江?”
马士英道:“先离南京。到哪儿算哪儿。”
“陛下那边……”
马士英闭了闭眼:“陛下有韩赞周。”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没再开口。
阮大铖走得更花哨。
他让人把甲胄、弓弩、金银混进戏箱,上头写着“旧本传奇”。
家丁护着女眷往杭州方向撤。
一个老仆问:“老爷,戏箱若被查?”
阮大铖骂:“乱世里谁听戏?越写戏本越安全。”
这话倒也有理。
阮府后门,有个年轻戏子看着那几口大箱子,小声问同伴:“咱们的真戏本呢?”
同伴指了指墙角一堆破纸:“那儿。”
戏子叹了口气:“大明亡得不冤。连戏箱都装假货。”
第二日早朝,群臣入宫。
御座空着。
韩赞周不见,马士英不见,内阁值房也空了半边。
几个小太监跪在殿角,问什么都摇头,只说陛下昨夜“静养”。
钱谦益站在班中,眼皮跳了跳。
他昨夜没睡,降表改了三遍。
原想今日再看风向,没料到风向已经越过城墙,奔着镇江去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喊:“陛下何在?”
没人答。
殿中乱作一团。
一个御史跌坐在地:“昨日还说共存亡,今晨便存到城外去了?”
另一人骂道:“闭嘴!此乃妖言!”
话刚落,外头又有人跑进来:“内库乱了!有人抢银!”
这一下,朝堂散得比早市还快。
几个太监领着宫人冲入内库,翻找残余财物。
乱兵也混了进去,抱着绸缎、银器往外跑。
一个老太监抢到半袋碎银,被另一人从背后敲倒,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谁也顾不上祖宗法度。
还有一拨官员冲向天牢。
他们把那名“假太子”王之明放了出来,给他换上旧蟒袍,推搡着往殿上走。
王之明被关了许久,腿都是软的。
上了丹陛,见满殿人盯着自己,嘴唇抖得厉害。
有人喊:“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监国!”
王之明看了看御座,又看了看殿门。
“我……我不是……”
旁边官员急得捅他后腰:“说奉天承运!”
王之明差点哭出来:“我不会。”
满殿一静。
荒唐到这份上,连笑都嫌费劲。
有人还不死心,压着嗓子教:“你只管坐上去,剩下我们替你写。”
王之明摇头:“我坐牢都坐不明白,坐这个更不明白。”
这句实话,把几名文官噎得脖子发红。
赵之龙带兵赶到时,王之明还被推在殿中,手足无措。
赵之龙看了他一眼,直接下令:“护送此人回府看管,不许再拿他做旗号。”
一个文官怒道:“成国公,你要废立?”
赵之龙回头骂:“皇帝昨夜跑了,你还在这儿演废立?城外夏军架桥,城内乱兵抢库,再折腾半日,金陵百万百姓给你陪葬?”
那文官被噎住。
赵之龙随即接管宫门、府库、城防,命勋贵私兵上街巡查,谁抢内库,谁就地绑了。
这时候他倒有了几分国公样子。
只是晚了些。
宫门外,已有百姓围着看热闹。
有人问:“皇帝真跑了?”
守门军卒低声骂:“你小声些。”
那人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嘀咕:“他跑得倒不小声。”
钱谦益带着一批文臣赶到赵府,降表也带来了三版。
堂上争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当称罪臣,方显归诚。”
有人反驳:“罪臣二字太低,江南士林颜面何在?应称旧臣。”
钱谦益捋须道:“旧臣尚可,只是‘伏惟大夏圣皇帝陛下’一句不可少。陈阳重实利,也重名分。”
一个老翰林皱眉:“陈阳乃篡逆,称圣皇帝,后世史笔如何?”
赵之龙拍桌。
“后世史笔能挡坦克?”
堂上一静。
远处江边传来炮响,窗纸震了两下。
赵之龙指着外头:“听见没有?那才是现在的史笔。诸公先别磨字,城防图、粮仓册、军械库钥匙,统统拿出来。”
钱谦益咳了一声:“成国公,话也不能太糙。总要给江南士林留些体面。”
赵之龙看着他:“体面能换几斤米?”
钱谦益不说话了。
这话难听,却扎在要害。
扬州那边,夏军开仓发粮,军法斩抢兵,史可法活着;南京这边,皇帝夜逃,内库被抢,文臣忙着斟酌“罪臣”还是“旧臣”。
账摆出来,谁都不好看。
一名户部书吏被押进来,怀里藏着半本粮仓册,衣襟里还有火折子。
赵之龙问:“你想烧册?”
书吏跪下磕头:“小人奉上官之命。”
“上官是谁?”
书吏不敢答。
赵之龙摆手:“先绑了。等大夏进城,让他们账房问。听说他们查账比锦衣卫还细。”
堂上不少人肩膀一缩。
读书人怕兵,更怕账。
兵来了还能讲气节,账来了连祖宗牌位下藏的银契都能翻出来。
赵之龙让人铺开城防图。
聚宝门、通济门、太平门、仪凤门,一处处标清。
粮仓、军械库、内府库、火药局,也由各衙门交钥匙封存。
有勋贵低声问:“若夏军入城后追究旧账……”
赵之龙没好气:“旧账不追,新账先追。谁这两日纵兵抢粮、烧册、哄抬米价,先别想着爵位,想想脑袋。”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还有,谁家私兵敢趁乱劫百姓,别等夏军动手,我先杀。金陵若乱成宿迁、九江那样,咱们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压住了堂中杂音。
窗外,又一声炮响传来。
江边,大夏的浮桥正在成形。
南京城内,旧朝的官们终于不再争称呼。
第687章 芜湖血誓
有人去取钥匙,有人去搬册子,有人偷偷回府吩咐家人别再装车。
钱谦益低头看着自己那份降表,提笔把“旧臣”两个字又圈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没改。
赵之龙站在门口,望向江北方向,低声道:“快些吧。”
他不是盼王师。
他盼的是这座烂透的城,在彻底烂穿之前,被人接过去。
七里港方向,大夏工兵顶着江风架桥。
浮箱一节节下水,铁索绞紧,木板铺上去便有步兵试走。
坦克则分批上渡船,履带压得甲板吱呀作响,工兵在旁边骂:“慢点!你当这是你家炕头?”
坦克兵从舱盖里探头:“我家炕头没这么晃。”
岸边跪着一群南京士绅派来的使者。
衣冠整齐,膝盖沾泥。
为首者捧着名帖,开口便道:“卢将军,我等愿迎王师入城,只求保全家产,莫扰宗祠。”
卢象升站在桥头,手里拿着施工表。
“城防图。”
使者一愣:“将军,家产……”
“粮仓册。”
“这个可商议……”
“军械库位置。”
使者额上冒汗:“将军,我等诚心归顺。”
卢象升把施工表合上。
“诚心不是嘴皮。先交图册,再谈别的。谁家藏兵,谁家囤粮,谁家借机抬米价,也写清楚。大夏进城后要查账,少一笔,别怪军法不认诗书门第。”
使者脸发苦。
读书人怕蛮子,也怕账房。
大夏偏偏两样都有。
五月十四日,南京聚宝门大开。
赵之龙率勋贵出城,钱谦益等文臣随后,降表捧在前头。
城门外,大夏军列队而入。
没有鼓乐。
只有靴声、车轮声、军官口令声。
卢象升入城第一令:封内宫,封户部库,封兵器库。
第二令:各坊张贴安民告示,粮铺不得哄抬,违者封铺审查。
第三令:抓趁乱劫掠者,不论南明乱兵、家丁、地痞,先绑后审。
当天午后,秦淮河边抓了三十七人。
有乱兵抢米,有家丁劫女眷箱笼,有书吏抱着户部账册想烧。
军法队把人押到贡院前,逐案宣读。
该斩的斩,该押的押,赃物原主认领。
一个抢绸缎的家丁哭喊:“我奉老爷命!”
军法官问:“老爷在哪?”
家丁指向巷口轿子。
轿帘一抖,里头人想跑,没跑成。
南京人隔着门缝看热闹,看得很仔细。
黄昏,城头旧旗降下,大夏龙旗升起。
秦淮两岸无人欢呼。
青楼关着窗,书院闭着门,盐商会馆大门插着木栓。
只有无数双眼从窗缝、门缝、帘缝后头探出来。
旧朝没有轰然倒下。
它是夜里跑的,清晨露馅的,午后被查账的,傍晚换旗的。
塌得没声。
也没脸。
——
朱由崧出通济门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暂避兵锋。
出了城二十里,他才明白,皇帝离了南京,龙袍不如一件厚蓑衣管用。
雨从后半夜下到天亮,车辙陷在泥里,六箱内库细软压得马喘粗气。
随行内侍、亲兵原本还喊“护驾”,走到太平府外,嗓子全哑了,只剩催马和骂人。
太平府城门紧闭。
城头上,诚意伯刘孔昭穿甲而立,身后弓手排开。
韩赞周冒雨上前,尖声喊:“陛下至此,还不开门迎驾!”
城头半晌无人答。
朱由崧掀开车帘,脸上雨水汗水混在一起。
“刘孔昭,朕在此。”
刘孔昭低头看了许久,才拱了拱手。
“陛下当守南京,何至于此?”
这句话不高,却把城下人都钉住了。
韩赞周怒道:“大胆!你敢拒驾?”
刘孔昭回了一句:“南京百万百姓拒不得,臣一座太平府更拒不得。可陛下若入城,夏军、乱兵、追兵全来,太平府百姓谁护?”
朱由崧咬牙:“朕命你开门!”
“臣守太平府,受的是祖制,也是民命。请陛下南幸,莫累此城。”
城头放下一个竹篮,里头有干粮、雨布、两坛酒。
韩赞周气得发抖:“你拿这些打发天子?”
刘孔昭没再回话。
城门上的铁叶纹丝不动。
朱由崧坐回车内,半天没出声。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走,芜湖。”
队伍又往南。
雨停后,泥路更难行。
第二辆银车在坡下翻了,箱盖砸开,白花花的银锭滚进泥水。
护卫刚去捡,后头掉队的乱兵已经扑上来。
百姓也围了上去。
有人喊:“宫里的银子!抢啊!”
刀鞘、扁担、石块乱成一团。
一个小太监抱着银锭不撒手,被人踢进沟里。
韩赞周让亲兵去救,亲兵看着满地银子,先往自己怀里塞了两块。
朱由崧在车里听见动静,喊:“银车呢?”
没人敢答。
他探头去看,只见泥坡下一片人影翻滚,箱笼破了,账册散了,几匹马拖着空车狂奔。
皇帝的内库,就这么在乡道上分给了天下。
分得很乱,也很公平。
到了芜湖时,朱由崧身边只剩三百余人,银箱少了一半,亲兵少了更多。
剩下的人不敢跑,是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黄得功刚在城西打退左梦庚。
左军本就军心松,遇上黄得功这等硬茬,几番交手便退去池州。
芜湖城外还堆着未收的箭杆和破旗,伤兵躺在草棚里哼。
黄得功听说皇帝来了,先愣,随后披甲出营。
朱由崧见到他,像见了救命木板,忙下车。
“黄卿,护朕南下杭州。”
黄得功盯着他。
雨后的泥地里,皇帝青布袍沾了半身泥,帽子歪着,哪还有半点殿上共存亡的模样。
“南京呢?”
朱由崧嘴唇动了动:“南京……事急,朕出外调兵。”
黄得功的手按在刀柄上。
“陛下若死守京城,臣等尚可借势作事。奈何轻出!”
韩赞周急道:“黄总镇,慎言!”
黄得功转头骂:“你这阉货闭嘴!南京宫门怎么开的,车怎么出的,你比我清楚。”
韩赞周缩回去。
朱由崧羞恼,却不敢发作。
眼下他能依靠的,只剩眼前这个粗人。
“黄卿,朕待你不薄。护朕去杭州,重整江南,尚有可为。”
黄得功看了他片刻,骂也骂过了,火也没处撒。
他跪下抱拳。
“臣护驾。”
两个字,说得像咬碎骨头。
芜湖营中很快整军。
黄得功麾下兵不多,连日作战,粮草也薄。
可他军纪尚在,败退左军不敢靠太近。
池州方向,左梦庚缩在城中,惠登相等人却睡不着了。
左良玉死了,左梦庚压不住营头。
黄得功追着打,大夏又从江北压下来。
旧账、军饷、抢掠,全是绳子,哪根都能套脖子。
惠登相夜里召了几名亲信。
“派人去大夏营。就说我等愿献池州军册、舟船、粮仓,只求免死。”
有人问:“少帅那边?”
惠登相看向帐外。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芜湖北面,大夏追击部队已抵外围。
这一路前锋里,有刘良佐旧部。
经过整训,旧旗号拆了,军官换了,粮饷先发,刺头先审。
刘良佐本人被押在军中,戴着枷,却被卢象升叫出来做一件事。
劝降黄得功。
刘良佐站在阵前,嗓子发干。
他也不想来。
可军法官说得明白:能劝动,记功;劝不动,也算态度。
态度这东西,在大夏账本上也能写一栏。
铜喇叭推到前头。
刘良佐喊:“黄总镇,大势已去!南京已降,朱由崧弃城逃亡。大夏入城不扰民,降兵有饷,旧罪按律审。你莫为昏君送死!”
黄得功在马上听完,笑了一声。
“刘良佐!”
他提刀指向阵前。
“卖主之狗,也配劝我?”
大夏阵中不少降兵低头。
刘良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退了下去。
卢象升放下望远镜。
“黄得功是硬骨头。传令,先打马队集结地,避开芜湖民居。坦克从西侧截退路,步兵压营,不许乱追。”
炮兵早把坐标算好。
几轮炮火落在黄军骑兵集结处,马群惊散,旗杆断了两根。
黄得功没退,反而率亲兵冲大夏外围阵地。
他部下饥疲,甲也破,冲得却凶。
第一波撞上铁丝网,被机枪压回。
第二波从沟地绕行,砍翻几名辅兵,又被迫击炮逼散。
第三波黄得功亲自带队,硬冲到盾车前,刀砍在钢板上,火星蹦出老远。
车里的士兵骂了一句:“这老头真不要命。”
旁边班长回骂:“少废话,瞄马不瞄人,旅长说要留他活口!”
留活口这事,战场上最难。
黄得功肩上中箭,腿上又挨了一枪,仍扶刀立着,亲兵要拖他走,被他一脚踹开。
“退什么?护驾!”
可中军那边,已经变了天。
田雄、马得功见黄军败局已定,带人冲入御帐。
朱由崧正催韩赞周收拾细软,听见外头乱,刚要骂,帘子被掀开。
田雄按刀入内。
“陛下,借您一用。”
朱由崧愣住:“你敢?”
马得功上前,一把夺了韩赞周腰牌。
“臣等也是为陛下留命。落到大夏手里,未必死;跟黄总镇冲阵,今晚就死。”
韩赞周尖叫,被亲兵抽了一耳光,牙都飞了半颗。
朱由崧被拖出帐时,还在喊黄得功。
消息传到前阵,黄得功血往头上顶,提刀就往中军杀。
“田雄!马得功!你等敢卖驾!”
几名旧部拦他:“总镇,回不去了!”
黄得功砍翻一名乱兵,又被箭雨逼住。
大夏坦克已切在西面,步兵阵线压来,黄军亲兵越来越少。
他看见远处朱由崧被绑上马车,看见田雄举白旗朝大夏阵地奔去。
那一刻,黄得功没有再骂。
骂没用了。
他把刀拄在地上,扯下腰间印信,交给身边小校。
“若能活,告诉我儿,黄家没卖主。”
小校哭着摇头。
黄得功抬刀横颈。
血落在甲叶上,他身子晃了晃,倒在泥地里。
芜湖风停了片刻。
田雄、马得功押着朱由崧到大夏军前时,卢象升正听军法官报伤亡。
朱由崧被推下马车,膝盖砸进泥里。
“罪人朱由崧,愿降大夏。求见大夏皇帝,求留性命。”
他叩头很快,额上泥水糊成一片。
远处,黄得功尸身尚未收殓,亲兵跪了一圈。
卢象升看着这一前一后,半晌没说话。
一个弃城皇帝跪着求活。
一个败军武将横刀赴死。
弘光朝烂到根上,偏在烂泥里还剩这么一块硬骨。
卢象升摘下军帽,朝黄得功方向按了按。
“厚葬黄得功。田雄、马得功,缴械看押,献俘不等于免罪。”
田雄脸上的喜色僵住。
朱由崧抬头,还想说话。
军法官已经走来,拿出册子。
“大夏军令,降俘先登记。姓名,年岁,旧职,随行财物。”
朱由崧张了张嘴。
卢象升转身望向芜湖城头。
“传令入城,安民,封仓,救伤。另发电南京:朱由崧已获,黄得功死节。”
电报员提笔疾写。
芜湖城外,旧明最后一口硬气,断在泥水里。
江南的账,还没算完。
第688章 弘光覆灭
五月二十五日,朱由崧被押回南京。
入城前,卢象升让人停在聚宝门外。
昔日弘光皇帝披头散发,青布袍早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颜色,脚上少了一只靴。
田雄、马得功献俘时还想站在旁边露脸,被军法队按到另一边,先上枷。
“献俘不抵罪。”
军法官翻着册子,“你二人押后审。”
田雄脸都木了。
朱由崧跪在城门外,额头贴地。
“罪人朱由崧,愿降大夏,求留性命。”
城门内外挤满百姓。
没有山呼,也没有哭拜。
有人踮脚看了一眼,骂道:“这就是那位共存亡?”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回得更损:“共存亡?人家存到芜湖去了,咱们亡在南京。”
几个读书人听见这话,想斥粗鄙,嘴张开又合上。
史书上亡国,多半写得肃穆。
可轮到南京百姓眼前,只剩一地泥、一身狼狈和一场逃命没逃成的笑话。
卢象升骑马到城门下,没让人羞辱,也不许百姓砸石头。
“押入旧内府西院,单独囚禁。饮食验过,衣物换了。等北京旨意,送京公审。”
军法官领命。
一个小校问:“将军,不游街?”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游够了。再闹,就成咱们没规矩。”
小校闭嘴。
朱由崧被拖起时,腿软得站不住。
有人在人群里啐了一口,没啐到人,只落在城砖上。
南京人看完这一幕,散得很快。
米还要买,柴还要劈,孩子还要喂。
皇帝逃了又回,日子却不肯替谁停半刻。
午后,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入大夏临时行辕,献上降表。
钱谦益捧表在前,衣冠理得极周正。
那份降表改了多次,字句圆润,锅也甩得很熟。
“旧臣等忍辱守城,只待王师南临。弘光昏庸,马、阮乱政,江北四镇祸民,臣等虽屡有规劝,奈何权奸蔽塞天听……”
卢象升没打断。
钱谦益念到“旧臣夙夜痛心”时,旁边几个文官跟着低头,配合得比礼部排班还齐。
念完,堂中安静。
钱谦益双手奉表。
“请将军转呈大夏圣皇帝陛下。”
卢象升接过,看了一眼,递给审计官贺文。
“收了。”
钱谦益松了半口气。
卢象升又道:“诸公历年奏疏、往来书信、收礼账册、田产契约,也一并收。”
堂里几个人抬头。
贺文已经把箱子摆上桌。
“自今日起,南明诸衙门封账。谁烧册,谁藏账,按妨碍军务处置。若有人主动补交,可记从轻。”
钱谦益咳了一声:“将军,降表已明臣等本心……”
卢象升把茶盏放下。
“忠奸不是自己写的。”
这句话不重,却把堂中那些精雕细琢的词句全刮了皮。
赵之龙反倒先反应过来,拱手道:“成国公府账册,稍后送来。”
有人悄悄瞪他。
赵之龙没理。
都到这份上了,还捂账?
陈阳那边查空饷、查粮仓、查兵册,连刘泽清地窖里几只银箱都翻出来了。
江南这些读书人还想靠文采糊弄账房,纯属拿砚台挡坦克。
同日,东路夏军入淮安。
刘泽清残部在宿迁公审后早没胆气,淮安城门一开,守军排队缴械。
粮仓、码头、船厂、盐栈全部登记封存。
至此,长江以北基本平定。
南京还没来得及喘气,广德传来坏消息。
马士英带邹太后逃到广德,知州赵景和闭门不纳。
城头上,赵景和只说一句:“阁老若入城,广德百姓便要替阁老挡刀。恕下官不能从命。”
马士英恼羞成怒,命亲兵攻城。
广德本无重兵,半日城破。
赵景和被拖到堂前,仍不肯跪。
马士英背伤未愈,站着都费劲,却硬撑着骂:“本阁奉太后南幸,你敢拒驾?”
赵景和抬头道:“你奉的是太后,还是银箱?”
马士英一脚踹过去,没踹稳,差点摔倒。
亲兵替他补了一刀。
随后乱兵入城,大掠一夜。
粮铺被抢,民宅被翻,连县学里的铜钟都被砸碎抬走。
赵景和死讯送到南京时,卢象升正在看缴获清册。
他把纸按在桌上,半晌没说话。
屋里几个参谋都停了笔。
片刻后,卢象升道:“传令,马士英列江南头号缉捕对象。悬赏黄金千两,活捉加倍。凡藏匿、护送者,同罪。”
贺文问:“阮大铖呢?”
“并列。”
卢象升补了一句:“赵景和厚葬,广德被掠百姓登记赈济。马士英抢走的,日后从他家抄回来。”
这话传出去,南京街面上骂声少了些,笑声多了些。
黄金千两买马阁老。
有人在茶馆算账:“马阁老这一身肉,比猪贵多了。”
掌柜摇头:“猪还能下锅,他只能下狱。”
马士英不知自己已经被明码标价。
他一路逃入杭州。
潞王朱常淓、浙江巡抚张秉贞出城迎接。
邹太后坐在车中,帘子不掀。
马士英下车时,鞋底还沾着广德的泥。
没过两日,阮大铖也到了。
戏箱少了三口,脸比箱子还难看。
他带来的消息更坏:朱由崧被俘,黄得功战死,南京已降。
杭州城里半日无声。
朱常淓听完,连说三遍:“本王不受,本王不受,本王不受。”
马士英跪在堂下。
“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在此,宗室在此,江南尚有浙江、福建、两广。殿下若不监国,人心更散。”
朱常淓看他:“人心散,是本王散的?”
马士英被堵住。
邹太后的懿旨随后送来。
话写得冠冕,意思很直:潞王监国,收拾残局。
朱常淓捧旨坐了半日,最后穿上蟒袍,受了群臣拜贺。
杭州重立朝廷。
只是这朝廷立得虚。
周王、惠王、崇王等藩王,表面派人来贺,背地里使者已经往南京跑。
降表一封比一封恭顺,口径也差不多:久痛马阮误国,愿率宗族归顺大夏。
浙江士绅看得更明白。
大夏沿运河南下,湖州开门,嘉兴献册。
夏军进城不抢粮,不杀降,先封仓,再平价售米,最后查账。
这三板斧比檄文管用。
士绅们原本还想观望,见自家仓库没被抢,田契也没被乱烧,心便落了半截。
剩下半截,落在大夏审计官的算盘声里。
一个月后,杭州城外,大夏炮兵完成部署。
炮位排在北面高地,工兵测距,步兵封路,宣传车沿城转了一圈又一圈。
城内,潞王与马士英互相推责。
朱常淓拍桌:“本王早说不监国!”
马士英道:“殿下受太后懿旨,岂能临阵退缩?”
阮大铖在旁插话:“可先遣使议款。”
张秉贞气得发笑。
“议款?拿什么议?杭州兵册三万,实点不到八千。城头火炮十五门,能响的五门。粮仓账上十万石,开仓只有三万。诸公嘴里有兵有粮,仓里怎么没有?”
没人答。
这年头,兵粮都长在嘴上,仓库不负责配合。
城外炮兵试射一轮,打掉北门外废楼。
杭州城墙上,守军当场跑了两排。
当夜,朱常淓召张秉贞入府。
“开城吧。”
张秉贞问:“马、阮呢?”
朱常淓闭了闭眼。
“他们自己惹的账,自己还。”
第二日,杭州开城投降。
马士英、阮大铖提前换了商贾衣帽,趁着黎明前的混沌,摸到了钱塘门边。
阮大铖临行前死死盯着那口写着“旧本传奇”的戏箱,终是咬牙一脚将其踢入路边的阴沟,又抓起一把黑泥抹在胡须上。
城门口,一个卖馄饨的老妇正支起锅灶。她揉了揉眼,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步履匆匆的“商人”。马士英侧过脸,压低帽檐,装作咳嗽躲入一辆出城的粪车后。阮大铖则低头缩颈,屏住气从老妇的视线死角蹭了过去。
“这背影……倒像那唱戏的阮胡子?”老妇嘟囔一声,低头去吹灶火。
就这一低头的功夫,两人已钻入城外密集的芦苇丛。
大夏军入城时,广德逃来的难民在人群中疯狂搜寻,却只在钱塘门外的臭水沟里捞出了一口烂木箱,里面散落着几本发霉的昆腔曲谱。
“跑了?”军法官皱眉。
“跑了。只剩下这两条老狗的行头。”
七月初,弘光帝朱由崧、邹太后分装囚车,沿官道押往北京。
道路两旁百姓围观,烂菜叶如雨下。人们在囚车中寻找那两个祸国殃民的权臣,却只看到废帝瑟缩的身影。
江南亡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悲壮,账册已经封了,粮价已经降了。而那两个翻云覆雨的人物,已化作东南烟雨中的两点寒鸦,不知所踪。
同一日,紫禁城电报房铃声急响。
方正化展开电文,念给太子陈怀安听。
“江南已定,弘光覆灭。惟马士英、阮大铖遁形,正全力缉捕。”
殿中无人惊诧。
孙传庭看着地图上长江以南那片墨迹,淡然道:“大势已去,两条丧家之犬,翻不出浪花了。”
陈怀安接过电文,在“江南已定”四字上盖下监国朱印。
“明发天下。”
大夏的龙旗,至此插过金陵,压到钱塘。
第689章 唐王南走
杭州开城前一夜,城里雨声很密。
潞王府外,车马塞住半条街。
有人搬箱,有人递名帖,有人把旧朝印信藏进袖袋里,等着天亮向大夏军前递过去。
唐王朱聿键坐在偏厅,听完内侍禀报,手中茶盏砸在地上。
瓷片溅到门槛边,几个随从低头不语。
“未战先跪,何以见太祖?”
朱聿键这句话说得不高,厅里却没人敢接。
弘光没了,朱由崧被押回南京,马士英、阮大铖也成了囚徒。
杭州城头还能响的炮没几门,兵册上的三万人,实点连八千都凑不齐。
潞王朱常淓要降。
这事不稀奇。
稀奇的是,满城文武居然都松了口气。
仗不用打了。
账先封了再说。
黄道周入府时,已近三更。
他袍角全湿,鞋底带泥,进门便挥退左右。
“殿下,杭州守不住。”
朱聿键看他一眼。
“你也是来劝我降?”
黄道周把湿袖子拧了一把,水滴落在砖缝里。
“臣若劝降,便不必夜里来。”
朱聿键没说话。
黄道周道:“弘光已亡,潞王怯懦。江南士绅、旧军、宗室诸藩,如今都在看。若再无人举旗,南方人心就散干净了。到那时,不必大夏打,自己先跪成一片。”
朱聿键冷笑。
“举旗?拿什么举?杭州兵不听我,浙江官也不听我。朱常淓都准备跪了,我一个唐王,还能从他府里抢兵?”
“殿下还有名分。”
“名分能挡坦克?”
黄道周被噎了一下。
这话太粗,偏又很真。
他沉默半晌,道:“挡不住坦克,也能让人不至于全变成账册上的名字。大夏厉害,臣不瞎。可天下不是只靠钢铁压出来的。有人肯死,有人肯走,有人肯把旗撑起来,南方才有第二口气。”
厅外传来脚步声。
郑鸿逵进门,摘下斗笠,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淌。
他拱手道:“殿下,船已备。靖虏伯亲兵三百,今夜护送殿下离杭。走钱塘江,转海路入闽,避开大夏沿运河南下的兵锋。”
朱聿键看向他。
“郑芝龙肯接我?”
郑鸿逵顿了一下。
“家兄在福建,海上船队可用。殿下若到福州,福建士绅旧军,便有主心骨。”
黄道周补道:“此去艰难,可比留在杭州等人发落要强。殿下,宗室被圈禁的滋味,您比旁人懂。”
这句话,让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朱聿键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
他幼时被祖父囚禁,父亲被毒杀。
后来又因上疏勤王,被崇祯关入凤阳高墙。
宗室两个字,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富贵,是笼门上的锁。
高墙里潮气重,冬天被褥发硬。
看守换了一拨又一拨,没人骂他,也没人理他。
那才难熬。
活着,却只剩等死。
朱聿键抬头。
“我不回笼子。”
黄道周躬身。
朱聿键一字一句道:“宁可死在路上,不再做笼中宗室。”
四更前,唐王府后院开始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也没多少。
几箱书,几箱衣物,几袋碎银,另有王府印信、宗牒、黄道周带来的几册旧臣名录。
郑鸿逵的亲兵守在巷口,马蹄裹布,刀鞘用麻绳缠住,连咳嗽都压着。
正要出门,杭州城中传来急报。
马士英、阮大铖被抓了。
两个换了衣帽混出城,一个被广德难民认出,一个被馄饨摊老妇揭破戏箱。
消息传到唐王府,随行官员顿时乱了。
有人低声道:“殿下,大势已去。马、阮这种人都跑不脱,我等南走,路上若遇夏军,岂不白白送命?”
又有人接话:“大夏入城不屠不抢,降者按律处置。宗室虽要审查,总还有活路。若跟殿下入闽,便是抗夏逆党,日后连家口都保不住。”
这话一出,院中多了几分杂声。
有官员看向黄道周,有人看向郑鸿逵,还有人已经在盘算该从哪条巷子离开。
朱聿键拔剑。
剑不算新,刃口也不亮,偏在雨夜里压住了乱声。
他割下袍角,抛在地上。
“愿走者,即刻走。本王不追罪,不记名,不骂你们贪生。”
没人出声。
朱聿键看着众人。
“愿随者,从此只许向南,不许回头。路上缺粮,吃糠;遇兵,死战;到了福建,成败再论。若还想着半路卖人换富贵,现在走,干净。”
一个主簿先退了出来,跪下磕了个头,捂着袖子离开。
有人开头,便有人跟。
半个时辰内,随行队伍少了三成。
有的官员走得很快,仿佛脚下生火。
也有一个老吏出门前回头看了朱聿键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郑鸿逵低声骂:“这帮软脚虾,饭吃得多,胆子比虾米还细。”
黄道周却道:“好事。”
郑鸿逵看他。
黄道周捡起地上那截袍角,递给朱聿键身边的内侍收好。
“逃亡路上的第一次筛骨。骨头轻的,先筛出去。省得到了海边,才把船底凿穿。”
朱聿键点头。
“走。”
天快亮时,唐王一行从杭州南门外小道出城。
城头还挂着旧旗,只是守军已经没了守城的心。
远处北门方向,大夏军列入城,龙旗升上城楼。
雨幕里,那面旗并不张扬,却压得整座杭州喘不过气。
朱聿键勒马回望。
杭州城在雨里低矮了许多。
他低声道:“今日失杭州,来日必取金陵。”
郑鸿逵没接。
黄道周也没接。
这句话太重,重到眼下无人敢替它作保。
可总得有人说。
南京,大夏临时行辕。
密报送到卢象升案头时,杭州开城的清册还没核完。
粮仓、兵册、盐引、田契、旧衙门印信,堆了半屋。
贺文抱着账本走来,听完密报,眉头拧成麻绳。
“唐王跑了?”
卢象升翻着地图。
“不是跑,是南走。”
参谋道:“要不要追?郑氏船队在海上,若让他入闽,福建恐怕又要立一朝。”
卢象升没有急着下令。
朱由崧是软肉,按下去便塌。
朱聿键不一样。
被关过高墙,还肯在杭州降前出走,这种人不好收拾。
逼急了,反能把一群散兵游勇拧出点模样。
“发电北京,请太子裁定。”
电报当日入京。
偏殿里,陈怀安看完,递给徐光启、孙传庭。
徐光启年纪大,近来处理江南善后,眼底青了一圈。
他把电文放下,道:“不急追。江南新定,先封账,稳粮,清田。杭州、南京、淮扬这些地方,不能只插旗,得吃下去。”
孙传庭点头。
“大夏占一地,必须吃下一地。兵若追远,后头账册没人查,粮价没人压,旧吏又能翻花。唐王入闽,福建旧账会自己烧。郑芝龙、地方士绅、海商、旧军,哪家没算盘?让他们先算。”
陈怀安提笔批示。
“沿途监视,不得扰民强追。先稳南京、杭州、淮扬。唐王南逃,暂不深追。”
方正化接过朱批,送往电报房。
孙传庭看着地图上的福建。
“这地方水深。郑家船多,银多,人也滑。陛下若在,怕是要先查他们的海税。”
徐光启笑了一下。
“查海税,比打杭州难。”
陈怀安抬头。
“那就先把江南陆上的账查明白。海上的账,等父皇回来。”
南京行辕接到回电,卢象升当即下令:各路哨骑监视唐王行踪,不得闯村抢马,不得借追击扰民;沿途州县先张贴安民令,敢借唐王之名征粮拉丁者,按乱兵处置。
贺文听完,松了口气。
“幸好不追。杭州账册还没拆开,光盐引就有三箱。我看这些纸,比城墙还厚。”
卢象升道:“那你慢慢啃。”
贺文苦着脸:“将军,啃账也得给饭。”
“去粮官那领。”
“能领肉吗?”
“看你查出多少肉。”
贺文抱着账本走了,嘴里嘟囔:“大夏的官,不怕敌人多,就怕账多。”
七日后,钱塘江口。
唐王一行登船。
雨停了,江面仍浑。
郑氏水手动作利落,缆绳一收,船头转向东南。
朱聿键站在船尾,望着北方。
杭州看不见了,金陵也看不见。
只剩一条水路,通往福建,也通往新的烂局。
郑鸿逵从舱中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郑芝龙送来的,蜡封未坏,字极少。
郑鸿逵拆开,只见上面六个字:
“人可迎,兵不可交。”
他站了半晌,面皮发青。
海风吹过甲板,黄道周从旁走来。
“郑将军,令兄说了什么?”
郑鸿逵把信攥进掌心。
“没什么。”
船帆升起。
唐王南走,福建的火,已经埋进了舱底。
第690章 福州监国
唐王朱聿键南下这一路,走得不体面。
出钱塘江时尚有王府仪从,到了括苍山道,车马便少了一半。
山路窄,雨后泥滑,几箱书卷翻下坡去,内侍追着捡,捡回来的纸全糊了泥。
朱聿键只看一眼,道:“能晒便晒,不能晒便烧。”
随行官员听得肉疼。
那可是经史子集,平日里能摆满半间书房。
黄道周却点头:“书烧了还有人能写,人若散了,便只剩书虫。”
郑鸿逵在前面清道,带着三百亲兵,刀出鞘,火铳上药。
沿途溃兵、山匪闻着王府车队的味儿来,探头探脑,像饿狗绕肉铺。
第一拨山匪在驿道口拦路,喊着“借粮”。
郑鸿逵没废话,先让铳手放一排,再派人把匪首绑到路边树上。
“借粮可以,拿命作抵。”
山匪退得比兔子快。
后头有个主簿小声嘀咕:“郑家兵,倒比官兵像官兵。”
郑鸿逵听见了,回头道:“你们那官兵,账上三万,路上三百。还好意思比?”
主簿缩回车里,再不出声。
黄道周一路写檄文。
驿站桌子不稳,他便拿木箱垫着;夜里油灯昏,他让人举火把。
檄文开头痛斥弘光昏庸,马、阮误国,弃南京百万生民而走。
写到朱聿键时,笔锋一换。
“唐藩久困高墙,身历幽囚,不改臣节。昔勤王而获罪,今国难而南行。天欲兴社稷,必先苦其筋骨。”
朱聿键看完,皱了下眉。
“黄先生,这话写过了。”
黄道周把纸压好:“不过,没人看。写过了,才有人传。”
朱聿键哑然。
檄文比他们走得快。
到了建宁、延平一带,福建士绅便开始动了。
表面说迎奉宗藩,私下算盘敲得啪啪响。
大夏查账查田的名声,已经从南京吹进闽山。
江南盐商被封仓,士绅田契要核,旧官往来礼单都能从箱底翻出来。
福建大户不怕换皇帝,怕换账房。
有人暗中送银,有人送粮,也有人送族丁护路。
话说得漂亮:“愿保宗庙香火。”
郑鸿逵听完冷笑:“宗庙香火在你家粮仓里?”
送粮的老举人脸皮厚:“粮仓也是祖宗传下来的。”
黄道周懒得拆穿。
眼下能有粮,比清白重要。
闰六月初六,朱聿键入福州。
城外仪仗排了十里。
郑芝龙亲自出迎,金甲、红缨、鼓吹、旗牌,一样不少。
水师兵丁列在江岸,长枪成林,海船桅杆密密麻麻,远看像一片木头长出来的城。
朱聿键下车时,郑芝龙大步上前,跪拜行礼。
“臣郑芝龙,恭迎殿下。”
礼数足,声音也足。
可朱聿键看得明白。
福州城门是郑家兵守的,江面船是郑家的,粮仓钥匙在郑家人腰上,连迎驾的米面猪羊,也由郑氏账房签押。
这不是纯臣迎主。
这是东家请神上龛。
朱聿键扶起郑芝龙:“国难至此,还仰仗郑将军。”
郑芝龙低头:“臣等只盼天下有主。”
这话也好听。
好听的话,常常最费钱。
次日,朱聿键在福州监国。
二十七日,即皇帝位,改元隆武。
鼓乐起,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福州城里不少百姓挤在街边看。
有人问:“又立皇帝了?”
旁边卖鱼的答:“前头那个跑得快,这个从牢里出来,兴许脚稳些。”
“脚稳有啥用?夏军有铁车。”
卖鱼的把鱼鳞刮得飞快:“那也得有人坐龙椅。没人坐,官老爷连税都不知往哪交。”
这话糙,却很福建。
隆武朝廷初立,表章雪片般入福州。
广东、广西、湖南、云南、贵州、赣南,连一些山里土司也递了恭贺表。
纸面一铺,南方半壁皆称响应。
黄道周看着名册,连日疲色都轻了几分。
“殿下,哦,陛下,此乃人心未绝。”
朱聿键坐在案后,手按着奏表。
“人心在纸上,不在军营。纸来得容易,兵粮来得难。”
黄道周停了停:“可总算有了开头。”
朱聿键点头:“那便从用人开始。”
他提出“用舍公明”,不问东林、阉党、地方旧怨,只论能否办事。
一道诏下,三十余人入阁、入部、入院。
官帽发得快,福州城里缙绅贺客来回跑,鞋底都磨薄了。
黄道周暗喜。
这一步,至少像个重开局面的朝廷。
郑芝龙却在府中喝茶,茶盏盖子拨了三回,没碰那叠任命名单。
郑鸿逵问:“兄长不去贺?”
郑芝龙笑了一声:“官帽可以多发,兵船只能姓郑。”
郑鸿逵看他。
郑芝龙把茶盏放下:“朱聿键有骨头,比朱由崧强。可骨头不能当粮,也不能下海。福州这口锅,柴在咱们手里。”
“若陛下要兵北上呢?”
“给旗,给鼓,给空名札。船队嘛,海上风大,得看潮。”
郑鸿逵皱眉:“黄道周不是好糊弄的人。”
“黄道周能写檄文,不能造战船。”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一次朝会,朱聿键当殿定策。
“东路收杭州,西路收武昌。两路成势,夹击南京。金陵既复,再北上中原。”
殿中群臣听得热血上头。
有人当场请缨,有人拍胸愿募乡勇,还有人说赣南、两广义师可期。
一个翰林甚至说:“大夏新得江南,根基未固,正宜乘其未稳而击之。”
这话最受用。
殿上连连称善。
郑芝龙站在班末,没附和。
福建水师若真北上,迎面撞上的不是弘光残兵,也不是江南旧炮台。
是大夏炮舰,是电报,是审计官。
炮舰尚可避,审计官难防。
打输了掉脑袋,打赢了也要交账。
郑家多年海贸、走私、抽税、养兵,那些账若被大夏摊开,海风都吹不干。
朝会散后,黄道周追上郑芝龙。
“郑将军,东路北伐,水师为先。将军可有章程?”
郑芝龙拱手:“臣回去核船。”
“几日可定?”
“海船不比车马,修桅、补帆、配炮、筹粮,件件要细。”
黄道周盯着他:“国难不等潮水。”
郑芝龙回道:“船翻了,国难更大。”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拱手。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便伤和气。
福州宫中,朱聿键看着东南地图,手指停在杭州、南京之间。
他清楚郑芝龙打的算盘。
可他更清楚,自己眼下离不开郑家。
无兵无粮的皇帝,连诏书都走不出城门。
先借海权立足,再慢慢收权。
这道题难,难也得做。
夜里,黄道周入见。
“陛下,朝廷初立,士气可用。”
朱聿键道:“士气可用,郑氏不可尽信。”
黄道周没有劝他信,也没劝他疑。
“先用。”
朱聿键点头。
福州的灯火亮了半夜。
新朝廷的印信新刻,年号新写,檄文新发。
城外江面上,郑家水师的船灯也亮到半夜。
两边都忙。
忙的不是一件事。
南京,大夏临时行辕。
密报送到卢象升案头时,贺文正抱着半箱盐引账册进门。
“将军,福州那边,唐王称帝了。”
卢象升接过密报,看完,在地图上圈住福建。
贺文凑过去:“又立一个?”
卢象升把笔一放。
“又立一个皇帝,南方终于热闹了。”
贺文叹气:“热闹归热闹,能不能等我把南京账查完?盐引三箱,礼单两箱,马士英的孝敬账还没拆封。再来福建海税,我这条命得交给算盘。”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放心。陛下回来前,先不急着打。”
贺文松了口气。
卢象升又补了一句:“但账,先列目录。”
贺文抱着账箱站在原地,半天才骂出一句:“打仗费炮,查账费人啊。”
第691章 江南清账
南京换旗后,卢象升没有催兵南下。
福州那边新立了隆武,檄文写得热闹,什么东取杭州、西复武昌、再克金陵,词句很足。
可卢象升只回了四个字:先把账清。
这四个字,比十门炮还叫江南士绅难受。
五月底到六月初,南京、杭州、扬州、淮安同时军管。
封仓,核户,查税,点兵册,平粮价。
大夏军没有满街抄家,也没有见富户便砸门。
军法队守路口,户籍官进坊里,粮官坐仓前,审计队则一头扎进旧衙门。
最忙的是贺文。
南京户部旧衙尘土厚得能种菜,柜子上贴着“军饷”“盐引”“采办”“机密”等旧签。
贺文带人撬开第一排柜子,灰扑了一脸。
他抹了把鼻子,骂道:“这不是户部,这是老鼠坟。”
随行书吏忍笑。
贺文指着他们:“笑什么?今日谁翻出一册实账,晚饭加肉。翻出假账,写清假在哪,也加肉。翻不出,跟我啃馒头。”
这话比圣旨好使。
半日不到,弘光朝的烂账便一箱箱抬出来。
盐引账,军饷账,修宫室采办账,江北四镇孝敬银账。
还有更妙的,几本夹在旧礼部文书里的私人礼单,写得很讲究。
“某年某月,钱府送湖笔十二匣,回银二百。”
“马阁老寿,盐商沈家进金叶三百片。”
“阮府戏班采买,另支火药钱。”
贺文看得直乐。
“戏班还买火药?这戏唱得挺硬。”
旁边人问:“要不要给钱府送个信?”
贺文把礼单合上:“送什么信?送封条。”
消息传出,江南士林炸了锅。
他们原以为降表递了,衣冠理齐,旧朝名望摆出来,大夏总要留几分情面。
哪料新朝这帮人不先问文章,不先谈节义,进门便问田亩多少、佃户多少、盐引几张、历年欠税几何。
贡院外,几个老举人拍着胸口骂。
“斯文扫地!”
路边卖炊饼的汉子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老爷,地扫干净也挺好。你家欠我三年面钱,账上有吗?”
老举人瞪他。
汉子把炊饼篮往怀里一抱:“别瞪,我现归大夏户籍官管。你再赊,我也记账。”
这话传到茶馆,当天成了笑谈。
可笑声还没散,盐商那边先坐不住了。
南京粮价被大夏压住,官仓开始清点,扬州、淮安余粮正往城里调。
几家大盐商一合计,觉得不能让粮铺开起来。
粮价若稳,百姓不慌;百姓不慌,大夏就有空查盐税;盐税一查,祖宗三代的银子都要见光。
沈家、顾家两位盐商夜里在秦淮后宅碰头,另有一名旧礼部官员作陪。
那官员捧着茶,话说得文气。
“新朝初立,也要江南供输。诸公若齐心罢市,粮不出仓,米不上市,城里三日便乱。到时卢象升也得请诸公坐下议。”
沈家掌柜皱眉:“若他派兵抢粮?”
旧官笑了:“大夏不是自夸军纪么?抢富户粮,名声就坏了。”
顾家人点头:“那便先囤三日。粮铺不开,百姓自然闹。”
他们算盘敲得好。
可第二天清晨,聚宝门内外冒出二十七处平价粮铺。
扬州官仓调来的米,淮安船运来的麦,南京旧仓封存后清出的杂粮,全摆在铺前。
木牌写得白。
“大夏平价粮,一斗二十文。限户籍购买,老人、幼童、伤病先领。”
黑市一斗六十文,夜里还涨。
百姓看着木牌,先是不信。
有人掏钱买了一斗,粮官当面量斗,军法队在旁看斗口。
斗满,刮平,不短。
买粮的妇人抱着米袋,站了半天,回头喊:“是真的!不是沙子!”
这一嗓子,比铜喇叭还管用。
半条街的人涌来排队,队伍从粮铺门口排到巷尾。
盐商开的米铺却门可罗雀,伙计站在门前喊破嗓子,也没人进去。
一个老头路过,朝里啐了一口。
“你家米金贵,留着给祖宗上供吧。”
商人联盟当场漏风。
有小粮商偷偷把囤米拉去大夏粮铺登记,求按平价收购。
大盐商派人堵,被军法队抓了两个。
卢象升没骂人,只命人把囤粮名单贴到贡院前。
沈家,顾家,陆家,周家。
每家仓址、存粮数、旧年欠税,全列在纸上。
字不花哨,刀子藏在横竖里。
南京百姓围着看,越看越有滋味。
“原来他们有这么多米。”
“难怪前日涨到七两一石。”
“我家当年借沈家二斗米,秋后还了四斗,还说欠利。”
有人当场哭,有人当场骂。
沈家坐不住了。
第三天夜里,三名打手摸到城南平价粮铺,泼油点火。
火刚起,便被巡夜军法队按住。
一个打手还想钻巷子,被卖馄饨的老妇绊了一脚,摔得门牙磕掉半颗。
老妇叉腰骂:“老娘早上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米,你烧我饭锅?”
军法队把人押回去,审到天亮。
供词牵出沈家、顾家,还有那位旧礼部官员。
六月初三,贡院前公审。
这地方原本考八股,如今审粮案,倒也应景。
卢象升坐在案后,贺文抱着账册在旁。
沈、顾两家家主跪在台下,旧礼部官员还穿着旧袍,头发梳得齐整。
他先开口:“卢将军,江南士林向重体面。商贾一时失察,何必闹到公审?可由地方缙绅作保,私下议罚。”
卢象升看他:“纵火烧粮铺,私下议?”
旧官忙道:“未曾烧成。”
贺文翻账:“烧成了叫灾,未烧成叫罪。你读书读到礼部,连这个也要我教?”
台下有人笑。
旧官涨红了脸,还要拿士林名望说事。
卢象升指了指台下。
“你问问他们,要不要给你体面。”
军法官带百姓上台指认。
一个寡妇说沈家短斗,借一斗还三斗,丈夫还不起,被逼去码头扛包,冻死在冬夜。
一个船户说顾家勾结旧官,扣船逼粮,船沉了,人命不赔,只赔一张废盐引。
还有个小伙计抱出旧斗,斗底垫了木片,比官斗少一成。
贺文拿在手里掂了掂:“好东西。斗会瘦,人会肥。”
百姓又笑,笑着笑着,骂声压过来。
沈家家主喊冤:“商贾逐利,古来如此!”
卢象升起身。
“逐利可以。大夏不禁买卖,不夺合法家产。商税明码,契约入册,照章纳税,谁敢乱抢你们的货,军法队替你们出头。”
他停了停,指向粮铺方向。
“但囤粮害民,抄没一半入官仓。纵火烧粮,斩。勾结旧官扰乱粮价,查田、查税、查旧案。哪家守规矩,哪家发财。哪家拿百姓当秤砣,秤砣砸回谁脑袋上。”
判词很快下。
三名纵火打手斩。
沈、顾两家主犯下狱候审,囤粮抄没一半入官仓,余粮按平价挂牌售卖。
旧礼部官员革去一切旧衔,押送南京审计司查家产、往来礼单。
行刑后,抄没粮食按户发放。
城南几坊先领。
每户一袋米,孤寡加半袋,伤病另给药票。
军法队守着,没人敢插队。
几个富户家丁想替主人多领,被坊里妇人合力轰了出去。
“以前你们替老爷收租,今日还想替老爷领米?脸呢?”
家丁灰溜溜走了。
南京百姓这才品出味来。
大夏不是来替穷人抢富户,也不是来替富户压穷人。
它是拿规矩压人。
富户能做买卖,但账要清;百姓能告状,但诬告同罪;官员能活命,但礼单田契都得摊开。
这规矩不温柔,却让人睡得着。
钱谦益站在贡院外,看完新贴的告示,半晌没动。
身旁老仆低声道:“老爷,要不要回去再收拾些旧信?”
钱谦益叹了口气。
“收拾什么?烧了是罪,藏了是罪,交了还可写一句主动。”
他看着排队领米的百姓,又看向台上尚未干透的血。
江南士绅最怕的,从来不是刀。
刀落下来,尚能写忠烈。
账本摊开,百姓站到对面,那便连文章都不好写了。
傍晚,南京暗巷里,几个福州密探开始散传单。
“隆武天子即将北伐。”
“郑氏水师十万,旬日克金陵。”
“江南义士,当起兵响应。”
纸刚塞到第三户门缝,一个老妇拎着米袋出来,一把揪住传单人的袖子。
“你们北伐,米价谁管?”
密探挣扎:“大明正统——”
老妇抬手就是一巴掌。
“正统能煮粥?我今日领的平价米,锅还热着。走,跟我见军法队。”
旁边邻居听见动静,七手八脚围上来。
不多时,三个福州密探被扭送到街口岗亭。
军法官接过传单,看了两眼,递给文书。
“登记。明日贴出去,让南京人看看福州拿什么北伐。”
老妇把米袋往肩上一扛,临走还补一句。
“下回撒传单,先带粮票。”
岗亭里几个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南京的夜慢慢落下。
城头龙旗不吵。
户部旧衙里,算盘声还在响。
江南这本账,才翻到第一页。
第692章 鲁王监国
钱塘江东岸,也有人立了朝廷。
绍兴府旧署里,鲁王朱以海穿着赶制出来的蟒袍,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座上。
御座原是府衙大堂的公案,外头裹了黄缎,远看还成,近看能瞧见木角被虫蛀出的洞。
群臣跪拜,口称监国。
朱以海受了礼,第一句话便是:“福州唐藩僭号,孤不承认。”
堂下不少人低着头。
弘光没了,潞王降了,唐王入闽称帝。
按理说,南方残明该先喘口气,再谈谁正谁偏。
可大明到了这个份上,别的都能丢,名分不能少争。
张国维出班道:“殿下,今浙江东部尚有绍兴、台州、宁波诸府。钱塘以东,水网密布,舟船可用。只要殿下在,士民便有归处。”
朱以海点头。
堂下有人附和:“江潮天险,夏军铁车虽利,难下水。咱们以江为界,守住渡口,再等福州出兵,东西夹击杭州,未必没有转机。”
话说得漂亮。
可堂里真正有粮有船的人,没几个开口。
绍兴沈家、宁波叶家、台州几家海商,坐在偏席,衣冠整齐,手指都压在袖里。
他们捐了银,捐了米,也捐了几条船。
捐得不多,刚好够换一张忠义脸。
鲁监国朝廷立在钱塘东岸,靠的不是大义,是各府县士绅、海商、旧军凑出来的一口气。
这口气不长。
也不便宜。
朱以海派去杭州探听消息的人,当夜回了绍兴。
使者一路换马,靴底全是泥。
进堂时,先看了几家士绅一眼,才跪下禀报。
“杭州未屠。夏军入城后封仓、平米价,宗祠未毁,士绅家眷也未乱抓。”
堂里有人松了半肩。
使者停了停,又道:“只是……查账查田。”
这四个字一落,堂中反比听见屠城还安静。
沈家家主咳了一声:“查到什么地步?”
“田契、佃册、盐引、旧年欠税、各家给马阮的礼单,全要交。杭州已有三家粮商被封仓,私烧账册的书吏当街枷号。”
宁波叶家人低声骂:“这比抢还狠。”
抢,抢一回。
查账,是祖坟边上挖地道,挖到哪算哪。
主战文臣不爱听这话,拍案道:“国难当前,诸公先问田契,不问社稷?”
沈家家主回得也快:“社稷要粮饷。粮从哪里来?从我等仓里来。兵要船,船从哪里来?从海商手里来。大人写檄文不用本钱,打仗可要本钱。”
那文臣涨得脖子发粗:“尔等畏夏如虎!”
“我等畏账如虎。”
叶家人冷笑,“大人若肯把府上田产全捐出来,明日我家船全下水。”
堂中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喝茶。
朱以海坐在上头,脸有些挂不住。
张国维出来打圆场:“眼下先议守江。钱塘江潮急,渡口少。夏军若要过江,必经萧山、临浦、曹娥几处。咱们炮台卡住江面,水兵夜袭浮桥,拖住半月。福州那边若东路北上,杭州未必能稳。”
这话终于让堂里缓过气来。
“对,守江。”
“江潮不认铁车。”
“夏军远来,未熟水性。”
几句话一转,气氛又能看了。
只是外头江风吹进来,案上烛火晃得厉害。
杭州军管府,卢象升不在,主持浙江军务的是参将周启明。
此人出身工程队,打仗时也带着一副测绘架子。
前线将领看他不太像武人,可他拿着水文表说话,谁也不好反驳。
“钱塘江不是墙,是水。”
周启明指着地图,“潮汐、沙洲、浅滩、渡口,全要测。炮兵先不急动,测距。电报线铺到江边。船户名册,三天内造出来。”
有人问:“鲁王那边刚立,趁乱打过去不更省事?”
周启明翻了翻本子:“陛下的规矩,占一地吃一地。杭州账还没嚼烂,绍兴那边先吓着就够。渡江不是抢鱼,钩子下早了,鱼群散。”
于是,大夏没有急着过江。
宣传船先下水。
几条乌篷船被刷上大夏军管府的白漆字,船头架铜喇叭,沿江慢慢走。
“杭州安民令!”
“缴械者免死,开城者保民!”
“纵兵扰民者,按宿迁刘泽清例公审!”
“欠饷士卒,投夏登记,先发两月粮饷!”
江面上传得远。
对岸鲁军炮台的水兵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水兵蹲在炮边,摸了摸肚子:“两月粮饷,真给?”
老兵吐了口草根:“刘良佐那帮烂兵都给了,咱们凭啥不给?”
“可咱们投过去,家里咋办?”
老兵没答。
夜里,七名水兵偷了一条小船,趁潮往西岸划。
船过半江,被大夏巡逻船拦住。
几人吓得跪在舱底,先交火绳,再交炮台图。
带头的老兵还从怀里掏出一本湿账。
“这是东岸粮仓册。账上三万石,仓里八千。其余的……大人自己查吧。反正我们没吃着。”
大夏军官接过账册,问:“为何投?”
老兵指了指肚子:“空着。”
这理由很大。
第二日,绍兴府便炸了锅。
朱以海闻报大怒,下令拿三名逃兵家眷问斩,以儆效尤。
差役刚到村口,沈家、叶家的人先到了。
沈家管事拦在祠堂外:“不能杀。”
带队官员喝道:“监国令旨,你敢挡?”
管事把袖子一甩:“杀了三家,明日半营水兵过江。大人若能发饷,尽管杀。发不出,就别替夏军赶人。”
官员气得拔刀。
村里百姓也围了上来。
逃兵家眷哭得站不住,旁边几个水兵亲属不哭,只盯着官员手里的刀。
那种盯法,比哭更麻烦。
消息传回府署,主战文臣当场骂士绅坏法。
叶家家主也翻了脸:“法?兵饷欠了四个月,谁坏法?你们天天喊忠义,忠义能拆成米粒下锅?”
“你放肆!”
“我放肆,也比你空嘴强。要斩逃兵家眷,先把粮饷补上。补不上,别在我家村口耍官威。”
朱以海坐在上面,手按着扶手,半日没说话。
这朝廷刚立,第一次吵架,吵的不是北伐,也不是正统。
是钱。
很难听。
也很实在。
钱塘江边,大夏这边继续忙。
工兵用长杆探水,船户被请到营里画沙洲。
炮兵把东岸炮台一个个标号,电报员把线盘拉到堤上。
沿江船户原本怕被征船,见大夏给银元、给票据,还让船主签名按印,心便松了。
一个老船户拿着票据问:“这东西真能兑?”
军需官道:“兑不了,你来杭州军管府骂我。”
老船户瞄他:“骂你不犯法?”
“骂我不犯法,烧船犯法。”
老船户乐了:“那成,我给你们带路。前头那片芦苇荡,鲁军藏了三条火船。别走正道,正道下头有木桩。”
绍兴府里,朱以海也没闲着。
他派使者往福州送信,请隆武出兵,共抗大夏。
信写得很讲究,称朱聿键为“皇叔父”,只说“同奉祖宗,分镇东西”,却不称陛下,也不认年号。
写信的幕僚还得意:“既不失礼,也不失我监国名分。”
张国维看完,眉头压了半天:“福州那位已经称帝,你这称呼送过去,怕先惹一场口舌。”
幕僚道:“名分不可轻让。”
张国维没再说。
大明坏就坏在这里。
城丢了能忍,兵散了能忍,百姓饿着也能忍。
唯独一个座次,恨不得拿命去量。
福州,郑芝龙先看到了副本。
他把信放在案上,笑了半声。
郑鸿逵问:“兄长笑什么?”
“两个朱家人,夏军还没渡钱塘,他们先把皇叔父三个字抠出来了。”
郑鸿逵皱眉:“鲁王不认陛下,日后联兵麻烦。”
郑芝龙端起茶:“麻烦好。都不麻烦,便该轮到郑家麻烦了。”
他把信推到一边。
“回头让礼官慢慢磨。磨得越久,船队越不用北上。”
绍兴这边,还没等福州回信,军中又出了事。
粮官李四维被人在帐中搜出一摞大夏安民告示。
告示折得很整齐,夹在粮册里,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草纸。
主战文臣拍案:“果是奸细!”
李四维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不是我想降。”
“那你藏告示作甚?”
李四维抬头,看了堂上一圈。
“弟兄们都在问,投夏发不发饷。我不收着,他们就去江边听喇叭。大人若不信,今晚去营里问。”
堂中没人接话。
外头正起潮。
钱塘江水拍着岸,声响一阵压一阵。
鲁监国的旗还插在城头,可旗杆下面,已有不少人开始算另一笔账。
第693章 隆武联寇
福州朝堂,热得发闷。
新刻的隆武年号还带木屑味,殿上却已经吵了三日。
朱聿键坐在御座上,案前摊着南京、杭州、扬州三处军报。
弘光怎么亡的,写得一笔一笔,全不留情面。
弃城夜逃。
江北四镇烂账。
马士英、阮大铖被百姓绑送。
朱由崧押往北京。
最刺眼的,反倒不是这些。
是大夏入城后封仓、平粮价、查账册、救伤民。
这套东西,比十篇讨贼檄文难对付。
朱聿键合上军报,道:“弘光亡,不亡于夏军先至,亡于朝中先烂。”
殿中无人敢接。
黄道周站在班首,袖中还夹着昨夜改过的诏稿。
朱聿键继续道:“朕今日定两条。其一,用舍公明。东林、阉党、旧怨、门户,一概先放。能办事者用,误事者去。”
这话还能听。
不少旧臣松了半截。
朱聿键抬手,压住殿中杂声。
“其二,联寇抗夏。”
殿里一下翻了锅。
“陛下慎言!”
“李自成逼死先帝,张献忠屠戮川中,此辈乃弑君流贼,岂可言盟?”
“宁死不与贼同列!”
一个老翰林跪得最响,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
旁边有人想扶,他反把袖子一甩。
“臣读圣贤书六十年,今日若听朝廷与流贼结盟,宁撞死在福州殿上!”
郑芝龙站在班末,没劝,也没笑。
他只看地砖。
地砖新擦过,亮得能映人影。
可这殿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亮砖,是城外郑家的船。
朱聿键拍案。
“撞死容易。撞死之后,谁守福建?谁守江西?谁去湖广?谁挡大夏铁车?”
老翰林张了张口,没话。
朱聿键站起身,声音压得不高,却把满殿酸气压下去。
“满清能亡,大夏能兴,靠的是礼法么?靠的是兵粮,靠的是火器,靠的是一套能把田亩、盐引、军饷全摊开的法子。你们还抱着几句名分不放,等大夏审计官进门,先问的不是你祖上忠不忠,是你家田契几本,欠税几何。”
这话不中听。
偏偏全打在肉上。
有人低头看靴尖,有人偷瞄郑芝龙,还有人想反驳,舌头打了结。
黄道周出班。
“陛下,臣厌流寇入骨。李自成、张献忠之罪,不可洗。”
朱聿键看他。
黄道周道:“可大顺、大西残部尚有兵。湖南、四川、云贵,皆可牵制夏军。若我等只在福建、浙江几府死撑,夏军吃完江南,转头便能下闽。到时圣贤书也好,忠义牌坊也罢,都挡不住炮车。”
殿中安静了些。
老翰林气得发抖:“黄公,你也要替流贼说话?”
黄道周回头看他。
“我不替流贼说话。我替活人争几个月。”
这句更难听。
却比漂亮话耐嚼。
朱聿键当殿下旨。
三路密使即刻出发。
一路入湖南,联络何腾蛟,并试探大顺残部。
一路入四川,探张献忠虚实。
一路往赣南、两广,催丁魁楚募兵北上,牵住大夏西南锋线。
礼部官员还想争称呼。
“给张献忠的书信,称其为贼酋,还是西营?”
朱聿键冷冷看过去。
“你若嫌称呼难写,便亲自去四川问他。”
那官员闭嘴。
郑芝龙这时才出班。
“陛下远谋,臣佩服。只是三路使者要走海路、山路,粮饷不可少。福州新立朝廷,内库空,水师却日日耗银。若无福建海税归水师自筹,臣怕船出不了港。”
黄道周眉头压下。
来了。
殿中旧臣也听明白了。
郑芝龙要的不是粮,是权。
海贸抽税,水师募兵,船厂修造,港口稽查,全要归郑家自己办。
说白了,福州朝廷坐龙椅,海上算盘归郑家打。
朱聿键看着郑芝龙。
“郑卿要多少?”
郑芝龙拱手:“臣不敢言要。福建沿海商税、船税、番舶入港之税,暂归水师核收。所收银两,六成充水师,四成解朝廷。水师官佐任免,仍由朝廷给札,实际调度,臣代陛下分忧。”
话说得恭顺。
刀却递到御案前。
黄道周道:“六成太重。”
郑芝龙不急。
“没有水师,福州便无门。鲁监国在绍兴,夏军在杭州,海上若再乱,陛下拿什么守?”
有人嘀咕:“郑家船也不是白来的。”
郑鸿逵听见,眼皮一抬。
那人马上低头。
朱聿键坐回御座。
他很清楚,眼下不能翻脸。
郑芝龙是绳,也是笼。
借它能过江,套在脖子上也勒人。
“准。”
郑芝龙叩首:“陛下圣明。”
黄道周没再说话。
散朝后,朱聿键召黄道周入内。
殿外雨声敲瓦,宫灯不亮,倒省了几分尴尬。
朱聿键把郑芝龙的奏本推到一边。
“郑氏不可久制朝廷。”
黄道周道:“眼下还要用。”
“所以朕要另募御营。”
黄道周抬头。
朱聿键道:“不多,先三千。由你选人,福建旧卫、各府义勇、随朕南来之士,能识字者优先。粮饷从内库、宗室捐银里挤。兵器不靠郑家。”
黄道周想了想。
“郑芝龙会知晓。”
“让他知晓也无妨。”
朱聿键低声道:“皇帝若连三千亲军都没有,诏书就是郑家账房写的。”
黄道周拱手。
“臣办。”
这事没瞒过三日。
郑府,账房灯亮到半夜。
郑芝龙听完密报,把茶盏放下。
“皇帝刚坐稳龙椅,就想从我手里拿刀。”
郑鸿逵皱眉:“要不要拦?”
“拦什么?三千人,吃粮比打仗快。让他募。”
郑芝龙翻开海税册,手指点着一行行银数。
“等他发不出饷,再来找我借。到那时,御营姓朱还是姓郑,就不好说了。”
郑鸿逵没接。
他跟着唐王从杭州雨夜跑来,知道那人不是朱由崧那坨软泥。
可福州这盘棋,软硬都要看银子说话。
南京,临时行辕。
锦衣卫校尉把截获的密信摊在卢象升案前。
湖南、四川、赣南。
三路。
火漆有两处破损,字迹却清楚。
贺文也在旁边,手里还抱着南京盐引旧账。
他看了一眼,骂道:“这隆武朝廷刚开张,账还没立,联盟先拉起来了。真会挑活干。”
卢象升没有笑。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福州,又点绍兴、湖南、四川。
“朱聿键比朱由崧难缠。”
参谋问:“因他敢联寇?”
“不止。”
卢象升道:“朱由崧只想跑。朱聿键是真想把南方所有能咬人的狗拴到一根绳上。流寇、郑家、鲁监国、丁魁楚、何腾蛟,哪怕互相嫌脏,他也敢往一起按。”
贺文叹道:“这要真按成了,我的账就得从南京查到四川。将军,能不能先打死几个,替我省纸?”
卢象升提笔写电。
“报北京。隆武联寇,意在整合南方反夏诸力。请示方略。”
电报走线北上。
两日后,回电到南京。
孙传庭批得很短。
“不怕其联寇,就怕南方不乱。使隆武、鲁监国、郑氏、何腾蛟、丁魁楚互疑。兵可缓,间不可缓。”
卢象升看完,递给贺文。
贺文念了一遍,乐了。
“孙阁老这意思,是让他们先吵账本归谁?”
卢象升道:“差不多。”
当天,大夏宣传队和锦衣卫便动了。
杭州传出消息:鲁监国使者暗至军管府,愿以绍兴、宁波归夏,换宗室保全。
宁波码头又冒出另一种说法:郑芝龙已遣人赴南京,愿以海贸税额换大夏封爵,只求保郑氏船队。
福州城里,不到五日,也有人在茶馆议论。
“鲁王要降夏了。”
“郑家早把退路找好了。”
“隆武陛下联寇,郑家联夏,这账怎么算?”
茶客说完就走,茶钱还多放两文。
掌柜拿起铜钱,骂了一句:“下回散谣,先把茶喝完,浪费。”
谣言这东西,讲究不在真,在刺挠。
朱聿键收到风声,当场把茶盏摔了。
郑芝龙也听见了。
他没摔东西,只叫账房把今年海税册多抄两份。
“将来谁问,都有账。”
账房小声问:“若大夏问呢?”
郑芝龙看他一眼。
账房闭嘴,埋头抄字。
六月下旬,隆武第一路密使入湖南。
山道破,驿站空,路边旧旗被雨打得只剩半截。
密使一行走到衡州北面,被一队人拦住。
对方衣衫破烂,草鞋露脚趾,枪杆却排得齐。
前排长矛,后排鸟铳,侧翼还有哨骑。
不是散匪。
领头汉子脸上有刀疤,先看福州文书,再看密使腰牌。
他开口第一句,没问隆武,也没问福州。
“李自成真在大夏手里?”
第694章 郑氏算盘
福州港的早潮刚起,海面已经站满了船。
不是夸口。
从闽江口往外看,桅杆一层压一层,福船、广船、哨船、火船、粮船,船尾挂着郑字旗。
风一吹,旗面拍得啪啪响,港里水手喊号子,炮手擦炮膛,账房抱着册子在码头点名。
郑芝龙披甲登上帅船。
甲叶擦得亮,靴底没沾泥。
左右家将跟着,腰牌全是郑府自制的铜牌。
炮位是谁守,火药库谁开锁,粮仓几日一盘,银库钥匙在谁手里,全有规矩。
有趣的是,隆武朝廷的兵部派了两个主事来观军,站在码头边看了半日,连火药库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
一个主事忍不住问:“国公,水师既如此雄壮,何日北上?”
郑芝龙没回头。
“船底要补,炮车要换,水手新募一批,还得练。”
主事道:“陛下催得急。杭州新失,江南人心未定,若水师直入钱塘,或可一振士气。”
郑芝龙这才看他。
“你坐过海船吗?”
主事被问住。
郑芝龙指向外海:“这几日风向不顺。再过半月,台风要起。海盗也不安分。船一出港,粮饷、火药、医药、淡水,哪样少得了?朝廷若都备齐,我今夜就走。”
两个主事闭嘴。
他们带来的,是一封催兵诏书,外加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放在福州港,连一艘大福船的缆绳钱都不够。
郑鸿逵站在后头,脸不大好看。
等主事走远,他才压着火道:“兄长,再拖,大夏就把南京、杭州吃干净了。到那时候,咱们出海打谁?打他们的账房?”
郑芝龙下了船,走进码头边的木楼。
楼里挂着海图,旁边摆着银秤、算盘、火漆、账册。
这里不像将军府,更像海上商号的总柜。
郑芝龙坐下,端茶不喝。
“真打输了,朱家赔我船吗?”
郑鸿逵一噎。
郑芝龙把茶盏往案上一放:“你跟唐王走了一路,觉得他有骨头,我不拦你敬他。可海上这点家当,是郑家几十年刀口舔出来的。朱家丢了南京,换个地方还能坐龙椅。郑家船没了,咱们拿什么活?”
郑鸿逵道:“既然拥立隆武,总不能只拿他做招牌。”
“招牌也要值钱。”
郑芝龙翻开海税册,“福州士绅喊忠义,捐银时掏铜板。朝廷要御营,粮从哪来?饷从哪来?最后不还得找郑家。”
郑鸿逵盯着兄长。
“你想把陛下逼到离不开郑家。”
郑芝龙没有否认。
“离不开,才不会乱动水师。”
话说得明白,屋里几名账房头埋得更低。
当天夜里,一条小船从福州港出海,没有挂郑字旗。
船上三人,装成贩茶商客,行囊里却藏着郑府密札。
密札走海路到宁波,再转陆路送南京。
五日后,送到卢象升案前。
贺文正在旁边核杭州盐引,听见“郑芝龙来信”,当场把笔搁了。
“这位海上财神也坐不住了?”
