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第1章 免于早夭的东坡幼子 (预祝所有读者一夜暴富! 慢热、非无脑爽、尊重历史、单女主。 不喜勿入,感谢!好人一生平安! 新人写作不易,求放过!) 元佑六年,五月,汴京。 熏风已带上了暑气的端倪,却还不到酷烈难当的时节。 驸马王诜的西园里,草木葳蕤,浓翠泼染。 满目碧绿间,偶见几株石榴花含苞待放,红艳如火。 远处凉亭四角悬着的银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衬得园子愈发清幽雅致。 8岁的苏遁牵着父亲苏东坡的手,走在回廊斑驳的竹影中。 廊外修竹绿意森森,筛下细碎跳跃的金色光斑,洒在他俊秀的小脸上。 元丰七年七月,大宋文宗苏东坡10个月的幼子,苏遁,夭折于金陵城的暑热中。1 苏东坡老泪纵横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前去埋葬时,一抹千年后的灵魂横空而来。 历史由此拐了个弯。 从在襁褓中发出第一声啼哭开始,苏遁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七年了。 后世的族谱中,他本就是苏东坡的后代,是以,对于给老祖宗当儿子,他丝毫没有心理障碍。 根据千年后的历史,两年后,高太后病逝,哲宗亲政。 父亲苏东坡,作为旧党魁首之一,将迎来他命运中最漫长、最残酷的贬谪之路。 先定州,再惠州,后儋州…… 直到新君继位,大赦天下,才得以历尽劫波北归。 只是,多年的贬谪生涯,足以摧垮任何铁打的筋骨。 一代文宗,最终倒在了常州运河上一叶孤零零的客舟中。 而此前,母亲王朝云,那个温婉坚韧的江南女子,早在惠州那场瘴疠横行的瘟疫中,香消玉殒!2 更糟的是,那个叫蔡京的奸相,会将父亲的名字刻上“元佑党人碑” ! 苏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科举入仕! 自己的兄弟子侄,只能沉沦下潦,有才难伸! 而再往后…… 那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更宏大的血色阴影——靖康耻! 二帝北狩,天倾地覆,衣冠南渡,神州陆沉! 金人过处,腥风血雨。 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万劫不复! 纵使自己可以因为“预知”,提前避祸。 但,男儿生在天地间,岂能只求一己之安? 既然天机在手,自然要,扶挽天倾! 然而,时不我待! 两年,他只有两年时间在京中布局了。 目标人物——赵佶。 当今天子哲宗的异母弟,遂宁郡王。3 将在几年后,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成为大宋的第八位皇帝——宋徽宗。 哲宗性格偏激,且与自己年龄差太大,又对父亲天然敌对,根本没有争取的可能。 他只能把目标放在那个未来的“书画天子”身上。 赵佶比自己只年长一岁,目前只是宫中并不得宠的的“隐形人”。 若是能相遇于微时,结下深厚情谊…… 未来他登基那日,自己也能搏个天子近臣! 且赵佶醉心书画,不喜理政,正是个合格的“虚君”。 他日,自己代替奸臣蔡京左右朝政,亦未可知。 赵佶住在宫中,若要接近赵佶,就需走进宫墙。 眼下,自己唯一入宫的机会,是七月十六日,太皇太后高氏的寿辰坤成节。 太后圣诞,各地都会进献“祥瑞”,图个喜庆。 “神童”,亦是“祥瑞”。 他必须在坤成节前弄出“神童”之名…… 并且必须是,整个汴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够上达天听的名声! 今日的西园雅集,便是他砸出名声的第一步。 其实,原本不必这么麻烦。 自唐设科举以来,便有专门的“童子科”考试,专门制造“神童”。 仁宗朝的宰相晏殊,就是中童子科后,被选为太子伴读。4 最终,因从龙之功,平步青云。 自己,原本也有这样的机会。 借“童子科”考试,一举成名,并获得正式官身,陪王伴驾。 只是,这机会被司马光给毁了。 元佑元年,司马光执政,下令取消了童子科。5 昔日靠“砸缸”成就“神童”之名的司马光,最终砸了所有“神童”的缸。 真是,不厚道。 苏遁不厚道地在心里吐槽。 “干儿,发什么呆?”苏东坡声音在耳畔响起,苏遁抬起头。6 眼前,是一处疏阔宽敞的水榭。 水榭临着一池碧水,池中小莲初绽,粉白的花瓣在圆叶间半开半合,幽静中透出生机。 水榭四面轩窗尽开,垂下的湘妃竹帘半卷,既遮了些许骄阳,又纳入了满园清气。 从敞开的窗户望去,水榭中,人头攒动,茶香袅袅。 “子瞻兄,杭州一别,已有两载,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一声清朗带笑的高呼穿透花木,一名身着簇新湖蓝锦袍,腰束金带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自水榭中迎出。 高冠博带,意态风流,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正是此间主人,驸马都尉王诜。 苏遁连忙躬身行礼:“王叔安好!” “好!好!两年不见,小干儿长高了不少,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心喜啊!” 这位贵公子在与蜀国公主的婚姻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但作为老爹苏东坡的头号迷弟,对老爹却是情比金坚。 平时送茶送酒送美食,笔墨纸砚更是不要钱一般送,不仅自费帮老爹装裱书画,还自费给老爹刻印诗集。 也因为他印的《苏学士钱塘集》惹出了乌台诗案,让老爹栽了大跟头。7 乌台诗案前夕,大宋的最高领导人神宗皇帝都已经发话,要抓苏东坡这个危险分子入京了。 王诜却敢顶着冒犯圣威的危险,偷偷给苏东坡送信,希望能帮偶像躲过一劫。 御史台调查时,王诜不肯交出苏东坡的诗文,试图帮偶像减免刑罚; “乌台诗案”落幕,苏东坡被押解出京的当天,他又带着小妾唱歌跳舞,为偶像举办欢送宴会。8 当时苏东坡的亲友故旧,没有一个敢来沾边,就王诜头铁,不离不弃。 这份过命的交情,谁能不迷糊? 是以,元佑年间,两人前后脚回京城后,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一有空就聚在西园开party,交流感情。 苏遁作为老父亲的掌上明珠,自然没少被带来见世面。9 正寒暄间,王诜身后,苏遁许久未见的叔父,刚升任尚书右丞不久的苏辙走了出来。 他一身沉静的深青直裰,眉宇间是惯见的稳重。 苏遁连忙行礼问安,苏辙点头回应。 随即目光转向兄长略显清减的面容,低声问道:“昨日派下人去东水门接兄长,兄长为何不随同到东府居住?” “那兴国寺浴室院,岂是久待的地方?(评论有地图)” ———— 注:听从读者意见,把之前放在评论中的注释说明放在文后,介意的可以跳过不看。 1主角苏遁,也就是苏东坡《洗儿戏作》的主角: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历史上,苏东坡这个小儿子10个月就夭折了。 苏轼《哭干儿》诗序:“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 遯(遁) ,小名 干儿 ,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於金陵,作二诗哭之。”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 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2苏遁母亲为王朝云,《苏文忠公朝云墓志铭》:“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是归。” 3元丰八年(1085年),宋哲宗即位后,赵佶被封为遂宁郡王。绍圣三年(1096年),以平江、镇江军节度使的身份被进封为端王。此时,赵佶还不是端王。 4《宋史·选举志》记载,“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其命官、免举无常格。” 晏殊在13岁时,被巡抚江南的张知白当做推荐入朝,并在次年(景德二年1005年)参加殿试,获得同进士出身,获授“秘书省正字”。后来宋仁宗被封为升王,晏殊被选为升王府的记室参军,陪王伴驾,平步青云。 童子科也被称为神童科,源于唐朝,《三字经》:“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说的是唐代刘晏七岁“举神童”,被授予了秘书省正字的官职。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文献通考》记载“显庆六年举神童,授校书郎”。 5宋朝童子科在元佑初年废除,当时司马光主政,只能说司马光主政期间废的,至于谁提出来的,不好说。 神宗—王安石变法期间,为了表示“文治”之功,对童子科很重视,涌现了很多神童。司马光为了否定王安石的一切,自己提出废除的也未可知。 后来宋徽宗为了,也就是尊崇熙宁变法,又把童子科恢复了。 6干,古代通“乾”。苏遁大名遁,取自易经64卦中的第33卦遁卦,遁卦由下艮(山)上乾(天)组成。所以,苏遁大名遁与小名干,是互文的。 7元丰元年,苏东坡的狂热粉丝王诜,自费掏腰包给偶像苏东坡刊印《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把苏东坡之前在杭州通判任上所作的诗都搜集起来,结集刊印。诗集风靡京城,引起了新党的注意。 元丰二年七月二日,变法的坚定支持者、监察御史里行舒亶以《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为依据上奏弹劾苏轼,拉开乌台诗案序幕。 8《宋会要辑稿·帝系八》:(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诏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王诜追两官,勒停。以诜交结苏轼及携妾出城与轼宴饮也。 9唐宋时期,掌上明珠,都是指的儿子,而非女儿。 南朝·梁江淹《伤爱子赋》:“曾悯怜之惨凄,痛掌珠之爱子。” 唐·王宏《从军行》:“儿生三日掌上珠,燕颔猿肱穠李肤。” 唐 白居易《哭崔儿》诗:“掌珠一颗儿三岁,鬓发千茎父六旬。” 苏东坡 《蝶恋花》词:“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圉圉。天公为下曼陀雨。” 第2章 千古才女李清照? 苏轼摆摆手,笑道:“子由啊,我这次回京,可不是来久待的。只盼着太皇太后赶紧允我外放一郡,免得在朝中又是群狼环伺,纷扰不断。” “若是住到东府,落在有心人眼里,免不了又是口舌纷纷。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啊!”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是李商隐的诗。 典故出自《庄子?秋水》中“鹓雏(yuān chu)与鸱(chi)” 的寓言。1 庄子用鹓雏(凤凰)比喻高洁之士,以鸱(猫头鹰)护腐鼠讽刺惠施的猜忌。 苏遁心里明白,老爹这是在用这句诗点出自己如今与庄子相同的境遇—— 本无争权之心,仍遭政敌忌惮。 此次回京,苏东坡是一万个不情愿的。 为啥? 因为就在三月份,程颐的门人贾易,也被推荐回京了。 而且,还担任了御史台的二把手——侍御史。 元佑初年,苏东坡和程颐因为性格不合,学术争端,闹得几乎是“有我没你”。 最终几个回合下来,两败俱伤,朔党刘挚则是一路高升。 眼下,自己前脚回来,朔党后脚就调回贾易,不就是想让洛党一帮人,再接再厉,咬死苏家兄弟,好让朔党继续坐观虎斗、渔翁得利? 苏东坡实在是烦死这些明争暗斗了,于是,从三月份离开杭州,苏东坡是一路慢慢走,磨磨蹭蹭。 中途,路过颍州的时候,帮两个儿子苏迨和苏过,在岳父欧阳家成了亲,又呆了段时间,才慢腾腾继续北上。2 为了表明自己不想久居于朝的决心,苏东坡还把夫人王闰之和刚刚成婚的儿子苏迨、苏过,都留在了颍州苏迨的岳父欧阳家。 只带了侍妾王朝云和小儿子苏遁两人,轻车简从北上。 一路陆续上了七八封请辞奏状,希望高太后改变主意,放自己在地方任职。 进了京,也谢绝了弟弟苏辙邀请到东府居住的好意。 一家三口,租住在城西太平兴国寺的浴室院。 同时,入京第一天,再次提交了乞求外任的折子,希望过了高太后的寿辰坤成节就能离京。 可是,高太后是铁了心要让苏东坡还朝,对苏东坡的请辞,一概已读不回。 真以为是高太后喜欢苏东坡? 骗鬼啊! 明明就是搞政治平衡那一套,拿苏东坡来制衡朔党和洛党。 毕竟,苏东坡名义上可是“蜀党” 的头子。 这就是政治,都是利益,哪来的喜欢不喜欢啊! 老爹这样一个根本不喜欢争权夺利的人,被迫卷入党争,被放在火上烤,真是有苦难言啊! “诶!” 王诜的声音清亮地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笑意,“今日雅集,只谈诗文书画,莫论朝政!” 苏轼哈哈一笑:“好好好,今日只谈风月!” 三人并肩踏入水榭,小短腿的苏遁跟在后面。 水榭四壁悬挂的皆是当世珍品:李成的寒林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笔意苍茫,墨色沉厚。(评论有图)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大画案置于水榭中央,案上器物,无一不精。 一方歙州金星眉子砚,石质温润如脂,墨池里蓄着半池新研的墨汁,浓黑油亮。 两支湖州紫毫笔,笔管是剔透的岫玉,毫尖聚拢如锥,静卧在越窑青瓷荷叶笔搁上。 几张洁白挺括的澄心堂纸铺陈开来,等待着淋漓的墨迹。 案角汝窑天青釉三足香炉里,一缕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蜿蜒盘绕,将一室的书墨气息调和得愈发清雅。3 水榭内或坐或站的,皆是当世文坛翘楚、书画名家。 黄庭坚捻须含笑,秦观、张耒眼神清亮,透着青年才俊的锐气,李公麟则安坐画案后,目光沉静。 还有几位和王诜一般同为富贵闲人的世家子弟,苏遁往日也都见过。 只中间一名四十左右,方长脸短胡须的中年帅大叔,很是陌生。4 那人旁边,还跟着一名与苏遁年龄相仿的青衫小童。 苏东坡方步入水榭,那名文士便踏步上前拱手行礼:“不才济南李文叔,见过坡公!坡公风采,果真天人也!” 张耒见恩师疑惑,忙笑着上前介绍: “坡公!此乃太学博士李文叔,讳名格非。 元佑初年我与文叔兄同在太学录事厅校勘《元佑礼典》,他三日注疏千卷旧档,笔力直追淇水洪涛!” 又向李格非拱手:“文叔兄常言‘文章当以诚驭气’,今日终可面聆坡公高论!” 苏轼凝视李格非袖口墨痕,朗声笑道:“文书《洛阳名园记》,轼早有耳闻,‘园囿之废兴即天下兴衰’——此言振聋发聩!” 李格非又深深一揖:“拙作岂敢当学士谬赞!昔读学士《赤壁赋》,‘逝者如斯’之叹方是真洞彻古今……” 二人执手相谈时,李格非身后的小郎君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遁:“你便是四岁时写出‘飞入梅花皆不见’的那个神童苏遁?除了长得好看些,也没什么特别嘛!” 元佑元年冬日,一众文人雅士在西园聚会赏雪赋诗,刚满三岁虚龄四岁的苏遁,随口吟诗一首:“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片片飞,飞入梅花皆不见。” 这首来自“章总”的诗,并非他有意抄袭。 只是当时年幼,大脑发育不全,记忆尚未全部恢复,入目所见,此情此景,诗句突然涌上心头,情不自禁念了出来。 从此就被默认为了“神童”。 “清照!不得无礼!” 李格非一声低喝,小郎君眨了眨眼,未再言语。 苏遁却眼神一亮。 清照? 李清照? 史书上的那个千古第一才女? 苏遁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郎君” ,确认了,对方应该是女扮男装。5 七八岁的年纪,还没变声,本来就雌雄莫辨。 自己因为长相秀气,都不知道多少次被认成女孩了。 这边李格非正向苏东坡笑着解释:“这是小儿清照,最喜诗文,听闻苏家神童回京,吵着要来结识。还望坡公莫怪小儿无礼。” 苏东坡朗声笑道:“文叔言重了,童言无忌,何足道哉!小儿也不过作了几首歪诗,当不得神童之名。” 又推了一把苏遁,“还不向各位叔伯见礼?” 亭中众人,苏遁都已经两年未见,若是一般的8岁孩童,或许早就忘了。 但苏遁并非寻常孩童,故而仍旧记忆清晰,能一一对号入座。 他对这些一时名士一一见礼,不卑不亢,彬彬有礼。小小身姿,如松如竹。 先前到来的王诜嗣子王遇、黄庭坚之子黄相、李格非之“子” 李清照,也一一向苏东坡见礼。6 王诜推了推王遇:“吉安,带你的小友们去廊下玩去,莫要扰了大人们清谈。” ———— 注1《庄子》: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2苏迨1091年省试结束后,娶了欧阳修第三子欧阳棐(字叔弼)的女儿。