卢象升拆开信。
信写得客气。
郑氏愿与大夏修好,不截大夏商船,不助流寇扰海;若大夏承认郑氏海贸旧权、福建田产、水师编制,郑家可“择机顺天归命”。
贺文听完,乐了。
“他这是想一文钱不花,换个大夏牌匾挂门口。”
卢象升提笔,回得不长。
四条。
交水师名册。
交火炮清册。
交海税账本。
不得截杀大夏商船。
贺文看完,摸了摸鼻子:“将军,你这不是招降,是让他把裤腰带交出来。”
卢象升道:“愿降,先让朝廷知道他有多少船、多少炮、多少银。账都不交,谈什么归顺。”
“他会骂娘。”
“让他骂。”
回信送回福州时,郑芝龙正在府中听账房报数。
今年番舶入港抽税多少,走私船补缴多少,水师军饷发了几成,哪几家士绅答应捐银又拖着不给。
账房念得细,郑芝龙听得也细。
密信递到手里,他拆开只看了两眼,茶盏便摔在地上。
瓷片滚到门边,账房全跪了。
郑芝龙骂道:“这叫招降?这是抄家前先要钥匙!”
郑鸿逵也看了信,半晌没出声。
卢象升这四条,不谈爵位,不谈体面,不谈忠顺。
开口就是名册、火炮、海税、商船。
刀没出鞘,算盘已经搁到脖子上。
郑芝龙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把信拍在案上。
“大夏这帮人,坏就坏在不收虚礼。你给他磕头,他问你账本;你写降表,他问你仓库;你说祖宗,他问你欠税。”
郑鸿逵道:“那还要不要谈?”
郑芝龙冷笑:“谈。慢慢谈。谈到朱聿键发不出御营饷,谈到士绅把忠义喊破嗓子也不掏银子。”
福州城内,隆武御营募兵果然不顺。
告示贴出去,来报名的人不少。
真正能用的,不多。
福建旧卫吃空饷多年,壮丁多被各家大户藏成佃户,愿来的多半是穷汉、破落书生、逃役杂户。
黄道周亲自去会馆募饷。
会馆里坐着十几家士绅,茶好,话也好。
“黄公忠义,我等敬佩。”
“御营乃国本,岂敢不助?”
“只是祖宗田产,不可轻动。族中老幼靠田吃饭,若贸然卖地,恐伤根本。”
“银钱现今周转不开,先捐米二十石,略表寸心。”
黄道周听到第三家,已经不想喝茶。
二十石米,够三百兵吃几顿?
一位老乡绅还补了一句:“朝廷若需声援,我等可联名上表,愿与社稷共存亡。”
黄道周把茶盏放下。
“共存亡,要带粮。”
堂中静了。
黄道周取过纸笔,当场写下八个字。
国亡于口忠而手吝。
笔锋很硬,墨压进纸里。
写完,他把纸留在案上,起身便走。
会馆里没人敢拦。
等他出门,一名士绅小声道:“黄公脾气太直。”
旁边人回得快:“直有什么用?能当银子花?”
这话半日后传入郑府。
郑芝龙听完,笑了一声。
“让他们拖。别拖死,吊着就行。御营饷缺口越大,皇帝越要看郑家脸色。”
账房问:“若黄道周真逼士绅卖田?”
郑芝龙摆手:“福建士绅的田,哪是几句骂能卖动的。大夏审计官来了,他们才会跑得比兔子快。”
南京这边,也没闲着。
大夏海防顾问赵维海被请进临时行辕。
此人原是现代海军退役,过来后一直在给工部和总参画图。
江南平定后,他第一句话就把贺文吓得够呛。
“先别打福建。先造近海巡逻舰队。”
贺文抱着账本:“又要钱?”
赵维海点头:“要船厂,要钢板,要机关炮,要无线电,要柴油机。杭州湾、宁波、舟山这些地方都有基础,旧船厂改一改,能先出一批炮艇。”
贺文看卢象升:“将军,他说得轻巧。柴油机是地里长的?”
赵维海道:“不需要大舰。先改小船,装测距仪、无线电、机关炮。任务不是和郑氏主力决战,是巡逻、护商、截小股船队,压住杭州湾。”
卢象升盯着海图看了很久。
“先把长江口、杭州湾、宁波线控住。郑芝龙北上,就让他过不了第一道门。”
赵维海点头:“海上打的是补给和通信。郑家船多,可他们靠旗语、鼓号、老水手经验。我们船少,但能夜航、能联络、能报点。小刀割肉,割久了也疼。”
贺文叹气:“你们打仗的都爱说割肉,最后掏钱的是我。”
卢象升道:“查出沈家顾家那些欠税,先拨一批。”
贺文精神一振:“那行。拿盐商的钱造炮艇,听着就顺耳。”
七月底,杭州湾第一批改装炮艇下水试航。
船不大,外形也不威风。
船身刷灰漆,船头架机关炮,舱里塞着无线电台,桅杆上挂着大夏龙旗。
测距员拿着仪器报数,炮手按口令校准,电台里沙沙作响。
宁波外海,一艘郑氏探船躲在渔船后面看了半日。
探子本来还想笑。
就这小船,也敢叫炮艇?
可等试射开始,他笑不出来了。
三百步外的浮靶,被机关炮打得木屑乱飞。
炮艇转向快,几艘船之间用电台传令,没有旗手乱挥,也没鼓声漏拍。
夜里又试航一回,船灯遮住,只凭岸上电台引导进出航道。
郑氏探子趴在舱底画图,越画手越慢。
他是老海狗,见过红毛人的炮船,也见过郑家主力福船。
眼前这批小东西,单船不吓人,可一群撒出去,专咬哨船、粮船、商船,麻烦就大了。
三日后,草图送到福州郑府。
郑芝龙把图摊在案上。
船身尺寸,炮位,桅杆,奇怪的天线,全画得歪七扭八。
旁边还有探子的注记:夜间可行,号令不靠旗鼓,火器连发。
屋里没人说话。
郑鸿逵看完,低声道:“兄长,这东西若多起来,咱们北上的路不好走。”
郑芝龙手按着草图,良久没动。
他混海半辈子,第一次觉得熟悉的海面换了规矩。
过去谁船多、炮多、水手狠,谁就能说话。
现在大夏弄出一批小铁虫,船不大,胃口却毒,专啃郑家的海路。
半晌后,郑芝龙开口。
“海上,也要变天了。”
第695章 桂林称监
广西桂林,山水好,朝局烂。
靖江王府里,朱亨嘉已经三夜没睡踏实。
南京降了,朱由崧被押送北上。
福州那边,唐王朱聿键称帝,改元隆武,诏书一路传到两广,纸上口气不小,叫各镇奉诏勤王,共抗大夏。
朱亨嘉看完诏书,当场把茶盏摔了。
“他朱聿键是太祖子孙,本王便不是?”
堂下几个王府长史、幕客互看一眼,都没劝。
劝什么?
王爷这口气憋了不是一日两日。
靖江王一脉守桂林多年,虽不是帝系近支,可论太祖血脉,总能攀上宗谱。
如今弘光亡了,潞王降了,唐王在福州坐上龙椅,桂林这边若老老实实称臣,日后最多落个“藩王恭顺”。
恭顺二字,听着干净,实则没油水。
幕客杨宗明先开口:“殿下,福州隔着千山万水,隆武诏令传到桂林,茶都凉了。大夏如今在南京、杭州查账,未必顾得上两广。此时不举,日后便只能听人分派。”
另一人更直。
“两广、云贵,山高路远。夏军铁车再利,也不能飞过五岭。殿下若奉太祖本支监国,南服士民自有依归。”
朱亨嘉听得舒坦。
“可福州那边……”
杨宗明笑道:“唐王自立,殿下亦可监国。陛下二字先不提,监国总不算僭越。况且用洪武纪年,奉的是太祖,不是福州。”
这话最合朱亨嘉胃口。
洪武纪年,多妙。
既避开隆武,又压了福州一头。
你朱聿键改元,我朱亨嘉奉太祖。
名分这东西,真要扯起来,宗谱能扯出半屋灰。
两日后,靖江王府外搭起香案。
朱亨嘉穿冠服,升座受拜,发布檄文。
“奉太祖本支,收拾南服。”
不用隆武年号,改书洪武二百七十八年。
桂林城里百姓看热闹多过敬畏。
有人站在米铺门口问:“这是又立了一个?”
旁边挑柴的汉子回:“前头福州一个,绍兴一个,这桂林又一个。皇帝不够分,监国倒管饱。”
米铺掌柜赶紧摆手:“少说两句。说错话,米价又要涨。”
这话倒戳中要害。
朱亨嘉监国第一件事,便是命王府长史筹饷。
筹饷两个字落到城里,立马变成摊派。
富户交银,商铺交粮,城外乡绅出丁。
王府旧账没清,新账先压下来。
广西巡抚瞿式耜收到檄文,气得在衙门里拍案。
“国难至此,还添一个监国!这是嫌大夏笑得不够响?”
幕僚劝他:“抚台,王府兵在城中,焦琏营又未表态,硬顶怕生乱。”
瞿式耜把檄文摔到案上。
“乱?他今日监国,明日便要征粮,后日就要杀人立威。桂林若先乱,夏军还没过五岭,百姓先被自己人啃光。”
他骂得痛快,局却不好下。
两广总督丁魁楚在梧州接到消息时,先笑了。
笑完,叫人关门。
“朱亨嘉倒是会挑时候。”
亲信问:“部堂,是否立刻上表福州,讨伐靖江王?”
丁魁楚捻着胡须,半晌没答。
他表面奉隆武,私下只想守住两广财税。
福州缺银缺兵,必然要向他伸手。
若能借平乱名义,从隆武那里讨来节制两广兵马的实权,再接收桂林王府仓库,这买卖划算。
“写表。”
丁魁楚道,“就说靖江王趁乱僭监,臣愿提兵讨逆。请福州赐便宜行事。”
亲信低声问:“若瞿式耜先动手呢?”
丁魁楚脸上那点笑没了。
“那便让他先流血。功劳,未必归流血的人。”
桂林这边,瞿式耜没有等丁魁楚。
他秘密约见焦琏。
焦琏原是广西悍将,手下兵不算多,能打。
更要紧的是,他跟靖江王府不亲,跟丁魁楚也不贴。
夜里,巡抚衙门后堂只点一盏灯。
瞿式耜把王府檄文推到焦琏面前。
“将军怎么看?”
焦琏扫了两行,嗤了一声。
“洪武纪年?他倒会捡老祖宗的帽子戴。”
瞿式耜道:“王府护卫粮饷拖了三月,桂林百姓也受不了再摊派。只要将军拿下朱亨嘉,王府仓库封存,城中不动刀兵。你的兵权,我替你保。”
焦琏盯着他:“抚台拿什么保?”
瞿式耜答得干脆:“拿桂林城保。城若乱,你我都没活路。城若稳,福州也好,丁魁楚也罢,都得认这份功。”
焦琏笑了笑。
“抚台读书人,说话倒不虚。”
瞿式耜看着他:“我不怕你贪功,只怕你纵兵。进府之后,银库、粮仓、内宅,一律封存。抢一斗米,斩一个头。”
焦琏啧了一声:“这是学大夏?”
瞿式耜没有否认。
“好法子,何必嫌它是敌人用过的。扬州、南京为何没烂?他们先封仓,再查账,再杀乱兵。咱们若还按旧法,平个乱能平出十场民变。”
焦琏点头。
“成。王府那点护卫,我来收拾。”
朱亨嘉那边也不是全无警觉。
监国第三日,他听见风声,说瞿式耜私会焦琏,便急了。
杨宗明建议:“先下手。请瞿式耜入府议事,拿下问罪。巡抚一倒,焦琏便没胆子。”
朱亨嘉犹豫半日,终究盖印。
密令送出前,王府一个管文书的小吏看见内容,后背汗都下来了。
他家就在城南,父兄都靠王府仓口搬粮吃饭。
朱亨嘉若杀巡抚,桂林城必乱。
乱起来,先死的不会是王爷,是他们这些住矮屋的。
小吏趁换班,把密令抄了一份,塞进菜篮,托舅兄送往焦琏营。
舅兄是卖豆腐的,进营时还被兵丁笑。
“焦将军改吃素了?”
卖豆腐的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素不素我不管,这纸比豆腐贵。”
焦琏看完,当晚点兵。
三更,桂林街上落锁。
焦琏营从东巷压到靖江王府,前锋刚到门前,王府护卫便喊:“护驾!”
喊完没人冲。
第二声刚起,后排有人把长枪放下。
“护什么驾?三个月没发饷,老子护仓房都没米吃。”
王府护卫成片跪地,快得让焦琏都愣了一下。
他骂道:“出息。早降不就省我半夜起床?”
王府内院乱成一团。
朱亨嘉穿着监国冠服,连靴子都没换,躲进后殿屏风后。
杨宗明想从侧门跑,被王府厨役一脚绊翻,摔进水缸边,爬起来时满头菜叶。
管仓小吏带着焦琏兵进后殿,指了指屏风。
“殿下在那儿。别乱翻箱,仓册在东厢,我都锁好了。”
焦琏看他一眼:“你倒熟门熟路。”
小吏回得老实:“小人管仓,最怕乱兵翻账。”
屏风后,朱亨嘉被拖出来。
冠服还在,玉带歪了,脸上那点监国气派散得干净。
他看见焦琏,破口骂:“逆臣!本王奉太祖监国,你敢犯上?”
焦琏掏了掏耳朵。
“殿下,太祖若在,先问你粮饷从哪来。拿洪武年号吓唬欠饷兵,没用。”
天亮前,瞿式耜入王府。
他没坐朱亨嘉那张新铺黄缎的座,只站在院中发令。
“封银库。”
“封粮仓。”
“内宅女眷造册安置,不许惊扰。”
“王府护卫缴械登记,愿归营者待审,旧日抢民者另查。”
告示半个时辰内贴满桂林。
靖江王僭监,已被拿下。
城中粮铺照常开门,王府摊派一律作废。
敢借平乱抢掠者,按乱兵处置。
百姓看完,先怀疑,后出门试探。
米铺照开,柴价没涨,王府门口也没传出哭喊。
有人嘀咕:“巡抚这回办事,倒有点夏军味儿。”
另一人回:“别管谁味儿,只要不抢我米缸,就是好味儿。”
午后,丁魁楚赶到桂林。
他带着仪仗,身后兵马不多,架子不小。
进王府第一句便问:“银库何在?”
瞿式耜正在核仓册,抬头看他。
“王府库藏已封,待呈福州定夺。”
丁魁楚脸皮一抽。
“本督奉隆武朝廷讨逆,王府赃银自当归总督府查验。”
瞿式耜把仓册合上。
“部堂到时,逆已平。桂林百姓未受兵灾,仓库未失一粒。查验可以,三方签押。总督府、巡抚衙门、焦琏营,各留一册。”
丁魁楚身后亲信喝道:“瞿抚台,这是不信总督?”
瞿式耜看也没看那人。
“国难年月,信谁都不如信账。”
院里静了一下。
焦琏在旁边差点笑出声,硬憋住。
丁魁楚脸色难看,却不好发作。
朱亨嘉三日监国,三日被擒,瞿式耜没乱城、没纵兵、没让丁魁楚捞到银库。
这份功劳摆在福州面前,谁也抹不掉。
两广这摊水,终于露了底。
一个想守城,一个想守财,一个想抢功。
至于隆武诏书,大家都拿在手里,心里算盘各响各的。
南京行辕。
桂林密报送到时,贺文正被一堆盐税旧账压得头疼。
卢象升看完,递给他。
贺文念到“靖江王洪武纪年监国三日即被擒”,先愣,后拍桌。
“好家伙,他们自己造反自己平,比我们省炮弹。”
屋里几名参谋没忍住。
卢象升在地图上圈住桂林,又圈了梧州。
“瞿式耜学得快。封仓、安民、查账,一样没落。”
贺文叹气:“学什么不好,偏学查账。将军,我有预感,等陛下回来,这账本要从南京堆到桂林。”
卢象升道:“那你多活几年。”
贺文抱起账册,骂骂咧咧往外走。
“我看大夏统一天下,最先累死的不是将军,是算盘。”
第696章 湖南贼盟
衡州府衙里,油灯点了一排。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芯被压得矮了一截,案上的福州密信也跟着轻轻颤。
何腾蛟把信丢在桌上。
纸角沾了茶水,洇出一团黄痕,朱聿键的意思却清清楚楚:联络大顺残部,共守湖南北线,先挡大夏。
“和流贼联手?”
何腾蛟冷笑,“福州那些人,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
幕僚站在案侧,没敢接得太硬。
“陛下旨意难违。眼下湖南兵少,北面若压下来,总要借他们一层皮。”
“皮?”
何腾蛟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田见秀、郝摇旗,这些人当年在江汉烧过多少城?今日换个名头,就成忠义了?”
幕僚闭了嘴。
这话没法劝。
大顺残部在湖南官场眼里,始终是贼。
哪怕福州盖了印,哪怕隆武朝廷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洗不掉旧账。
可话说回来,旧账归旧账,兵荒马乱的年月,最不值钱的也是旧账。
何腾蛟骂完,还是把密信收进匣子里。
他给福州回了八个字。
可议、可用、不可近城。
字面上留了门,门槛却垒得比城墙还高。
两日后,田见秀的人到了衡州。
来的不是乌泱泱的乱兵。
三骑在前,旧顺旗卷在旗杆上,没有招摇。
后头两车伤药、两车粗米,车轮用破麻布缠过,走到营外也没惊马。
押队副将进城,不问衙门,不问官位,先让人把药箱抬到城外军棚。
三十副止血布,十几包金疮药,还有几坛粗盐。
守营伤兵看着那几只木箱,半晌没人伸手。
一个把总咬着牙低声道:“这是流贼?”
旁边老兵啐了一口。
“流贼要都这样,城里那些爷们儿算什么?戏台上的?”
这话传到何腾蛟耳朵里,他没发作,只把脸绷得更硬。
田见秀随行书吏递上条陈。
愿守湖南北线。
愿受隆武名义。
只求驻地、粮饷、伤兵药材。
字写得不花,句子也直,没有半句“臣肝脑涂地”之类的漂亮话。
何腾蛟看完,抬眼。
“你们要驻地?”
田见秀坐在堂下,甲衣旧得发灰,腰间刀鞘磨得发亮。
“要。没驻地,营就散。散了,谁也挡不住夏军。”
“要粮饷?”
“要。不发粮,兵先跑。跑完以后,剩下的就只认刀。”
“还要药材?”
“伤兵活着,队伍才算队伍。死人再多,也守不了北线。”
堂里静了片时。
这几句话不讨喜,却扎实。
何腾蛟把条陈扣在案上,没表态。
他身后几名湘军将领已经开始交换眼色。
有人压低嗓子嘀咕:“开口便是粮、地、药。这不是归顺,这是上门讨债。”
另一人接得更损:“讨债还算客气。人家没把旧顺欠条拿出来。”
堂下有几个大顺亲兵听见了,手按在刀柄上。
田见秀抬手,按住他们。
“何抚台若不放心,可派人查营册。多少兵,多少伤,多少马,多少粮耗,我这边都列明。账清楚,省得以后互相骂。”
何腾蛟眉头压下。
“你倒学起大夏那套了。”
田见秀回得很快:“能活命的法子,不分谁家。”
堂里又静。
这句话,比条陈还刺耳。
何腾蛟最不愿承认的,恰是这一点。
大夏打下南京、杭州后,不是满街砍头,而是封仓、查账、发粮、杀乱兵。
江南士绅嘴上骂,脚却站住了。
百姓更简单,谁让锅里有米,谁就是官。
这套东西,福州学不来,湖南也学不来。
田见秀却先学了一半。
何腾蛟按着那份轻慢,把事办歪了。
对外,他说得好听,允大顺残部北线协防;对内,却连下三道约束。
其一,不许靠近州城十里。
其二,不许单独取粮,粮车往来,须由湖南官军押送。
其三,营头不得相连,分驻驿道、山口、河岸三处,凡调动须先报巡抚衙门。
名义叫“编整”。
实际就是拆骨。
田见秀一开始忍了。
他压得住人,也明白眼下不是旧时攻城拔寨的时候。
大夏已经把江南打穿,北面的风一吹,湖南这些纸糊门板撑不了多久。
可忍归忍,营里人不是木桩。
粮一少,怨气便从锅底往上冒。
郝摇旗最先炸毛。
他站在营门口,盯着押来的米袋,抓起一袋掂了掂,反手丢回车上。
“这叫发粮?老子寨子里喂马都不止这点。”
押粮小吏翻着账册,鼻孔朝天。
“湖南军令,先供官军,再轮到你们。”
“轮到我们时,锅都能刮出人影了。”
郝摇旗一脚踢翻米袋,粗米撒了一地。
几个饿得发慌的兵盯着地上的米,喉结滚了滚,却没人敢捡。
郝摇旗骂道:“让何腾蛟出来。要合盟,就拿盟的样子来;要当贼防着,那就别装好人。老子当贼的时候,至少不写圣旨糊墙。”
押粮小吏脸色发青。
“郝将军慎言。”
“慎你娘。”
话音未落,田见秀到了。
他抽出马鞭,照着郝摇旗肩上就是一下。
“你闹什么?真想抢粮北走?”
郝摇旗捂着肩头,咬牙看他。
“再拖下去,不用北走,先饿死在湖南。老田,你瞧不出来?他们拿咱们当挡刀的,不是盟军。”
田见秀把鞭子收回去。
“我瞧得出来。”
郝摇旗一愣。
田见秀看着撒在泥里的粗米,过了片时才道:“可眼下不能翻。翻了,湖南官军先围咱们,大夏还没到,自己先杀起来。那才叫给人递刀。”
郝摇旗憋了半晌。
“那就让他们这么卡着?”
“先记账。”
“你也学大夏?”
“学会记账,总比只会记仇强。”
旁边几个大顺兵忍不住笑了一声。
郝摇旗瞪过去。
“笑个屁。米都不够吃,还笑。”
田见秀没再理他,只让人把撒出的米扫起来,筛掉泥沙,照旧入锅。
“今夜粥稀些,伤兵先吃。谁敢抢伤兵碗,军棍二十。”
这条军令传下去,大顺营里骂声少了些。
不是服气。
是还能看见规矩。
同一日,福州来的密使进了衡州。
那人穿半旧青袍,靴帮沾泥,袖中压着朱笔回文。
嘴上说奉隆武旨意调停湘中防务,眼睛却没闲着,营寨几座、兵马多少、粮车几辆,全往心里装。
何腾蛟叫他去催粮,他去。
田见秀叫他去劝巡抚衙门放药材,他也去。
郝摇旗堵在营门口骂他:“福州坐龙椅的那位,给不给饭?”
密使被骂得头疼,只能拱手。
“朝廷艰难,诸军共体时局。”
郝摇旗乐了。
“共体时局?这话能下锅吗?能下锅我今晚煮你。”
田见秀咳了一声,郝摇旗才闭嘴。
密使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对田见秀道:“田将军,福州也难。郑氏水师要银,御营募兵要银,各府士绅口口声声忠义,掏钱时比剥皮还疼。湖南若再闹开,陛下那边也压不住。”
田见秀看他一眼。
“那就让何腾蛟把粮给足。”
密使苦笑。
“抚台怕你们近城。”
“那他是怕夏军,还是怕我们?”
这话问得密使没法接。
他两头跑了三日,人瘦了一圈,嗓子也哑了。
白天在巡抚衙门听何腾蛟讲“防贼不可不严”,晚上去大顺营听郝摇旗骂“官军比贼还抠”。
中间还得替福州圆话,说什么“同奉社稷”“共守南服”。
到了第三夜,他坐在驿舍门槛上,端着半碗冷粥,半天没喝。
随从问:“大人,怎么不吃?”
密使看着碗里能数清的米粒,苦笑一声。
“我算明白了。大夏打江南靠炮,收江南靠账。咱们这边,连一碗粥都算不明白,还想联兵。”
随从往外看了看,压低声。
“这话可别写进回奏。”
密使把冷粥一口灌下去。
“放心。回奏里只写四个字。”
“哪四个?”
“尚可斡旋。”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笑到一半,又收住。
驿舍外,衡州城的更鼓敲过三声。
北面来的风里,已经能闻到乱局的味道。
大顺营还在忍,湖南官军还在防,福州密使还在补漏。
可这层纸,撑不了太久。
第四日,事情坏在一张纸上。
夜里,有人把一摞传单塞进了大顺营门。
纸上写得短,字也丑:
“何腾蛟已向大夏献出大顺首级名单,欲借湖南巡抚之位自保。诸营若不先下手,迟早被卖。”
下头还按了个像模像样的巡抚印。
郝摇旗看完,当场把纸撕了。
“这老狐狸!”
营中立时翻了锅。
有人要冲衡州城,有人要抢粮仓,有人干脆嚷着北走湖北,去找李锦、高一功。
连那几个原本最能忍的老兵,也开始磨刀。
田见秀把人全叫到中军帐里,帐门一关,火把照着一圈脸。
“谁想抢粮,先问我。”
郝摇旗站出来:“你还想替他守规矩?”
“不是替他,是替咱们自己。”
田见秀把那张假告示扔到地上,“这东西谁送来的,先不论。可它一出,咱们再留在湖南,只会被人拿去挡箭。何腾蛟要溶贼、限贼,不给地,不给粮,还想拆营头。他当咱们是什么?耗子?”
有人接话:“那就北走。”
“走。”
田见秀点头,“去湖北,找李锦、高一功。先把队伍保住,再谈别的。留在这里,迟早被人拆散。”
郝摇旗骂了一句脏话,还是把刀插回去。
“俺也去。可何腾蛟这笔账,得记着。”
大顺营一动,衡州那边先松了口气,又跟着慌了。
何腾蛟听报时,手里的朱笔都歪了。
“走了?”
“田见秀亲自带队,往北去了。粮库那边,郝摇旗还差点跟我军撞上。幸亏他压住了。”
何腾蛟站在案前,半晌没出声。
幕僚见他神色不对,忙道:“走了也好。流贼终究是流贼,留着终是祸根。”
“好?”
何腾蛟笑了一声,“他们一走,湖南北线谁挡?你吗?”
幕僚哑住了。
这时,城外又来一骑急报。
大夏锦衣卫散出的假消息已沿着湘北传开,说何腾蛟准备把大顺残部首级送京,换湖南巡抚留任。
消息传得飞快,连几个本地营头都开始躲大顺兵,怕被牵连。
何腾蛟气得把案上的砚台扫到地上。
“谁放的风?”
没人答得上来。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种路数,八成是大夏那边干的。
李国栋的人最会做这种事,不用刀,先把人心掰烂。
你明知是挑拨,还得咬牙往里跳。
他这一跳,湖南局面便更乱了。
田见秀北撤时,路过一处驿站,顺手扯下墙上的新告示。
那是大夏贴出来的,纸面崭新,字写得规整:
“旧顺降兵,查罪后可编入垦荒营或整训营。愿立功者,可免前罪;屡犯扰民者,公审。”
田见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旁边有人问:“看什么?”
“看路。”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里,“大夏给路了。只是这路,不给你白走。”
郝摇旗在马后面哼了一声:“查罪?老子最烦查账的。”
田见秀没回头,只丢了一句:“你要真没罪,怕什么?”
郝摇旗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骂:“老田,你这话比刀还烦人。”
队伍继续往北。
前头是湖北,后头是湖南。
中间那段路,风里都是乱军、假盟、真账本的味道。
衡州城头,何腾蛟看着大顺兵远去,既松了口气,又发起愁来。
松的是,这些“流贼”总算出了湖南;愁的是,大夏北面的口子,彻底露开了。
他转身进衙,只对幕僚说了一句:
“把北线图拿来。田见秀走了,武昌那边,怕要先挨一脚。”
案上灯火跳了跳,纸上的“湖南”二字,被灯影压得发黑。
第697章 福州裂痕
绍兴府旧署里,朱以海看着案上的银箱,半天没说话。
箱子不多,三千两。
放在太平年月,足够办几场体面宴席;放在眼下,只够给前线兵丁塞牙缝。
可这银子不能不送。
张国维站在旁边,道:“殿下,陆清源此去浙江犒师,名义是支援前线,实则也让各营明白,绍兴仍有号令。”
朱以海点头。
福州那边,朱聿键已经称帝,改元隆武。
诏书传来,口气大得很,叫他奉表称臣。
朱以海不肯。
他若低头,绍兴这面监国旗就没了。
鲁王府还能保几间屋,东浙士绅、海商、残兵却要另找靠山。
“告诉陆清源。”
朱以海道,“银子发到营中,不许入私人腰包。凡受赏者,仍奉鲁监国军令。”
张国维迟疑一下:“福州听见,怕要动怒。”
朱以海把手按在银箱上。
“他怒他的。大夏在杭州,我在绍兴,他在福州。谁离刀近,谁更懂疼。”
陆清源领命出城。
三千两银子,四十名护卫,两面鲁监国旗。
队伍不大,排场却摆足。
沿途州县看见旗号,有的迎,有的装病,有的送两担米便关门。
人心这东西,纸面上归谁,脚下未必往哪边走。
消息传到福州时,隆武朝正为湖南、大西、两广几处回报吵得焦头烂额。
朱聿键看完密报,手里的奏本摔在御案上。
“朱以海这是犒师,还是分朕的兵?”
殿中文臣立马有了精神。
“陛下,鲁王不奉正朔,已是僭越。今又遣银行赏,是另立朝廷。”
“名分不正,号令不行。若纵其下去,浙江、福建、两广人人称监,朝廷何以为朝廷?”
“臣请下诏削其监国名号,命各营不得受鲁藩钱粮!”
黄道周听得头疼。
他出班道:“陛下,大夏压在杭州,浙江东岸未稳。此时若先与鲁监国翻脸,便是替大夏开路。”
有老臣反驳:“黄公此言差矣。乱世更当正名。若鲁王不臣,诸镇各怀私计,如何共抗大夏?”
黄道周看了他一眼。
“正名要兵。讨鲁要粮。福州御营半饷还没筹齐,诸公打算用文章渡钱塘江?”
殿上有人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朱聿键坐在上首,眉间压着火。
他不是不懂黄道周的意思。
鲁监国再讨厌,也不能现在动刀。
可朱以海这封银赏下去,等于当众打福州的脸。
南方本就碎成瓦片,大夏还没南下,各路宗室先把“谁是真主”争得热闹。
热闹得难看。
朱聿键最后只下了一道斥责诏,措辞留了半扇门。
“令鲁藩速奉隆武正朔,所部军民,不得擅受私赏。”
诏书还没走出福州,浙江先出了事。
陆清源到台州附近犒师,当夜营中内讧。
鲁监国部下两名游击争银,拔刀相向,护卫被冲散。
陆清源死在驿舍后院,胸口中了两刀,银箱少了二十七只。
第二日,台州城门外贴出告示,说陆清源是被“隆武奸细”所害。
福州那边也不认。
礼部官员把案卷拍在桌上,骂得唾沫横飞。
“鲁藩自己分赃不均,反诬朝廷!东浙若不整肃,迟早全降大夏!”
绍兴更怒。
朱以海当堂发火:“福州先逼我称臣,后杀我使者,如今又倒打一耙。朱聿键真当东浙无人?”
张国维劝不住。
这案子本来不清,偏偏两边都需要一个说法。
陆清源死了,银子没了,浙江兵营里人人都说自己冤。
冤多了,账反而没法查。
大夏锦衣卫倒查得快。
第三天,杭州军管府已经拿到小册子初稿。
贺文翻着看,啧啧出声:“鲁王犒师,兵将分银,福州背锅。好案子,写戏都不用改。”
校尉问:“要不要添点料?”
贺文把册子递回去。
“别添太多。真事够丢人,假的反倒坏味。”
小册子随商船散出去,题目很直白——《三千两银子买出两家朝廷》。
宁波码头、福州茶馆、泉州船铺,没几日都有人传看。
福州城里,新的乱子又到。
鲁监国不愿坐等福州压人,派裘兆锦、林必达入闽,暗中拜访郑芝龙。
话说得很客气:鲁、唐同为宗室,今日不宜相攻,郑氏水师若能居中持平,东南尚可共守。
翻成白话,就是让郑芝龙别替隆武出头。
裘兆锦与郑芝龙旧有交情,入府时还带了宁波海商的礼单。
郑芝龙没收,只请了茶。
“二位的话,我听见了。郑家是朝廷水师,不便多言。”
裘兆锦笑道:“国公不多言,便是东浙百姓之幸。”
郑芝龙没答。
可二人出府不到两个时辰,锦衣卫——不是大夏锦衣卫,是隆武朝新拼出来那点耳目——便把消息递进宫。
朱聿键看完,气得在殿内走了两圈。
“挖郑芝龙?朱以海这是要断福州的海门。”
黄道周赶来时,裘兆锦、林必达已经下狱。
“陛下,二人可押,可审,不宜重刑。郑芝龙那边……”
朱聿键打断他。
“朕若连福州城内谁见郑芝龙都不能问,这皇帝还坐什么?”
黄道周无言。
这话有理,也最伤人。
郑芝龙得信后,只说了一句:“朝廷自有法度。”
转头,他让账房把御营粮饷单子压下半月。
理由很正:海税未齐,水师先支,仓米短缺,御营本月只发半饷。
半饷两个字,落在军营里,比骂娘还难听。
新募御营本就杂。
破落书生、旧卫兵、穷丁、逃役,还有几个从杭州一路逃来的散卒,凑在一起才学会排队领饭,操练时口号还喊不齐。
前几日,他们还能拍着胸脯喊“护驾”。
这日粮袋发下来,一人半袋,米里还掺着碎壳,嗓门全低了。
校尉拿着册子催他们签押。
有人捧着米袋问:“这是一个月的?”
校尉不敢看他,只道:“先领。后头再补。”
“后头是哪天?”
没人答。
他们不敢去宫门闹。
宫门前有禁卫,真跪过去,福州礼部那帮人能先给他们扣个“哗变”的帽子。
也不敢去郑府闹。
郑家门口站的不是书吏,是水师家丁,腰刀磨得亮,讲话还比刀硬。
最后几百人绕了半城,跪到黄道周府前。
黄府门房起初还想拦,见外头乌压压跪了一片,手里的门栓都拿不稳。
“黄公,俺们不是反,家里真断锅了。”
“说好一月一饷,少半饷,娃儿吃什么?”
“要打大夏也成,先让人吃饱。空肚子护驾,刀都举不直。”
还有个破落秀才出身的新兵,把发下来的米摊在袖子上,苦笑道:“黄公,学生从前写八股,最怕破题。今日才懂,穷人的破题,是锅里没米。”
院内一阵静。
黄道周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没批完的募兵册。
册上写得漂亮。
忠勇可嘉。
愿效死节。
可纸上的“死节”,到了门外就成了半袋糙米。
他没有训人。
也没喊什么国家艰难、诸军忍耐。
这些话他说得出来,可门外的人听不下去。
黄道周转身,对管家道:“开库。”
管家愣了半晌:“老爷,库里……”
“开。”
库里能有什么?
几箱书,几匹旧绸,夫人留下的首饰,几亩薄田契,还有早年门生送来的两方砚台。
管家把箱子搬出来时,手都在抖。
“老爷,这些卖了,府里就真空了。”
黄道周翻开账册,拿笔划掉几项家用。
“空便空。人跪在门口,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回营。”
首饰当场送去当铺,旧绸折价,田契押给城南米商。
米商起初还想压价。
管家气得骂:“黄公的田契你也敢杀价?”
米商摊手:“我也怕夏军查账。现在谁手里有粮,谁睡觉都不踏实。”
黄道周听见这话,只问一句:“米给不给?”
米商看了看门外那几百兵,咬牙点头:“给。价钱按市价,别写我趁火打劫。”
黄道周拿笔记下,反倒把米商吓了一跳。
“黄公,您还真记?”
“不记,日后谁说得清?”
米商缩了缩脖子:“行,您记。总比大夏审计官来记强。”
米很快运到黄府门前。
每个兵一小袋,不多,却够家里撑几日。
兵丁接了米,磕头走。
有人把米袋抱在怀里,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黄公,俺以后真要上阵,不敢说不怕死。可今日这袋米,俺记着。”
黄道周没接话,只摆手让他走。
门前散尽后,管家看着空库,苦着脸道:“老爷,下月呢?”
黄道周坐在廊下,翻着账册,半日才道:“下月再说下月。”
管家嘀咕:“这官当得,还不如卖豆腐。豆腐卖完还有豆渣。”
黄道周没骂他。
因为这话有道理。
他低头看账册。
御营三千,实到一千八百七十六人。
本月缺饷,四千三百余两。
郑府压下海税,士绅捐银拖延,隆武内库空得能听回声。
这账,不用大夏来查,他自己看着都寒碜。
福州街头,小册子越传越多。
《郑氏扣粮记》。
《鲁监国银案》。
《隆武御营半饷实录》。
标题一个比一个缺德,纸张粗糙,字却排得整齐。
有些还配了歪歪扭扭的小图。
一张画郑家大船,船上银箱堆成山,岸边御营兵端着空碗。
另一张画两个朱家宗室抢一顶破帽子,远处大夏账房举着算盘等他们吵完。
第698章 海上铁令
画工不高,胜在损。
商船带一捆,茶馆压几张,连卖鱼的都能背两句。
“夏军还没到,福州先和绍兴吵,绍兴和台州吵,皇帝和郑家吵。再吵下去,大夏省船票了。”
掌柜听见,拍桌:“少说两句,官差来了你去顶?”
卖鱼的把鱼鳞刮得飞快:“官差也欠饷,指不定跟我一道看。再说了,我卖鱼的都比朝廷账清,一条鲈鱼几斤几钱,从不写三斤当十斤。”
旁边茶客笑出声。
掌柜赶紧把小册子往柜下塞,嘴里骂:“笑什么笑?茶钱先付。别学朝廷,先赊着。”
笑话传进宫里,朱聿键没有笑。
他把几本小册子摊在御案上,逐页看完。
骂郑氏,骂鲁监国,也骂他这个隆武皇帝。
最难受的是,里面许多事不是编的。
御营半饷是真。
裘兆锦、林必达下狱是真。
鲁监国不用隆武年号也是真。
黄道周站在阶下,没替谁遮掩。
“陛下,小册子出自大夏锦衣卫之手,可它能传开,是福州自己漏风。”
朱聿键抬头看他:“漏风?”
“粮饷不齐,名分不一,郑氏自握海税,东浙不奉正朔。风从这些缝里进来,堵小册子没用。”
殿内礼部官员听得刺耳。
有人道:“黄公此言,未免长他人威风。”
黄道周回头看他:“那你去御营发饷?”
那官员哑了。
偏在这时,鲁监国又派来陈谦送书。
书信称朱聿键为“皇叔父”,称自己为“监国侄”,通篇不见“陛下”二字,也不用隆武年号。
礼部官员读到一半,殿里已有人骂出声。
“狂悖!”
“东浙这是另立门户!”
“陈谦敢持此书入福州,当斩以正名分!”
朱聿键把信拿过,看完后问:“陈谦人在何处?”
“馆驿候旨。”
朱聿键把信放在案上。
“斩。”
黄道周上前一步:“陛下,杀使者,东浙必反。”
朱聿键把信丢到阶下。
“他早反了。朕今日若忍,明日郑芝龙也可称朕皇叔父,后日丁魁楚称朕宗兄。天下还有皇帝么?”
黄道周还想再劝。
朱聿键抬手止住。
“朕可以缺兵,可以缺粮,可以暂借郑氏水师,也可以同流寇议盟。但这个名分,退不得。退一步,福州朝廷便成宗室会馆。谁带银子来,谁坐上席。”
殿中没人笑。
这话粗,却扎在骨头里。
陈谦被押到南门外时,还在骂。
“鲁监国奉太祖血脉守东浙,尔等杀使,日后何以见天下宗藩!”
行刑官不理他,只验明姓名。
刀落后,福州城里又多一本小册子。
题目更损。
《皇叔父杀监国侄家书使》。
茶馆掌柜看见题目,气得把书拍在桌上:“这帮写册子的,也太缺德了。”
卖鱼的凑过去看:“缺德归缺德,字排得还挺齐。”
掌柜骂:“滚去刮你的鱼鳞!”
消息传到郑府,郑芝龙正看海图。
宁波、舟山、杭州湾,几处都被他用朱笔圈过。
大夏小炮艇下水后,北路海面已不好走。
船小,跑得快,夜里还能靠岸上电台引航。
郑家探船连着两回被逼退,没损船,却丢了面子。
郑鸿逵在旁道:“兄长,裘兆锦还在狱中。陈谦一死,鲁监国那边不会罢休。”
郑芝龙把海图卷起。
“朱聿键有骨头,可骨头不能当船桨。”
郑鸿逵皱眉:“可他若真倒了,郑家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所以要谈。”
“跟大夏?”
郑芝龙没答,走到窗前。
福州城还在挂隆武旗。
宫里还在争名分。
御营还在欠饷。
鲁监国还在东浙骂福州。
而大夏那边,先问船册,问炮册,问海税账本,问商船往来。
不讲虚礼,难缠得很。
夜深后,郑府后园开了一扇小门。
账房、船头、几名心腹都到了。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隆武朝催水师北上的诏书。
一份是大夏南京行辕回信。
交船册,交炮册,交海税账本,不得截杀大夏商船。
四条,字不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账房低声道:“国姓爷,这四条若应了,郑家底细全露。”
郑芝龙看着那封信。
“若不应,大夏炮艇会一条一条咬我们的商路。先宁波,再舟山,再泉州外海。商路一断,福州朝廷拿什么养?郑家又拿什么养船?”
船头忍不住道:“可交账本,跟把钥匙递给他们有什么差别?”
郑芝龙笑不出来。
“差别在于,钥匙递得早,还有价钱可谈。等他们自己撬门,就只剩抄没。”
屋里安静下来。
郑鸿逵看着兄长:“朱家皇帝怎么办?”
郑芝龙把手按在海图上。
“朱家皇帝很多。船队只有一支。”
这话落地,没人接。
账房问:“还派谁去南京?”
郑芝龙点了两个人名。
一个懂海贸,一个懂炮船。
“告诉卢象升,郑家不截大夏商船,也不助鲁监国、流寇扰海。船册、炮册可以先交摘要。海税账本,分年谈。大夏若肯留郑家船队,保海贸生路,福建可不必打成烂摊子。”
账房小声道:“若他们还要全账呢?”
郑芝龙把大夏回信折好。
“那就继续拖。拖到福州、绍兴、湖南、两广都明白一件事。”
郑鸿逵问:“什么事?”
郑芝龙看向门外。
闽江潮声推上来,一下接一下。
“朱家皇帝……未必非保不可。”
屋里没人再说话。
福州城还挂着隆武旗,宫里还在为陈谦之死写诏书。
可郑府的算盘,已经拨到另一页了。
——
北京,紫禁城偏殿。
电报房的铜铃从早响到午后,纸带一卷接一卷送进来。
南京、杭州、福州、绍兴、桂林、衡州,南方那摊碎瓦片,全在小小案头摊开。
陈怀安坐在御案后,年纪不大,批红的手已练得稳了。
方正化把最新电文递上。
“南京卢象升奏,福州隆武与鲁监国互疑,郑氏水师另遣密使,湖南大顺残部北走,桂林靖江王僭监三日即平。”
孙传庭听完,冷笑一声。
“三皇一寇一海商。”
徐光启抬头:“哪三皇?”
孙传庭掰着手指:“福州一个隆武,绍兴一个鲁监国,桂林那位虽被拿下,余波还在。再加大顺残部,郑芝龙的海船。南方一桌烂席,菜不少,筷子更多。”
宋应星坐在旁边,正翻杭州、宁波船厂接收册。
闻言抬了抬眼。
“烂席也要先断米。没米,谁都唱不久。”
偏殿角落里,电报机沙沙作响。
卢象升的回电从南京传来,由电报员当场译读。
“臣请先取绍兴。鲁监国距杭州太近,钱塘江东岸一日不平,浙江新政一日受牵。士绅观望,海商两头下注,粮价也压不踏实。”
陈怀安没有急着批。
他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把江南地图摊开,指向长江口、杭州湾、宁波、舟山。
“南方不急推。先断海,断粮,断名分。”
殿中安静下来。
孙传庭继续道:“江南刚下,账本还没清,田亩还没丈。若急着打福建、打绍兴,兵锋是快,后头会漏。臣的意思,用江南财税养江南兵站,用杭州湾船厂压郑氏海路,用长江水运把粮、煤、钢、药送到前线。后勤压过去,南方诸王自己会先喘不过气。”
徐光启点头。
“名分也要压。南方宗室还拿朱家祖宗做旗,百姓听得糊涂。朝廷该发一篇《告南方宗室书》。”
陈怀安问:“怎么写?”
徐光启早有腹稿。
“主动归顺者,保宗族基本生活,给宅、给米、不得私蓄兵丁。称帝、称监国,继续割据者,按谋逆审判。旧明宗室可以活,但不能拿宗谱征粮、拉丁、害民。”
方正化听到这里,低声道:“这话若发出去,怕是比炮还扎人。”
孙传庭接了一句:“扎的就是他们那层皮。”
宋应星把船厂册子合上,插话道:“海上也能动了。杭州、宁波旧船厂已接收,船匠七百余,熟练木工、铁工三百多。现代工程兵给了图样,三个月内,可改蒸汽辅助炮艇二十艘,浅水巡逻舰六艘。先不求大舰,装机关炮、无线电、探照灯,能夜航,能护粮,能截哨船。”
贺文不在北京。
若人在,八成要抱着账册骂娘。
陈怀安想了想,提笔批下。
“准。设大夏水师筹备处,宋应星总理造船,江南军管府协办。卢象升统海防军务。杭州湾、宁波、长江口为第一线。”
他又拿起徐光启拟好的诏稿,加盖监国朱印。
“《告南方宗室书》,明发天下。”
印泥落纸,殿中几名老臣互看一眼。
这不是劝降文。
这是给朱家剩下那些王爷画线。
线内有饭吃,线外等着上公审台。
陈怀安接着道:“江南各府,开始第一次人口与田亩普查。户部、审计司、军法队同行。报人不报田、藏佃户、烧契册者,从重。”
徐光启轻叹:“这一刀,落到士绅根上了。”
孙传庭道:“早晚要落。陛下说过,天下不是打下来就算完。田在谁手里,人给谁交租,税从哪收,这才是朝廷命门。”
偏殿外,秋风卷过石阶。
北京的铁令,沿电线南下。
杭州湾。
第一艘改装炮艇下水时,船厂里围满了人。
旧明船工、郑氏降商、现代工程兵、大夏水兵混在一起,谁看谁都不太顺眼。
老船工摸着灰漆船身,嘀咕:“船不高,帆不大,能打海仗?”
工程兵拿扳手敲了敲机关炮座。
“你管它高不高,打得中就行。”
郑氏降商站在一边,酸溜溜道:“海上可不是河沟,风浪一来,纸上规矩全散。”
赵维海正检查无线电,听见这话,把耳机摘下。
“所以要试。试坏了改,改完再试。海上老规矩好用,大夏就学;不好用,就换。”
船头刷上两个黑字。
定海。
宋应星从南京赶来,看着那两个字半晌,道:“名字压得住。”
赵维海笑道:“先别夸。今晚跑一趟,别沉就算开门红。”
第699章 钱塘破晓
杭州湾入夜后,潮声压着船厂的铁锤声。
“定海”号停在码头外侧,灰漆船身矮矮一截,船头机关炮蒙着油布,桅杆上没有旧式号旗,只挂一盏遮光灯,灯罩压得极低。
老船工蹲在缆桩边,瞧了半天,憋出一句:“夜里不打旗,不敲鼓,船怎么认路?”
赵维海戴着耳机,正在调电台,闻言回了一句:“靠嘴。”
老船工愣住。
旁边工程兵笑骂:“靠电台的嘴。岸上一喊,船上就听见。别把赵顾问当神仙,他也怕搁浅。”
老船工更不信:“海上风一大,喊破喉咙也听不见。”
赵维海把耳机递给他。
耳机里沙沙响了两下,岸台传来报数:“定海,定海,航道灯一号可见,向东偏南二十度,潮位三尺七。”
老船工把耳机摘下来,瞪着那只黑乎乎的木盒子。
“这里头有人?”
“没有人,有规矩。”
赵维海懒得多解释,抬手下令:“解缆,出港。灯全遮住,岸台引导,按夜航表走。”
定海号轻轻离岸。
没有鼓点,没有旗手喊号。
船上水兵按口令转舵,机舱里柴油机低低响着。
岸边遮光灯一明一灭,电台报着航道、潮位、风向。
旧船工扒着船舷,脸上那点不服气,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
船在黑水里转了两圈,避开暗桩,穿过浅滩,又稳稳靠回码头。
赵维海摘下耳机:“记录,夜航合格。明晚加机关炮移动靶。”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不靠旗鼓也能走夜海……郑家那帮老海狗,怕是要睡不安稳。”
工程兵拍了拍船身:“先别吹。它今晚没沉,就是祖宗保佑。”
老船工立马瞪他:“这是大夏船,少说晦气话。”
码头上笑声散开。
同一夜,绍兴府旧署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福州传来的急报摆在案上。
陈谦被斩。
朱以海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翻页。
殿中官员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国维道:“殿下,福州这是要逼东浙低头。”
朱以海把信拍在案上。
“低头?他朱聿键杀我使者,还要我奉他的年号?做梦。”
礼官出班:“殿下,福州既先绝情,我东浙不可再让。臣请明发檄文,痛斥隆武杀使之罪。”
另一人接得更快:“还要严查通夏者。杭州那边的小册子、告示,已经传到宁波、台州。若不杀一批,人心要散。”
这句话一出,堂上不少士绅代表来了精神。
所谓通夏者,谁都能猜到指的是谁。
那些偷偷向杭州递信的海商。
那些把盐引旧账藏在船底的富户。
还有几家早年同马士英、阮大铖往来密切,怕大夏审计官顺藤摸瓜的旧门第。
他们比朱以海更怕杭州。
大夏的刀未必砍头,账本却能挖祖坟。
一个绍兴大族的族长站出来:“殿下,东浙若要守,须先清内奸。凡与杭州军管府通信者,田契封存,家丁缴械,盐引停用。”
张国维看了他一眼:“封存谁的田契?”
那族长卡住:“自然是通夏者。”
“谁定通夏?”
“由监国府……”
张国维打断:“监国府若今日随你们查海商,明日海商也能说你们私藏佃册。到时候绍兴城里不用夏军渡江,自己先把自己拆了。”
堂上静了片刻。
朱以海脸上火气未退,却也没昏到听不懂。
张国维继续道:“殿下,东浙兵粮不足。水营欠饷四月,炮台火药多有霉坏,士绅愿写檄文,愿出族丁巡街,可真要掏银粮,一个个都说祖产艰难。若大夏渡江,钱塘不是纸上几句忠义能守住的。”
那族长脸上挂不住:“张公何必长他人志气?我等岂是不愿出钱,只是钱粮须有章程。”
“章程就是先交粮。”
张国维一句话堵回去。
朱以海起身:“够了。传令各营,整军守钱塘江。宁与福州断,不向大夏降。通夏之事,查,但不得借机私仇相攻。水营欠饷,先从府库拨一批。”
户房书吏小声道:“府库现银不足两千两。”
朱以海看向堂上士绅。
堂上忽然咳嗽声多了起来。
张国维低头看着地砖,没再说话。
钱塘江西岸,杭州前线营地灯火通宵。
北京铁令已到。
先取绍兴。
周启明把电文压在地图一角,拿红笔圈住东岸沙洲、炮台、火船泊位。
参谋问:“按旧法,明日重炮压过去?”
周启明摇头:“不打城。先封江,再喊话,再贴账。”
“贴账?”
“对。鲁监国兵饷欠几月,粮仓账面多少、实存多少,水营谁吞饷,炮台火药几成能用,全贴出来。炮打炮台,告示打人心。”
贺文若在这里,八成要喊一声同行。
次日清晨,大夏宣传船沿江慢行。
铜喇叭朝东岸喊话。
“杭州米价,一斗二十文,按户限购,老人幼童优先。”
“降兵投夏,先领两月粮饷。旧罪查明,杀民抢粮者公审,清白者入整训营。”
“水营船户交图有赏,藏火船、烧民船者同罪。”
东岸水兵站在炮台后,听得脸上发僵。
有人低声问:“两月粮饷,真给?”
旁边老兵骂:“你问我?我还想问他们。”
夜里,答案自己划了过来。
绍兴水营把总何六带着二十余人,偷了一条小船,从芦苇荡里摸到西岸。
船刚靠近,就被探照灯照住。
“缴械,上岸,跪下登记。”
何六把腰刀丢到泥里:“别打,我们投夏。图在我怀里。”
他交出的东西不少。
水下木桩图。
火船停泊点。
东岸三座炮台火药存量。
还有一本水营欠饷册,边角油污厚得能刮半两下来。
周启明翻了几页,问:“你为何来?”
何六答得干脆:“饿。再守下去,先饿死,后被大夏打死,不划算。”
“家眷呢?”
“在东岸。求大夏过江后别让人报复。”
周启明把册子递给军法官:“登记。先发粮饷,家眷名单另列。若图是假的,按奸细处置。”
何六点头:“图若假,我自己把头摘下来。”
军法官抬头:“别吹,头只能砍,不能摘。”
旁边几个投降水兵本来腿软,听到这句,倒有人憋不住笑了。
绍兴那边很快得知泄密。
张国维连夜查营,查出十几名船户私藏大夏告示,三名水兵收过西岸传来的银元,还有两个炮手把火药受潮的事告诉过亲戚。
主战官员嚷着全杀。
张国维看着名单,问:“杀完谁守炮台?”
无人答。
“欠饷四月,你们不给饭,还要他们拿命守口。世上没这么便宜的忠义。”
消息被压下。
可压消息,不等于堵住洞。
八月初二,钱塘潮落到最低。
天未亮,定海号带着六艘改装炮艇滑出杭州湾。
岸台报潮,电台传令,遮光灯在雾里点出细线。
周启明站在前沿指挥船上,盯着怀表。
“三更三刻,开火。”
炮艇先打火船。
机关炮扫过停泊点,火油桶、竹篷、缆绳被打得乱成一团。
几条鲁军火船还没解缆,便在浅水里翻歪。
东岸炮台这才反应过来,旧炮吐出几团白烟,炮弹落进江水,离炮艇还差老远。
测距员报数。
大夏野炮点名。
第一座炮台哑了。
第二座炮台的炮手刚装药,炮位旁土墙被掀翻,几名守军丢下火绳往后跑。
第三座更干脆,开了两炮后,旗杆先倒。
周启明下令:“不许打村。只打炮台、火船、军械棚。”
江边几个村子门窗紧闭。
百姓躲在屋里,听见炮声全往江岸去,没人出来帮鲁军抬炮,也没人给守兵送水。
旧朝的旗,到了饭碗面前,轻得很。
工兵趁机推浮筒下水。
一节节渡板搭向东岸沙洲,步兵踩着泥水往前压。
机关炮封住芦苇荡,盾车卡住渡口。
鲁军几队水兵想反冲,被火力压回堤后。
何六站在西岸临时棚里,看着大夏兵登洲,低声道:“那边木桩少,能走。”
军法官看他:“你倒积极。”
何六苦笑:“我娘还在绍兴。你们早点过去,她少挨几天饿。”
绍兴府内,急报一封接一封。
“东岸沙洲失守!”
“火船营被毁!”
“北炮台失声!”
朱以海命各营救援。
结果两营原地未动。
一营回报:军饷未发,兵丁哗噪,需先安抚。
另一营更直:火药不足,不能出战。
朱以海把回报摔在地上:“这是抗命!”
张国维捡起纸,看完后只说:“殿下,崩的不是军令,是账。”
堂上没人接话。
钱塘江东岸,天色发白。
周启明踩上沙洲,靴底全是泥。
他接过通讯兵递来的话筒,电台里沙沙两声,杭州岸台接通。
他看向东面的绍兴方向。
城还远。
门已经开了。
“杭州,杭州,我是前锋。”
“钱塘已破,绍兴门户开。”
——
钱塘破晓的消息传进绍兴时,府署里先乱的是脚步。
外头还没见夏军旗,城里几家大宅已经忙开了。
前厅照旧挂着“忠义传家”的匾,后院却把田契、银票、族谱往暗箱里塞。
箱底垫油纸,上头铺旧衣,最上面再放几本《春秋》,装得比祖坟还讲究。
沈家管事催车夫:“去宁波,不走官道,走小路。”
车夫问:“老爷不是说与绍兴共存亡?”
管事瞪他:“共存亡是写给外人看的。你赶车,不赶嘴。”
另一边,叶家祠堂里,族老还在训话。
“鲁监国在,东浙正统在。我叶氏世受国恩,岂可先逃?”
话刚说完,旁边小厮抱着木匣进来:“老太爷,三房的盐引、田契都收好了,二奶奶问银票放哪辆车。”
祠堂里静了半拍。
族老咳了一声:“放第三辆。记住,车帘别用绸子,太招眼。”
绍兴府堂上,朱以海召集朝议。
外头鼓声乱,堂内吵得更乱。
主战派拍案:“钱塘一失,正该闭城死守。若今日开城,鲁监国二字还有何体面?”
海商出身的参议吴茂站出来,话说得很直:“体面能挡机关炮?杭州没屠,南京没屠,扬州也没屠。夏军开城先封仓、平米价。绍兴若硬守,炮一响,先死的是城南穷户,不是诸公宅里的太太小姐。”
有人骂道:“你这是通夏!”
吴茂冷笑:“我通不通夏另说。你家昨夜往台州送了四辆车,要不要我报一报车上装的是什么?”
那人脖子一缩,嘴还硬:“家眷暂避兵灾,与你何干?”
张国维坐在一侧,额角压着疲意。
他把钱塘急报摊开:“东岸炮台失,火船营毁,水营已有把总投夏。绍兴守不住。”
堂上吵声一低。
张国维继续道:“我意,护监国退台州、宁波。那里有海路,尚可联络郑氏水师。若郑芝龙肯出船,东浙还有周旋余地。”
话音刚落,吴茂便问:“张公,郑芝龙真会为鲁监国出船?”
这话扎人。
堂上无人接。
谁都听过福州那边的传闻。
第700章 鲁王夜奔
郑氏水师口称隆武朝廷,手里攥着海税、船队、炮位。
连朱聿键催兵都催不动,何况绍兴这边还不奉隆武年号。
朱以海坐在上首,手按案沿:“郑芝龙不出船,东浙便不用守了?”
吴茂低头:“殿下,民不怕换旗,怕断粮。”
这句把堂上那层忠义纸戳了个洞。
午后,城中又多了小册子。
《东浙三千两余账》。
纸粗,字整,标题还缺德。
头一页便写陆清源犒师银案,三千两如何出府,哪营领了多少,哪营没领到,二十七只银箱又如何不翼而飞。
后头更狠,列各营欠饷四月,水营账上三千人,实点一千二百六十七;炮台火药五十桶,能用不足十七桶;绍兴几家大户借鲁监国名义把佃户改成族丁,田亩少报三成。
茶馆里,有人念到“族丁五百,实为佃农三百七十二,余者纸上壮丁”时,满堂哄笑。
卖馄饨的老汉端着碗听完,骂了一句:“这账写得比我馄饨摊还细。我要敢把二十个馄饨写成五十个,客人能把锅掀了。”
掌柜忙压声:“少说,官差会抓人。”
老汉不服:“抓我干什么?我没欠军饷。”
小册子传得快,差役撕得更快。
撕完一条街,下一条街又贴上。
有人还在城门洞里贴了张纸,字歪得很:
“大夏来了先问米价,不问年号。”
守门兵看了半晌,没撕。
旁边同伴问:“留着作甚?”
守门兵摸了摸肚子:“我也想问米价。”
城内几家大户趁乱抬粮价。
上午一斗米三十文,下午涨到六十,傍晚有人喊一百文。
米铺门口排着人,掌柜拿算盘拨得啪啪响。
“嫌贵别买,明日更贵。”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骂也没力气。
城外,大夏前锋营收到消息,周启明当场写令。
“传到城里去。绍兴开城后三日内设平价粮铺,一斗二十文,按户限购。囤粮、烧账、毁仓者,按南京旧例公审。纵兵抢铺,斩。”
宣传船沿河喊了一圈。
喊到城南时,河边船户听得最清楚。
“南京旧例”四个字,比刀还管用。
沈、顾两家在南京挨查的事,早随商船传遍东南。
不是吓唬,是真查。
谁家仓里几石粮、欠税几两、短斗几年,贴在贡院前让百姓看。
这比杀头还难受。
夜里,绍兴府堂灯还亮着。
朱以海已经换下朝服,穿了便衣。
桌上摆着两只小箱,一只装印信文书,一只装银。
多余的带不了,也不敢带。
带多了,路上先招兵。
张国维进来:“东门已打点好。焦把总愿护送二十里。台州那边尚有船。”
朱以海问:“城中诸臣呢?”
张国维没答。
有些人还在堂上喊死守,有些人已经出城,有些人在等大夏入城后递名帖。
乱世里,忠义有时像雨伞,晴天撑给别人看,真下雨了,各人先找屋檐。
朱以海站了片刻,道:“走。”
三更,东门小开。
一队人无灯出城。
张国维骑马在前,朱以海坐在车中,车轮裹布。
城墙上几个守兵看见了,也装没看见。
有人低声问:“那是监国?”
老兵回他:“你要追?追上了,他给你发饷?”
那人不吭声。
朱以海出城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守将钱肃把城防图、粮仓册、军械库钥匙摆在案上。
副将问:“将军,真开?”
钱肃看着外头黑压压的街巷:“监国走了,士绅跑了,粮价涨了。还守什么?守给米铺掌柜看?”
天将亮,绍兴西门大开。
钱肃带兵出城,跪献城防图。
周启明骑马到城门前,没有鼓乐,也没有喊杀。
他接过钥匙,只问三件事。
“粮仓在哪?”
“火药库在哪?”
“城中哪几家囤粮?”
钱肃愣了下,赶紧指人带路。
大夏军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追人,也不是搜宅。
封仓。
城门口的旧旗还没落干净,粮仓、府库、火药局外已经站上了大夏兵。
封条一贴,军法官、绍兴旧吏、商户代表三方签押,谁也别想半夜伸手。
军法队沿街贴告示。
工兵占城门,步兵收缴火器,医兵在府学前支棚,几张折叠床一摆,伤兵、老弱、逃难妇孺按号排队。
一个旧衙役看着那张“扰民者斩”的告示,忍不住嘀咕:“这字贴得也太早了。”
旁边大夏军法官回了一句:“晚了就有人手痒。”
话音刚落,城西布铺就出了事。
两名旧兵趁乱撬开门板,刚把两匹细布扛上肩,巡逻队从巷口堵了进来。
两人还想说是“奉命征用”,布铺掌柜跪在门槛里,话都说不利索。
军法官把人押到街口,当场问清。
没有废话。
案情记档,赃物清点,苦主签字。
两颗脑袋落地时,围观百姓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喊冤。
布匹原封归还。
铺主抱着那两匹布,呆了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早知这么快,我昨夜不该把门板钉死。”
旁边有人小声接:“你钉不钉,差别不大。夏军连门板钱都省了。”
街上憋出一阵低笑,很快又收住。
不是不怕。
是怕里头,忽然多了点踏实。
上午,平价粮铺开张。
城南百姓排队领牌,老人、幼童、病户排在前头。
大夏粮官把米斗倒扣在桌上,当众验斗底。
几个绍兴老粮户凑上来,伸手摸了又摸。
斗底没垫木片。
斗沿没削薄。
连秤砣都拿铜尺量过。
卖馄饨的老汉排到前头,拎着米袋出来,特意掂了两下,冲旁人嚷:“二十文,足斗。年号没问,户籍倒问得细。”
旁人笑他:“你不是说没欠军饷?”
老汉把米袋往肩上一扛:“我也没欠米钱。”
后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听见这话,眼圈红了半圈,又赶紧低头看牌号。
孩子盯着米袋咽口水,她拍了拍孩子后背,没说话。
粮铺旁边还摆了张桌。
登记户籍。
姓名、年岁、住处、家中几口、田在何处、佃谁家的地,一项一项写。
有人起初不敢报,怕报了以后加税。
登记的小吏抬头道:“不报也行。日后领粮、看病、分工,册上没名,就别怪衙门认不得你。”
那人把帽子一摘:“我报。我家五口,城南丁字巷,租叶家两亩半。”
旁边老汉乐了:“刚才还说自己住祠堂呢。”
小吏头也不抬:“祠堂能种两亩半?下一个。”
府库里,贺文派来的审计队已经开箱。
绍兴旧账一摊开,屋里算盘声比外头领米还热闹。
带队老吏翻了不到半日,火气先上来。
“鲁监国这朝廷才搭几天棚?账能烂成这样?”
桌上摊着兵册、粮册、犒赏册。
兵册写三万,实点不足九千。
粮仓账面五万石,实存一万二千。
水营饷银列支七千两,账下注着“已发”,可投夏水兵一问,四个月没见铜钱。
更离谱的是,犒赏册上有个“壮勇王二”,同一页领了三回银,按手印的位置却一回比一回小。
年轻审计员拿尺子量了半天,抬头道:“大人,这王二怕是越活越缩水。”
老吏把册子抢过来看,骂了一句:“不是王二缩水,是有人把猪蹄子按上去了。”
屋里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继续查。
一个年轻审计员揉着眼:“大人,这还查不查?从头到尾全是窟窿。”
带队老吏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查。南京都查了,还怕绍兴?记清楚,哪家签押,哪家领银,哪家吃空额。以后上公审台,别让人说咱们冤枉他。”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贺大人说过,烂账也是账。越烂,越要晒。”
绍兴旧吏站在门边,听得额头冒汗。
审计员翻出一张粮仓出库单,指着上头问:“这是谁签的?”
旧吏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叶家三房。”
“粮呢?”
“说是供军。”
“哪支军?”
旧吏闭了嘴。
老吏把纸往旁边一放:“记。叶家三房,三千二百石,名为供军,去向待查。”
又翻一页。
“沈家族丁五百,实点一百七十六。剩下三百二十四人,吃的是纸饭?”
年轻审计员接话:“纸饭也得交税。”
老吏瞪他:“少贫。写。”
府库外,绍兴城头,大夏龙旗升起。
没有万人哭拜,也没有血战到底。
城里人忙着买米、登记户籍、找自家失散的亲戚。
还有人蹲在告示前,把“囤粮公审”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完往自家米缸方向跑。
所谓正统,落到锅里,分量不如一勺米。
朱以海的车队却没这份安稳。
奔台州的第二夜,队伍在曹娥江南岸歇脚。
夜里潮湿,车轮陷在泥里,护卫们饿了一天,火堆也不敢点太亮。
银车停在树下,两名亲兵守着,手按刀柄,眼皮却直打架。
半夜,随行水兵围了上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
后来十几个。
再后来,连守在外围的船户也往这边挪。
张国维披衣出来,见这阵势,脸上的疲色压不住。
“做什么?”
领头水兵把刀插在地上:“张公,我们不杀监国。也不投夏。我们只要银子。”
张国维喝道:“监国在此,谁敢无礼?”
水兵抬头:“张公,四个月没饷了。绍兴守不住,我们跟着走,路上还要吃饭。空手到台州,谁收我们?”
朱以海掀帘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便服。
“放肆!国难至此,还敢抢饷?”
领头水兵低了低头,却没退。
“殿下,监国也得发饷。”
这半句话落下,营地里没人再讲大道理。
几名亲兵想拔刀,被张国维拦住。
真打起来,朱以海未必能活着上船。
水兵砸开两只银箱,分银时倒还排了队。
每人抓一把,谁多拿,旁边人就骂。
“给后头留点,别学绍兴府库那帮爷。”
有人分完银,转身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丢到车辕上。
“这袋留给殿下买米。别说我们没规矩。”
张国维气得要追。
朱以海叫住他。
“罢了。”
两个字说完,他回到车里,很久没再出声。
天亮前,他们赶到海边。
台州来的船停在浅港,帆已经半升。
船工不愿多等,催了一遍又一遍。
“潮要走了,再拖,船出不去。”
朱以海登船时,回头望北。
绍兴方向看不见城,只能见远处天边有一点新升的旗影。
大夏龙旗。
他站了许久,问张国维:“郑芝龙,真会救我们吗?”
张国维没有马上答。
海风掠过甲板,船索摩擦,发出干涩声。
船工又催了一句:“开缆了,再不开,今日只能等下一潮。”
过了好一会儿,张国维才道:“殿下,海上风向,从来不听诏书。”
朱以海没再说话。
船离岸,向台州去。
身后东浙门户已开,前头海路还长。
福州、郑氏、鲁监国,这几块破木板,能不能拼成一条船,没人敢打包票。
而在绍兴府库里,审计队刚从一只暗箱底下翻出一封密札。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郑府亲启。
第701章 舟山断缆
福州,郑府。
绍兴失守的消息送到时,郑芝龙正在看船厂报册。
朱以海夜奔台州,钱塘江东岸尽入大夏,鲁监国的旗从绍兴撤了。
纸上写得短,事却大。
郑鸿逵站在案前,没说话。
郑芝龙把报纸折起,丢到海图旁边。
“绍兴也没守住。”
郑鸿逵道:“大夏炮艇已到舟山外海。宁波几家海商,昨夜派人来问,郑家还管不管这条线。”
“问得好。”
郑芝龙抬手点了点海图,“他们不是问郑家,是问谁能保他们的货船。”
外头隆武朝的催兵使者还在等。
使者带来朱聿键手诏,要郑氏水师北上接应鲁监国残部。
同宗御夏,四个字写得端正。
可诏书后头没有粮银,也没有火药,只盖了一枚新刻的隆武宝玺。
郑芝龙换上官服,进宫回话。
殿上,朱聿键已经压着火。
“绍兴已失,鲁监国退台州。郑卿若再不动,东浙海路便要断在大夏手里。”
郑芝龙拱手:“陛下,臣不敢误国。只是近海风信不稳,台风将起,几艘主力福船船底尚未补完。火药库也缺硝石。贸然北上,水师折在海上,福建门户便空了。”
黄道周站在一旁,听得眉头发紧。
这套话,他已听过三遍。
船底,风信,火药,水手,新帆。
每一条都是真的。
合在一起,便成了不出兵的铁锁。
朱聿键道:“朝廷给你福建海税六成,便是为养水师。如今要用船,郑卿却句句推托?”
郑芝龙抬头:“陛下,六成海税听着多,实到库里不多。各港拖欠,番舶避风,士绅捐银也未足额。水师上万人,吃喝修船,哪一项能赊?臣想问一句,朝廷给过水师几两真饷?”