欧阳修的夫人薛氏“批准”的这门亲事。 苏轼《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 《与欧阳亲家母书》:“迨既荐赴省试,遂可就亲。虽叔弼尚在疚(母丧),想可别令人主婚,已令子由咨禀。彼此欲及时了当,想蒙开许也。” 苏迨原配欧阳氏在元佑八年(1093)产后病逝于京城,后来苏迨又续娶了欧阳修长子欧阳发的幼女为继室。 3此处汝窑,泛指汝州的窑,汝窑官窑是宋徽宗时定的,但是此前,汝州一直有很出名的民间窑。 天青色瓷在五代时期就有了,有个发展的过程,不是说是宋徽宗时突然从天而降。吕大防家族墓地就出土了好几件天青色瓷器。吕大防在宋哲宗时期就去世了。 4《宋史》记载李格非“俊警异甚”“幼时聪敏警俊,刻意于经学”,能上史书的“俊”,毋庸置疑李格非是个大帅哥。子肖母,女肖父,李清照的颜值绝对差不了。 5李格非生于1045年,李清照生于1084年,李格非近四十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后代。弟弟李伉出生之前,李清照一直是独女,必然被当成儿子教,所以,李格非带幼年李清照出来参加文人交游,是很有可能的事。 如果李清照是被当成普通闺阁女子教,也不会成就千古才女。 6潭国长公主赵氏(1079年-1108年),神宗第四女,母宋贵妃。1097年改封定国长公主,下嫁左卫将军王遇。 王遇家庭背景不详,这里设定为王诜的侄子,过继为嗣子。 王诜是开国王全斌之后,其所在的王家为太原王氏,千年世家。唐宋时期,父子都是驸马也有很多案例,比如娶了平阳公主的柴绍。 第3章 海外舶来“雪花蛋”? 王遇,小名吉安,今年十二岁。 王遇是王诜的侄子,元佑元年过继到王诜和已逝的蜀国公主名下。 算是太皇太后高氏“名正言顺”的外孙。 为了保证女儿香火旺盛,去年,高太后将自己的小孙女康国长公主指婚给了王遇。 所以,年仅十二的王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准驸马。 其实,王诜年纪也不大,今年也才43岁。 这几年,他也曾纳过两三个小妾,想再努努力,生个亲生的儿子。 但不知是不是年轻时被八个小妾掏空了身体,总之,努力了五六年,一无所获。 如此,也就歇了心思,一门心思栽培教养王遇这个嗣子。 王遇圆脸大眼,相貌不错,性情憨厚,笑起来两眼眯成弯月,十分讨喜。 苏遁与他幼时相交,便是杭州两年,也不忘与他写信并寄些小玩意,是以两年未见,两人友谊也并未淡薄。 得了父亲之令,他欢喜牵起苏遁的小手:“诸位贤弟随我来,后园有刚进的西域甜瓜。”1 几位童子离去,大人们便在水榭北侧的茶桌旁一一落座。 ?茶桌上,“十二先生”齐备,王诜的侍妾碧桃,现场表演了一番点茶手艺。? 备茶、熁(xié)盏、调膏、击拂…… 七汤收尾,乳雾汹涌,溢盏而起。 碧桃?趁机在沫饽上用清水一番勾画,一幅云烟山水图显现于茶汤之上。 这便是“茶百戏”。2 王诜亲自将茶端到苏东坡面前: “这是今年清明前新进贡的建州小龙团,子瞻兄尝尝。” 小龙团每斤仅二十饼,价值黄金二两,即银二十几两,铜二十贯。 一饼茶泡一壶,这一壶茶就价值一贯。 而这小龙团乃是贡品,非有钱就能买到。3 王家的富贵气度,可见一斑。 王诜如此殷勤,苏轼自然很给面子地交口称赞。 众人喝过一回碧桃点的茶,又有侍女端上一个精致的剔红漆盘。 盘底铺着一层碎冰,冰上托着十枚形似鸭蛋的物品,其色如深秋的琥珀,又似凝冻的松脂,隐隐带着霜花般的纹路。 “这,这是何物?” 黄庭坚、秦观、张耒、李格非一众人不由吃惊询问。 李公麟却抚须笑道:“听闻端午节,富贵之家流行一种“雪花蛋” ,其形若鸭蛋,貌若琉璃,内生雪花纹,有润肺生津之效,不知是否就是此物?” 王诜得意地捋了捋修剪精致的短须:“不错!就是此物!” “此物自海外舶来,传说为极北苦寒之地一种唤作‘雪花兽’的巨禽所产,其蛋经天地寒气自然凝成这般玄妙模样,风味绝伦,更有滋补之效。” “端午时节,汴京达官显贵趋之若鹜,一枚十贯钱,犹是供不应求!” “若非今日为子瞻兄接风,我亦不舍得拿出这许多来待客。” 他言语间满是自得,见大家面面相觑,一副闻所未闻的模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当他瞥到苏东坡如同便秘一般的脸色,笑意止住了:“子瞻兄怎的不以为然?莫非,你见过此物?” 苏东坡扯了扯嘴角:“我的确在杭州见过这雪花蛋,还有幸吃过几枚。” 他没敢说的是,这雪花蛋,在杭州是畅销美食。 价格,仅五十文一枚。 贩夫走卒、市井小民有点闲钱,都能买来吃个新鲜。 如果说出来,可太打这位老朋友的脸了。 听苏东坡说已经吃过,王诜的炫耀顿时索然无味,笑着打了个哈哈:“杭州海商较多,这海外美食先流入杭州也很正常哈。” 于是意兴阑珊地召来仆从,将这五枚雪花蛋切开分食。 有喜欢的,啧啧称赞“滋味奇绝” 。也有不喜欢这味道的,但看在是“海外珍品” 的份上,也免不了赞一声“口味独特” 。 王诜见众人称赞,自是欢喜,只是没震撼到苏东坡这个文宗,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花廊下的茶几上,同样摆上了一盘切开的“雪花蛋”待客。 听了王遇的介绍,黄相和李清照啧啧称奇,跃跃欲试。 苏遁小口啜饮着杯中清淡的蜜水,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了眸中的强作镇定、实则憋得有点扭曲的笑意。 这“雪花蛋” 哪里是什么海外“雪花兽” 的卵,其实就是后世的“皮蛋”,用鸭蛋、盐、泥巴、草木灰之类涂抹窖藏做成。 在杭州时,母亲王朝云的一个昔日官妓姐妹龙靓,开了一家茶坊,生意不景气,求助上门。4 苏遁便将这雪花蛋的制作秘方告诉了她。 结果,龙靓颇有手段地将这小小雪花蛋打造成了风靡两浙的美食。 不过,在杭州时,雪花蛋的售价只要50文,虽然比正常鸭蛋贵了十倍,普通市民偶尔奢侈一回也能吃得起。 没想到,这汴京商人当真是奸商中的翘楚,竟将这雪花蛋包装成海外奇珍,炒作出10贯一枚的天价! 还编出什么极北之地雪花兽的噱头—— 这手段,这胆识,这……厚颜无耻! 当真是毫无底线又令人拍案叫绝! 比千年后的商人们的各种营销手段,有过之而不及啊! 李清照用银叉子叉起碟中切好的小块皮蛋,刚刚入口,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忍着不适吞了下去,又连喝了两杯茶漱口,才抱怨道:“看着好看,怎么这么难吃?还被炒作得价格这么高,我看谁买就是冤大头!” 旁边的黄相倒是毫不客气,早已将自己碟中那份三两口吞下,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闻言立刻道:“李兄此言差矣!这雪花蛋鲜滑爽口,口感细腻,滋味甚美!我看是你不懂欣赏罢了。” 刚落座时,四人已续了年齿,王遇自是最大的,苏遁次之,虚龄9岁,黄相与李清照同年,都是虚龄8岁,只李清照月份大些。 王遇憨厚笑解围道:“每个人口味不同,虽是海外奇珍,也未必要人人喜欢嘛。” 李清照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苏遁:“苏兄怎么不吃?而且,你好像对这雪花蛋一点也不好奇?” ———— 注:(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过) 1这里的西域甜瓜指的是西瓜,《五代史?契丹附录》记载:“胡峤入契丹,亡归中国,道其所见,云入平川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 。” 现在普遍认可的,最早将西瓜种子引进中原和长江流域的人,是南宋时期的洪皓。洪皓在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出使金国,被拘留十几年,绍兴十二年(1142年)遇到大赦,才被允许返回南宋,他将西瓜种子带回南宋,进行了种植。 虽然宋史学家孔宪易先生曾经指出,北宋画家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中,疑似出现了街边小商贩“售卖西瓜”的场景。但是,也有史学家提出反对意见,认为那些看似像“西瓜”的东西,其实是“冬瓜”,或者是“麻饼”。 最直接的证据是,北宋时期,没有关于的诗句,而南宋突然出现很多的诗句。 王诜是驸马,能吃到五代时引入契丹的西瓜,借以说明王家富贵。 2宋初陶谷《清异录》:“茶至唐而始盛。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 3苏东坡《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 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 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 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 “小团月”就是小龙团,这首诗作于熙宁六年,以苏轼当时的官职,没有资格获得贡茶赏赐,应该是王诜送给他的。 根据南宋王十朋整理的《乌台诗案》卷宗记录,熙宁四年,苏轼赴杭州通判任,王诜送他茶、药、纸、笔、墨、砚、鲨鱼皮、紫茸毡、紫藤簟等一大批名贵奢侈品。 其中的茶应该就是小龙团。 包括《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亲射虎,看孙郎。”中,苏东坡用的雕弓和箭,也是王诜送的。 据《乌台诗案》卷宗,“熙宁二年,轼在京授差遣,王诜作驸马……当年内王诜又送弓一张、箭十只、包指十个与轼。” 王诜真的是苏东坡的榜一大哥,没得说。 4龙靓是真实历史人物。苏东坡《天际乌云帖》现藏故宫博物院,帖子中提到了杭州三位才女周韶、胡楚、龙靓。(评论有图) 【杭州营籍周韶,多蓄奇茗,常与君谟斗,胜之。韶又知作诗。子容过杭,述古饮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绝,”韶援笔立成、曰:“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韶时有服,衣白,一坐嗟叹。遂落籍。同辈皆有诗送之,二人者最善。 胡楚云:“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东风。” 龙靓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故知杭人多惠也。】 王朝云应该也是官伎出身,是当时的苏东坡的长官陈襄给王朝云脱籍,然后送给苏东坡的。 陈襄写给苏东坡的诗: 江潮带月来云外,天籁和琴历耳傍。 小妓不知君倦起,歌眉犹作远山长 。 “小妓”应该指的就是十一二岁的王朝云。 第4章 万花筒和彩虹镜 苏遁微微一笑:“我在杭州已经吃过了,和李贤弟一样,不喜欢吃。” 说着笑着指了指桌上那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盘—— 盘中盛着的,正是切成薄片、码放整齐的西域甜瓜。 “李贤弟不妨试试这些西瓜?”苏遁热情地推荐道,“这在寻常市面上可难得一见。” 是的,西瓜。 不过此时的西瓜与后世常见的红瓤黑籽大不相同,瓤是黄澄澄的,籽则是红色的,红籽星星点点的点缀在黄瓤上,颇具美感。1 一旁的王遇闻言,立即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正是呢!这西域甜瓜的种子是特地从辽国那边贩来的。往年都要到六七月才结果,也不知庄头用了什么法子,今年竟提早了这许多时日。” 苏遁心下暗笑,哪里是庄头有什么神通,分明是你那位驸马爹为了招待自己的偶像苏东坡,给庄头下了死命令,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在初夏时节催生出这一盘珍品。2 李清照依言取过一旁的银叉,小心地叉起一片。 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迸发,她不由眼睛一亮,惊喜道:“果然好吃!这口感……与咱们本地的甜瓜全然不同,更脆爽多汁些。” 苏遁也执起银叉,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细细感受那沁人心脾的甜润汁液滑过喉咙。 并非他故作斯文,实在是这一盘瓜片有限,四人分食,每人至多不过两三片,若吃得太急,反倒显得失礼了。 苏遁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还真是怀念后世能抱着半边西瓜,用勺子大快朵颐的痛快日子啊! 除却这碟稀罕的西域甜瓜,酸枝木嵌螺钿的桌案上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点心: 产自洞庭的碧螺春酥饼,形如螺钿,酥皮层层叠叠;苏州采芝斋的松子糖,琥珀透亮,嵌着饱满的松仁;还有一碟玲珑剔透的水晶肴肉冻,颤巍巍盛在琉璃盏中。。 这些点心来自天南海北,若非王诜这等既富且贵的人家,绝难在非年非节时凑得如此齐全。 黄相、苏遁算是西园的常客,见识过几次这般排场,倒还显得从容。 李清照却是初次造访,颇为新奇。 她一一尝过每道细点,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发出满足的喟叹,如同一只饱食的猫咪。 四人用过一轮点心,侍立的婢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盛着温水的铜盆并澡豆,请几位小客人净手。 待他们擦拭干净,又利落地撤换下用过的盘盏,重新奉上饮品。 席间三人皆是六七岁的孩童,饮茶恐伤脾胃,故而侍女端上的是四杯香气馥郁的沉香熟水。 时人称用花草、香料或果品煎泡的饮品为“熟水”。 这沉香熟水,顾名思义,便是以名贵的沉香木炮制而成。 当然不是直接把香料投入水中冲泡,而是先取上等沉香屑置于干净瓦片上点燃,待香气氤氲而起,迅速用特制的瓶器罩住,使香烟尽数收于瓶内。 随后,将滚沸的开水冲入瓶中,立即密封瓶口,静置良久,待沉香的精华与香气完全融入水中,方成此饮。3 “一两沉香一两金”,这杯看似清淡的熟水,无疑是王诜在不经意间,再次无声地彰显其豪奢与品味。 品罢这金贵的沉香熟水,齿颊留香。 苏遁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木制的小圆筒,递给李清照: “今日与李贤弟初次见面,仓促之间未及备下厚礼。这是我平日自用的一个小玩意儿,名曰万花筒,权当见面礼。” 李清照接过,在手中翻看把玩,只见筒身两端各自嵌着一小块透明的水晶片,不由好奇发问: “何为万花筒?” 黄相热情解释:“你把眼睛凑到那圆筒上方看看就知道啦!” 李清照依言将一只眼睛凑上去看,“啊” 地惊叫起来,“里面好漂亮啊!” 王遇也笑呵呵道:“李小弟再把这万花筒转一转,看看,会更有趣!” 李清照依言转动万花筒,惊叹之声不绝于耳。玩弄许久,方才作罢,小脸上兴奋之色久久不去:“这,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遁呵呵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前:“秘密!” 李清照又看着王遇和黄相,两人一脸无辜摆摆手:“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此前苏兄也寄送了我们万花筒,才知道怎么玩。” 李清照气鼓鼓地看着苏遁:“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回家就把这万花筒拆了,自然能知晓里面的诀窍!” 苏遁无奈一笑:“并非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觉得说了你也听不懂。” 李清照闻言更生气了:“你少小瞧人!你不说,怎知我听不懂?” 苏遁笑了笑,招呼侍女端来纸笔,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道:“这个万花筒,就是里面装了三面夹成等边三角形的铜镜。而底端剪了一些彩纸碎片放进去,用磨薄的水晶片挡住。” “我们能够看到影像,是因为光的反射作用。铜镜里反射的影像和镜外的物体是对称的,三面铜镜夹成三角形,就使碎纸屑产生了多个对称影像,就形成了复杂图案,转动万花筒时,碎纸屑的位置和角度改变,反射光线随之调整,就形成了新的图案组......” 李清照和王遇、黄相大眼瞪小眼,三脸懵逼。 李清照讪讪,又灵机一动道:“你这样画图讲不明白,不如我们还是拆了这个万花筒,你对着实物讲吧!” 苏遁连忙阻止:“哎!不行不行!这个万花筒可是我的第一个合格成品,意义非凡!” 李清照小脸一红,嘟囔道:“意义非凡你还送给我。” 苏遁假装没听见,笑了笑,道:“你要真想弄清楚原理,我回家再做一个没组装好的,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再给你讲解。” 李清照忙道:“好,你可说到做到,不许忘了!” 苏遁自然点头应是,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层层包裹,拿出一个水晶磨的三棱镜,递给王遇: “听闻吉安兄已与康过长公主定亲,我特地做了这彩虹水晶,想着送你当作贺仪。” 王遇接过,十分欣喜:“彩虹水晶?顾名思义,可以看见彩虹?” 苏遁笑着点点了头,指导王遇捏着水晶两端,对准廊下的阳光。 阳光穿过水晶,“唰” 地在侧边白墙上投下一弯七彩霓虹。 “呀!” 王遇、黄相、李清照三人不由惊呼,李清照更是好奇地用手指去够那流动的光斑。 “这,这,天虹怎么落到了凡间?” 李清照指尖轻触光晕,看到墙上彩虹随着她的触碰扭曲摇晃,小脸满是惊讶、兴奋和疑惑。 “非也,” 苏遁笑了笑,“彩虹并非在天上,而是只要有阳光的地方,就能看到。日光本含七色,彩虹只是特殊情况下,显现了日光的本色。此镜就是让阳光显现本色的道具之一。” 李清照和王遇、黄相又是大眼瞪小眼,三脸懵逼。 王遇挠了挠头:“遁哥儿总喜欢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又憨憨一笑:“我不管这彩虹怎么来的。总之,谢谢遁哥儿的礼物,我很喜欢!” “回头我送给公主,她一定也喜欢!你上回寄给我的万花筒,公主就很喜欢呢!” 说完才意识到转送礼物有些失礼,忙补救道:“我就是看到公主很喜欢的样子,才送给公主了。遁哥儿你不会介意吧?” 苏遁忙笑道:“怎会?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了。你喜欢送给谁,都是你的自由。” 苏遁送这些新奇小玩意给王遇、黄相,除了维持友谊,更多的就是为了通过他们将自己这些“奇技淫巧” 传播出去,替自己扬名。 王遇送给了公主,这些东西就进入了宫中贵人的眼,苏遁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遁才安抚了王遇,李清照便急切问到:“苏兄知识渊博,非我等所及,果真是家学渊源。” “不知苏兄这两年在杭州,可作过什么诗?可否拿出来让我等鉴赏一番?” 苏遁见她一副跃跃欲试、想要一较高低的模样,显然是方才在“奇技淫巧” 方面落了下风,此番想要在自己熟知的诗词领域扳回一局。 他笑着摇头:“我尚未正式学诗,不过有些口占游戏之作,不足挂齿。” 跟千古第一才女比作诗,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李清照却不肯罢休,杏眼闪着狡黠的光,犀利质问:“你这样推脱,是写得太差,不敢拿出来让人点评,还是根本不会写,之前是让坡公代笔的?” 黄相闻言不由皱眉:“李兄这番话未免太过无礼,苏兄只是为人谦逊,不喜炫耀罢了。” 王遇也连忙道:“对,对,遁哥儿只是谦虚罢了。他给我的信中,就写过好多诗,我觉得好几首都挺好的。”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4 念完憨憨一笑:“这是遁哥儿去苏世伯的职田田庄玩时写的,我觉得写得很好。你们觉得呢?” 李清照细细念着,心中回味一番,笑道:“果然不错!和那首咏雪诗一般,看似简单,却自有一番妙处。” 苏遁脸皮一热,自己给王遇寄诗,就是为了借他之口替自己扬名,这可比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好多了。 可这王遇,自己给他了寄了这么多诗,他偏偏要说这首自己抄袭的。 可见,自己真实的水平更低啊! 李清照却还在追问:“难道苏兄除了数字诗,就不会写其他的?” ———— 注:(感兴趣的可以看,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 1文天祥《西瓜吟》“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 。” 元至顺《镇江志》卷四记载:“(西瓜)子有红、黑、黄三种。剖之子稀而肌理若卷云者,名云头瓜,味尤甘 。” 2《东京梦华录》:“十二月(农历),街市尽卖撒佛花(豆芽)、韭黄、生菜、兰芽、勃荷(薄荷)、胡桃(核桃)、泽州饧(麦芽糖)。” 腊月韭黄、生菜、兰芽、薄荷能“街市尽卖”,显然“温室种植技术”很普遍,提前催熟西瓜肯定不难。 北宋梅尧臣《闻卖韭黄蓼liǎo甲》“乃知粪土暖,能发萌芽春”,意为粪土发酵产生的热量能促进植物萌芽生长,揭示了古代温室技术的原理。 3南宋《事林广记》对制作“沉香熟水”的记载:用净瓦一片,竈中烧微红,安平地上。焙香一小片,以瓶盖定。约香气尽,速倾滚汤入瓶中,密封盖。 4邵雍(1012年—1077年)几个版本的《伊川击壤集》,包括1975年江西省星子县南宋陶桂一(南宋景定二年正月十六日卒)墓中出土的《邵尧夫先生诗全集》都没有“一去二三里”这首诗。 这首小诗最早出现在清代俗曲家华广生在嘉庆九年(1804)编订,道光八年(1828)由玉庆堂刊刻的俗曲总集《白雪遗音》中。 其中有一篇《艾叶重发》,化用了这首小诗:艾叶重发,草木萌芽。闲来无事到故友家,一同到望江楼上去饮茶。走过一去二三里,又过烟村四五家,瞧见亭台六七座,又看八九十枝花。…… 邵雍死了1000年后出现的诗套在他的头上,无异于冯梦龙造谣苏东坡“白马换妾”。 第5章 斗志昂扬的李清照 王遇忙又道:“还有还有,还有一首,《所见》。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怎么样?我父亲都说这首诗写得很妙,童趣盎然呢!” “此诗的确意趣盎然,动静忽转,情致生动,不过——” “樾为月韵,立为辑韵,这首诗,不押韵呀!” 李清照顿了顿,不留情面地揭破:“苏兄所作这几首诗,虽有些意趣,但都稍显直白,不够蕴藉含蓄,且都不合韵律,难道,你还未学韵?” 苏遁心中暗赞,这李清照的确有两把刷子啊,这么小就通学韵律了? 当初他“作”出这诗的时候,老爹也提了一嘴押韵的问题。 不过,老爹并不以为意,还特意告诉他“只要诗意通达,也不必严格遵守《广韵》分部,发音相近“通押”亦可。” 老爹还以自己在黄州所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例,指出韵脚“物、壁、雪、杰、发、灭、发、月”,都不在一个韵部,其中的“壁”字,连“通押”都不算。 但并不影响,这首词奠定了老爹大宋“词宗”的地位。 反正这首诗也不真是自己作的,苏遁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坦荡笑道:“李贤弟说得是,我的确还没开始学《广韵》。”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个人认为,只要诗意通达,偶尔不符韵律也无伤大雅。” “至于你说的诗风直白浅近,只因我平素最喜欢白乐天作诗令“老妪能解” 的作风。” “所以,作诗都以平白浅近为要。” 后面这句话,当然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直白浅近,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才气不够啊! 李清照自小喜爱音乐,对诗词韵律的要求非常高,听了苏遁这一番言论,自然不赞同,也不服气:“我看,你就是不通音律、无甚才思,才故意这么说!”1 好吧,一针见血了,属实是。 苏遁心里抚额尴尬,并不欲争辩。 他两世加起来活了快30年了,跟个7岁的小丫头片子搞口舌之争? 还要不要脸了? 苏遁不计较,黄相却不乐意,急忙维护好哥们:“李兄既觉得苏兄的诗不好,想必腹中自有锦绣。何不也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李清照闻言,秀气的眉毛轻轻一挑,澄澈的眼眸看向黄相,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孩童的认真:“作诗需有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眼前无甚新奇之物,如何落笔?” 王遇作为小主人,一直想化解这小小的“争锋” ,闻言连忙笑道:“家父新近得了一幅奇画,堪称绝品,今日邀请各位叔伯就是为了观摩此画。” “不如,我们也去看看,以画为题,各展才思,岂不妙哉?” 李清照立即答应,她斗志昂扬,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显然极想在那群当世文杰中崭露头角。 王遇领头,带着苏遁、黄相、李清照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走回水榭。 水榭内,苏轼、苏辙、李公麟、秦观、张耒、李格非等人正围着两名侍者拉伸展开的画作,啧啧称奇。 那画作尺幅不大,却透着一股迥异于当世画风的逼真与细腻。 画中主体是一只雄健的公鸡,通体羽毛洁白如雪,竟无一丝杂色,只头顶一抹红冠艳红如火! 它昂首立于一块嶙峋的湖石之上,单足独立,姿态倨傲。长长的尾羽如雪白的垂绦,流泻而下。 最令人称绝的是其描绘方式,光线明暗过渡自然,羽毛根根分明,纤毫毕现。 尤其是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竟似活物般透出凌厉的光彩,仿佛下一刻就要引颈长鸣。 背景是朦胧的庭院一角,几株花树虚化处理,更衬托出主体公鸡的卓然不群。 这种写实的风格、对光影的把握,对于看惯了写意山水的北宋士大夫而言,不啻为一种视觉和认知上的震撼冲击。 “妙!妙不可言!” 李公麟这位当世画坛魁首,此刻也难掩激动,他素来以精细传神着称,此刻竟也自叹弗如。2 李公麟俯身细细观察着画作的每一处细节,手指虚悬于画纸之上,不敢触碰,“此等笔法,此等敷色,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是,外国舶来品?” 王诜站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朗声道:“伯时兄好眼力!此画正是来自极西之地,据传乃彼国画圣手笔,辗转万里方至汴京。” “其画风迥异,重在写实逼真,纤毫毕现,犹如以镜照物,世间仅此一幅!” 说着,他又抬手指着画幅角落里,那方青石右下角极隐蔽的“S?d” 花押, “这便是那位海外丹青圣手留下的印签,海外文字与我们汉字也大有不同。” 众人一时啧啧称奇,苏轼却摇了摇头:“画风虽奇,气韵终究稍逊。我中土丹青,讲究意在笔先,神超物外。” “此画虽能乱真,终是匠气过重,少了几分超脱的意境。”3 “坡公此言有理,然此等‘乱真’之技,亦足令人叹为观止。” 黄庭坚捋须颔首,目光依旧流连于那雪羽红冠之上。 秦观则叹道:“此禽神骏非凡,羽白如雪,实乃祥瑞之兆。若能以此为题,赋诗一首,或可稍补其‘神’之不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目光在苏轼、黄庭坚等诗词大家身上流转,期待佳作。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的气息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几位文豪凝神构思,水榭外的孩童们也挤在门口,踮着脚尖向内张望。 黄相看着那画中神气活现的白羽公鸡,又想起方才李清照的“点评” ,忍不住轻轻推了苏遁一下,小声道:“苏兄,看你的了!” 水榭内众人听到声响,纷纷看来,王诜笑着招呼四个小孩:“你们来得正好!不如,也各自赋诗一首,看看功底?” ———— 1李清照本人非常看重诗词的韵律,批评苏东坡等下等一帮人作词不协音律。《词论》:“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耳,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分平仄,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 2李公麟算是宋朝的吴道子,善画人物,尤工画马,苏轼称赞他:“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他还发展了“白描”画法,创造出“扫支粉黛、淡毫清墨”,“不施丹青,而光彩动人”。 3苏东坡本人不喜欢画得太像的画,更看重神而不是形。 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节选)》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 第6章 一叫千门万户开! 他首先点了王遇:“吉安,你年龄最大,便当先吧?” 王遇苦着脸走进水榭,抓耳挠腮一顿,才期期艾艾口占一首五言绝句:“玉羽何皎皎,丹冠自英英。虽无彩鸾色,敢作九天鸣。” 王诜抚掌:“不错不错,较上次很有进步了,看来,这些日子没有懈怠功课。” 王遇松了口气,急忙躲到了众人身后,试图减少存在感,以免再被抓包。 黄庭坚也向黄相招手:“小德近日在学《广韵》,也作诗一首,验验成效。” 黄相目光清亮,丝毫不惧,先向众人行了一礼,道:“小子献丑了。” 随即也口占一绝: “玉羽翩翩映日辉, 朱冠灼灼胜春薇。 莫言此物凡禽小, 一唱能令万象归。” 苏轼微笑夸奖:“描摹鲜活,更难得后二句托物言志,很见功底。果真雏凤清声也!” 黄庭坚跟着笑起来。 他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虽是庶子,却是独苗,自然是十分重视。 平日都是亲自教导,眼下对儿子的表现也是十分满意。 既然苏东坡捧场夸了自家儿子,黄庭坚自然投桃报李,立即向苏遁道:“遁哥儿想必更有佳作,快快说来。” 苏遁摇了摇头:“一时还未想好。” 又笑向李清照道:“不如李贤弟先请?” 造势,自然是要最后一个登场。 不然,自己辛辛苦苦画了这么幅画,又七拐八拐地用各种渠道,让这幅画到了王诜手中,图什么? 当然,他也很想听听,幼年的李清照,到底天才到何等地步。 李清照还以为苏遁是才思不迨,畏惧作诗,不由给了他一个“名不副实” 的鄙视表情,又挺起小胸膛,昂首挺胸,自信开口: “雪衣丹冠立苍苔, 不共群禽争艳开。 夜半一声星斗落, 千门万户晓光来。” “好!赋比兴都用上了,写尽了此禽傲骨与威仪!此诗已得诗中三昧矣!” “文叔兄,令郎小小年纪如此造诣,了不得呀!” 苏轼一声叫好,真心赞叹。 苏遁却差点流出冷汗,只差一点,这李清照的诗作就要和自己“撞车” 了! 果真,千古第一才女的才思非凡人能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目光灼灼看向那幅自己画了无数遍才画成的“完美作品” 。 窗棂的阳光倾洒在斑驳的油画上,映得那只白羽公鸡的眸光流转,鲜活得似要从画中走出来。 画画的那一个月,他依靠着后世的记忆,一次次配比、调色、尝试各种画法。 绢布用了一匹又一匹,废掉的画作堆满了整整三纸篓。 手累得酸得拿不住笔,得靠母亲王朝云晚上一遍又一遍地按摩才能缓解。 不是他追求完美,而是,身处在大宋顶级文人圈子,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什么样的水平,才可能入得了这帮人的眼。 画,有“西洋技法” 的新鲜感,有努力与天赋的加持,他可以勉强做到当世一流水平。 可只靠画作,是无法获得立身之阶的。 画得再好,不过一介画师。 立言立功立德,唯有能口口相传的诗赋,才能让人在士林迅速获得声望。 但诗赋这一道,或许自己是真的没有天赋。 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天才。 所以,他只能有违本心,做个窃取诗文的小偷,以弥补天赋不足。 今日之举,是为自己搏一条成名之路,亦是为自己、为苏家、为天下,搏一条未来的生路。 这只茕茕独立、斗志昂扬的白羽公鸡,便是他自己! 众人正在交口称赞李清照,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朗朗童音,突兀地响起,打破热闹的喧哗: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语出突然,字句却饱满圆润、清晰异常,仿佛玉珠落盘。 水榭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淡蓝衣衫的苏遁,目光灼灼,盯着油画中的白羽公鸡,浑然忘我,粉嫩的小嘴巴继续念着: “平生不敢轻言语——” 他顿了顿,小胸脯微微起伏,目光随着画中雄鸡那睥睨的眼神转动。 最后,童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一叫千门万户开!” “轰!”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又似金钟长鸣,震得水榭内众人心神俱荡! 一时间,万籁俱静!