殿里一下哑了。
这话难听,可账上写着。
隆武内库空,御营半饷还欠着,黄道周卖田押契发米的事,福州城里谁不传?
朱聿键盯着他:“郑卿是在向朕讨价?”
郑芝龙垂手:“臣是在给陛下算海账。海账算错,沉的是船,不是奏本。”
黄道周出班:“国公,鲁监国虽不奉正朔,但大夏已压至台州。若东浙海商全倒向南京,福建日后也难独守。”
郑芝龙道:“黄公说得对。所以臣已令舟山、宁波一线商船南撤,先保船,再谈用船。”
这句话落地,朱聿键脸上的火压不住了。
“南撤?朕叫你北上接应,你先撤商船?”
郑芝龙回得很硬:“商船若被大夏炮艇截了,水师就少一条粮线。陛下要名分,臣要船。名分丢了还能写诏书,船没了,海上连回信的人都没有。”
殿中几个文臣气得要骂,被黄道周抬手拦住。
骂也没用。
郑芝龙手里有船,他就有说这话的本钱。
同日夜,郑府密令走水路出福州。
舟山、宁波、台州外海的郑氏商船,能撤则撤。
哨船不许恋战,信船改小道,粮船入闽江口前不得挂郑字旗。
命令写得细。
细到哪条船带银,哪条船带炮,哪几家海商只许带货不许带人。
可海上已不是郑家的老海。
杭州湾,临时水师营。
赵维海把截获的几份船讯摊在桌上。
“郑芝龙在收路。”
周启明问:“打主力?”
“不打。”
赵维海用铅笔在舟山外海划了三道线,“现在碰主力,吃力不讨好。先咬小船。哨船、粮船、信船,专挑这些。让郑氏每送一封信都得掉块肉。”
旁边老船工听得直咂嘴:“赵顾问,你这打法不讲海上体面。”
赵维海看他:“打仗讲体面,账房会哭。”
老船工乐了:“那就别让账房哭。账房哭起来,比寡妇还能嚎。”
夜里,定海号带三艘炮艇出港。
电台压低功率,岸上只报短句。
潮位,风向,航道。
四艘小船贴着黑水走,灯全遮死。
旧船工蹲在后甲板,手里捏着罗盘,嘴上不服,手却没闲。
子时过后,舟山外海发现目标。
一条郑氏联络船,吃水不深,帆收了一半,船尾没有挂旗。
若按旧法,夜里擦过去也未必看得清。
可大夏岸台早从投降船户嘴里拿到航道,定海号提前卡在下风口。
电台沙沙两声。
“二号向东切。”
“三号封南。”
“定海压上。”
郑氏船发现不对,想转舵钻暗礁缝。
机关炮先响。
子弹扫过桅杆,帆索断了半边,主桅歪下去,船头乱成一团。
郑氏水手还想点火铳,第二轮打在船舷水线以上,木屑飞得满甲板都是。
赵维海拿喇叭喊:“降船不杀!再跑,打舵!”
郑氏船头有人骂了一句闽南话。
老船工听懂了,冲赵维海翻译:“他说你缺德。”
赵维海道:“告诉他,缺德也比沉船强。”
片刻后,白布挂上船头。
大夏水兵登船,缴火铳、封舱、查人。
船舱底下搜出两只油纸包,一包写“台州吴号亲收”,一包写“福州总柜密”。
军法官拆开看了两页,眉头一挑。
“好家伙,郑国公这算盘打得比炮艇还快。”
密信送到南京时,卢象升正在看绍兴审计初报。
贺文也在,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
他翻完郑氏密信,先骂了一句:“三头下注,他也不怕算盘珠子崩脸上。”
信里写得清楚。
给隆武朝的,是臣忠国难,水师整备。
给台州海商的,是海路可保,勿急投夏,鲁藩尚可周旋。
给南京这边的,是愿修好,不截商船,可议归命,只求保郑氏船队与海贸旧权。
三封信,三副脸。
卢象升看完,没急着拍案。
“全放出去,郑芝龙便没路退了。”
贺文道:“留他退路?”
“留退路,才有人往里钻。”
卢象升抽出其中几句,“先传这一段。郑氏主力未便北上,台州诸船自行避祸。再传一句,福建水师保闽不保鲁。”
贺文懂了。
不把郑芝龙一次打死,先让台州、福州、泉州自己吵。
当天,锦衣卫带着小抄散进东南各港。
台州茶馆里,鲁监国残部的把总刚喝半碗劣茶,就听隔壁船客念:“郑氏主力不北上,海路各自保命。”
把总把茶碗一扣:“胡说!郑国公答应接应。”
船客把纸推过去:“你自己看。字我不识几个,账我会算。郑家若真来,早该到外海了。”
台州营中,当夜便有人开小船往大夏水师营送信。
张国维气得把两名逃兵绑在辕门前,却没下令斩。
斩了也挡不住。
海商最会嗅风。
风向一变,他们比官军先解缆。
福州也炸了锅。
朱聿键召郑芝龙入宫,案上放着那张小抄。
“郑卿,这也是台风吹出来的?”
郑芝龙看了一眼:“大夏挑拨。”
“朕问你,郑氏主力到底北不北上?”
郑芝龙道:“水师缺饷,缺火药,缺修船银。陛下若今日拨足,臣明日点船。”
朱聿键拍案:“你拿朝廷当钱庄?”
郑芝龙也不退:“臣拿水师当家底。家底败了,朝廷给臣陪葬么?”
殿上吵得难看。
黄道周夹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御营欠饷册。
朱聿键要名分,郑芝龙要海税,鲁监国要救兵,大夏要账本。
最可怕的是,大夏每次开口,偏偏都问到命根上。
当夜,郑府出事。
库房账房林有德吊死在梁上。
人是巡库小厮发现的。
脚下倒着一只凳,旁边墨迹未干,账箱被打开。
清点之后,少了一册海税副账。
郑芝龙赶到库房,只看了一眼,便问:“谁最后见过他?”
账房们跪了一地,没人答得出。
郑鸿逵低声道:“会不会是大夏锦衣卫?”
郑芝龙没说话。
福州宫里也得了报。
朱聿键听完,冷笑:“死人灭口,账册失踪。郑家倒是会给大夏栽赃。”
黄道周站在殿下,没接。
这事谁做的,眼下说不清。
可不管谁做,郑氏的账已经漏了洞。
第二日清晨,南京行辕。
卢象升刚洗过脸,亲兵送进一只油纸包。
没有署名。
封皮上只写四个字。
郑氏命门。
贺文拆开看了两页,整个人坐直。
福建海税、番舶抽成、私港银数、水师空额、商船挂名、给福州官员的礼银。
一条条,全在册上。
贺文把册子合上,骂得很轻。
“这不是账本。”
卢象升问:“是什么?”
贺文把油纸重新压好。
“是郑芝龙的裤腰带。”
——
南京行辕,灯油烧到半截。
贺文把那册郑氏海税副账摊在桌上,越翻,脖子越硬。
账册不厚,却要命。
番舶入港抽成、私港泊银、火器折价、硝石采买、红毛商人赊炮款、倭船走私银,条条列得清楚。
郑家不是没账,恰恰相反,账做得比许多州府还细。
细到哪一年哪艘荷兰船入港,卸了几门铜炮,换走多少生丝、瓷器、白糖,都有签押。
卢象升看完半卷,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崇祯十六年,番舶炮银折入水师库,二万七千两。”
贺文接话:“这一笔够养一个营半年。再往后看,还有红毛火绳枪、硝石、铅子。郑家这哪是海商?”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这是漂在海上的户部。”
屋里几个参谋都笑了,笑完没人轻松。
郑芝龙多年私收海税,私养水师,私买火器。
说白了,福州隆武朝廷坐在郑家的船板上,船板底下全是银窟窿。
卢象升道:“不急打。先把账本变成刀。”
贺文揉了揉眼:“刀口朝哪边?”
“朝福州。也朝泉州、漳州、宁波那些海商。”
当晚,锦衣卫抄出小册子。
题名很直:《郑氏海税真账》。
册子不全放,只放几页最扎人的。
福州陈家替番舶保货,抽银三千两。
泉州林号私卖硝石,折郑府水师炮银。
郑府账房林有德,经手番舶税、私港银、礼银三项,十年数目逾二十万。
没有废话,全是账目、年月、船名、人名。
这东西比骂文狠。
骂文能辩,账目不好辩。
尤其上头有签押,有货号,还有谁家码头卸的货。
福州茶馆里,有人念到“陈家收番舶保货银三千两”时,掌柜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了。
旁边卖鱼的乐了:“三千两?我卖三辈子鱼,也攒不出人家一张收条。”
掌柜瞪他:“少说两句,那是陈老爷家。”
卖鱼的把鱼篓往脚边一踢:“陈老爷家要是清白,怕什么?我这鱼腥得明白,账也明白。”
官差来撕册子,刚撕完东街,西街又贴上。
撕到最后,差役也骂。
“写册子的缺德,贴册子的腿快,咱们欠饷还要满城跑。”
这话传进宫里,朱聿键没有发火。
他把小册子从头看到尾,越看,案上的烛火越短。
黄道周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
“陛下,这册子不能全信。”
朱聿键抬头:“哪些不能信?”
黄道周答不上来。
有些事,福州官场早有耳闻。
郑家收海税,郑家养船,郑家给士绅分润,郑家同红毛人买炮。
大家过去不说,是因为朝廷离不开郑家。
现在大夏把账摊到街上。
遮羞布变成擦桌布。
朱聿键把册子合上:“拟旨。”
黄道周抬头。
“福建水师海税,六成入朝,四成留水师。郑氏船册、炮册,交兵部复核。各港番舶入税,由朝廷差官同水师共验。”
殿内几名官员听得精神一振。
有人还想添一句“郑氏家丁归御营节制”,黄道周看了他一眼,那人把话吞回去。
饭要一口口吃,刀也要一寸寸进。
旨意送到郑府时,郑芝龙正在会客。
第702章 福州逼宫
来的是几家泉州海商,个个满头汗。
小册子把他们点了名,谁也睡不踏实。
郑芝龙看完旨意,把纸放在桌上。
“朝廷要复核船册。”
郑鸿逵问:“兄长怎么回?”
郑芝龙没急着回,他看向传旨太监。
“臣领旨。只是水师海税若抽走六成,船粮、火药、帆索、水手月银从何处来?水师一散,福建海门谁守?”
太监道:“陛下旨意,国公照办便是。”
郑芝龙笑了一下,不热,也不冷。
“水师不是纸船。纸上六成入朝,海上就得有人饿肚子。饿到最后,船不走,炮不响,番舶不来。到那时,朝廷要六成,六成从哪里生?”
这话听着恭顺,落到宫里,等同一句:不给我海税,水师便散。
朱聿键听完回报,把手边砚台推开。
没砸。
砸砚台不能发饷。
偏偏御营又来了。
几百名御营兵聚在宫门外,不敢闯,也不肯走。
前头几个把米袋倒在石阶下,里头只有半袋糙米,还混着碎壳。
“黄公,俺们不是要反。”
“家里断锅了。”
“郑家有银,朝廷无米,这算什么世道?”
这句话一喊出来,宫门内外都安静了一阵。
黄道周赶到时,门房都快哭了。
他家已经没什么可卖。
田契押了,首饰卖了,旧绸也折了价。
再卖,就只剩书。
可书不能下锅。
他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些兵。
“朝廷会筹饷。”
人群里有人回:“黄公,您上回也是这么说。我们信您,不信账。”
这话不难听,却比骂人更伤。
福州士绅呢?
闭门。
前日还上表“愿同社稷共存亡”的几家大族,今日门口都挂了病牌。
问银,说祖产艰难;问粮,说去年海风坏仓;问族丁,说乡下盗起,不便调动。
他们怕大夏查账,也怕郑氏倒台牵出海贸旧账。
两头都怕,最好的法子就是装死。
朱聿键忍到夜里,叫来黄道周。
“查郑氏海税库。”
黄道周没接话。
朱聿键道:“福州城内有郑氏银仓。朕不夺水师,只查一处海税库。拿到银子,先给御营发饷。”
“陛下,动了银仓,就是动郑家命根。”
“朕的命根已经被他攥在手里了。”
这句话说完,殿里没了杂音。
黄道周领命。
夜半,御营出动。
人数不多,八百。
挑的都是还能守军令的人。
黄道周亲自带队,目标是城东郑氏海税库。
可队伍刚过两条街,前方火把已亮。
郑氏家丁封住街口,水师兵站在仓门前,火绳枪排成两列。
仓门上挂着郑字灯笼,灯下刀枪明晃晃。
御营也拔刀。
有人点火绳,火星落到地上,烧出小小黑点。
福州城一夜没睡。
街边门缝里,全是眼睛。
茶馆掌柜抱着账本躲在柜后,嘴里念叨:“别打,千万别打,打起来茶钱没人付。”
卖鱼的缩在巷口,低声回:“你还惦记茶钱?我鱼还没卖完。”
仓口,郑鸿逵骑马而立。
街口两侧,全是郑氏家丁。
火绳枪排成两列,枪口压得不算高,却也没朝地。
仓门内还有水师兵,肩上披着旧棉甲,腰刀磨得发亮。
仓门上那盏郑字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光落在石板上,一截一截。
御营这边更寒酸。
甲衣不齐,队列也没郑家家丁那么齐整。
可人饿急了,反倒容易出事。
前排几个兵握着刀,手背上青筋鼓着,肚子里空,火气便顶到嗓子眼。
黄道周下马。
他没有带甲,青袍下摆被泥水溅了半幅。
身后御营校尉想劝他别往前走,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两军中间。
郑鸿逵先开口。
“黄公,夜领兵围郑氏银库,这是何意?”
黄道周抬头看了仓门一眼。
“奉旨查海税。”
郑鸿逵勒住马缰。
“海税归水师支用,朝廷早有成议。黄公若要查,也该白日递文书,叫户房、兵部、郑府三方会验。夜里带兵来,传出去,福州百姓要怎么想?”
“百姓怎么想?”
黄道周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举在灯下。
“百姓已经在茶馆里念完了。番舶银、私港税、硝石账、炮银折价,哪一笔不是郑府签押?朝廷给你们海税,是叫你们御敌,不是叫你们养成国中之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街边门缝里有人探头,又赶紧缩回去。
黄道周把册子合上。
“拥君而困君,口称忠义,手捂银仓。郑家要把隆武朝廷逼成什么?郑府账房的印房么?”
郑氏家丁那边起了低低的骚动。
有人看向仓门,有人把火绳往后挪了半寸。
郑鸿逵面上挂不住,手压在马鞍上。
“黄公慎言。郑家若无船,无炮,无水手,福州早被海盗、番舶、乱军撕开口子。朝廷坐在福州,靠的也是这道海门。”
黄道周道:“海门是朝廷的海门,不是郑家的后门。”
这句话一出,御营里有人低声叫好。
郑鸿逵身后的家丁也有人骂了一句闽南话,前排火绳枪往前探了探。
黄道周转身喝住御营。
“谁也不得先开火。今日先开火者,便是福州罪人。”
御营里有人急了。
“黄公,咱们没米!”
“没米也不能先烧福州。”
那兵咬着牙,还是退了半步。
黄道周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很清楚,御营这八百人里,真愿为隆武朝廷死节的有,更多的是被半袋糙米吊着命的人。
今天只要有一颗铅子飞出去,郑氏家丁还击,福州城的血债便会先记在朝廷头上。
更麻烦的是,大夏水师还在北边看着。
人家连炮都不必放,只要把福州内乱的小册子往宁波、泉州一撒,东南海商第二天就能改旗。
城头换旗,往往先从账本换主人开始。
黄道周懂。
郑芝龙更懂。
远处马蹄声急,街尾火把让开一条道。
郑芝龙来了。
他没穿甲,只披一件外袍,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
人到仓口,他先看黄道周,再看御营,最后才看自家火绳枪。
“都收了。”
郑鸿逵急道:“兄长!”
郑芝龙只丢出两个字。
“收了。”
郑氏家丁退半步,火绳未灭,枪口却不再指人。
御营那边也松开一截。
有人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刀柄滑得握不稳。
旁边兵丁小声嘀咕:“早知道围银库这么吓人,还不如去围米铺。”
另一个回他:“围米铺你也没钱买。”
前头校尉瞪过去,两人闭嘴。
郑芝龙下马,对黄道周拱手。
“黄公为国辛苦,郑某明白。朝廷缺饷,郑家先借银三万两,明日送入内库。海税库不必查了,免得城中误会。”
黄道周看着他。
“借?”
“借。”
郑芝龙答得很稳。
“水师也要吃饭。帆索、火药、水手月银、船底修补,哪项不是银子?黄公查账可以,若今晚查成抢仓,福州明日就没朝廷,只有乱兵。”
黄道周没有接话。
他背后那些御营兵听到“三万两”,脸上倒先松了些。
三万两不算多,却够先发一次饷。
穷兵不管海税归谁,先问锅里有没有米。
这就是郑芝龙的老辣。
退一步,拿银子堵住御营的嘴。
再写一个“借”字,把隆武朝廷钉在债条上。
黄道周把小册子收入袖中。
“银子明日辰时前入内库。迟一刻,老夫还来。”
郑芝龙道:“郑某不敢误时。”
黄道周转身上马,带御营撤走。
队伍走过街口时,茶馆掌柜从柜后探出脑袋,见两边没打起来,长长吐了口气。
卖鱼的蹲在巷子里,抱着鱼篓道:“掌柜,明日还开张不?”
掌柜骂道:“不开张你还我茶钱?”
卖鱼的嘿了一声。
“那就开。福州没打烂,鱼还能卖。”
这句闲话,很快淹在脚步声里。
第二日,三万两银子送入内库。
银箱一落地,户房小吏便围上来点数,算盘打得飞快。
御营发了一次饷,宫门外聚着的人散了。
兵丁拎着米袋回营,路过黄府门口时,有人特意停下,朝门内拱了拱手。
门房看见,没吭声。
黄道周也没出来。
他正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借银文书。
纸上写得漂亮。
“郑氏暂借内库银三万两,以济军饷。待海税足额,朝廷归还。”
暂借。
归还。
两个词摆在一处,薄薄一张纸,比昨夜仓口的火绳枪还扎人。
朱聿键拿到银子后,也没有高兴。
御案上放着同样一份借银文书。
他翻了两页奏本,又放下。
殿里安静,外头风吹帘角,纸边轻轻抖。
黄道周入殿时,朱聿键问了一句。
“黄卿,朕是拿到了银,还是又卖了一寸朝廷?”
黄道周站了很久。
“陛下,今日若不拿这银,御营先散。拿了,账上多一笔郑氏债。两害相权,只能先让兵吃饭。”
朱聿键把文书压在砚台下。
“兵吃饭,朝廷欠债。郑芝龙给朕上了一课。”
黄道周道:“这一课,南京那边怕也看见了。”
朱聿键没有再说。
大夏最爱看账。
福州昨夜没有流血,可多了一张借据。
落在大夏审计官手里,又是一把新刀。
郑府内,气氛也不松快。
郑鸿逵压着火。
“兄长为何退?黄道周只带八百御营,真要硬拦,他们连仓门都摸不到。”
郑芝龙把外袍脱下,丢给随从。
“摸不到仓门,能烧半条街。御营饿,朝廷穷,皇帝已经想夺仓。今日不退,福州先乱。大夏水师还在北面,咱们不能把城打烂给他们看。”
郑鸿逵道:“可三万两送出去,还写借银,皇帝日后更想查。”
“他本来就想查。”
郑芝龙走到海图前,手指按在福州外海。
“昨夜不是黄道周一个人来,是朱聿键在试我们。试郑家敢不敢对御营开枪,试海税库能不能动。我们退了,他会以为还有下次。我们不退,他今晚就能写讨逆诏。”
郑鸿逵问:“那以后呢?”
郑芝龙看着桌上的海图。
“以后,他不会甘心。我们也不能再信他。”
屋内账房缩在角落,不敢插嘴。
郑芝龙抬手点了点宁波、舟山、台州三处。
“传信各港。商船再往南收,信船改走小道。福州这边,账册分开藏。朝廷问海税,给半册;大夏问海税,先给摘要。谁再把整本账带在身上,剁手。”
账房吞了口唾沫。
“国姓爷,若南京那边拿副账逼问……”
郑芝龙转头看他。
“那就问他们肯不肯给郑家一条活路。大夏不爱虚礼,爱账。那就跟他们谈账。”
南京电报是在午后到的。
电文很短。
绍兴已定,台州鲁监国残部摇摇欲坠。
大夏水师筹备处请令,南压福建海口。
卢象升读完,把电文递给贺文。
贺文一夜没睡,眼底全是红线。
他看完后,揉了揉眉心。
“福州那边自己掐脖子,咱们这边再收海口。挺好,炮省了,账又多了。”
卢象升在地图上圈住福州外海。
“传令杭州湾、宁波、舟山各艇队,南下试压。先不打大仗,截信船,查货船,逼郑氏出账。”
参谋问:“若郑氏主力出海?”
卢象升道:“不硬碰。小艇分队夜航,打哨船,断联络,查私货。让他们每送一封信,都要想想值不值一条船。”
贺文抱起郑氏副账,叹了口气。
“又是账。”
卢象升道:“账比炮省钱。”
贺文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
“省炮不省人。等陛下回来,我非请个审计公爵不可。不然这天下打完,封公的骑马喝酒,查账的趴桌断气,没天理。”
屋里几名参谋笑出声。
笑完,电报机又响。
舟山前线传来新讯。
定海号夜间截获郑氏信船一艘,船舱夹层发现福州密札两封,台州海商联名保货帖一册,另有番银三千七百两。
贺文刚走到门口,听见“三千七百两”,脚步又收了回来。
“银子在哪?”
卢象升看他。
贺文咳了一声。
“不是我贪。我是怕他们记错账。”
卢象升把电文递过去。
“那就查。”
贺文接过纸,骂得更小声。
“行,查。大夏统一天下之前,我先统一算盘。”
第703章 隆武被擒
大夏没有从陆路硬砸福建。
卢象升很清楚,山路难走,闽北多岭,真把坦克、重炮往里拖,炮弹还没到,骡马先累趴一半。
所以命令先落到海上。
杭州湾水师南下,定海号带着十几艘炮艇,分段压住宁波、台州、温州外海。
大船不追,小船专咬。
郑氏信船、鲁监国粮船、海商保货船,一旦夜里出港,岸台、电台、探照灯三件套伺候。
老船工看了两回,终于服气。
“这不是海战,这是拿算盘在海上堵人。”
赵维海正给炮艇换枪管,回了一句:“堵得住账,就堵得住命。”
台州先撑不住。
鲁监国残部逃到这里,本想等郑氏水师接应。
结果海面一封,郑家船影没等来,大夏小炮艇倒天天在外头晃。
城中粮价从一斗五十文涨到一百二十文,军饷还欠着。
守军火气没地方撒,最后撒到自己官老爷头上。
夜里,台州南营兵变。
几个游击、粮官正躲在后堂分银,门被踹开时,桌上还摆着欠饷册。
士卒冲进去,不抢别的,先翻箱子。
一个粮官抱着账册喊:“这是军务机密!”
老兵抬脚把他踹翻。
“机密?老子四个月没见饷,你家小妾戴金镯子,机密在她手上?”
几名克扣军饷的官员被绑到城门口,连同城防图、粮仓钥匙一并送给大夏前锋。
周启明接到降表,第一句还是老三样。
“粮仓在哪?火药库在哪?谁家囤米?”
献城士卒愣了愣,随后指着被绑的粮官。
“问他。他比城隍爷都清楚。”
台州开城那天,朱以海已被张国维护着从后港出逃。
小船挤了二十多人,印信、银箱、几捆文书堆在舱底。
逃得急,连鲁监国旗都折断了半截,只能卷在席子里。
海风刮得人脸疼。
朱以海坐在舱内,半日未语。
张国维劝道:“殿下,先退舟山小岛。海上有郑氏旧路,等郑芝龙肯派船,尚能周旋。”
朱以海看向灰蒙蒙的海面。
“他若不肯呢?”
张国维没答。
船在小岛靠岸后,粮更少。
随行兵丁一天一碗稀粥,第二日便有人摸黑下船跑了。
第三日,岛上船户把藏米搬走,宁愿送给大夏登记,也不肯赊给鲁监国。
有人在礁石上贴了张纸。
“郑船不到,米锅先空。”
张国维撕下纸,手上全是盐泥。
骂谁都没用。
卢象升并未派兵追朱以海。
“一个断粮的监国,比一具尸首更能说明事。”
命令转向福建。
温州、福鼎、霞浦沿线,宣传队跟着炮艇走。
安民令贴得比潮水还勤。
开城者,旧官可登记留用,不追普通差役。
军兵缴械,先发粮,再整训。
粮价按官仓平价售卖。
烧账、藏兵、纵兵抢粮者,公审。
告示最后一句最狠。
“福州要捐,郑氏要税,隆武要兵。大夏只要账。”
北福建几个州县看完,先是关门议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人偷偷递降表。
不是怕炮。
炮还远着。
怕的是三头摊派。
福州催兵,郑氏催船税,隆武朝廷又要宗室捐银。
县里士绅算了一圈,发现不归大夏,账也保不住;归了大夏,至少有个明价。
福州宫中收到北线动摇的急报,朱聿键当场决定赴延平督战。
黄道周拦在殿前。
“陛下不能走。福州一空,郑氏更无顾忌。”
朱聿键披着旧甲,龙袍压在甲下,袖口磨出了线头。
“朕留在福州,便是郑家神龛上的泥胎。延平若失,福建内陆尽开,福州照样守不住。”
黄道周道:“陛下亲征,粮从何来,兵从何来?”
朱聿键看着案上那张郑氏借银文书。
“从这张纸上来不了。那就去军前讨。”
郑芝龙来送驾,礼数齐全,船、马、护卫都派了。
粮草却少得可怜,算下来只够路上吃几日。
郑鸿逵私下问:“兄长真让陛下去延平?”
郑芝龙站在码头边,看着船缆解开。
“他想离福州,就让他离。沿海各部传令,不得与大夏主力决战,保船为先。”
“若延平失了?”
郑芝龙没回头。
“延平不是郑家的船。”
朱聿键刚到延平,城中粮官便把密报送到了大夏营里。
守军三千,能打的不足一千。
火药霉坏三成。
粮,十日。
送信的粮官还附了一本册。
册上列得明白:哪营欠饷,哪仓空账,哪位将领领了双份粮。
大夏军法官翻完,评了一句。
“南边这些朝廷,别的本事不多,烂账倒各有祖传。”
卢象升没有下令攻城。
围。
炮兵只打城外军营、火药库、哨楼。
城内民居不碰。
宣传队昼夜喊话,铜喇叭喊到嗓子哑,换人继续。
“隆武不发饷,郑氏不出船,诸位何必陪死?”
“投夏先领粮,旧罪查明,杀民抢粮者上公审台,清白兵丁入整训营。”
“黄公卖田发米,郑府借银收债。谁真给你们饭吃,自己算!”
延平城头的兵听得烦,也听得饿。
第三夜,有人把半块砖头砸向喊话方向,砖头落在城下。
大夏兵捡起来,在上面贴了张条。
“砖收到,粮可换。开门面议。”
第二天城头传开,守兵笑骂了半日。
笑完,肚子还是响。
第五夜,北小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二十几个守军,举着白布。
后头跟着一队百姓,挑着空米袋。
再后面,城中乱了。
黄道周护着朱聿键突围,从东门出山道。
队伍走得急,没过两里,乱兵、溃卒、家眷混成一团。
有人抢马,有人抢干粮,有人喊大夏追来了。
其实追兵还远。
先把他们冲散的,是自己人。
黄道周拔剑砍翻一个抢御马的溃卒,回头时,朱聿键已被亲兵护着往岔道去了。
山路窄,雨后泥滑,马蹄踩下去,泥水能没过半掌。
延平东面的这条小道,本是樵夫、茶客走出来的野路。两侧藤蔓压得低,石阶断断续续,稍不留神,人马一块往坡下栽。
朱聿键身边只剩十几骑。
亲兵们衣甲不整,旗杆断了半截,龙旗卷在一名护卫怀里,沾着泥,边角被树枝刮破。没人敢点火把,只能借天边灰白的光辨路。
跑到这里,谁都明白,延平没了。
城门一开,军令也就散了。昨夜还喊着护驾的兵,今早已经有人扔了刀,钻进山林。更有人抢马抢粮,抢到最后,连朱聿键身边的御马都差点被牵走。
朱聿键没有骂。
骂不回城,也骂不来粮。
他勒马停在一处茶亭外。
亭子破旧,梁上还挂着半块褪色木牌,写着“茶水二文”。只是茶炉早冷了,地上只有几只碎碗。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亲兵刚要拔刀,山道两侧的灌木后探出枪口。
大夏侦察队原本奉命封山口,拦截溃兵和传信小队。谁也没料到,一队泥人似的残骑里,竟裹着一件龙袍。
小队长蹲在石头后头,先愣了一下,随后抬手示意压住阵脚。
“缴械。报姓名、旧职。”
朱聿键坐在马上,没有下马。
亲兵们握着刀,没人敢先动。十几支枪口压过来,山风里只剩马鼻喷气声。
朱聿键看着那名小队长,开口道:“朕乃大明隆武皇帝。”
小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亲兵怀里那面旧旗。
“旧职就写隆武帝。”
他朝后头招手:“文书,登记。封袋准备。”
随军文书背着木匣跑上来,掏出表格和铅笔,先问:“姓名?”
朱聿键顿了一下。
“朱聿键。”
“年龄?”
旁边亲兵怒了:“放肆!天子名讳也是你能问的?”
侦察队枪口往上一抬。
那亲兵的后半句话卡回喉咙里。
小队长没骂人,只把登记纸往文书手里一拍。
“别漏项。回去少一个字,军法官能追着咱们问半天。”
文书低头写,嘴里嘀咕:“旧职隆武帝……随行亲兵十三,马匹十七,断旗一面,印玺待收。”
朱聿键听到“马匹十七”四个字,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队长上前两步,伸手:“印玺交出来,兵器也交。人可留体面,东西得入账。”
亲兵拔刀半寸。
朱聿键抬手止住。
他把腰间短剑解下,递给身侧亲兵,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匣子外层包着黄绸,绸布湿了,边角发黑。
小队长接过,打开验看一眼,随即让文书封袋。
“隆武印玺一方,封存。见证人签名。”
文书问:“他签不签?”
小队长瞥他一眼:“你让皇帝写收据?”
后头几个士卒憋不住,肩膀抖了两下。
朱聿键没有笑。
他把手从马缰上松开,背脊仍挺着。
“朕可亡,不可跪。”
小队长把封袋塞进木匣,扣上铜锁。
“没人叫你跪。大夏军规,不辱俘。”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马要登记,缰绳、鞍具也得写。别回头少一匹,审计司把我祖宗三代都问出来。”
旁边士卒终于没憋住,低笑两声,又被队副瞪了回去。
朱聿键看着他。
“你们连马都查?”
小队长答得干脆:“马吃草料。草料走军需。军需走账。”
朱聿键不再说话。
他终于明白,大夏可怕的地方不止火炮和铁船。
这群人连皇帝被俘,都先问登记。
没有羞辱,没有跪拜,也没有旧朝那套虚礼。你是什么身份,都得落到纸上。姓名、旧职、随行人数、马匹、印玺、兵器。
一项项写完,人便从“天命所归”变成了“押解对象”。
这比砍头还干净。
小队长安排两名医兵上前,先检查朱聿键和几名亲兵有无伤口,又让人收缴兵刃。
一个亲兵死死抓着刀,不肯松手。
小队长看他年纪不大,没急着动粗。
“刀留不住,命能留。你若想替主子死,先问他还需不需要活人伺候。”
那亲兵看向朱聿键。
朱聿键闭了闭眼。
“交。”
刀落在泥里。
登记完毕,侦察队押着人往山下走。朱聿键仍骑马,身边两名大夏士卒牵着缰绳,既不让他跑,也不让他跌下坡。
路过茶亭时,小队长看见亭里还有半袋炒米,问了一句:“谁的?”
一名亲兵低声道:“御用。”
小队长转头吩咐:“封了。俘虏口粮另发,别把这袋混进军粮。省得审计司又问御用炒米一斤折几文。”
亲兵们面面相觑。
朱聿键坐在马上,半晌没出声。
午后,黄道周被俘。
他没有跟朱聿键走同一条道。
延平东门乱起时,黄道周带着十余人守在山口,想替皇帝争半个时辰。追兵没来,溃兵倒先冲上来。有人求他放行,有人喊大夏到了,还有人趁乱抢粮袋。
黄道周砍翻一个抢马的,手里的剑刃崩出缺口。
等大夏搜索队摸到山口,他身边只剩七八人。
几名御营兵已经站不稳,饿了一夜,又打了一夜,刀举起来都打颤。黄道周身上青袍破了,袖口全是泥,发髻散开,仍挡在路中央。
大夏军法官认得他。
“黄道周?”
黄道周没有答。
他只抬剑。
军法官看着那柄缺口密密麻麻的剑,抬手让士卒别乱开枪。
“隆武帝已获,未伤,押往南京。”
剑停在半空。
黄道周手腕抖了一下。
身后一个老卒哭着跪下:“黄公,别打了,打不动了。”
黄道周回头看他。
那老卒额头磕在泥里,肩膀一耸一耸,连哭声都压着。
黄道周慢慢把剑放下。
下一息,他又弯腰去捡地上的断剑。
两名士卒扑上去,把他按住。
军法官皱眉:“别伤人。黄公是文臣,不是乱匪。”
黄道周被扶起来时,膝盖上全是泥。他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双手盖住脸。
没人催。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几片湿叶。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袖口湿了一块。
军法官让医兵给他包伤。
黄道周看着医兵剪开袖子,给他清洗伤口,忽然道:“你们抓了我,还给我治伤?”
医兵头也不抬:“不治伤,路上死了算谁的?押解账、医药账、口粮账,全乱。”
黄道周怔了怔,苦笑一声。
“你们大夏,连劝降都离不开账。”
第704章 桂王好运
军法官把俘虏登记册合上。
“账清,命才清。”
黄道周没再反驳。
他见过福州的烂账,见过御营半饷,见过郑氏借银,见过士绅口称忠义、手捂粮仓。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骂不动了。
延平降旗,隆武被擒的电报,当天送到南京,又转北京。
南京行辕里,卢象升看完电文,只在地图上用红笔划掉延平。
贺文却盯着另一行字。
“俘获隆武印玺一方,随行马匹十七,短剑一柄,旧旗一面……”
他揉了揉额头。
“好,连皇帝的马都入账了。前线这帮人,总算被我骂出点长进。”
旁边参谋忍不住道:“贺大人,隆武都被擒了,您先关心马?”
贺文把电文往桌上一拍。
“你懂什么?人抓回来,有军法官管。马少一匹,最后问到我头上。”
卢象升难得笑了一声。
“发报北京。隆武已获,延平已定。福建内陆门户开,郑氏水师动向待查。”
电报机响了一阵,纸带飞快吐出。
福州收到急报时,已是深夜。
宫中先乱。
有人喊立新主,有人主张请郑国公总摄军政,也有人抱着文书往火盆边跑,烧到一半又被同僚抢回来。
“烧什么?大夏最爱查烧账!”
“那留着等他们抄?”
“烧了就是死罪,留着还能说奉命办差!”
几名小吏在殿角抢成一团,纸灰飘得满地都是。
黄道周不在,连骂醒他们的人都没了。
郑府却静。
郑芝龙独坐海图前,桌上压着福州、延平、泉州三处海线。
烛火短了,他也没叫人添。
郑鸿逵进来,低声道:“隆武帝被擒。”
郑芝龙手指停在延平那一点。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朱家的旗,又少了一面。”
郑鸿逵问:“福州宫里请兄长入朝总摄军政。”
郑芝龙没有抬头。
“总摄谁?一座欠饷的宫,一群要烧账的官,还是几千等米下锅的御营?”
屋内没人接话。
郑芝龙把海图卷起半截,露出闽江口。
“传令各港,船队南收。泉州、漳州账册分藏。福州若再来催兵,只回一句——水师整备。”
郑鸿逵迟疑道:“那隆武……”
郑芝龙把手压在海图上。
“隆武已经在大夏手里。现在该想的,是郑家的船还能不能保住。”
门外潮声推上岸。
福州城头还挂着隆武旗,可旗杆下,已经没人敢说它能撑到天亮。
————
隆武被擒的消息,先到广州,再到肇庆,最后沿西江一路撞进梧州。
驿卒跑得鞋底开裂,船夫换了三拨。
每到一处,衙门里先是没人说话。
前几日还在堂上高喊“奉隆武正朔”的官员,把奏稿从袖中掏出来,低头一看,手比笔还忙。
“陛下圣明”改成“宗社危急”。
“奉诏讨逆”改成“共扶大计”。
有个书吏改得太急,把“隆武”二字刮破了纸,旁边同僚骂他:“你轻些,纸比朝廷还薄,经不起折腾。”
没人笑。
广州城里,茶馆也不敢大声议论。
卖盐鱼的低声问:“福州那位真叫夏军拿了?”
掌柜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你问我?我若能问到大夏电报房,还在这里给你倒茶?”
盐鱼贩子嘀咕:“那南边还剩谁?”
这句话,比鱼腥还冲。
桂林,巡抚衙门。
瞿式耜接到密报后,把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他没有骂朱聿键,也没有骂郑芝龙。
骂这些人,救不了两广。
幕僚问:“部堂,福州既失主,是否先按兵观望?”
瞿式耜拿笔点在地图上。
广东、广西、湖南、贵州、云南,一圈圈被他点过。
“无主,便是无绳。各镇各抱一块地,各府各守一仓米。今日说抗夏,明日便有人自称总制,后日就能征粮拉丁。”
幕僚低声道:“可再立一主,也未必能拢住。”
“拢不住也要立。”
瞿式耜把笔放下,“碎成军阀盘子,大夏还没来,百姓先被吃干。那时再谈宗社,连牌位都没人抬。”
他当日便写信,急送肇庆。
桂王朱由榔。
万历血脉,人在广东,离广州近,离西江水路也近。
说好听些,是天意留人;说难听些,是南明剩下的人里,他最方便被抬出来。
丁魁楚那边,起初没动。
他在总督府称病,闭门不见客,药炉摆了三个,屋里却有账房进进出出。
直到第三封密报送到,写得清楚:朱聿键在延平东山道被大夏侦察队拿获,印玺、马匹、旧旗,皆登记封存。
丁魁楚看完,病好了。
“备礼。”
他对管事道,“告诉桂林瞿部堂,本督愿共扶宗社。”
管事问:“送多少?”
丁魁楚翻了翻眼前账册。
“银先送五万两。给桂王府三万,给内里的人两万。记住,银箱别盖总督府印,太俗。”
管事懂了。
扶宗社,先扶门路。
肇庆桂王府,朱由榔正坐在后堂发怔。
他不是没有见过风浪。
乱世宗藩,哪家没挨过刀兵惊吓?
可叫他坐上监国位,号令两广湖南,面对大夏,那又是另一回事。
王太妃听完众臣来意,脸比朱由榔还白。
“我儿无治世才,诸公莫害他。”
堂下跪着一片。
何吾驺先开口:“太妃,宗社到此,已无可退。桂王若不监国,各镇无所归,广东士民转眼便向大夏递册。”
陈子壮接着道:“不是臣等贪立新朝,实在南方要一面旗。没有旗,军粮调不动,人心也散。”
朱由榔坐在那里,手按着膝盖,半晌才问:“大夏离肇庆还有多远?”
堂下一静。
这个问题太实在,实在得不合礼法。
张家玉答:“赣州方向已有夏军前锋活动,未入广东。”
朱由榔又问:“若他们真来,肇庆守得住么?”
没人敢抢答。
外头蝉声乱得人烦。
王太妃看着儿子,叹了口气:“诸公要旗,便抬他做旗。可旗折了,谁替他收尸?”
何吾驺伏地道:“臣等愿死守。”
王太妃看了他一眼。
这类话,过去几年听得太多。
死守二字最便宜,写在奏疏里不用花银。
偏在这时,太监王坤从侧门进来。
他原本不显山露水,在王府管些内务。
今日却走得很稳,先向王太妃行礼,再到朱由榔身侧,低声道:“殿下,诸臣请得急,您不可乱答。”
朱由榔看他:“那该怎么答?”
王坤道:“先说宗社艰难,不敢当。诸臣再请,您再受。受后只说三件事:安民,整兵,筹饷。别说打哪里,也别说退哪里。”
朱由榔看了他片刻。
这话比堂下那些长篇大论管用。
“若他们问北伐呢?”
王坤低声道:“便说待诸镇会师,再议进取。四个字,最稳。”
朱由榔点了点头。
王坤从这一刻起,就贴到了桂王身边。
十月初十,肇庆监国典礼仓促举行。
礼官从广州、梧州凑来的仪仗,旧的旧,缺的缺。
玉玺摆错位置,被一个老内侍急得直拍大腿。
奏乐也错了拍,鼓先响,笙后起,中间还断了一截。
礼部小官脸都红了,旁边武弁低声骂:“别停,停了更丢人。”
于是众人硬撑着拜完。
朱由榔穿着临时改好的蟒袍,坐在上头,背上全是汗。
王坤站在帘后,每当他要开口,便轻轻咳一声。
“孤承宗社之危,才薄德浅,本不敢当。”
堂下齐呼:“殿下不可辞!”
“既诸臣再三相请,孤暂监国事。安民,整兵,筹饷,诸务从急办理。”
话不多,没出错。
群臣松了半口气。
另一半,卡在银子上。
典礼刚过,丁魁楚的银箱到了。
五万两,白花花堆在库房里。
送礼的人嘴上说“助国用”,账单却分了两册。
一册交外廷,一册从后门送进王坤屋里。
王坤看着那两万两,不说收,也不说不收。
来人笑道:“总督大人说,内廷操劳,茶饭也要钱。王公公日日侍奉殿下,这点辛苦银,不入官账。”
王坤把茶盏推过去。
“丁部堂忠于宗社,咱家会记得。”
第二日朝议,丁魁楚的名字便被王坤在朱由榔耳边提了三回。
“丁总督有兵,有饷,熟两广事务。殿下新监国,外廷不能没有撑梁的人。”
朱由榔问:“瞿式耜不是首倡拥立么?”
王坤笑了笑:“瞿公清直,清直之人,适合做名臣。办实务,还要能调银调兵的人。”
这话不厚道,却入耳。
结果出来,瞿式耜只得吏部右侍郎。
桂林来人听完,当场脸发青。
广东士人更不满。
何吾驺在堂外冷笑:“首倡拥立者坐偏席,送银者上高堂。新朝第一课,教得真快。”
陈子壮压低声:“少说。王坤耳朵长。”
张家玉道:“怕什么?若新朝只认银箱,不认名节,还抗什么夏?”
旁边一名小吏插了句:“抗夏也要钱。”
三人一齐看他。
小吏赶紧抱着文书跑了。
肇庆新朝廷刚挂起监国旗,里头便分了几摊。
丁魁楚一系靠总督府银粮说话。
广东士人抱团,口称本地钱粮不可尽归外来官支配。
桂林瞿式耜那边有声望,却离肇庆隔着山水,手伸不到内廷。
王坤最巧,谁送礼,他替谁递话;谁空手来,他便说“殿下劳乏,改日再见”。
王府门房私下议论:“这朝廷才开张,账房倒先旺了。”
有人回:“大夏查账,咱们收账,各有各的忙。”
话传到何吾驺耳里,他气得摔了茶盏。
“还未接敌,先把亡国旧病配齐了。”
没人接他这话。
因为赣州方向的急报,正好送进殿来。
“大夏前锋压境,已至赣南要道。沿途张贴安民令,查粮仓,收兵册。数县动摇,请监国速裁防务。”
朱由榔刚坐稳没几日,听到“大夏”二字,手里的奏本滑到案上。
丁魁楚开口:“殿下,当急调兵守南雄、韶州。”
何吾驺道:“还要下诏安抚赣南士民,令各府不得私降。”
王坤在旁边没说话。
朱由榔却先看向他,又看向堂下诸臣。
半晌,他问了一句。
“往梧州的船……备好没有?”
第705章 逃跑帝起驾
赣州失守的急报,是在十月十八夜里进的肇庆。
驿卒一路换马,进城时人已站不稳。
守门军卒见他腰牌,没敢拦,只把城门开了一条缝。
那人跌跌撞撞进了王府,跪在殿外,衣裳湿透,鞋上糊满黄泥,嘴唇冻得发青。
奏报送到朱由榔案前时,殿中灯火晃了几下。
没人敢咳嗽。
“赣州……没了?”
朱由榔捏着奏本,半天没翻第二页。
赣州一失,江西门户破开,南雄、韶州便被顶到前头。
再往南,就是广东腹地。
这些地名摆在纸上时还隔着山水,可一旦写进急报里,便都挤到了殿门口。
丁魁楚站在班中,先去看王坤。
王坤垂着手,低着头,像没听见。
何吾驺出班道:“殿下,赣州虽失,南雄、韶州尚在。两广兵马未集,桂林、梧州、广州各处粮饷尚可调度。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人心。”
他说得还算周全。
可周全归周全,殿里的人听完,心里都只剩四个字。
夏军来了。
瞿式耜从桂林赶来不久,袍角还沾着路上的灰。
他没顾上换衣,直接进殿。
相比那些绕来绕去的说辞,他的话硬得硌牙。
“殿下不可走。”
殿中几人抬头。
瞿式耜接着道:“肇庆一走,广东震动。各府县会以为朝廷自己先怕了。到那时,不等夏军到,城门先有人开。”
朱由榔问:“若夏军来呢?”
“守。”
瞿式耜答得很快。
“至少等各镇兵马到齐,再议进退。朝廷若要退,也该明令调兵护送,封仓运粮,安抚百姓。不能夜里卷了印信便走。弘光怎么丢南京,隆武怎么失延平,前事还没凉透。”
这话扎耳。
不少人低头。
朱由榔更不自在。
他不是朱由崧,也不想学朱由崧。
可这世道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明明瞧不上前头那个人,轮到自己时,路却未必宽多少。
丁魁楚咳了一声:“瞿公所言有理。不过赣州一失,南雄压力极重。臣以为,先派兵守韶州,再命梧州备船,以防万一。”
“备船”二字一出,朱由榔抬了头。
殿里的气味变了。
何吾驺冷眼看向丁魁楚:“丁部堂,守城的兵还没点齐,退路倒先安排上了?”
丁魁楚道:“何公,退路不是逃路。粮船、辎重、内库、宗室老幼,总要有人预备。真等夏军压到城外,再找船?西江上的船夫也得吃饭,也得看潮。”
这话不好听,却挑不出大错。
王坤站在帘侧,没插话。
他比谁都清楚,殿上争的不是兵法,是胆量。
退朝后,他才进内殿。
朱由榔坐在榻边,奏本摊在膝上。
外面有人收灯,铜盏碰出轻响,听得人心烦。
王坤低声道:“殿下,瞿公是忠臣,可忠臣多半不怕死。”
朱由榔看他。
王坤道:“殿下不能只想守不守得住肇庆,还得想,若守不住,宗室血脉往哪里放。”
朱由榔道:“瞿式耜说,夏军未到。”
“夏军有坦克。”
王坤把“坦克”两个字咬得很重。
“听说那铁车不吃草,不怕箭,城门在它面前跟木板差不多。赣州到肇庆,山路难走,可谁敢赌他们慢?前头弘光、隆武,哪个不是觉得还能撑一撑?结果呢?一个丢了南京,一个在延平被登记马匹。”
朱由榔抬了抬眉。
王坤没停。
“殿下若被夏军堵在肇庆,连议退的机会也没了。到时候大夏军法官拿着表格问姓名、旧职、随行马匹,殿下答是不答?”
这句话很缺德。
可管用。
朱由榔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体面,被“登记马匹”四个字戳破了。
他想起隆武帝。
前些日子还有人称其为中兴之主,转头便成了押解名单上的“旧职隆武帝”。
印玺封袋,马匹入账,连御用炒米都不能混进军粮。
大夏不骂人。
也不拜人。
他们只登记。
最吓人的,偏偏就是这个。
朱由榔那晚没睡。
他坐在窗下,听了一夜更鼓。
前半夜想瞿式耜的话。
后半夜想王坤的话。
更鼓敲到天发灰时,他只问了一句:
“梧州船备好没有?”
王坤低头:“已遣人去催。西江水路宽,真要移驻,也来得及。”
“移驻。”
朱由榔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说给王坤听,也说给自己听。
十月二十,永历朝廷起驾。
说是移驻梧州,实际是逃。
礼部还想拟一道冠冕堂皇的诏书,写“巡幸西江,督师筹饷,便宜调度诸镇”。
王坤看了一眼,删了半篇。
“字多误事。殿下车驾已启,诸臣随行,肇庆守备由各衙协理。够了。”
礼部小官拿着被删得只剩几行的诏稿,嘴皮子抽了抽,没敢争。
何吾驺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连遮羞都嫌费墨,倒也省事。”
没人接这话。
这年头,墨贵,脸面更贵,可惜都经不起逃跑。
瞿式耜直接堵到王府门口。
“殿下,再留三日。三日内,臣调桂林兵入援,丁总督调广东兵守南雄。肇庆稳住,天下还有个看头。”
朱由榔穿着便服,站在车旁,不敢看他太久。
“瞿公,孤去梧州,不是弃城,是便于调度西江。”
瞿式耜盯着他。
这话,连朱由榔自己也说不圆。
王坤从旁提醒:“殿下,潮时不等人。”
瞿式耜转头看向王坤。
王坤低眉顺手,半分不露锋芒。
瞿式耜没有骂他。
骂一个内侍没用。
真要走的人,早已把胆子放进船舱里了。
朱由榔上车。
车轮压过王府门前的石板,发出短促声响。
随行太监护着箱笼,禁军赶着马车,几名官员抱着印匣文书追在后头。
有人鞋掉了一只,回头看了看,没敢捡。
瞿式耜站在原地,半晌没开口。
最后只说:
“肇庆今日少的不是兵,是胆。”
这话传出去,谁听了都脸疼。
可车驾没停。
丁魁楚站在远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吩咐亲随:“总督府的账册,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封好。谁敢乱烧,先打二十。”
亲随小声问:“若夏军真来了呢?”
丁魁楚看他一眼:“大夏查账,比查人狠。账烧了,人也别想清白。”
车驾出城不久,肇庆便乱了。
先是谣言。
有人说大夏前锋已到城外十里,坦克压过南雄,城墙一碰便塌。
有人说丁魁楚昨夜同夏军通书,准备献城保家产。
又有人说王坤把内库银子装了十八船,百姓若不抢,明日连铜钱都看不见。
谣言最怕半真半假。
内库确实搬了银。
丁魁楚也确实在清点家产。
至于夏军,离肇庆还远。
可百姓听不见远近,只听见“皇帝跑了”。
官员开始找船。
士绅开始转银。
兵丁开始讨饷。
府衙门口,一名老吏抱着册子骂:“别烧!谁烧账谁倒霉!南京那边怎么死的,没听过?”
旁边差役回他:“不烧,夏军来了也倒霉。”
老吏一脚踹过去:“烧了现在就倒霉!”
这倒成了肇庆最后一点秩序。
与此同时,广州也在算账。
苏观生坐在府中,看着永历朝廷新任名单,脸上没有表情。
他替南方奔走多年,兵粮也筹,士绅也联络,可新朝一开张,内阁没他的位子。
理由很体面。
非进士出身。
四个字,比刀还酸。
幕僚在旁边道:“公若再忍,广东事权便尽归肇庆。丁魁楚送银得势,王坤内外通吃,何吾驺一班士人又看不起咱们。”
苏观生把名单折起。
“他们看不起我,可以。可他们不该看不起广州。”
广州富庶,粮银足,士绅多,海商也多。
更要紧的是,隆武帝之弟朱聿鐭逃到了这里。
朱聿鐭原本只是避难,身边随从不多,进广州时连仪仗都不整齐。
可在苏观生眼里,这便是一面新旗。
永历弃肇庆,正好缺德。
十一月初二,广州府衙前挂起新旗。
苏观生率广东士绅、武将拥朱聿鐭监国。
告示贴满城门。
“永历弃肇庆,仓皇西走,已失人君之德。今奉唐藩正统,监国广州,以安粤民。”
初五,朱聿鐭即皇帝位,改元绍武。
这典礼比肇庆还仓促,却更热闹。
广州士绅出钱,海商出绸,城中鼓乐凑得齐。
苏观生站在百官前,腰板挺得很直。
有人私下嘀咕:“这年头,皇帝起得比米铺还勤。”
旁人捅他一下:“闭嘴,米铺还要本钱呢。”
绍武旗号一夜之间挂遍广州。
不少广东士绅响应。
不是他们忽然有了忠肝义胆,而是广州离他们家产近,肇庆那位已经坐船往梧州去了。
谁能护住本地田亩、盐课、商路,谁的年号便顺眼些。
梧州这边,朱由榔刚落脚,还没喘匀,广州称帝的消息便到了。
殿上炸锅。
何吾驺拍案:“苏观生反了!”
陈子壮骂得更狠:“隆武尸骨未寒,弟又称帝。南方若再分裂,拿什么挡大夏?”
朱由榔脸上发青。
他逃肇庆时还能自欺“巡幸”,广州这巴掌抽过来,连遮羞布都省了。
丁魁楚却先算利害。
广州富,兵也不少。
真打起来,永历未必占便宜。
更麻烦的是,他的家产、门路、亲眷,大半都在广东地面。
若两边打烂,最后便宜大夏。
于是他说:“殿下,宗室相争,夏军得利。臣以为,先遣使劝和,令绍武退位奉正朔。若其不从,再议兵事。”
何吾驺冷笑:“丁部堂倒仁厚。”
丁魁楚道:“我不是仁厚,是穷。梧州现银多少,何公可查。打广州,粮从哪里来?”
这句实话,把堂上噎住。
朱由榔最后采了丁魁楚的主意,派彭耀、陈嘉谟赴广州。
两人带着诏书,词句写得极漂亮。
宗室同气,国难当前,不宜自相鱼肉。
绍武若退位,封爵如旧,礼遇不亏。
彭耀入广州时,还以为能讲通。
苏观生在堂上听完,只问一句:“永历弃肇庆时,可曾想过宗室同气?”
陈嘉谟道:“殿下移驻梧州,为督师西江。”
堂下有人笑出声。
苏观生抬手,笑声停了。
“你们回去告诉朱由榔,广州不奉逃跑天子。”
彭耀脸色一变:“苏公,杀使非礼。”
苏观生看着他:“我不杀使,永历便以为广州可欺。南方人心本就散,我要借二位脑袋,给新朝压一压秤。”
当日,彭耀、陈嘉谟被杀。
尸首送出城,诏书被退回,血浸了半角。
广州、梧州之间,最后一点余地也没了。
永历朝廷得报后,朱由榔摔了茶盏。
王坤忙让人收拾,生怕碎片扎了脚。
何吾驺请兵讨逆。
丁魁楚却又开始头疼粮饷。
瞿式耜看着堂上争吵,脸色冷得吓人。
南方还没同大夏交手,先分出两个皇帝。
一个在梧州,一个在广州。
一个说自己正统,一个骂对方逃跑。
百姓只问米价,士兵只问欠饷,士绅只问谁查田契。
南京行辕收到情报时,卢象升正同贺文核福建账。
锦衣卫把小册子递上,写得明白:永历走梧州,绍武立广州,永历使者被杀。
贺文看完,半晌无语。
“南边这是嫌咱们审计司太闲,先分两个账本给我?”
卢象升把情报压在地图上,手指落在广州、梧州之间。
“不用急着打。”
屋中参谋抬头。
卢象升道:“他们自己先把门开了。”
贺文叹气,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行。门他们开,账我来抄。大夏统一天下之前,我迟早死在南明皇帝的年号里。”
第706章 三水同室
永历使者的首级送回梧州时,堂上没人再提“宗室同气”。
血把诏书半角浸透,彭耀、陈嘉谟的名字还在封皮上。
朱由榔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没砸。
砸了也没用。
何吾驺第一个出班。
“殿下,绍武杀使,已非争名,乃叛逆。若不讨,永历朝廷威令何存?”
陈子壮也跟着道:“广州富庶,苏观生挟唐藩自立,今日杀使,明日便敢传檄两广。请殿下发兵。”
朱由榔不想打。
他才从肇庆跑到梧州,屁股还没坐热。
赣州那边大夏前锋的消息,一封接一封。
现在又要打广州,听着就头疼。
可使者被杀,这事没法装没看见。
林佳鼎出列,抱拳道:“臣愿领兵讨逆。三水一战,先折其锋,再逼广州。”
堂上总算有了点人气。
王坤站在帘后,低声提醒:“殿下,杀使之仇,不讨则人心散。”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式耜没动,过了片刻才道:“臣不赞成。”
堂上静了。
瞿式耜道:“大夏南压,赣南已失,福建也不稳。此时永历、绍武相攻,便是把广东送到夏军案上。苏观生该罪,可先遣兵压境,另发檄文,逼其退位。真打起来,两边兵粮都耗,百姓先遭殃。”
何吾驺道:“瞿公,绍武已杀我使,还能讲?”
“讲不成,也要先算清。”
瞿式耜看着众人,“打广州,要粮。守梧州,也要粮。南雄、韶州还要兵。诸公一句讨逆,粮从何来?”
没人答。
丁魁楚咳了一声:“本督可先筹军饷。”
这句话一出,王坤在帘后轻轻点头。
朱由榔便有了台阶。
“林佳鼎领兵讨绍武。丁部堂筹饷。各府协济,不得迟误。”
瞿式耜闭了闭眼,没再拦。
散朝后,他追上林佳鼎。
“林将军,仗可以打,军纪不能散。三水沿途村镇,敢纵兵抢粮,广东民心就彻底归大夏了。”
林佳鼎道:“瞿公放心,我是去讨苏观生,不是去抢百姓。”
瞿式耜看了他半晌。
“记住这句话。将来若败,至少还能留条回头路。”
林佳鼎听得不顺耳,却没发作。
永历军开往三水。
前锋刚到西江口,便撞上绍武军一部。
对面也是仓促拼起来的兵,旗号新,军令更乱。
林佳鼎抓住机会,趁其渡口立足未稳,分两翼压上。
这一仗打得快。
绍武前锋被冲散,主将被斩,旗鼓丢了一地。
永历军押着俘虏回营,士卒总算有了笑声。
捷报传到梧州,朱由榔喜得站了起来。
“胜了?”
王坤道:“林将军斩绍武前锋,三水大捷。”
堂上一片贺声。
丁魁楚也笑,笑完把手缩进袖中。
午后,他回府便叫来管事。
“银箱分三路装船。大箱往梧州,小箱走内河,最好的那批珠玉,送去乡下别业。”
管事问:“老爷,前线不是胜了么?”
丁魁楚翻账册:“胜了才要装。败了想装,就来不及了。”
王坤那边也没闲着。
他趁朱由榔高兴,低声道:“殿下,此番能出兵,多亏丁部堂筹饷。若无银粮,林佳鼎再勇,也只能饿着肚子讲忠义。”
朱由榔点头:“丁卿有功。”
第二日,丁魁楚便得了赏谕。
何吾驺看完,只冷笑:“前头拼命,后头领赏。南明这门学问,倒是一脉相传。”
初胜之后,林佳鼎轻了敌。
绍武军败得太快,快到他以为广州那边不过如此。
三水以东,绍武残兵向三山口退去。
部将劝他收兵整队,等后军粮草跟上。
林佳鼎不听。
“广州人一吓就散。此时不追,等苏观生稳住阵脚,又要多费手脚。”
追兵一路压到三山口。
山口两侧芦苇高,河汊多,路窄得只容两队并行。
永历军刚进去,后路便响了铳声。
绍武伏兵从两侧杀出。
前头残兵回身,后头小船截断渡口。
林佳鼎这才发现,对方败得太干净,干净得过分。
永历军乱了。
有人往河里跳,有人抢船,有人还想护旗,却被自家溃兵踩倒。
林佳鼎拼命收拢中军,连斩几个逃卒,还是压不住。
黄昏前,永历军全线崩散。
林佳鼎只带几十骑冲出乱阵,后军、辎重、旗鼓、军械,全丢在三山口。
几千人出去,能回梧州的不足一成。
败报到时,朱由榔坐了很久。
前几日的贺表还堆在案角,现在看着碍眼。
瞿式耜只问一句:“沿途可有扰民?”
传令兵低头:“溃兵抢了两处粮铺。”
瞿式耜拍案:“抓!不管谁的兵,抢民粮者斩。现在还不立规矩,广东百姓明日就给大夏开门。”
没人反驳。
广州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绍武朝廷大喜。
苏观生当堂宣称:“三水一胜,天命在绍武。永历弃城西逃,本就不得人心。今日一败,两广自明。”
朱聿鐭坐在上头,起先还有些拘束,听得多了,也觉得自己这皇位稳了。
群臣称贺,鼓乐又响。
有人私下道:“这年头天命换得勤,得拿绳拴住。”
旁边人瞪他:“少说两句,绳也要钱。”
钱,马上就来了。
杨明竞报上兵册,称广州城中尚有十万精兵,粮足半年,军械齐备。
苏观生看完很高兴,拨饷三万两。
户房小吏看着兵册,越看越别扭。
“十万精兵?我昨儿去城南点卯,连守门的都缺两班。”
同僚把他胳膊一扯:“你想活就少算。兵册上的兵,比戏台上的神仙还多,谁敢当场验?”
杨明竞拿了饷银,转头便补了自家旧账。
广州主力却调往西线,继续盯着永历。
城中城防,纸面上十万,城墙上稀稀拉拉。
炮位缺人,火药霉了一批,南门值夜的兵还欠两月饷。
这本兵册,很快到了南京。
锦衣卫截获副本时,贺文正困得打盹。
翻到“十万精兵”四个字,他当场醒了。
“广州若有十万精兵,我贺字倒过来写。”
卢象升接过一看,只问:“实数?”
锦衣卫答:“城中可用兵不足一万五,主力多在三水、清远一线。南门、东门防务空。”
卢象升把手按在海图上。
“广州最虚的时候到了。”
他向北京发报,请令由福建海路奇袭广东。
北京偏殿,陈怀安读完电文,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看得很快。
“永历、绍武互咬,广州调兵西去。若从肇庆方向压,他们会回防。若从海上打,正中软肋。”
陈怀安问:“福建那边可用?”
“隆武已擒,沿海州县多在观望。赵维海的炮艇能护航,卢象升调福建降兵和工程营从潮州压入,两路并进。”
孙传庭把电文放下,“还要做一件事。”
“宣传?”
“对。肇庆方向加声势,告诉他们大夏先打永历。让绍武把剩下的兵继续往西调。”
陈怀安盖下监国印。
“准。目标广州。”
命令传到南京,卢象升当夜调度。
赵维海率水师炮艇南下,护送登陆部队。
福建降兵编成先导营,工程营带浮桥、炸药、测绘器材,从潮州方向压入广东。
与此同时,肇庆、梧州一线,大夏宣传队忽然热闹起来。
铜喇叭天天喊:“永历弃城,官绅藏粮,百姓何苦陪逃?”
告示贴得满墙都是,写的全是梧州粮价、丁魁楚装船、王坤收银。
绍武探子看了,回广州报喜:“夏军要先打永历。”
苏观生大喜,又催西线加兵。
广州城里的商人,却没那么乐观。
南京、杭州、绍兴开城后的事,他们听过太多。
大夏入城不屠,先封仓,平粮价,再查账。
怕归怕,可比乱兵抢铺强。
十三行附近,几家商号夜里聚在后堂。
“城防图备一份。”
“粮仓册也抄。”
“若夏军从海上来?”
掌柜把算盘一合:“谁先进城,先把账递给谁。命比年号贵。”
夜色压上海面。
福建外海,一队灰漆炮艇离港南下。
船头探照灯蒙着布,烟囱压低火光。
甲板上没人多话,只有水手踩过木板的响动。
电台里传来短句。
“各艇校时。”
“潮位正常。”
“航向西南。”
赵维海站在定海号前甲板,看着黑下去的海线。
片刻后,耳机里只剩一句命令。
“目标,广州。”
第707章 广州四十日
大夏舰队没有走广州人盯着的那条路。
绍武朝廷把巡船摆在珠江口外,旗号挂得很勤,哨船也多,可赵维海看完海图,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守门口,咱们翻墙。”
定海号带队南下,避开绍武主力巡逻区,在潮汕外海靠岸。
天未亮,登陆兵已踩上滩头。
工兵拖着器材上岸,先修便道,再架临时电台。
潮湿泥地难走,骡马陷了两回,工程兵骂骂咧咧,把竹排、木板、水泥预制块一层层铺下去。
有人摔进泥坑,爬起来第一句不是疼。
“别踩电缆!踩断了老赵能把你挂桅杆上晒鱼干。”
临时电台架起后,第一封电报发往南京。
“潮汕登陆完成。道路可通轻车。部队向广州东面穿插。”
卢象升收到电文,只回四个字。
“稳、快、禁扰。”
广州城里,还在庆贺三山口大胜。
苏观生忙着封赏,前堂摆着新拟的官职名册。
朱聿鐭也忙,忙着把府衙改宫号,宫门匾额拆了又挂,礼官为“绍武殿”还是“承天殿”争了半日。
争到最后,木匠忍不住了。
“诸位老爷,先定一个。不然钉子拔多了,门梁要裂。”
没人笑。
苏观生听了不悦,却也没空管木匠。
他眼下最爱看的,是杨明竞送来的兵册。
“城中十万精兵,可守百日。”
这八个字看着真提气。
朱聿鐭问:“真有十万?”
杨明竞答得很快:“账上十万,城外各营还能回援。请陛下放心,广州城高池深,粮足兵强。”
户房小吏在角落里低头翻册,翻到南门守卒一栏,差点笑出声。
南门昨夜点卯,缺了三班人。
十万精兵里,鬼兵怕是占了八万。
火药库也不干净。
半数受潮,旧炮多年未修,城防图还是万历年间的老底子,几处水门早被商铺、仓房堵成了半废。
可这话没人敢在朝会上说。
说了,先得罪杨明竞,再得罪苏观生,最后还未必有人补火药。
广州城外,情况变得快。
大夏宣传队先入乡镇。
铜喇叭挂在驴车上,告示贴在祠堂墙、渡口牌坊、米铺门板。
“广州开城,商埠、粮仓、宗祠一律保护。”
“军兵缴械,先登记,后发粮。”
“纵兵抢粮、烧仓毁账者,公审。”
“趁乱抢货者,军法处置。”
乡绅们围着告示看了又看。
有人皱眉:“这不就是南京旧例?”
旁边米铺掌柜回他:“南京旧例好啊,至少斗是足的。”
这话扎人,却没人反驳。
更快倒向现实的,是海商。
他们消息比官府灵。
大夏炮艇压到珠江口外,郑氏船队没影,绍武朝廷还在鼓吹三山口大胜。
十三行几家大商号夜里聚在后堂,桌上摆着珠江水道图、仓库清册、商船名册。
一名老掌柜把算盘一合。
“郑家不来,绍武守不住。咱们不赌年号,赌货。”
有人问:“送图给大夏,日后苏观生追究呢?”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他若能追究,说明广州没丢。那我认倒霉。若广州丢了,你家三船洋货还想不想保?”
当夜,一条小船顺潮出港,船舱夹层里藏着珠江水道图,连暗桩、浅滩、夜潮时辰都标了。
赵维海拿到图,拍了拍纸面。
“广州人会做买卖。”
副官问:“可信吗?”
“信一半,验一半。海商的话,当货单看,不能当圣旨。”
夜里,炮艇入珠江。
探照灯蒙布,电台分段报点。
定海号在前,三艘小艇分左中右,先控渡口,再截粮船。
绍武军一支运粮船队还没摸清来者,帆索已被机关炮扫断,船老大举着白布喊降。
赵维海不抢货。
先点船,点粮,再封舱。
“粮归官仓,船主登记。谁敢私分,一律挂到码头让广州人看。”
第二天,广州粮价动了。
一斗米从四十文抬到七十文。
城里百姓买粮时,铺子掌柜低声说:“不是我涨,粮船断了。”
消息传进绍武朝,苏观生才反应过来。
“大夏从福建入粤?”
堂上没人答。
杨明竞还想撑:“广州有十万精兵……”
苏观生把兵册摔到案上。
“十万精兵在哪?你把他们叫上城头给朕看!”
朱聿鐭坐在上头,手按着扶手,话没说出来。
急令发往西线,召三水、清远兵马回援。
可传令路已经断了。
大夏骑兵和装甲车卡在要道上,不杀信使,只收文书,登记姓名,再把人押到路边喝粥。
一个绍武信使急得跳脚:“军情十万火急!”
大夏兵递给他一碗粥。
“喝完再急。你这封信到不了广州,饿死路上不划算。”
广州东面,大夏炮兵展开阵地。
卢象升的命令压得很死:只打城门炮台、军营、火药库,不碰商街民居。
第一轮炮击落在东门外炮台。
旧炮连第二发都没来得及装,炮位塌了半边。
随后是军营、火药库。
火药库受潮,本来威力不足,却还是掀了半座屋顶,守军吓得往城内跑。
广州百姓躲在屋里听炮。
有人从门缝往外看,发现炮弹真没往民宅里落。
卖糖水的老头缩在灶后,嘴里念叨:“还真按告示打。”
他儿子问:“爹,咱们开不开门?”
“开个屁。等旗换了再开,糖水又不是军粮。”
城内守军先崩。
他们欠饷多日,眼看绍武银库还在给官员发赏,给杨明竞补旧账,心里早压着火。
东门守门营的督战官还要逼他们死守,骂人骂到半截,被一个老卒从后头按倒。
“老子两月没见饷,你赏银三千两。”
督战官喊:“反了!”
老卒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反也是你逼的。”
东门开了。
大夏前锋入广州,没有鼓乐,也没喊杀。
东门洞开后,最先冲进去的不是骑兵,而是两队工兵。
一队上城门楼,拆绍武旗,查绞盘、闸门、城防器械;一队沿墙根排雷……说排雷有些夸张,广州守军没这手艺,倒是埋了几坛火药,潮气一重,火绳都点不顺。
工兵班长掀开一坛,闻了闻,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拿来熏蚊子都嫌湿。”
旁边旧兵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军法队随后入城。
先占城门,再封路口。
医兵在街口摆桌,白布一铺,剪刀、酒精、绷带、热水壶一字排开。
绍武伤兵原本躲在墙角,见大夏兵没有补刀,才被同袍搀出来。
医兵问:“姓名,所属营伍,伤在哪?”
那兵哆嗦半天:“俺……俺是守东门的。”
“守东门也得有名。”
医兵头也不抬,“不写名,药账挂谁?”