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黄庭坚喃喃重复,捻须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好!好一个‘不敢轻言语’!好一个‘千门万户开’!敛锋于内,发聩于外!如此气象磅礴!非大胸襟不能道出!” 秦观亦是击掌长叹:“此诗句句白描,无一字卖弄词藻,却如盘中走珠,丝滑流利,恍若,浑然天成!” 王诜抚掌大笑,激动得满面红光,满眼惊叹与激赏,“是啊,太白诗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诗当真是,浑然天成!” “兼之这气魄雄浑、睥睨天下的气派……今日雅集,当以此诗为冠冕!”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炽热无比,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李格非的目光在自家“儿子” 李清照和苏遁身上来回扫过,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年已四十六,只清照这一个孩儿,故假充养子之意,自小经史子集,无所不教。清照也是自幼聪慧过人,时常让他惊喜。 本以为,女儿的天资已是世间一等一,其方才所作之诗,确也不凡,然,坡公此子…… 更高一筹! 他捋须颔首,由衷赞道:“苏学士家风,润泽深厚,麟儿如此,实乃家门之幸,文坛之幸!” “此诗虽为咏物,其志凌云,他日前程,必不可限量!” 李清照站在苏遁身侧,那双清澈如秋水寒星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苏遁的侧脸。 方才那点对其“平白浅近” 的微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自己那句“千门万户晓光来” 用词更为文雅。 然而,与直白得震撼人心的“一叫千门万户开” 相比,明显落了下乘。 这浑然天成之句,如同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撞开了她小小的心扉。 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写诗作词无需处处字斟句酌。 直抒胸臆,亦能成就大道! 苏辙脸色却是惊疑不定,他素知这幼侄聪慧,却也从未料到如此地步。 不由疑惑地看向兄长苏轼,寻求解惑。 苏轼低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 自家儿子的水平,他是知晓的。 作诗不过初入门径,偶然有一两首还算可以的诗作,也不过小儿之言。 断然没有今日这番磅礴气象! 他伸手,轻轻按在苏遁瘦小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遁儿,此诗,你从何处听来的?” ———— 注:戏作小诗君勿笑(苏东坡),识字有数我自知(黄庭坚)。 王遇、黄相、李清照的诗为自作,有不符合平仄规则的地方,水平有限,行家莫批。 本章小孩作诗的场景在古代很正常,王遇12岁了必须会作。 黄庭坚7岁作诗“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 黄相(字小德)是黄庭坚40岁才生的独子,必然是全力培养的。 陈师道《赠黄氏子小德》:黄童三尺世无双,笔头滚滚悬秋江。……生子还如孙仲谋,豚犬漫多何足数。黄家小儿名小德,眉如长林目如漆。只今数岁已动人,老人留眼看他日。笑君老蚌生明珠,自笑此物吾家无。君当置酒吾当贺,有儿传业更何须。” 苏轼《次韵黄鲁直嘲小德》“进馔客争起,小儿那可涯。莫欺东方星,三五自横斜。名驹已汗血,老蚌空泥沙。但使伯仁长,还兴络秀家。” 可见黄相也算是个神童,并且长相俊美。 李清照是历史认证的千古才女,自不必说。 唐朝才女李季兰就是因为6岁作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被老爹送到道观,所以李清照7岁能作诗很正常。 《全唐诗》记载七岁的南海小姑娘所作《送兄》诗:武后召见,令赋送兄诗,应声而就。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 所以,真的不要低估古人的才气。 知子莫若父,这里苏东坡会怀疑主角苏遁,是因为苏遁平时作诗没这么高水平。 但黄相、李清照老爸不会怀疑他们,因为他们平时就这水平。 作者水平有限,所以主角肯定要当文抄公,但不会“打脸”,因为身边的人都太强了。 第7章 锥处囊中 必颖脱而出 面对父亲探究的目光,苏遁情知瞒不住这位天下文宗的法眼。 只他早已在心中排练无数遍今日场景,是以无丝毫慌张。 只一脸疑惑,眨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父亲此话何意?此诗并非我从他处听来。” 说着,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看到这画中雄鸡神采非凡,心有所感……” “那诗句,就突然跑到我脑海里来了。” 他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大概儿子只是运气好,正好碰到了着天赐的文章,便拾得了这么一句。”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一直沉默的苏轼,口中下意识地咀嚼着儿子这看似天真、实则蕴含着至深文理的话语,心头那点疑虑被更大的震撼所覆盖。 他凝视着苏遁,眼神复杂难明。 众人却是更为惊叹:“妙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苏小郎君此言,深得文章三昧!此乃真性情,真天授!” 苏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无意识地抄袭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是出自半个多世纪后,爱国诗人陆游所写的诗。1 王诜越看苏遁越是喜爱,豪气顿生,“此画遇此诗,方得圆满!子瞻兄,当由你亲题遁哥儿这四句诗于画上,以为今日雅集之冠冕!” “这画,今日我便赠与令郎了!” 说完却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一脸肉痛。 只一言既出,不好反悔,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苏东坡闻言却哈哈大笑:“难得晋卿你肯割爱!遁儿,还不快谢过你王叔!” 王晋卿在金钱上十分大方,在书画名器上却十分小气,经常“借” 了别人的好东西就不还。 其中,最深受其害的就是苏东坡和米芾。 米芾收藏的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苏东坡的《竹石枯木图》都被王诜“借” 了去。 苏东坡所收藏的仇池石同样被“借” 了不还,苏东坡拉来一帮朋友帮着讨要都没用。2 如今,能从这铁公鸡嘴里拔毛,苏东坡自然是开心不已。 虽然这幅“西洋画” 他并不太看得上眼,并不妨碍他替儿子收下。 苏轼笑罢,示意侍者将画放置紫檀木大桌案上,取过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在装帧油画的绢布上,笔走龙蛇,。 将苏遁方才所吟之诗,连同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的谦语,一并题了上去。 铁画银钩,墨色淋漓,与那逼真的西洋画风形成奇异的交融,却又因这磅礴诗句而奇异地和谐统一起来。 苏辙看着满意轻松自在笑意的兄长,又看看一副志得意满神情的小侄子,眉头锁得更紧。 默默端起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盏壁上反复摩挲。 收起画卷,雅集重又热闹起来。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渐起。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自然围绕着方才那惊才绝艳的四句诗,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黄庭坚、秦观、张耒等一众苏门子弟更是围着小小的苏遁,或考较,或逗趣,满心好奇,两年不见,恩师这幼子又酝酿了何等锦绣。 苏遁有问必答,非但能引经据典,更是奇思妙想频出。 兼之落落大方、言之有物,更惹得众人惊叹不已,恨不得将这麒麟儿拐回自己家。 水榭一角,苏辙借着与兄长对饮的时机,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兄长,遁儿此诗……锋芒太露了。” 他蘸着杯中残茶,在光滑的红木几面上,飞快地写下一个“藏” 字,茶水淋漓,转瞬即逝。 苏轼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目光掠过几案上那个迅速消失的“藏” 字,又投向远处被众人环绕、小脸微红的儿子。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清冽的酒液滚过喉间,却带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灼热与涩然。他低声应道,更像是对自己喟叹: “锥处囊中,必颖脱而出,想藏其锋芒,何其难矣!” 汴京的夜,沉沉地压了下来。 白日里西园的喧闹与浮华,被浓重的夜色悄然吞噬,只余下更夫悠长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兴国寺浴室院的客房里,烛火在古朴的黄铜烛台上跳跃,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混合着新糊窗纱的浆糊味儿,以及窗外悄然潜入的、端午艾草的微涩气息。 苏轼仰面躺着,双臂枕在脑后,外袍早已脱下,只着一身素白的细葛中衣。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口腔的酒气散逸而出。 苏辙侧卧一旁,面向兄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缕清须,目光灼灼:“遁儿今日……那四句诗,当真如珠玉天成,破空而出。 ‘一叫千门万户开’!此等气魄意象,绝非寻常童子所能企及。” “这两年,你在他身上,究竟下了何等功夫?竟将诗心点化得如此通透?” 苏轼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侧过头,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担。 “功夫?” 苏轼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子由,说来你或许不信。” “我教遁儿,与教迨儿、过儿,并无二致,甚至……因他年幼,更为松散。” “不过令其熟读李杜元白之诗,涵泳其情致气韵罢了。” “至于平仄格律、用韵遣词之道……” 他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帐顶,“尚未及深授。” “今日西园,莫说是你,便是我,亦惊骇莫名。” 苏辙捻须的手指猛地顿住,眼中精光爆射,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竟有此事?那他……那诗……”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得一股寒意混杂着巨大的惊异从脊背升起。 未学而通诗,此为,天纵之才! 兄长苏东坡便是因才华惊世,声名太高,屡遭攻讦罗织,曾差点丧命囹圄。 如今兄弟在朝,四方眼红,暗流涌动,苏家再出一个天纵之才,绝非好事! “是啊,” 苏轼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沉入回忆的深潭,“元佑初在京师那几年,他便比一般孩童稍显聪慧,有过目成诵之能。” 在宋朝,能考中进士的,都得是天赋绝顶,天资强记,有过目成诵之能。 苏家最初的提携者张方平,博闻强记,“凡书不再读” 。3 借人《十七史》读,一个月即还,说已读完了。 张方平曾和苏洵闲谈,得知苏轼看书还需要读两遍,十分惊讶。 苏洵回家,对儿子自嘲说:“这个老先生,还不知世上还有人读书需要读三遍。” 读书需要读三遍的苏洵,死活考不上进士。 读书需要读两遍的苏轼、苏辙,考进士时名次很低,是乙科第四等第五等,直到制科考试才翻了身。4 目前苏家的第三代,年长的苏迟、苏迈、苏适都没考中进士,苏迨、苏过也在今年三月的省试中落了榜,还没下过场的苏远天资也非绝顶…… 所以,苏轼苏辙兄弟对年幼的苏遁也是饱含厚望。 只是…… ———— 1陆游《文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 君看古彝器,巧拙两无施。 汉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 胡部何为者,豪竹杂哀丝。 后夔不复作,千载谁与期? 2元佑七年(1092年),苏轼作《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一诗,诗曰: “风流贵公子,窜谪武当谷。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 就是王诜欲借仇池石,苏轼恐其借而不还,俏皮地以诗诫之,风流贵公子,贬谪武当,看山应该看腻了吧?何必夺人所爱呢!自己看罢了,不要再借给他人,看完快快归还! 结果王诜看完果然不肯归还,苏东坡被逼无奈,提出以王诜珍藏的唐代画家韩干的《二马图》作为交换。 王诜也舍不得《二马图》,最后仇池石还是物归原主。(中间还有钱勰(xié)和蒋之奇的调侃劝说,就不赘述了) 苏东坡其实同样是夺人所爱的“惯犯”,1101年,苏轼借了米芾的紫金砚不还,正逢其病重,嘱其子之将砚台随葬,“石痴”米芾当然不舍得割爱,写下《紫金研帖》讨还。 这与写下“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苏东坡,实在是南辕北辙。 这大概是宋代文人之间交流的“雅趣”吧。张岱(1673年—1752年后)在《陶庵梦忆》中感慨,“人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也”。 3《宋史 张方平传》:张方平,南京人。少颖悟绝伦,家贫无书,从人假三史,旬日即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不再读,宋绶、蔡齐以为天下奇才。 4根据专家考证,苏东坡在省试(礼部试)中,考诗赋被黜落,但凭《刑赏忠厚之至论》一文,“策论”名列第二。又在第四场《春秋》对义中取得第一,才顺利通过省试,具备参加殿试的资格。 省试定资格,殿试定名次。 当年殿试试题为《民监赋》、《鸾刀诗》和《重申巽命论》,三张试卷两张诗赋,苏东坡不擅长撰写场屋诗赋,最终名列第四甲,赐进士出身。苏辙名列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 科举中的诗赋,对韵律学要求特别高,不能出韵。 宋人彭乘的《墨客挥犀》记载:“子瞻尝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谓着棋、吃酒、唱曲也。” 就是说,苏东坡是五音不全的人(李清照在《词论》里炮轰了他这一点),所以他科举写诗赋写不好。 其千古名篇《赤壁赋》《后赤壁赋》名为赋,实际是散文。 所以说,考试真的要天时地利。如果那年的考官不是致力于古文运动的欧阳修,苏东坡很有可能被刷下来。 不过苏东坡自己科举时,在诗赋上吃了亏,后来王安石变法,把踢出科举考试内容,苏东坡却坚决反对。 应该是想给那些诗赋写得好的人才,保留一个上升通道,毕竟每个人天赋点不一样,不能一棍子把别人的路堵死了。 当然,苏东坡的反对无效,最终诗赋还是被踢出科举考试了。 后面司马光又把诗赋加回来,宋哲宗再踢出去,反复折腾天下学子,直到天下玩完。 第8章 必是出将入相之人! “只是,遁儿自小不好诗词文章、儒学经典,只喜爱看各类工农杂书,乐与工匠之流杂处。” “那时你我还担忧,怕他沉迷奇技淫巧,误入歧路。” “没想到,在杭州任上,他素日的奇思妙想却立了大功!” 苏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在平复心绪: “去岁夏秋之交,杭州大疫,流民涌入,病者枕藉,官办的病坊人满为患,医者束手,哀鸿遍野,其状惨不忍睹。”1 苏辙凝神屏息,他知道那场瘟疫的凶险,朝中亦有奏报。 “便是那时,遁儿……” 苏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后怕,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竟寻到我,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提出一套法子。” “其一,曰‘隔离法’:将已病者、疑病者、未病者分置三处,阻断病气相传之路。 “其二,曰‘口罩’:令所有照料病患之人,以沸水煮过的细绵布覆住口鼻,勤于更换。 “其三,更为惊人,他称之‘分诊’:于病坊外设棚,先由通晓医理之吏员初判病情缓急,危重者立时送入,轻症者稍候,寻常风寒者另处安置,再分派不同医者专司其类。” 苏轼一口气说完,语速极快,仿佛不如此,便无法承载当时情境带给他的震撼。 他微微喘息着,眼中映着烛火,光芒闪烁不定: “起初我只觉小儿妄言,荒谬不经。然其时情势危殆,死马当作活马医……” “便依他所言试行了。你道如何?” 苏辙早已听得入了神,急切追问:“如何?” “行之旬日,病坊秩序井然,蔓延之势立遏!” “医者得以专注重症,救治之效倍增。” “那‘口罩’虽粗陋,竟也真格挡了不少秽气。疫死者……” “较之前预估,十停去了七停!” 苏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随即又低沉下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后来,我又依他所提‘公立医院’之议,在州城创办官办医馆安乐坊,专行此‘分诊’之法,收效奇佳。”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根据《齐民要术》《农书》等农匠杂书的记载,改进发明了了“风车磨” “龙骨水车” “耧车” “秧马” ,在我名下的职田里试验,磨谷、灌溉、播种、插秧,都数倍于前。” 苏辙越听越心惊,若侄儿只是有诗才,至多不过一才子,诸如曹子建李太白之流。 但听兄长所说,他这分明是有经世致用之才! 才8岁小儿,竟能高屋建瓴地从书中总结经验、推陈出新,并细致周到地动手实践、验明后效。 此等心性,此等才能,以后必是经天纬地、出将入相之人! “哎,有时候,我都觉得,遁儿实在不像一个8岁的孩童。” “他太聪慧了,多智,近乎妖.....” 苏轼说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为父者巨大的骄傲与更深沉的忧惧。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榻边矮几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茶水似乎也无法浇熄他心头的灼热。 “慧极易伤,我岂不知啊,子由。” 苏轼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盏壁,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就他做的这些事,我是在杭州是一概瞒住,推到了他人头上。” “生怕他闹出名声,惹出祸端。” “我本想着,回京后严加教导,待他年岁稍长,心性沉稳,再徐徐图之。” “谁曾想……” “今日西园一鸣,只怕明日天下皆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辙沉默着,捻须的手指许久未动。 兄长话语中的沉重与忧虑,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白日里对侄儿的惊诧与赞赏,此刻已尽数化为一种沉甸甸的重视与期望。 让他对家族的未来,有了新的考量。 苏辙缓缓坐直身体,深青的官袍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声音凝重而清晰: “兄长,此子非寻常之才。” “既露圭角,便须善加引导,谨慎护持。” “汴京……非杭州可比。” …… “遁儿,这雪花蛋的生意,真的要在汴京做吗?” 一墙之隔的后院东厢房,柔和的烛光轻轻晃动。 王朝云坐在桌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乌发松松挽起,卸去了钗环。 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龙靓姨她们都已经到了汴京,租好了院子,娘亲怎么又打起退堂鼓了?” 苏遁穿着寝衣,小小的身子盘腿坐在铺着细篾凉席的床榻上,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清澈地望向母亲:“娘担心什么?” 王朝云放下手中的黄杨木算盘,指尖爱怜地拂过儿子柔软的发顶。2 昏黄的烛光勾勒着她秀美的侧脸,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绪。 “这雪花蛋,不过是寻常鸡蛋鸭蛋裹了泥灰,费些时日罢了,制作简单,成本不高。” “咱们在杭州卖的价钱也不高,只50文一枚,老百姓也能偶尔一尝。” “如此,便与那些售卖奢侈品的权贵,无利益之争。” “尽管如此,还是惹得不少人眼红。若不是你龙姨隐约透露,背后的东家是我。让那帮人畏于你父亲身份不敢造次。” “又给了他们分销权,让他们同分一杯羹。” “咱们焉能在狼环虎伺中安稳挣钱?” “可方才听你说,这雪花蛋在京城被推崇成海外美食,高达十贯钱一枚。” “如此暴利,咱们又是独一份的秘方,只怕很快就会被人盯上。” “天子脚下,龙蛇混杂。” “各家的铺面、作坊,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水比西湖还深! “就算透露咱们的底细,只怕,也有人未必买账!” “而且,咱们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若是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就糟了。” “何况,你父亲屡遭小的攻讦。 “说实话,若真的在这汴京城做生意,我也不敢亮出苏府身份。”3 “否则,若是被有心人陷害,在这雪花蛋中掺了什么东西,闹出人命官司,再牵连到苏家,只怕更糟!” 她的担忧真切地写在眼底。 “不如。” 王朝云沉沉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把这事告知你爹爹吧!” ———— 注:1《宋史 苏轼转》:“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 2《清明上河图》最左端,“赵太丞家”药铺的正面柜台上,画了一个十五档的穿档算盘,跟现代的几乎一模一样,说明算盘很成熟了。(评论有图) 南宋苏汉臣所画的《货郎图》种,甚至有算盘玩具。(评论有图) 中国算盘最早可上溯至东汉,东汉数学家徐岳《数术记遗》着录了14种算法,第13种即“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 3宋朝立法,官员不允许经商:“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 但在事实上,禁约沦为一纸空文,王安石曾上游奏,“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 差不多同时代的蔡襄说,“臣自少入仕,于今三十年矣,当时仕宦之人,粗有节义者皆以营利为耻,虽有逐锥刀之资者,莫不避人而为之,犹知耻也。今乃不然,纡朱怀金,专为商旅之业者有之;兴贩禁物茶盐香草之类,动以舟车懋迁往来,日取富足。” 宗室子弟虽是天潢贵胄,也甘为商贾事,“诸王邸多殖产市井,日取其资”。 所以,官员子弟经商这个事是普遍的,有人抓就有事,没人抓就没事。 第9章 这个高俅 他收定了! “或许,能用你爹爹的人脉把雪花蛋的生意分摊出去。像王晋卿等人,家里定然都有酒楼之类的生意......” “不可!” 苏遁急切打断母亲的话,微微撇嘴,“爹爹的性子娘还不清楚?他从来视金银如粪土,又喜欢分享美食。” “听说,在黄州时,爹爹亲自发明了东坡肉,还写成《猪肉颂》,将制作方法广而告之,平白让那些酒楼学了,利用爹爹的名头赚钱,咱们家却一文钱都没得到,穷得两位哥哥只能“望肉止馋” !”1 “若知爹爹知道雪花蛋是我发明的,只怕立时就要将这腌蛋的法子写下来,四处分发夸耀,流传天下。到时候,咱们是一分利也得不到,白白便宜了别人!” 王朝云苦笑,她何尝不知丈夫的脾性? 只是…… 这繁华帝都的阴影,远比西湖畔的烟雨更令人心悸。 她想了想,又道:“不如,把这件事告知你叔父。他久在京中,又善于经营,应该有不少人脉可以分销雪花蛋。” 苏遁仍是摇了摇头:“叔父虑事周详,或许不会如爹爹般不屑一顾,但多半也会严令禁止,斥我不务正业,徒惹是非。” 他看着母亲眼中的忧色,小脸上的沉静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安抚的乖巧。 后世,他襁褓中丧父,是母亲一手将他抚育成人。 个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就在他即将毕业,快要承担起家庭重担时,突如其来的疫情,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从送母亲到医院,到收到一坛骨灰,不过短短三天。 一面,即成永别。 年轻的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悲痛,身体很快被疫病击垮,随母亲而去。 再次睁眼,却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母亲。 此世的王朝云,与他后世的母亲相貌、性情别无二致。 而此世的他,亦与后世,同名同姓,相貌无差。 他想,或许,这便是佛教的轮回转世,前世今生。 正是母亲的存在,让他的灵魂在这个世界得到滋养,生了根,发了芽,茁壮成长。 苏遁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指,声音软糯下来:“娘,我知道的。京城的水,比西湖深十倍。我会小心再小心。” “我已想好,既然汴京盛传雪花蛋是海外美食,咱们就去寻一个可靠的胡商来合作,我们只管供货,提供独家代理权,把分销的事都转给那胡商。” “那胡商若想坐稳这独家代理商,必然会配合我们隐瞒雪花蛋源头。 “况且,眼下汴京城也不过是物以稀为贵,才把雪花蛋价格抬得这么高。” “只要后面我们把产量供应上来,很快就会把价格打下来。” “汴京权贵遍地不假,可他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雪花蛋这等粗鄙吃食,只是一时新鲜,难以长久。” “等价格下来了,那些权贵不再推崇了,那些争端,自然也就退去了。” “若是,真到了有麻烦找上门的那一天……” 苏遁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透着一丝狡黠和超越年龄的冷静,“咱们就直接把雪花蛋的秘方公布出去,到时候人人会做,谁还能找到我们头上?” “梦里神仙教的东西还多着呢,不在乎这一个小小的雪花蛋!”2 …… 五月末的汴京,阳光泼辣得有些晃眼。日头悬在瓦蓝的天上,将御街两侧垂柳的影子拉得细长。 垂柳之外,楼台亭阁,鳞次栉比,贩夫走卒,车水马龙。 穿着一身不起眼素色衣衫的苏遁,紧跟着苏家老仆忠叔,走在大宋喧闹的市井烟火中。 忠叔右臂半截空荡荡,袖管向上打了个结扎起,遒劲的左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黑漆食盒。 忠叔本名李全忠,熙宁年间曾跟随王韶上过拓边青唐的战场,也是在那里,他失去了半截右手。 拿了微薄的退役钱回家,因身体残疾受到兄嫂侄子嫌弃,只能在汴京虹桥码头上靠扛沙包维生。 三年前,在虹桥周围溜达玩耍的苏遁,发现了这个气质与众不同的“人力” 。 聊天得知对方背景后,苏遁高价雇佣了他作自己的武术教习,也为自己练习的后世健身方法,寻来了出处。 忠叔世代居住汴京,对汴京城的三教九流十分熟悉,为人也十分稳妥。 在苏家人习惯了苏遁每日外出闲逛后,忠叔就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专职保镖。 今日外出,苏遁目标明确—— 一,找个靠谱的胡商,合作试水雪花蛋生意。 二,尝试寻找蹴鞠高手高俅,并招揽他当自己伴当。 为什么要找高俅,自然是因为,他与宋徽宗之间的羁绊。 历史中,高俅是老爹苏东坡的“小史”,但眼下,苏家并没有这个人。 他的时间不多了,茫然等待更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 哪怕大海捞针,也要把这个高俅捞出来。 历史中,高俅未列入徽宗“六贼”,说明他大概率没做过鱼肉百姓的事,品性尚可。 否则,史书怎会单单让他例外? 更重要的一点,根据后世的史书或笔记,高俅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曾跟着刘仲武打仗混军功,后来刘仲武落难,他暗地帮忙说话营救。 他因苏东坡将他转送驸马都尉王诜而受益,后来苏东坡列入元佑党碑,苏家后人备受打压,他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对苏家后人暗地资助。3 就冲“知恩图报”这一点,这个高俅,他也收定了! 汴京的胡商聚居在潘楼街,处于城东,而苏家租住的太平兴国寺浴室院,在西城门阊闾门内,从御道走过去,要穿越整个内城。(评论有地图) 苏遁跟着忠叔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查访路上的蹴鞠茶坊。 汴京的蹴鞠之风极盛,基本上隔两条街就有一家蹴鞠茶坊。 这种地方,前堂卖茶,后院便是蹴鞠场,供茶客们一边品茗一边看球,或者干脆下场踢上两脚。 看到一家名为“齐云社” 的蹴鞠茶坊,苏遁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在记忆里似乎出现过。 两人刚踏进茶坊后院的门槛,一股热浪裹挟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劣质茶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算太大的场地上,几个汉子分成两队,正追逐着一个小小的皮球。那球是用八片熟牛皮精心缝制,里面塞满了羽毛,弹性颇佳,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跳跃、滚动。4 “拦住他!” “传这边!快!” “好球!” 呼喊声、跺脚声、皮球撞击身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场上汉子大多赤着膊,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场边围满了茶客,有的拍案叫好,有的扼腕叹息,气氛热烈得像煮沸的水。 苏遁小小的个子,被忠叔护在身前,踮着脚尖看得认真。场上技艺有高有低,有人盘带花哨却华而不实,有人脚头硬朗却欠缺准头。 忠叔用十枚铜板请来的帮闲热情地解说着:“那个穿红汗衫的,是‘铁脚张’,脚力最大;旁边那个矮壮的,诨号‘滚地龙’,盘带功夫一流;还有那个高个的……” 苏遁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摇头。这些人名字里,没有“高俅” 二字。 他耐着性子看了一场,技艺虽不错,却总觉得少了点灵性和令人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离开齐云社,俩人又转了几家专门制作“鞠” 的手工作坊,名曰“角球店” 。店里弥漫着浓浓的皮革和胶水味道,匠人们埋头缝制着各种大小、软硬的鞠球。5 苏遁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匠人如何鞣制牛皮、填充羽毛、缝合定型,也旁敲侧击地向掌柜打听城里顶尖的蹴鞠高手。 掌柜们报出的名字,依旧没有“高俅” 。 苏遁叹了口气,此时高俅大概率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市井泼皮。 东京城百万人口,要找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的确是大海捞针。 只能托付给忠叔慢慢寻摸了… ———— 1苏东坡《猪肉颂》:净洗铛,少着水,柴头yǎn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2主角假托自己会的东西是神仙梦中神授。 