伤兵被噎住,老老实实报了名。
第一批军令贴在东门内侧。
封十三行商馆。
封官仓。
封军械库。
封绍武户房、兵房账册。
封城门税卡、盐课局、番舶抽分房。
最后一条写得更硬:军民趁乱抢掠者,斩;藏匿账册、烧毁契据者,按妨碍军务论。
广州人见过官府告示,向来是字多、话虚、落款吓人,真办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大夏这张不一样,字不多,后头站着枪。
码头上很快出了事。
三名兵痞趁乱撬开一箱番银,还没来得及分,巡逻队从货棚后头绕出来,把人按在木栈桥上。
其中一人还想喊冤:“小的只是看箱子破了,替官军看守!”
军法官蹲下,拿起一枚银币,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守要塞裤裆里?”
码头上有人憋不住笑,笑到一半又咽回去。
军法官问清姓名、所属营伍、抢货数额,押着三人到石板空处。
商号掌柜、船老大、被俘旧兵全被叫来旁观。
判词很短。
“入城军令已明,抢商货,斩。”
三颗脑袋落地,番银重新入箱,封条贴上,账房小吏当场登记:某号货箱,番银若干,缺口已封,见证人签押。
十三行几个老掌柜站得笔直。
有人小声道:“这规矩,不讲情面。”
旁边那位捻着算盘珠:“不讲情面好。讲情面,货就没了。”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压低嗓子:“这买卖能做。规矩硬。”
十三行商馆外,大夏士卒贴出封条。
封条旁边另贴一张白纸:
“商货登记后查验,私藏军械、硝石、火药者重办。普通货物不得劫掠。账册主动交验者,按旧例复核;隐匿者,查出加倍追缴。”
几个洋行通事盯着“普通货物不得劫掠”几个字看了半晌,心算得飞快。
绍武年号?
没人提了。
年号不能保船,封条能。
宫里乱得更快。
朱聿鐭听见东门失守,第一反应是换衣。
龙袍太扎眼,便服找了三套。
一套嫌旧,一套嫌窄,一套没扣子。
小太监急得跺脚:“陛下,扣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朱聿鐭被催得手忙脚乱,最后套了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袍,腰带系歪了,也顾不得改。
宫门外,绍武新挂的匾额还没钉牢,木匠丢下锤子就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把锤子揣进怀里。
“这也是工钱买的。”
朱聿鐭混在内侍里往后门走。
没走出两条巷,一名老太监扶着墙,扯着嗓子喊:“就是他!新皇帝!前日还叫我改宫号,改了三遍!”
大夏士卒上前,把几名内侍分开。
随军文书打开册子。
“姓名。”
朱聿鐭闭口不答。
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也行。旁证登记。旧职,绍武帝。”
老太监在旁边补刀:“才四十天。”
文书笔尖停了停,照写不误。
“四十天也算旧职。印玺在哪?随身物件也要入袋。”
朱聿鐭终于开口:“朕乃唐藩正统……”
文书把册子翻到下一格:“正统归正统,先交印。少一方,押解路上全队都得挨问。”
后头士卒低声嘀咕:“这皇帝还没广州腊味铺开得久。”
队副瞪了他一眼:“少贫,登记。”
朱聿鐭被押下去时,腰带还歪着。
那名老太监反倒松了口气,朝大夏士卒拱手:“诸位军爷,宫里库房钥匙在司库太监身上,他刚才往西廊跑了。还有,昨日新做的匾额钱没结,能不能也登记?”
文书愣了一下。
“匾额钱?”
老太监点头:“木匠在外头哭呢。”
文书想了想,写下一行:宫号匾额工钱待核。
苏观生在府中拔剑自尽。
剑刚横到颈边,军法队撞门进来。
一个士卒上前夺剑,苏观生挣扎着骂:“士可杀,不可辱!”
军法官看了看那柄剑。
“要死也得审完。杀永历使者,拥立绍武,虚报兵册,挪用军饷,纵容部下哄抬粮价。哪一项都要过堂。你现在死了,账谁认?”
苏观生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军法官又补了一句:“广州城里那本十万精兵册子,也得你解释。城头点下来不足一万五,剩下八万五,是你养在天上?”
旁边几个绍武旧吏把头埋得更低。
苏观生被按住上枷。
押出府门时,街边百姓没人哭,也没人跪。
有个卖糖水的老头探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四十天,糖水摊欠账都不止这点日子。”
绍武朝,四十日散场。
大夏龙旗升上广州城楼时,珠江两岸商船一艘接一艘降旗。
有人降得慢,被旁边船老大骂:“你等啥?等绍武给你补帆钱?”
城内平价粮铺当日开张。
二十文一斗,验斗验秤。
百姓排队买米,十三行商人排队交册,旧官排队登记。
粮铺前还摆了两只标准斗,谁不放心,自己看。
一个妇人买完米,特意掂了掂,回头对邻居道:“足的。比昨儿铺里那缺德斗强。”
缺德斗的主人就在队尾,听见也不敢吭声。
广州这座城,换旗换得乱,却没有被打烂。
南京行辕收到捷报时,贺文正趴在账案上补觉。
参谋把电文递来,他扫到“广州已定”四字,先没乐,反问:“十三行账册封住没有?”
参谋答:“封住了。官仓、军械库、户房、兵房,均已贴封。番舶抽分旧册也找到了。”
贺文这才长出一口气。
“广州没白打。”
卢象升把广州圈上红线。
“发报北京。绍武覆灭,广州已定。朱聿鐭、苏观生俱获。珠江口商船多已降旗,十三行账册完整。”
第708章 丁魁楚献产
贺文揉了揉眼睛:“加一句,审计司请增派人手。别回头陛下问我广州海贸银去哪了,我把自己拆成八瓣也算不完。”
卢象升看他一眼。
贺文把算盘抱紧:“这不是邀功,这是救命。”
同日夜,急报送到梧州。
朱由榔听完,坐了半晌。
堂上无人说话,连王坤也没急着递台阶。
广州丢得太快。
快到永历朝廷连骂绍武的檄文都没写完,快到何吾驺案头那篇《讨苏逆檄》还停在“罪在不赦”四个字上。
朱由榔抬头,面上没血色,开口第一句仍是:
“船呢?往桂林的船在哪里?”
前几日还在说三水大捷,今日奏本一摊开,广州没了,绍武没了,朱聿鐭、苏观生都成了大夏押解册上的人名。
殿里没人说话。
朱由榔坐在上头,手指碰着案角,碰了两下,又停住。
王坤先反应过来,转身吩咐内侍:“内库装箱。印信、金册、银票先走,礼器能带多少带多少。车马不够就雇船。”
礼部小官急道:“太庙礼器尚未清点……”
王坤看他一眼:“你抱着礼器挡坦克?”
小官闭嘴。
后殿立刻乱成一锅粥。
太监抱箱,宫女捆包,两个小内侍争一只鎏金香炉,争到最后摔在地上,炉盖滚出去老远。
王坤骂道:“炉子先别管!印呢?监国宝呢?”
有人回:“在殿下寝阁。”
“拿来。少一方,路上你们自己跳江。”
朱由榔听见“跳江”二字,眉头动了动,却没斥他。
瞿式耜赶到殿前时,车马已经排到宫门外。
他连官帽都歪着,进门便道:“殿下不可再走。”
朱由榔低头看奏本。
瞿式耜往前一步:“肇庆已弃,广州又失。梧州若再弃,广西士民还能信谁?桂林、柳州、南宁各府,谁还愿出粮出兵?”
王坤插话:“瞿公,夏军若到梧州,殿下被擒,社稷何存?”
瞿式耜转头看他:“社稷不在箱笼里。”
王坤没争,只低声提醒:“潮时快过了。”
朱由榔终于开口:“瞿卿,朕若被擒,宗社便断了。”
瞿式耜听完,半晌才道:“宗社若只剩逃路,也断得差不多了。”
这话太硬。
殿里几名官员头埋得更低。
朱由榔站起身,不再接话。
他绕过案几,往外走。
王坤立刻跟上,几个太监抬着印匣、银箱,脚步乱得不像朝廷迁驾,倒像大户避债。
梧州码头上,船已经备好。
百姓隔着巷口看,没人跪,也没人喊万岁。
有个卖柴的老汉问旁边人:“这是又巡幸?”
旁边人答:“别乱说。巡幸要带鼓乐,这回只带银箱。”
船开时,瞿式耜站在岸上,没有送。
他只对身边幕僚道:“传令桂林,备接驾。另查丁党、王坤门路,凡趁乱催捐、抢粮、夺船者,先拿下再说。”
幕僚低声问:“殿下到了桂林,若王坤仍掌内廷?”
瞿式耜看着江面:“那就护驾,也防驾。”
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可这年头,好听话最误事。
丁魁楚比所有人都快。
广州一丢,他便把总督府门关了。
外头传他在筹兵,屋里却是账房、管事、亲随忙到天亮。
银箱一口口抬出来。
金锭、珠玉、田契、盐课分红册、海贸抽成账,连几份写着“私港番银”的旧簿都包进油纸。
管事问:“老爷,真交?”
丁魁楚把手按在箱盖上:“不交,人头都不是自己的。交了,兴许还能做个富贵闲官。”
管事又问:“若大夏不认?”
丁魁楚冷笑:“天下官场,谁不爱银?陈阳再新,也得用人。卢象升打仗厉害,查账的贺文更爱账。咱们把账送过去,便是功。”
他想得很周全。
可他漏了一件事。
贺文不是爱账。
贺文是恨烂账。
大夏前锋入肇庆时,城里没打起来。
永历走后,守军先散一半。
剩下的人在城门口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梧州援兵,是大夏安民告示。
封仓。
平粮价。
缴械登记。
烧账者重办。
城门一开,工兵先进,军法队后进。
官仓贴封,粥棚支在府衙外。
肇庆百姓端着碗排队时,还在骂:“皇帝走时没留一斗米,夏军刚来先开粥棚。谁是朝廷?”
没人答。
因为答案已经盛在碗里。
梧州更干脆。
朱由榔前脚走,后脚士绅便递册。
旧兵把兵器堆在城门下,只问一句:“欠饷发不发?”
大夏军法官翻册:“先登记,查实后补两月口粮。杀民抢粮的另算。”
老兵把刀一扔:“那我排哪队?”
“缴械队。”
“领粥呢?”
“缴完去东街。”
老兵骂了一句,老实排队。
丁魁楚出降那日,穿了一身素衣,头上没戴冠,跪在梧州城外三里亭。
身后摆着银箱、册匣、粮道图、舟船名录,两广军政册叠得像小山。
卢象升骑马到亭前,下马后只看了一眼。
丁魁楚伏地道:“罪臣愿献两广军政册、库银、舟船、粮道,助王师安定粤西。只求大夏宽赦,留罪臣残命效力。”
卢象升问:“账全吗?”
丁魁楚愣住。
他准备了十几句表忠心的话,没料到第一句是这个。
“全、全在此处。”
贺文从后面走出来,袖子卷着,眼下青黑。
他没看丁魁楚,先让人开箱。
第一箱,白银五千两。
第二箱,金锭三百。
第三箱,珠玉两匣。
第四箱,田契厚得压手。
贺文翻了几页,抬头道:“这不是丁家私产。”
丁魁楚忙道:“罪臣多年积蓄……”
“积蓄?”
贺文把一张旧单抖开,“崇祯十六年广东赈灾银三万两,账上发往西江,实到一万一千。剩下这批银锭,底印还没刮干净。”
围观百姓伸长脖子。
贺文又拿起一册:“广西军饷,焦琏营名下两万四千两,实发八千。这里有一万二千两。剩下四千,估计在你乡下别业,已经派人去抄了。”
丁魁楚额上出汗。
“贺大人误会,此事多由地方官经手。王坤也曾索银,罪臣……”
贺文从木匣里取出另一沓纸。
“你跟王坤往来的礼单,买官名单,私运盐税账,南京、桂林、广州三处账册能对上。你送他两万,他替你在永历耳边说话。你拿广东盐课补丁家亏空,又拿军饷买田。丁部堂,账比你嘴稳。”
人群里有人喊:“我家船就是丁家家丁抢的!”
又有人叫:“去年逼捐,逼死我阿兄!”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梧州逃难那夜,丁家护院抢了我们粮袋。说是总督府征用,连收条都没给!”
军法队把人拦住,登记姓名案由。
丁魁楚跪在地上,身子塌了半截。
卢象升开口:“丁魁楚献降,不抵旧罪。暂押候审。所献银箱、田契、账册全部封存,优先赈济肇庆、梧州逃难百姓,补发降兵欠饷。其余待审计司核定。”
丁魁楚抬头:“卢帅!罪臣有功,献两广——”
贺文打断他:“献的是百姓的钱。你只是把偷来的东西搬回衙门。”
军法队上前,上枷。
梧州百姓看着他被押走,没人喊冤。
倒是几个旧兵跟在后头骂:“老子欠饷四个月,原来在你箱子里睡觉!”
有人笑出声。
笑完,又去粥棚排队。
广州方面,捷报未凉,麻烦已经冒头。
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三人举兵抗夏。
乡勇、书生、旧兵聚到一处,号称复粤义师。
民间开始叫他们“岭南三忠”。
这名号不是官府封的,是茶馆、祠堂、码头传出来的。
能传开,说明三人有根。
卢象升在广州府衙看地图,手指停在清远、增城、顺德几处。
贺文在旁边翻新缴来的地方册,叹道:“马士英那种人好办,账一晒,人人吐口水。三忠不一样,乡里有人替他们送米。”
卢象升点头:“有骨头,有民望。不能按贪官打法打。”
参谋道:“炮兵可压过去。”
卢象升摇头:“乡勇散在村堡,炮打出去,百姓先遭灾。大夏刚入广东,第一仗若打成烂仗,前头平粮价、护商号全白做。”
夜里,广州北面粮道遭袭。
一支岭南义军摸到运粮队侧翼,砍断两辆车辕,烧了一车草料。
护粮营反应快,机关炮压住路口,义军没恋战,抬走伤员退入山道。
战场留下三具尸体,一封血书。
“广东未死。”
血字粗糙,纸角还沾着泥。
卢象升看完,合上血书。
屋里没人插科打诨。
他把血书放到案上,开口道:“查清三忠底细。谁家出粮,谁家出人,谁是真抗夏,谁借名抢粮,都分开。”
贺文抬头:“又查账?”
卢象升看他:“这回还要查人心。”
贺文把算盘往怀里一塞,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卢象升看向岭南地图。
“下一仗,不能只靠炮。”
第709章 陛下回京
后山那道光落下去时,紫禁城电报房先把门锁了。
两名内侍把窗纸也糊上了,外头只留一盏罩灯。
方正化站在门口,袖子捋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手却攥得紧。
“都别往外说。”
他低声道,“谁问,就说宫里夜里修电路。”
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太监差点没憋住笑。
修电路这词,放在大夏宫里,已经不算新鲜了。
没多久,后山方向又亮了一下。
陈阳回来了。
他进宫时,身上还是那件出发时的短装,外头披了件灰呢外套,脚边几个木箱贴着封条,里头装着这趟从现代带回来的药品、电子元件、精密机床配件,还有几台来不及拆箱的小设备。
东西不算最显眼,分量却都不轻。
两名禁军抬箱子时,手背都绷出了青筋。
方正化亲自迎到武英殿外,拱手行礼:“陛下回京。”
陈阳点了下头,没多话,先问:“太子呢?”
“在偏殿候着。还有监国朱印,也一道备好了。”
武英殿内,陈怀安已经站在案前。
陈阳坐下,先把现代带回来的几个木箱让人封进库里,又叫来徐光启、孙传庭等人。
众人到齐后,陈怀安把监国期间的大事一条条报上来。
“辽东已平,盛京告破,满清国号废除,顺治、孝庄、范文程押解在途。”
“江南弘光崩盘,朱由崧被押,南京、扬州、杭州已入军管。”
“福建隆武被擒,延平失守,福州海路仍有郑氏残余牵扯。”
“广州绍武覆灭,朱聿鐭、苏观生俱获,十三行账册封存。”
“永历朱由榔弃肇庆,逃梧州,又迁桂林,粤西、广西仍有乱兵。”
一桩桩事,从孩子嘴里念出来,殿中老臣听得都收了玩笑。
陈怀安年纪小,报事却不乱。
哪里是捷报,哪里是善后,哪里还有尾巴,他分得清。
念到朱由榔逃跑时,他停了半拍,抬头看向陈阳。
“父皇,永历那边……跑得太快,前线追不上。”
赵温在旁边咳了一声:“这话倒也新鲜。打仗怕追不上敌兵,头一回怕追不上皇帝。”
殿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两声。
陈阳没笑,只看了陈怀安一眼:“报完了?”
“报完了。”
“监国朱印呢?”
陈怀安双手捧起玉匣,放到御案上:“儿臣代父皇监国,今交还。”
陈阳没有急着接印,而是问:“这些折子,你批过多少?”
陈怀安答:“军务急报不敢擅断,只依内阁拟票加印。粮价、军纪、开仓、封账四类,儿臣每日都看。”
孙传庭在旁拱手:“殿下这段日子没误一件急务。个别旧吏想拿孩童年幼糊弄,殿下把他们前后两份账册对出来,罚去抄户籍册三日。”
陈阳终于伸手,把玉匣收下。
他没有夸儿子,只说:“以后还得学。坐在这里,最忌讳只听好话。”
陈怀安低头:“儿臣记下。”
陈阳这才转向殿中众臣。
“先别说功。三件事,谁先答?”
殿中安静下来。
“江南粮价稳住没有?”
孙传庭出列:“南京、扬州、杭州、广州几处,平价粮铺已开,米价压下去了。南京二十文一斗,扬州略高,杭州商户囤米被查出七家,已封仓平卖。广州十三行附近粮船多,稳得最快。个别乡县还有大户藏粮抬价,审计司和军法队已经过去。”
陈阳道:“别只压城里。城里米价好看,乡下饿死人,那就是假账。”
孙传庭点头:“臣已令各府按乡里张榜,粥棚、药棚、平价粮铺三处同设。谁敢趁乱用粮换田契,按趁灾夺产办。”
徐光启补了一句:“江南旧契太多,佃户与族田纠缠深。若逼得太急,士绅会抱团撕账。”
陈阳看向他:“撕账的先抓,藏佃户的再抓。抓错了可以放,饿死人放不回来。”
徐光启垂手:“臣明白。”
陈阳又问:“军法呢?有没有借平乱乱杀人?”
卢象升回道:“江南各军管府军纪尚稳。南京、杭州入城后未纵兵。扬州有辅兵私取民宅银镯,当场斩了,银镯还给原主。广州那边三名兵痞趁乱撬番银箱,也斩了。百姓起初怕,见军法动真,反倒敢开门买米。”
赵温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就对了。兵痞不杀,百姓只认兵痞,不认龙旗。”
陈阳看向卢象升:“降兵呢?”
“分三类。清白者入整训营,罪轻者劳役观察,杀民抢粮者公审。刘泽清、苏观生、丁魁楚等人另押,等陛下裁决。”
贺文在后头嘀咕:“丁魁楚不用裁,先把账看完,我怕他私产比两广官仓还胖。”
陈阳听见了:“你既然这么有精神,第三件事你答。账册封全没有?”
贺文抱着一摞薄册子,从后头挪出来。
他没穿蟒袍,袖口卷到小臂,腰间还挂着一只算盘。
整个人不像新朝重臣,倒像被账本追杀了一夜的铺子掌柜。
“封是封全了。就是太全了。”
他把册子往案边一放。
“十三行账、盐课账、军饷账、田契账、船册、炮册、私港副账、番舶抽分房旧簿、郑氏海税残册、苏观生虚兵册、丁魁楚礼单……全往审计司送。”
说到这,他抬头看陈阳。
“陛下,臣现在看见册子,第一反应不是翻,是想问太医院有没有护肝药。”
殿里憋笑。
陈阳扫他一眼:“你先别死。等天下账清了,再慢慢躺。”
贺文把算盘抱紧:“陛下,天下账清,那臣坟头草都能收税了。”
赵温笑骂:“你少装。别人抢功抢爵,你抢账本抢得比谁都狠。”
贺文瞪他:“赵公,账本不是功,是命。陛下问一句广州海贸银去哪了,臣答不上来,脑袋就得去找银子。”
陈阳道:“脑袋先留着。广州、福建、郑氏三边的海税账,单列一案。江南田亩账另列。军饷空额再列。别混在一起,混了谁都看不清。”
贺文忙道:“臣已经分案。就是缺人。审计司再不增员,臣真要把会打算盘的和尚都请来。”
孙传庭插了一句:“和尚也得先查寺产。”
殿中又笑了一阵。
笑过后,陈阳把茶盏放下,殿内便收住了声。
“南线捷报,念。”
方正化展开电文。
他嗓子仍旧有些哑,开国大典那回封赏念了一个多时辰,到现在还没完全养回来。
可他念诏时,殿中无人插话。
“卢象升平南京,定杭州,破广州,军纪严整,未纵兵,未焚城,未扰民。朱由崧、朱常淓、朱聿鐭俱在押解途中。苏观生、丁魁楚等涉案旧臣已封押。江南、广东大势已定。”
念到这里,方正化停下,看向陈阳。
陈阳摆手:“直接说奖。”
方正化继续道:“臣奉旨,拟加卢象升‘平南第一功’匾额一方,赏银万两,战马百匹,加授南征军总督军务,统南京、浙江、福建、广东诸线善后军政。”
这道口谕一出,殿里几位武将都抬了头。
平南第一功。
这四个字,不轻。
南京没打烂,扬州没屠,杭州没乱,广州账册完整,朱家几个仓促立起的朝廷被一个个摘下来,百姓还能排队买米。
这功劳不是拿城墙堆出来的,是把乱局一寸寸按住。
卢象升没有多言,只拱手:“臣领旨。”
陈阳看他:“你别只领旨。南边还没收尾。岭南三忠、鲁监国、郑成功、朱由榔,全在动。朕给你匾,不是让你挂着养老,是让你压住局面。”
卢象升道:“臣明白。匾挂南京,人在前线。”
陈阳这才补了一句:“匾额要大。别做得跟门牌似的。挂到南京行辕门口,让那些老账房、旧士绅、海商都看见。大夏赏功,也赏军纪。”
贺文抬头:“陛下,这匾若做小了,不值万两。”
陈阳道:“那就做得比门板还大。”
赵温拍了拍卢象升肩膀:“老卢,你以后进门得低头,不然先撞自己功劳上。”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赵公若去南京,我把匾挂矮些。”
赵温当即闭嘴。
殣中笑声压不住,连徐光启都低头捋了捋胡须。
陈阳让他们笑了一会儿,才把手指落在地图上。
“笑完了,就办正事。”
众人收声。
陈阳指着江南、福建、广东几处红圈。
“城拿下了,不代表真服了气。粮价、军法、账册,三根钉子先钉住。谁敢拔,先砍手。南明那些宗室,愿意做富贵闲人,可以养;还想拿年号招兵,按谋逆办。旧官能用的用,账不干净的先别碰权。士绅交田册,海商交船册,军头交兵册。”
他顿了顿。
“朕不要空城,也不要烂地。南方要活着收进来。”
殿中无人再笑。
陈怀安站在案旁,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红线。
他年纪小,却已经听懂了半句。
打下天下,只是开头。
真正难的,是让那些年号、账册、粮仓、刀枪,都归到一个规矩里。
殿里笑声散去,陈阳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神情也收了回去。
“江南、广东换了旗,不代表真服了气。”
他指着案上的地图,语速不快,“城拿下了,田没清,账没清,兵没清。士绅还在,海商还在。今天能坐在这儿笑,明天要是让兵卒伸手、官员伸手、旧豪门再翻腾,照样乱。”
徐光启和孙传庭对视一眼,都没插话。
这话没人接得住,也没人敢反驳。
孙传庭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请南下。南明宗室外头看是乱账,里头牵着田、盐、船、兵四条线,拖久了,尾巴会越扯越长。臣愿以政务院特使的名义,去南方协同卢象升,先把善后办稳。”
陈阳点头:“你去可以。记住两件事,百姓先安,宗室别再拿旗号搅局。能审的审,能用的用,别一刀切。南边那群人,最会借乱事捞命,也最会借命捞银子。”
孙传庭应声:“臣明白。”
陈阳抬手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声音冷静:“还有,西域、蒙古、女真残部里收来的仆从军,别全堆在内地。南方山地多,海岛也多,正好拿来磨一磨。能打的,就拉出去打。打得住,算他们活明白了。打不住,就让他们自己死在外头,省得以后在关内生事。”
赵温站在旁边,听到这句,忍不住开口:“陛下这是拿人去填刀口。”
陈阳扫了他一眼:“所以才要给名分,给饷,给墓碑。死了也得有账可查,有骨可收。别让人白死,也别让人白活。”
赵温咂了下嘴,没再说话。
李陵却皱起眉:“若伤亡太大,仆从军怕是要闹。”
“那就让他们死在该死的地方。”
陈阳端起茶,喝了一口,“闹得起来的,先拆掉骨头。敢闹,就让军法队去和他们讲规矩。讲不通,再讲枪。”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话不好听,却最管用。
正说着,方正化捧着一份急电匆匆进来,神色比先前还严。
“陛下,南京行辕急报。岭南三忠在粮道上动了手,福建沿海,鲁监国朱以海又重新举旗。郑成功退守金门,已经开始招兵买马。福州周边,也冒出几股义军,旗号乱得很。”
陈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便搁到桌上。
“南边果然不肯消停。”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福建、广西、云南三处停了停。
第710章 郑氏父子
“火不难灭,难的是灰要扫干净。”
唐婉一直没出声,这时才开口:“你又要走?”
陈阳没有回头:“明天再说。先把这盘账理顺。”
唐婉走近两步,替他把外衣理平,低声道:“南边刚定,账册一摞接一摞,别把自己也埋进去。”
“埋不住。”
陈阳回了一句,语气里倒没多少烦躁,“他们会闹,说明还没打服。既然没打服,那就继续打账、打粮、打船、打人心。一个一个拆,不急。”
唐婉看他一眼,忽然道:“怀安今天还问我,父皇是不是又要出门。”
陈阳顿了顿,抬手在儿子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他还小,别跟他说太多。等我回来,再带他去西山走一趟,看看那些新炉子。”
唐婉“嗯”了一声,转去添茶。
窗外夜色压得深,宫灯一盏盏亮着,廊下风声细碎。
殿内桌上摊着的地图,像一张没收完的网,福建、广西、云南几个角落,红笔圈了又圈,仍有缺口。
这时,方正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新到的电文,脚步比先前更急。
“陛下,南京行辕还来了第二封。岭南三忠已扰动粮道,福建沿海鲁监国朱以海再举旗,郑成功退守金门招兵买马,福州周边又起了几股义军。三路都在动。”
陈阳接过来,扫完后,把纸折起放在桌边。
“南边这摊烂泥,终于肯自己翻了。”
他抬眼看向地图,“也好。省得朕一个个去挖。”
他说完,转向孙传庭:“南下的事,你先拟章程。谁去接手粮仓,谁去查田亩,谁去盯郑氏海路,谁去压宗室旧号,全列出来。别等到了地方再抓瞎。”
孙传庭应下:“臣这就去办。”
陈阳摆手让众人散去,独自立在地图前,目光落在福建海岸那一段。
灯火下,那一小片空白,像是还没写完的一页。
——
南京行辕收到北京回令时,天还没亮。
卢象升披着外衣进了签押房,桌上三盏油灯,一盏照地图,两盏照账册。
贺文趴在案边,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旁边一碗冷茶,茶叶都泡白了。
“陛下回京了。”
电报员把纸递上。
卢象升看完,只说一句:“照旨办。”
广州方向,暂缓扫山。
先稳粮道、商路、十三行和珠江口。
岭南三忠那边,不许乱打村堡,查清谁真抗夏,谁借名抢粮。
广西方向,继续压永历。
朱由榔爱跑,就让他跑。
肇庆、梧州、桂林一线,粮仓、码头、船只、驿路,一寸寸往前封。
逃路越长,身边人越少。
福建方向,则换了笔重墨。
“海路封紧。”
卢象升用朱笔在厦门、金门、泉州外海圈了几道,“鲁监国、郑成功、地方义军,不能让他们合到一起。”
贺文抬头:“那郑芝龙呢?”
“先谈。”
“谈账?”
卢象升看他。
贺文把算盘往怀里一抱:“懂了。先笑着谈,谈完再算。”
午后,郑芝龙的密使进了南京行辕。
来人姓林,郑府老账房出身,穿青布袍,腰弯得很熟练,礼数挑不出错。
一进门便奉上三只漆匣。
“我家总镇愿奉大夏正朔,愿开海贸,愿协助朝廷剿除海盗。东南海面,郑家经营多年,船户、水手、港脚、番商,都牵着郑字旗。若骤然拆散,海路恐乱。”
他话说得软,里头却有钩子。
郑氏愿降,船队要留。
海贸愿开,商路要留。
海税愿交,分成也要留。
卢象升没接话,只让人把漆匣送到贺文面前。
贺文打开第一匣,是船册。
第二匣,炮册。
第三匣,海税摘要。
他翻了几页,眉头便皱到一处,抬手叫来两个审计司书吏:“把泉州、漳州、厦门、安平四处旧册搬来。还有吕宋回航商号名录,前年硝石买卖单,也拿。”
林密使站在堂下,后背汗出得快。
贺文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捧出一张缺项清单。
不厚,三页纸。
可每一行都扎肉。
“船册缺挂靠番商名下武装船二十七艘。”
“炮册缺佛郎机炮四十六门,另有私购铜炮十二门未入。”
“崇祯十五年六月,郑字商船广安号自吕宋回航,于安平外港卸番银三万一千两,账中无载。”
“同年七月,送福州某户房官银二千两,名为修桥,实为海税缓征。”
“漳州私港抽成,三年合银十一万六千两,摘要未列。”
林密使看完,纸差点拿不住。
他原本以为,大夏最多拿几本旧账吓人。
没想到连哪艘船、哪天回、在哪卸银、给谁送礼,都列了出来。
贺文喝了一口冷茶,胃里直发苦。
“林先生,回去告诉郑总镇,别拿能看的账来糊弄。大夏不是来讨吉利话的。”
林密使勉强拱手:“此中或有误会。”
贺文把清单推过去:“误会也行。拿真账来对。”
卢象升这才开口:“郑家若诚心归附,朝廷给路。若一边喊归顺,一边藏船藏炮藏银,海上这碗饭,郑家未必端得住。”
林密使走出行辕时,脚步乱了半拍。
当晚,消息传回福州郑府。
郑芝龙在密室里看完回信,半晌没说话。
桌上摆着南京送回的缺项清单。
每一项都不是空话,都是能咬死人的账。
郑鸿逵低声道:“大哥,南京那边……查得太细。”
郑芝龙把纸折起,塞进袖中。
“所以要快。”
“快什么?”
“快降。”
郑鸿逵愣住。
郑芝龙靠在椅背上,眼皮发沉:“满清没了,弘光没了,隆武被俘,绍武四十天就散。郑家若还拿旧算盘算新朝,迟早被炮艇堵在港里,一艘一艘点名。”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成功进来,披甲未解,身上还有海风盐味。
“父亲要降?”
郑芝龙看他:“不是降,是归附。换旗保船,换账保命。”
郑成功冷笑:“交账就是交命,交船就是断根。大夏今日查账,明日夺兵,后日把郑家拆成船户。父亲还想保什么?”
郑芝龙拍案:“你只看见船,没看见天下。陈阳不是朱由崧,也不是朱聿键。他有铁船,有电报,有审计司。你拿金门几门炮,挡得住几日?”
郑成功上前一步:“挡不挡得住,是打出来的。父亲把厦门、金门、船队全交出去,郑家凭什么活?靠南京发一张官票?靠贺文给咱们留半成本钱?”
郑芝龙气得发笑:“你还年轻,血热,不知退路值钱。”
“退到最后,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密室里安静下来。
父子隔着一张桌,账册摊在中间。
郑芝龙压着火:“把金门水营印信交出来。随我北上请罪。你是我儿子,朝廷看郑家归附,总不会亏待你。”
郑成功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很响。
“父亲生我养我,儿不敢忘。”
他抬头,“但这条降路,儿不走。”
郑芝龙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滚。”
郑成功起身,转头出门。
那夜,福州南门开了一次。
郑成功带着几十名亲信出城,沿途收拢不愿投夏的郑氏水手、隆武残兵、海商护卫,还有几拨鲁监国旧部。
人不多,却都年轻,愿赌命。
第二日清晨,郑芝龙得报,摔碎茶盏。
茶水溅了一地。
郑鸿逵问:“追吗?”
郑芝龙骂道:“追什么?追上去杀我亲儿子给南京看?”
他站了半天,才吩咐:“对外说,成功奉命整备金门水师。”
这话刚出郑府,港口就换了说法。
郑芝龙要献船求荣。
郑成功要保海抗夏。
父子各举一面旗。
泉州、厦门、安平各港,船户听得脑袋发麻。
商人最怕两件事,一是年号太多,二是同一家人分两本账。
前者收税没完,后者收命没完。
锦衣卫没放过这个口子。
三日后,小册子《郑家两本账》沿海散开。
一本写郑芝龙:海税走私、暗通各方、见风转舵,账册厚得能垫船底。
一本写郑成功:少年用兵,能收人心,却也要粮、要船、要饷。
抗夏不是喝海风,银子最后还得从百姓和商船身上出。
这册子毒就毒在,不把郑成功写成莽夫忠臣。
它只问一句:谁养兵,谁出钱?
沿海商民看完,没敢马上押注。
金门岛上,郑成功第一次以自己名义点兵。
校场不大,海风刮得旗角乱翻。
他没有称王,也没称帝,只挂出一面旗:
奉隆武遗命,保海疆,拒清算。
这六个字,比空喊复明更实在。
他站在营前,下令:“本岛百姓一斗米不许抢。水手欠饷,先从郑府私银里补。谁敢借抗夏名义抢粮,斩。”
一个老水手问:“公子,银子够发几月?”
郑成功看他:“先发两月。后面抢大夏粮船。”
人群里有人笑了。
这笑声不大,却比檄文管用。
年轻将领们开始服他。
郑成功跟郑芝龙不同。
郑芝龙会算,算得太精;郑成功也算,但他舍得把银子先扔出去买人心。
舟山外海,赵维海收到金门异动,立刻把情报送南京。
“郑成功不是普通残党。”
他说得很直,“有岛,有船,有炮,有年轻水手,还有父降子抗的名分。放着不管,会长成硬钉子。”
卢象升看完,发电北京。
是否先打金门?
北京回电来得很快。
陈阳没有准攻。
电文只有几行,却把调子定死。
“调水文、潮汐、岛屿、炮台、港汊资料。准备长期海岛作战。”
“郑芝龙是账本问题,郑成功是海权问题。前者可以审,后者必须慎重打。”
卢象升看着电文,点了点头。
贺文在旁边叹气:“账本还能抓人,海权抓起来费船。”
赵维海接话:“费船也得抓。海不归朝廷,南方就永远漏风。”
与此同时,鲁监国朱以海在沿海小岛重新举旗。
他派人送信金门,请郑成功奉鲁监国正朔,共抗大夏。
信写得很长,满纸宗社危亡、同气连枝。
郑成功看完,把信压在案下。
旁边亲兵问:“公子回不回?”
郑成功拿起海图:“先不回。”
“鲁监国那边会催。”
“让他催。”
他冷笑一声:“又一个只会要船要粮的监国。”
入夜,南京行辕收到郑芝龙第二封密信。
信上写得更低。
郑芝龙愿亲自北上觐见大夏皇帝,愿献出郑氏主力船册,愿协助朝廷整顿东南海贸,只求保郑氏宗族性命,留部分商路。
同一夜,金门岛升起战旗。
郑成功传令各港:凡大夏炮艇入金厦海域,皆视为敌船。
海面起风。
福州、泉州、厦门、金门,四处灯火不一。
郑家父子,一降一抗。
福建海面,从这一夜起,裂成两半。
第711章 硬骨头不能乱啃
广州北面的粮道,又被人动了。
这次不是烧车,也不是抢粮。
前头三辆大车的车辕被砍断,草料堆被点着,护粮营死了两人,伤了七人。
押车的民夫没少一个。
粮袋也没少一袋。
卢象升赶到时,军法队已经把现场圈了起来。
护粮营校尉满脸灰,抱拳上前。
“督帅,贼人跑得快,进山了。末将请调两门炮,先把那几个村堡轰开。”
卢象升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刀痕。
车辕断口很齐,粮袋上没有刀划,路边两个民夫还在喝热汤,脸色吓白了,却没被打。
“谁让你叫贼人的?”
校尉愣住。
“他们袭我粮道,杀我军士……”
“杀军士是战事,抢民夫是乱兵。”
卢象升起身,拍掉手上的木屑。
“他们没抢民夫,也没碰粮袋。你开炮轰村堡,村里老人孩子算谁的?”
校尉低头不敢接话。
贺文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抱着一捆地方册,走得直喘。
“查出来了。”
卢象升扭头:“谁的人?”
“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三边都有影子,但这次动手的多半是张家玉那支。刀法乱,撤得快,带头的年轻。”
贺文翻开册子,指着几行字。
“这三人和马士英、丁魁楚不一样。陈邦彦在顺德有田,有族产,可地方账上没大贪墨。崇祯末年闹饥,他家开过仓,救过乡里。”
“张家玉出身也不差,书生领兵,性子冲。”
“陈子壮更麻烦,读书人里名声不坏,广州旧案里也没查出什么肥账。”
旁边一名参谋皱眉。
“督帅,既然有名望,才更该早打。拖久了,乡里都被他们裹走。”
另一名军官也跟着开口。
“末将以为,重炮压村堡,装甲车封山口,三日内必能扫清。”
卢象升没立刻答。
他看着路边那几个民夫。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手里捧着碗,见他看过来,赶紧低下头。
卢象升招了招手。
“过来。”
那民夫哆嗦着上前。
“昨夜那些人,打你们没有?”
“没……没有。”
“说了什么?”
民夫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只烧大夏草料,不动百姓口粮。还让我们回去告诉官军,岭南人不是任人踩的。”
赵二虎跟着卢象升南下,此时站在一旁,听得直咧嘴。
“这帮人还挺讲究。”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讲究才难打。”
贺文把册子合上。
“督帅,这不是恶账。晒不臭。”
卢象升点头。
“这不是恶犬,是硬骨头。”
校尉忍不住急了。
“硬骨头也得啃啊!咱们死了两个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卢象升抬手指向车队后头。
“你要报仇,可以。先把死者姓名、籍贯、家中人口登记清楚,抚恤银今日发下去。再把伤兵送医棚。仗要打,账也要清。”
校尉脸一红。
“末将马上去办。”
卢象升转向参谋。
“传令,各部不得擅自炮击村寨、宗祠、粮仓。再有谁拿百姓屋子当敌营,先撤职,后审。”
“是。”
贺文在旁边低声嘀咕:“这仗打得费脑子。”
卢象升接过地方图。
“广东刚定,广州城里粮价才压下来。第一场乡村战若打成尸横遍地,十三行商人今天交账,明天就给郑成功送钱。”
赵二虎挠头。
“那咋办?人家天天砍咱们车辕,烧咱们草料,咱们还给他讲道理?”
卢象升把图铺在车板上,用炭笔圈了几个村镇。
“讲道理,也断粮路。”
贺文立刻来了精神。
“断他们的?”
“先不断他们。”
卢象升在义军活动区外侧画了一圈。
“开平价粮铺,专供这些村镇。村民拿户籍买粮,价格按广州城内走。谁敢截,谁就是抢百姓粮。”
赵二虎一拍大腿。
“妙啊!他们要是不抢,养兵没粮;抢了,就是自己砸自己牌子。”
贺文补了一句。
“再贴告示,分三类。”
卢象升点头。
“真心抗夏者,战场受降,不株连家族。”
“借义军名号抢粮勒索者,当乱兵处置。”
“被裹挟乡勇,缴械回家,发路费,不追究。”
贺文赶紧让书吏记。
“这告示好,账也好做。”
赵二虎乐了。
“你就惦记账。”
贺文瞪他。
“没账你发粮?没账你放人?没账你知道谁是真义军,谁是假土匪?”
赵二虎噎住。
“行行行,你算盘大,你有理。”
当天傍晚,大夏宣传队进了几个集镇。
铜喇叭架起来,告示贴到祠堂门口。
有老秀才看完,皱着眉头。
“真心抗夏者不株连?这话能信?”
旁边卖柴的汉子指了指不远处。
“那三个抢粮的,刚被押到台上去了。”
台子上,军法官正在宣读罪状。
三人是绍武溃兵,打着“复粤义师”的旗,昨夜抢了米铺,还杀了一个守夜伙计。
他们原想着把事栽到陈邦彦头上,故意留下名帖。
没想到大夏抓人比他们想得快。
军法官读完罪状,直接挥手。
三声枪响。
人倒下后,粮袋原数还给米铺,米铺掌柜腿软得站不住。
告示很快又贴了一张。
“顺德抢粮案,非陈邦彦部所为。冒名乱兵已伏法。”
这张告示一出,集镇上安静了好一阵。
有人低声嘀咕。
“夏军替陈先生洗冤?”
“这算啥?收买人心?”
“可要是不洗,咱们不就真怪到陈先生头上了?”
消息当天夜里传到陈邦彦营中。
陈邦彦坐在祠堂偏厅,身前摆着大夏告示。
他当众把《告岭南军民书》撕了。
纸片落了一地。
张家玉坐在左侧,脸上压着火。
“他们这套厉害。嘴上说不株连,手里拿着田册粮册,早晚把岭南士绅全扒干净。”
陈子壮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另一张告示。
那是大夏公布冒名溃兵案的。
“他们没把黑锅扣到咱们头上。”
张家玉转过头。
“伯玄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子壮把纸放下。
“我只是说,这个卢象升不好打。他若下令屠村,我们能号召乡里死战。他现在平价卖粮,杀抢粮兵,还替咱们洗冤,百姓会迟疑。”
张家玉猛地站起来。
“迟疑就打到他们不迟疑!”
陈邦彦抬手。
“坐下。”
张家玉忍了忍,还是坐回去。
陈邦彦看向堂外。
祠堂里挤着乡勇、书生和几个旧兵头目。
他们愿意跟来,有人因大明旧义,有人因宗族情分,也有人只是怕大夏查田。
这群人能聚起来,靠的不是粮饷,是名声。
可名声最怕被人一点一点削。
老仆端着灯进来,小声开口。
“老爷,今日村里有人说,大夏粮铺二十文一斗,斗还满。咱们明日再按原数摊粮,恐怕……”
陈邦彦一拍桌。
“你也替夏军说话?”
老仆赶紧跪下。
“老奴不敢。只是村里今年收成不好,前头已经出了两次米。若再逼,怕有人夜里去夏军那边买粮。”
堂内没人吭声。
陈邦彦压着火,过了片刻,才冷冷开口。
“明日摊派减半。”
张家玉急了。
“减半?兵吃什么?”
“我家先补。”
陈邦彦看着他。
“你要打,也得让乡里活着。”
张家玉握紧拳头,没再争。
可他心里那口气没下去。
第二天夜里,张家玉带三百人出了营。
他没通知陈邦彦,也没通知陈子壮。
目标是广州城外一处临时电报站。
那里新立了几根电线杆,旁边还有一辆辎重车。
张家玉打得很快。
前队摸掉哨兵,后队砍杆,火把丢进辎重车。
电线断下来的时候,火星溅了一地。
“撤!”
有人低喊。
可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孩子哭声。
张家玉一怔。
“里面什么人?”
一个义军冲出来。
“有伤民!十几个!还有两个妇人!”
张家玉脸色变了。
“大夏把百姓藏在电报站?”
“不是藏,他们像是在治伤。”
这句话刚落,外头照明弹升上去。
白光压住村道。
大夏守军没有开重机枪扫路,盾车从两侧推出来,枪声只打向持刀持枪的人。
有个妇人背着孩子从屋里跑出,守军竟然让出了一条道。
张家玉看见这一幕,牙关咬得发酸。
“别伤百姓!带上咱们的人,走!”
混战持续不到半刻。
义军撤进山道,丢下四具尸体。
大夏也俘了一个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胳膊被弹片划开,仍旧梗着脖子。
军法官审他。
“姓名。”
“杀了我。”
“姓名。”
“我是大明的人。”
军法官看了他一会儿,让医兵给他包扎,又端来一碗粥。
少年不吃。
军法官也不急。
“你不吃,伤口化脓,明天就烧糊涂。到时候问不出姓名,我还得在册上写无名义军,麻烦。”
少年瞪着他。
“你们夏军连死人都要写账?”
“活人更要写。”
军法官把碗推近。
“吃完,带你进城看。”
少年被带到广州时,仍旧不服。
他看见平价粮铺前排着长队,斗口当众验秤。
看见医棚里,绍武伤兵和大夏士卒躺在一处。
看见审计告示上,苏观生虚报兵册、丁魁楚侵吞军饷的条目被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老兵拿着告示骂。
“老子三个月没饷,原来银子全在这帮狗官箱里!”
少年站了很久,忽然扭头看军法官。
“若你们真为百姓,为何还要灭我大明?”
军法官愣住了。
这话不好答。
他最后只能让书吏把原话记下,送到卢象升案前。
卢象升看完,没有骂。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告岭南义士书》。
开头没有“逆贼”二字。
也没有劝降套话。
只问三件事。
“诸君所保,究竟是朱家年号,还是岭南百姓?”
“诸君所反,究竟是大夏军旗,还是查田查税?”
“战事若久,死在路边者,是贪官污吏,还是送米乡民?”
告示贴出去,当天就在广东士林里炸开了。
有人骂卢象升诛心。
有人说这话问得狠。
也有人私下抄了一份,塞进袖子里。
陈邦彦读到这封告示时,手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众人面前把纸撕碎。
“夏军文字再好,也是夺我社稷!”
张家玉立刻附和。
“对!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越是这样,越要打。”
陈子壮却沉默了。
散会后,他回到房中,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是大夏那边送来的。
字不多。
“陈公若愿暂止乡战,可于三日后派一人至白沙渡。百姓粮道、义军伤员、缴械乡勇,可谈。朝廷不逼先生降夏,先谈停战。”
陈子壮看了半夜。
信没有烧。
也没有回。
他把信压进书册里。
可第三天一早,书册不见了。
张家玉营中,一名亲兵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封信。
张家玉读完,脸色当场变了。
“陈子壮……暗通夏军?”
亲兵低声:“小人不敢乱说,只是这信从他屋中搜出。”
张家玉把信攥成一团。
“他想谈,陈邦彦想减粮。再拖下去,岭南义军就被他们谈没了。”
副将迟疑。
“要不要先告诉陈先生?”
“不必。”
张家玉取下墙上的刀。
“今夜打广州城外大粮仓。烧了它,看他们还谈什么。”
副将吓了一跳。
“那粮仓周边有百姓买粮,若火起……”
张家玉回头。
“我只烧官仓,不碰民铺。谁敢退,按逃兵办。”
他大步出帐。
外头三百精锐已经点齐。
另一边,陈邦彦还在和族老商量减粮。
陈子壮发现书册不见时,脸色瞬间白了。
他推门冲出去。
“张家玉呢?”
守门乡勇愣住。
“张将军半个时辰前带人走了,说去截粮道。”
陈子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哪条粮道?”
乡勇被吓得结巴。
“广……广州北仓方向。”
陈子壮松开手,转身就跑。
“快去报陈先生!”
几乎同一时间,广州城外北仓,大夏守军接到哨骑急报。
“有义军往北仓来,人数三百上下,带火油!”
消息送到卢象升案前。
贺文脸都变了。
“北仓外头今晚开平价粮,百姓还没散!”
卢象升猛地起身,抓起佩刀。
“传令,北仓不许开炮。”
赵二虎急了。
“不用炮?他们带火油!”
卢象升已经往外走。
“用盾车封路,照明弹压住,把百姓先拉出来。”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传令兵。
“再派快马去找陈子壮。”
传令兵一愣。
“找他做什么?”
卢象升脸沉下来。
“告诉他,张家玉若今晚烧了北仓,岭南三忠这块牌子,就从百姓心里砸碎了。”
第712章 孙传庭南下
北仓那场火,没烧起来。
张家玉的人刚摸到粮仓外三百步,盾车已经横在路口。
照明弹一升,周围排队买粮的百姓被军士一户一户往外带,谁家少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不动,都有人扶。
张家玉带人冲了两次,没冲开。
他看见粮仓旁边还有几口大锅,锅里正煮着粥,几个伤兵靠墙坐着,旁边还有抱孩子的妇人。
副将急得压低声音。
“将军,打不进去,撤吧!”
张家玉咬着牙,手里火油罐几次举起,又放下。
真扔出去,今晚烧的不只官仓。
“撤!”
他最后挤出一个字。
三百人往山里退。
大夏守军没有追进村堡,只把北仓外十几名落队的义军缴了械,押到一边登记。
消息传回南京行辕时,卢象升只说了一句。
“还算没把牌子砸透。”
贺文拍着胸口。
“北仓要是烧了,广州米价明早就得翻。到时候不是打仗,是算命,谁也算不出要死多少人。”
卢象升刚要回话,门外传令兵快步进来。
“督帅,孙阁老到了。”
卢象升立刻起身。
南京城南门外,车队刚停下,孙传庭便下了车。
他没有摆阁臣仪仗,也没让旧官迎十里。
两辆马车,三十名护卫,后头跟着一长串板车。
板车上不是金银,也不是行李,全是封好的账箱。
贺文赶到时,先看见那些账箱,眼都直了。
“阁老,您这是给臣送命来了?”
孙传庭看他一眼。
“你不是天天喊缺人?”
贺文赶紧拱手。
“缺人是真的,可这箱子看着也太吓人。”
孙传庭抬手一指。
“三百名账吏,二十名现代财务顾问,户部、审计司、税务总局各抽人。账箱里是新印的总账格式、田亩复核表、盐课核验册、船厂登记簿。”
贺文当场差点笑出来。
“救命恩人啊!”
旁边一个年轻财务顾问扶了扶眼镜,小声补了一句。
“贺大人,您先别高兴。我们带来的格式,要求每日汇总、每旬交叉复核、每月抽查原始凭证。”
贺文脸上笑意僵住。
“你们现代人救人都喜欢先捅一刀?”
孙传庭没理他们,直接进了南京行辕。
卢象升在堂中等他。
两人见礼后,没有寒暄。
孙传庭把北京来的诏令放在案上。
“陛下旨意,南方军政分理。卢公主兵,孙某主政、粮、税、审计、官员任免。凡涉军务急事,以卢公为先;凡涉粮仓、田册、税务、旧官处置,以政务院特使令为准。”
卢象升点头。
“我求之不得。打仗我还撑得住,账和官场,我看着头疼。”
贺文在后面插了一句。
“督帅,您这话说得晚了。臣已经疼了一个月。”
孙传庭坐下,第一道令便发了出去。
不是调兵。
不是抓人。
而是清点南京、杭州、绍兴、广州四地粮仓、船厂、盐课、田亩册,建立南方军政总账。
书吏们听完,笔都顿了顿。
一个旧南京户房吏员小心开口。
“孙阁老,四地册籍牵扯太多,旧朝年久,恐怕一时难齐。”
孙传庭抬头。
“难齐就写难齐,缺什么写什么,谁保管写谁名。账可以旧,责任不能糊。”
那吏员咽了下口水,不敢再讲。
下午,江南、广东各路旧官被召到行辕。
有人穿旧蟒袍,有人换了青布衣,还有几个把官帽拿在手里,进门前互相打量。
他们本以为孙传庭是旧明出身,总归能讲些体面。
孙传庭坐在堂上,手边只放三张纸。
“今日不骂人,也不翻旧账。先听三条。”
堂中安静下来。
“第一,降官可用,旧罪必查。能办事者留任,贪墨害民者下狱。”
“第二,主动交账从宽,烧账藏账从重。账册缺页、涂改、夹带火折子,按妨碍军务办。”
“第三,扰民者无论新旧,一律军法。大夏兵敢抢,斩。旧官旧兵敢借接管勒索,也斩。”
一个杭州旧官硬着头皮拱手。
“阁老,地方士绅多有祖产,田契纷繁,若查得太急,恐伤元气。”
孙传庭看向他。
“你家多少田?”
那旧官一怔。
“下官只是替地方……”
“多少田?”
堂中几个人立刻低头。
旧官额头见汗。
“祖上留下薄田,约……三千亩。”
贺文在旁边翻册子。
“杭州仁和县,汪氏名下明田三千一百亩,族田一千六百亩,挂佃户名下隐田两千四百亩。汪大人,这还薄?”
堂中一片咳嗽声。
汪姓旧官脸色涨红。
“其中多为族产,下官不便……”
孙传庭抬手打断。
“下去交册。主动交,按税补。敢藏,按侵吞官税办。”
这场会还没散,门外忽然来了一个小吏,捧着三只礼匣。
“启禀阁老,城中几位士绅听闻阁老南下,备了些土仪,望阁老笑纳。”
堂中不少旧官松了一口气。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南方规矩,见面不收礼,后头才真麻烦。
孙传庭看了礼匣一眼。
“打开。”
匣子里有金锭,有玉器,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礼单。
小吏念到一半,声音开始发虚。
孙传庭等他念完,才开口。
“贴出去。”
小吏傻住。
“贴……贴哪?”
“行辕门外。”
堂中旧官全抬起头。
孙传庭补了一句。
“送礼者姓名、银数、所求之事,一并贴。让南京百姓看看,谁在这个时候还想着拿银子买田产。”
贺文立刻来了精神。
“臣亲自盯着贴,字写大点。”
半个时辰后,行辕门外挤满百姓。
“陈家送金二百两,求保族田?”
“刘家送玉如意一柄,求缓查盐引?”
“啧,平日装清贵,原来背地里这么会送。”
几个送礼的家仆想抢榜,被军法队按在地上。
消息一传开,南京官场直接炸了锅。
有人骂孙传庭翻脸无情。
有人连夜把准备送出的礼匣收回去。
也有人坐在书房里,把田契一张张摊开,开始算主动交多少才能保命。
广东那边反应更快。
大夏在广州近郊推行平价粮铺、户籍登记和田亩复核,三忠义军立刻抓住机会。
“大夏查田,必夺祖业!”
“今日登记佃户,明日拆宗祠!”
“谁交田册,谁就是卖祖宗!”
这些话在乡村传得快。
不少族老坐不住,祠堂里连夜聚人。
卢象升本想派人辟谣,孙传庭收到电文后,只回了四个字。
“做给他看。”
他选了广州近郊三个村试点。
白沙村、石井村、莲塘村。
这三个村都有大族,也都有佃户,田契混乱,高利旧债压了多年。
试点第一日,孙传庭亲自到白沙村。
沈家族长带着族人站在祠堂前,话说得很客气。
“阁老,沈氏在此立族百年,田亩皆有契据。佃户受我族庇护,逢年过节也有米粮周济。若官府一查,怕伤了乡里情分。”
孙传庭没接他的茶。
“把田册拿来。”
族长身后的管事递上一册。
贺文翻了几页,笑了。
“又是薄田?”
沈族长脸色一沉。
“贺大人何意?”
贺文把册子摊开。
“明田八百亩。可水渠册、粮铺赊账册、佃租收据合起来,至少两千三百亩。少的一千五百亩去哪了?长翅膀飞了?”
沈族长强笑。
“乡间账乱,难免……”
孙传庭抬手。
“隐田补税,暂不抄没。佃户登记为正式民户,按人头入籍。三十税一,先从今年秋粮算。旧债利滚利,一律冻结复核,本金实有则还,逼债害命另审。”
祠堂外,佃户们先是不敢动。
直到一个老佃户被叫到桌前,按了手印,领到一张户籍纸。
纸上写着他的姓名、妻儿、住处、耕种田亩。
老佃户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官爷,这纸……是给我的?”
账吏点头。
“收好。以后你是大夏在册民户,交税按朝廷规矩来,谁再拿族规逼你交重租,拿这纸去县衙告。”
老佃户扑通跪下。
“我不是沈家佃户名下的人了?”
旁边几个佃户听见这话,全围了上来。
有人当场哭出声。
沈家管事急了。
“你们别被几张纸骗了!没了族里照应,往后灾年谁管你们?”
一个年轻佃户攥着户籍纸,第一次顶了回去。
“灾年你们借一斗米,秋后要三斗。官府三十税一,比你们管得轻。”
围观百姓哄了起来。
孙传庭没有多讲。
当天,三个试点村全部登记。
地主隐田补税,佃户入籍,旧债封存。
平价粮铺在村口开张,斗口当众验。
第二天,去登记的人翻了三倍。
消息传到岭南三忠营中时,堂上没人说话。
陈邦彦把抄来的户籍纸样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张家玉忍不住拍案。
“这就是挖根!他们把佃户从宗族里拎出去,士绅还怎么聚人?再不打,岭南乡里全被几张纸收了!”
陈子壮摇头。
“打谁?打拿户籍纸的佃户?烧平价粮铺?那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张家玉火气压不住。
“你又要谈?”
“我是不想替大族挡刀。”
这句话一出,堂中几名族老脸色全变。
陈邦彦抬手。
“够了。”
他声音低了些。
“大夏这一招狠。炮打的是城,户籍纸打的是人心。”
张家玉还想争,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白沙村粮仓夜里起火,被大夏巡逻队扑了。抓了两个纵火的,现场留了咱们的旗号。”
张家玉脸色一变。
“谁干的?”
没人答得上来。
陈子壮站起身。
“若真是我们的人,岭南三忠的名声就完了。”
当天午后,大夏军法队在白沙村开审。
被抓的两名纵火者跪在台下,身上还带着火油味。
百姓围了一圈,沈家人躲在人后。
军法官先验物证。
火油罐、火折子、写着“岭南三忠”的布旗,还有两人的腰牌。
贺文亲自上台,把腰牌举起来。
“沈家内宅护院,沈三,沈七。不是义军,也不是绍武残兵。”
人群一下乱了。
沈族长站不住了,拄着拐杖往前挤。
“污蔑!这是污蔑!我沈氏清白之家,怎会烧粮仓?”
孙传庭坐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供词。
“沈三,昨夜谁让你去烧仓?”
沈三磕头如捣蒜。
“是族长管事沈福!他说烧了粮仓,留下三忠旗号,佃户就会怕,登记也办不下去了。”
沈族长大骂。
“狗奴才胡咬!”
贺文把另一册账拿出来。
“沈家隐田一千五百亩,若按三十税一补税,三年该补银粮折算六百七十两。高利旧债若冻结,沈家今年少收租息九百两。沈族长,这粮仓烧了,谁最舒服?”
百姓看向沈家人的位置。
几个刚领户籍纸的佃户眼都红了。
“原来是你们烧我们的粮!”
“还想栽给陈先生他们!”
“你们平日说护着乡里,背地里烧我们活命粮!”
沈族长还想喊,军法队已经把沈福押了上来。
沈福供得更快。
孙传庭听完,直接判。
“沈三、沈七纵火烧粮,嫁祸义军,斩。”
“沈福主使,斩。”
“沈家族长纵容隐田、指使焚仓,押往广州复审。沈家隐田先行查封,补偿白沙村粮仓损失,余粮平价售给本村民户。”
三声枪响。
台下鸦雀无声。
沈家族人有人想闹,被白沙村佃户先堵住。
“你们还想怎样?烧粮不成,还想打人?”
一个老佃户举起户籍纸。
“这纸我不还了。谁抢,我跟谁拼命。”
这话一出,后头许多佃户都把户籍纸举了起来。
孙传庭没有多看,只吩咐账吏。
“白沙村复核继续。今日耽误的登记,晚上补。”
消息传回三忠营时,陈邦彦坐了半天。
张家玉脸色难看。
“沈家蠢。”
陈子壮把大夏审判告示放在桌上。
“他们不蠢,他们只是觉得百姓好骗。”
陈邦彦抬手按住那张告示,过了许久才开口。
“大夏最狠的地方,不在炮。”
堂中没人接话。
他继续讲。
“他们让百姓看见,谁在真害他们。”
张家玉起身就走。
“那也不能降。”
陈邦彦没有叫住他。
陈子壮望着门口,低声提醒。
“再这样下去,我们内部先散。”
陈邦彦揉了揉眉心。
“去查沈家和哪些族老来往。别让人把我们当刀使。”
南京行辕里,贺文刚收到广东的审判回报,正准备给孙传庭报喜。
电报员忽然快步进门。
“福建急报!”
卢象升接过电文,只扫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鲁监国朱以海在长垣誓师,周鹤芝从海坛出兵,沿海数岛响应。郑成功派人去了长垣,尚未表态。”
贺文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又来一个账本?”
孙传庭拿过电文看完,转向卢象升。
“广东刚稳,福建不能让他们连成片。”
卢象升把海图摊开,手指落在长垣、海坛、金门三处。
“传令赵维海。”
他顿了顿,直接改口。
“不,先给北京发急电。”
电报员刚转身,门外又冲进一名水师信使,衣摆还在滴水。
“督帅!海坛外海发现鲁监国战船二十余艘,正往福州方向压!”
卢象升猛地抬头。
“赵维海在哪?”
信使喘着气。
“定海号已起锚,他让小的带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信使抱拳。
“赵将军说,若南京准,他今晚就把周鹤芝堵在海上!”
第713章 长垣誓师
长垣岛上的校场是临时清出来的。原先堆着渔网和晒干的墨鱼,岛民连夜搬空,用沙土垫了地面。旗杆是拆了渔船桅杆竖上去的,风一吹晃得厉害,上头那面“鲁监国”大旗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朱以海站在石台上,穿着从绍兴带出来的那身蟒袍。袍子皱巴巴的,海风里泡过不止一次,金线脱了大半。但他站得很直。
台下站了不到三千人。
郑彩带了六百水手,占了右边整片空地。周瑞的人少些,二百出头,盔甲不齐,有几个身上还穿着大夏发的降兵号衣,袖口上“归”字没来得及拆。阮进的船队最杂,福建渔民、台州溃兵、还有几个从宁波跑来的盐贩子,拢共四百人,兵器五花八门,连削尖的竹竿都有。
站在最前排的是周鹤芝。
此人光头,左耳缺了半截,脖子上一道刀疤从喉结拉到锁骨。他没穿甲,就一件灰布短褂,腰间别了两把倭刀。身后站的那批人更不像兵——赤脚居多,小腿上全是海水泡出来的疮疤,眼神却比谁都亮。
朱以海开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孤不瞒诸位。”
“永历跑了,隆武被擒了,绍兴丢了,杭州丢了,南京丢了。孤身边不剩几个人,银子也不剩几两。”
台下没人出声。
“但孤还在。鲁监国的旗还在。”
他扫了一眼众人。
“今日在长垣誓师,不讲什么恢复大明、收拾旧河山的大话。孤只讲一件事——跟孤走的人,有粮吃,有仗打,有海贸的分成。”
这句话一出,郑彩那边有人交头接耳。海贸分成四个字,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朱以海接着讲。
“各部军爵,孤来封。总兵、副将、参将,能打的上,不能打的让。粮饷从海路来,船税抽一成归公帐,各部自取货利,孤不查你们钱袋子。”
最后这句才是真正的诱饵。大夏查账查到郑芝龙都受不了,朱以海反其道而行——不查。
周鹤芝第一个跪下。
“监国,末将请战。”
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
“海坛岛是末将的老窝,潮路暗礁末将闭眼都摸得到。给末将十条船、三百人,末将替监国拿下海口镇,打开福建的门。”
周瑞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以前跟倭寇跑过东洋,用他不怕日后反噬?”
声音不大,但周鹤芝听见了。他没回头,也没发作。
朱以海抬手。
“用人不问来路。孤自己还是被高墙关了十年的宗室,谁又干净到哪去?周鹤芝听令,准你攻海口。”
周鹤芝磕头,起身时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监国放心。末将当年跑东洋,那是没饭吃。如今有饭吃,末将替监国跑福建。”
---
八月初九夜,海坛岛外海,月色被云层压得死紧。
周鹤芝蹲在船头,手指沾了海水含在嘴里。咸度、温度、流向——他判断潮汐的方式和大夏水师那套岸台电报完全不同,全凭舌头。
“半个时辰后涨潮。走左边暗礁缝,绕过夏军哨船的灯火线。”
他身后十二条小船已经灭了灯。船上的人用黑布裹了兵器,连咳嗽都不敢。这些人大半是旧海盗出身,对暗夜在礁石间穿行并不陌生,但对手换成了大夏的巡逻艇,心里多少打鼓。
周鹤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海口镇的码头布局,标了哨位、木栅、弹药棚和守军营房。纸是镇上一个渔民偷偷送出来的——此人欠了周鹤芝三条命,比什么银子都好使。
“镇东有条旧水道,退潮后只剩齐膝的水。以前我们走私就从那过。夏军没堵这条道,他们的地图上画的是死滩。”
副手老廖蹲过来看了一眼。
“万一他们堵了呢?”
“那就硬打码头。火船先冲木栅,人跟着上。”
“火船备了几条?”
“四条。够了。烧栅不是烧船,木栅子泡了海水,得用桐油裹稻草往上糊,火头起得快。”
潮水按时来了。
十二条船贴着礁石缝往海口镇摸过去。周鹤芝站在船头,手势指挥,没发一声。左手边两百步外,大夏巡逻哨船的油灯在浪头上一晃一晃。哨船上有人在打呵欠,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
旧水道果然没被堵。
周鹤芝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漫到大腿根。他回头做了个手势,三百人鱼贯而入,踩着烂泥和碎贝壳往镇子里走。
镇东的哨兵是两个仆从军士卒,一个蒙古人,一个从绍兴收编的降兵。蒙古人靠着墙根睡觉,绍兴降兵在烤番薯。周鹤芝的人摸上来时,绍兴降兵嘴里还含着半截番薯。
没出声。
码头上的木栅是头一个目标。四条火船被推出水道,桐油稻草裹了三层,火折子一点,火头窜起来的时候把半个码头照得通亮。
守军营房里这才炸了锅。
驻海口的夏军是个混编营,一半仆从军、一半福建降兵,装备是淘汰下来的旧式火铳和长矛。营官赵牧是从宋应星手下调过来的工程队军官,打仗不是他的长项,管码头修理才是。
赵牧从床上滚下来时,码头已经烧成一片。他光着脚冲出营房,正撞上周鹤芝的人从巷子里涌进来。
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仆从军溃了。降兵扔了火铳蹲在地上举手。赵牧被三个旧海盗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报损单——码头木料报损单——”,大约是当工程官当出了本能。
参谋林龠舞从后窗翻了出去,跑进芦苇荡,再没找到。
周鹤芝砍了人。
不是砍夏军,是砍自己人。
两个旧海盗破门闯进镇上布铺,正往麻袋里塞绸缎。周鹤芝一脚踹开门,第一刀砍在桌角上,第二刀剁了一个人的右手。
“老子说过什么?”
第二个海盗扑通跪下。
“鹤芝哥,习惯了——”
“习惯改不了,命就留在这。”
第三刀下去,那海盗倒了。
周鹤芝拎着带血的倭刀走出布铺,对着巷子里围观的渔民喊了一嗓子。
“镇上百姓听着!鲁监国的兵,不抢你们。抢的,我亲手杀。”
铺子里的绸缎原样摆回去。断手的那个被绑在码头柱子上示众。
消息传得很快。天亮之前,镇东几户渔民主动送了鱼干和淡水过来。
---
海口镇陷落的电报当天下午到了南京。
电报纸在卢象升手里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孙传庭在对面坐着,没催。
“周鹤芝。”卢象升把电报放下,“旧海盗出身,熟悉福建沿海每一条暗道。这种人不是正规军能防得住的。”
“防不住。”孙传庭端着茶碗,“但他拿下了海口,鲁监国声望就起来了。长垣、海坛、舟山之间的联络会恢复,浙闽沿海那些还在观望的旧部会动心思。”
“调赵维海南下夺回来。”
“不急。”
卢象升看过去。
孙传庭把茶碗搁在桌上。
“周鹤芝拿了海口,朱以海下一步一定是攻福州。他不会满足于一个渔镇。等他把主力暴露在福州城下,我们再打,一锅端。”
贺文从隔壁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听了个尾巴。
“鲁监国若真发饷,银子从哪来?”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摔。
“福建旧账我翻过了——隆武朝留下的内库空得能养鸡,郑芝龙走之前把能搬的都搬了。朱以海许诺海贸分成,可海口镇那点货运量,分给三千人连喝粥都不够。他攻得越快,账烂得越快。”
卢象升没有反驳。
三人沉默了一阵。孙传庭开口。
“传令福州守军,收缩外线,不必急着夺回海口。把福州城防加固,粮仓看住,百姓安顿好。周鹤芝要来,让他来。福州城墙不是渔镇木栅,火船烧不了。”
“那赵维海呢?”
“让他在杭州湾待命。等朱以海主力南压福州,赵维海从背后切他的海路补给线。”
卢象升点头,起身去发电报。
贺文翻开福建那摞卷宗,嘟囔了一句。
“打完绍兴查绍兴账,打完广州查广州账,现在福建又开一本。照这个速度,统一天下之前,审计司的人先统一进棺材。”
没人搭理他。
---
海口镇的捷报传回长垣时,朱以海正在灯下看海图。
郑彩带了酒来贺。朱以海喝了两杯,眼圈发红。这是他从绍兴逃出来之后,第一次赢。
“监国,海口拿下了,沿海人心可用。趁大夏没反应过来,该打福州。”
朱以海盯着海图上福州的位置。
“大夏新定福建,人心未服。福州城里还有不少旧官旧兵心里向着咱们。二月初八,强攻福州。”
郑彩愣了一下。“监国,是不是太快了?海口刚拿下,粮草还没——”
“等粮草齐了,大夏的炮艇也到了。”朱以海把酒碗扣在海图上,“就是要快。”
郑彩不再劝。他转身出帐时,正碰上周瑞。
两人对视一眼,周瑞压低声音。
“监国要打福州?”
郑彩没答,只摇了摇头,走了。
帐中,朱以海独坐,手指按在海图上福州二字上头,按得纸面起了褶。
他不是不知道,福州不是海口镇。
但他等不起了。
第714章 福州火雨
二月初八,天没亮,海口镇码头就乱了。
郑彩的船队先动。六百水手分乘二十四条船,沿着闽江口往福州方向压。周瑞跟在后头,他的人坐的是征来的渔船,吃水浅,速度慢,队形拉得稀稀拉拉。阮进的船更不像话,有三条在出港时撞了礁石,还没打仗就漏了水,被拖回码头修补。
周鹤芝走的是陆路。他带了四百人,从海口南面绕山道往福州城北迂回。出发前他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跟朱以海吵了一架。
“监国,福州不是海口镇。海口的木栅我一把火烧了,福州的城墙你拿什么烧?”
朱以海没理他。
“我给你的任务是北门。你从山道插过去,到了城下先不动,等郑彩在东门打响,守军调兵,你再上。”
周鹤芝咧嘴。“监国想玩声东击西?福州守军有电报,东门打响,北门十息之内就知道。”
“那你想怎样?”
“等。等他三个月。把海口经营成据点,把沿海县镇一个个吃掉,断了福州粮道,城里自己就乱。”
朱以海把海图卷起来。“等三个月,大夏的炮艇就到了。我等不起。”
周鹤芝不再说话,转身出帐。走到帐口时丢了一句:“那就打。死了算我的,输了算监国的。”
---
福州城里,守军已经忙了三天。
锦衣卫的情报比朱以海的船快了两天。二月初五晚上,鲁监国调兵的消息就摆在了福州守将吴昌时的桌上。吴昌时不是武将出身,原先在宋应星手底下管工厂调度,调来福州半年,打仗的本事一般,但有一样好——听话。
北京和南京的命令来了,他就照着干。
命令很具体:东门外三百步处的旧营寨不守,撤空,留几面破旗做样子。北门外的菜地和民棚全部清理,百姓迁入城中安置,发粥。城墙内侧每隔八十步设一个沙袋阵地,铁丝网拉在街口,迫击炮架在民居后面的空地上,炮口朝天,射界标好。
工兵连的老班长蹲在城头看了半天,啐了一口。“这帮人要是带了重炮来,咱们这城墙还真不好说。”
吴昌时翻了翻情报单子。“没有。最大的炮是从隆武朝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红夷炮,打过几次没炸膛算他命好。”
“那就是拿人命填。”
“对。”吴昌时把情报单子折好。“所以咱们不急。”
---
初八辰时,东门外响了第一炮。
旧红夷炮的动静不小,铁弹砸在城墙上崩下一大块砖渣。城头上几个新兵趴下,被老兵骂着拽起来。
“趴什么趴?那玩意儿三炮一歇,装填比你拉屎还慢。”
第二炮偏了,飞过城头落在城内空地上,砸了个坑。第三炮没响——哑了。
郑彩的船队在闽江上展开,船头架着佛郎机和虎蹲炮,朝城墙方向放了一轮。弹丸落在护城河里,溅了一身水的是他们自己的前锋船。
朱以海站在后方高处,拿着从绍兴带出来的破千里镜看。镜片有道裂纹,左眼看到的福州城墙是歪的。
“东门守军不多。”身边的参谋周瑞说。
朱以海放下千里镜。“旧营寨里有人没有?”
“旗还在,没看到人走动。”
“先拿旧营寨,立住脚再打城门。”
郑彩的前锋船靠岸,三百人涌上东门外滩地,朝旧营寨冲过去。营寨门半开半掩,寨墙上插着几面破旗,风吹得啪啪响。
前锋冲进去的时候,里面空的。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连根柴火都没留。
郑彩的副手高声喊:“夏军跑了!”
后头的人一涌而上,抢着往营寨里钻。有人开始在寨墙上挂鲁监国的旗。
这面旗挂了不到一刻钟。
旧营寨前方两百步处,是一片低洼壕沟。壕沟里长满了杂草,底下是齐腰深的烂泥。大夏工兵两天前在壕沟边缘埋了铁丝桩,桩子矮,草盖住看不见。
郑彩的人从营寨往城墙方向推进,前排踩进壕沟区,铁丝刮破了腿。有人骂娘,有人摔倒在泥里。队形散了。
迫击炮弹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第一发落在壕沟东侧,炸起的泥浆把五六个人糊了一脸。第二发落在营寨门口,正好砸中堆在那里的粮筐。第三发、第四发接着来,间隔不到十息。迫击炮阵地在城内民居后面,城头上根本看不到炮位。
重机枪同时开火。射击点设在城墙拐角处,沙袋后面架着两挺,交叉封锁壕沟区。子弹打在烂泥里啪啪响,打在人身上就没声了。
郑彩的前锋队在壕沟区卡死了。进不去,退不得。旧营寨成了个口袋底,人越聚越多,迫击炮越打越准。
---
北门那边,周鹤芝的人到得比预计晚了一个时辰。山道难走,夜里有两个人摔下崖,一死一伤。到城北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东门打响了。”老廖趴在坡上听。
周鹤芝没动。他蹲在树丛里,拿那把缺了口的倭刀在地上画。
北门外的空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菜地翻过了,民棚拆了,护城河边连棵大树都没有。开阔地足有四百步宽。
“要冲过这片空地,得死一半人。”老廖小声说。
周鹤芝没答话。他在看城头。北门城楼上的旗是满的,守军没调走。
“声东击西个屁。”他把刀插进土里。“他们有电报,东门响,北门就知道。监国说守军会调兵,人家根本不用调。”
城头上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声音大得在山谷里转了好几圈。周鹤芝的人全趴下了,有个小兵以为是炮,抱着脑袋叫。
喇叭里说的是福建话:
“城外军民听清。大夏守军不入民宅,明军不得裹挟百姓攻城。被俘者不杀,伤兵医治。愿降者放下兵器,到北门桥头登记。”
念了三遍,换了官话又念三遍。
老廖骂道:“什么东西,打仗前先念劝降书?”
周鹤芝没骂。他盯着城头看了很久,把刀拔出来。
“打。”
四百人从树丛里冲出来,散开队形,朝北门跑。
跑到两百步的时候,城头上没开枪。一百五十步,还是没开枪。
周鹤芝心里发毛。
到一百二十步,城墙拐角处的沙袋后面露出了枪管。重机枪开火的声音像撕布,子弹打在地面上掀起一排土柱。
前排倒了十几个人。后面的人本能趴下。周鹤芝没趴,他弯着腰往左边跑,找了一处城墙废楼的残垣蹲进去。
“往这边靠!”
他手下那帮旧海盗命硬,七八个人跟着滚进残垣后面。有个愣头青居然把鲁监国的小旗插在了废楼半截墙头上。
城里百姓从窗缝里看到那面旗,有人惊叫出声。
旗挂了不到半盏茶。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废楼旁边,碎砖飞了半天。旗杆断了,旗布落在地上,被弹片撕成两半。那个插旗的愣头青被碎砖砸破了头,还在骂。
周鹤芝拽着他的领子往后拖。“滚回去!这地方守不住!”
---
午后,大夏炮兵开始反击。
吴昌时下的命令很明确:只打火船、炮位、指挥旗。不打村落,不打渔船。
105毫米榴弹炮从城西高地开火,炮弹拖着尾烟砸进闽江上的火船堆里。第一条火船被直接命中,船上的桐油和稻草一下子全着了,火焰蹿起三丈高,浓烟把半个江面盖住。
第二发打中了郑彩的旗船桅杆。桅杆拦腰断裂,帅旗掉进水里。郑彩本人没事,但他的脸色比掉进水里的旗还难看。
周瑞的粮车在东门外被一发炮弹掀翻了盖板,车上的米袋炸开,大米和碎木头一起飞上天。护粮兵四散奔逃,有两个跑错方向,跑进了大夏的壕沟区,被铁丝绊倒后举着双手不动了。
朱以海在后方看到火船起火的时候,千里镜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不是溃败。是比溃败更糟的东西——人还在打,但谁都知道打不进去了。
“撤。”郑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发青。“监国,撤。再打下去天黑之前人都得丢在壕沟里。”
朱以海不说话。
“监国!”
“再打半个时辰。”
郑彩一把抓住朱以海的袖子。旁边亲兵要拦,郑彩瞪了一眼。
“半个时辰够他们再打三轮炮。我的火船全完了,周瑞的粮车也完了。再不走,连退路上的船都保不住。”
朱以海把袖子抽回来。退路,又是退路。
七刻钟后,鲁监国军全线撤退。郑彩亲自带人断后,收拢东门外壕沟区的伤兵。周鹤芝从北门撤得更快,他的人来得晚,走得也利索,连尸首都拖了回去。
福州城头上,大喇叭又响了。这回只念一句话,反复念:
“被俘明军不杀。伤兵送到北门桥头,有医有粥。”
---
当晚,海口镇大帐里吵翻了天。
周鹤芝把倭刀往桌上一拍。
“监国,海盗打仗也知道先看潮水!刚拿了个渔镇,扭头就撞省城城墙,天底下哪有这么打仗的?”
朱以海坐在帐中,没说话。他的蟒袍肩头有块焦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周鹤芝还想骂。郑彩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出帐外。
“别骂了。他知道。”
“知道还打?”
郑彩没答。
帐里,朱以海对着海图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烧焦的蟒服角搓了搓,抖掉灰,开口对周瑞说:
“对外就说,试探城防,已知虚实。”
周瑞张了张嘴,没接话,低头去写军报。
---
南京行辕,孙传庭看完战报,把纸递给卢象升。
“福州他吃不下去。下一步他会变,不打大城,往乡下钻,沿海县镇一个个蚕食。”
卢象升正要答话,电报员跑进来。
“督帅,建宁府急报。朱常湖率义师攻克建宁,自称建宁都司,已出告示征粮。”
孙传庭和卢象升对视了一眼。
卢象升走到地图前。福州画了一个红圈,海口一个,建宁又一个。红圈之间的空白处,还标着七八处新冒出来的义师旗号,有的叫“复明军”,有的叫“靖难营”,有的干脆没名字,只写了个县名。
福州赢了。但地图上的火点,比昨天多了一倍。
第715章 金门少年
金门岛的风,吹得帐门啪啪响。
郑成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郑芝龙降夏的消息。
父亲已遣人入南京,船册、炮册、海税摘要,能交的先交,不能交的分年谈。话写得很圆滑,字缝里却透着一个意思:郑家要保命,先低头。
第二封,是鲁监国长垣誓师。
朱以海许军爵,许海贸分成,许各部自理钱袋子。说白了,不查账。
这倒是个好招。沿海这些人,最怕大夏的不是炮,是账册。炮打完能修船,账册一翻,祖宗三代都能翻出来晒太阳。
第三封,是福州战败。
周鹤芝拿了海口,又随朱以海去撞福州城墙。结果火船烧没,粮车翻没,旧营寨成了口袋,福州城头的大喇叭从早念到晚,念得降兵都排队去喝粥。
郑成功看完,把三封信压在砚台下。
帐内还有几个人。
郑鸿逵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名义上统着闽系水师,金门、厦门、海坛旧部都认他一声叔父。可这几日招兵、点船、筹粮、整炮位,跑前跑后的,都是郑成功。
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旧日,不过是个读书、陪宴、学着管账的少主。
现在不一样了。
郑家旧格局碎了。福州那边靠不住,父亲那边要降,鲁监国那边缺粮,永历还在西边逃。海面上剩下的船,谁能攥住,谁才算说话有分量。
郑鸿逵放下茶碗。
“森儿,你父亲那边已经低头。你在金门举旗,便是同南京撕开脸。想清楚没有?”
郑成功抬头。
“叔父,父亲降,是为郑家留一条陆上路。我守金门,是给郑家留一条海上路。两条路都没了,才是真完。”
郑鸿逵看了他一阵。
“你要掌兵?”
“不是要,是没人掌。”
这话不客气。
帐里几个老水头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郑成功把桌上的船册推过去。
“金门现有可用战船三十七条,能远航的不到二十。火炮一百六十三门,能打准的,不足一半。水手缺饷两月,火药潮了三成。若今日同大夏硬拼,明日金门就剩牌位。”
郑鸿逵皱眉。
“海上人心只认胜仗。你太稳,下面会散。”
“输一仗,散得更快。”
郑成功把笔丢进笔洗。
“郑家现在输不起。一败,就再无船。”
当天午后,金门码头出了事。
两名老海寇带着十几个人,挂郑家水师旗,抢了三艘渔船的米和咸鱼。还说是奉少主令筹粮。
渔民不敢闹,只把破网挂在码头边。
郑成功得报,没派人去问话。
他亲自去了码头。
两个老海寇还在喝酒,见他过来,笑着站起身。
“少主,弟兄们也是没饭吃。抢点渔米,不算大事。”
郑成功看了一眼地上的米袋。
“谁让你们挂郑家旗?”
那人还想笑。
“咱们本就是郑家水师——”
刀落得很快。
第一颗脑袋滚到木板边,码头上鸥鸟全飞了。
第二人跪下求饶,说自己跟过郑芝龙十年,跑过东洋,也打过红毛船。
郑成功没听完。
第二刀下去,酒碗翻在血里。
他转身对码头上所有水手说:
“从今日起,金门水师抢夏军粮船,赏。抢渔民粮船,斩。冒郑家旗扰民,斩。替别人背锅,也斩。”
有老水头小声嘀咕:“少主这规矩,比大夏还硬。”
旁边人赶紧捂他嘴。
郑成功听见了,却没回头。
“嫌硬,可以去投南京。大夏管饭,还登记旧职。”
码头上先是没人笑,过了半晌,后排几个水手憋不住,笑出了声。
渔民把被抢的米领回去,有个老汉不敢看郑成功,只把一筐鱼干放在码头柱下,转身就走。
郑成功没收。
他让人照市价付银。
银子不多,却给得当众点清。
金门人看得明白。少主真要在岛上立根,不是来借旗骗粮的。
三日后,郑成功在金门校场点将。
他没讲恢复大明的长篇,也没骂大夏篡逆。
只说三件事。
“第一,造快船。大福船留着撑场面,真要打,大船转不动。我要二十条吃水浅、能夜航、能贴礁走的小船。”
“第二,练火枪队。旧刀牌兵能吓渔镇,吓不了大夏。火绳枪也行,鸟铳也行,先练装填,练轮射。谁再拿祖传刀法糊弄我,罚去刷船底。”
“第三,打通厦门、金门、安平海路。粮,硝石从外洋来,银从商路来。海路不断,金门就饿不死。”
郑鸿逵坐在棚下听完,忍不住插话。
“不打大夏?”
“不正面打。”
“那叫什么抗夏?”
郑成功指着海图。
“大夏陆军强,炮艇新,电台快。我们拿木船去顶他们炮口,是替他们练靶。先让他们在潮里犯错,犯一次,咬一口。”
郑鸿逵摇头。
“你父亲当年起家,没你这么细。”
“父亲那时对手也没有探照灯和机关炮。”
这话一出,棚下几个老将安静了。
傍晚,两拨使者先后到金门。
永历那边派来的,是个姓许的给事中,衣裳皱得能拧出船舱味。他捧着诏书,开口便要郑成功奉永历正朔,封他为延平伯,统海防诸军。
半个时辰后,鲁监国的人也来了。
许得更大。
靖海侯,节制浙闽海师,若能取福州,可加太子太保。
郑成功把两份文书都收了,茶也给,饭也给,回话只有一句:
“先抗夏,再论正朔。”
永历使者急了。
“少主总要择一主而事。”
郑成功看着他。
“我若今日择了永历,鲁监国明日就派人骂我背宗室。我若择鲁,永历又骂我乱臣。两位都缺船粮,骂人倒是不缺墨。”
帐里有人憋笑。
使者脸涨红,没法接。
郑成功把文书放进匣子。
“回去告诉二位主上,金门打大夏,不打年号。”
入夜,厦门外海,大夏炮艇开始巡弋。
“定海”号在前,后面跟三艘小艇,探照灯夜里扫过海面,白线一划,藏在暗处的渔船全要现形。
赵维海站在艇艏,拿着潮汐表。
“金门那边没动静?”
副官答:“白日无船出港。夜里有几条小船贴礁走,没追上。”
赵维海骂了一句。
“这小子不傻。知道咱们船快,偏不在开阔水面露头。”
入夜后二更,西南方向出现两点灯火。
一明一暗,像渔船迷航。
“定海”号转向,准备逼近盘查。
那两条小船见灯就跑,帆影贴着黑水往东南钻。
副官请示:“追不追?”
赵维海盯着罗盘,又看了岸影。
“不对。那片水太黑。”
“潮线?”
“潮线往北偏了半尺。前面有浅滩。”
他下令倒车转向。
命令刚下,艇身一顿,船底擦过碎礁边缘,发出刺耳声。若再往前二十丈,螺旋桨就得报废。
还没等水兵松气,左侧暗处窜出一条火船。
船小,装满桐油干草,顺潮冲来。
机关炮扫过去,火船船头碎了一片,却没能拦住余势。它擦着“定海”尾部掠过,撞上后方一艘辅船。
火起得很快。
辅船上水兵跳水,叫骂声乱成一团。
赵维海没有追那两条诱敌船。
他咬着牙下令灭火、救人、清点损伤。
半个时辰后,金门方向已无船影。
海面上只漂来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海上不止有账,还有潮。”
副官把木牌递给赵维海。
赵维海看完,差点把牌子掰了。
最后没掰。
“收起来,送南京。”
副官低声问:“要不要追金门?”
“追个屁。”赵维海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把汗。“他懂海。”
南京行辕收到战报时,贺文正埋在福建账册里,听到大夏水师吃亏,先问了一句:
“辅船烧了多少银子?”
卢象升看完木牌,递给孙传庭。
“福建不能只用陆军那套。城能围,山能封,海不吃这一套。”
孙传庭把木牌放在桌上。
“郑成功若让他练出来,会是麻烦。”
“陛下那支现代海军呢?”
“在山东威海刘公岛。”
孙传庭摇头。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最先进的战舰不轻动。大夏水师要在战火里长出来。死几条战船,疼;可不疼,学不会。里子差,再强的战舰给了也没用。”
卢象升点头。
孙传庭随即下令。
宁波、福州、广州三地水师训练加速。投降郑氏船工、炮手、水手,择其能用者编入大夏海军,家眷登记,旧关系另册。会看潮的,单列名册;懂礁路的,派人盯紧。
贺文在旁边记得手酸。
“又是船册,又是家眷册,又是潮汐册。你们打海战,我审计司先晕船。”
卢象升难得笑了一下。
“晕着晕着就会了。”
金门海岸,天快亮了。
郑成功站在礁石上,看远处大夏探照灯扫过海面。
灯光很亮。
亮得讨厌。
身后老廖问:“少主,今晚算赢了?”
“烧一艘辅船,不算赢。”
“那算什么?”
郑成功把披风压住,免得被风掀起。
“算他们记住金门。”
远处灯光又扫回来,在海面上停了片刻。
郑成功看着那道光,低声说了句。
“看谁先学会谁的东西。”
第716章 建宁王旗
闽北的山,比海上的潮还麻烦。
潮汐有表,礁路能问老船户。山路不讲这套。今日一条樵夫道,明日落雨塌了半边,后日又从竹林里钻出三百乡兵。
建宁府就是这么丢的。
郧西王朱常湖进城时,城门上还挂着大夏的巡防牌。牌子新刷的漆,没干透,被雨水淋出几道红痕。
守城的不是大夏老营。
一半是福建降兵,一半是从西北调来的仆从军。枪有,旧枪居多;炮有,两门虎蹲炮,三门小佛郎机,弹药还压在库里没拆封。营官姓马,原先是个把总,投夏后改编做守备,平日管管粮仓、查查路引还行,真碰上山里滚下来的义军,手就乱了。
朱常湖不是一个人来的。
王祁带着两千山民,从崇安小路下山,先断了北门驿道。
李长蛟更狠,领着五百短刀手夜摸西门,趁雨翻过塌了一角的旧城墙,先砍了更夫,再开门放人。
天亮之前,建宁府换了旗。
马守备跑到府衙后巷,被几个卖柴汉子按住。他还想喊“我是大夏任命的官”,对方一脚踹在他膝弯。
“任命你守城,城呢?”
这话扎心。
朱常湖没有下令屠城。
他穿旧蟒袍,站在府衙前,让人敲锣传话。
“郧西王奉明统举义,城中百姓不许惊扰。开粮仓,先赈饥户。旧夏军缴械者不杀,查明无恶者编入民户。敢抢铺、奸淫、私开库者,斩。”
第一颗脑袋,砍的是他自己营里的人。
那人趁乱钻进药铺,抢了两包参片,还顺手摸了掌柜女儿的银簪。被拖到府衙前时,还喊自己是从王祁山寨下来的老兄弟。
朱常湖只问王祁:“你的人?”
王祁看了一眼,点头。
“是。”
“该怎么处?”
王祁拔刀,亲手砍了。
建宁城里原本缩着门缝看热闹的人,这才敢开半扇门。
粮仓开了。
不是乱撒。
王祁找了旧仓吏,按户口簿和保甲册发米。簿子缺页,就让街坊作保。穷户先领,孤老病残多给半斗。写告示的人文笔不差,还在末尾添了一句:大夏查账,明军也查账;谁敢借复明名头肥自己,先拿他祭旗。
这句写得很不客气。
可百姓爱看。
建阳县最先动。连夜送来白米三百石、乡勇八百名,顺便求一面“奉明义军”的旗。据说那几个士绅商量了一整夜,最后拍板的理由不是忠义,是听说建宁粮仓没被烧。
崇安、松溪、政和、寿宁跟着举旗。
松溪县令白天还在贴大夏安民令,夜里把明字旗藏在米缸后头。他家米缸有三口,一口装米,一口装旗,一口空着——留给下一个赢家。
半个月不到,闽北山里拱出一大片红点。
从建宁往东南,贴着山脉绕出半个月牙,正好压住浦城。
浦城是咽喉。
浙江入闽,陆路必经此处。浦城若断,福州和浙江之间的军路、粮路、电报线,全得绕远。
朱常湖在建宁府堂上铺开地图。
地图不新,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明舆图,上面好些山名错了。王祁拿炭笔改了十几处,又添了三条樵道。
谋士刘廷标指着浦城。
“王爷,趁胜打浦城。浦城一拿,浙江援军入不得闽,福州便成海边孤城。鲁监国在海坛,郑成功在金门,咱们在闽北,三面一夹,大夏再能打,也要喘气。”
李长蛟听得坐不住。
“我去。给我三千人,三日拿城。”
王祁没接酒碗。
“浦城不是建宁。建宁守军散,浦城挨着浙江,大夏早会防。咱们的兵,多是乡勇。拿刀吓县衙够用,冲炮口不够看。”
李长蛟笑了。
“王寨主,你守山寨守久了,胆子也守小了。夏军若真强,建宁怎么丢?”
王祁把炭笔丢在桌上。
“建宁丢,是他们轻敌,不是我们天下无敌。”
朱常湖看着两人争,没有马上说话。
他需要一场胜仗。
建宁拿得漂亮,但只是府城。浦城若下,闽北这面旗才算插稳。
“长蛟为先锋,王祁接应。”朱常湖定了调,“不求死攻。若见夏军主力,退回山口。”
李长蛟抱拳。
“王爷等我捷报。”
王祁没再劝,只对身边人说:“把退路标清。别让他赢了迷路,输了也迷路。”
这话没人笑。
两日后,李长蛟到了浦城外。
浦城守将姓周,叫周启瑞,是从浙江军管府调来的。此人没什么名气,原先在卢象升麾下管过后勤,后来被派来守浦城。
他收到锦衣卫情报,比李长蛟早一天。
情报纸只有三行。
建宁已失。
李长蛟欲攻浦城。
义军乡兵多,先锋好胜,可诱。
周启瑞看完,把纸烧了。
他把城外两座寨栅留给仆从军守,精锐却抽到后山口。山炮拆了轮子,用骡子拖进林间;两辆装甲车藏在谷口草棚后,车身盖上松枝。电报线埋进沟里,外头只留一根假线,明晃晃挂着。
参谋问:“守将,外围寨栅真让?”
周启瑞在账本上划了个勾。
“让。寨栅没了还能修。人全压上去,掉进山里捞不回来。”
“仆从军会不会散?”
“散也登记。跑回来的记过,跑到义军那边的,日后再算。”
参谋咧了咧嘴。
“这仗打完,审计司又要骂娘。”
“骂归骂,账得有人写。”
初战,李长蛟赢得痛快。
第一座寨栅半个时辰破了,第二座寨栅守军退得更快。仆从军丢下两门旧炮,火药桶都没搬走。
李长蛟站在寨门口,靴底踩着大夏巡防木牌。
“这就是浦城守军?”
副将捡起一面破旗。
“夏军不经打。”
李长蛟挥刀。
“追!今日拿浦城,明日去建宁喝酒!”
他们追进山口。
山道窄,两边全是杉木和石壁。前队追得快,后队拖着缴获的火药桶,队形拉开三里多。等李长蛟发觉谷口太静,已经晚了。
后方先响枪。
不是乱枪,是排枪。
浙江方向赶来的大夏援军到了。
两辆装甲车从草棚后压出来,机枪口对准谷口。山炮在林后开火,第一轮便打翻了义军后队的火药桶,白烟和泥土糊在一起,山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前方,周启瑞带混编营从石坡后压下。
仆从军站在第一排,身后是大夏老兵。老兵不急着冲,只用机枪压住两侧林子,把李长蛟的人往谷底赶。
李长蛟骂了一声,带亲兵往左坡冲。
坡上有铁丝。
不高,藏在枯草里。前排十几人绊倒,后面人压上去,刀都挥不开。
副将喊:“将军,退路断了!”
李长蛟回头看了一眼。
谷口被装甲车堵住,山炮还在往路面点射。那东西不大,可准得讨厌。哪里人多,炮弹就往哪里落。
“往东坡冲!”
“东坡也有枪!”
李长蛟一刀砍断半截铁丝,手背被划得全是血。他还想往前挤,一发子弹打中肩胛,人栽了下去。
亲兵拖着他往石头后退。
再过半个时辰,谷里没了喊杀。
只剩伤兵叫水。
周启瑞下令停火。
“喊话。缴械者不杀,伤兵抬出来治。谁敢补刀,军法。”
有个仆从军兵嘀咕:“他们刚砍了咱们两个哨兵。”
老兵踹了他一脚。
“让你补刀了吗?要报仇,战场上打。战后乱来,先砍你。”
李长蛟被抬到临时医棚时,还没昏过去。
军医剪开衣服,拔弹、止血、缝合,一套干活利落。文书蹲在旁边登记。
“姓名?”
李长蛟闭着眼。
“你爷爷。”
文书抬头。
“旧职?”
“你祖宗。”
文书笔尖停了停,写下:李长蛟,郧西王部先锋,自称祖宗,伤重,待复核。
李长蛟气得要坐起来,被两个医兵按回去。
“别动。线崩了,还得缝第二遍。针线也入账,别糟蹋。”
消息传回建宁,朱常湖当即要点兵救援。
王祁堵在府衙门口。
“不能去。”
“长蛟陷在浦城,你让我看着?”
“你现在去,浦城外再多一具王旗。”
朱常湖盯着他。
王祁把一张刚送来的山图摊开。
“大夏援军已经从浙江入谷,咱们救不了。李长蛟败了,损一军。王爷若再陷进去,建宁、崇安、松溪全散。”
刘廷标也劝:“王爷,浦城咽喉有备,硬啃不得。大夏等的就是咱们添兵。”
朱常湖站了半晌,最终把佩刀按回鞘里。
“派人打听长蛟生死。”
“已去。”
“若活着呢?”
王祁道:“大夏多半不杀。”
这话更难受。
不杀,便要拿人做样子。
果然,第二日,大夏告示贴到浦城外各乡。
李长蛟已获医治,旧职登记,送南京审问。随从伤兵按名册发粥,愿归乡者查明无案后放回。冒明军旗抢粮、杀民者,另案处置。
告示下面还写了一句:打仗归打仗,伤口先缝。
乡民围着看了很久。
有人骂大夏虚伪。
也有人低声说,能活总比被砍了强。
朱常湖在建宁看到抄本,把纸揉成一团,又摊开。
“浦城不打了。”
刘廷标一惊:“王爷?”
“他们等着我撞。”朱常湖把建宁、浦城、福州三处连成线,“咽喉硬,先不碰。往东,走福宁。沿海乱起来,鲁监国、郑成功才接得上。”
王祁点头。
“山里养兵难,靠一府粮仓撑不了多久。往海边走,有盐、有船、有商路。”
朱常湖看着地图上福宁州的位置。
“传令,建宁留守,主力东移。各县不得乱征粮,按户摊派,写清数目。谁把百姓逼去大夏粥棚,我先砍他。”
同日,南京行辕。
孙传庭看完浦城战报,又看了建宁转向的情报。
他用朱笔在福宁、兴化两处画圈。
“朱常湖不蠢。浦城碰疼了,改走海边。”
卢象升道:“要不要从福州抽兵?”
“不能抽空。福州刚挡住鲁监国,城里粮仓、电报站、船厂都要守。”孙传庭把令稿推给贺文,“发福州、兴化、福宁。粮仓加双岗,电报站设暗哨,桥梁、驿道、码头全部列册。地方义军最爱先烧线、断粮、杀账吏,防这个。”
贺文拿起令稿,脸都木了。
“又列册?”
孙传庭没理他。
电报员跑进来。
“兴化急报。王继忠、王时华举旗,自称奉明讨夏,已攻下两处税卡。”
卢象升走到地图前。
福州、建宁、福宁、兴化,一个个红圈冒出来。
福建这张地图,昨日还算整齐。
今日看去,裂口一道接一道。
第717章 兴化暗棋
兴化府城外,雨下了三日。
城墙根的泥被踩成黑浆,王继忠、王时华的义军就扎在南北两面。说是义军,里面有乡勇,有书生,有逃兵,也有拿锄头来的佃户。旗号倒齐,全写“奉明讨夏”。
城头上,夏福宁道彭遇恺看着那些旗,半晌没说话。
守将张应元披甲上城,甲叶上还挂着水。
“彭道台,南门外又添了两千人。再这么围下去,城里粮价先乱。”
彭遇恺低声道:“粮仓还有多少?”
“官仓七千石,账上写一万二。”张应元把账册往城砖上一拍,“这账我看不懂。你们文官写账,和画符差不多。”
彭遇恺没接话。
他降夏后,官仍是官,可兴化士绅见他,礼数有,热气没有。茶端上来是热的,人是冷的。大夏要查田、查税、查兵册,他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城外的王继忠派人喊话。
“彭遇恺,开城保民!你原是大明臣子,何苦替夏贼守门?”
张应元朝城下啐了一口。
“喊得好听。城门一开,先抢米铺的也是他们。”
彭遇恺看了他一眼。
“张将军,若守到最后呢?”
“守到援军来。”
“援军若不来?”
张应元没答。
援军来了。
第四日午后,北面山道传来马蹄和车轮声。大夏巡按御史周世科率一营混编兵赶到,随行还有两门山炮、三挺机关枪。
周世科不是武将,穿一身青布官服,外面套短甲,腰间挂手枪,看着不伦不类。可他一到,先不进城,直接在北门外摆阵。
王继忠以为夏军远来疲惫,催乡勇压上去。
周世科站在土坡上,拿望远镜看了半刻。
“别打旗子,打人堆。炮口压低,别扫村。”
山炮第一轮打在义军前阵,泥水和木盾一块翻起。机关枪卡住路口,两边乡勇被压得抬不起头。张应元趁势开城杀出,半日工夫,义军退进山区。
王时华撤得快,边退边骂。
“这帮夏军,连雨天都不歇,真会折腾人。”
兴化围解。
周世科入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摆酒,也不是审人。他让人把粮仓、军械库、电报站全部重封,封条上写明日期、见证人、钥匙归属。
张应元看得牙酸。
“周巡按,你打仗还带账房?”
周世科把泥靴往门槛上一磕。
“福建这地界,刀砍死的人未必多,账烧掉的麻烦最大。”
这话很快应验。
兴化刚稳三日,福州方向急电送来。浙系残部又攻沿海,福宁、海坛一线烽火再起,福州外仓告急。周世科只得抽走一半兵力回援福州。
临行前,他叮嘱张应元。
“城里不干净。尤其是旧官旧绅,别只盯城外山民。”
张应元问:“留多少人?”
“老兵三百,降兵七百,仆从军五百。够守十日。”
张应元苦笑。
“若城里有人开门呢?”
周世科停了停。
“那就不是十日的事了。”
周世科走后,兴化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对。
莆田城东,朱继祚回来了。
他是隆武大学士,当日被郑芝龙裹着降夏,名册上写得清楚。大夏给了他一处宅子,准其闭门养病。朱继祚也真闭门,门口挂药罐,日日有郎中进出。
外人只当他病得要死。
可夜里,药罐里煎的不是药,是密信上的蜡封。
旧臣来了,士绅来了,粮仓小吏也来了。连城防书吏都借着送旧档,摸进后院。
朱继祚不谈忠义,也不骂大夏。他问得细。
“官仓实粮多少?”
“守军欠饷几月?”
“张应元手里能用的老兵几人?”
“彭遇恺和本地哪几家有旧怨?”
问到最后,众人反而发毛。
这不像起兵,倒像大夏审计司换了块明字招牌。
朱继祚听完,拿笔写了封信给彭遇恺。
信不长。
没有“君臣大义”,也没有“名节千秋”。
只有几句话。
——君降夏,夏人疑君;君守城,明军恨君。兴化若破,君为降臣;兴化若守,君为夏奴。两边皆无门,不如开一条自己的路。
信送到道署时,彭遇恺看了许久。
张应元来问军粮,他把信压在书下。
“张将军,城中士绅近日可有异动?”
“有。”张应元答得干脆,“他们不怕义军,不怕夏军,最怕审计司。听说南京那边把盐商祖坟旁边的契都翻出来了,兴化这些人能睡好才怪。”
彭遇恺低下头。
“若逼得太急,恐生乱。”
张应元盯着他。
“道台,乱不是逼出来的,是有人想烧账。”
朱继祚第二步更狠。
他安排彭遇恺见了几家兴化大户。
这些人原先不肯上门,如今一个个哭得像丢了祠堂。
“彭公,大夏追旧税,连万历年间的佃册都要核。田契一摊,族田、义田、学田全要补税。”
“我等不是不愿纳粮,实在祖业牵连太广。”
“若兴化复明,旧账可否作废?”
彭遇恺没有点头。
可他也没有摇头。
那晚之后,道署后门多了几辆车。车上不是银,是账册副本、粮仓钥匙拓模、城门更牌。
张应元察觉到味道不对,马上下令搜捕内应。
结果一搜,才发现兴化烂得比他想的深。
衙门书吏的箱底有朱继祚亲笔条子;粮仓小吏把封条样式抄给了外人;连西门一队守兵也收了大户的米票。
张应元气得把米票摔在地上。
“米票?你们就卖这点?”
那守兵跪着喊冤。
“将军,家里断粮。大夏说补饷,可账没核完,一文没见着。”
张应元想砍人,刀拔到半截,又收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周世科那句话。
城里不干净。
不是一个人不干净,是墙缝里全有虫。
九月初七,杨耿率浙系部队逼近兴化东面。王继忠、王时华从山区再出,南北两路压城。
张应元登城巡查,发现西侧女墙下少了两袋石灰,侧门锁眼被新油润过。
他转身去找彭遇恺。
道署里空了半边。
文书架上有一格被搬走,桌上留着一封手令:今夜三更,保民开门。
张应元骂了一句,提刀往侧门赶。
晚了。
三更鼓刚过,侧门开了一条缝。
先钻进来的是王继忠的人,脚上裹布,刀背缠麻,进城后不喊杀,直扑电报站和粮仓。紧跟着,杨耿部从东门外压上,火把排成长龙。
城中多处响锣。
“复明!复明!”
彭遇恺站在侧门内,脸色灰败。
王时华拍了拍他的肩。
“彭公,兴化百姓会记你一功。”
彭遇恺没搭腔,只问:“不得抢掠,可说好了?”
“说好了。”
话音刚落,远处一家绸缎铺被砸开。
彭遇恺闭了闭眼。
张应元带亲兵赶到时,侧门已失。他没有退,扯过一面大夏龙旗,插在街口石狮旁。
“跟我堵住这条街。”
亲兵只剩七十余人。
巷战打到天亮。石板路上全是碎瓦和血浆,张应元的靴底粘着不知谁的断指,每一脚踩下去都打滑。
张应元手臂中箭,箭杆折了半截还插在肉里,他用刀鞘顶着断茬,带人从府学巷杀出。等撤到北门时,身边只剩二十多人。
有人劝他回头夺城,他看了看城头新换的明旗,吐出一口血水。
“夺个屁。去仙游,报信。”
兴化城头,朱继祚终于露面。
他穿旧朝官服,帽翅压得很低,站在府衙前宣告兴化复明。
“城中百姓各安本业。义军敢抢民财者斩。夏军降者不杀,旧吏愿留者,先登记。”
这几条很有用。
米铺重新开门,街面也安了些。
可另一件事,朱继祚没拦。
城南沈家、林家、黄家几处宅院,后门火盆烧了一夜。田契、税册、债簿、佃户名册,一捆一捆往里丢。
有人问朱继祚:“大学士,要不要禁?”
朱继祚看着火光,半晌才道:“兵荒马乱,难免有失。”
这话传出去,士绅们更有底气。
大夏留守文吏被拖出三人,当街杀了两个。还有一个抱着账匣不放,被打断手臂,账匣最终也进了火盆。
电报站最惨。
王继忠的人砸断铜线,拆走电池,又把发报机摔成碎件。一个小兵不懂,还问这玩意能不能卖铜钱。旁边老兵骂他没见识。
“这是夏贼的千里耳,卖钱不如砸痛快。”
福州到南线的电文,当夜断了。
南京行辕收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黄昏。电文残缺,字句断断续续。
兴化……侧门……彭遇恺……朱继祚……电报站毁……
贺文看了两遍,脸都皱成算盘珠。
“完了,账烧了。田契、税册、兵册,怕是烧得比灶火还旺。”
孙传庭接过电报,许久没说话。
卢象升问:“丢一座兴化,补兵能夺回来。”
孙传庭把纸放在桌上。
“我不是怕丢城。”
他指着福建地图。
“内应开门,义军入城,士绅烧账,文吏被杀,电报断线。五步连环,照着咱们命门打。”
卢象升没接话。
城能夺回来。账烧了,补不回来。
福州方向又来急电。
电文卡了三次,最后只拼出几行:
海口未复。
建宁东移。
福宁动摇。
兴化失陷。
福州外线尽失,省城孤悬,请速定方略。
孙传庭走到地图前,朱笔在福州周围画了一圈。
第718章 福州孤城
年底,福建这盘棋,烂得连贺文正看了都想把算盘扔进闽江。
他在杭州行辕的桌上摊开福建地图,用朱笔圈了十七个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处失控或动摇的州县。十七个。一个月前还只有六个。
鲁监国浙系沿海坐大,罗源、连江、长乐、闽县、宁德,一个接一个挂起明旗。有些地方白天还贴着大夏安民告示,夜里旗杆就换了颜色。驻守的仆从军和降兵不敢出城巡查,缩在城里吃存粮,等着上面发话。上面也没话发——电报线断了。
朱常湖从闽北压向福宁,山道里今日冒出五百乡兵,明日又换成一千“义勇”。这些人不穿号衣,不列阵,扛着锄头柴刀就敢堵路。打散了钻进竹林,三天后又从另一条山沟冒出来。大夏巡逻队抓了几个,审出来全是本地农户,问为什么跟着造反,答曰:朱常湖免了今年秋粮。
一句免粮,比十道圣旨管用。
兴化那边更不消停。朱继祚、王继忠、王时华把府城攥住,烧账烧得比过年祭祖还勤快。贺文正收到的情报里有一条让他气得拍桌——兴化城南黄家把万历年间的鱼鳞册都翻出来烧了,理由是“恐为夏贼所用”。万历年间的册子,跟你黄家有什么关系?有关系。那册子上记着黄家祖上侵占官田三百亩的旧案。
烧的不是账,是罪证。
海上也不安生。
郑成功盘踞金门、厦门,专挑大夏小船、信船、粮船下口。打完不恋战,转身贴礁走,连赵维海都骂过一句:“这小子属泥鳅的。”
上个月,大夏从宁波发往福州的补给船队,六条船出港,到福州只剩四条。一条被郑成功的快船截了,船上三百石军粮和两箱弹药全没了。另一条在马祖外海触礁,据说是有人挪了航标灯。赵维海查了三天,没查出是谁干的。航标灯旁边的渔村,全村人都说那晚睡得早,什么也没看见。
福州还在大夏手里。
可陆路断三回,海路断五回,电报线修好又被砍。负责修线的工兵班长跟上级报告,说他这个月接了十一根线头,手上的铜丝比他媳妇的头发还熟。上级没笑,批了一句:下月铜丝预算翻倍。
外运一石粮,从杭州算到福州,路上损耗、护送兵力、修路修桥修电报线的开支加在一起,折银比粮价本身还贵三成。贺文正算完这笔账,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入不敷出。又划掉,改成:赔本买卖。
城里百姓也不傻。米铺门口排队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问的话也从“今日几文一斗”,变成了“夏军会不会走”。
管粮的小吏听见这话,不敢接,也不敢报。报上去算什么?民心动摇?那是要掉脑袋的罪名。可不报,心里也慌。
守将吴昌时把城防修得很紧。
北门外民棚清空,南门内垒起沙袋,城墙拐角布机枪,粮仓增双岗。每天早晚两次点验守军,巡街兵腰牌、枪号、弹数都要登记。有个新兵嫌烦,说打仗就打仗,登什么记。老兵踹了他一脚:“你死了,不登记谁给你家发抚恤?”
新兵不吭声了。
最要紧的,是粮价。
福州平价粮铺还开着,二十文一斗,按户限购。排队时有老人骂夏军打仗太多,管粮小吏也不还嘴,只把斗刮平,米粒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骂归骂,米不能少。”
这句话是吴昌时在晨会上说的。原话更长:“百姓骂咱们,是因为还信咱们能管事。哪天不骂了,改夸明军好,那才是真完了。”
话传出去,城里倒稳了两日。
明军也没闲着。
城中冒出小纸条,说大夏准备弃福州,临走前要迁走船匠、铁匠,还要杀尽“疑似内应”。有人夜里往水井边贴,有人塞进米铺门缝。写纸条的人很懂行,专挑船匠聚居的南台和铁匠扎堆的西关散发。这两处手艺人最多,也最怕被迁。
吴昌时没抓着人乱杀。
他做了一件事。
第二天,他把福州官仓存粮数贴在府衙前。不是笼统的“粮草充足”四个字,是实打实的数目:官仓实存三万七千二百石,军仓一万一千石,民用平价粮另列六千石。每日支出多少,守军吃多少,百姓卖多少,旁边全有账。连粮仓鼠耗都列了一行——月损四十三石,已加猫六只。
告示最后写得很硬:
大夏守福州,不迁百工,不屠百姓。敢造谣逼民乱者,按战时军法斩。
百姓围着看了半天。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听完又让识字的再念一遍,重点听那个“三万七千二百石”。
一个卖鱼的老汉嘀咕:“这年头,连守城都要晒账。”
旁边人回他:“晒就晒吧,总比烧账强。”
这话说的是兴化。兴化那边的事,福州百姓多少听了些风声。烧田契、杀账吏、砸电报机,闹得天翻地覆,粮价涨了三倍。福州再不好,米还是二十文。
长垣岛上,朱以海也在看账。
只是他的账簿多了三分江湖气。墨迹有新有旧,纸张有好有坏,有些页码是从别处撕下来拼的。郑彩、周瑞、阮进、周鹤芝都到了,堂下还有罗源、连江、宁德几处来的头人。旗号不少,椅子不够,最后有两个海商代表只能坐在木箱上。木箱里装的是火药,坐着的人知不知道不好说。
朱以海指着地图上的福州。
“福州已为孤城。来年开春,合围省城,先断闽江,再断浦城,夏军粮路一绝,城中自乱。”
这话听着提气。
郑彩却问:“谁统兵?”
堂上安静了半截。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周鹤芝把刀放在膝上,刀鞘上还有上次海口之战留下的刮痕:“我打海口,拿命换来的地。若合围福州,我要粮船三十,火药五百斤。”
朱常湖派来的刘廷标也开口:“郧西王可出山兵三千,但打下福州,闽北粮税要先补我军。建宁养兵半年,粮仓见底了。”
朱继祚的人更干脆,一张嘴就是条件:“兴化士绅出粮出人,福州若下,盐课、田税须由本地议定,不能全入鲁监国府。”
朱以海按着案几,半晌没答。
他能说什么?说本监国一言九鼎,尔等听令行事?帐里这些人,哪个不是手里有兵有船有地盘的主。鲁监国的名头,值三十条粮船还是五百斤火药?
郑彩看在眼里,低声道:“殿下,若不合力,福州难啃。”
朱以海道:“那就合力。”
“合力可以,交兵权不行。”郑彩把话说透,“诸部都怕打完福州,自己先被收编。大夏收编降兵是什么章程,在座各位比我清楚。查旧账、拆编制、打散重组。谁也不想辛辛苦苦打下福州,回头自己变成大夏工程营里的苦力。”
这句难听,却是真账。
帐内没人反驳。周鹤芝摸着刀鞘不说话,刘廷标低头喝茶,朱继祚的人干脆看天。
朱以海扫了一圈,把地图上福州二字点了点。
“各部自领本部,粮饷自筹,缴获按出兵比例分。本监国只管协调方向,不动各部编制。打完福州,谁的地盘谁管,本监国不伸手。”
周鹤芝抬头:“白纸黑字?”
“写。当场写。”
郑彩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递给旁边文书。文书铺纸,众人围过来看。帐篷里挤得转不开身,火药箱上那两个海商也站起来凑热闹。
朱以海口述,文书落笔。写到“缴获按出兵比例分”时,周瑞插了一句:“比例怎么算?人头算还是船算?”
“船按两个人头折。”周鹤芝抢答。
“凭什么?我的船比你大。”
“你的船大,跑得慢,打福州你能冲第一个?”
两人差点吵起来。朱以海拍了一下案几:“都按实际出战人数算,船上水手也算人头。”
周瑞不满意,但没再争。他的船确实跑得慢。
文书写完,各部代表画押。朱以海最后落印,鲁监国的铜印盖在粗纸上,歪了一点,他没重盖。
郑彩收好自己那份,折进怀里。出帐时跟周鹤芝并肩走了几步。
“你信他?”周鹤芝问。
郑彩没正面答:“打完福州再说。”
“打不下呢?”
“打不下,这张纸就是废纸。”郑彩拍了拍胸口,“打下了,这张纸也未必管用。”
周鹤芝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帐篷顶的明字旗吹得猎猎作响。长垣岛不大,站在高处能看见对面大陆的山影。山那边,就是福州。
朱以海站在帐门口,看着各部代表散去。有人上船,有人骑马,有人钻进山道。来时一条心要打福州,走时各揣各的算盘。
他转头对身边亲随说了句:“备纸笔,给金门再写一封。”
亲随问:“还是请郑成功出兵?”
朱以海摇头:“不请了。问他要个价。”
傍晚,郑成功的使者到长垣。
来的是个年轻船头,晒得黑,进帐也不跪,只交书信。
信上写得简单:金厦可袭扰大夏海路,可助断粮船,不奉鲁监国节制。若攻福州,各部自便。金门只认海战,不领空名。
周瑞拍案:“郑家小儿猖狂!”
使者回得也快:“我家将军还说,谁能给船粮火药,他可以喊谁一声殿下。若只给封号,不如给两袋硝石。”
帐内有人笑出声,又赶忙憋住。
朱以海把信压下,没发作。
他现在需要郑成功,哪怕这少年人在信里把鲁监国的脸刮了两层皮。
杭州前线,孙传庭抵达时,电报正一封接一封送来。
第719章 双路南征
兴化失陷,福州孤悬,福宁动摇,郑成功袭扰海路,鲁监国整兵长垣。
贺文正把几本残账摊在桌上,骂得很专业:“兴化这帮人,烧田契还挑族田烧,公粮册烧一半留一半,专挑对自己不利的烧。讲忠义是假,怕补税是真。老夫活到今日,头回见火盆都能做账房。”
卢象升指着地图:“给我重炮。我从福州、宁德、兴化三线压过去,沿海据点一个个拔。敢聚兵,就打散。”
孙传庭没接这话。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才问:“炮打得下渔村,能打出船匠吗?山寨烧平了,谁来缴税?田亩踩烂,明年福建吃什么?”
卢象升皱眉:“难道放着他们围福州?”
“福州要守,福建也要收。”孙传庭把朱笔落在福州、浦城、宁波、金门几处,“打仗不是拆屋。拆完了,屋主跑光,咱们坐废墟上收税?”
贺文正小声接了一句:“那账也不好做。”
孙传庭看他一眼:“你也随我南下。”
贺文正差点把算盘抱怀里:“我?”
“兴化烧账,正要你去骂人。”
“骂可以,别让我进山。”
没人理他。
当夜,杭州行辕定策。
水师由赵维海统领,宁波、福州、广州三处炮艇合练,先断郑成功、周鹤芝的粮船、信船,不贪战,不追礁路。
陆军稳浦城,守福州,不许各城各打各的。山地小队改编,配熟路向导,护电报线、粮仓、桥梁。
卢象升把令稿递给传令官,又转回桌前。
锦衣卫分两头下手。一头挑朱以海与郑成功的裂缝,把“金门不奉节制”“鲁监国只要船粮”的话传到各港;另一头翻兴化烧账旧案,把沈家、林家、黄家夜烧田契、杀文吏、毁电报站的事刻成小册子,送进乡镇。
审计司则公开告示:被烧田契可由佃户、邻里、旧保甲三方作证补录。谁烧账,谁补税;谁杀账吏,谁按谋逆协从另案审。
这一刀,比炮弹还扎人。
京师收到福建危局时,陈阳正在西山看新式电台测试。
孙传庭的奏报、卢象升的战报、赵维海的海图,一并送到御前。陈阳看完,只批八个字:
城可慢取,民心不可失。
方正化拿着批令出去发报。
陈阳又叫来宋应星和李国栋。
“从西山调一批新式无线电台,轻便迫击炮,山地运输车,先给福建。别拿北方平原打法套山海地。福建这地界,炮再大,进不了山沟也是铁疙瘩。”
李国栋点头:“小型电台库存还有,山地车要从唐城调。”
“调。路上坏了,也把零件拆给他们用。”
宋应星在旁边记得飞快,末了抬头问:“陛下,南方船厂要不要加派技师?”
“加。尤其是懂潮汐、礁路的老船户,给工钱,给户籍,别让郑成功一招手全跑金门。”
说到郑成功,殿里安静了些。
郑芝龙还在京师。
名义上是归附待审,住在内城一处宅院,门口有内卫,吃喝不缺,出门要报备。他听闻金门小胜、福州被围,整个人比前几月瘦了不少。
陈阳召他入宫。
案上放着一封战报,写着“金门郑成功袭大夏辅船,焚毁一艘,撤回外海”。
陈阳把战报推过去。
“看看,你儿子干的。”
郑芝龙拿起纸,只扫了几行,手停在“海上不止有账,还有潮”那一句。
半晌,他把战报放回去。
“年轻气盛,也有本事。”
陈阳问:“若不杀,将来能不能为大夏所用?”
殿内灯火压得低。
郑芝龙没有马上答。
他太熟郑成功。那孩子读书时讲礼,练兵时讲法,到了海上,只讲胜负。要他跪,不难;要他真服,难。
“陛下若压不服他,”郑芝龙道,“他会把海烧起来。”
陈阳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压?”
郑芝龙苦笑:“臣若有法,今日就不是坐在京师答话了。”
陈阳没怒,反倒把战报收起。
“那就让他烧。烧到他自己明白,船再多也填不满整片海。”
同夜,金门。
郑成功站在码头边,潮水退下去,礁石露出黑牙。
探子从小船上跳下,送来密报:大夏新式炮艇南下,山地军械亦往福建,孙传庭亲赴前线。
郑鸿逵看完,低声问:“要不要先避一避?”
郑成功把密报递给诸将。
“他们想稳着吃福建。”
他指向福州方向。
“那我们就让福州夜夜起火。”
——
金门的信船刚退,福州外仓便起了火。
不是大火。
三处草料堆,挑的都是靠墙、靠巷、靠水沟的位置。火头一起,烟先窜进南台船匠区,再顺风往城里钻。
干这活的人懂福州。
他们不烧粮仓,不碰军械库,只烧草料。草料不值几个钱,可一冒烟,百姓便会以为福州守不住了。
吴昌时站在仓楼上,披着短甲,看着东南角烟起。
旁边参军低骂:“郑成功那小子真会挑地方。”
吴昌时没骂。
他等的就是这个。
昨夜暗哨换了三批,南台船匠区外头埋了二十个人,仓墙下水沟里还趴着两个老兵。引火水手刚把火折子塞进草垛,后颈便被铁钩套住,连喊都没喊成。
第三处火点起来时,守军才敲锣。
锣声一起,百姓从门缝里探头,军法队已经把两名水手押到仓门口。两人一身渔民短衣,脚上草鞋沾着海泥,腰间却搜出郑氏水师的银牌。
参军问:“斩了?”
吴昌时摇头。
“杀他们,郑成功省两碗饭。留着,让他们说。”
天亮后,福州府衙前摆了两张桌。
两名水手被按在桌前,伤口包好了,饭也给了。文书坐在旁边,一句一句记。
“谁派你们来的?”
“金门郑军,小旗陈三。”
“给了什么?”
“每人银五两,米一石。若烧成三处,家眷送厦门安置,再补银十两。”
“烧草料做什么?”
水手低头不答。
军法官把供词念了一遍:“制造福州粮草将尽之象,动摇船匠、铁匠、民户。”
人群里骂声多了起来。
一个船匠挤在人后,听到“家眷送厦门”,脸一下垮了。
他儿子前几日还嚷着要去金门,说郑家不查匠籍,不问旧账,只要会修船便给饭吃。今日一看,给饭是真,拿福州当柴烧也是真。
吴昌时让人把供词抄了五十份。
南台船匠区、西关铁铺、米市、码头,全贴。
告示最后只写一行:
郑成功要火,不问烧到谁家门口。
这话粗,管用。
南台船匠们围着看了半日,有人骂大夏查账烦,也有人骂郑家拿他们当柴薪。骂来骂去,下午去工坊领活的人反倒多了。
工部小吏报上来时,吴昌时只批了四个字:工钱照发。
南京行辕,急报送到时,孙传庭正在看福建总图。
福州、浦城、宁波海线,三处被朱笔圈住。圈外全是乱麻。
鲁监国在长垣拉旗,朱常湖往福宁压,郑成功在金厦海面咬船。三家都喊复明,可坐不到一张桌前。
卢象升看完福州火报,冷声道:“郑成功手伸进城了。”
“伸进来也好。”
孙传庭把供词放下。
“他要烧出声势,吴昌时便把他的账贴出去。福建不能急推。咱们若从福州、兴化、海坛一起压,三家挨了刀,反倒抱成一团。”
贺文正趴在账册上,头也不抬:“他们抱团,我倒省事。一个总账本,比三本烂账强。”
孙传庭看他一眼。
“你想得美。朱以海一本账,郑成功一本账,朱常湖一本账。打完还要算士绅烧账、乡勇抢粮、海商走私。你这辈子别想清闲。”
贺文正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那我请病假。”
卢象升道:“你病在算盘上,药在账房里。”
屋里几个参谋没憋住,笑声冒了一圈。
孙传庭没笑太久。他提笔写电文,发往京师。
电文很短。
福建宜守不宜急攻。福州守粮价,浦城守陆喉,宁波守海线。水师练,不贪战;电台修,不停线;民户稳,不乱查。主攻另择方向。
京师,武英殿。
陈阳看完南京电报,又看福建海图,手指停在两广与湖南交界。
殿内没人说话。
南方看着乱,乱中有路。福建山海纠缠,郑成功又是海上泥鳅,硬打费力。永历那边不一样。
朱由榔弃肇庆,逃梧州;广州绍武刚灭,两广人心未定。若刀口从湖南、江西同时落下,永历朝廷退路便要先断一半。
陈阳把海图推开。
“福建,守。”
方正化提笔记。
“福州、浦城、宁波海线,不许丢。粮价稳住,电台修起来,水师接着练。赵维海不得追礁路,不得贪小功。”
他转向总参军官。
“南线主攻,转永历。”
满桂站在武将列中,闻言咧开嘴。
“陛下,臣去?”
“你去西路。”
陈阳在地图上划线。
“取道湖南,永州、镇峡关、全州、灌阳,直逼桂林。广西山多,路窄,别把骑兵当铁锤乱砸。工兵、测绘队、山地运输车,全带上。”
满桂拍胸口。
“臣啃硬骨头最在行。”
陈阳看着他。
“你以前啃的是城墙,这回啃的是山路。路错一里,粮车掉沟里,硬骨头没啃着,牙先崩。”
殿内有人低笑。
满桂摸了摸鼻子。
“臣记下。骑兵少冲,工兵先走。谁敢催我抢功,我先让他扛测绘杆。”
陈阳又点赵率教。
“东路你来。从江西南下,突袭南雄、韶州,再压广东。广州刚定,珠江口不能乱。你这一刀,既要打永历,也要压住两广士绅的心。”
赵率教出列。
“臣请带审计司、宣传队同行。”
贺文正抬头,手停在算盘上。
赵率教继续道:“南雄、韶州士绅未必怕炮,怕的是旧账翻出来。兵未到,告示先到;城未攻,欠税名单先贴。若他们先慌,城门未必用炮敲。”
陈阳点头。
“准。”
第720章 西路军
贺文正脸都青了。
“陛下,福建账还在烧,广东账还没晒完,广西又来。臣不是铁算盘,臣是肉做的。再这么算下去,天下统一那天,臣八成躺在账匣上入土。”
陈阳没接他的茬。
“给你加二十名账吏,十名现代财务顾问。”
贺文正呆住。
“陛下,臣说的是减活。”
“朕听见了,所以给你加人。”
方正化低头写字,肩膀抖了两下。
孙传庭从旁提醒:“两路南征,不能重走福建旧路。兵到,粮到,账到,告示到。每下一地,先封仓,平粮价,查兵册。追朱由榔要追,但不能追得百姓家里断米。”
陈阳道:“再加铁令。”
殿内安静下来。
“永历宗室,可俘不可辱。旧官可降,不免旧账。乡勇缴械,可散回乡,不许乱杀。”
他停了一下,语调压低。
“谁敢纵兵抢粮,谁敢烧账嫁祸,谁敢借大夏军旗报私仇,一律军法斩。官到几品,爵到几等,都一样。”
赵温在旁边接了一句:“老营也一样?”
陈阳看他。
“老营加一等。”
赵温乐了。
“成。谁丢老营的脸,我亲手送他上刑场,省军法队一口饭。”
命令很快铺开。
工部调轻型迫击炮、山地运输车、便携电台、医药包、炸药、测绘器材,优先补两路南征军。唐城仓库连夜开箱,西山电台拆了三套备用机,连同技师一起送南。
满桂的西路军先动。
工兵背测绘杆走在前面,骑兵反倒押后。满桂骑在马上,瞧着前头一群人量路、插旗、记坡度,骂了一句:“打仗打成修路,真他娘新鲜。”
副将道:“陛下说了,路通了,仗才算打了一半。”
满桂哼道:“那另一半呢?”
“账到。”
满桂回头看见随军账吏赶着两辆车,车上全是账匣和告示板,脸都黑了。
“以后谁再说武将粗,我拿账匣砸他。”
东路赵率教更稳。
出江西前,他先让宣传队写好告示,南雄、韶州各版不同。欠饷降兵看第一版,士绅大户看第二版,百姓看第三版。
第一版写:缴械登记,查无血案者发粮遣散,愿从军者整训。
第二版写:交田册、粮册、兵册者从宽,烧账藏账者从重。
第三版最短:平价粮铺,二十文一斗,老人病户优先。
贺文正看完,啧了一声。
“赵将军,你这告示写得比炮弹还毒。”
赵率教把告示卷好。
“炮弹打城墙,告示打算盘。南边这些人,算盘响得比鼓还勤。”
夜里,京师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出。
福建守。
湖南进。
江西进。
宁波、福州、广州水师合练,不许私自追击金门快船。
各地粮仓加封,电报线设暗哨,桥梁码头列入军管清册。
大夏这台机器转起来时,不吵,却咬得很深。
福建战场仍在拉扯。
福州夜里偶有火光,吴昌时把每一次引火案都贴成告示;赵维海在海上吃过亏后,再不追礁路,只练夜航、测潮、截信船;郑成功在金门看着大夏不追,反倒骂了一句“难缠”。
而真正的刀锋,已经离开福建,压向永历最后能躲的腹地。
梧州行宫。
朱由榔收到急报时,殿里还在争粮饷。
传令官跪地呈文:“大夏满桂部自湖南南下,赵率教部自江西南下。两路兵马并进,前锋已过永州、赣南诸道。”
何吾驺手里的茶盏停住。
瞿式耜站在一旁,半晌没开口。
朱由榔看完电文,第一句问的不是南雄守不守,也不是桂林能不能挡。
他抬头看向王坤。
“往南宁的船,备好了没有?”
——
满桂的西路军进湖南南部,第一件事不是找永历军拼命。
修桥。
补路。
架电台。
这事听着不像打仗,倒像工部外派。可满桂这回没骂太狠。上次御前挨了陈阳一顿敲打,他算记住了:山路不是城门,马刀砍不通。
永州往南,山势一层套一层,旧驿道窄得可怜。雨后泥浆没过靴面,粮车陷进去,四头骡子拖不出半寸。
工程营营官蹲在路边,拿木杆量坡。
满桂骑在马上看了半天,问:“这路还能走?”
营官头也不抬:“能走。先铺木排,再垫碎石,坡陡处架木轨。炮车拆轮,上滑轮。”
满桂听得牙酸。
“打个永州,弄得跟搬山一样。”
参谋在旁接话:“将军,炮上得去,永州就不用拿人命填。”
满桂哼了一声,没再催。
于是,大夏军在山里磨了七日。
前头工兵炸石开路,后头民夫铺木轨。骡车一辆接一辆,把粮袋、药箱、迫击炮筒往山腰推。便携电台架在高处,天线拉到树梢上,夜里一亮,远处山民吓得以为夏军请了雷公。
永州守将刘承烈原想凭山险拖住夏军。
他在旧驿道两侧设了三道卡子,竹签、滚木、石墙一应俱全。等了五天,没等到夏军。
第六天探子回来,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他们没走驿道。”
刘承烈皱眉:“那走哪里?”
“从东面石岭开了条新路。炮拖到半山腰了。”
堂上几个将校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骂:“这仗还能这么打?”
刘承烈没骂。他骂不出来。
永历朝廷给他的命令是死守永州,迟滞夏军南下。可城里粮不多,兵心更薄。三千守军里,真肯替永历卖命的,不过几百旧兵。其余多是地方乡勇,还有被抓来充数的农户。
这些人不怕死?
怕。
更怕饿。
大夏宣传队到了山口后,每日用铜喇叭喊话。
“缴械者不杀!”
“查明无血案,发两月口粮,可归乡!”
“伤兵有医,旧兵愿从军者另编整训!”
“抢粮杀民者,另案重办!”
山里回声乱滚,喊一遍能传出半座山。
头两日没人下山。
第三夜,来了十七个。第四夜,来了六十多个。到第六夜,一队乡勇把旗子卷在怀里,从小路摸到夏军哨卡前,第一句话不是求饶,是问:“两月粮,现给不?”
哨兵把人带到登记棚。
文书问姓名、籍贯、原队伍、有没有抢过粮。
有人答得顺,有人答得磕巴。旁边军法官记得比私塾先生还细。问完,发粥,验伤,缴械,按村别押到一旁等复核。
满桂看得眼热。
“人都散了,还等什么?趁夜压上去,一鼓作气拿山口。”
随军参谋忙拦住:“将军,山里硬打,逃兵钻进村寨,后头全是麻烦。不如围三缺一,留南边羊肠口,让他们往那边退。口子外头设缴械场,省得满山抓人。”
满桂瞪他:“你是教我打仗?”
参谋把地图摊开:“不敢。陛下说过,山地战少逞一时快。将军若今日痛快,后面粮道天天挨冷箭。”
满桂盯着地图半晌,把马鞭往桌上一丢。
“行。留口子。谁敢把口子堵死,我先拿他祭旗。”
围三缺一的打法很快见效。
永州外围三处山寨,一夜之间少了半数人。刘承烈派督战队去拦,督战队自己也跑了五个。
更要命的是,百姓开始给夏军指路。
白沙溪的老里长带着两个儿子,提着篮鸡蛋进营,开口就要“免扰凭条”。
账吏问:“你凭什么换?”
老里长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
“旧兵藏粮的地窖,三个。还有一条绕过石卡的小路。别让兵进村搜,我带你们去。”
满桂听完,乐了。
“老头,你胆子不小。”
老里长看了看他身后那排枪,又看了看粥棚。
“胆子小,村里粮早被两边吃光了。”
满桂一拍桌子:“给条子。鸡蛋按价收,别白拿。”
账吏当场写凭条,盖随军红印。老里长拿着纸,走路都稳了不少。
这事传开,永州周边村寨变了风向。原先关门躲兵,现在有人主动在路口插木牌:本村已登记,愿供向导,不许扰民。
也有仆从军手贱。
三个从西北调来的兵,夜里冒充夏军正兵,跑进村里抢了两只鸡、半袋米,还踹坏了人家木门。第二天被村民拿凭条告到营前。
满桂问清后,只说了一个字:“斩。”
有人替他们求情:“将军,仆从兵不懂规矩……”
满桂把刀往案上一磕。
“不懂?脑袋落了就懂。”
三颗脑袋挂在山口告示旁。
告示写得直白:冒大夏军旗抢鸡抢米者,斩。抢粮杀民者,斩。官军、仆从军、降兵同罪。
永州百姓围着看了半日。
有人骂那三个活该。也有人小声说,夏军连自己人都砍,往后告状有门。
永州城内,刘承烈撑不住了。
十二月初,城中米价翻到一百二十文一斗。官仓说粮少,米铺说没货,永历军却夜夜有酒肉味从营里飘出来。
百姓不傻。
守军也不傻。
尤其在有人发现刘承烈的家眷先走了以后,军营里话就难听了。
“将军说死守,银箱先守到南边去了。”
“咱们欠饷三个月,他家箱子倒有骡车拉。”
“守个屁。夏军降兵发两月粮,咱们守城连粥都稀。”
刘承烈还想压,派亲兵抓了两个传谣的兵。夜里,北门营卒先动手,砍翻了督饷官,把军械库钥匙抢出来,连同欠饷册一起送到城外夏军营前。
北门开时,满桂正喝杂粮粥。
传令兵跑进来:“将军,永州北门开了。守兵献库钥、欠饷册,请降。”
满桂放下碗。
“告诉前锋,不许乱进民宅。先控城门、粮仓、药局、电报点。谁抢东西,按刚才那三颗脑袋办。”
前锋营入城,没有遇到像样抵抗。
刘承烈想从南门走,被自己的亲兵堵在巷口。亲兵没杀他,只把他的印信、银箱和家眷名册一并交出。
理由很朴素。
“将军走了,我们的欠饷找谁要?”
满桂入城后没摆庆功酒。
他站在永州府衙前,下的第一道令是封粮仓。
第二道令是查药局。
第三道令,开粥棚。
贺文正派来的账吏比兵还忙。官仓封条刚贴上,他们就抱着账本钻进去。半个时辰后,一个账吏跑出来,嗓子都变调了。
“将军,账面两万石,实存五千八百七十六石。”
满桂问:“差多少?”
账吏掐算盘,珠子响得急。
“一万四千余石。另有鼠耗、霉损、军支三项,写得乱七八糟。鼠耗一年三千石,永州的老鼠怕是披甲吃粮。”
旁边士兵没憋住,笑出声。
满桂也笑,笑完把脸一板。
“把数贴出去。让百姓看看,他们买贵米,是天灾,还是人祸。”
午后,府衙前贴出大榜。
官仓账面:两万石。
实存:五千八百七十六石。
亏空:一万四千一百二十四石。
旁列经手官吏、粮商、大户名目,空缺处写“待审”。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念到“鼠耗三千石”,人群里骂开了。
“老鼠吃三千石?把老鼠抓来当县令算了!”
“难怪米价涨,原来米都长腿进大户仓里了。”
很快,三家大户被押到府衙前。不是直接砍,先封宅、封仓、封账。贺文正的账吏拿着旧册对新册,越翻越精神,连饭都顾不上吃。
满桂当堂审了两件急案。
两名永历溃兵趁乱抢粮,砍伤米铺伙计,证人齐全,当场斩。
三名大户涉嫌囤粮哄价、串通官仓,押后复审。
至于被裹挟守城的乡勇,缴械登记,领粥,按村归乡。有人不敢走,问会不会秋后算账。
军法官把告示往他手里一塞。
“上面写着,查无血案者归乡。你若识字,自己看;不识字,找人念。别跑山里当贼,下一回就没粥喝了。”
那乡勇捧着粥碗,站了半天,最后朝粥棚拱了拱手。
永州拿下,比满桂预想得轻。
可地图上往南,镇峡关、全州、灌阳一线,红圈还在。
永历残部退进山区,不敢再守城。他们学乖了,准备依山设伏,断路、烧桥、袭粮车。
满桂在府衙后堂看地图。
镇峡关夹在山间,路窄水急。换成往日,他多半已经拍桌子喊冲。
这回,他没拍。
工程营、测绘队、向导被叫到堂前。满桂拿马鞭点着镇峡关。
“先测路,测水,测山坡。哪处能架桥,哪处能埋雷,哪条小道能绕后,全给老子画出来。”
副将问:“将军,不急打?”
满桂咧嘴。
“急什么。以前老子爱撞门,撞得脑袋疼。”
他把马鞭往镇峡关上一压。
“这回老子不撞门。”
“老子拆门。”
第721章 四川急报
镇峡关外,满桂没急着打。
这事传回营里,老兵都稀奇。
换作从前,满桂早把马刀拍在案上,喊一句“老子先上”,然后让炮兵往关口怼。可这回,他把工程营、测绘队、向导、账吏全叫到山脚下,摆开一张长桌。
桌上不是酒肉,是山图。
镇峡关两边山势夹得紧,旧道贴着水走,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急滩。永历军在上头堆了滚木、石块,又砌了三道木栅。人从底下过,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天。
副将看得牙疼。
“将军,这地方要硬冲,死的人怕不少。”
满桂拿马鞭点着山腰。
“所以不冲。先拆。”
工程营营官蹲在泥地里,拿炭笔写数:“南坡四十五度,雨后滑。北侧有暗沟,两处能埋雷。关前水道宽九尺,可架轻桥。滚木位在第二栅上方,夜里能摸过去割绳。”
满桂听得半懂不懂。
“说人话。”
营官抬头:“将军,这关不是门,是一堆零件。拆了滚木,堵了暗沟,绕开第一道石壁,再从后山打灯号,正面不用拿命填。”
满桂乐了。
“成。以前老子撞门,今天拆门。谁敢乱催,先去背测绘杆。”
参谋刚要补两句,电报员一路跑进来,靴上全是泥。
“京师急电,锦衣卫转。”
满桂接过译文,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一团。
“四川?”