3南宋王明清《挥麈(zhu)录》: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笔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使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 元符末,晋卿为枢密都承旨。时佑陵为端王,在潜邸日,已自好文,故与晋卿善…… 至晚,遣俅赍往( 送篦刀)。 值( 端)王在园中蹴鞠,俅候报之际,睥睨不已。 王呼来前,询曰:“ 汝亦解此技邪?”曰:“ 能之。” 漫令对蹴,遂惬王之意,大喜,呼隶辈云:“ 可往传语都尉,既谢篦刀之贶,并所送人皆辍留矣。” …… 父敦复,复为节度使。兄伸,自言业进士,直赴殿试,后登八座。子侄皆郎潜延阁,恩幸无比,极其富贵。 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问恤甚勤。 …… 王明清是南宋右承事郎王铚的儿子,王铚娶了曾布(文肃)的孙女,曾布就是上述记录当事人之一。因此这段记载,虽然细节过于丰富,但可靠性很高。 4宋代蹴鞠分为筑球和白打。筑球设有球门(?风流眼),强调传球不落地并由球头射门定胜负?。?不用球门的踢法叫做白打,从一人场到十人场都有。这里展示的是没有球门的白打场景。 5《蹴鞠图谱》记载,宋朝时期,在汴京城,有许多蹴球茶坊和角球店,还出现了许多专门制作鞠的手工作坊,有品牌的商品鞠有24种。 第10章 徽宗“六贼”王黼? 不再打听消息拖延行程,两人很快越过皇城的左掖门,进入潘楼街。 潘楼街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 刚出炉的胡饼焦香、远处运河飘来的水腥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香料铺子溢出的茴香与胡椒的辛烈。 这里是汴京城的胡商聚居区,胡风很重。 小郎君,前面就是铁屑楼。忠叔停下脚步,用左臂指了指前方一座三层高的建筑,这地方鱼龙混杂,您跟紧我。1 苏遁仰头望去。 铁屑楼的门面极是气派,朱漆大门上钉着黄铜泡钉,门楣悬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铁屑楼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某位致仕的翰林手笔。 门两侧立着两个胡人装束的石雕武士,深目高鼻,手持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嘈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有的是钱!凭什么不卖给我? 忠叔眉头一皱,下意识将苏遁护在身后,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忠叔,没事。苏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我们进去看看。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酒香与烤肉气息。 大堂极为宽敞,四壁挂着色彩艳丽的波斯挂毯,上面织着繁复的蔓藤花纹与异域神兽。 天花板上垂下数十盏铜制油灯,即便在白日也点着,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 十几张黑漆方桌错落摆放,半数已有客人——有头戴幞头的汉人商贾,也有裹着缠头的波斯胡商,甚至还有几个身着锦袍的官宦子弟,正搂着胡姬调笑。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柜台前的一场争执上。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绸缎却敞胸露怀的壮汉正拍着柜台咆哮,唾沫星子飞溅:老子在东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十贯钱一枚的雪花蛋,老子买得起!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老者,满脸苦相,不住作揖:贵客息怒,小店当真没有这雪花蛋卖啊... 放屁!壮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几个酒盏跳了起来, 全汴京谁不知道,雪花蛋是海外来的!” “你们东家是胡商,能没有买雪花蛋的门路?不就是嫌老子身份不够格!” “这样!老子出一百贯!一百贯钱买一枚!你再不肯卖,老子把你这酒楼给砸了!” 掌柜的额头渗出冷汗,正欲再解释,忽听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贵客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步下楼。 他身着湖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面容极为俊美—— 高挺的鼻梁,薄而锋利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配上微微卷曲的淡金色头发,一看便知是胡汉混血。 少东家!掌柜如见救星,连忙迎上去。 少年向壮汉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得体:这位贵客,实在抱歉。本店最新一批雪花蛋尚在海上,约莫三五日才能到货。不如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象牙牌,递给壮汉,贵客留下尊姓大名与住处,货一到,我亲自派人送上府去,分文不取,权当赔罪。 壮汉接过象牙牌,脸色稍霁:你说话算数? 少年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种超越年龄的世故与从容:铁屑楼百年招牌,岂敢欺客? 待壮汉留下姓名住址,悻悻离去后,掌柜急忙凑到少年耳边:少东家,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哪来的雪花蛋货源啊! 少年金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有就去寻!” “这雪花蛋在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说是海外特产,连樊楼、潘楼、清风楼都有售卖,咱们铁屑楼却拿不出来,传出去还怎么做生意? 少东家明鉴,可这雪花蛋... 我有门路。苏遁在两人耳边,突兀一声。 少年和掌柜同时转头,打量着苏遁幼稚的面容,和身上朴素的衣衫,面露疑惑。 掌柜打了个哈哈:“这位小郎君,你就别开玩笑了。” 苏遁笑了笑,喊了声“忠叔”,李全忠上前,打开了黑漆食盒一角,十几枚青白色的鸭蛋整齐摆放。 少年眼神跳了跳,再次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苏遁,目光攸地一紧。 苏遁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鞋子,鞋面布料以牡丹、菊花、宝相花叠晕套色,空白处填充龟背纹,富丽堂皇,正是象征“锦上添花”的“八答晕”蜀锦。2 “八答晕”蜀锦是贡品,除了宫里的贵人们,就只有与皇室亲近的宗亲或朝中重臣才会受到赏赐而使用。 他平生也不过只见过三次,都是在来楼里的贵客身上见的,客人的身份都是三品以上高官及其亲眷。 所以,这位小郎君,大概率是某位重臣家的小衙内…… 少年目光无意掠过苏遁身旁健硕的忠叔,恰巧忠叔也正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眸光交错的一瞬间,少年的脊背陡然一凉,仿佛冰水顺着脊柱淌下,整个身体僵硬了,连呼吸都骤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直到忠叔撇开目光,重新一副木讷老实人畜无害的模样,他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才慢下来。 这个断臂的中年人,是个士兵!而且,是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士兵! 他的眼神经过生死淬炼,像磨旧的刀鞘,表面已黯淡却仍能在某一瞬间,透出彻骨的寒意! 一切不过在一瞬间,少年平复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微笑伸手邀请:请小郎君随我到后堂详谈。 铁屑楼的后堂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雕花拱门,是个小巧的庭院,中央一方水池,养着几尾锦鲤。 池边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映着白墙黑瓦,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少年引着苏遁进了一间密室。室内陈设简朴,一张黑漆方桌,几把胡床,墙上挂着一幅波斯细密画,描绘着商队穿越沙漠的场景。 小郎君请坐。少年亲自斟了一杯奶茶递给苏遁,这是西域来的饮子,加了蜂蜜和肉桂,不知合不合小郎君口味。 苏遁接过,抿了一口,甜香中带着微微辛辣,确是异域风味。 “不知小郎君方才在外间所言……” 少年试探问道。 苏遁笑而不语,从黑漆盒子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皮蛋,轻轻在茶几上敲了敲,剥开蛋壳,漏出里面的琉璃色蛋白和雪花纹路。 少年眸中迸出惊喜之色:这...的确是雪花蛋!与我在樊楼见过的一模一样! 随机起身行了一礼,诚恳笑道:“某姓王名甫,杜甫的甫,今年十二。不知小郎君?” 苏遁放下茶盏,随口说出自己的化名:“王琦,玉奇琦,今年八岁。” 心里却在思忖,历史中,宋徽宗年间的“六贼”之一,倒是有个王黼,据说也有胡人血统。3 年纪对得上。 性格,也对得上。 ———— 1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自土市子南去,铁屑楼酒店。皇建院街,得胜桥郑家油饼店,动二十余炉。直南,抵太庙街、高阳正店,夜市尤盛。 铁屑楼酒店也称“铁薛楼”“铁楼”,是北宋东京着名大酒楼之一,位列“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据宋人张能臣《酒名记》所载,该楼自产有名酒“瑶醽”。 它是当时都城中最具异国情调的酒楼,据考证,有可能是当时寓居开封的犹太人开设的,“铁屑”是宋代对Israel的中文音译(金元两代译为“迭屑”,今译“以色列”)。 相传宋徽宗曾光顾此楼,元初出使南宋的郝经在《龙德故宫怀古》诗中有言“人间未省有金国,地底唯知幸铁楼”,即根据东京父老的传说而写,诗中的“铁楼”指的就是铁屑楼酒店。 2八答晕锦是宋代蜀锦的代表性产品,该织锦以牡丹、菊花、宝相花为主体纹样,采用虹形叠晕套色工艺制作,纹样间隙填充龟背纹等规则几何图案,形成繁复华丽的视觉效果,现存实物收藏于成都蜀锦织绣博物馆。(评论有图) 作为御用服饰材料,八答晕锦的使用受《舆服志》明文规定限制:仅限皇帝、宗室成员及三品以上官员朝服制作用料,禁止民间私自织造、交易及穿戴。 3王黼(1079年~1126年),字将明,开封祥符人,宋徽宗宰相,“六贼”之一。 王黼初名王甫,因与东汉宦官王甫同名,被宋徽宗赐名为王黼。 正史记载:“王黼为人美风姿,目睛如金,有口辩。”野史说王黼金发金眼。 史书写了王黼守父丧,却没写他父亲名字,这很不正常(高俅老爹名字都写了),所以大概率王黼父亲是外国人。 王黼在崇宁二年(1103年)中进士,调为相州(岳飞家乡)司理参军,编修《九域图志》,受左相何执中赏识,调任朝中,随后谄媚蔡京,两年间从校书郎升到御史中丞。 后又搭上梁师成的线,像服侍父亲一样服侍梁师成,巧言献媚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年),由通议大夫超晋八阶,被任命为宰相。 40岁的宰相,也是整个宋朝最年轻的宰相。 第11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正常人相交,首要便是自我介绍。这个王甫,却要在确认了自己手中的确有雪花蛋,有合作价值,才肯自报姓名,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甫闻言忙堆笑道:“缘分缘分,咱们竟然同姓,说不得,500年前,便是一家。” 苏遁笑了笑:“我看阁下的样貌,只怕咱俩难是一家人。” 王甫尴尬笑了笑:“我的确有胡人血统,不过,我母亲是汉人,我也算半个汉人。” 苏遁懒得继续拐弯抹角拉关系,只开门见山:“王少东家,明人不说暗话。你缺雪花蛋,我有雪花蛋,你就说,要不要买?” 王甫金眸闪了闪:“自然是要买的,就不知,小郎君要价几何?” 苏遁伸出一根手指,王甫试探问到:“十贯?” 此前汴京城里一枚雪花蛋的市价就是十贯钱,而眼下,已经是有市无价。自己十贯钱买了,绝对不会吃亏。 苏遁摇了摇头:“不,只要一百文。” 王甫脸皮抽动,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小郎君不会是来消遣我的吧?” 苏遁笑了笑,只迅速又磕开了两点个皮蛋,里面均是琉璃色,雪花纹。 王甫惊得睁大了眼睛,看苏遁还要磕开第三颗蛋,脸皮直哆嗦,赶紧伸手拦住:“够了够了,我相信你这都是雪花蛋了!” 这是哪家的败家玩意! 这可是有人出价一百贯一颗的呀!就这么,哐哐砸了三颗! 王甫整理了一下过山车一样的心情,疑惑问道:“传闻这雪花蛋乃海外舶来,千里迢迢,路上糜费,是以价高难得。小郎君开价一百文……” 苏遁笑道:“少东家可知,这雪花蛋在杭州,只卖50文?” 王甫神情一愣,随即眸光闪了闪:“你的意思是……这雪花蛋并非海外舶来,而是杭州特产?!” 苏遁笑道:“不错,正是我一远房亲戚传家秘方。他本只在杭州制作售卖,因我家最近上京,便托我在汴京帮他找个销售的门路。”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忠叔:“这位便是我那位远房亲戚的本家,此次跟随上京全权负责售卖雪花蛋事宜。” 王甫眸中精光更甚:“这么说,小郎君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合作?” 苏遁笑道:“自然。” 王甫依然有些不解:“此时雪花蛋在汴京有市无价,小郎君100文一枚卖给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们为何不坐地起价,四下兜售,赚一波大钱?难道嫌钱烫手不成?” 汴京权贵遍地,干涉太多,一块新奇的糕点都能引发争抢,我们并不想卷入是非…… 苏遁坦然道,何况,我年纪尚小,正该专心读书,无暇也无意行商贾之事。 王甫既然猜测苏遁是朝中重臣亲属,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本朝律例,在籍官员及其直系亲属不得经商。 这位小郎君,是要找个经商代理人啊…… 他眸光闪了闪:小郎君这是想,瞒着父母私下挣点零花钱?” 苏遁倒不在意王甫揣度自己的身份,他有意穿了这双鞋子,便是低调地传递身份信息。 否则,他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如何取信对方与自己合作呢? 苏遁笑着“嘘”了一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好。” 王甫心领神会,也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他俊美的面容更添几分光彩。 他压低声音,“小郎君放心,我可以保证,铁屑楼售出的雪花蛋,只会是西域舶来,绝不会牵连小郎君。”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超越年龄的默契。 王甫当即让掌柜拿来笔墨纸砚,准备与苏遁签订合同。 掌柜面露难色:“少东家,要不,还是等东家回来了再说?” 王甫面露不虞:“这点小事,我还做不了主?” 掌柜无奈道:“看这位小郎君,不过八九岁,他签下的合同,按我大宋律法,并无效力。” 苏遁笑了:“自然不是我来签合同。是这位管事,李忠全。” 李忠全拿出自己的户帖,他本是汴京本地人,自然有户籍,只不过,户籍上的地址,是李忠全哥嫂的房子,也是原本他父母的房子。 哥嫂独占了父母遗产,只分给这个残疾的弟弟一间柴房勉强栖身。 掌柜验过后,再无二话,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和空白的官印红契。 “首批供货100枚雪花蛋,可行?”写及具体供货数量,王甫小心翼翼问道。 苏遁摇了摇头:“不,首批供货1000枚,以后,每月供货枚。” 掌柜和王甫同时倒吸了一口气:“这,这么多?” 