电文不长,却扎手。
张献忠在荆州一带大规模集结,号称修路运粮,实则前锋已向夔州逼近。三十万众,分前锋、辎重、家眷三路,船筏沿江,陆队压岸。大西军不再散掠,开始立规整队。
最后还有陈阳御批:镇峡暂缓猛攻,稳粮道,防偷营,待川报续至。
满桂把纸往案上一拍。
“娘的,打仗打成修路还不够,现在还要看别处修路。”
参谋咳了一声:“陛下是怕张献忠抢先入川。夔州一破,四川东门开了。”
“我没说陛下错。”
满桂把马鞭别回腰间,“传令,骑兵别扎一坨。三里一哨,五里一队,夜里双岗。辎重车分段停,不许全挤山口。永历那帮人饿急了,准来烧粮。”
副将低声道:“将军刚还骂修路。”
满桂瞪他。
“骂归骂,活要干。你要敢把粮车丢了,我让你扛着米袋回京请罪。”
雨到后半夜才下。
山风刮过谷口,火把罩着铁皮罩,光压得低。大夏营地外头,哨兵没睡。按满桂的新令,辎重车不再排成长龙,而是分成三段,各有拒马、沙袋和机枪点。
三更前后,南侧竹林里有动静。
永历兵摸来了。
他们脚裹破布,背着火油罐,沿着溪沟往辎重营靠。带队的是镇峡关后营把总,原想趁雨夜一把火烧了夏军粮车。只要满桂粮道乱,镇峡关便能多撑十日。
可他们钻出竹林时,前头忽然亮了。
不是一支火把。
是十几支火把同时掀开罩子,挂在木架上,把谷口照得明明白白。
有人骂了一句:“中计!”
话刚出口,轻机枪从两侧矮坡压住谷道。子弹打在石头上,碎屑乱飞。永历兵往后退,后路也被拒马堵住。工程营白天挖的浅沟,夜里成了锁链。
满桂披甲赶到时,战事已收尾。
七十多人跪在泥里,火油罐摆成一排。军法官挨个登记,问姓名、籍贯、队伍、谁派来的。
一个瘦兵冻得牙打架。
“别砍我,我说。关后还有条旧茶盐道,能绕到全州侧翼。只是山崖塌了半边,平日没人敢走。”
满桂蹲下看他。
“没人敢走?那你们怎么知道?”
“我爹以前背茶走过。后来塌了,路断了半截。小人不敢骗,将军派人一看便知。”
参谋把山图摊开,找了半天,在旧图边角看见一条细线,早被霉斑盖住。
满桂盯着那条线,半晌没说话。
副将问:“将军,镇峡还打不打?”
“打个屁。”
满桂站起身,“正面留兵摆架子。工程营、向导、山地车,明早去找茶盐道。关上那帮人爱守门,就让他们守。老子从后头把门轴拆了。”
与此同时,京师武英殿灯未熄。
陈阳看完四川密报,把荆州、夔州、成都三处用朱笔连成线。
方正化在旁念道:“张献忠以修路运粮为名,聚众三十万。沿途约束军纪,不许乱抢。土司、寨主多有投附。”
陈阳把笔搁下。
“这不是小股流寇。”
孙传庭不在京,殿里由徐光启、赵温、李陵等人陪议。赵温听完,挠了挠下巴。
“张献忠也学咱们开仓发粮?”
陈阳道:“他不傻。以前靠杀人抢粮能活一阵,现在看见大夏这套能坐江山,他当然要学。学得像不像另说,先把人心稳住,比一路砍过去强。”
李陵问:“要不要调满桂转向四川?”
“满桂正压永历,不能乱抽。”
陈阳指着地图,“夔州若丢,四川门户开。可永历若喘过气,两广又乱。两头都要按住。”
殿内没人接话。
这就是南方最烦人的地方。山、江、海、旧朝旗号、土司寨主、商路粮道,全搅在一起。你打一处,别处便冒烟。火不大,却专烧袖口。
陈阳下令:“给湖广军管府发急电。荆州、宜昌沿线粮船、渡口、火药库全部军管。锦衣卫盯住大西军前锋,不许漏报。夔州若求援,先给弹药和军官,兵要看路。”
方正化记下。
陈阳又道:“传满桂,镇峡不许贪快。川报未明前,稳住西路。能绕就绕,别拿人头换关门。”
荆州城外,大西军营延绵十余里。
张献忠坐在木台上点兵。
台下站着老营悍卒,也有新投的土司兵、山民、船夫。旗帜杂,队形也杂,可军法牌竖得很直。
牌上写三条。
沿途不许抢民。
不许乱杀。
先开仓给粮,后收户籍。
违者斩。
老贼兵看得脖子发凉。
有人小声嘀咕:“王上这是改吃素了?”
旁边老卒踹他一脚:“少说两句。前日抢鸡那个,脑袋还挂着呢。”
张献忠听见了,没生气。
他站起来,手按刀柄。
“以前咱们抢,是因为没地方站。现在要入川,要坐成都,要立国号。你们还拿老法子祸害百姓,谁给咱们种田?谁给咱们运粮?杀光了人,抱着石头吃?”
台下没人吭声。
张献忠接着道:“夔州是川东门。拿下夔州,入川才有路。谁敢坏军纪,老子先拿他祭旗。谁先登城,赏银、赏田、赏婆娘,按册写,不赖账。”
新投的土司头人互相看了看。
这话粗,可好懂。
有粮,有赏,有规矩。乱世里,能把三样摆上桌,已经够诱人。
夔州城内,四川巡抚陈士奇一夜没睡。
城墙老,炮少,守军五千,能用的不足三千。粮仓账上还有八千石,实存不到三千。前几轮抽调,把库底都刮薄了。
更糟的是人。
士绅开始收拾细软,码头上多了许多“送病人出城”的船。病人没见几个,箱子倒不少。
陈士奇在府衙里拍案。
“谁再私船出城,扣船!”
主簿低着头:“巡抚,城中几家大户说是送女眷避兵。”
“避兵?兵还没到,他们倒先跑。”
话音未落,城外送来两份大西文书。
一份劝降。
降者保命,旧官留用,百姓不扰。
一份威慑。
抗城者抄家,藏粮者斩,烧仓者灭族。
夔州官厅当场分成两派。
有人说守,等朝廷援兵。
有人说降,夔州挡不住三十万大西军。
陈士奇强撑着:“守。城在人在。”
可到夜里,他最信任的副将蒋和被亲兵堵在火药库外。搜出来的不是兵符,是一张夔州码头图,还有大西前锋将领的私信。
粮道、火药库、东水门、夜间更牌,全写得明白。
陈士奇看着那张图,半天没出声。
夔州不是还没被攻。
是早被人掏了底。
第二日清晨,镇峡关外。
满桂带人沿崖下找旧茶盐道。向导在前头砍藤,工程兵拿铁钎探路。走到一处废弃山洞,洞口被乱石遮着,里头潮气重。
老兵点灯一照,骂了一声。
洞里堆着十几只火药桶,有些封泥还新。
副将脸都绿了。
“永历军准备在这儿埋咱们?”
满桂摸了摸桶壁,笑骂:“好东西。省得工部再往山里送。”
参谋道:“将军,若从茶盐道绕后,再用这些火药断关后栈道,镇峡关守军退路就没了。”
满桂把火把往洞壁一插。
“写电报。镇峡关,能拆。”
话刚落,电报兵从山下赶来。
“将军,四川急报!”
满桂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收了。
夔州城外,大西先锋已至。
张献忠亲临前线。
他把电文递给参谋。
山风卷过洞口,火药桶旁的封纸轻轻作响。
满桂骂了一句。
“南边这锅粥,越熬越稠了。”
第722章 夔州大门
夔州城外,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潮气,也带着兵味。
张献忠没有一上来就摆开阵势硬啃城墙。
他骑马绕着夔州转了一圈,先看江口,再看山道,最后看城外那几处土坡和旧码头。夔州卡在川东门口,左边是水,右边是山,城不算大,城外却能养出一场恶仗。
“陈士奇是个守城的人。”张献忠把马缰往手里一收,“守得住半个月,守不住两个月。真要拿他命去填,咱们也得掉不少血。”
身边的刘进忠问:“王上是要围?”
“围,但不死围。”
张献忠抬手一指东面。
“东、西、南三处道口,先给我掐了。城里人能跑,粮能进,兵能退,才叫城。都断了,夔州就是口袋。”
刘进忠咧嘴一笑:“俺也去办。让他们连喘气都得掂量。”
命令一下,前锋营分成三股,散到城外要道。东口立栅,西面封桥,南边水路也派了快船游弋。大西军声势摆得足,锣鼓、号炮、旗幡一齐上,远远看去,真有三十万压城的架势。
夔州城头,陈士奇拿千里镜看得手都发冷。
“这不是流寇打法。”他低声道,“先断路,再逼心。”
主簿站在一旁,嘴唇发白:“巡抚,城里人已经乱了。北街米铺今早被挤塌了半边,盐商把账册都往箱底塞,几家绸庄连夜往船上搬货。”
陈士奇转身就骂:“搬货?城还没破,他们就先给自己挖坟?”
主簿缩了缩脖子:“还有人说……说大西不先屠民,若是能开门,家里人还能活。”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官员都沉默了。
陈士奇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的不只是兵少,还是心散。外头三十万大军压着,城里先想的是家眷、银票、退路,谁还愿意替朝廷死守?
他原本打算学江南旧法,来个焚仓弃城,断了大西的粮道,再拖上几日,等四川各路援兵回转。可消息刚传到外面,城里先炸了。
知州衙门里,为先保家眷还是先保朝廷,几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城门若开,咱们都得活。”
“活?你拿什么活?把夔州卖了活?”
“卖?不卖你去守啊!”
吵到后头,连知州自己都没压住火,拍着桌子骂:“都给我闭嘴!再吵,把你们都扔去城头!”
结果这一句,反倒把人吓散了。
城中富户更直接。有人连夜雇车,想从北门突走;有人把金银埋进后院,临时又觉得不稳,干脆塞进棉被里往外搬。还有两家盐商当夜翻墙出逃,箱子没抬稳,银锭滚了一地,天没亮就被自家伙计抢了个干净。
城里先乱,守军跟着乱。
张献忠看在眼里,半点不急。
“再加一把火。”
他命前锋营在北门外高处鸣炮三次,又把劝降告示绑在骑兵鞍侧,沿着城外三道口一路撒过去。告示写得粗,字却不糊。
——夔州只取城,不先屠民。
——缴械者不杀,官吏愿留者照旧吃粮。
——敢烧仓、敢杀人、敢借乱逃命者,斩。
还有一句最狠:
——城破之后,先封仓,再算旧账。
这几句比炮声还顶用。
城头守兵一看,心里都往下沉。
陈士奇怒道:“他这是攻心!”
副将低声回道:“巡抚,攻心最省炮。”
这时,城外又来了几名投降过前明军的老卒,换了粗布衣,扛着木牌,在城下扯着嗓子喊:
“夔州的兄弟听着!降了照样领饷!照样吃饭!不降也行,先想想家里爹娘能撑几天!”
“老子当年也守过城,守到最后,城没了,饷也没了。现在换条路,命还在!”
城头几个乡勇听得直发愣。
有人小声问:“真能领饷?”
“能不能领饷先不说,活命是真的。”那老卒喊得嗓子都破了,“你们守的是谁的城?你们家里能分到半粒米吗?”
这话很土,偏偏戳得人疼。
陈士奇站在垛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城里几个小吏已经开始往后缩,脚步挪得比谁都快。更要命的是,城中确实有人在悄悄接头。巡防营昨夜就抓到一个递信的书办,嘴里塞着半页城门图,衣角还沾着富户后院的泥。
“查出来是谁的人没有?”陈士奇问。
“说不清。”副将答,“城里想开门的,怕不止一家。”
陈士奇沉了半晌,忽然开口:“焚仓。”
副将一愣:“巡抚?”
“把外仓先烧了,免得落入贼手。再断掉北门附近几处粮栈。夔州若守不住,也不能给他们留粮。”
主簿脸都白了:“巡抚,城里百姓……”
“百姓可以走。粮不能留。”陈士奇盯着他,“你是怕百姓没米吃,还是怕你家铺面里那三百担粮被烧?”
主簿嘴张了两下,没敢回话。
副将低声说:“烧仓的事,兵去办还是衙役去办?”
“调南营亲兵四十人,带火油桶,先从外仓动手。北门粮栈——”
话没说完,府衙外头就响起一阵乱喊。
不好了。
北门失火。
起火点不是官仓,而是城里富户的外宅。火从后院先冒出来,转眼就扑到街面。守军冲过去时,发现两名挑火的人已经被烟呛得半死,趴在水沟边上,嘴里还在喊:“快开门!外头有人接应!”
巡防队把人拖出来,脸上糊着烟灰,一看衣裳——不是兵,是盐铺伙计。
抓人的兵回头问:“怎么办?”
没人答他。火已经顺着巷道窜出去两条街了。
陈士奇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北门赶。
他穿官靴跑得不快,后头跟着四个亲兵,两个衙役,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跟着跑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跑到半路才发现自己不该来,可回头一看巷子里全是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钻。
等他赶到,北门内侧的火已经烧亮了半条街。
门栓被人从里头撬松,门缝开出一线,外头的风一灌,火势更猛。木质门楣上的旧漆被烤得噼啪响,一块焦黑的门牌掉下来,差点砸到守门的兵。那兵跳开三步,枪都没端稳。
“谁开的门?!”副将怒吼。
没人答。
巷口站着一群人,有的拿着撬棍,有的拿着湿布包脸,有的干脆空着手。他们不是一伙的,各有各的来路,可手上干的是同一件事——给城外的人腾道。
副将拽住一个扛撬棍的汉子。“谁叫你来的?”
那人嘴硬:“没人叫,我自己来的。”
旁边一个老妇哭喊:“我儿子在外头!大西军说开门不杀!你们不开,我开!”
副将还想再抓人,下一刻,城外马蹄声到了。
不是一队,是一片。
大西骑兵顺着烟尘压上来,前锋顶着火光直冲门缝。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火烧木头的声音搅在一起,轰隆隆地往城里灌。
守兵本就被火烧得心慌,一见外头骑兵贴上,腿都软了。有个百总扔了枪就往巷子里钻,边跑边喊:“城破了!城破了!”
这一嗓子,城里彻底散了。
有人脱甲跪地,有人把刀往墙角一丢,嘴里只剩一句:“别杀我。”
还有个守城的小旗官跑了三条街,跑到一半想起自己的腰牌还挂在脖子上,赶紧扯下来扔进水沟里,结果腰牌弹了一下,落在沟沿上,没进水。他又弯腰去捡,后头骑兵已经追到巷口了。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举过头顶。
骑兵从他身边过去,没理他。
陈士奇想稳住阵脚,拔刀连斩两人,才发现身边的亲兵也在往后退。不是怕死的那种退,是脚底下一寸一寸挪,眼睛看着巡抚,身子却不听使唤。
他骂了一句,刚要下令堵门,北门里头又挤进来一队人,竟是城中提前藏好的内应,手里举着白布,直喊:“别打了!开城吧!”
领头那个穿青衫,陈士奇认得——城南粮铺掌柜,上个月还给衙门送过孝敬银。
副将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回头再看,门已经彻底失控。人挤人,马挤人,烟裹着火光往城里翻滚,连城头上的旗都被风压歪了。
“巡抚,走!”
“走什么走!”
陈士奇还想去抢巡抚印信,印信锁在府衙后堂的铁匣子里,钥匙在他腰间挂着。他刚往回跑了两步,亲兵一把拽住他胳膊。
“印信不要了,人先走!”
“放手!”
亲兵不放。另一个亲兵从后头架住他另一条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四川巡抚往后巷拖。
陈士奇踢了一脚,踢在亲兵小腿上。亲兵吃痛,但没松手,反倒拖得更快了。
“巡抚,您活着才能找朝廷搬救兵。死在这儿,连奏折都没人写。”
这话说得难听,却最实在。
陈士奇被几名亲兵拖着从后巷出城,连鞋都跑掉一只。左脚踩在碎瓦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停。巷子里的烟味追着他跑,身后传来大西骑兵的吆喝和刀鞘撞马鞍的响声。
等他回头,夔州北门已经被大西骑兵顶住,城头换了旗。
那面旗还是新做的,布边没收利索,在风里甩出一截白茬。
城中没有乱杀。
这一条,倒让不少准备死守的老兵愣住了。
张献忠进城后,先下了三道令。
封仓。
封库。
封船。
夔州城里所有粮仓、盐库、银库、船坞、户册,一律上封条。军法队先走,账吏跟着进。封条是提前裁好的红纸,上头印着“大西军管”四个字,墨还没干透,贴上去时手指按出半个指印。
有个老兵蹲在仓门口看封条,嘀咕了一句:“这字写得歪。”
旁边账吏白他一眼:“你来写?”
“我不会写字。”
“那闭嘴。”
连老鼠洞都要登记鼠耗。这事听着离谱,可账吏真蹲下去看了。他拿竹竿往洞里捅了两下,掏出半截啃烂的米袋,当场写在册子上:南仓三号鼠洞,损粮约二斗。
哪家门前有血,哪家后院藏银,哪家仓里压着旧税册,全要点清。
刘进忠进到府衙,第一句话不是庆功,而是问:“巡抚印信找着没有?”
第723章 湖滩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4章 汉中夺城
他往后一仰,还是慢了半寸,面颊被划开一道深口。血一下糊住半张脸,左边视线全没了。
亲兵扑上去替他挡,转眼被马撞翻。
曾英知道不能再站着。
再站着,他这颗脑袋就会被挂到大西军旗上。
他借着坡势往下一滚,直接翻进烂泥沟里,半边身子埋在尸体下面。有人从他背上踩过去,他咬着牙没出声。
大西骑兵追过来,刀尖挑了两具尸体,没看到活口,骂了一句又往前追。
曾英趴在泥里,听着湖滩上明军彻底崩了。
这一仗,从傍晚杀到夜里。
等马元利收兵时,湖滩浅水已经堵了半截。明军两万人,死的死,散的散,被俘的被俘。火铳、粮车、旗鼓、药桶,全落在大西手里。
马元利没有立刻庆功。
他先问:“曾英呢?”
“没找到尸首。”
“活的?”
“不知。”
马元利皱眉。
曾英若死,是一颗人头。若逃,就是一根刺。
不过湖滩已经拿下。
这根刺暂时扎不住大西的脚。
捷报送到夔州时,张献忠正在看川东地图。
他听完战报,只问三件事。
“粮车拿了多少?”
“船户跑了多少?”
“石宝寨和忠县有没有动静?”
报信的答得很快:“粮车拿下七成,船户扣住大半。石宝寨已有使者在路上,忠县那边……城里几家大户在收拾箱子。”
张献忠笑了一声。
“那就是动了。”
他把手指按在湖滩,再往西推。
“川东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了。现在看谁先摆棋。”
他立刻下令,大西军接管沿线粮道、盐路、渡口。降卒不许乱散,能扛粮的扛粮,能撑船的撑船,熟山路的做向导。土司来降,给饷给粮,也给册子,谁领了多少人、多少米,都写清楚。
有人提醒:“王上,兵锋走得太快,后路长了。夔州新定,湖滩又刚破,若后头乱起来……”
“所以才要人。”
张献忠抬头。
“挑本地人。懂川江的,懂盐井的,懂山道的,全挑进营。给饭,给银,给家眷凭条。谁敢两头卖,斩全户男丁。”
那人不敢再劝。
张献忠又问:“成都那边的仓在哪?重庆城防如何?涪州有多少船?”
帐里一时没人能答全。
张献忠脸色立刻沉下去。
“明天之前,我要册子。问不到,就抓会说的人来问。”
同一封川东战报,很快摆到京师武英殿。
陈阳看完,没有说话。
孙传庭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夔州失守不算意外,湖滩败得这么快,说明张献忠已经不只是入川。
他在一口一口吃地方。
陈阳把电报拍在桌上。
“他学得很快。”
方正化低声问:“陛下,要不要调满桂转向四川?”
“不能。”
陈阳直接否了。
“满桂一动,永历那边又活。张献忠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兵,是他开始知道粮道、盐路、船户、地方账册值钱了。”
他看向地图上的川东。
“传令湖广军管府,夔州以下江防全部戒严,弹药、军官往重庆方向送。锦衣卫盯死张献忠的粮道。谁能烧他的粮,不许烧百姓的仓,只烧军粮。”
方正化立刻记下。
——
汉中这地方,卡得太死。
往南,是秦岭余脉和川北山口;往北,是关中来的旧驿道。谁拿住汉中,谁就掐住川北咽喉。张献忠在夔州和湖滩连赢两场,没把自己打飘,反倒把地图看得更勤了。
“汉中要拿。”
成都行宫里,他把竹杖往案上一点,先点到汉中,再点到广元、保宁。
“先夺汉中,再稳四川。川北门户不开,咱们坐不稳成都。你们别老想着抢完就走,粮道、山道、船道,全给老子抓住。”
刘文秀皱了下眉,开口便是老话。
“汉中不好啃。先清广元、保宁,北边稳了,再压过去,稳当。”
“稳?”张献忠瞪他一眼,“再稳,贺珍就到了。大顺北线都快散架了,这时候不抢势,等什么?等人家把门栓插死?”
冯双礼在边上插了一句。
“城里若真有内应,倒省些功夫。”
张献忠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先尝尝功夫。”
当日,张能第、刘廷举领先锋先行,沿旧驿道往北压。山路窄,驮马过不去,大西军便临时征向导、船夫、抬运夫。军法牌立在路口,黑字红底,写得简单:
不许烧民屋。
不许抢粮种。
不许私杀。
违者斩。
这三条,落在乱军里,比刀还硬。几个老营兵起先不服,想在山边顺手摸两户人家,刚动手就被军法队拖到道边,当场剁了。尸首没挂太久,只立了块木牌,写着“拿百姓当柴火的,先烧自己”。
沿途百姓原本躲在山上观望,见大西军没乱来,倒有些放下心来。几个老农抱着粮种,缩在墙角问:“真不抢?”
押运的兵头懒得多嘴,把军法牌往地上一杵。
“抢了你们,回头谁给我们种田?你当咱们傻?”
话粗,倒实在。
汉中城里,韩文这两天就没睡踏实。夔州丢了,湖滩也崩了,北边的援军还在路上磨蹭。大顺那边各镇各守各的门,谁也不肯真拼命。韩文派出去的求援文书,一封接一封,回来的却没几封。
有的说“粮道未通”。
有的说“兵马待整”。
还有个更干脆,回了四个字:自保为先。
韩文把文书拍在案上,骂了一句。
“这帮人,城没丢,胆先丢了。”
城中士绅也不安分。夜里,有几家大户悄悄烧账。火不敢明放,就在后院小灶里一张张烤,烤到纸卷边发黄,再往灰里一埋。还有人把家眷往城外山里送,借口是避兵,实则把能带走的银子、契纸、细软全转了。
有个小吏回衙门时,正撞见自家东家把账册塞进棉被里。他愣了一下。
“老爷,这是……”
“少管。”东家压低嗓子,“城外换旗,谁先留账,谁先死。”
这话传得快。等到大西军兵临城下,汉中城里,已经有人先想着怎么改口了。
张献忠没急着攻。他到了城外,先看壕沟,再看城门,再看城头那几门旧炮,心里有了数。
“火器营,上前。”
几门火炮拖到外壕边,炮口一抬,先打城门,再打外墙转角。炮声连了几轮,汉中东南角的城砖就松了。烟里头,守军缩在女墙后,脸色都不太好看。大西军又把劝降告示贴到了箭楼下,字写得不花哨,意思直白:
开城,留官。
缴械,领粮。
不屠城,不追旧账。
抓紧时间,晚了就没这条路。
韩文站在城头,隔着烟看那张告示,喉咙有点发干。
这套路数,他在别的地方听过。夔州、湖滩、永州,都是先封仓、再晒账、后平粮价。老百姓最怕饿,守军最怕没饷,士绅最怕翻账。大西这一手,不是硬砸,是拿着钉子一颗颗往墙里楔。
城内当晚就乱了。
东门一带,有人听见外头喊“开门不杀”,门栓便开始松。先是一个更夫,后是两个守门军户,再往后,连门缝里都有人往外递竹签,试着探风。
子夜刚过,东门内栓果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一截。
门外细雨落着,张能第带人趴在泥里等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下。栓子一松,大西军顺着雨脚贴城摸上去,几名短刀手先钻进门洞,手起刀落,把值夜的守兵放倒。紧跟着,外头撞门的木槌一通猛砸,东门“哐”地一下开了半扇。
韩文披甲冲到东门时,城里已经乱了。
有人喊“外城失了!”
有人喊“西门也有人开栓!”
还有人提着裤子往内城跑,连甲都没系好。
韩文拔刀斩了一个退兵,骂道:“守住内城!”
可话还没落,东门外的大西军已趁雨压进来。巷口、粮栈、箭楼,凡是能立脚的地方,全有人往里冲。韩文带着亲兵退入内城时,外门已经保不住了。
汉中,一夜易手。
天亮前,张献忠进城,脚还没踏稳,先去了三处地方:官仓、军械库、户册房。
仓门一开,他就皱了眉。
汉中看着不小,里头账却虚。官仓里明面写着两万石,实地一查,连半数都不到。军械库里倒藏着不少旧火铳、箭矢、火药桶,木箱外头还盖着官印。户册房更乱,几摞册子底下压着盐引、田契、私账和几封没送出去的降书。
张献忠把一摞旧军械翻开,手指敲了敲箱板。
“这城,早就有人在等换主子了。”
刘文秀看完账册,脸色也不好看。
“城里粮不算少,可私藏得太多。百姓那边未必认账。”
“认不认,先封了再说。”张献忠把册子丢给账吏,“封仓、封库、封户册。谁敢烧账,先砍谁的手。”
话音未落,北面急报送到。
信使跑得满身泥,鞋底都裂了。进门便跪。
“王上,北山口发现大顺贺珍,三万余众,正往汉中压来。人里头不光有兵,还有山民和旧部,路都认得。”
殿里一下静了半截。
刘文秀抬头看地图,手指停在汉中北侧那道山口上。
“贺珍走这条路,怕是早有准备。”
张献忠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把那封急报折了两折,塞进袖里。
“张能第,出城迎击。”
张能第应声就走。
张献忠又转向刘文秀。
“你别闲着。广元、保宁的退路给我留出来,粮先往后挪,船先往后撤。汉中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别把整盘棋压死在这座城上。”
刘文秀还想再劝两句,见他已开始安排,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第725章 川中反扑
北山口一带,贺珍来得极快。
他没摆大阵,带的都是能走山路的人。前头是老兵,后头是山民,肩上挑着干粮和火药。秦岭山道陡,贺珍偏选这种地方下手,走得快,藏得深。汉中派出的前锋一进狭谷,头顶石崖上就滚下碎石,侧边林子里又冒出一排排弩箭。
张能第在前头顶得住第一轮,却没顶住第二轮。
山里路窄,队伍拉不开,后面的人还没上来,前头就被切成几段。贺珍的人不求硬拼,只求把大西前锋往里引。等张能第回过味来,退路已被山民拖来的木栅堵死,前后两头都压上了人。
“中伏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谷里转了两圈。
张能第挥刀去砍栅栏,刀还没落稳,侧坡又是一阵石雨。几名亲兵被砸翻在地,山道上全是滚石和喊杀。贺珍不急着杀绝,只压着口子往里收,像要活捉。
张能第心里一沉,改冲为退,想带人从崖边小道突出去。可那路他不熟,贺珍的人却熟得很。走到半腰,几名山民从灌木后冒出来,手里不是长枪,而是套索。两圈一绞,直接把张能第连人带马拽倒。
“留活口!”
贺珍站在坡上,喊了一句。
张能第还想翻身,被两把短刀压住了背,甲缝里渗出血,也没能再起。等他被拖走时,汉中城头已经看见北山口的火光变了方向。那不是胜,是前锋被掐断。
城头上,张献忠拿着千里镜望了半晌,手慢慢垂下。
“汉中不能死守了。”
刘文秀低声问:“退广元?”
“退。”张献忠只回了一个字,“先退到广元、保宁。汉中丢了,还能再抢;前锋没了,后面就真塌。”
他说完,转身下令。
“弃守汉中,收兵入川。城里能带走的带走,粮道先撤,炮车先撤。留一队人,把北门和仓库封死,别让贺珍捡现成。”
刘文秀听得胸口发闷,却也明白,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汉中一失,川北门户算是裂开一道口子。可张献忠退得快,也算断得干脆。总比全军陷在城里强。
消息传出,成都、保宁、广元一线全都动了。先前投附的州县开始暗中观望,有的连旗都没收,就先把门板拆了,预备改换口风。有人说大西在汉中吃了亏,也有人说贺珍不过是捡了便宜。可懂行的人都清楚,汉中这一退,不是输一城,是北线的气口已经露了。
而这口气,迟早还会再被人盯上。
——
汉中退兵的消息传回成都,比败兵跑得还快。
头一日,城里还在说夔州开门、湖滩大胜,张王要顺江入蜀,把重庆、成都一口吞下。第二日风向就变了。
茶铺里有人压低嗓门:“汉中没守住。”
“贺珍把张能第捉了。”
“北线破口了。”
一句比一句短,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成都外头的州县,更快。
雅州先动。
大西刚派去的知州还没把官印捂热,夜里便被本地土豪和旧军头按在堂上。堂外举起“复明讨贼”的旗,堂内先翻柜子找田契。那知州临死前还骂了一句:“你们是复明,还是复账?”
没人回他。
第二日,嘉定也反了。盐户、船户、旧兵、乡勇混在一处,先夺仓,再封码头,最后才挂旗。遵义那边杀了大西监军,广安乡寨合兵,李含乙等人据险收人。连一些前几天还向成都递降书的土司,也把信使扣了,说山路塌了,等路通再来拜见。
路塌没塌不好说,人心塌得很快。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未必真要替朱家续命。
不少地方打着“恢复旧制”的名头,头一件事便是把大西清查过的田册烧掉,把被封的仓粮搬回族祠,把盐引、船契、欠税簿重新分给自己人。
有户人家白天披麻戴孝哭大明,晚上就把佃户新领的地契抢走。
佃户去告,族老一拐杖敲过去。
“反贼发的纸,也配叫契?”
这话传到成都,张献忠把茶碗摔在地上。
碎瓷滚到案脚,没人敢捡。
成都府衙改成的行宫里,诸将坐了满屋。外头雨还没停,屋檐滴水砸在青砖上,听得人心烦。
张献忠看着案上军报,一份份摊开。
雅州反。
嘉定反。
遵义反。
广安反。
中江有土寨聚兵。
射洪逃兵成群。
叙州杨展复起。
这些纸摆在一起,像一张烂网,哪儿都漏。
“汉中退了一步,他们就都以为老子断气了。”
张献忠抬头,骂得不响,屋里却没人接话。
马元利先开口:“王上,成都不能空。北线才败,贺珍还在山口,若四面分兵,怕被人各个啃掉。”
艾能奇道:“不分兵也不成。雅州、嘉定不压,川西川南全会动。那些土豪手里有粮,有寨,有人。让他们坐大,成都更难守。”
冯双礼敲了敲桌边:“先打谁?雅州近,嘉定富,广安卡川北,叙州连川南。哪儿都像火盆。”
刘文秀没急着说话,只看地图。
张献忠问他:“你哑了?”
刘文秀道:“火多,水少。精锐就这些。硬扑,扑灭一处,后头三处又起。该先断粮道,再取州县。谁有粮,谁能聚人;谁没粮,旗插得再高,也撑不了几天。”
张献忠拿竹杖点了点案。
“这话还算人话。”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艾能奇,雅州归你。先拿飞仙关。朱俸尹、曹勋那帮人,别让他们退进山里成虫。”
“马元利,去广安。李含乙寨子多,别跟他一寨一寨耗。找薄处打,断他米路。”
“冯双礼,南下叙州。杨展若冒头,按回去。”
“刘文秀,你留成都整兵,盯东面。重庆、涪州那条线,迟早要吃。”
马元利皱眉:“王上不亲征?”
“老子坐成都。”张献忠把竹杖往地上一杵,“这回不是抢一座城,是补一张网。成都若乱,外头打赢也白打。”
他又补了一句。
“都听清楚,别光会砍头。粮、船、路、盐引,一样不能丢。谁抢百姓粮种,斩。谁烧仓,斩。谁撕账册,把手剁了再问话。”
几个老将听到“账册”二字,牙根发酸。
自打进了四川,王上越发像个管库房的。
偏偏这管库房的,杀人也不耽误。
艾能奇出成都后,先整军。
他把营里几个私摸民户的老卒拉到路边,没废话,三刀下去。木牌写得歪歪扭扭:抢粮种者,给地当肥。
兵看了直吸气,百姓看了也吸气。
飞仙关前,朱俸尹、曹勋合兵守险。山口窄,木栅三重,弓手伏在两侧。朱俸尹还派人下关喊话,说张献忠汉中败了,大西气数已尽。
艾能奇听完,只问向导:“左边那条羊道能走人?”
向导摇头:“马走不得,人能爬。下雨滑,摔死也常见。”
“人能爬就行。”
当夜,艾能奇让正面擂鼓,火把绕山乱晃,像要硬攻。朱俸尹把兵全压到关口,等着夏……不,等着大西军撞木栅。
三更后,三百短刀手从羊道摸上去,鞋底绑草绳,手脚并用。天亮前,关后先乱。
朱俸尹回头调兵,正面艾能奇已压上来。
木栅被钩索拽倒,关口被挤开。曹勋见后路冒烟,第一个带亲兵往小关山跑。朱俸尹慢半步,被人从马下拖住。
押到艾能奇面前时,他还喊:“我乃大明忠臣!”
艾能奇看了他半晌。
“忠臣先烧佃户地契?”
朱俸尹不吭声了。
雅州收复得快。快到成都收到捷报时,信使衣服还没干。
马元利去广安,打法更脏。
李含乙等人寨多,寨与寨之间靠山路串联。马元利不攻正寨,专打挑米队和送信人。白天不动,夜里割绳桥,堵泉眼,收买带路的樵夫。
三日后,广安几个寨子先断盐,再断米。
寨主们凑在一起骂他不是好汉。
马元利听见回报,笑骂:“老子来打仗,又不是来唱戏。”
第五日,他挑了最薄的一处山寨下手,半夜放火烧外栅,天亮前破寨。李含乙聚兵来救,半道被伏,连丢两处粮仓。
广安州重新挂上大西旗。
冯双礼南下叙州,也打得顺。
杨展先前借汉中退兵聚众,想趁大西顾不过来夺叙州。冯双礼不跟他摆堂堂正正的阵,沿江抢渡,先占船坞,再切盐路。杨展没船,粮也过不来,只得后撤。
叙州又回到大西手里。
成都这边,捷报一封接一封进来,行宫外的军吏都松了半口气。
可半口气还没落稳,中江、射洪的急报到了。
那边乱得不像战场,倒像一锅泼了油的粥。
土寨、乡勇、逃兵、旧官武装、盐丁、私兵,十多万人在两县之间互相砍。今天挂明旗,明天换土司旗,后天又说奉大西王令。有人抢粮,有人抢人,有人专烧账房,有人把大西军引进村后,又在夜里去给反军送米。
派去的军官回报时骂得口干。
“王上,那里没法分敌我。穿蓝布的是乡勇,拿大西腰牌的是假兵,喊复明的抢得比贼还狠。小的抓了一个,他说自己上午讨贼,下午讨粮,晚上讨媳妇。”
张献忠听完,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个账吏忍不住嘀咕:“这人倒忙。”
屋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张献忠瞪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笑声没了,烦气还在。
成都表面稳住了。
街上军法牌还挂着,粮铺也开着。可军粮少了,盐引乱了,外头进来的粮船比上月少三成。几处营头互相盯着,谁都怕别人多领一袋米。官府派出去查仓的人,回来少了两个,说是遇匪;懂行的都明白,遇的未必是匪。
夜里,张献忠一个人翻军报。
艾能奇胜,伤亡不小。
马元利胜,广安山寨未清,李含乙残部入山。
冯双礼胜,杨展后撤,仍有船队。
中江、射洪压住了,没压死。
每一封捷报下头,都拖着一串口子。
打下一地,旁边两地冒烟。砍掉一旗,山里又竖三旗。
这不是输赢,是耗命。
张献忠把灯芯拨亮,盯着川东那一线。
夔州、万县、涪州、重庆。
川江上的门,都在那里。
只要拿下重庆和涪州,江路、盐路、船户便能攥住。川东士绅再想观望,也得先看看大西军旗插在哪里。
他用竹杖点住重庆。
“这地方,得打。”
天快亮时,又一封急报送进来。
重庆方向,明军在集结。沿江各寨收船,城中旧将募兵,涪州也有异动。
刘文秀被叫进来时,靴上还沾着泥。
张献忠把急报丢给他。
“整军,东进。”
刘文秀看完,只回了四个字:“这仗难打。”
“难也得打。”
张献忠看着地图,语气发硬。
“汉中丢了一口气,重庆若再让他们站住,四川这锅饭,就要被人从灶上端走了。”
屋外雨停了。
成都城头,湿旗贴在杆上,半天没展开。众将陆续进门,看见地图上重庆两个字被朱笔圈住,谁也没再开玩笑。
下一场,不是州县反扑。
是川东命门。
第726章 重庆失守
川东的风向,变得很快。
汉中退兵的消息还没在成都城里彻底落地,重庆那边的急报先到了。
马乾见大西北线吃了亏,立刻抓住这个口子,命副将曾英率兵东压,直扑重庆。名义上是“收复川东门户”,实则就是盯着长江这道命门下刀。
重庆一失,川东各路船粮、兵械、消息,全得跟着断。
曾英没急着硬撞城门。
他先把外援切了。
外头渡口,先拿;坡地炮位,先拿;江边几处能藏船的湾口,也先拿。重庆南北两岸的水道,被他一条条掐死,城里想出人,出不去;想进粮,进不来。
城头上的刘廷举,看着对面扎营的旗号,喉咙发干。
他手里一万来人,听着不少,真分到四门、城防、巡夜、弹压,再扣掉老弱和散兵,能顶事的连一半都不到。更麻烦的是,汉中败报刚到,广安又乱,城中早有传言,说大西这回要一口气把川东啃空。
人心这东西,最怕风声。
刘廷举先往成都发了三道急电,字写得都快出了纸。
“重庆危急,请速援。”
“曾英兵势甚盛,城中粮只够十日。”
“若援军不至,恐有变。”
电报送出去后,他转身就让亲信去后院搬箱子。
家眷先走,银箱先走,细软先走。府里几个老幕僚见了,脸都白了。
“将军,这是要……”
“先备着。”刘廷举没抬头,“城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守不住,总不能一家都陪进去。”
话说得硬,手却很快。连他自己都不打算多撑几日。
城外,曾英把这一切看得清楚。
他不急攻。
先放话。
“重庆城里的人听着,开门者免罪,守到最后的,先查账后论罪。粮仓、船埠、商号,一律封存,不焚不掠。谁想保铺面,趁早来递名册。”
这话一放,城里先乱的不是兵,是商户。
南门外的船帮头子连夜找人往外递信,问明军进城后到底查不查账,铺子保不保。几个旧官更干脆,直接让人把账本翻出来,挑最脏的那几页先烧了,再把干净些的留着,想混过去。
有人一边烧,一边骂。
“这年头,账比命难保。”
这话传到街角,卖馄饨的小贩都笑了。
“你们早些年算账,怎么不想想今天?”
这城里,最先塌的不是门,是信。
守军也开始跑。
先是后门值守的两个兵,夜里翻墙出城,跑去曾英营前递了城防图。图纸画得歪歪扭扭,连哪条巷子通粮仓都标得清楚。曾英看完,没说别的,只问一句:
“谁给的?”
“城里当差的,外加一个船帮伙计。”
“人呢?”
“等着领赏。”
曾英把图纸放下,冷笑一声。
“重庆这城,已经不必我打了。”
他又下令,把几处渡口彻底封住。外头的援军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再拖两天,城里自己就散。
刘廷举不是没想死守。
可他一听见北门又有兵逃,心就往下沉。守军里有人公开议论,说汉中丢了,广安也乱,重庆再搭进去,成都那边未必顾得上。
有人说得更直白:
“将军,曾英不一定要打破城,他只要把咱们困死就行。”
这话一出,刘廷举当晚就没睡。
第二日清早,城外的炮声还没响,他就先收拾了自己的印信。
午后,南门一阵骚动。
城门开了半扇,先出的是一列车马,后头跟着刘廷举的亲兵,再后头是几口贴了封条的木箱。有人认出那是府库里出的银箱,立刻骂开了。
“将军跑了!”
“银子都搬走了,还守个屁!”
城头上本就松散的守军,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把枪一丢,转身就往巷子里钻。还有人干脆举了白布,站到门楼底下冲外头喊:
“别打了!开门!”
这一下,比曾英的炮还管用。
曾英在营中听见哨骑回报,只说了三个字。
“进城门。”
前锋沿着南门水道推进,城外几处炮位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撑住。城门边上,几个原本还想装样子的把总,见刘廷举都走了,索性把门闩往旁边一推,自己先蹲下了。
重庆,几乎没打成样子,就换了旗。
进城后,曾英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也不是抓人,而是封仓。
粮仓、盐仓、火药库、船埠、户册房,一处不漏。账吏拿着册子,挨着点名。城里几个商号老板本来还想装死,一听说明军只查账不抢铺,立刻把铁算盘都搬出来了。
有个米商腿脚麻利,先递上一摞账本,后头还附了个小册子,专门写自家哪天囤了多少米,哪天又偷偷放了多少出去,做得比官账还细。
曾英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你这账,倒是比人脸还勤快。”
米商赔着笑:“大人要查,小的怕漏。”
“怕漏,就别漏。”
那人连连点头,退到一边,心里却在盘算:这回大概能保住半条命。
重庆失守的消息,三日后传到成都。
那一刻,张献忠正在看汉中北线的布防图。信使冲进殿里,鞋底都跑裂了。
“王上,重庆……没了。”
殿里一静。
张献忠抬眼:“谁守的?”
“刘廷举。”
“人呢?”
“跑了。”
张献忠把图纸往案上一拍,茶盏都震得翻了。旁边几个将官低着头,谁都不敢先开口。
“他娘的。”张献忠骂出声来,“重庆这么个门,他都守不住?老子把粮把兵给他,他拿去养命了?”
刘文秀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他知道这事没法遮。
重庆一失,川东半边天都要抖。
张献忠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刘文秀。”
“在。”
“你带三万精兵,去重庆。”
刘文秀一愣:“现在?”
“现在。”张献忠盯着地图,“曾英刚进去,城里还没扎稳。你趁他脚跟未稳,把重庆给老子抢回来。抢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刘文秀抱拳:“领命。”
张献忠又补了一句:“多带炮,多带工兵,多带会认路的人。川东那地方,山坡、江口、石坎,全是坑。别学刘廷举,光会坐城里发急报。”
刘文秀点头,转身就走。
成都城里,军号很快响了起来。三万兵马分批出营,车轮碾过青石路,连夜往东去。
这回,刘文秀没走老路。
他知道曾英能拿重庆,不是靠运气,是靠地形和心思。对方既然敢接城,就一定会在外头埋阵。
果然,等他兵到多功城,曾英已经在那一带把阵地铺开了。
拒马、火铳、滚木、伏兵,一层压一层。坡地上还挖了反斜壕,前头看着空,脚一踩就进坑。
刘文秀先派前锋试探,结果刚一露头,侧翼火铳一排排打来,前队倒了十几人,队伍也被逼散。
他放下千里镜,骂了一句。
“这姓曾的,倒有点意思。”
参谋回话:“多功城不好撞,退一步,绕亭溪?”
“绕?”刘文秀冷着脸,“我带三万人来,不是跟他绕圈子的。”
他把刀往案上一放。
“亭溪再打。”
第二日,刘文秀亲自压阵,从多功城侧翼推进,想把曾英的阵线撕开。可亭溪那边地势更坏,坡高路窄,前头刚压上去,后头的队伍就被挤成一截一截。
曾英早在坡后埋了伏。
等大西军进到狭道中段,滚木先下,随后火铳、短弩、山坡上的石头一齐砸下来。大西前锋被压在窄道里,连转身都难。
张广才带着都督府亲兵往前顶,刚冲到坡底,就被一支冷枪打翻下马。旁边几个亲兵想救,明军伏兵从林中扑出,刀口贴着泥水一通乱砍。
张广才死得很快,连尸首都没稳住。
刘文秀见前阵乱了,立刻改令后撤,可亭溪那条道本就窄,前头退,后头进,前后挤成一团。曾英偏不追杀,只堵住两头,专打旗号和指挥手。
一面旗倒下,另一面又起。起了还没站稳,又被打折。
刘文秀在坡下看了半晌,终于咬住牙:“退!”
这一退,退得极狼狈。
重庆没抢回,反把多功城和亭溪一带拱手送了出去。
战报送回成都时,张献忠刚坐下吃饭。听完,筷子直接断了一根。
“张广才死了?”
“死了。”
“刘文秀呢?”
“退了。”
张献忠沉着脸,半天没说话。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把碗往边上一推。
“重庆拿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他又抬头,扫过众将。
“川东各县,开始倒向明军了吧?”
没人敢接话。
因为这事,谁都看得见。重庆一失,巫山、万县、忠县那些地方,先是观望,后是递信,再后是开门。原本还等大西稳住的州县,也都开始各找退路。
有的直接挂了明旗。
有的先烧账,再改口。
还有的更利索,连夜把大西派去的税吏扣下,送给曾英当投名状。
张献忠把手撑在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刘廷举误国,误军。重庆这口门,让他自己给关死了。”
刘文秀站在殿中,没辩一句。
他也明白,这一战不只是丢城,是川东的心气被人掀开了盖。再往后,守成都就得多算一层。
张献忠抬手,指向地图西北角。
“刘文秀,退广元、保宁。别跟明军在川东缠死。川东既丢,就先守川中、川北。成都、保宁、广元,三处撑起来,给老子重新立线。”
“领命。”
“还有。”张献忠声音沉了下去,“把各地的粮仓、船户、盐路、山道,重新拢一遍。谁敢借乱烧账,先斩。谁敢私吞军粮,也斩。川里现在不缺刀,缺的是能撑住局面的人。”
众将齐声应下。
可这口气,才刚压住,新的急报又来了。
叙州方向,明军已在试探性压进。
杨展、屠龙等部,正往长江要隘靠,川南那条口子,也开始松了。
第727章 叙州失守
叙州方向的急报送到成都时,雨又下起来了。
信纸被油布裹了三层,还是潮。军吏拆开时,边角黏在一起,撕坏了一块。张献忠看完前两行,手里的茶盏没摔,只把茶水泼在地上。
“王应熊到遵义了?”
刘文秀接过一看,眉头压下去。
南明督师王应熊会兵遵义,收拢散兵、土司、旧将,号称十万。真能打的未必有十万,可旗号够吓人。更要紧的是,他没去碰成都,也没往重庆凑热闹,而是把刀插向叙州。
叙州,川南门户。
江路、盐路、粮路都在那儿绕一圈。成都往南看,叙州就是门闩。
张献忠问:“谁领兵?”
“杨展、屠龙、莫宗文。”
屋里几个将官互相看了看。
杨展他们熟。前些日子刚在叙州附近被冯双礼压回去,没想到转头又凑出三万人,还敢打回来。
冯双礼当时已经被调回成都附近整军,叙州只留张化龙守着。两万人,听着不少,可里头新附兵多,川南土兵多,真能顶墙的老营兵不到三成。
张献忠把信纸扣在案上。
“张化龙守得住吗?”
没人答。
这话问出来,其实已经少了半截底气。
——
叙州城外,明军旗号铺开时,张化龙正在城头骂人。
骂的是仓吏。
官仓账上写着八千石,开仓一查,六千不到。再往下翻,还有两千石是糠多米少,喂马都嫌寒碜。
仓吏跪在地上,哭得嗓子哑。
“将军,先前调给东线了,后来又拨给江口船队……”
张化龙一脚踹翻他。
“拨给谁?拨给鬼了?鬼还吃米?”
旁边参将劝了一句:“将军,城外旗号起来了,先守城吧。”
张化龙抬头看去。
远处山坡下,明军正在扎营。杨展的旗在中军,屠龙部压在西面,莫宗文带人堵住江边小道。三路围来,不急不躁。
这就麻烦。
若是乱兵来攻,张化龙还真不怕。乱兵爱抢,爱吵,爱半夜喝酒,抓住一个口子就能砍翻半营。
可杨展这回没乱。
他先封渡口,再占南坡,又派小队沿江搜船。叙州城里的船户想跑,没跑成;城外运粮的想进,也进不来。
城内百姓先急了。
米铺前排起长队,有人拿着铜钱吵,说昨日还七十文一斗,今日就涨到一百二。
米商把门板一关,只露半张脸。
“城外打仗,粮贵怪我?”
话没说完,被巡街的大西兵拖出来,按在街口打了二十棍。
打完,张化龙还让人贴牌。
“囤粮哄价,先打,再查。”
百姓看着是解气,可米价没下来。仓里没米,牌子写得再硬,也不能下锅。
城外,杨展听了探子回报,只说:“张化龙脾气大,粮却少。叙州可以打。”
屠龙坐在一边擦刀。
“硬攻?”
“不硬攻。”杨展指了指城南,“先打水门,再打西南角。城里新附兵多,靠老营撑着。把老营调累,其余人自然会想活路。”
莫宗文问:“王督师那边催得急,说要三日拿下。”
杨展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督师坐遵义,催文书写得快。城墙要人命,不能拿墨去撞。
他只下了一道令:三面围,留北口。告示往城里射,开门者免罪,降兵给粮。大西官吏交出仓册、户册、船册,可从宽。烧账者,抓到剁手。
这话一进城,张化龙就骂。
“他娘的,学谁不好,学张王查账。”
参将没忍住:“将军,咱们也是这么干的。”
张化龙瞪了他一眼。
“我骂的是他学得快。”
城里当天夜里就出事。
西门一个把总带着二十多人翻墙,被巡哨逮住。人还没押到府衙,粮仓那边又起了火。火没烧大,扑得快,可抓到的两个小吏一审,说是受本地大户指使,想烧掉旧粮册,免得明军进城后翻老账。
张化龙气得拔刀。
“明军还没进来,你们先替人家收拾屋子?”
两个小吏被斩在仓门前,大户全家押入牢里。可这么一闹,城中人心更散。
第二日,杨展开始攻城。
先是小炮打水门,炮不大,胜在准头还行。几轮下来,水门外的木栅被打断。屠龙带人从泥滩压上,盾牌顶在前头,后面火铳手隔着烟打城头。
张化龙亲自带老营兵堵缺口。
叙州城墙不算低,可靠江那边潮湿,砖缝早烂。大西军搬石头、垒木箱、倒土袋,忙得脚不沾地。
城下明军也不闲着。
屠龙的人往缺口塞湿草包,杨展派弓手压城垛,莫宗文则从西南角假攻,逼张化龙分兵。
打到午后,水门没丢,西南角却先乱了。
守那里的多是新附兵。炮声一响,倒还站得住;等城下明军喊“缴械给粮,回家种田”,有人手就软了。
一个小旗偷偷把绳子丢下城,被身后老营兵发现,一刀砍翻。
可砍了一个,止不住十个。
傍晚,西南角城墙下被挖开一段。明军短刀手顺着缺口钻进来,与守军在巷口打成一团。
张化龙闻讯赶去,水门这边便少了人。
杨展等的就是这下。
他把预备队推上去,三百人抬着门板、木梯、草包,顶着箭和石头往水门压。屠龙在前头吼得嗓子破了,左臂中了一箭,仍没下去。
“进门!进去就有饭吃!”
后头有人骂:“将军,饭在哪?”
屠龙回头骂:“拿下叙州,锅都是你的!”
这话粗,倒把人骂笑了。笑完继续往上顶。
水门外栅终于被推倒。
城内守兵往后缩了半步,这半步要命。明军趁势灌入,巷战从水门一路打到盐仓街。
张化龙赶回来时,叙州已经守不住了。
他手里还剩老营兵四千余,能聚拢的不过两千。城里新附兵有的逃,有的降,还有的干脆躲进百姓家里换衣裳。
参将抓着他的马缰。
“将军,北口还在,走吧。”
张化龙回头看了一眼府衙。
那里还挂着大西旗,旗被雨打得贴在杆上,难看得很。
“仓册呢?”
“烧不得,明军盯得紧。带不走。”
“那粮呢?”
“也带不走。”
张化龙骂了一句,声音不高。
“守城守到粮和册子都留给人家,真他娘的会过日子。”
参将急了:“再不走,人也留了。”
张化龙这才拨马,带残部从北口撤出。
城里仍在打,打到半夜才停。
杨展入城后,没有放兵抢掠。他先封四处:官仓、盐仓、船埠、府衙账房。
屠龙不乐意。
“弟兄们打了一日,连口热汤都没喝,先封账?”
杨展指着街边躲着看的百姓。
“抢一条街,得一顿饱。封一座城,能吃半年。你选。”
屠龙想了想。
“那先封。封完给肉。”
旁边小卒嘀咕:“将军这算盘,比账吏还响。”
屠龙抬脚踹过去,没踹着,自己还险些滑倒。巷口几个百姓忍不住笑,笑完又赶紧低头。
杨展没管。
他让人张榜:大西降兵无血案者登记给粮,愿走的放归,愿留的编营;城中商户三日内交册,隐粮者罚,烧册者斩;百姓照旧买米,官仓按平价开卖。
叙州换旗,没闹成大乱。
可这才是最扎人的地方。
一座城丢了,若被屠被抢,还能骂敌人是贼。偏偏杨展进城后封仓、查册、平粮价,百姓嘴上不说,脚却往粮铺那边排。
张化龙逃出三十里,清点残兵。
少了一千余人。
有战死的,有被俘的,还有一大半散进山里。丢的炮、粮、船、账册,比人还疼。
他坐在路边石头上,半天没说话。
副将问:“回成都?”
张化龙把湿透的盔摘下来。
“不回还能去哪?去遵义给王应熊拜寿?”
没人敢笑。
——
叙州失守的战报传到成都,已经是两日后。
张献忠看完,屋里没人敢喘大气。
“损兵一千余,叙州失守,张化龙退往泸州方向。”
军吏读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张献忠抬手:“继续。”
“杨展入城后封仓、封船、封盐路,张榜安民。川南士绅已有多人往叙州递名册。泸州、纳溪一带人心浮动。”
张献忠听完,半晌没动。
最后,他把战报折好,放在案角。
“王应熊这老东西,鼻子还挺灵。”
刘文秀道:“叙州一失,成都南面开了。若杨展顺江北上,泸州、江津都会动。”
马元利在旁边骂:“张化龙两万人守不住叙州,回来该砍。”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
“砍他,叙州能回来?”
马元利闭嘴。
张献忠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叙州,又移到泸州、重庆、成都。
北面汉中不稳。
东面重庆丢了。
南面叙州失守。
这张四川图,破得很难看。
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都来了。”
屋里众将听得头皮发紧。
张献忠转身下令:“刘文秀守广元、保宁,别让北线再烂。马元利盯川东,曾英若敢西进,咬他粮道。冯双礼,带兵去泸州,不许杨展再往北拱。张化龙召回,先不杀,让他把叙州怎么丢的,一条条写出来。”
有人问:“王上,写来做什么?”
张献忠回头看他。
“给后头守城的人看。别一个个丢城都丢得新鲜。”
屋里憋出几声低笑,很快又收住。
张献忠重新看向地图。
“川南这口子,不能让它开大。叙州丢了,就在泸州补门。谁再学刘廷举搬箱子先跑,老子让他连箱子一起埋了。”
军令传出成都。
雨停了一会儿,城头大西旗被风吹开,湿漉漉地挂着。
四川这盘棋,已经没有便宜路可走了。
第728章 四路反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9章 三次争夺
可守字轻,粮字重。
第三日,冯双礼开始攻西南角。他没像从前那样猛撞,反而借江边雾气,把短刀手和火铳手分成两层。前面压,后面补,门洞一开,就有人冲进去封仓。
杨展顶了一阵,见城中人心先塌,知道第二回守不住了。他带着残部从永宁山区退走,路上遇见王应熊派来的使者。使者问:“叙州怎么又失了?”
杨展只回了一句:“不是城失了,是人没了。”
他退到山里后,索性依附王应熊,沿山建寨,准备再找机会。
冯双礼入城时,叙州已经不乱了。城门口的米铺重新开张,官仓门上贴了封条,账册一页页过手。几个老百姓围在告示前看,嘴里念着:“缴械给粮,烧册者斩,安民不扰。”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抬头问:“这回真不抢?”
旁边军士正搬米,头也不抬:“抢你那两板豆腐做啥?还不够塞牙缝。”
老头被噎得一愣,旁边人都笑了。
---
四路打完,成都外头的天也跟着清了。
捷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城里。雅州收复,广安收复,中江、射洪清剿,叙州第二次拿回。各地零散的小股乱兵,不是散进山里,就是投了降。川中川南那些原本摇摆的州县,见大西军真能打回来,心思也慢慢压住了。
可张献忠看完四份战报,没笑太久。
他把最后一封递给刘文秀,指着上头一行字:“中江射洪,斩杀、溃散、收降,合十余万。”
刘文秀看了看:“打得是快,耗得也狠。”
“废话。”张献忠道,“十多万乱兵,靠嘴劝得回来?总得拿命填。”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外头成都城里,工匠又开始修墙,米铺排着队,军需车一辆辆往东南开。表面看,四川大半回来了。
可帐下将官都清楚,这一轮反攻,把大西最后那点喘息也掏走了。
艾能奇回来时,左臂裹着布,脸上还沾着泥:“朱俸尹活捉了,曹勋跑去小关山。雅州算是稳了。”
马元利进门更直接:“广安拿下,李含乙也抓了。就是老营折了不少,路上埋了三百多兄弟。”
冯双礼坐下,拍了拍腿:“叙州第二回拿回来,杨展往永宁山里钻了。王应熊那边,迟早还得碰。”
刘文秀最后回来,衣上全是灰,嗓子也哑了:“中江、射洪那十多万,清完了。能收编的收编,能遣散的遣散,能杀的也杀了。只是兵心,怕是没从前齐了。”
张献忠听完,半晌没说话。
屋里只剩翻纸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打仗打到这份上,谁要是还想图个轻省,那就是做梦。四川收回来了,可人也折了一层。往后守成都,守川东,守川南,得换法子。”
他把战报叠好,压进案角。
“先把粮、盐、船、路重新拢紧。再让各州县补册,谁藏账烧账,照旧办。大西不缺城,缺的是能撑到明年的人。”
刘文秀低声道:“王上,咱们这回虽赢了,怕也要歇一歇。”
张献忠抬眼看他。
“歇?你去问外头那些等着翻旗的人,肯不肯让你歇。”
一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吭声。
川中暂稳,可这口气,终究是用人命换来的。城外风过旗响,成都城头的大西旗又慢慢展开。下一回,怕就不是收失地了。
——
叙州刚换回大西旗,城墙上的灰还没扫干净,永宁山里的杨展又动了。
这回他不是空手来。
王应熊从遵义拨来粮、铅子、火药,还给了两营土司兵。莫宗文、屠龙旧部也重新聚拢,沿山路一层层压出。几日工夫,杨展麾下竟凑出四万余人。
人多,旗也多。
“督师讨贼”“恢复川南”“保境安民”几面大旗插在营门口,风一吹,乱得像晒被单。
杨展坐在帐中,看着王应熊派来的使者。
使者问:“叙州能取否?”
杨展拿刀鞘点着舆图上的纳溪。
“能不能取叙州,先看纳溪。纳溪不下,江路打不开;纳溪一开,冯双礼就得出来。”
使者道:“王督师说,叙州不可久拖。”
杨展抬头:“那请王督师亲自来拖刀。”
帐里几个将领憋住笑。
使者脸上挂不住,拱手退了。
杨展把刀鞘往案上一丢。
“告诉各营,别学前两回乱哄哄撞城。先取纳溪,再断江口。叙州城我吃过亏,冯双礼也不是木桩子。”
屠龙问:“若大西不出?”
“那就烧他船,截他盐,抢他外头粮道。”杨展道,“他若缩在城里,城是他的,川南是我们的。”
这话不算漂亮,却管用。
明军沿永宁山口下压,先占小溪渡,又夺两处粮栈。纳溪附近的船户被两边拉扯,白天挂大西牌,夜里给明军送信。有人两边都收银,最后被杨展抓住,吊在渡口木桩上示众。
木牌上写四个字:两头吃者,先噎死。
百姓看了半天,有人嘀咕:“这话糙,倒也明白。”
叙州城内,冯双礼收到急报时,正在查盐仓。
仓吏跪在地上,报称盐引缺三百七十六张,账上却写“水湿损毁”。
冯双礼把账本拍到桌上。
“盐引会游水?还专挑值钱的游?”
仓吏不敢抬头。
正要发落,探马进来:“将军,杨展出永宁,前锋已到纳溪。”
屋里人齐齐停手。
冯双礼骂了一句:“他娘的,叙州门槛都快被他踩矮了。”
参将劝道:“城中尚未稳,杨展人多,不宜出城野战。”
冯双礼指着舆图:“不出去,他占纳溪,江路就断。江路一断,叙州又成瓮。前两回怎么丢的?不是城墙塌,是外头路没了。”
他点兵三万,留一部守城,亲率主力往纳溪迎去。
临出城前,他下令封仓、封船、封账。
“谁敢趁我出城烧册子、抬米价,先斩后报。要发财,等老子死了再说。”
一个老商户缩在铺门后听见,低声道:“这话晦气。”
旁边伙计道:“晦气也比乱兵进铺强。”
纳溪外,江水绕滩,泥地连着坡岭。杨展先到,抢占南坡,火铳手伏在竹林后,土司兵藏进沟坎,屠龙率步卒压住渡口。
冯双礼赶到时,天已近午。
前锋报:“南坡有人,渡口也被封。”
冯双礼看了半晌,道:“杨展学乖了。”
参将问:“打渡口?”
“打南坡。”冯双礼道,“坡不下,渡口拿了也坐不稳。”
大西军列阵推进,先以火铳压竹林,再派短刀手沿沟上攀。杨展没有急着反击,只让前排往后撤,把大西军放到半坡。
等大西兵踩进预先挖好的浅坑,竹林后才响起一片铳声。
前排倒下数十人,后面的人被坡道挤住,进退都慢。
冯双礼在下头看得清楚,马上调侧翼去绕。
“别扎堆!散开!散开往上吃!”
喊是喊出去了,山坡窄,人一多,话传到后面已经变味。
有人听成“往上冲”,一群新兵扛着盾牌就压了上去。
杨展等的就是这个。
屠龙从左侧沟里杀出,长枪兵顶住大西侧翼,土司兵从林后抛短矛。大西阵脚被撬了一块,冯双礼亲自带亲兵去补,才没让队伍当场崩开。
他挥刀砍翻一个乱跑的旗手,骂道:“旗倒了,人也跟着倒?把旗给我插回去!”
旗手满脸土,爬起来又把旗杆竖住。
战到申时,两边都没讨着便宜。
大西军抢下半截坡,明军守住上坡和渡口。死伤堆在泥道里,谁也没空收。
冯双礼本想夜里再攻,偏偏江边出了岔子。
杨展派小船从上游绕下,趁夜摸到大西粮车后方,点了草料棚,又砍断两条临时浮桥。火没烧大,可军粮车队乱了。运粮夫以为后路被截,推车往回跑,撞翻两门小炮。
军法官砍了两个带头逃的,才压住。
冯双礼听完报,脸色阴得能刮墙灰。
“杨展这是不打人,先打肚子。”
参将道:“粮草若再乱,明日不好打。”
“明日还得打。”冯双礼道,“退了,叙州就没了。”
第二日天不亮,大西军再攻南坡。
这回冯双礼改了法子,不再一口气往上顶,而是三队轮换,火铳压一段,盾兵推一段,短刀手贴着沟坎咬。打到近午,大西军终于摸到坡顶边缘。
杨展也被逼急了,亲自带亲兵反扑。
两边在坡顶短兵相接,刀枪挤在一起,谁也摆不开架子。大西老营兵凶,明军土司兵也不软,倒下的人顺着坡往下滚,撞到下面还在往上爬的人。
冯双礼见坡顶有缺,催中军上压。
就在这时,屠龙藏着的预备队从纳溪镇东口杀出,直插大西军侧后。
那地方本该有大西一营守着。
可守营的把总昨夜被火扰乱后,为保粮车,私自后撤了两里。空出的口子没人报。
屠龙撞进来时,大西后阵先乱。
“侧后有兵!”
“粮车被截了!”
“渡口丢了!”
三句话在人群里乱滚,滚到最后,成了“叙州也丢了”。
冯双礼听到,差点气笑。
“哪个王八蛋喊叙州丢了?老子还在这儿呢!”
他带亲兵回身堵缺口,砍退第一波明军。可杨展在坡顶见大西后阵动摇,立刻压上全军。南坡上下两头挤压,大西军阵形被撕成几段。
冯双礼仍想重整。
他把亲兵撒出去收旗,让各营往西北坡靠拢,准备以坡脚结阵撤回。可新附兵扛不住,先有人丢铳,再有人丢盾。老营兵骂也骂不住。
杨展抓住机会,命人敲锣喊话:“弃械不杀!大西粮车已断!冯双礼跑了!”
冯双礼听得火冒三丈。
“放屁!老子在这儿!”
旁边亲兵道:“将军,别回骂了,真要被围住了。”
冯双礼看向坡上。明军旗已经压下来,江边渡口也被屠龙堵死。再拼,三万兵要全折在纳溪。
他咬牙下令:“收拢老营,往叙州退。断后的,每人记功。”
参将问:“城还守吗?”
冯双礼骂道:“拿什么守?拿你脑袋堵城门?”
撤退比进攻难看多了。
大西军一路退,一路收人。杨展追出十余里,夺下两处粮车,又俘两千余人。若不是天黑,冯双礼连剩下的炮都带不回去。
第730章 广元败局
第三日清晨,冯双礼率残部退入叙州城外。
城中守军听说纳溪败了,先前压下去的心思又翻上来。几家士绅派人暗中联系杨展,粮仓书吏也开始找钥匙副本。
冯双礼进城后只做一件事。
抓人。
他把昨夜烧信、藏册、开暗门的七人押到府衙前,当场斩了三个,剩下四个挂牌游街。
牌上写得不客气:墙头草,先割头。
百姓围着看,有人小声道:“割得晚了。”
可军心回不来了。
杨展大军已到城外,王应熊的援兵也押着粮草跟上。城头大西兵望见营火连成片,没几个还愿拼死。
冯双礼站在城楼上看了半日,最后把守城将领叫来。
“叙州守不住。带得走的粮、炮、伤兵,都带走。账册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封箱沉江,别给烧账的畜生拿去改命。”
守将低声道:“将军,王上那边……”
“王上要骂,老子回成都挨骂。”冯双礼道,“你们死在这儿,除了给杨展添几把刀,没有用。”
入夜,大西军从北门撤出叙州。
临走前,冯双礼命人把官仓剩粮分出一半,按户发给城中贫户,余下封存,钥匙交给街坊里长三人共同保管。
里长捧着钥匙,手抖得厉害。
冯双礼瞪他:“抖什么?杨展进城,你就说粮是给百姓留的。他要抢,你把我名字报上去。”
里长哭笑不得:“报将军名号,能管用?”
“管不用也比你报自己强。”
天亮后,杨展入叙州。
这是叙州第三次易旗。
他没有放兵抢掠,先封仓、封盐、封船埠,又让人查冯双礼留下的发粮册。看到账目清楚,杨展沉默了一阵。
屠龙问:“烧了?”
杨展摇头。
“留着。谁给百姓发了粮,账上写明白。咱们要是连这点都不认,川南没人再信旗号。”
叙州城头换回明旗,城下百姓照旧排队买米。有人抬头看旗,又低头看斗。
旗号换得勤,米价才是真东西。
消息传回成都时,张献忠正在看中江补册。
冯双礼跪在堂下,甲上全是泥,半边袖子被血黏住。
“纳溪败了,叙州丢了。末将请罪。”
屋里没人说话。
张献忠翻完战报,把纸丢到案上。
“杨展还真是块牛皮糖,粘上就揭不干净。”
马元利嘀咕:“牛皮糖还硌牙。”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没骂。
他走到舆图前,把叙州、纳溪、永宁三处重新圈住。
“川南又烂了。冯双礼,回去整兵。败了就认,认完再打。”
冯双礼抬头:“王上不杀我?”
“杀你,叙州能回来?”
张献忠手指点在叙州上。
“杨展灭不掉,川南就安不稳。可现在成都、川东、川北都要人。咱们没那么阔气,不能把命全填在叙州。”
刘文秀道:“只能拉锯。”
“那就拉。”张献忠道,“粮、盐、船,一样别松。杨展占城,让他养城。养不起,他还得出来。”
堂外风卷过军旗。
四川这盘棋,越下越脏,也越下越明白。
城可以丢,粮路不能丢。
人可以败,账册不能烧。
叙州第三次插上明旗,可谁都清楚,这地方还没完。川南的刀,才刚磨出缺口。
——
成都的雨刚停,天还阴着。
军报从北面一路送进行宫,纸角都被汗水浸软了。张献忠扫了两眼,手掌往案上一压。
“贺珍出汉中了。”
刘文秀站在下首,没吭声。
贺珍这人,名声不算小。早年在大顺军里就有一把硬骨头,打仗不爱虚的,认地形,认粮道,认人心。汉中那边一稳,他就往南压,摆明了要拿广元开刀。
张献忠把战报丢给刘文秀。
“广元守不住,就守保宁。保宁再丢,川北就露了脊梁骨。”
刘文秀接过纸,扫完,回得很干脆。
“末将去。”
“别学前头那些莽汉。”张献忠道,“贺珍不是土寨头子,别一头撞上去。先看路,先看粮,先看他跟谁接头。”
刘文秀拱手退下,当天就出成都。
三万大西兵往北赶,旌旗拖得老长。沿途州县刚补过册子,百姓听说北边又要打,脸上都挂着麻木。有人把门板往里一收,嘴里嘀咕:“这年头,旗子换得比灶火还勤。”
刘文秀没空理这些。他一路催着工兵铺路,压桥,探山口。广元那地方,南依剑门余脉,北接汉中,地势不算宽,最怕被人从侧面捅穿。
可贺珍偏不正面撞。
他从汉中南下,兵分三路,前锋王老虎打头,严自明、郑天禄分守两翼。一路走得快,进山后却不急着攻城,先夺隘口,先封小路,先把广元外头的村寨掏空。
刘文秀赶到广元时,外围已经起火了。
几处庐舍被焚,黑烟贴着山口往上走。守军来报,贺珍前锋压到了东面石梁,正在抢渡口。城外几个小村被搜得底朝天,连地窖里的陈谷都被扛走了。
刘文秀把马鞭往地上一甩。
“拿广元当粮仓了。”
参谋低声道:“贺珍打得快,怕是想先吃掉外围,再围城。”
“围?”刘文秀冷笑,“他拿什么围我三万兵。”
他不等天黑,先派赵斌、陈宏两部抢石梁,自己领中军压中路,准备把贺珍逼出山口。大西军炮少,重炮来不及展开,就靠火铳、短刀和山地车硬顶。
头一阵交手,广元外头的坡地就乱了。
大顺军熟山势,王老虎一身横肉,骑着马在坡上横冲,专挑大西军前队的薄处下手。严自明带人占住高坎,弓铳交替射击,郑天禄则绕去北侧,专断大西的驮队。
刘文秀本想稳住阵脚,再找贺珍主力决战。可大顺军根本不跟他磨,打一阵就退,退进林子里,等大西兵追上去,山道两边又冒出伏兵。
“回阵!别追!”刘文秀喝道。
可追得太深,前头那营已经被切成两截。王老虎从侧坡压下来,手里一杆长刀,照着大西旗手就砍。旗倒了,后头几个新兵脚步都乱了。
“稳住!”刘文秀亲自拍马顶上去。
他刚把乱军压回石梁,贺珍主力却从东南侧杀出。两面夹击,山道狭窄,大西兵退不得,进不得,最怕这种地方缠斗。贺珍不急着吃人,先打散,再割。
一通乱战下来,刘文秀前锋折了近半。
参谋急声道:“将军,右侧山口也被封了!”