他们原本以为,雪花蛋如此难得,产量必然不大,一个月估计只有个百来枚。 苏遁喊100文的进价,总价不是数十贯,纯属小孩挣点零花钱。 而若是月供枚,货款就是一月1000贯,性质,完全不同了。 掌柜面露难色:“货量这么大,货款不低,少东家,我们还是等东家回来再说吧?” 王甫摇头:“父亲起码还有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太晚了。” 对方身份贵重,又不是非自己不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眸中精光闪烁,还欲讨价还价:“眼下雪花蛋价高,正因为物以稀为贵,若是大量上市,只怕价格会大幅跌落,不知……” 苏遁嗤笑一声:“少东家,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汴京城人口百万,雪花蛋月供不过万枚,仍是稀有之物,再怎么降价,也不可能降到100文以下吧?” “何况,这雪花蛋在杭州卖50文,千里迢迢运过来,人力物力加上船只倾覆的损耗,翻一倍也是正常价吧?” 汴京的皮蛋作坊其实已经在运行了,只是初见初识,人心难测,自然要虚虚实实,混淆视听。 王甫脸色有些尴尬,苏遁又加大火力:“若是你们铁屑楼不愿接这个单子,我也可以去和清风、八贤楼、太平楼去谈。” 第12章 王甫改名为王黼 这话也只是吓唬人,他原本就是奔着铁屑楼的胡商背景来的,也只可能与铁屑楼合作。 一则,利用铁屑楼倒卖,能将皮蛋“来源海外”做实,让自己的皮蛋作坊美美隐身; 二则,京中其它大酒楼背后都有各路权贵重臣做“股东”,若找他们合作,自己的身份根本就是“裸奔”,会给苏家带来不可预料的政治风险。 而铁屑楼背后是胡商团体,身份特殊,权贵与重臣为避嫌,绝对不会“参股”。 自己与铁屑楼的合作就能做到较好的保密,避免很多政治隐忧。 只是,这些想法他当然不会露在脸上。 王甫见苏遁不以为然的脸色,才有些急了,忙道:“贤弟勿恼,我自然是愿意接的。只不……这数量巨大,质量好坏,一时也难以检验。” 这意思,还是怕苏遁他们是来骗钱的。 苏遁笑了笑:“若你们信不过,交货时,可只交十分之一的定金,待下次供货前,再付完上期尾款。” “当然,若真有质量不合格的,我们核实了,也支持退货退款。” 如此一来,铁屑楼没有分毫风险,王甫这下放心了,笑道:“那,取货地点是?” 苏遁摆摆手:“我们会送货上门。明日先送上1000枚解你们燃眉之急。” “以后,每月逢旬日,送上3000枚。每次交货前,结清上期货款。” 王甫点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都写在了合同上。 随后,王甫与李忠全便准备签字画押。 苏遁阻止了,微笑问道:“画押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想如何售卖这么多雪花蛋?” 王甫眸光闪了闪,反问道:“小郎君有何高见?” 苏遁淡笑道:“每逢节庆,可将雪花蛋与其它美食精装销售,谓之。如清明节搭配青团,端午搭配粽子,中秋搭配月饼……” “还可以定时在铁屑楼举办开盲蛋活动——现场让客人竞价购买选中的雪花蛋。客人购买时不知内里蛋品相如何,剥壳开蛋之后,是纹路如松枝的,还是纹路普通的,全凭运气,以比拼噱头增添趣味..……” 王甫和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妙!妙啊!小郎君这些主意,简直是点石成金! 苏遁又详细讲解了皮蛋的多种吃法——皮蛋瘦肉粥、凉拌皮蛋拍黄瓜、皮蛋豆腐、肉末皮蛋...每说一道,王甫与掌柜眼中的惊叹就多一分。 看两人一脸兴奋,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苏遁这才进入主题:“有句话,还是想提醒一下少东家。” “京城72家正店,铁屑楼在其中排不上前十位。若是别家拿不到的雪花蛋,你们却能源源不断拿到,还以十贯百贯的价格卖出去,恐怕,是祸非福。” 王甫和掌柜闻言,顿时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迅速冷静下来。 王甫迅速领悟到苏遁地意思:“小郎君是让我与别家酒楼分销?” 苏遁点点头,继续道:“除了分销,还要主动把价格降下来,最好,定价在200文以下。” 王甫闻言却是不情愿了:“小郎君不会是反悔,要坐地起价吧?怎么连我卖多少钱还要管?” 看着王甫嗤之以鼻的模样,苏遁心里摇摇头,果然是商人贪婪本性啊!自己出价100文,让他售价200文,两倍的利润,犹有不足。 他笑了笑:“汴京城中,权贵云集。若以现价销售,每月数十万贯的利润,就算你分销,也不过你吃肉,别人喝汤。他们岂能容忍?” 王甫仍旧不以为然:“小郎君也忒胆小了,你放心,我铁屑楼有百年历史,根基深厚,也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咬上一口的!” 苏遁脸色沉下来:“少东家如果是如此心态,只怕难躲是非!我本是不欲沾染是非,才低价找人代理销售,若少东家不能听我之言,合作便作罢!” 掌柜闻言忙打圆场:“小郎君莫恼,只是,就算我们愿意听小郎君的,卖200文一枚,其它家酒店也未必愿意啊!到时候,不过是亏了自己,白白便宜了他人……” 苏遁笑了笑:“别人家咱们管不着,只管好自家便是。你低价售出,让利于人,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纷争了。” 掌柜与王甫均一脸便秘的模样,十分难受。 若是答应了苏遁,白花花的银子让别人挣大头,让一心追逐利润的商人实在难以接受。 可若是不答应,恐怕眼下这块肉都吃不上。 苏遁笑道:“少东家也不用苦恼,雪花蛋现在价格虚高,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若是供应量上来了,价格由不得他们不降。” “我的策略是薄利多销,若是你这边风头平稳,不惹是非,过个三五个月,我们便能将杭州的作坊开到东京,一月供应数十万枚也不过尔尔。” 王甫与掌柜闻言不由惊喜,为了苏遁画下的大饼,最终答应在合约上写上了最高售价200文的条款。 王甫和李忠全签字画押,双方各拿一份,事情便了了。 签完合同,已近午时。王甫作为酒楼主人,热情邀请苏遁主仆共进午餐。 这也是应有之义,苏遁应下。又拿了手上的皮蛋去厨房,亲自指导了一番厨师,如何做那几道皮蛋菜。 等菜端上桌,王甫和掌柜更是惊喜不已,对苏遁更为恭敬。 吃饱喝足,苏遁起身告辞。刚欲抬脚又一副迟疑的模样,看着王甫认真道:“少东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甫心中一紧,怕这位小郎君临时反悔,僵着脸问到:“何事?小郎君但说无妨。” 苏遁道:“少东家名,与东汉末祸乱朝纲的宦官王甫同名,那王甫最后身死刀下,身无全尸,此名,恐怕不吉。” 王甫闻言脸色白了白:“小郎君博学多识,多谢提醒。” 苏遁又笑得如沐春风:“我观少东家容色绝美,如丝绸上精绣的花纹,倒是可以改名同音字?” 他以指蘸茶,在饭桌上写下一个“黼”字,“黼者,亦是帝王衮服上的十二章纹之一,以此为名,少东家他日或有王佐之象,随王伴驾。” 王甫眸中瞬间蹭亮,笑逐颜开:好!好!从今日起,我便叫王黼!多谢小郎君赐名! 离开铁屑楼,忠叔忍不住问道:“小郎君,铁屑楼要是贪心,不遵守合同,仍旧高价售卖,怎么办?” 第13章 王黼可能是西夏人? 苏遁笑道:“不怎么样。” “如果铁屑楼能高价售卖,还安然无事,那是他们的本事。” “如果不能安然无事,那便是他们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找他们合作,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帮咱们探路,搅动这汴京城的水,看看究竟有哪些大鱼。” “小小雪花蛋,也不过是抛砖引玉,为后面的营生铺路。” “好话赖话反正我都提醒了,若他们处理不好,便说明他们没那个眼界和能力。” “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又没应对危机的能力,这样的人,以后自然不必合作了。” “不过,这个王黼,我倒是很看好。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历史上,王黼是正经进士出身,后又位列宰辅之位,聪明才智自不必说,如何权衡取舍应该自有分寸。 离开铁屑楼,两人依旧步行回到城西,只是步伐快了很多,两人急行军一般的速度,也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步行自然不是为了省钱,经过杭州两年的经营,苏遁已经是个身家十万贯的小富翁了。 虽然,这些财富目前还没见光,但作为堂堂三品翰林承旨苏东坡之子,租个牛车马车或轿子,对他来说也是小事一桩。 步行是为了强身健体。历史中的靖康耻悬于头顶,他若想出将入相,扶挽天倾,必须文武兼修。 所以,除了寒暑不辍地练武,他日常出行,也多是步行,以提高身体耐力。 走出内城的西城门宜秋门,沿着御街走过几条街道,再穿过几条小巷,苏遁与忠叔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停下。 院门紧闭,忠叔上前三长两短地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谁呀? 龙娘子,是我,李全忠。小郎君来了。 门一声打开,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艳丽,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 她穿着朴素的青色襦裙,头发随意挽起,插着一根木簪,却自有一种市井女子特有的洒脱气质。 哎哟,我们的小财神爷来啦!龙靓——王朝云昔日在杭州乐营的姐妹,如今皮蛋工坊的实际管事——笑着将苏遁迎进门,怎么,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院内别有洞天。十几名妇人正忙碌着——有的在调泥灰,有的在裹蛋,有的在检查腌制好的成品。 见苏遁进来,纷纷行礼问好。 这些妇人大多四五十岁年纪,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腿脚不便,都是在市井中艰难求生的可怜人。 苏遁着意“薄利多销”,除了不想引起纷争外,也有一部分提供更多工作岗位,照顾这些孤苦女性的心思。 这种怜悯孤弱的情怀,有脑海中后世的思想影响,亦有父母苏东坡和王朝云言传身教的熏陶。 进了客厅,苏遁详细说明了与铁屑楼的合作,嘱咐龙靓按时供货,并千万保密。 龙靓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苏遁的小脸:人小鬼大!姐姐我在烟花场混了十几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那些达官贵人的阴私勾当我知道得多了,可曾泄露过半句? 苏遁揉着被捏红的脸颊,无奈道:“龙姨,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雪花蛋利润丰厚,一旦秘方泄露... “放心!”龙靓拍拍胸脯,“这些老姐妹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要么无儿无女,要么被夫家抛弃,全靠这活计糊口。” “谁敢泄密,就是断了大家的生路,不用你操心,我第一个不饶她! 苏遁五月末才随父母入京,龙靓和李全忠却早在三月就抵京了。 三个月的时间,买房过户、打通购买食盐、草木灰、稻壳、黄泥、石灰等的渠道,搜寻雇佣无依无靠的贫苦女性,还要与左邻右舍打好关系,防止窥探。 一桩桩,一件件,并不容易,她却处理得有条不紊。 苏遁也很佩服这位母亲的闺蜜,因为有她,自己才敢生出做生意的想法,才能做个甩手掌柜。 若不是因为龙姨是位女性,又在京中毫无根基,怕铁屑楼轻视,今日,便该由龙靓亲自去铁屑楼谈判。 忠叔是个木讷寡言的人,做不来这种事。 只是,以后这种谈判还很多,总不能总由自己出面。 还是得抓紧培养几个得力助手,比如,传说中的高俅。 苏遁正发散思维,龙靓突然凑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遁哥儿,你和你娘还瞒着你爹呢?就不怕,苏大学士知道了生气?” 苏遁笑着眨眨眼:我爹那个大嘴巴,若告诉他,就等于告诉了全天下。咱们生意还能做吗?至于他生不生气,事到临头再说吧!” 龙靓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苏遁的头发:滑头!跟你娘当年一个样! 交接好合作事宜,苏遁带着龙靓整理好的账本,原路返回宜秋门内,朝着御街南侧的大平兴国寺浴室院走去。 这些账本,要交给母亲王朝云核算。父亲管自己的功课严得很,他也没时间在这些琐事上浪费太多精力。 踏进小院,日已西斜,忠叔默默跟在苏遁身后,忽然道:小郎君,那王黼...我总觉得眼熟。 苏遁心头一跳,忠叔见过他? 不是他本人。忠叔皱眉思索,是他的眼睛...那种金色,我在青唐战场上见过。” “党项贵族中,偶尔会有这样的眼睛,他们说是天狼之瞳,被视为不祥... 苏遁脚步一顿,心下骇然,如果,这王黼真的有党项族血统,那就意味着铁屑楼的背后可能有西夏势力的参与…… 若是如此,自己就绝对不能沾染了,不然,被人发现,一个通敌叛国的诬告,就是灭族之祸…… 可是,在后世的历史中,这个王黼在宋徽宗时期官至宰相,位列“六贼”。 按大宋当官的要调查祖宗十八代的严密制度,不至于让一个西夏奸细当上大宋宰相吧? 不过,就历史上宋徽宗时期朝政的糜烂程度,也不无可能。 苏遁想来想去,不得章法,心里叹了口气,王黼到底是什么情况,看来得安排人去查一查了。 已经约定了每月交货三次,以后与铁屑楼打交道的次数不会少,要是安排善于经营人际关系的人去做交接,一定能从铁屑楼的掌柜、伙计口中打听出蛛丝马迹。 他抬头看了看忠叔,立即否定了这个人选。 忠叔性格太木讷,不善逢迎,所以才每次明明战场上奋勇杀敌,事后论功却没他的份。 都当上了统领一百士兵的都头了,伤残退役后,却连个铁饭碗都没混上,只能拿着微薄补贴,回家自力更生。 倒是史书上的高俅,是个左右逢源的机灵人。 思忖罢,苏遁平静道:忠叔,麻烦你帮忙尽快找到高俅。” 想了想又道:“你一个人力量有限,去找毕简,让他委派新招的伙计们也帮忙打听打听。” 第14章 蹴鞠场上揽高俅 毕简,是苏遁在杭州的合作伙伴之一,也是“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的后人。 毕简兄弟四人,分别为毕书、毕简、毕卷、毕策。 老大毕书和老三毕卷仍在杭州经营着祖传的毕氏印坊,以及与苏遁合股的生产卫生纸的造纸坊。 老二毕简和老四毕策则在正月,随着龙靓、李全忠一起,先行来到京城,做印坊、纸坊开张的准备工作。 根据此前汇报的进度,印坊、纸坊均已进入正式运营阶段,即将开张的书铺、画铺也在筹备阶段,雇佣的伙计已经超过百人。 李全忠点头应是,虽然他不太明白小郎君为什么要找这个听都没听过的人,还似乎对他很重视和信任。 但跟着小郎君的这三年,他耳听目见,小郎君年纪虽小,所做的事看似异想天开,却往往马到功成。 小郎君要找这个高俅,自然是有所谋划,他只要帮着把人找到,在把他的背景调查清楚,保证他对小郎君无害就行了。 七天后,经过李全忠和毕家伙计们有针对性地大海捞针,终于有了高俅的消息。 苏遁让忠叔带着自己再次出门,准备亲自上门招揽这位未来的“高太尉”。 据打听来的消息,高俅目前是一知名蹴鞠社飞虎社的球员,不过只是预备役,目前还没有正式上场打过比赛,所以,并没有知名度。 今日,飞虎社要在桑家瓦子与对家打比赛,高俅理论上会在场候补。 桑家瓦子与潘楼街相隔不远,是汴京城最大的一处瓦子,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其中大一些的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可容数千人同时观看。1 瓦中各看棚外,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售卖饮食、剃剪纸画的流动小贩,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苏遁与忠叔打听了飞虎社打比赛的看棚,花钱买了票进入。 这看棚面积内比“齐云社”大了数倍不止。场中,黄土夯实的场地被踩得板结,四周用粗木桩和麻绳简单围住。 场边黑压压挤满了看客,人声鼎沸,声浪几乎要掀翻瓦舍的顶棚。2 外围的观众衣着朴实,是一些贩夫走卒、市井闲汉,最前面的VIp座位,则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 苏遁是赛中买票,没有座位,忠叔把他顶在了肩膀上,稳稳站在重重看客之外。苏遁越过底下一众人头,视野开阔。 只见场地中央,高高立着一具木制球门,目测竟有三丈多(约10米)高! 