刘文秀看着前方,牙关咬得发紧。
他不是没见过硬茬子,可贺珍这打法,摆明了冲着川北命门来的。广元一破,保宁就得跟着抖;保宁一抖,成都北面的门板都要松。
“退。”刘文秀吐出一个字。
参谋愣了下。
“退回保宁。广元外线不要了,先把人收回来。”
这一退,最难看的不是败,是乱。
前头部伍撤得急,后头辎重车一横,整条山道都堵住了。大顺军趁势压上,王老虎冲得最疯,嘴里还骂:“大西兵跑得比兔子快!”
刘文秀回头望了一眼,抬手就是一枪,把冲到近前的一个顺军骑卒打下马去。
“别让他们追穿。”
话音刚落,赵斌那边已经把路口炸塌半截,碎石滚落,暂时挡住了贺珍前锋。可这一口气,终究还是散了。
刘文秀带残部退到保宁时,天已经黑透。
阆中城外人声乱成一片。先逃回来的兵说广元败了,后头的百姓一听,连夜往城里挤。城门口推车的、挑担的、抱娃的,挤得守门军都骂不出完整句子。
“开门!后头有兵!”
“别踩我脚!”
“谁把我粮袋拽走了!”
城里头的官吏手忙脚乱,刚登记完一户,外头又冲进十几户。刘文秀进城时,先看到的不是军营,是街口起火。
几处庐舍被撤回来的兵烧了。
理由也直白:怕贺珍趁夜入城,索性先烧掉外沿棚屋,不给人藏身。可火一起,百姓立刻炸了锅。
“打不过就烧房子?”
“这是救命还是拆家?”
军法官连忙去压,刘文秀站在巷口,脸上全是灰,抬手把人拦住。
“烧的是城外空房,谁敢乱抢民宅,先斩。”
可话说完,还是有人趁乱摸进宅子,想捞点细软。一个老兵从巷尾拖出两口箱子,刚想背走,就被刘文秀身边的亲兵当场摁住。
“谁的?”
老兵支支吾吾。
刘文秀一脚踹翻箱盖,里头滚出几件银器和一匣旧钗。
“你去告诉兄弟们,川北还没死,先死的别是军纪。”他说,“谁敢趁败搜财,别怪我不留脸。”
那老兵脸都白了,连声称是。
保宁刚稳住,北面又送来急信。
贺珍先锋王老虎、严自明、郑天禄已追到城外三十里,正在广元到保宁这条线上扫荡。大顺兵不急着攻保宁,只进村搜掠余财,见粮就收,见屋就拆,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当场砸。
有人从城外逃回来,说得很实。
“他们不住城,抢完就回汉中。”
“回汉中?”
“对,汉中那边还得守,说是先把川北打软,再慢慢往南吃。”
刘文秀听完,半天没说话。
贺珍这一手,比占城还狠。
不把广元、保宁一口吞下,而是把这条线上的村寨、粮点、驿路全薅干净,等大西军回头修补时,他再趁汉中咬住。这样一来,川北就成了破网,哪边都漏风。
当夜,刘文秀亲自巡视城防。
保宁城头上,火把一排排亮着,下面是撤回来的伤兵和民夫。有人在修栅,有人在搬石,有人在给马喂草。城外远处偶尔传来一阵乱喊,那是贺珍前锋在赶散户。
“将军,”副将低声道,“再这么打下去,川北这块地怕是要烂透了。”
刘文秀望着北面,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一败,丢的不只是广元。川北那道本就不厚的门板,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口子。汉中还在贺珍手里,保宁又退了一步,后头的剑门、梓潼、绵州都得跟着提心吊胆。
这时,城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呼喝。
几个大西兵从北门外拖回两车粮袋,旁边还押着十几个穿破衣的顺军散卒。原来是王老虎的人在外搜财,顺手捉了几名落单兵士,连银子带刀都缴了。
那校尉进城报功,脸上还挂着泥。
“将军,贺珍的先锋退回汉中了,城外只剩小股散兵。咱们还捞回两车东西。”
刘文秀看了眼粮袋,冷冷道:“捞回来的,先登记。谁私吞一粒米,明日就去给我挑河泥。”
校尉一愣,赶紧点头。
刘文秀转身走上城楼,手按在女墙上。
他明白,眼下不能再往外赌。保宁得先站住,川北这口气得慢慢接回来。可贺珍既然敢从汉中南压,后头就不会停。
天边黑得深,北面山道上还有零星火点,像没灭干净的余烬。
刘文秀盯着那片火光,低声道:
“把川北的账册都收紧。人可以退,路不能断。再让成都知道,广元丢了,贺珍还没收手。”
城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急报又到。
这一夜,保宁没睡成。
第731章 南宁孤舟
广州城下的总攻,比永历朝廷想得短。
卢象升没有摆什么大阵仗,炮位一夜前推,工兵挖壕,盾车压街,天亮前把城外几处残垒拆了个干净。
城中旧兵本就不齐心。
绍武余党被清过一遍,丁魁楚一党又被押着审账,剩下那些人,嘴上喊着护驾,手里先摸银票。真正肯打的,不过杜永和、陈奇策、李元胤几支。
可肯打,也架不住城里没粮、没饷、没盼头。
炮声一起,南门守军先乱。
有个把总扛着白旗跑到城下,喊:“我等愿降,只求别算旧欠饷!”
夏军军法官拿着铁皮喇叭回他:“欠饷查册补,抢粮杀民另算。把旗举高点,别让后头误会你偷懒。”
城头有人骂他没骨头。
那把总扭头就骂回去:“你有骨头,你把三个月军饷先发了!”
这一嗓子,比炮还管用。
午后,城门开了。
卢象升入广州,先封十三行旧库、盐课房、船厂、炮台,再开平价粮铺。街面上没纵兵,没抢铺,只有账吏抱着册子跑得脚底冒烟。
贺文站在府衙前,看见一车车旧账抬进来,脸都黑了。
“广东这地方,银子长腿?”
旁边小吏问:“大人何意?”
贺文翻开一本海税旧簿,指着上头一行道:“昨日还在丁魁楚家,今日又在某盐商账里。照这个走法,明日能跑到琼州去。”
小吏没敢笑。
因为真有人往琼州跑。
杜永和见广州守不住,带亲信和残船夜出珠江口,奔琼州。陈奇策退入海边,李元胤收拢残部往西走,仍想护住永历逃路。
卢象升接报后,只回了四个字。
“不必急追。”
贺文抬头:“杜永和还有船。”
“有船也得吃粮。”卢象升道,“琼州不是金山。先把广东账理清,船厂收住,海口封住。他跑得越远,越缺盐、缺药、缺火药。”
孙传庭的回电也到了。
“广东可收,广西当断。朱由榔若入南宁,便是袋中鱼。”
卢象升看完,把电报压在地图上。
广州、桂林两个红圈,已经被夏军笔锋抹平。南宁孤悬,西边是云南,北边是桂林,东边是梧州,南边山路瘴气重。
永历朝廷,还剩一条逃命路。
十一月十一,朱由榔逃南宁。
不是车驾出行,是雨里乱奔。
桂林失陷的消息送到梧州时,行宫里先乱的不是兵,是内廷。王坤命人装箱,金册、印信、礼器、银票,能塞的全塞。装到后头,连香炉都有人抱走。
瞿式耜留下的旧吏看得直摇头。
有人低声说:“朝廷越搬越轻,箱子倒越来越重。”
朱由榔不管这些。
他只问:“南宁船马可备?”
王坤答:“已备,只是浔州路上不安。”
不安二字,说轻了。
群臣一路散。过浔州时,陈邦傅已起异心。他手下兵马拦住御船,说是护驾,实则把码头围了个严实。
雨下得急,江水拍着木桩。
陈邦傅披甲上船,跪得规矩,话却不规矩。
“陛下,臣为社稷计,请陛下暂驻浔州。夏军势大,不若遣使议降,保宗室血食。”
朱由榔听完,手按着船舱门框,半晌没吭声。
王坤在旁边急得脸发白:“陈邦傅,你要做什么?”
陈邦傅抬头:“做活路。”
这三个字,把船舱里的人都堵住了。
焦琏拔刀,挡在御前。
“活路不是拿皇上换的。”
陈邦傅也不装了,挥手让兵上前。码头上火把被雨打得乱晃,两边刀枪顶在一处,谁都不敢先退。
乱中,一个小太监从后舱钻出,拉着朱由榔下了侧舷小船。雨幕遮人,船夫拼命摇橹,顺着支流往南逃。
等陈邦傅发觉,御船里只剩空箱和几个吓瘫的宫人。
他气得踹翻脚边木匣。
木匣滚开,里头不是金册,是几件旧戏袍。
焦琏在码头断后,带百余亲兵硬顶到天明。夏军前哨赶到时,浔州码头已经乱成烂泥地。焦琏负伤被俘,仍不肯跪。
带队校尉看了他一眼,道:“能站就站着。押回去审,不许羞辱。”
焦琏啐了一口血:“你们倒会做人。”
校尉答得很实在:“军法写着呢,不会也得会。”
浔州事变传开,永历群臣散得更快。
有人投夏,有人入山,有人换了衣裳装商贩。梧州更荒唐,城门大开,衙门空着,官仓封条被风吹破,足足三个月没人敢坐堂。
百姓自己推了几个里长看仓。
有人问:“这算谁的城?”
老里长抽着旱烟,回了一句:“谁来卖平价米,算谁的。”
十二月初,夏军进梧州。
没打仗。
军法官看见府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写:官不在,粮暂由街坊看守,偷一斗者赔三斗。
贺文听说后,专门让人把木牌送到南京行辕。
孙传庭看完,笑了一下。
“这牌子比不少官会治民。”
笑归笑,账照查。
梧州空城三月,倒少了许多官样文章。粮仓实数、民户逃散、船只去向,一项项补录。谁趁乱抢粮,谁护仓有功,都写进册里。
广东那边,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杜永和在琼州撑了不到两个月。
琼州岛上粮少,旧船要修,火药要买,水手还要饷。大夏封了海口,商船不敢给他送货。杜永和派人去找陈奇策,回来的只有一句话:陈奇策自顾不暇。
再找李元胤,李元胤已被夏军俘了。
李元胤是在雷州边上被围住的。
他带残部三千,护着一批家眷和伤兵,本可弃他们走海路,却没有走。夏军喊话三日,给粮给药,许无血案者遣散。
部下劝他突围。
李元胤看着伤兵棚,说:“我若走,他们明早就成乱兵。乱兵不值钱,人命还值点。”
第四日,他出营交刀。
卢象升见他时,只问一句:“抢过民粮没有?”
李元胤答:“军中有过,愿领罪。可我没纵兵屠村。”
贺文在旁补了一刀:“账会说话。你别急着替自己写墓志。”
李元胤苦笑:“大夏审人,倒比打仗还刮骨。”
“刮骨能留命。”卢象升道,“烂着才要命。”
杜永和听闻李元胤被俘,终于递降表。
降表写得漂亮,贺文看了两行便丢给小吏。
“辞藻记一边,先要船册、炮册、粮册、兵册。少一本,让他自己坐小船来南京解释。”
杜永和没敢少。
广东至此,只剩陈奇策在沿海零星支撑,打不出大势。
朱由榔抵达南宁时,随驾文武已不成朝班。
王坤数人头,越数越短。礼部少了半班,兵部只剩两个主事,户部干脆没人肯认账。箱子倒还在,压得骡马直喘。
南宁城里,百姓看御驾入城,没有跪迎,只隔着街看。
一个卖柴的问旁边人:“这是皇帝?”
旁边人回:“应当是。逃得这么急,旁人没这派头。”
朱由榔进府衙后,第一句话仍是问路。
“云南可通?”
王坤答:“通。只是山道远,土司未必听命。孙可望在云南,兵马尚强,若能迎驾……”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了。
迎驾二字,听着体面。说穿了,是投靠。
朱由榔坐在案后,望着潮湿墙面上的旧地图。广州没了,桂林没了,梧州空了,浔州差点把他卖了。南宁再往西,就是云南。
他已无处可逃。
“给孙可望下诏。”朱由榔道,“封秦王,许开府,总督云南、贵州、广西军务。”
王坤低头记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封得越大,皇帝越小。
没人说破。
同日,南京行辕收到另一封川南急报。
杨展遣使,愿率部归夏,听孙传庭节制。
消息来得突然,连贺文都愣了半晌。
“杨展不是跟大西打得正欢?”
孙传庭看完书信,道:“王应熊给不起粮,张献忠咬得紧,叙州来回换旗,百姓也厌了。他要再打下去,手下四万人迟早变成四万张嘴。”
贺文问:“可信?”
“先收册,后收兵。”孙传庭把信合上,“给他路,也给他笼头。兵入营整编,船、盐、粮、火药分册交出。旧案不免,功劳另算。”
卢象升在旁点头:“这买卖不亏。杨展一降,川南明军少一根硬梁,张献忠也少个借口。”
贺文叹气:“又是账。”
孙传庭看他一眼:“你嫌账多?”
贺文正色道:“不嫌。只是盼着哪天打下一座城,城里只有一本账。”
屋里几人都笑了。
笑完,孙传庭走到地图前。
南宁被圈住,云南被圈住,川南也被圈住。
朱由榔把希望押给孙可望。
杨展却先把刀递到大夏手里。
这南方棋局,终于开始收边。
第732章 嘉定守粮
杨展归夏的消息传到成都,张献忠先骂了半盏茶。
不是骂杨展没骨头。
这年头有骨头的人多,能把粮、盐、船、兵册一块带走的人少。
杨展这一降,川南那块最硬的石头,算是被大夏捡进了筐里。
张献忠把军报拍在案上。
“他娘的,打了三回叙州,最后给孙传庭送礼去了。”
马元利在旁边没敢接话。
刘文秀看着舆图,道:“王上,杨展若听孙传庭调度,嘉定、叙州、泸州这条线就不好碰了。”
“好碰还叫孙传庭?”
张献忠烦得很。
成都这几个月也不好过。
川北被贺珍刮了一层,川东重庆丢了,叙州来回换旗,运粮船少了三成。城里粮铺还开着,可斗价已经压得吃力。军粮先保老营,州县再报上来的米数,全是掺水的账。
账上有粮,仓里见底。
这话听着滑稽,真落到锅里,能把人饿出邪火。
张献忠问:“嘉定有多少粮?”
管粮的幕僚翻册子:“杨展在川南收拢过几批粮,又接了大夏拨来的火药、铅子、铁炮。嘉定城内,少说可支三月。”
“三月?”
张献忠抬手点了点桌面。
“那就打嘉定。”
刘文秀皱眉:“王上,嘉定城靠江,外头水道多。杨展不是刘廷举,他会守。”
“我也没说他是刘廷举。”
张献忠起身,手指按在嘉定上。
“成都缺粮,不能等。嘉定若下,川南粮袋子归我;嘉定不下,也要把杨展打疼,让他不敢北顾。”
马元利道:“末将愿为前锋。”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你去。可记住,别光会砍人。先断水路,再压城门。船、仓、账册,不许烧。”
马元利咧嘴:“王上放心,末将现在见到账册,比见到银子还亲。”
旁边几个将领忍不住笑。
张献忠没笑。
“笑个屁。没账,你们吃泥?”
成都大军很快南下。
张献忠亲率主力十万,老营、新附兵、土司兵、船户、辎重夫混在一处,队伍拖出几十里。沿途州县看见大西旗又压过来,门关得比兔子还快。
军法牌照旧立在前头。
不抢粮种。
不烧民屋。
不毁账册。
可队伍太大,肚子太多。军令能管刀,管不住饿得发晕的人。路上有两名老卒偷摸进村翻米瓮,被军法队拖出来斩了。血一落地,后头的兵都老实些。
有人小声嘟囔:“为两升米掉脑袋,亏本买卖。”
旁边人回他:“你不亏,米瓮那家就亏。”
话糙,倒也算账。
嘉定城内,杨展早已接到南京行辕电报。
电报是孙传庭亲拟,字不多。
“嘉定不可失。粮仓分封,火器上城,水路钉死。守住此城,川南便有根。”
随电报来的,还有两营夏军火器手、二十门轻炮、五百支新式火枪、若干药包、铁丝、望远镜和三部便携电台。
杨展看着那几箱东西,半天没说话。
屠龙拿起一支枪掂了掂:“这玩意儿比咱们旧铳顺手。”
随行的夏军教官姓郝,是个矮壮汉子,脾气不小。
“别拿反。拿反也能打,打的是自己人。”
屠龙把枪转回来,咳了一声:“我试试分量。”
郝教官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老将,最会试。”
杨展没管他们拌嘴。
他先封城中粮仓,再把粮分成三类。
军粮,民粮,备荒粮。
每类单独上锁,钥匙三人共管。账册一份在府衙,一份送城楼,一份交夏军文吏。有人笑他降夏第一件事就是学查账,杨展听了也不恼。
“城破了,刀能找回来。账烧了,百姓骂祖宗。”
嘉定百姓起初怕。
杨展前脚还是明军,后脚归夏,旗号换得让人眼花。可平价粮铺一开,米斗摆在街口,大家也不问年号了。
一个卖麻布的老汉排队时说:“谁守城我不管,别让米涨到吃不起。”
旁边夏军文吏拿笔记数:“这话写进民情册。”
老汉吓一跳:“我随口说的。”
文吏道:“随口说的才真。”
大西军抵达嘉定外时,江边雾重。
马元利先抢外滩,想断城外水口。杨展没有出城野战,只让小队撤回,把几处空寨留给大西军。
马元利进寨后,发现锅灶是凉的,草料是湿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纸。
上头八个字:请勿久住,地里有雷。
一个新附兵不信邪,拿矛去戳。
半个寨子都听见了响。
人没死,腿废了。
马元利气得骂娘:“杨展这王八蛋,以前怎么没这么阴?”
副将小声道:“以前他阴的是咱们对面。”
马元利瞪过去:“滚去探路。”
嘉定围城由此开始。
大西军先攻东门。
火铳、盾车、云梯一齐压上,前锋踩着泥地往城下推。杨展不急放炮,等人进到合适距离,城头轻炮才一门门开火。
不是乱打。
专打盾车轮子、云梯根脚、扛旗的、推车的。
郝教官站在城楼边,拿望远镜报点。
“左三,盾车。低半尺。”
炮手照着调。
一炮过去,盾车歪在泥里,后头十几个人摔作一团。
屠龙看得牙酸:“这打仗跟算盘珠子似的。”
郝教官道:“算盘打错了赔钱,炮打错了赔命。”
屠龙服了。
第一日,大西军退。
第二日,张献忠改攻南门,派土司兵沿竹林摸近城墙,又让船队从江面压水门。
杨展早在水门外打下木桩,桩头没露水面。大西小船冲得快,前头三艘先被卡住,后头收不住,撞成一团。
城头火枪齐射,江面乱作一片。
马元利在岸上看得眼皮直跳:“这水里也有门槛?”
船户苦着脸:“将军,这叫暗桩。”
“我管它叫什么,拔了!”
“水急,拔不了。”
马元利一脚踹在泥里,鞋差点没拔出来。
第三日,张献忠亲自到前线。
他看见嘉定城头夏旗、杨字旗并排挂着,气不打一处来。
“杨展!”
城上有人回:“王上嗓门好,嘉定听得见。”
张献忠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你我打了几场,也算旧识。开城,我给你川南总兵。”
城头杨展探出半身。
“王上这封得晚了。孙阁老那边已经给了我整编番号,粮饷按月发。”
张献忠骂道:“你就图那点饷?”
杨展回:“不止。还图账清,兵不饿,百姓少骂我娘。”
城下大西兵听得一阵骚动。
张献忠挥手,让鼓手擂鼓。
“攻!”
这一次,大西军攻了整整一天。
老营兵确实悍,顶着炮火冲到城下,几次把云梯搭上墙头。杨展亲自带刀守东南角,屠龙在旁边打得满身灰。夏军火器手分段射击,打空一排退后装药,后一排接上。
城下尸体堆得碍脚。
城上也不好受,石头、铅子、箭矢砸得人抬不起头。
傍晚时,大西军终于退下。
杨展坐在城楼台阶上,摘下头盔,里头全是汗。
郝教官递来一壶水。
杨展灌了一口,咳了两声。
“你们夏军这火枪好是好,就是弹药吃得快。”
郝教官道:“打仗哪有不花钱的。你以前用人命省火药,现在用火药省人命。”
杨展听完,半晌只回两个字:“贵点也值。”
围城第五日,大西军粮草开始吃紧。
十万人压在嘉定外,日耗惊人。成都运来的粮车被夏军小队和本地乡勇骚扰,几处桥梁夜里被拆,船队又被嘉定水门火器压得不敢靠近。
张献忠派人催后粮。
回来的答复全是坏消息。
有的粮道被水冲断。
有的船户跑了。
还有一队运粮兵半路开小差,留下空车和一张纸:饿得推不动了。
马元利看完那纸,骂了半天,最后问:“人抓到没?”
探马答:“没。只抓到两头骡子。”
“骡子会写字?”
“不会。”
“那还报什么功!”
第七日,大西营中开始减口粮。
老营尚能撑,新附兵先闹。有人说嘉定城里有粮,有人说杨展已经收了大夏金山银山,还有人说孙传庭会算命,早算准他们要饿。
刘文秀从北线来信,劝张献忠撤兵。
“嘉定短时难下。久围无粮,兵心先散。川北贺珍未定,成都不可空耗。”
张献忠把信看了两遍,没骂。
他站在营外,看着嘉定城头的灯火。
城里米铺还亮着。
这才最扎眼。
他带十万人来抢粮,城里却照旧卖米。哪怕每人只买半斗,那灯火就能压住流言。
“杨展学坏了。”
张献忠说。
马元利在旁边道:“王上,还打吗?”
张献忠没答,过了会儿才道:“再打两日。”
两日后,仍无进展。
大西军又攻一次北门,被铁丝、浅沟、火枪压回去。老营折损不少,云梯烧了七架,盾车废了十几辆。嘉定城墙破了几处皮,没伤筋骨。
粮草却见底了。
再耗下去,不用杨展出城,大西营自己就要乱。
张献忠终于下令撤军。
撤得不体面,也不算败溃。
马元利断后,老营押阵,伤兵先走,辎重能带则带,带不走的焚毁。军法队沿路盯着,不准抢百姓粮种。即便如此,沿途还是乱了几回,砍了十几颗脑袋才压住。
嘉定城头,屠龙看见大西旗往北退,忍不住要开门追。
杨展拦住他。
“别追。张献忠撤,不是散。他要是回头咬一口,咱们占不到便宜。”
郝教官点头:“守城守赢了,别把赢的又送回去。”
屠龙嘟囔:“你们夏军说话都像账房。”
郝教官道:“账房活得久。”
嘉定捷报送到南京行辕。
孙传庭看完,只写批语:守粮有功,杨展部暂编嘉定防务军,火器补足,粮册复核。
贺文凑过来看,叹道:“又要复核?”
孙传庭道:“打赢归打赢,账还得清。”
贺文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听见捷报两个字,先想账房够不够用。”
卢象升在旁笑道:“你这毛病,陛下喜欢。”
贺文回得很快:“陛下喜欢,不能让我长出三只手。”
嘉定守住,川南稳了一截。
可成都那边,日子更难了。
张献忠回到成都后,没有开庆功宴,也没杀马元利。
他把嘉定、重庆、保宁、汉中几处圈在舆图上,许久没动笔。
东下湖广的路,已经不顺。
嘉定没拿下,川南粮袋子够不着。重庆在曾英手里,川东江路受阻。保宁又被贺珍从北面压着。
四川这锅饭,越搅越少。
刘文秀问:“王上,还东下吗?”
张献忠把笔丢在案上。
“东下?拿饿兵去撞夏军炮口?”
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半晌,他指向北面。
“陕西。”
众将抬头。
张献忠道:“贺珍占汉中,也不是铁板一块。陕西乱,旧顺军多,山路熟。往北走,或能撕开口子。留在四川,迟早被粮拖死。”
刘文秀道:“北上风险不小。”
“留着就不险?”
张献忠冷笑一声。
“传令各部,收粮、整兵、修栈道。成都不丢,北路也要探。大西要活,不能只盯着一口锅。”
窗外风过,案上舆图卷起一角。
嘉定没破。
可这一战,把张献忠从东下湖广的梦里拽了出来。
四川粮少,刀还多。
下一步,他只能往北找活路。
第733章 江口之战
成都城里的米价,压不住了。
张献忠站在仓门前,看着斗斛往外抬。账吏报数,嗓子都哑了。
“官仓余粮,按老营口粮,可撑四十七日。若加新附兵、民夫、船户,二十日不到。”
张献忠没骂人。
骂也变不出粮。
嘉定没打下来,重庆在曾英手里,川北被贺珍啃得漏风,川南又被杨展插了大夏旗。四川这口锅,底已经露了。
刘文秀站在旁边,道:“王上,成都还能守。”
“守到没米,再让兵吃墙灰?”
张献忠转身进堂,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成都、眉州、彭山、江口,再落到长江水路。
“东下。”
屋里几名将领齐齐抬头。
马元利道:“王上,嘉定水路有杨展。”
“所以不走嘉定。”张献忠点着江口镇,“彭山江口,水道窄,可通船。咱们把能带的都带走,顺水东下,过重庆,入湖广。”
有人低声道:“重庆有曾英。”
“曾英守城,不是水鬼。只要船队够大,他拦不住。”
张献忠说得硬,屋里却没人真松快。
大军东下,不是几条船搬家。老营、新附兵、辎重、家眷、金银、火药、粮草,少说十几万人。船一多,江面就成了长蛇。头咬不住尾,尾顾不上头。
刘文秀提醒:“江口两岸窄,若有人用火——”
张献忠看他一眼。
“你当杨展没这个胆?”
刘文秀没回。
张献忠把案上令箭抽出来,丢给马元利。
“催船。成都库银、金册、珠宝,装船封箱。谁私开一箱,砍。谁落下一船,砍。军法队沿岸走。”
马元利接令,咧了咧嘴:“这趟要是走成,湖广那帮人得重新睡不着。”
张献忠冷笑:“先让咱们自己睡得着。”
三日后,成都大军动了。
船从锦江、岷江一线汇来,大小数千艘。大船装银箱、火药、辎重,小船载兵,破船塞民夫和草料。江面被挤得满满当当,橹声、马嘶、哭喊、军官骂人声,搅成一锅糙饭。
沿岸百姓看着大西旗往东走,有人关门,有人站在树下看热闹。
一个老汉捧着破碗说:“这回是真走?”
旁边年轻人道:“旗走了,账还在不在?”
老汉吐了口唾沫:“账在谁手里,谁就是官。”
这话很快传到杨展耳朵里。
嘉定城内,杨展看完探报,半天没说话。
孙传庭的电报也到了。
“张献忠弃成都,船队东下。江口截之。勿使入湖广。”
后面还有一句。
“银可沉江,人尽量收降,勿纵火及民船。”
杨展读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孙阁老真会过日子。火攻还要分清谁家船,江风又不识字。”
郝教官正在擦枪,头也不抬:“风不识字,人识字。先标敌船,后放火船。火船走头,枪铳断尾。”
屠龙在旁边听得牙疼:“你们夏军打仗,连烧船都要开账?”
郝教官道:“烧错了,赔不起。”
孙传庭本人也到了江口。
他没有穿蟒袍,只穿一身短打外罩旧甲。随行五万兵,夏军火器手、杨展旧部、船户、水手、乡勇混编。战船不多,数百艘,论声势远不及大西。
可江口镇这地方,水道窄,两岸夹江。船多,反倒未必好使。
孙传庭在岸上看水势,问老船户:“明日风向?”
老船户抬头看云,又舔了舔手指。
“午后东南风,夜里转急。若放火船,申时后最好。”
贺文也跟来了,抱着册子站在泥地里,鞋陷了半截。
“我真是命苦。陆上查账,水边也查账。哪天龙王爷欠税,也得派我下去。”
杨展笑了一声:“贺大人,下水前记得把账本放岸上。”
贺文瞪他:“你要敢让张献忠跑了,我先查你。”
杨展收起笑,转身点将。
“小船装柴草、油布、硫黄、火药罐。船头绑铁钩,船尾留草绳。人不许死撑,点火后跳小艇回岸。谁逞英雄,赏不了功,只能赏棺材。”
屠龙问:“若风不顺?”
“风不顺就等。张献忠船多,等得起的是咱们,不是他。”
江口两岸忙了一整夜。
火船藏在芦苇荡后,船身涂泥,外面堆湿草遮住。夏军火器手在岸上布阵,轻炮推到高处,枪铳分段,弩手藏在石坎后。江面下游,还横了几道暗索和木桩,专等乱船撞上。
第二日午后,大西船队到了。
先是探船,再是前锋兵船,接着是装满箱笼的大船。船上压着封条,箱角露出黄铜钉。再后面,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兵船、粮船、家眷船。
首尾相连数十里。
马元利在前船上骂水手:“快些!磨蹭什么?”
水手苦着脸:“将军,前头水窄,快不得。”
“快不得也得快。后头还挤着呢。”
张献忠坐在中军大船上,身边堆着铁箱,箱上盖着油布。刘文秀望着两岸,眉头没松过。
“江口太窄。”
张献忠也看见了。
可船队已经进了口子。前头慢,后头推,想退比登天难。
申时刚过,风起。
杨展站在岸上,看草叶倒向江心,挥手。
“放。”
第一批火船从芦苇后钻出,船小,吃水浅,顺风贴着江面往大西前锋撞去。船头铁钩碰上大船舷板,便钉住不走。火油遇风,火头沿着油布爬上船帮。
前锋船上有人喊:“火船!砍绳!”
刚砍断一条,第二条又钩上来。
火船不大,坏就坏在多。十艘、二十艘、五十艘,分批钻出,专往船阵缝里塞。大西船队挤得太紧,前船起火,后船避不开;后船想退,又被更后面的粮船顶住。
孙传庭在岸上举旗。
“打。”
夏军枪铳齐发,弩矢也跟着压下。轻炮专打舵楼和扛旗的,江面上立时乱了套。
大西兵想上岸,岸边早布了拒马和火力点。想跳水,水里全是漂木、绳索、燃着的油块。想调头,船身被前后卡死,船夫骂得比军官还响。
“退不了!后头顶着!”
“割缆!割缆!”
“割你娘,割了船也动不了!”
马元利在前头砍翻一个乱跑的兵,仍压不住火势。火顺着帆索爬到桅杆,船帆一烧,碎火落到旁边粮船。粮船上草料干,眨眼成了火堆。
中军大船上,张献忠终于站不住了。
“传令,靠北岸!弃重船,兵船先走!”
令传不出去。
旗船已经被炮打断桅杆,鼓声被火声盖住。江面红成一片,人影在船板上乱撞。有船装着银箱,船夫见火逼近,想把箱子推下水减重,被军法队一刀砍死。下一刻,整条船被旁边火船钩住,火舌钻进货舱。
箱子一个接一个落水。
咚,咚,咚。
贺文站在岸上听得肉疼。
“那都是银子。”
孙传庭看他:“先别心疼,记下位置。以后有空捞。”
贺文咬牙:“陛下要是听见,得派我来当水耗。”
杨展没笑。
他看见大西中军有一艘高船试图突围,船上旗号不小。屠龙也看见了。
“那是谁?”
俘来的船户辨了一眼:“张可旺,张献忠弟弟。”
杨展拔刀指过去。
“截他。”
两艘夏军快船从侧面冲出,不靠近,只用火枪和弩压住船头。屠龙带人从下游横插,撞上船尾。短兵接上时,张可旺还想组织亲兵反扑,被屠龙一刀斩在肩颈处,栽倒在甲板上。
有人喊:“张可旺死了!”
这声传不远,却足够让附近大西兵散胆。
大火烧到天黑。
江面漂着断桅、箱盖、尸身和没烧尽的船板。大西船队最密的那段,十船九毁。死者数万,伤者、落水者、投降者挤满两岸泥滩。金银珠宝沉入江底,水面只剩油火和灰。
张献忠在亲兵护卫下换小船逃出火场,衣甲被烟熏黑,胡须也燎掉半截。
马元利赶来时,只剩两千多能战的老营。
“王上,往哪走?”
张献忠望着下游。那里火光还没灭,夏军旗帜立在岸上,稳得扎眼。
东下的路,断了。
他转头看向成都方向。
“回去。”
马元利低头,不敢多问。
残部沿江北撤,没人说话。走到半夜,张献忠才开口。
“杨展这狗东西,学会烧锅了。”
刘文秀跟在旁边,衣上全是泥水。
“王上,船没了,银也没了。东下不成。”
张献忠停了一下。
“那就北上。”
没人接话。
北上,就是陕西。汉中有贺珍,山路难走,粮也未必够。
可留在四川,已经没有大锅可吃。
江口捷报送到南京行辕时,孙传庭只写了八个字。
“江口大捷,东路已绝。”
贺文另附小注:沉银地点已标二十七处,待水势平稳后,可组织打捞。
陈阳在京师看完电报,先看战果,再看贺文小注,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家伙,真是掉钱眼里了。”
方正化在旁边低头笑。
陈阳把电报压在案上。
“传旨,赏孙传庭、杨展、江口诸军。另令四川各部,盯紧张献忠北上动向。”
他走到地图前,在陕西边上画了一道红圈。
江口火灭了。
大西的船,也灭了。
张献忠剩下的路,只剩山。
第734章 成都血火
江口败报传回成都时,城里先乱的不是兵营,是米铺。
掌柜把木板往门上一钉,后头百姓便围了上来。
“昨日还卖,今日怎么不卖?”
“没米。”
“没米你后院那两车是什么?”
掌柜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喊:“大西要走了!”
这句话比石头还重,砸进街巷,砸进茶棚,砸进那些半夜还点灯算账的商户屋里。
成都守了这么久,打来打去,城头旗子换得少,米价却一天一个模样。百姓其实不在乎张献忠姓张,还是朱由榔姓朱。谁能让锅里有米,谁就是活路。可如今大西败在江口,船毁银沉,东下无门,北面又有贺珍和汉中山路,城里人再迟钝,也闻到了坏味。
坏事将来时,最先跑的总是有马的人。
西门外,几家大户的车队被军法队拦下。箱笼打开,银锭、绸缎、女眷首饰堆得晃眼,米袋却只放了半车。
军法官问:“为何私逃?”
家主跪在泥里:“回乡探亲。”
“你家祖坟在城外三十里,探亲往北门跑?”
旁边兵卒忍不住笑。
笑声刚起,军法官抽刀砍了车辕。
“人押回,粮入官仓。银子封存。谁敢趁乱外逃,先问刀。”
消息报到行宫,张献忠正在看江口残部清册。
清册薄得难看。
马元利跪在堂下,衣上烟灰还没洗净。刘文秀站在一边,没替他说话。江口之败,不是某一个将领的错,可总得有个人挨骂。
张献忠没有骂。
这比骂更让屋里人发毛。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沉了多少?”
管库幕僚低头:“金银珠宝,尚能核出的有三百余船。未核者更多。”
“剩多少?”
“成都内库、府库、各营私藏,加一块,尚有不少。只是船没了,带不走太多。”
张献忠抬头:“带不走,就不带。”
屋里一下静了。
马元利抬起头:“王上?”
张献忠把清册合上。
“北上陕西。老营为本,新附兵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散。金银埋锦江。粮带够军中。成都,不留给大夏。”
刘文秀听到最后一句,眉头压低。
“王上,成都百姓……”
张献忠看向他。
“百姓?大夏来了,照样给他们户籍、给他们粮、查咱们账。到时候他们拍手叫好,说大西是贼。你还给他们留城?”
刘文秀道:“城可弃,民不可屠。北上路远,若先坏军心,山路上更难约束。”
“军心?”张献忠笑了一声,笑得干巴,“江口沉了银子,军心还在?”
没人接。
堂外风吹进来,烛火歪了一下。
张献忠忽然点名:“刘进忠。”
刘进忠从末位出列。
他原本在夔州、汉中办过账,手下多收川籍兵。此时听到名字,背上像挨了针。
“你部有多少川人?”
刘进忠低头:“五千余。”
“愿随本王北上?”
“臣愿。”
“你愿,他们愿不愿?”
这话不好答。
刘进忠喉头滚了一下:“军令所至,不敢不从。”
张献忠没再问,只摆手让他退下。
刘进忠回到位置,手心已经湿透。
军议散后,命令一层层传出。
先埋金银。
锦江两岸封了三里,百姓不得靠近。军士把箱子抬上船,又从船上推入水中。箱上封蜡还在,铜角撞着船板,一声一声,听得贺文若在此,多半要当场犯病。
有个老卒看着江水吞箱,低声骂:“咱们一年没吃饱,银子倒喂了鱼。”
旁边什长一巴掌拍过去:“鱼听了都嫌晦气。”
再焚库。
搬不走的布匹、铜器、药材、火药,一律毁。火药库由军法队看着,不能乱点,怕把半座城送上天。布库、旧器库、空粮仓,火先起。
成都的天被烟熏黄。
百姓起初还以为只是烧官库。到晚间,南城几条街也烧了起来。
有人拎着水桶扑火,军士横刀拦住。
“军令。”
“这里是民房!”
“军令。”
屋主扑上去,被刀背打翻。
小孩哭,妇人抱着木箱往巷子里钻,老人坐在门槛上骂祖宗。火沿着屋檐走,走得慢,却不肯停。
最坏的命令,是半夜下的。
杀军中女眷,杀不能随军的川籍兵。
理由写在军令上,冷得像账房废纸:北上山险,粮少路远,女眷累军;川兵恋土,易降易叛。
马元利拿到军令,愣了半天。
“王上真这么写?”
传令官低头:“朱印在上。”
刘文秀闯进行宫时,外头已经响起哭声。
“王上,此令不能行。”
张献忠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陕西舆图。
“你来晚了。”
“还能停。”
“停了,人心更乱。”
刘文秀压着火:“杀自己兵的妻儿,军心才会乱。”
张献忠抬头:“不杀,她们拖慢行军。川兵带着家眷,走到剑阁就要散。大夏从后头追上来,谁替你断后?”
“可老营也有家眷。”
“老营家眷随军多年,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张献忠停了半拍,“同样处理。”
刘文秀没说话。
屋里有一刻很冷。
张献忠把舆图卷起。
“你以为我愿意?江口输了,成都粮尽,重庆没了,嘉定不下,保宁北面漏风。大西要活,不能被一城妇孺拖死。”
刘文秀道:“大西若靠杀妇孺活,活到陕西,也只剩鬼兵。”
张献忠把茶盏掷到地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活?”
没人回答。
外头哭声更近了。
军令下去,兵营先崩。
不少川籍兵藏了妻儿,有人把女人孩子塞进柴堆,有人剪发换衣,想混成民户。军法队逐营搜查。搜到便拖出来。
有个川兵跪在地上,抱着军法队的腿。
“我跟王上打过夔州,打过湖滩。她不是累赘,她会做饭,会补衣,路上能挑担。”
军法队小旗咬着牙:“放手。”
“我替她扛粮,求你。”
小旗抬头看了看远处监斩的将官,刀还是落了。
川兵扑过去,被后头两人按住。他挣得满脸泥,最后没有哭,只盯着那小旗。
“你也有娘。”
小旗退了半步。
下一刻,川兵抢刀。没抢成,被长枪穿透胸口。
营里乱起来。
这不是大战,却比大战更磨人。杀敌时还能喊一声。杀自己人,嗓子里全是土。
刘进忠营中,冲突来得最快。
他的部下多川人,军令一到,营门当即关死。川兵们把家眷护在中间,弓铳上弦,对着军法队。
军法官喝道:“刘进忠,开营!”
刘进忠站在营门内,没动。
副将低声问:“将军,怎么办?”
刘进忠望着外头火光。
他明白,今日开门,明日轮到他自己。张献忠已经问过他部中川人。那不是闲问,是先称肉,再下刀。
军法官又喊:“再不开,以谋逆论!”
刘进忠忽然笑了。
“谋逆?”
他转头看营里那些兵。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旧火铳,有人吓得牙碰牙,却没人愿退。
刘进忠拔刀,砍断门闩。
营门开了。
军法队刚往前压,刘进忠先出手,一刀砍翻领头小旗。
“兄弟们,往南门走!投夏!”
这一声,把夜色撕开。
营中川兵一齐冲出。军法队猝不及防,被打散在巷口。刘进忠没有恋战,他带人护着家眷和火器,沿小巷直奔南门。
成都城中本就火乱,守门兵搞不清哪支是逃兵、哪支是奉命调动。刘进忠拿着旧令牌闯过去,城门半开时,后头追兵才到。
箭和铅子从城头落下。
刘进忠的副将被打中肩膀,仍推着门。
“将军,快!”
一队人冲出南门,后头哭喊、马嘶、火光混在一起。出城后,刘进忠没有往山里钻,而是直奔嘉定方向派出的夏军联络点。
天亮时,孙传庭收到急报。
“刘进忠率部来降,携川籍兵五千余,家眷万余,请求接纳。”
贺文正在核江口沉银位置,听了半句,笔停住。
“这人不是张献忠的账吏头子?”
孙传庭看完降书,递给卢象升。
“张献忠下了狠令。”
卢象升读到“杀女眷、杀川兵”时,半晌没出声。
贺文骂了一句:“人穷疯了,也不能把锅砸了再煮人。”
孙传庭道:“传令,接纳刘进忠部。兵器集中登记,家眷给粥给药。刘进忠暂押营内候审,不许羞辱。”
卢象升补了一句:“把成都屠令刻成告示,送往川中各州县。”
贺文问:“刻原文?”
“原文。”孙传庭道,“让四川人自己看。”
成都的火烧了三日。
不少街坊自己组织救火,跟大西残兵打了好几场。有人护住粮仓,有人护住药铺,也有人趁乱抢到满屋布匹,第三天被邻里绑了挂在街口。
张献忠终究没有把成都全烧成灰。
不是他心软,是时间不够。
北上令催得急。老营带着残粮、火药、马匹和能背走的银锭,沿剑门道往北撤。成都城中留下火场、尸体、哭声,还有没烧完的账册。
张献忠出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烟盖着城楼,像一块脏布。
马元利低声道:“王上,后队有些川兵跑了。”
张献忠没回头。
“跑就跑。能抓的杀,抓不着的让大夏收尸。”
刘文秀骑马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灰。
他没再劝。
有些话,说完没用,就只能记账。欠谁的,将来总有一天要还。
而在京师武英殿,陈阳收到成都屠城急电时,殿里原本还在议陕西军粮调拨。
电报读完,屋里没人说笑。
陈阳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成都的位置。
“赵温到哪了?”
方正化答:“镇国公已抵西安,正整兵南压汉中。”
陈阳道:“发急旨。赵温入川,不许慢。张献忠不死,四川不得安生。”
孙传庭另有电报也到了。
刘进忠降,成都血火,张献忠北走。
陈阳看完第二封,语气很硬。
“告诉赵温,别只盯着城。盯人。张献忠这次不是败军,是一支会移动的祸根。”
方正化提笔。
陈阳又道:“成都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粮、药、布,从重庆、嘉定、湖广三线调。贺文不是爱捞银子吗?让他先捞人。”
方正化低头写,写到最后一句,笔差点歪了。
“陛下,原话?”
“原话。”
成都烟还未散。
陕西南门,赵温已在点兵。
他看着西南方向,骂了一句:“张献忠这狗东西,跑得倒勤。”
李陵在旁边擦着马刀。
“跑得勤好。人跑累了,刀就省劲。”
赵温把军帽扣上。
“传令,轻装。汉中先拿,剑门再堵。谁掉队,自己爬。”
参谋问:“重炮呢?”
“留后头。打张献忠用不着拿大炮敲门。”赵温转身上马,“这回不打城,打猎。”
第735章 汉中破门
赵温入陕,没摆老帅架子。
他带五万兵,从西安南下。前锋是黑山老营改编的皇家陆军第一师,后头跟着工兵、山地运输队、无线电班和两营骑兵。重炮少带,只带轻炮、迫击炮、机枪和足够的子弹。粮车压得低,骡马比人还辛苦。
赵温不喜欢在舆图前讲大道理。
他把参谋、向导、锦衣卫探子全叫到一块,摊开汉中山道图,第一句话就很土。
“这地方,哪条路走马不崴腿?”
老向导指着褒斜道:“大军走这里,稳。”
“稳就是慢。”
又指傥骆道:“这条近,难走。”
赵温看了半晌:“难走的给前锋。稳路给粮队。”
参谋提醒:“镇国公,傥骆道若遇伏,救援难。”
赵温指了指电台箱。
“这玩意儿不是摆着哄鬼的。前锋一天三报,过时不报,后队改道封山口。”
老向导听不懂电台,只听懂封山口,咂舌:“将军,这打法新鲜。”
赵温道:“新鲜啥,老山贼堵路也这么干。只是咱们如今有枪,有表,有账。”
贺文若在,听见“账”字怕又要头疼。
汉中城内,此时不归张献忠,也不稳归贺珍。
贺珍先前夺了汉中,兵马三万余,旧顺军、山民、流散营头混杂。打刘文秀时,他靠山路和伏击占了便宜;真要守汉中,麻烦就来了。城里粮不多,各寨各吃各的,谁也不愿把粮交公。贺珍想收账,手下头目推三阻四。
“山里弟兄拼命抢的粮,凭啥入城仓?”
“城仓发给谁?发给那些换旗的士绅?”
贺珍听得火大,砍了两个小头目,才压住场面。可砍人能立威,不能生粮。
赵温南下的消息传来,汉中城头先起了争论。
有人主张守城。
“汉中城墙还在,大夏远来,山路难运重炮。”
有人主张退入山。
“夏军火器狠,守城就是给人当靶子。进秦岭,山里有活路。”
贺珍拍桌:“老子还没见赵温,就先自己散伙?”
严自明低声道:“大帅,大夏不是明军,也不是大西。前头探子说,他们边走边修路,电线也往南拉。咱们伏山道,未必能拦住。”
“电线能咬人?”
“能叫人来。”
这话粗,却把屋里几个人说住了。
赵温的前锋三日后抵达汉中北山口。
贺珍派王老虎设伏,想照打刘文秀的老办法,在窄谷用滚石和弓铳截头断尾。王老虎自认熟山,挑了两处高坎,埋了五百山民,谷底放三百诱兵。
他算得不差。
可夏军没进谷。
前锋侦察队在谷口停了半个时辰,放出两架小型无人侦察机。那玩意儿嗡嗡飞过山坎,山民起初以为是怪鸟,拿弓去射,射不着。无人机转了一圈,把伏兵位置传回前锋电台。
营长看着屏幕,乐了。
“山上蹲得挺齐,省得找。”
迫击炮架起。
第一轮炮弹落在高坎后头,不打人堆,先打滚石堆和木栅。碎石滚下来,没砸夏军,先砸了自家诱兵。山民乱跑,王老虎扯嗓子骂,第二轮炮弹又落到旗号边。
夏军步兵不冲谷,分两路绕坡,机枪压住山腰,工兵剪开荆棘,从侧后摸上去。
王老虎这才明白,今天的山不帮他。
他带亲兵想撤,被骑兵堵在后沟。混战半个时辰,伏兵散了大半,王老虎左臂中弹,被两个山民架着逃回汉中。
贺珍听完战报,第一句是:“那怪鸟抓到没有?”
王老虎疼得冒汗:“抓个屁,飞天上去了。”
屋里没人笑。
第二日,赵温主力压到汉中城北。
他没急攻。
先摆炮,后喊话。
城外大喇叭挂在木架上,声音传进城里。
“贺珍部听着。缴械者登记发粮,无血案者遣返或整编。头目交册从宽,烧仓烧账者斩。山民受裹挟者,三日内出城,不追旧罪。”
城里百姓趴在门缝听。
有人低声问:“真发粮?”
旁边人说:“大夏在重庆、嘉定都发了。听说还要查谁烧账。”
“那咱家欠田租那本,被东街王家烧了,能补?”
“能不能补,得活着见官。”
贺珍听着城外喊话,脸色难看。
他不怕炮,怕这几句。
兵不怕死的时候,最怕有人给他另一条路。尤其是山民和新附兵,本来跟着他也没吃几顿饱饭。夏军说发粮,他们就会掂量:给贺珍守城,能换什么?
当天夜里,东门有百余山民缒城而出。
夏军没射。
登记、收刀、发粥,一条线办完。第二天,那些山民被带到城下喊话。
“出来不杀,粥是真的。”
贺珍气得下令射箭,箭还没放几支,城外机枪扫过箭楼,射手全趴下了。
严自明劝:“大帅,城不可守。退西乡,入山。”
贺珍咬牙:“退?汉中刚拿到手,就让赵温白捡?”
“不是白捡。他拿城,咱们拿山路。张献忠若北上,必过这一带。咱们留着人,比守死城强。”
贺珍没有马上答。
夜里,夏军炮击开始。
炮不多,打得精。北门城楼、东门瓮城、粮仓旁边的空地、军械库外墙,一处处点名。不是要把城打塌,是告诉城里:哪里藏得了,哪里藏不了。
第三日午后,城中粮仓起火。
不是夏军打的,是城内士绅派人烧的。贺珍收粮收得狠,几家大户怕夏军进城后翻账,索性烧仓,想把公粮亏空一并烧掉。
火刚起,百姓先怒了。
“烧粮?这时候烧粮?”
一群人抄着扁担冲去救火,跟大户护院打起来。贺珍派兵赶到,发现不是夏军攻城,而是城里自己咬自己。
乱局一开,赵温不等了。
他下令东门佯攻,北门破门。
工兵用爆破筒贴近门洞,机枪压城头,迫击炮打箭楼。爆破声后,北门门板裂开,突击队冲入瓮城。城内守军本就被粮仓火牵走一批,北门只撑了半个时辰。
赵温进城时,第一句话不是问贺珍在哪。
“粮仓保住多少?”
随军账吏答:“北仓半烧,西仓尚完整。东仓被士绅护院占着,正在清。”
赵温道:“护院放下兵器,留命。烧粮主使,先绑。”
贺珍带两千余人从南门突围,往西乡退。严自明、郑天禄分头护路,王老虎伤重,被丢在城外民宅。夏军搜到他时,他还想抓刀,被医兵一脚踢开。
“老实点。先治,不然你连审都赶不上。”
王老虎骂:“你们还治敌将?”
医兵拿剪子剪开他袖子:“不治,你死了,谁交代山道粮点?别给我添活。”
王老虎被噎得半晌没词。
汉中城头改旗,当日未开庆功。
赵温派兵封仓、封库、封户册房,军法队巡街,谁抢粮砍谁。大户烧仓案当街公审。三家主使被押到仓前,百姓围了一圈。有人往他们身上吐唾沫。
审计司文吏宣读:“汉中北仓账面二万一千石,实存九千三百石。亏空一万一千七百石。火损一千八百石。烧仓者意在灭账,罪加一等。”
赵温听完,问旁边参谋:“大夏律里,烧粮仓怎么判?”
参谋翻册:“战时焚仓,危害军民粮命,斩。”
赵温点头:“照律。”
三颗脑袋落地,围观百姓没欢呼。
他们只看着仓门重新打开,夏军把救出的粮一袋袋搬进去,贴上封条,门口挂出平价售粮告示。
这比砍头管用。
汉中既下,赵温不歇。
他把主力分三路。
一路守汉中,修仓、修路、架电台,接应后续粮队。
一路追贺珍,逼向西乡。
一路由自己亲率,南下探剑门、广元方向,准备堵张献忠北上。
刘进忠也被送到汉中。
他入城时,仍是降将身份,兵器已缴,只带两名随从。赵温在府衙见他。
“你就是刘进忠?”
“罪将刘进忠。”
赵温看他半晌:“成都那事,你亲眼见了?”
刘进忠低头:“见了。”
“写下来。谁下令,谁执行,杀了多少,埋哪,烧哪,一项项写。别学文人抹脂粉。”
刘进忠答:“罪将愿写。”
赵温又问:“张献忠北上,会走哪?”
刘进忠走到舆图前,指向剑门以北,又划到太阳溪、凤凰山一带。
“他若从成都北撤,老营护着辎重,不敢走太险的小道。江口后船少,银沉,多数步行。张献忠爱速决,不爱被人拖。他会先收保宁残部,再借山口冲汉中。若听说汉中已失,多半在凤凰山一线停驻,观望贺珍残部。”
赵温看着那几个点。
“你能认出他?”
刘进忠抬头:“认得。张献忠出营爱轻骑,穿不穿甲都认得。他身边常有一个小太监,马尾短,鞍上挂红穗。”
李陵在旁边道:“镇国公,这人能用。”
赵温摸了摸下巴。
“用是能用,但别给他兵。带路可以,指人可以,刀先别还。”
刘进忠没争。
“罪将明白。”
赵温道:“你不明白也没用。降将第一件事,学规矩。”
汉中捷报到京师时,陈阳正看四川救灾调拨。
方正化宣读:“镇国公赵温攻克汉中,贺珍残部西逃,汉中粮仓半保。刘进忠供称张献忠北上路线,凤凰山、太阳溪一带需重兵侦察。”
陈阳把铅笔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赵温这老匪,闻到血了。”
孙传庭的电报也接着到:成都灾民涌向嘉定、重庆、绵州,请求增粮十万石、药材三千箱、布五万匹。
陈阳批得很快。
“拨。重庆、嘉定先发,湖广补。成都若能进,先救火、埋尸、防疫。张献忠造的孽,不能让百姓替他慢慢烂。”
李国栋在旁边提醒:“尸体多,疫病风险很高。石灰、消毒粉、口罩、医护队要跟上。”
王铎听“消毒粉”三个字,眉头直跳,却没敢问祖制。
陈阳道:“写进去。另给赵温发令,凤凰山若发现张献忠,不必活捉。”
方正化笔尖停了一下。
“陛下,是写就地格杀?”
“写。张献忠不配多活一天。”
汉中南部,夜雨刚停。
赵温站在城楼上,看着南边山雾压过来。
李陵道:“前锋报,张献忠残部已过梓潼,十万上下,杂兵多,老营护中军。队伍里哭声不少。”
赵温哼了一声。
“杀了自己人,还想让人替他卖命?”
他转身下楼。
“传令精锐轻装。每人三日干粮,子弹足额,迫击炮拆开背。山地车能走多少算多少。明日夜里出发。”
参谋一惊:“一昼夜奔袭?路程太长。”
赵温瞪他:“你当张献忠会坐着等咱们喝茶?他若过了凤凰山,就钻进陕西乱山。到那时,十万鬼兵散开,抓到明年也抓不完。”
李陵问:“刘进忠带不带?”
“带。”赵温道,“让他坐马,不许离开警卫半步。到了地方,他只干一件事。”
“认人。”
“对。认出张献忠,赏他一条命。认错了,扣他半条。”
旁边校尉没忍住:“半条怎么算?”
赵温想了想:“送贺文手下查账,查到死。”
众人笑出声。
刘进忠在门外听见,脸皮抽了抽。
投夏以后,他第一次觉得,死有时候也不算最可怕。
第736章 凤凰山雾
凤凰山的雾,比赵温预料得厚。
山雾压在草木间,马鼻喷出的白气混进去,很快分不清。前锋轻装疾进一昼夜,脚底磨破的人不少。没人敢喊累。赵温骑马走在中队,身上只披短甲,腰间挂刀,背后插着一支折叠望远镜,看着不像国公,倒像当年黑山寨里那个带人劫粮的匪头。
只不过,如今他劫的是张献忠的命。
出汉中后,夏军一路避开大道,靠向导和刘进忠指认旧驿路、猎户道,穿山绕水。无线电班每隔两个时辰发一次短报,报方位、人数、粮耗。山里信号差,电台兵爬到树上架天线,摔下来两个,摔完还得接着爬。
赵温看见后骂:“以后军校加一科,上树。”
参谋说:“这算什么科?”
“猴科。”
队伍笑了一阵,脚步倒轻了些。
刘进忠被夹在中军,身边四名近卫。没人绑他,却也没人给他刀。他走了一夜,嘴唇干裂,仍强撑着看路。
太阳溪以北,有一处小岗。岗下是荒田,东面低洼,西面通凤凰山大营。张献忠若停军,必会把老营放在靠山处,中军靠水,便于取水,也便于后撤。
刘进忠指着雾里一片暗影。
“那边,有营。”
侦察兵趴在草丛里,用热成像仪扫了一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热源。
“人数多。营火不少。”
赵温蹲下来,看了屏幕两眼。
“张献忠在里头?”
刘进忠摇头:“大营太大,要看旗、看亲兵。”
赵温问:“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不会。江口后他失船,北上又听汉中失守,必会在这里等探报。他不敢把十万人全带进山口,怕前头有伏。”
赵温看了他一眼。
“你倒懂他。”
刘进忠低声道:“跟久了,想不懂也难。”
黎明前,夏军分成三层。
第一层狙击组和侦察组,摸到太阳溪对岸高地。第二层步兵展开,压住大西营外几条出路。第三层迫击炮和机枪阵地,隐藏在雾后,等信号。
赵温给的命令很简单。
“先找张献忠。人死,营自乱。没找到前,不许乱打大营,别把他惊跑。”
这和许多将领想的不一样。
五万夏军,面对疲惫大西十万,若摆开火力,能打成大胜。可赵温不贪“歼敌多少”这四个字。他要的是张献忠。只要张献忠死,剩下人是降是散,都好办。若张献忠跑进陕西山里,今日杀三万也亏。
狙击组由现代教官带两个夏军新训射手。枪用的是现代高精狙击步枪,配消音器和光学瞄具。山雾影响视线,距离不能太远。三人伏在湿草里,衣服全透。
教官姓秦,原本是特战出身,来大夏后被分到皇家军事学院当射击教员。赵温找他时,只说一句:“帮我打个贼王。”
秦教官回:“多远?”
“三百到六百步,看天给不给面子。”
秦教官点头:“天给雾,咱们就靠人。”
雾中,大西营醒得晚。
昨夜他们扎营时已经人困马乏。成都撤出后,队伍一直在减员。有人逃,有人掉队,有人带着抢来的布匹和银锭死在路边。老营还成队,新附兵散得厉害。军法队砍了不少人,刀砍钝了,逃兵还是有。
营中流言传了半夜。
“汉中没了。”
“贺珍跑了。”
“夏军追上来了。”
“张王要杀川兵。”
“女眷都没了,还替谁打?”
马元利带兵巡营,抓了几个乱说话的,砍在旗杆下。血压住了声音,压不住眼神。营里的人不敢说,背地里照样传。
张献忠一夜没睡好。
江口火光还在脑子里,成都烟也在。北上是活路,可汉中失守的消息像堵墙横在前头。他派探马出去,一夜没回几个。回来的也说不清,只说山里有夏军斥候。
天刚泛灰,外头有人报:“北面发现人影,像小股乡勇。”
张献忠披衣起身。
“多少?”
“看不清,雾厚。七八十骑?也许更多。”
马元利劝:“王上,待末将去看。”
张献忠摆手:“小股人马,怕个鸟。若是贺珍的人,正好问汉中。若是地方土匪,顺手砍了。”
刘文秀不在中军。他被派去后队整兵,防逃散。艾能奇也在另一处营地压新附兵。张献忠身边只跟了七八名亲兵,还有一个小太监。盔甲未穿,只拿短矛,骑马出营。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干。
从前行军,遇到小股敌情,他常亲自出营看。老营兵见王上敢露头,士气会涨。可今日不同。今日雾里,等他的不是山贼。
太阳溪对岸小岗上,刘进忠趴在草后,身边近卫按着他的肩。
雾中几骑上坡。
第一眼,他没敢喊。
张献忠没穿甲,胡须被江口火燎短了些,头巾也换了。可那骑姿、那短矛、那小太监,还有马鞍红穗,都没错。
刘进忠喉咙发干。
秦教官低声问:“哪个?”
刘进忠抬手指过去。
“中间骑灰马,拿短矛的。此八大王也。”
秦教官没废话。
瞄具里,人影被雾割得不算清,但距离够。风从东南来,湿,弱。目标停在岗顶,正转头看营外。
秦教官扣下扳机。
枪声被雾吞了大半。
张献忠身子一震,从马上栽下去。
短矛落地,灰马惊跳。
亲兵先愣,随后乱喊:“王上!”
小太监扑过去,手按在张献忠胸口,血从指缝里冒。子弹穿左胸,从后背出,衣服被血泡开。张献忠在地上翻了半圈,像要撑起来,没撑住。
他看见雾里有人影,想骂,嘴里只涌出血沫。
片刻后,不动了。
小岗下,大西亲兵才反应过来,抬弓乱射。夏军狙击组已经换位。赵温举起信号枪。
红色信号弹升空。
雾中,夏军火力一齐开。
机枪压住大西营门,迫击炮打旗杆、鼓棚、马厩和军法队驻地。不是乱轰大营,而是专打指挥点。大西营原本就绷着,张献忠倒下的消息传得比炮声还快。
“王上死了!”
“胡说!”
“亲兵抬回来了!”
“夏军在雾里!”
营内各部反应不同。老营想结阵,新附兵往后跑,川籍残兵趁机砍开围栏,带人往山沟逃。军法队试图拦,刚举刀便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倒。
马元利听到消息时,正往前营赶。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哪个狗日的乱传?”
亲兵冲来,身上全是血:“王上中枪了!”
马元利一把抓住他领子:“人呢?”
“抬回中军,没气了。”
马元利松手,骂声卡在喉咙里。
远处中军大帐前,几名亲兵用锦褥裹住张献忠尸身,想往后转移。没人敢大声哭。哭会乱军,不哭也已经乱了。
刘文秀赶到时,营里半边已经散开。
他看见锦褥,停了一下。
“真死了?”
亲兵低头。
刘文秀没有掀开看。他转身下令:“老营收拢,护尸往南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别让夏军拿到王上尸首。”
艾能奇也赶来,脸上全是泥。
“往哪突?”
刘文秀指向西南山口:“先离开凤凰山。陕西路断,回四川也难。孙可望、李定国在云南、贵州一线还有兵。活着的人先过去。”
马元利咬牙:“不替王上报仇?”
刘文秀看着他:“拿什么报?拿这些乱兵撞赵温火枪?”
马元利握刀,手背青筋鼓起,却没再说。
大西残部开始突围。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冲夏军主阵,而是烧了部分辎重,借营内烟火和雾气,从西南侧山沟钻出。夏军早有封锁,却不可能把每条山沟都堵死。赵温要的是斩首,不是把十万人全堵在营里烧死。逃散的兵太多,若逼得太狠,反会变成满山匪患。
他命令很清楚。
“老营成队突围的,打。散兵弃械的,收。带火药烧村的,杀。别追进深山太远。”
凤凰山战到午后,大西大营彻底崩。
缴械者数万,死伤难计,逃入山谷者也不少。马元利、刘文秀、艾能奇护着锦褥包裹的尸体,带残部往南突去。途中他们在一处偏僻山坳停下,挖了浅坑,把张献忠草草埋了。
没有碑。
只用几块石头压住土。
马元利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泥。
刘文秀站在旁边,低声道:“走。”
马元利问:“以后还找得回来吗?”
刘文秀没有答。
他们走后不久,夏军侦察队追到山坳。刘进忠被带来认路。他看见新翻的土,脚步停住。
“这里。”
士兵挖开浅坑,锦褥露出来。
赵温赶到时,尸体已经抬出。张献忠胸口血洞还在,脸被泥弄脏,胡须焦短。这个搅动四川、湖广、陕西多年的人,最后只剩一具脏兮兮的尸首,连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李陵看了半天,吐出一句:“祸害还挺沉。”
赵温没笑。
“验明。”
刘进忠跪在地上,确认:“是张献忠。”
随军文书记录,军医验伤,锦衣卫画押。程序一项不缺。
赵温道:“斩首。首级送成都北门示众。尸身另埋,标记位置。别让人拿去编鬼话。”
有个年轻军官问:“镇国公,尸身不碎?”
赵温看他一眼。
“陛下要的是天下安,不是让咱们学张献忠。头挂出去够了。”
成都北门,半月后挂起木笼。
笼中是张献忠首级。
城下百姓来得很多。有人骂,有人哭,也有人站着不动。成都还没从血火里缓过来,街角仍有烧黑的梁柱,城外义冢一排接一排。大夏医护队和军法队进城后,先救人、埋尸、洒石灰、开粥棚,再封存残账。活人忙着活,死人有人记名。
一个老妇拄着棍,看了木笼很久。
旁边孙女问:“奶奶,他死了吗?”
老妇点头。
“死了。”
“爹娘能回来吗?”
老妇没答,只把孩子的手攥紧,往粥棚走。
京师武英殿。
方正化宣读赵温捷报:“凤凰山斩张献忠,大西主力崩散。张献忠首级已送成都示众。刘文秀、艾能奇、马元利等率残部南逃,疑往云南、贵州方向。孙可望、李定国仍在西南,尚未归附。”
殿内文武听完,有人长出气,有人低声议论。
张献忠一死,四川这盘烂棋,终于砍掉了最疯的一颗子。可残局还在。成都要救,川北要稳,川南要查,重庆、嘉定、保宁、汉中都要接上粮道。更麻烦的是,大西余部没死光。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些人,各有兵,各有算盘。若处理不好,西南还能打几年。
陈阳看着地图,手指落在成都,又移到云南。
“传旨,赵温进驻成都,先救灾,后清剿。降兵分三类:老营血案重者审,川籍被裹挟者甄别,愿从军者整训,不愿者给路费归乡。不得纵兵报复。”
方正化记下。
陈阳又道:“孙传庭继续统筹南方账务。杨展守川南有功,赏。刘进忠降后立功,暂免死,押入军校劳改班,先学大夏律。”
王铎听得一愣:“劳改班也入军校?”
李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特殊进修。”
陈阳道:“对,进修怎么做人。”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
陈阳没笑太久。
“再给云南发告示。孙可望、李定国若愿降,交兵册、粮册、地盘册,旧罪审,功劳算。若挟朱由榔自重,按谋逆余党办。”
他拿起红笔,在云南、贵州之间画了一道圈。
“张献忠死了,大西没了。但西南还有几把刀没入鞘。”
方正化问:“陛下,是否明发天下?”
“明发。”陈阳道,“写清楚:张献忠焚成都、杀女眷、杀川兵,罪证俱在;大夏凤凰山诛之,告慰四川百姓。”
他停了一下。
“别写什么天命。写人命。”
王铎低头应是。
数日后,捷报贴满京师大字报栏。
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八大王凤凰山中枪,三步没跑成!”
有人问:“枪是啥枪?”
说书人把茶盏一举:“天外飞铳,专打没良心的。”
满堂哄笑。
笑声里,也有人从四川逃难来,听到成都开粥、张献忠首级挂北门,捧着碗蹲在墙角,半天没动筷。
这世道走到今日,哭也费力。
但总算,有些恶账开始结了。
第737章 四义子南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8章 贵阳开门
雨雾压在山口,队伍拉得很长。无字青旗在风里发湿,看不出归属。
山民站在坡上看,不靠近,也不跑。孙可望让人把抢来的几袋粮种退回去,又补了两把盐。
亲兵低声道:“将军,咱们粮也不多。”
孙可望看了他一眼。
“粮少也不能抢种子。抢了种子,明年这一路都长刀子。”
亲兵不敢再说。
孙可望回望北方。
四川的火还没灭,张献忠的头挂在成都北门,大夏的粮道正一条条接上来。赵温那种人,不会只追一阵。他会修路,会设卡,会把降兵、灾民、山民一层层分开。
这才难缠。
孙可望收回视线。
“张献忠死了。”
身旁亲兵没敢应。
孙可望踩着泥水往前走。
“可西南,还轮不到陈阳一口吞下。”
山道尽头,贵阳方向的探马飞奔而来。
“报!永历使者在前头等着,说奉朱由榔旨意,封将军为平西伯,请将军入朝护驾。”
艾能奇听完,乐了。
“伯?这朱家皇帝穷得挺讲究。”
孙可望接过那封皱巴巴的诏书,看都没看完,塞进怀里。
“告诉使者,封号太轻,粮也太少。”
他抬脚往前。
“要咱们护驾,可以。先拿贵阳城门钥匙来。”
——
孙可望入贵州后,先派快马走在前头。
不是探路,是贴告示。
告示写得不文不白,没什么忠义大词,只有三条。
军过借粮,按价折册。
缴械乡勇,不杀。
土司旧部,保寨自守,敢截粮道者斩。
有个书办嫌字粗,说这告示不合体统。孙可望听完,把笔往桌上一丢。
“体统能当饭?”
书办闭嘴。
贵州山路窄,雨多,泥巴能吃鞋。残兵一路南来,若按从前流寇打法,抢一村,烧一寨,不出十日,满山都是带路给夏军的人。
孙可望不敢赌。
所以军令下得狠。
两个老营兵在路边抢鸡,顺手拿了半篓干豆。按旧日规矩,顶多抽鞭。孙可望却让人把村民叫到营前,当面赔钱,再斩人。
刀落下去,老营里骂声压不住。
艾能奇看得牙疼。
“为只鸡杀老兄弟,亏不亏?”
刘文秀回了一句:“不杀,明日要用十颗脑袋买路。”
艾能奇挠了挠下巴,没再说。
这事传到贵阳,比孙可望的告示还快。
贵阳城里,巡抚旧官、守备、乡绅、盐商聚在府衙,吵得茶都凉了。
张献忠死了,按理说大西残部该乱。
可孙可望这一路,偏偏不乱。
不烧寨,不抢粮种,连抢鸡都砍头。
这就让人心里没底。
守备王承恩拍桌子:“大西贼就是大西贼!开门是引狼入室!”
户房老吏在旁边翻账,翻着翻着,不说话了。
巡抚旧官问:“粮仓还有多少?”
老吏咳了一声:“账面一万七千石。”
“实存?”
“这个……须得复核。”
堂上安静了一下。
所谓复核,便是没有。
贵阳粮仓早被各处军头、盐商、大户分了七七八八。账上写粮,仓里跑鼠。若大夏来查,谁都逃不掉。
士绅怕大西进城抢宅子,更怕大夏进城翻田契。
两头都是刀,差别只在砍哪边。
傍晚,孙可望派人入城。
来人姓陶,是杨畏知旧识,中过举,和城中不少士绅喝过酒。人进府衙,不谈复明,也不喊大西,只递上一封书。
孙可望在信里写得很直。
不称帝。
不用大西年号。
借贵阳歇兵,整顿军伍,愿保旧官旧绅性命。
城中田契旧账,暂不追究。
前面几句,堂上众人听着还绷得住。
“暂不追究”四个字一出,不少人手里的茶盏都稳了。
王承恩骂道:“贼寇之言,也能信?”
一个老士绅捻着胡须,道:“大夏查账,可从不写暂字。”
这句话扎得准。
南京、广州、成都的例子都摆在那里。大夏进城,第一封仓,第二查账,第三贴亏空榜。谁家隐田,谁家藏粮,谁家吃空饷,全能晒到街口。
读书人的脸面,富户的银子,都经不起那么晒。
陶举人坐在堂下,补了一句:“孙将军说了,贵阳若开门,旧官照用,旧绅照安。若闭门,夏军追至,诸公账册可就不是孙将军说了算。”
这话比刀管用。
当夜,贵阳南门守将收到一张更牌。
送牌的人,是城中三家大户联名派出的管事。管事见了孙可望,跪得很快。
“我家主人只求保宅、保田、保族人。”
孙可望接过更牌,看了半晌。
李定国在旁边道:“拖久了,赵温追兵到,贵阳就成夹心饼。今夜强攻,也能下。”
孙可望摇头。
“抢来的城守不住,开门的城才养兵。”
李定国看他一眼。
“你信这些士绅?”
“我信他们怕查账。”
这话没人反驳。
三更,李定国率精锐摸到南门。
城头灯火少了半排,门洞里换更的兵已被支开。门栓一落,城门开出半人宽。
李定国没有让大队一拥而入,先派十人控门,再控瓮城,随后两队直奔军械库和城楼。
入城前,他把孙可望军令又念了一遍。
“不许进民宅,不许抢铺,不许动女人,不许私拿盐米。违者,自己把脖子洗干净。”
老营兵听得憋气,却没人敢顶。
贵阳就这样开了。
没有攻城梯,没有血战,城头的旗换得很快。天亮时,街上百姓推开门缝,只看见披甲兵卒守在路口,没见火,也没听见哭。
孙可望入城第一件事,封仓。
第二件事,封库。
第三件事,收印信。
第四件事,押人。
粮仓主事、户房书办、军需官、三名粮商,全被带到府衙前。孙可望没有当街砍,只让账吏贴告示:三日后公开清查,亏空照数追赔,烧账者斩。
一个账吏小声问:“将军,不焚旧账?”
孙可望看傻子一样看他。
“账烧了,拿什么找粮?”
这句话传开,城中百姓先是愣,随后议论声起。
大西残部不抢,反倒查仓。
粮铺中午重新开张,米价被压到三十五文一斗,限量售卖,官兵买盐买菜也付铜钱。几个老兵嫌贵,被军法队拖去街口抽鞭。
百姓看热闹看得很认真。
有人低声道:“这还是大西兵?”
旁边卖豆腐的回:“管他什么兵,给钱就行。”
城里风向转得快。
昨夜还说大西入城必杀人,午后就有人拎菜到营门卖。价钱稍高,军需官骂了两句,还是掏钱。
艾能奇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在府衙后院爆了。
“老营兄弟一路死人,换来贵阳,富户宅子不能碰,盐仓不能动,连买菜都要给钱。孙可望,你这是养兵,还是供祖宗?”
孙可望正在看粮册,头也没抬。
“抢一城,饱三日;收一省,养三年。”
艾能奇冷笑:“话漂亮。兵饿了怎么办?”
孙可望把粮册推过去。
“贵阳仓里实存四千八百石,城外三家大户私仓至少八千石。按账追,不叫抢。追出来,兵吃得直腰;抢出来,三天后全城给赵温带路。你选。”
艾能奇翻了两页,看不懂,骂骂咧咧走了。
刘文秀被派往定番,招抚沿路土司。
有些土司见孙可望败军入黔,想试底线。黑水寨暗中截杀信使,还把告示撕了,挂在寨门上。
刘文秀夜里带三百人摸上山。
没有大队攻寨,只断水口,堵后坡,再派熟路苗人开小门。天未亮,寨主被拖到寨前斩首。
普通寨民没杀。
粮照价买,刀枪登记,寨中老人还发了两袋盐。
第二日,周边三个寨子派人送路图。
刘文秀回报孙可望,只写八个字:斩首一人,收路三条。
孙可望看完,批了一个字。
“善。”
贵州暂稳,消息也传到北面。
赵温在成都接到军报时,正站在收容营外看灾民领粥。读完,他把纸递给副将。
“孙可望进贵阳,没抢,还封仓查册。”
副将不服:“学咱们?”
“学得还挺快。”
赵温拿马鞭敲了敲靴筒。
“给京师发电。此人不是普通流寇。他在学封仓、平粮、查册。若让他在西南站住,往后就不是山匪,是新患。”
电报很快入京。
武英殿内,陈阳看完,没笑。
孙传庭、徐光启、李国栋都在。
李国栋先开口:“四万残兵,不算大问题。道路打通,后勤跟上,迟早能压。”
陈阳把电报放在桌上。
“兵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他开始懂治理。”
孙传庭点头。
“会抢的贼,只害一时。会收粮、会安民、会借名分的贼,能坐地生根。”
徐光启皱眉:“贵州山险,土司杂处,若他再挟永历,名分上也能糊弄一批人。”
陈阳看向地图。
“拟贵州方案。不能只想着追杀,要拆他的粮、拆他的名分、拆他的土司路。”
话刚说完,南线急报又至。
不是贵州,是云南。
武定土司吾必奎已平,沙定洲反噬沐氏,昆明大乱。沐天波逃楚雄,云南半省无主。
同一封急报,也送到了贵阳。
孙可望站在府衙地图前,手掌压住昆明两个字,很久没挪开。
李定国在旁边道:“云南乱了。”
孙可望低声笑了一下。
“贵州只是落脚。”
他抬手,把贵阳到昆明的山道用炭笔圈出。
“云南,才是基业。”
第739章 沐府血信
昆明的雨,比贵阳还黏。
黔国公府外,马蹄踩过青石街,泥水溅到门钉上。沙定洲坐在马上,看着那块“黔国公府”的匾,半晌没下令。
他原本是来平乱的。
武定土司吾必奎起兵,昆明震动,沐天波调兵无力,只能借沙定洲之兵。沙定洲也没让他失望,几仗打下去,吾必奎败走,武定乱平。
可兵一进昆明,就不想走了。
云南旧官们请他退兵,他称军粮未足;沐府催他交还城防,他说余贼未靖;到了最后,连巡城更牌都换成了沙氏亲兵。
沐天波这才发觉,请来的不是刀,是虎。
这一日,沙定洲举旗入府,名义写得端正。
清君侧,除奸臣。
昆明百姓站在街角,不敢出声。有老吏看见那四个字,低头啐了一口。
“又是这套。”
亲兵撞开府门,沙定洲部众冲入前院。沐府家丁仓促抵抗,刀枪声响了半个时辰,便被压到二门后。
沐天波披甲不全,被杨畏知等人护着,从西侧小门突围。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宅。
火没起。
可比火更难看的事,已经发生了。
沐府太夫人不肯随行,命人关上内院门。几名妇人换了素衣,将金钗玉簪摘下,堆在供桌前。
“沐家守滇二百余年,今日男人走男人的路,妇人守妇人的节。”
太夫人只留了这句话。
等沙定洲兵卒踹开内院门时,梁上悬着数具白绫。风从窗缝钻进来,纸钱打着旋落在地上。
领兵的小校骂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原想拿沐府女眷立威。如今人死了,威风没处使,反倒让满城多了一桩血账。
沐天波逃到楚雄时,身边只剩数百骑,另有一些滇西旧兵陆续来投。楚雄府衙里,灯油快干,桌上摊着地图,昆明那处被墨圈得发黑。
杨畏知呈上一封血书。
那是沐府老仆藏在靴底带出来的,纸上血迹已干,字却能认。
“府破,太夫人、夫人、诸眷自尽。沙贼占府,谎称国公已死。”
沐天波看完,手背压在桌沿上,半晌没动。
堂下没人劝。
劝活着的人节哀,是最没用的废话。
许久后,杨畏知开口:“国公,楚雄兵不过数千,粮不足一月。滇西各府尚观望,沙定洲若从昆明发兵,挡不住。”
沐天波抬头:“你要我降大夏?”
“不是降,是求援。”
“有差别?”
杨畏知没有绕弯:“纸面上有差别,刀口上没有。陈阳已称帝,大夏吞江南、平辽东、诛张献忠,天下大半归他。国公若不求援,沙定洲会吞沐氏;孙可望若入滇,也会借沐氏。到那时,连写信的桌子都未必留。”
沐天波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沐家世镇云南,奉大明二百余年。如今要向新朝递血信?”
杨畏知道:“血信写的是沐府女眷之死,不是国公屈膝。天下人看得懂。”
楚雄堂外,雨水沿瓦沟往下流。
沐天波把血书折起,放入匣中。
“派快马,走广西线。送南京行辕,再转京师。”
杨畏知拱手:“若路上被截?”
“抄三份。一份走广西,一份走四川,一份走土司小道。只要有一份到,沐府这口气就没白忍。”
昆明城内,沙定洲占了黔国公府,却没睡安稳。
他急着要名分。
云南旧官被请到布政司大堂,门外站满沙氏兵。桌上早摆好表文,只等署名。
表文写得漂亮:沐天波已殁,滇中无主,众官公推沙定洲总摄滇政,以靖边疆。
有个老经历看完,笔搁在砚台边。
“国公尸首何在?”
沙定洲抬眼:“乱军中死了。”
“棺椁何在?”
堂上安静了一阵。
沙定洲摆手,亲兵拖那老经历出去。片刻后,外头一声短叫,没了后文。
第二个官员抓起笔,写得飞快。
署名嘛,总比掉脑袋便宜。
沙定洲又下令封锁城门,严禁私传沐天波逃亡消息。城中茶馆、米铺、盐铺,全挂告示:敢言沐氏尚存者,以乱军论。
结果越封,传得越快。
百姓不敢在街上说,就在井边说;不敢白天说,就夜里关门说。昆明城里最不缺嘴,沙定洲堵了东街,西市又冒出来。
“沐国公没死,去楚雄了。”
“沐府女眷都吊死了。”
“沙家兵要查各家存粮。”
最后一条最要命。
前两条是忠义,后一条是饭碗。
石屏土司龙在田也听见了消息。
他坐在寨中,手边放着两封信。一封写给沙定洲,贺其“总摄滇政”;一封写给孙可望,请其入滇平乱。
幕僚问:“土司,两边都送?”
龙在田骂道:“不送两边,等哪边来砍我?”
他怕沙定洲。
沙定洲若坐稳昆明,阿迷州、石屏、临安一线早晚要被吞。可他也怕大夏。大夏那套查账改册、封仓平粮,听着比瘟神还规矩。土司最怕规矩,尤其怕从京师来的规矩。
相比之下,孙可望刚入贵阳,败兵在手,急需地盘。能谈。
密信写得很低:愿为向导,愿献粮道,请孙将军入滇,诛沙逆,奉沐氏。
贵阳府衙里,孙可望看完信,把纸递给李定国。
“机会来了。”
李定国扫过一遍:“龙在田是请你平乱,不是请你取滇。”
孙可望把炭笔按在地图上,从贵阳划到曲靖,再压到昆明南面。
“沐天波无兵,我有兵;他有名,我借名。各取所需。”
刘文秀看着粮册,道:“沙定洲占昆明,兵力未损。咱们贸然入滇,前有沙氏,后有大夏追兵,山路一断,麻烦不小。”
孙可望翻开贵州新收粮册。
“贵阳实仓四千八百石,大户追出七千二百石,定番、龙里还能凑。省着吃,供军两月。两月够不够到曲靖?”
艾能奇在旁边插话:“够到曲靖,也够饿着回来。”
孙可望敲了敲桌面:“所以不回来。”
堂上静了。
他继续道:“大夏还在收四川烂摊子,赵温不敢轻进贵州山地。广西那边朱由榔缩在南宁,等人救命。云南乱成一锅粥,谁先下勺,谁吃肉。”
李定国道:“旗号呢?”
“平乱军。”
孙可望把“大西”二字从案上旧旗里抽出来,丢给亲兵。
“烧了。往后军中不许再称大西。对外只说奉沐氏焦氏亲族请援,入滇讨沙逆。进曲靖前,先贴告示:保沐府,安土司,平粮价。”
艾能奇咧嘴:“咱们倒成忠臣了。”
刘文秀回他:“能吃饭的忠臣,比饿死的反贼强。”
军令随即下发。
老弱剔出,留贵阳屯垦;土兵编入向导营;抢粮种者斩,扰寨者斩,私称大西旧号扰民者也斩。
老营兵骂声不少,可贵阳街口还挂着两个抢鸡兵的脑袋,骂归骂,手干净了许多。
同日,孙可望给南宁送信。
信写得恭顺:臣愿为陛下平滇,扫除沙逆,迎复沐氏,请赐王爵军号,以安诸军。
写信的书办看得牙疼。
“将军,这话太低了。”
孙可望端起茶,茶叶粗得刮嗓子。
“低给朱由榔看。等云南到手,再让他抬头看我。”
南宁府衙,朱由榔收到信,喜得连问三遍:“孙可望真愿奉朕?”
王坤忙道:“陛下洪福,西南强兵来归,此乃中兴之兆。”
陈邦傅也道:“虚封而已,何惜名器?让孙可望挡在前头,大夏便得多费一层力。”
瞿式耜站在阶下,没跟着贺喜。
朱由榔问他:“瞿卿为何不言?”
瞿式耜道:“请虎驱狼,狼走虎坐堂。陛下给他名分,他入滇之后,未必还听南宁诏书。”
王坤不悦:“那难道不用?南宁有兵能平云南?”
瞿式耜看了他一眼:“没有兵,才更不能乱许刀把子。”
朱由榔犹豫片刻,终究舍不得这支兵。
诏书拟下,封孙可望为秦王,总督滇黔军务,平定云南诸逆。
瞿式耜退朝后,在廊下站了很久。
雨停了,地上仍湿。
他低声道:“这诏书发出去,南宁便更轻了。”
京师武英殿,锦衣卫也送来两封密信。
一封龙在田给孙可望,一封孙可望递南宁。陈阳看完,丢到桌上。
“沙定洲乱滇,孙可望借乱取滇,朱由榔借孙自保。真是一锅夹生饭。”
孙传庭拿起信,眉头压下去:“云南山高路远,土司杂处,不能急。”
赵温的电报也摆在案头,请求继续南追孙可望。
陈阳提笔批下:赵温暂驻四川,勿深入贵州。补给线拉长,山里一断,得用人命去填。
他又看向孙传庭。
“从四川、广西两线做准备。先查土司,查粮道,查盐井,查铜矿。云南不是一座城,是一张烂网。进兵前,先把网眼数清。”
孙传庭领命。
李国栋在旁边嘀咕:“这地方放到现代都难修路。”
陈阳指着地图上曲靖到昆明一线。
“所以让孙可望先走。他替咱们踩泥坑。踩得深了,连人带坑一起填。”
数日后,贵阳南门大开。
无字青旗出城,队列比入城时整齐许多。军法牌走在最前,上写“平乱军”三字。后面是火铳兵、刀盾手、土兵向导、粮车。
孙可望骑马走过城门,回头看了一眼贵阳。
这城不是家,只是踏脚石。
昆明城里,沙定洲还在逼旧官补署第二道表文。他接到曲靖方向的探报,只当是沐府残兵聚合。
“沐天波这点家底,也敢回来?”
他把表文压在案上,笑骂一句。
无人提醒他,来的不是残兵。
是披着沐府名义的新狼。
第740章 曲靖假旗
曲靖城外,雨停了半日,泥还没干。
孙可望没有打“大西”旗,也没打“孙”字旗。
队伍最前头,是龙在田派来的土兵,举着一面新缝的白布旗。
旗上四个黑字。
焦氏义军。
艾能奇骑在马上,看了半天,骂道:“这旗丑得晦气。”
刘文秀回他:“丑点好。太新,别人不信;太漂亮,别人更不信。”
孙可望没理他们,只问龙在田派来的土兵头目:“焦家在曲靖有人认得?”
那土兵头目点头:“沐府夫人娘家,滇中旧人都听过。真认人不多,但名头够用。”
“够用就行。”
孙可望把马鞭压在鞍上。
“告诉前军,进村不准抢。谁敢拿粮种、抓女人、翻祠堂,脑袋挂在旗杆下。曲靖这一仗,打的是名分,不是打柴火。”
老营兵听得腮帮子发紧。
从四川败到贵州,又从贵州赶进云南,肚子里油水早刮没了。眼前曲靖不算穷城,谁都盯着城里仓库和大户宅子。
可贵阳街口那两个抢鸡兵的脑袋,还在许多人梦里晃。
没人敢先试刀。
曲靖城中,守军也乱。
沙定洲占昆明后,曲靖守备换过两回。上头说是清查沐党,实则沙氏亲兵只管索粮、抽丁、扣马,城中旧兵早压了一肚子火。
午后,焦氏义军的告示被箭射进城。
不杀降兵。
不抢民宅。
沐府女眷血仇,必问沙定洲。
暂缓旧账,先稳粮价。
最后八个字,比前头那些忠义话更好用。
曲靖士绅聚在文庙后堂,门关得严。
有人主张守。
“沙总兵兵在昆明,曲靖若开门,日后拿什么见人?”
户房老吏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见人?先想想见夏军怎么说吧。沙家兵要粮,孙可望也要粮,大夏来了还要查粮。三把刀里,眼下这把写了暂缓。”
堂上没人笑。
“暂缓”二字,放在乱世里,比免死牌还金贵。
夜半,李定国带三百精锐摸到东关。
曲靖东关不算高,麻烦在民坊连着城门。若按旧法,先放火,趁乱冲门,最省事。
李定国看着巷口那些低矮屋檐,摇头。
“不放火。只夺门,不碰民坊。”
副将低声道:“将军,慢了会惊城。”
“惊城也不烧人家屋。”
他拔刀指向城门洞。
“两队控门,一队奔军械库。遇百姓闭门不出,不许踹。谁手痒,我替他剁。”
三更鼓刚过,东关门洞里的更卒被按住,门栓落地。
李定国的人没有喊杀,只把守门沙兵拖到墙根缴械。城楼上有人想敲锣,火铳声响了两下,锣槌掉在地上。
半个时辰,东关入手。
天亮时,曲靖百姓推开门缝,看见街口站着陌生兵。
不是沙氏兵。
也没见铺子被砸。
米铺门前挂了新牌:今日照旧开市,军买民粮,按价付钱。
米铺老板拿着秤杆,愣了许久,问守门兵:“你们是哪路?”
那兵想了想,道:“焦氏义军。”
老板又看了看他腰间旧大西制式刀,没拆穿。
“买米给钱就行,叫焦也成,叫椒也成。”
守门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午前,曲靖守备开北门投降。
孙可望入城,没有先去府衙。
他让人把临时灵棚搭在沐府旧祠前,摆上白幡,祭沐府死难女眷。
纸钱烧起来,城中旧官、士绅、百姓都被请来。
孙可望穿素甲,站在灵棚前,念祭文的人嗓子干,文辞也不算高明。
可有几句,听得人背上发麻。
“沙定洲受沐氏之请入昆明,平乱未毕,反噬其主。逼死女眷,夺府封城,乱滇害民。此仇不问,云南何以立规矩?”
艾能奇站在后头,小声嘀咕:“这话说得真像忠臣。”
刘文秀看他:“你别笑,百姓就吃这套。”
“我没笑。我牙酸。”
孙可望祭完,把香插进炉中。
“传令。曲靖仓库封存,三日内平价卖米。沙氏兵愿降者,编册;不愿者,给两日口粮出城。烧账、藏粮、趁乱抢铺,斩。”
曲靖很快安了下来。
安得太快,连孙可望自己都多看了城墙几眼。
不是他仁义,是沙定洲太不得人心。
昆明那边,沙定洲收到曲靖失守的消息时,正在逼旧官补签表文。
探马跪在堂下,话说得断断续续。
“曲靖没守住。城中传言,是焦氏旧部三万,奉沐府血书讨逆。还说……还说沐国公将自楚雄亲至。”
沙定洲一脚踢翻案几。
“沐天波有几个兵?焦家哪来的三万?”
没人敢答。
探子报来的数,从来都肥。三千能报三万,三万敢报十万。问题不在数,在旗号。
焦氏、沐府、血书。
这几样凑在一起,比刀锋还扎人。
部将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守昆明。
“昆明城大,仓库还在,守住城,曲靖那群假义军迟早露底。”
另一派主张东撤。
“阿迷州、蒙自才是咱们根本。若龙在田、临安土司趁乱抄后路,昆明守得再稳,家底也没了。”
沙定洲最听不得“老巢”二字。
他能占昆明,是因手里有沙氏兵。沙氏兵的根,在阿迷、蒙自一线。根被刨了,他坐在黔国公府正堂也只是替别人暖椅子。
当夜,沙定洲下令撤军。
不叫逃。
告示上写得好看:暂回阿迷,整兵讨逆。
昆明旧官第二日醒来,城头旗还在,城中沙兵少了大半。
布政司堂上,众人面面相看。
谁也不敢第一个坐上主位。
坐了,万一沙定洲回头,要死。
不坐,万一焦氏义军进城,也要问责。
一个老吏抱着印匣站了半日,最后骂了一句:“云南这官,真不是人当的。”
曲靖急报传到孙可望手里。
他只看了一遍,便把信交给李定国。
“带轻骑去昆明。”
李定国问:“多少人?”
“三千足够。跑快点,别让沙定洲反悔。”
孙可望又补了一句。
“进城前,把军令念三遍。谁敢进沐府私拿一物,斩;谁敢抢民宅,斩;谁敢烧账,斩。尤其第三条,账烧了,咱们拿什么管云南?”
李定国点头,转身点兵。
两日后,昆明城门开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旧官派人请开的。
李定国入城时,城内百姓夹道看,却没人敢出声。
这支兵衣甲杂,旗号也杂,刀上还有旧大西的影子。按理说,该比沙氏兵更凶。
结果他们入城第一件事,是封沐府。
第二件事,封府库、官仓、铜钱局、盐课房。
第三件事,派人去保护沐氏旧臣家眷。
有个老书吏在盐课房门口看了半晌,忽然问:“将军,不查田契?”
李定国道:“先封盐课。”
“那旧账……”
“等孙将军来。”
老书吏听完,长出一口气,又赶紧把气憋回去,怕旁人看出来。
昆明百姓也看明白了。
这路人不是善茬,但有规矩。
有规矩,就有谈的余地。
三日后,孙可望入昆明。
他没住黔国公府正堂,只在偏院设军府。
有人劝他:“将军,正堂空着,住进去才压得住人。”
孙可望瞥了那人一眼。
“沐家牌子还值钱,急着踩,便不值钱了。”
军府外贴出新告示。
平叛剿顽,先灭沙定洲。
安抚土司,各守旧寨。
保护沐氏,待国公归城。
昆明城内,减租息三成,旧债停追一月,粮价不得过官价。
告示贴完,士绅们松了一大口气。
不清田契,不翻旧账,先稳粮价。
这比他们梦里最好的局面还好。
当晚,送粮送银的人排到了军府外街口。一个大户管事捧着银匣,腰弯得像煮熟的虾。
“我家主人愿助军饷,只求保宅安族。”
艾能奇在门后看得眼热。
“这帮人真贱。不抢他,他自己送。”
刘文秀翻着册子,道:“所以别抢。抢一次,只有一次。让他自己送,能送很多回。”
艾能奇骂了一句:“你们读账册的,心都脏。”
楚雄。
杨畏知收到昆明易手的消息,整个人在堂上站了许久。
“孙可望进昆明了?”
来人答:“是。打焦氏义军旗,祭沐府女眷,不住正堂,还说保护国公归城。”
沐天波坐在椅上,手边放着那封血书。
杨畏知道:“国公,此人名为平乱,实则夺滇。再迟,昆明旧官、土司、大户都会被他收服。”
沐天波问:“若请大夏,沐氏还能世镇云南?”
堂内安静。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大夏的规矩,沐天波听过。
爵位可留,田产要查,兵权要交,土司要改册,世镇二字,多半要进旧档。
可若认孙可望,沐氏牌位还能摆在前头。
人活着,名位还在。
只是刀在别人手里。
沐天波看着血书,许久才道:“再送一封去大夏。不要断。昆明那边,也派人去见孙可望。”
杨畏知抬头。
沐天波道:“两边都递话。沐家不能只押一张桌。”
成都,赵温收到昆明急报,正蹲在粥棚旁看军医换药。
他看完电文,把碗往地上一放。
“孙可望占昆明了。动作够快。”
副将道:“国公,要不要南下?”
赵温没答,先把电文发给孙传庭。
孙传庭回得也快。
云南山远路险,贸然进军,补给线拉成麻绳。福建旧事未远,不可急躁。先稳四川、贵州边口,查土司粮道,再动兵。
赵温看完,把纸折好。
“老孙说得对,也烦人。”
副将忍笑:“那咱们?”
“修路,设卡,收降卒,查粮道。”
赵温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孙可望不是山匪了。既然他想当云南主人,咱们就先把他当主人打。打主人,不能只追屁股,得断锅、断盐、断路。”
昆明城头。
孙可望站在女墙边,望着南面的山。
曲靖已下,昆明已入手,沙定洲退回阿迷,沐天波在楚雄观望,大夏在四川停住脚。
这是空档。
乱世里,空档比金子贵。
李定国上城时,孙可望正用炭笔在地图上画线。
“你去昆阳,堵沙定洲北返。”
“刘文秀取滇西,盯住楚雄和沐天波。”
“艾能奇镇东川,谁敢借土司名义割寨自守,先问粮册,再问刀。”
李定国看着他:“那昆明?”
孙可望把炭笔按在昆明二字上。
“我守。”
他停了停。
“云南这盘棋,不能留第二个主人。”
第741章 阿迷州断头
沙定洲北上时,马队拖得很长。
他带走了阿迷、蒙自两处精兵,又把昆明撤出的沙氏亲兵并在一处,号称六万,实数三万出头。可在云南山路里,三万也够吓人。
他的算盘打得不差。
孙可望初入昆明,脚跟未稳,曲靖粮道又长,只要先打曲靖,再逼昆明,城中旧官、土司、大户都会重新掂量。
“外来兵,吃不透云南山。”沙定洲坐在马背上,盯着前头湿滑的坡道,“他敢占昆明,就该晓得,云南不是四川。”
旁边亲兵赶紧点头。
点得很卖力。
因为没人敢提醒他,云南山路也不只沙家会走。
曲靖西南,龙在田的土兵已经翻过两道山。
这一路不走官道,专挑猎道、盐贩小路、旧寨背沟。夜里摸黑,白天藏林,粮袋都用布裹住,怕木勺碰响。
李定国走在队前,靴底全是泥。
龙在田派来的向导低声道:“再过前头羊肠坡,就是阿迷外寨。寨中守兵不多,沙家主力都跟沙定洲走了。”
李定国看了看天色。
“传令,今晚动手。先拿外寨,再控粮仓、财库、族祠。妇孺不许动。谁敢借乱抢人,军法伺候。”
艾能奇在后头听得牙疼。
“打仗打得跟拜客一样。”
李定国回头:“你要抢,也得先问孙将军答不答应。”
艾能奇啐了一口。
“老子不抢,老子砍门。”
二更后,阿迷外寨还亮着几处火盆。
守寨沙兵没把这边当回事。主力在北边,昆明刚丢,谁都以为孙可望忙着收城,哪有胆子来掏沙家老窝。
寨墙上,一个沙兵还在骂厨子盐放少了。
下一刻,墙下绳钩挂上。
李定国的人贴墙而上,先捂嘴,后缴刀。另一队顺沟摸到寨门,刀背敲晕更卒,放下横木。
门刚开半扇,里头有人惊醒,铜锣敲了两下。
滚石从寨上推下来。
艾能奇正带老营兵往前压,一块石头砸中他左臂,护臂凹下去,半条胳膊当场麻了。
亲兵要扶他退。
他一脚踹开。
“退个屁!门就在眼前!”
他换右手提刀,冲到门下,连砍三刀,把卡门的木楔劈开。老营兵本来被滚石压得抬不起头,见他一条胳膊吊着还往前撞,火气全上来了。
“进寨!”
寨门被推开,短兵冲入。
阿迷外寨只撑了半个时辰。
天亮前,李定国站在寨中空地,先封族祠,再封库房。沙氏亲族被押到一边,女人孩子另安一处,派兵守着,不许兵卒靠近。
有个老营兵偷偷扯了妇人腕上的银镯。
李定国没骂人。
当场砍了。
血溅在泥里,寨中哭声一下低了。
“军令听不懂,就用脑袋记。”李定国把刀递给亲兵擦,“沙定洲的案子,按案杀人。没案的,不碰。”
午后,艾能奇把外寨、内城连着打穿。
阿迷州守将见外寨失手,原想守府库,可守军都是沙氏亲兵的旁支,家眷在城里,谁也不愿把整座城烧掉陪葬。
城门开了。
平乱军入城。
阿迷百姓起初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可过了半日,没人砸铺,没人翻祠堂,军士买饼还给铜钱,城里人胆子才回了点。
一个布铺掌柜跪到李定国马前,交出一只铁匣。
“将军,这是沙家藏银账。小人不是告密,小人是怕账丢了又算到我们头上。”
李定国接过,翻了两页。
上头记着沙氏私兵饷银、库银转运、昆明所得财物,还有几行很刺眼。
沐府女眷金饰,入阿迷内库。
李定国合上账。
“押管库的人来。”
傍晚,参与攻入黔国公府、逼死沐府女眷的沙氏亲兵被一批批押出。
审问不拖泥带水。
有人有名,有人有证,有人还从库中搜出沐府簪钗、玉佩、血衣包。阿迷百姓围在外头看,原本怕平乱军屠城,等听明白案由,不少人反倒往前挤。
“这个我认得!他从昆明回来,喝醉了说沐府女人宁死不从。”
“那箱银在沙三爷院里,后墙有暗窖。”
“兵册在族学后头,沙家管事埋的。”
越审,沙家越塌。
李定国把供词、赃物、名单全登记,凶手先押,不急杀。
“送昆明。让孙将军和沐府的人一块看。”
阿迷失陷的消息传到沙定洲军中,已经是第二日夜。
沙定洲正逼近曲靖粮道,听完探马回报,手里的马鞭直接折了。
“阿迷丢了?”
没人敢接话。
探马跪在泥地里,头抵着石子。
“李定国、艾能奇两路入城,龙在田土兵带路。族中人多被拿,财库、兵册、内库皆封。”
沙定洲拔刀就要砍探马,亲兵扑上去拦。
“总兵,先回救阿迷!”
“回救?”另一名部将急道,“曲靖粮道在前,若此时回头,孙可望必追。”
话才落,后路又报。
刘文秀占了马龙道,设卡截粮,烧了两处桥。
沙定洲这才明白。
孙可望根本没想在曲靖跟他拼主力。曲靖是饵,阿迷才是刀口。
营中开始乱。
阿迷是沙氏根本。亲族、财库、兵册都在那里。沙氏兵跟着沙定洲,不只为饷,也为家。老家被端,谁还有心往北打?
孙可望的招降告示很快送到各寨营头。
“交出沙定洲者,土兵归寨,寨主留任。曾随沙氏入昆明而无血案者,登记免死。继续附逆者,以乱滇罪论。”
这话不文雅,却管用。
第一夜,三个土司头人带兵离营。
沙定洲得报,抓了两个慢一步的寨兵,当众斩首。
刀落下去,营中更散。
有人小声骂:“阿迷都没了,还替他砍谁?”
第三日天未亮,沙定洲亲信开了中军帐。
沙定洲还想拔刀,被两名族兵从后抱住。一个老头人把绳子套在他腕上,骂得很难听。
“你把沙家带到这步,还要我们全寨陪你死?”
午前,沙定洲被绑到孙可望营前。
他头发散了,甲也歪了,见孙可望便骂。
“外来贼!你敢占云南?”
孙可望坐在帐中,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是云南的天。”
沙定洲还要骂,嘴被亲兵塞住。
孙可望没有杀他。
“押回昆明。沐府旧案、昆明旧官、阿迷账册,一并审。让云南人都看看,谁把这地方弄烂的。”
沙定洲被押走后,营外土兵松了气。
很多人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名堂。现在沙定洲没了,沙氏这杆旗也就折了。
楚雄那边,杨畏知收到消息,在堂中坐了很久。
沙定洲败得太快。
快到沐天波还没来得及决定往哪边站,云南局面已被孙可望捏住一半。
杨畏知把血书收进袖中,对沐天波道:“国公,我去昆明。”
沐天波抬头。
杨畏知说:“再不去,连谈的桌子都没了。”
昆明军府设在黔国公府偏院。
孙可望没有坐正堂,连椅子也只摆在偏席。可院中甲士分列,门外火铳兵换了两班,谁进来都能明白,正堂空着,不代表刀也空着。
杨畏知入院,先行旧礼。
“孙将军平沙氏乱,云南百姓可少遭一劫。沐国公感念。”
孙可望抬手让座。
“杨先生一路辛苦。国公还在楚雄?”
“在。”
“那就好。沐氏人在,云南就少很多嘴仗。”
杨畏知坐下后,开门见山。
“我替国公来,三件事。”
孙可望示意他说。
“第一,不用大西年号,不称帝,不另立朝廷。第二,军中不杀不掠,沙氏旧案按证审。第三,尊沐国公为滇中旧主,沐府名位不可辱。”
院中安静。
艾能奇站在廊下,听到“旧主”二字,鼻子哼了一声。
孙可望没接这茬,反问:“我也三件事。”
杨畏知抬眼。
“沐氏承认平乱军统兵。滇中粮税由军府统筹,先供军、再济民、再修城。旧官可留,土司可安,但兵权归我。谁私募兵,谁截粮道,按乱滇罪办。”
杨畏知道:“兵权都归将军,沐氏只剩一块牌。”
孙可望回道:“牌还在,总比沙定洲烧了强。”
这话不客气。
杨畏知却没法反驳。
谈到夜深,茶换了三回。两边都不提朱由榔,也不提大夏,可这两个名字就在桌底下压着。
杨畏知最后道:“云南若再乱,大夏必至。到那时,国公名位保不住,将军兵权也保不住。”
孙可望把茶盏放下。
“所以你更该让我先把云南稳住。”
杨畏知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人不是张献忠,也不是沙定洲。
他会抢名分,会用账册,会忍着不住正堂,还懂拿沐氏牌子收云南人心。
麻烦就在这里。
天快亮时,初盟定下。
孙可望不称帝,不建年号,以“平滇军府”治滇;沐天波保黔国公名位,返昆明居沐府偏院,祭祀、旧臣、家眷由军府保护;云南兵马、粮税、关隘,由孙可望节制。
杨畏知出军府时,昆明街上已经有人开铺。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门口的兵,低声道:“国公这块牌,暂且还值钱。”
同日午后,一骑从广西方向入山。
马鞍下藏着南宁来的敕书,封泥新亮,秦王印压得端正。
只是那枚印,连王坤自己都没敢让太多人看。
第742章 平滇军府
昆明换了旗,却没换年号。
黔国公府偏院被腾了出来,正堂不动,偏院先开衙。门口挂起一块新匾——平滇军府。
匾额是新漆,木料却寒碜,拆的旧门板。匠人把最后一笔描完,退了两步看了看,倒也周正。收工钱时,他手心里捏着三两银子,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将军,这算什么朝?”
旁边差役眼皮一跳,正要呵斥,孙可望已经听见了。
“把人叫回来。”
匠人脸都白了,磨磨蹭蹭走回来,手里银子都攥热了。
孙可望坐在廊下,抬手指了指那块匾:“你问得不差。不是朝,也不是国。大西旧号不用,大夏开元也不用。军府文书,先按干支记事。云南先活,活下来再谈谁坐龙椅。”
匠人听了半天,没听出个封号品级,只琢磨自己饭碗,憋出一句:“那小人这工钱,还算数吧?”
堂内几个老营将领差点没绷住。
孙可望摆摆手:“给。少你一文,你去鼓前告。”
匠人愣了愣,没想到还能这样收场,抱着银子赶紧退下。走出院门后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一句:“不管什么朝,给钱就比前头强。”
第二天,军府门口真立了一面鼓。
鼓不大,位置却显眼,旁边贴着告示,字写得很直白——兵抢民,告;吏吞粮,告;土司截路,告;买卖短斤少两,也告。
有识字的站着念,不识字的围着听。昆明百姓听完后面面相觑,谁都没上前。
不是不想敲,是不敢信。
前几个月昆明换了几回脸,城门口的规矩一日三变。沙定洲进城时也喊过安民,结果没几天,索粮、抽丁、抄铺子,一样不少。沐府血案到现在还压在城头上,谁家不是关门睡觉,鞋都放床边,真有兵踹门,好抄起来就跑。
第三天晌午,真有人来敲了。
是个卖米的老妇,头发花白,背都弯了,拄着竹杖,一下一下把鼓敲得发闷。她身边跟着个瘦孙子,怀里抱着半个空米袋,嘴唇抿得发白。
军府差役把人带进去。
老妇一开口,满院子都听明白了。一个军府兵卒当街强拿她半斗米,还骂她“老不死”。
孙可望只问了两句:“人认得清?”
“认得,左耳少半截,脸上有麻子,抢米时还说自己是平滇军府的爷。”
“拖来。”
人拖到街口,围观的百姓比听戏时还多。那兵卒起初还嘴硬,等老妇当众把人认出来,又有两个摊贩出来作证,他腿就软了。
孙可望没让人拖下去打,就在街口办。
赔米,赔钱,三十军棍,革去军籍,发去修城。
那兵卒挨到二十棍时已经骂不出来了,围观的人却越看越安静。昆明人不傻,军法是真打还是做样子,一眼就看得出。
等人被拖走,老妇抹了把汗,把赔回来的米袋抱紧,冲着衙门门口磕了个头,没说什么场面话,只念叨一句:“米拿回来了,就成。”
这一下,城里风向开始变了。
百姓其实不管孙可望姓孙还是姓朱,也不管他前头是不是大西的人。沙定洲闹那一场,把昆明人的胃口都闹小了。大家眼下只看两件事。
米几文一斗。
夜里有没有兵踹门。
孙可望盯的,也就是这两件事。
军府发出的第一批文书,没谈忠义,也没急着竖旗号。全是些粗东西:粮价、租息、盐井、铜钱。
租减三成,息减五成。官一民九,豪右旧占的田地今年先不翻旧账,但收租不得过线,谁敢趁乱加码,先拿账房。井盐改官营,小民挑盐照旧走,大户囤盐抬价,抓到就抄。铜钱局重开,先铸小钱,把市面零钱荒先补上。
这几条一下来,昆明城里不少铺子当天就开了门。
米铺掌柜最会看风向。军府贴了平价牌,他嘴上骂,手上还是把涨到天上的米价悄悄往下挪了两格。再不挪,军府账吏真会带着秤和算盘进门。
最让山里头人盯着的,还是那句——土司旧地,暂不改土归流。
这句话一传出去,东川、临安、石屏几路头人都松了口气。
可文书下面紧接着又补了一刀。
各寨兵丁、粮道、水源、盐路、铜矿,皆须登记入册。敢虚报,军府不问祖宗,只问刀。
这就不是安抚了,这是先摸底。
杨畏知看完文书,手指在“暂不”二字上停了一下,半天才把纸放回案上。
孙可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账册,头也没抬:“杨先生觉得不妥?”
杨畏知看着他:“字妥,心不妥。”
“讲讲。”
“你不动土司,不是仁厚,是兵还没吃稳。等你兵足了,云南旧制还能剩多少,难说。”
堂里几个军将都抬头看了杨畏知一眼。换旁人,这话就有点不识趣了。
孙可望却笑了笑,没动怒。
“先生来军府做参议,本就是替沐国公盯我。你盯着,我做事也少些骂名。”
杨畏知不接这话,顺势把条件一条条摊开:“国公在楚雄,俸禄和护卫,要按议定给足。”
“给。”
“沐府祭田、旧臣、家眷,不得侵夺。”
“给。”
“黔国公印信——”
孙可望这回抬了头,话断得很快:“印信留楚雄。军权、粮税、铜矿、盐井,归军府。这个没得谈。”
堂内静了片刻。
外头有军卒换岗的脚步声,从院门一直压到廊下,显得屋里更安静。
杨畏知拱了拱手:“那我就做这个参议。该骂时,我会骂。”
孙可望翻开账册,手指压住一页粮单:“骂可以。别烧账。”
一句话说得粗,倒比那些堂皇话管用。
杨畏知听完,反而没再争。云南乱到这一步,烧账的、藏粮的、假借忠义护私产的,已经太多了。孙可望这人手黑,可手至少先伸向账簿,不是先伸向女人和铺子。乱世里,这反而成了能谈的本钱。
沐天波被安置在楚雄,府邸修过,月给俸米,护卫三百,车马仪仗一应不缺。名位还在,排场也给够。
只是楚雄城出入都要军府关牒,沐府旧部想募兵,得先报昆明;想调粮,也要先报昆明;哪怕给旧臣送封信,路上都有人验封泥。
黔国公还是黔国公。
只是云南的刀,已经不在沐家手里了。
这一点,昆明城里的旧官、老兵、商户,都看得明白。
有人私下里说,孙可望坐的是偏院,拿的却是正堂的权。也有人摇头,说偏院正堂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手里有粮、有兵、有账。沐家还有牌位,孙可望手里却是印把子。
更有意思的是,军府开衙第五天,真有人因为短斤少两去敲了鼓。
是两个卖炭的为了三两木炭打起来,最后把卖秤砣的也扯了进去。差役把三人押到鼓前,围观百姓听完前因后果,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还嘀咕:“这鼓还真是什么都管。”
消息传进堂里,连杨畏知都忍不住摇头。
孙可望听完,只说了一句:“能为三两炭敲鼓,说明人心开始往街面上回了。总比夜里偷尸、白天关门强。”
这话不漂亮,却是实情。
昆明的天还没真正放晴,平滇军府也远没坐稳。沙定洲虽败,旧部未净;土司嘴上低头,心里还在盘账;楚雄那边,沐天波保住的是名,不是势;南宁的永历朝廷也没死透,迟早还要递手过来。
更远处,大夏正在四川、广西修路、修仓、查册子。
谁都明白,这盘棋还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偏院门前那块“平滇军府”的新匾,挂得住几个月,还是几年,眼下没人说得准。
但至少这几日,昆明夜里少了几声踹门,米价也往下落了两成。
对城里百姓来说,这就够他们先喘一口气。
而对孙可望来说,这口气,正是他要抢出来的立足之地。
只是他抢得快,别人也不会慢。
当天夜里,一封从南宁来的密信,已经悄悄过了山口。封泥上压着永历朝廷的印。信里只有一句重点——王号可授,军权可许,云南若稳,请秦王镇之。
孙可望看完,把信压在账册下面,半晌没说话。
杨畏知站在一旁,也看见了那道封泥。
屋里灯火晃了两下。
昆明刚稳,新的名分,又送上门了。
李定国看得明白。
他从阿迷回昆明后,先去军营,不去府衙。旧大西兵、沙氏降兵、沐府残兵、土兵向导,全被临时塞在几处营盘里。旗号乱,口音乱,吃饭时连碗都能打起来。
李定国当日下令分营。
火铳归火铳,刀盾归刀盾,土兵单列向导营,沙氏旧部拆开,每百人中不得超过二十。营门设木牌,军功、军饷、军法三项写清。
刘文秀也赞成整兵,却不赞成急战。
“云南刚稳,仓里粮不多。沙定洲虽除,土司未服,朱由榔还在南宁,大夏在四川修路架线。现在拿什么打?”
李定国道:“不练,等大夏打来,拿嘴堵炮?”
“练要练,别急着喊决战。”
两人争到孙可望案前。
孙可望谁也没驳。
“定国练兵,文秀理粮。一个管刀,一个管锅。刀不能钝,锅也不能空。”
话说得漂亮。
半个月后,军府兵册从六万变成十万出头。沙定洲旧部收了三万,土司兵编了两万,沐府残兵和各地乡勇也纳了进去。
李定国看着新册,眉头压得很低。
“扩得太快。”
刘文秀低声道:“他要的不只是兵,是云南人都认军府。”
“兵认谁?”
刘文秀没答。
东川出事,在六月初。
东川土司先送降表,称愿交铜矿、献粮道、纳兵册。孙可望命艾能奇去受降。
艾能奇嫌文书麻烦,带三千老营和两千土兵直入山道。
东川山窄,雨后路滑。前寨摆酒,后寨封沟。土司头人跪得比谁都低,酒坛开得比谁都早。
艾能奇喝了半碗,觉得味不对,摔碗骂道:“老子在张家军里吃过人肉汤,你这点蒙汗药,也拿来献丑?”
他拔刀砍翻席案。
可晚了。
山腰铜锣响,滚木落下,箭从林子里飞出。土兵从两侧压下,先断后队,再冲中军。艾能奇左臂旧伤未好,右肋又中一矛,仍带人往坡上反打。
打到黄昏,老营只剩八百余人,围在一处石坡上。
李定国接到急报,带一千五百精锐夜行救援。
他没走正路,绕到东川土兵背后。天未亮,先夺水口,再烧敌营草棚,最后用火铳打掉山口旗队。土司兵以为后路被断,阵脚乱了。
李定国趁乱反包。
这一仗打得狠。
东川土兵死伤过半,头人被擒,铜矿册、兵丁册、水道图全落入军府手中。
可艾能奇没救回来。
他躺在石坡下,胸口裹着布,血止不住。见孙可望派来的亲兵赶到,他先骂了一句脏话。
李定国蹲下:“别说了,省力。”
艾能奇看着他:“老李,咱们兄弟,打到今天,谁都不干净。可别被人当梯子,一层一层踩上去。”
李定国没接话。
艾能奇又骂:“告诉孙可望,坐昆明椅子别太稳。兄弟在外头拼命,他在城里拆兵权,老子死了也嫌他手脏。”
说完,人没了。
尸首送回昆明那日,军府门前站满老营兵。
孙可望亲自出迎,素服祭奠,追封艾能奇为平东侯,赐厚葬,银三千两抚恤其旧部家眷。
礼办得足。
哭的人也真不少。
可葬礼未过七日,艾能奇旧部被拆为六营。亲兵归孙可望中军,老营骨干调去曲靖、楚雄、临安三处,剩下的编入新营,由军府新任将官统领。
老营里开始有话。
“艾帅尸骨还没冷,兵就散了。”
“昆明坐着的人,算盘打得比刀还响。”
“李将军、刘将军在外打,军府里是谁拿大印?”
这些话没人敢明着讲。
但酒桌上、马厩边、换岗时,碎碎地漏。
李定国回城后,见到新兵册,半日没说话。
刘文秀把门关上。
“别闹。”
李定国抬头:“我闹了吗?”
“你没闹,你的部下会闹。艾能奇的旧部更会闹。云南刚收,沙氏余党未清,大夏盯着贵州口。现在裂了,大家都死。”
李定国把兵册扔到案上。
“我忍。”
刘文秀道:“忍不是认输。先把兵练出来,把粮攒起来。将来谁说话管用,看手里有多少真本事。”
李定国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外,昆明天色阴沉,铜钱局的炉烟正往上冒。新钱第一批出炉,字样简单,只铸“平滇通用”四字,不铸年号。
这很孙可望。
给自己留门,也给别人留刀。
京师武英殿,云南细报摆在陈阳案上。
孙传庭读完后,将文书合起。
“孙可望在学我们。减租,查册,平粮,练兵,官盐官铜,连告状鼓都学了个七八分。只是他没有工厂,没有铁路,没有电报网。”
陈阳拿铅笔在云南地图上画了一圈。
“没有工业,他也能靠山川拖我们三五年。云南不是江南,炮车进去都嫌路窄。再让他把朱由榔那面破旗扛起来,西南就会变成烂泥塘。”
孙传庭道:“先拆他的三样东西。粮、名分、土司路。”
“对。”陈阳敲了敲南宁,“朱由榔不能让孙可望白用。沐天波也不能只做牌。”
方正化进殿,递上新报。
南宁陈邦傅遣胡执恭入滇,携敕书、王印,封孙可望为秦王,总督滇黔军务。
贺文正在旁边翻账,听见“秦王”两个字,抬头就骂:“南宁那帮人还有几颗脑袋?印都敢批发。”
昆明,胡执恭风尘仆仆入军府。
敕书展开,朱印鲜红。
孙可望看了很久。
杨畏知也看了。
那印,规制不对。封泥新,印文却旧,边角还有重刻痕。
假的。
堂中没人点破。
孙可望把敕书卷起,放在案上。
“秦王。”
他念了一遍,笑了。
“假得有趣。”
胡执恭汗从鬓边落下。
孙可望抬手:“收下。回南宁告诉陈邦傅,云南愿奉永历正朔。”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秦王府用印,得我自己刻。”
第743章 假秦王
胡执恭入昆明那日,雨刚停。
城外泥路烂得能吞马蹄,他却把仪仗摆得很足。黄伞、朱箱、敕书、王印,一件没少。只是随行人少了些,十来个护卫,三名书吏,再加两个抬箱的内侍。
昆明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
有人问:“南宁来的?”
旁边茶摊掌柜嗑着瓜子:“南宁还有朝廷?”
“有,听说皇帝在船上。”
“那不叫朝廷,那叫船帮。”
这话传到差役耳朵里,差役装没听见。
平滇军府前,孙可望亲自出迎。
胡执恭展开敕书,高声宣读:“皇帝念孙将军平定滇乱,保全沐氏,安辑百姓,有再造西南之功,特封秦王,开府云南、贵州、广西,节制西南兵马……”
院中不少老营兵听到“秦王”二字,腰杆都直了。
秦王。
这两个字太重。
在旧朝规矩里,朱家宗室才配沾这个边。一个张献忠旧部,一个从四川败退出来的流贼义子,如今站在昆明偏院里,被南宁敕书封作秦王。
味道不对。
杨畏知站在廊下,只看了一眼朱印,眉头便压了下去。
印文边框太粗,角上重刻痕没磨干净。敕书用纸也不对,内府黄纸哪怕流亡到南宁,也不该粗到这种地步。
他往前半步,低声道:“将军,此印格式有误。南宁或有仓促,但王爵事大,最好等正式使团到来,再议受封。”
孙可望把那枚印拿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
可院中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他抬头看胡执恭:“这是永历皇帝亲授?”
胡执恭额头冒汗:“正是陛下亲旨。”
“朝廷诸公都议过?”
“议过。”
“瞿式耜也点头?”
胡执恭卡了一下,随即道:“国难之时,以保西南为先。瞿阁部忠于社稷,自会体谅陛下苦心。”
孙可望笑了下,不再追问。
他转身面向军府诸将,把印举起。
“既是皇帝授命,平滇军府接了。”
院中静了半拍。
最先跪下的是几个新附旧官。
“秦王千岁!”
紧跟着,沙氏降兵、土兵头人、老营将校也跪了一片。
“秦王千岁!”
声音一层压一层,传出偏院,传到街上。外头看热闹的百姓没搞明白,也跟着喊了两句。喊完还问:“喊这个给米吗?”
旁边人答:“不给,别白费嗓子。”
军府当日设宴。
酒不多,菜也寒碜。孙可望却让人把秦王印摆在案上,任来往官吏看清楚。
李定国从营中赶来,连甲都没卸,进门就盯住那枚印。
“这印不真。”
一句话,把堂中酒味压下去了。
刘文秀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孙可望道:“你也看出来了?”
李定国沉着脸:“看出来还接?拿假印自抬身价,传出去,军府成什么?”
刘文秀也开口:“朝廷日后若不认,昆明上下都会笑。士绅嘴上贺喜,背地里能把人骂成筛子。”
孙可望把酒盏放下。
“朝廷敢不认吗?”
屋里没人答。
他指了指南边:“朱由榔在南宁,一条孤舟。兵没有,粮没有,连朝臣都凑不齐半班。他不给我王,我凭什么替他挡大夏?”
李定国道:“可这不是正印。”
“正印不正印,先看谁有兵。”
孙可望看向案上那枚印。
“胡执恭敢带来,说明南宁有人要我接。王坤也好,陈邦傅也好,他们要我在云南扛住大夏。既然他们把台阶递过来,我为什么不踩?”
刘文秀叹了口气:“踩了,就下不来。”
孙可望回他:“下不来才好。下得来,人人都敢把我推回去。”
李定国没再说话。
他不喜欢这套。
可他也明白,云南不是只靠刀能坐稳。孙可望要名分,要旧官低头,要土司交册,要士绅出粮。一个“秦王”,比十道军令都管用。
只是这东西太滑,握不好会割手。
昆明城中果然热闹起来。
次日,布政司旧官上表称贺,言辞能把石头熏香。几个大户抢着送粮,说愿助秦王安滇。土司头人更实在,送马、送铜、送山道图,顺便请求“旧寨旧例照旧”。
清流旧臣却在暗处骂。
“流贼窃爵。”
“秦王二字,岂可授外姓?”
“南宁朝廷若真下此诏,祖制扫地。”
有人骂完,回家把贺表也写了。
书童问:“老爷,您不是说他窃爵吗?”
老爷骂道:“你懂什么?骂归骂,表归表。脑袋只有一个。”
南宁那边,吵得比昆明还响。
敕书副本送回行在,瞿式耜当场拍案:“秦王?外姓封秦王,祖宗成法何在?陛下若许,朝廷还剩什么脸面?”
严起恒也跟着反对:“孙可望本张贼余党,入滇未久,功过未审,岂可骤封亲王?今日封秦,明日他要九锡,给不给?”
王坤阴着脸:“不给,他便不挡大夏。诸公有兵去挡吗?”
一句话,把殿里噎住。
陈邦傅补刀:“广州没了,梧州没了,桂林也不稳。孙可望若翻脸,云南、贵州皆非朝廷所有。名分换他出力,不亏。”
广东旧臣金堡冷笑:“名分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孙可望若以秦王入朝,诸位还坐得住?”
李元胤虽已降夏的消息未传全,旧部仍在南宁口口相传他的名字。有人借题发挥:“滇寇挟兵要君,朝廷若退一步,日后步步退。”
堵胤锡一直没急着开口。
等众人吵累了,他递上一封密奏。
朱由榔在偏殿看完,手指在“虚名换实利”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堵胤锡写得明白:孙可望兵强地广,若不用名分羁縻,必自成一局。但秦王太重,犯天下口舌,不如改封二字王,既安其心,也留朝廷余地。
朱由榔问王坤:“封什么?”
王坤道:“景国公。”
瞿式耜冷笑:“从秦王改景国公,孙可望接了才怪。”
陈邦傅也摇头:“不成。太轻。”
堵胤锡道:“可封平辽王。”
严起恒差点气笑:“他人在云南,封平辽王?”
堵胤锡道:“辽字远,听着重,又不涉西南旧藩。朝廷体面有,孙可望面上也过得去。”
朱由榔被吵得头痛,最后拍板:先拟景国公,废;改封平辽王。命杨畏知携正式敕印入滇,安抚孙可望。
南宁以为自家关门吵架,外人听不见。
可锦衣卫听得很清楚。
广西山口一处茶棚里,两个挑盐汉把密抄文书交给大夏暗线。三日后,文书送到京师武英殿。
贺文正翻完,乐了。
“陛下,南宁这帮人真会过日子。一会儿秦王,一会儿景国公,一会儿平辽王。再吵两天,是不是还能封个灶王?”
陈阳拿起副本看了一遍。
“印清楚,别添字。”
方正化问:“要不要编几句?”
陈阳摇头:“不用造谣。把他们自己写的东西印明白。真话比谣言疼。”
锦衣卫很快刻了小册子。
名字也损。
《南宁议封录》。
里面三套说法排得明明白白:胡执恭所持假秦王敕;朝中初议景国公;最终改封平辽王。连瞿式耜骂“流贼不可封王”的话,也被抄了进去。
杨畏知带正式敕印回昆明途中,路过山口,遇到一队“避兵商旅”。
商旅给他让路,还送了些干粮。
行出十里,随从在马鞍下摸出一本册子。
杨畏知翻开,只看两页,脸便黑了。
随从问:“先生,烧了?”
杨畏知合上册子:“烧一本没用。能塞到我马鞍下,就能塞进昆明十家茶铺。”
他把册子收进袖里。
“走快些。”
昆明军府,胡执恭听闻杨畏知归来,先慌了。
正式敕印来了,假秦王这事便压不住。他思来想去,反倒抢先进堂求见孙可望。
“秦王殿下,南宁朝中有人作梗。瞿式耜、严起恒等旧臣本欲只封景国公,幸有王公公、陈总督力争,才改平辽王。臣此前奉命先行,为的是稳住云南大局。”
孙可望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胡执恭越说越急:“殿下,那景国公之议,非陛下本意,实是清流误国。臣带秦王印来,乃顺天应人……”
门外传来脚步。
杨畏知入堂,捧着朱箱。
“正式敕印到了。”
箱开。
一枚平辽王印摆在案上。
同时摆下的,还有那本《南宁议封录》。
堂中鸦雀无声。
孙可望左手拿起假秦王印,右手拿起平辽王印。案上摊着景国公争议副本,白纸黑字,南宁诸臣骂他的句子一条不少。
李定国站在侧边,没吭声。
刘文秀看了胡执恭一眼,那人汗已经流到衣领里。
过了许久,孙可望把两枚印都放回案上。
“秦王,平辽王,景国公。”
他逐字念完,抬头看向南边。
“朱由榔拿我当猴耍?”
——
孙可望把两枚印摆在案上。
一枚假秦王印,一枚平辽王印。
旁边还压着那本《南宁议封录》。
纸是粗纸,字却黑得扎人。
景国公、平辽王、秦王。
南宁那帮人把爵位翻来覆去揉,揉得跟烂面团差不多。今日嫌外姓封亲王坏祖制,明日又盼他孙可望替朱由榔挡大夏的枪炮。算盘打得响,偏偏算盘珠子都蹦到昆明来了。
堂里没人说话。
胡执恭跪在青砖上,汗一滴滴落进砖缝里。杨畏知站在旁边,腰背挺着,脸却不好看。
他不是怕孙可望动刀。
他怕的是这两枚印一摆出来,南宁那点遮羞布就算扯没了。
孙可望抬手,指了指册子。
“杨先生,你是读书人,替我讲讲。”
杨畏知道:“讲什么?”
“讲南宁朝廷的道理。”孙可望问,“为何先议景国公,后改平辽王,却迟迟不肯给秦王?”
杨畏知看了案上两枚印。
“祖制在上。外姓封亲王,历朝少有。秦王二字,又是重号。朝廷纵然流离,礼法也不能全废。”
堂外有人哼了一声。
是老营将领。
这帮人跟着张献忠吃过烂粮,走过死路,凤凰山之后又一路钻山逃进贵州。如今好不容易在云南站住脚,听见“祖制”两个字,只觉得牙酸。
孙可望反倒笑了。
“祖制?”
他翻开《南宁议封录》,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我平云南,收贵州,替朱由榔留退路。南宁给过我一石粮?一门炮?一个能打的兵?”
他合上册子,往案上一拍。
“朝廷诸公坐在南宁船棚里,吃我的米,盼我的兵挡大夏,回头拿祖制压我。”
堂里更静。
孙可望又道:“祖制真好用。饿不死人,打不了仗,只能堵嘴。”
几个老营将领脸上挂不住了。
有人低骂:“堵嘴还得吃饭呢。”
另一人接话:“吃咱们的饭,堵咱们的嘴,南宁读书人真会做买卖。”
刘文秀咳了一声,那几人才收住。
胡执恭忽然膝行两步,额头磕在砖上。
“殿下,臣有话说!”
第744章 昆明翻脸
孙可望看他。
胡执恭把心一横:“秦王敕印,不是臣私造。是陈邦傅陈总督安排匠人赶制,命臣先送入滇。南宁本意,本就是借殿下兵威,压住贵州忠贞营,震慑广东旧部,免得各镇不听行在调遣。”
堂中一下乱了。
“什么?”
“拿咱们当刀?”
“他娘的,假印也敢使真兵!”
有老营将领拔刀半寸,被刘文秀按住腕子。
“收回去。”刘文秀只说了三个字。
那人咬了咬牙,把刀按回鞘里。
李定国站在柱旁,没有怒骂,也没有帮腔。
他看不上孙可望拿名分做文章,可南宁这套做法,连江湖骗子都嫌寒碜。封爵可以谈,王号可以磨,拿一枚赶工假印先骗人卖命,这就不是朝廷手段,是赌桌上出老千。
杨畏知喝道:“胡执恭,你为自保攀咬大臣,可有实证?”
胡执恭抬头:“臣有陈总督亲笔便条,藏在行囊夹层。若有半句假话,请斩臣!”
孙可望抬了抬下巴。
亲兵转身出去。
没多久,一张折好的便条被送进堂中。
刘文秀先接过,看完后,把纸递给孙可望。
上面字不多,意思却白。
先以秦王安其心,事后再议正式王号。若孙氏奉诏,则可借滇兵制贵州诸镇。
孙可望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案上。
“好。”
只一个字。
堂里却没人敢接。
这声“好”,比骂人难听。
孙可望抬头:“陈邦傅倒会省事。一张假印,想换云南十万兵。南宁若开铺卖官,怕是连秤都不用,随手抓一把就敢装箱。”
有个老营军官憋不住,低声嘟囔:“还不如昆明卖炭的,人家短三两还挨告。”
堂里有人没忍住,漏出半声笑。
孙可望也没斥责。
笑归笑,刀还在案下。
他拿起笔,铺纸。
“杨畏知、胡执恭,暂押西院。不得辱,不得杀。两枚印封箱,送还南宁。另附书一句。”
笔落。
四个字。
请皇帝自处。
李定国眉头压了下去。
杨畏知被甲士带走时,回头道:“孙将军,今日翻脸容易,日后收场难。你若与永历彻底决裂,大夏必顺势南下。”
孙可望没有抬头。
“我不反朱由榔。”
他把笔搁下。
“我只是教他认清,谁在养他。”
西院说是囚禁,其实有床、有饭、有书,门口两班兵轮换守着。
杨畏知不领情。
第一日便拒了酒肉,只要清粥。看守小校笑他摆架子,说沐府参议在军府吃粥也要挑碗。
这话被李定国听见。
小校挨了两鞭。
李定国把鞭子丢回亲兵手里,只留一句:“不会说话,就去马厩同马说。”
小校捂着背走了,半句不敢回。
夜里,李定国去见孙可望。
孙可望正在看粮册。
昆明、曲靖、阿迷、楚雄、东川,各处仓数一页页摊开。朱笔圈过的地方不少。沙氏旧库里搜出的银子好看,粮却没账面上那么多。东川铜矿归了军府,可要把铜变成钱,也得人、炭、炉、路,哪一项都咬银子。
李定国进门便道:“杨畏知不能久押。”
孙可望没抬眼:“你替他说话?”
“他能安沐氏,也能稳云南旧官。杀不得,辱不得,押久了也坏事。”
“我没说杀。”
“那就放。”
孙可望抬头看他:“放回楚雄,让他替沐天波联络旧部?还是让他替南宁递第二道假印?”
李定国皱眉:“你疑我?”
屋里静了一阵。
外头铜钱局的炉火还没熄,风过院墙,带来一点焦炭味。
孙可望道:“我疑所有人。云南刚到手,谁都能伸手。沐氏、土司、南宁、大夏,还有你营里那些只认李字旗的人。”
李定国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
“孙可望,咱们是兄弟,不是你账册上的一行数。”
“兄弟也要吃粮。”
这话不重,却难听。
李定国盯着案上的粮册。
“你把人都写成数,迟早没人愿意替你拼命。”
孙可望把册子合上:“我若不把粮数算清,明日就有人为半斗米拔刀。你在营里看兵,我在昆明看锅。锅空了,兄弟两个字不顶饱。”
李定国道:“艾能奇才下葬没多久,他的旧部被拆得干干净净。你说是整兵,可老营里有人不服。”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他们不敢找你,只会在酒桌上骂,在马厩里骂,在夜里传。”
孙可望看着他:“所以我才疑。”
两人隔案相对。
门外亲兵把头低得很深,恨不得把耳朵摘了。
过了半晌,李定国道:“我不反你。可你也别把云南当成你一个人的算盘。”
孙可望道:“云南若不是我的算盘,就会变成别人的刀俎。朱由榔想拿假印换兵,大夏想等我们烂透,土司想保寨子,沐府想保旧权。你告诉我,谁不是在算?”
李定国没有答。
孙可望又道:“你能打,我信。可打完之后呢?城归谁管?粮归谁收?土司交不交册?旧官听不听令?百姓明日买米几文一斗?这些你不愿碰的脏事,总得有人碰。”
李定国冷声道:“碰脏事,不等于把兄弟也当脏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
刘文秀赶到。
他进屋先看两人,又看案上摊开的粮册和兵册,眉心压了压。
“吵完没有?大夏在四川修路,广西也快收口。你们两个若想让陈阳省几车炮弹,就继续。”
孙可望没说话。
李定国也没接。
刘文秀走到案前,拿起那张陈邦傅便条看了一眼,骂道:“南宁这帮人,连骗人都骗得寒酸。假印还不把边角磨干净,当咱们山里没见过章?”
屋里紧绷的气被这句骂撬开一点。
孙可望道:“你说怎么办?”
刘文秀把便条扔回案上。
“杨畏知不能杀,胡执恭也不能死。人活着,南宁才解释不清。两枚印送回去,话别说满。对外仍称奉永历正朔,对内文书先用平滇军府干支记事。名分先吊着,兵粮照整。”
李定国看他:“这不还是半断?”
刘文秀道:“半断,总比全断后马上挨刀强。”
孙可望想了一阵。
“好。”
刘文秀补了一句:“还有,杨畏知那里,别再让小校乱嘴。他是沐府的人,也是一根绳。绳断了,沐天波那块牌就不好用了。”
孙可望点头。
“明日给他送书,送药。酒肉他不吃,就送米面。别让人说军府亏待读书人。”
李定国转身要走。
孙可望忽然叫住他:“定国。”
李定国停下。
孙可望道:“你的营,我不会动。”
李定国回头:“你最好记住。”
他说完出门。
院外夜风压着炉烟,昆明城还没睡。铜钱局里,新钱样范已经藏进铁箱,匠人被留在院中不得回家。城门口,平价米铺的灯还亮着,有百姓排队买夜米,骂军府账吏抠门,也夸秤还算公道。
孙可望站在门槛内,看着李定国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刘文秀低声道:“你逼得太紧了。”
孙可望道:“不紧,云南就散。”
“太紧,也会断。”
孙可望没接。
案上那两枚印已经被封进木匣。
假秦王,真平辽王。
都要送回南宁。
可昆明军府的印,却已经压在一叠新文书上。
从明日起,云南各府公文,不再写永历年号。
只写——平滇军府,某月某日。
刘文秀赶来时,屋里还没有拔刀,这已算好事。
他把门关上,道:“吵够没有?大夏在四川修路,广西也在收口。咱们自己先裂,陈阳睡觉都能笑醒。”
孙可望冷着脸:“你说。”
刘文秀道:“继续奉永历正朔,给南宁递书,要求补秦王正式敕书。话留三分,路留一条。军府这边,兵粮照旧整。名分没补来之前,文书不必再写永历年号,先用平滇军府干支记事。”
李定国看他:“这不还是半断?”
刘文秀回道:“半断,总比全断后马上挨刀强。”
孙可望想了很久。
“好。”
第二日,军府文书改格式。
上头不再写永历某年,只写“平滇军府某月某日”。对外仍称奉永历正朔,对内却有人开始叫孙可望“平东王”。
这称呼不知从哪个营头传出来,传得很快。
孙可望没有纠正。
昆明老百姓不懂这些弯弯绕,只看米价又降了半成,城门没加税,夜里没有兵踹门,便照旧开铺。茶馆里有人讲南宁封王的事,讲到最后,听客只问一句:
“封王能不能少收盐钱?”
讲书先生卡了半天。
“这个……得看军府账吏的脸。”
众人骂了一阵,茶照喝。
南宁收到两套印和那封责书时,朱由榔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严起恒拍案大骂:“反相已露!他竟敢退印责君!”
王坤在旁边阴着脸:“若不制他,日后陛下只怕连南宁也坐不稳。”
瞿式耜冷冷看他:“制?拿什么制?拿你袖里的银票?”
王坤装作没听见。
陈邦傅道:“贵州还有皮熊、王祥等将,未必愿听孙可望。朝廷可加封他们,使其互相牵制。”
瞿式耜怒道:“蠢!”
殿中一静。
瞿式耜指着地图:“孙可望骄横不假,可他有兵有粮,云南已定。皮熊、王祥不过地方军头,今日封公,明日要饷。你们拿空印去分西南,只会逼孙可望真反!”
严起恒道:“难道任流贼挟制朝廷?”
瞿式耜回他:“朝廷若还有十万可战之兵,我也敢骂他流贼。眼下没有,就少说硬话,多想活路。”
朱由榔坐在上首,脸色灰败。
最后,王坤还是推动了封赏。
皮熊封定黔公,王祥封兴义公,另赐诸镇敕书,命其“协守贵州,防滇寇跋扈”。
滇寇两个字,写进了副本。
副本出南宁不到两日,先到的不是贵州诸镇,而是昆明。
锦衣卫的手,比南宁驿卒快。
孙可望看完,直接把茶碗砸在地上。
“滇寇?”
堂里站着南宁留滇使节,一个个头都低下去。
孙可望把文书摔到他们面前。
“软禁。一个不许走。”
军议当日开到深夜。
孙可望站在军府堂前,声音传到廊下。
“从今日起,云南、贵州军政自理。南宁若再称我军为滇寇,粮道断,银道断,护送也断。朱由榔要朝廷,就自己养。”
李定国站出来。
“永历旗号还要留。没了这个,咱们在士绅旧官眼里就是自立。大夏打来,名分先输一半。”
孙可望盯着他。
“名分是兵粮养出来的,不是逃跑皇帝赏出来的。”
李定国还要说,刘文秀拉了他一把。
这回,没人能劝住孙可望。
昆明铜钱局夜里加炉。
匠人被召进去,先验身,再封门。炉火照着墙,钱范摆了一排。新样钱四字,平东通宝。
不铸年号,不写永历。
样钱出炉时,管局小吏拿起来看了半天,手心烫红也没敢丢。
他低声问:“这钱,算哪家的?”
旁边老匠擦了擦汗。
“谁发饷,算谁家的。”
京师,西南作战室。
陈阳看着锦衣卫送来的连串密报,南宁封皮熊、王祥,昆明软禁使节,平东通宝样钱试铸,一条接一条。
孙传庭站在地图前,道:“他们自己裂了。”
陈阳拿起红笔,落在昆明二字上。
“那就收网。”
红圈画完,他又补了一笔,圈住南宁。
“先让朱由榔明白,印乱发,是要还账的。”
第745章 西南铁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