门柱之间张挂着一面大网,网中央嵌着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洞,这便是决定比赛胜负的关键——“风流眼”。3 球网两侧,一队身着红色褡护,一队身着青色褡护,皆是敞着胸膛、赤着臂膀。 双方球员皆是精壮汉子,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肌肉虬结的胸膛、臂膀上蜿蜒流淌,勾勒出猛虎下山、雄鹰展翅、恶蛟翻江等狰狞凶悍的刺青图案。 场边,还有“都部署校正”(类似主裁判)、“社司”(计分、协调)、“知宾”等人员忙碌着。 此刻,球正在红队数名队员之间流畅传递,最终被稳妥地送到球头身前。 球头看准时机,飞起一脚,猛地向上一“筑”,皮球划出一道弧线,直飞网中央的“风流眼”! “过——” 红队支持者的喊声刚起,却见那球力道稍欠,堪堪擦着风流眼的边缘,撞在网子上弹了回来。 “唉!” 一片惋惜之声。 按照规则,只要球未落地,守候在网下的“左、右竿网”便可用身体除手之外的任何部位,将球救起,再次传给骁色,组织新一轮进攻。4 红队右竿网反应极快,一个“旱地拾鱼”将球踢起,骁色再次挟住,队伍重新开始默契的传倒。 然而,或许是久攻不下心浮气躁,红队一名“散立”在接一记高空来球时,脚下拌蒜,竟将球直接垫过了网,送到了青队场地! 这无异于将进攻权拱手让人。 青队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他们的队员技术亦是不凡,传倒几合,便将球安稳送至己方球头膝上。 青队球头气定神凝,膝弯处如强弓满 红队士气受挫,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名失误的“散立”因动作过猛,扭伤了脚踝,无法再战。 “红队少人了!” “这下难办了!” 观众议论纷纷,红队球员脸上也显出焦虑。 红队场边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场中焦急大喊:“教头!让我上!我能行!” 苏遁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场内局势,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急切。 红队的教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看了一眼那少年,又看看场上岌岌可危的局面,一咬牙,挥手吼道:“高小乙!你上!给我顶住!” “得令!”那叫高小乙的少年兴奋地应了一声,一把扯掉身上的旧褂子,露出同样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身,麻利地冲入场内。 “小郎君,这个少年就是高俅,今年十四岁,在家里行二,熟人都叫他高小乙。”5 忠叔轻声解说,转述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高家祖祖辈辈都住在汴京,听说祖上也阔过,不过在高俅翁翁这一代,因为沉迷关扑输了祖宅和家产,就败落了。” “高家住在外城西北角榆林巷一带,家里共10口人,上头翁翁、婆婆,中间高俅爹娘,底下高俅兄弟姊妹五个人,还有个嫂嫂。”6 “高俅的爹爹高敦复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就端着架子不肯做那苦力活,好在凭着一手好字, 在一家书铺谋了个笔手的差事,专门替人写诉状、家书,并勘验文书。” “高俅大哥叫高杰,今年十八岁,刚娶 了亲,在八仙楼做茶饭量酒博士。弟弟高伸十二岁,原本在私塾念书,因家中吃紧,就没读了,今年刚进了 一家印坊当学徒。”7 苏遁一边听忠叔介绍,一边盯着场内。 高俅上场抵了受伤散立的位置,他脚下功夫极其扎实,控球稳,传球准。 当队友传来又急又偏的球时,他总能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接应,或用“双肩背月”卸下高球,或用“斜插花”传出威胁球。 最令人叫绝的是他与球头的一次精妙配合,他背对风流眼,却似脑后生眼,用脚后跟轻轻一磕,皮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众人头顶,竟精准地落到己方球头最舒服的起脚位置! 球头心领神会,趁势膝筑,皮球如长虹贯日,直钻风流眼! “好——!” 场边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 这一记穿越风流眼的进球,不仅扳平了比分,更是极大地鼓舞了红队的士气。 在高俅这只“穿花蝴蝶”的串联调度下,红队的传倒愈发流畅,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他瘦小的身影在那些肌肉虬结的大汉间穿梭,竟显得游刃有余,那份从容与灵巧,引得场边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 注1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自丁先现、王团子、张七圣辈,后来可有人于此作场。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瓦子就相当于商业步行街,勾栏可以视作某达广场购物中心,“棚”类似于现代的,歌剧院、影院、音乐厅、体育馆等大型场馆。 不要受电视剧误导!认为“勾栏”单纯就是青楼!并不是!勾栏是娱乐购物一体化的商场! 2宋朝的足球赛很成熟了,大型赛事看的观众可以达万人。 陆游《晚春感事四首(其四)》 “少年骑马入咸阳,鹘似身轻蝶似狂。 蹴鞠场边万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 3《东京梦华录》记载了北宋“天宁节”期间,“皇家足球队”的一场表演赛:“左右军筑球,殿前旋立球门,【约高三丈许】,杂彩结络,【留门一尺许】。左军球头苏述,长脚幞头,红锦袄,余皆卷脚幞头,亦红锦袄,十余人。右军球头孟宣,并十余人,皆青锦衣。乐部哨笛杖鼓断送。” 球门约三丈多高(10米),风流眼一尺多宽(30多厘米)。 4南宋笔记《武林旧事》记载了一份“皇家足球队”名单:“筑球三十二人: 左军一十六人:球头张俊、跷球王怜、正挟朱选、头挟施泽、左竿网丁诠、右竿网张林、散立胡椿等; 右军一十六人:球头李正、跷球朱珍、正挟朱选、副挟张宁、左竿网徐宾、右竿网王用、散立陈俊等。” 5根据《挥麈后录》记载,高俅在元符末(1100年),因踢球特别灵巧被当时为端王的赵佶看上。如果此时高俅年纪太大,踢球肯定不可能很灵巧,应该不超过25岁。 又,苏东坡被贬中山府时(1093年),高俅是苏东坡小史(秘书),至少要在15岁以上,否则不可能担任秘书一职。 所以设定高俅目前14岁,1093年16岁,1100年23岁,比较合乎常理。 6翁翁=爷爷,婆婆=奶奶 7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饮食果子》:“凡店内卖下酒厨子,谓之『茶饭量酒博士』”。茶坊师傅称为“茶博士”、酒坊的酒保称为“酒博士”。 另,有传说高俅的名字来源于球踢得好,完全是无稽之谈。历史记载,高俅大哥叫高杰,弟弟叫高伸,都是单人旁,所以高俅不可能是后面改名字的。 杰通“杰”,指才智超群的人。“俅”的意思是恭顺,“伸”的意思是舒展。从高俅三兄弟名字看,高俅老爹高敦复肯定是个读书人。 第15章 高俅拜服东坡名 “哐”! 锣声长鸣,比赛结束。 “胜者,红队!”社司高声宣布。 “好!”喝彩声如雷贯耳。 早有准备的“社司”人员端着“利物”——几匹彩缎、一些铜钱和酒水果品上前赏贺。 获胜的红队球员欢天喜地,相互披上彩缎,接受众人的欢呼。 而落败的青队球头,则按规矩被人在脸上涂抹了白灰,以示惩戒,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夕阳的金辉洒在高俅汗涔涔的脸上,映亮了他兴奋的笑容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苏遁情绪受到感染,嘴角也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心中暗自思忖,高俅的父亲念过书,弟弟也进过私塾,那么高俅大概率也是个识文断字的,这倒省了自 己很多麻烦。 高俅大哥高结杰能在八仙楼做茶饭量酒博士,必然也是个八面玲珑、头脑灵活的人,或许,未来 可以让他转到铁屑楼去线人。 还有高俅弟弟高伸,可以托付到毕简的印坊。 若是把高俅亲人都安排进自己的产业里,高俅就牢牢跟自己绑死了。 苏遁再不犹豫,拍拍忠叔让他放自己下来。 迈开小腿,分开人群,径直朝被队友簇拥着、正接过教头递来一串铜钱作为赏钱的高俅走去。 “高二郎!”苏遁清脆的童音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喧闹声为之一静。高俅和周围的队友都诧异地看向这个衣着虽朴素但用料讲究、气度不凡的小童。 高俅擦了把汗,疑惑地低头看着苏遁:“小郎君,唤我何事?” 苏遁仰着小脸,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做我的伴当,每日陪我蹴鞠,指点我技艺。一个月,给你五贯钱,你可愿意?” 五贯,对一个市井少年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汴京城里,一个普通打工的老百姓一天的收入大约在100文左右,一月3000文,折合4贯。 高俅大哥高杰那样的茶酒量贩博士,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五贯。 只有李全忠之前干的纤夫、挑夫等重体力活才能挣到一天200文的“高薪”,但因为不会天天有活,实际上一个月挣的也只有五六贯。? 五贯一个月,只让陪着蹴鞠,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市井少年而言,绝对算“高薪”诚聘。 苏遁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刚才还和高俅勾肩搭背的队友,眼睛瞬间亮了。 一个胳膊上纹着青蛇的壮汉立刻挤上前,拍着胸脯:“小郎君!您要找伴当踢球?找我啊!高二他算个啥?就是个预备的,今天运气好才露了脸!他那几下子,我老蛇……” 另一个瘦高个也抢着道:“就是就是!小郎君,我盘带功夫比他好!价钱好商量,四贯就行!” 众人七嘴八舌,自荐之声不绝于耳,都想抢下这份美差。 高俅被挤在中间,脸色有些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同伴的声音压了下去。 苏遁却仿佛没听见这些嘈杂,清澈的目光只看着高俅一人,小脸上神情认真:“我只看中了你高二郎的球技和灵性。” 高俅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澄澈坚定的小童,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遁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多谢小郎君抬爱。只是……高俅习惯了市井草莽,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 “给人当伴当,便是入了仆从之列,时时听候差遣,不得自由。恕高俅难以从命。” 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心气颇高。 “嫌钱少?”苏遁歪着头,故意道,“那……六贯?七贯?” 高俅摇头,神色平静:“非是钱财之故。小郎君,实不相瞒,高俅蹴鞠,不过是为了挣些散碎银钱,贴补家用,更重要的,是想攒些束修,将来……能继续读书。”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书本的渴望,那光芒,比他方才在球场上时更加明亮,“若入了贵府为伴当,日夜侍奉,恐再无暇捧书,蹉跎岁月,非我所愿。”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志向明确,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市井少年能说出的话。 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几分,连那几个自荐的壮汉都露出了几分讶异和讪讪之色。 苏遁笑了,这笑容发自内心,带着一种找到璞玉的欣喜。 他不再兜圈子,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清亮: “高二郎,你既想读书,那再好不过。家父苏子瞻(苏轼),府中藏书万卷。你若肯做我的伴当,陪我蹴鞠之余,我读书,你亦可旁听。” “家父若有闲暇,或可点拨一二。如此,既不耽误你蹴鞠贴补家用,亦不耽误你向学之志。如何?” “苏……苏子瞻?”高俅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翰林承旨……苏东坡苏学士?您……您是……” “正是家父。”苏遁点头,小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我乃苏府幼子,苏遁。” “扑通!” 高俅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苏遁便是深深一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狂喜:“小郎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苏学士……苏学士天下文宗! “小人……小人若能得闻学士教诲,便是三生有幸!莫说伴当,便是为奴为仆,亦是心甘情愿!方才言语冒犯,请小郎君恕罪!这差事,小人接了!接了!” 这前后的反差,引得周围一片哗然。方才还嘲笑高俅不识抬举的几个壮汉,此刻全都傻了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 苏遁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平和:“起来吧。随我回府。” 说是“回府”,其实苏家在东京并没有“府”。 第16章 澡豆 “肥皂”和香皂 虽然宋朝官员薪水是历朝历代最高的,老爹苏东坡目前的官职也算妥妥高官了,俸禄一月有个一两百贯,绝对不算低。 但苏东坡发了俸禄,不是买各种珍品笔墨纸砚画作藏品,就是接济这个救济那个,随发随用,妥妥的“月光族”。1 爱好烧钱,又滥好心,还没有任何灰色收入,苏家看似光鲜,内里其实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买房啊! 更别提,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房价也不是一般地贵。 其实,早先苏洵还在世的时候,苏家贷款在宜秋门外买了个毛坯房,自己动手装修,取名“南园”。 苏轼苏辙兄弟俩吭吭哧哧做房奴还贷款数十年,终于还清了,却不幸迎来了“乌台诗案”,官位陷入谷底的同时,经济也落入困顿。 最艰难的时候,兄弟俩不得已把这个绑定京城户口的房子给卖了,钱一人一半,用来养家糊口。 所以,不只是苏轼,苏辙同样在汴京城没有房产,只能租房住。 不过,二月份苏辙升任“尚书右丞”,搬进了神宗朝专门为两府执政修建的府邸,也就不必再租房了。2 苏轼这次本不打算在汴京城常住,也没租个正经房子,就租住在了太平兴国寺的浴室院。苏轼苏辙两兄弟嘉佑元年赴京赶考时,就曾租住在这里,属于老客户了。3 浴室院顾名思义,是洗澡的地方,这里也的确是太平兴国寺的公共澡堂所在地。 不过,这一块,不止有澡堂,更有大片寺里修建的房屋,专门用来对外出租,收取租金。 大宋的寺庙,不止建房出租,还开客栈、货栈、解库、钱庄,总之,什么赚钱做什么。 当初苏家买下“南园”的钱,就是在兴国寺的钱庄贷款的。 苏家租的是浴室院一个小两进的小院落,第一进正南方三间上房,中间客厅,左边书房,右边客房。上次西园雅集后,苏辙留宿,就是住的客房。 第二进也是三间上房,中间起居室,左右厢房均是卧室,苏东坡与王朝云睡西厢房,苏遁睡东厢房。 小院正北边,挨着大门有两间倒座房,是给仆从住的。 这次上京,一家三口带了三个仆从,苏东坡惯用的长随刘丙和负责浆洗打扫的蔡婶,再就是照看苏遁的李全忠。 刘丙和蔡婶是夫妻,两人住了倒座房的大套间。 李全忠以大哥生病需回京探望为由,二月份就提前进京了,等苏遁回京才住过来,住了余下的小间。 苏遁这才尴尬地发现,如果要留下高俅当个贴身伴当,自己眼下连个住处都没法提供。 苏遁心思电转,向李全忠道:“忠叔,你既然负责了向铁屑楼交货的事,不如就住到皮蛋工坊那边去吧,往后也方便些。” “再者,龙姨和做工的婶子婆婆都是女子,外城鱼龙混杂,不如内城安稳,万一遇到宵小之辈,咱们这边也远水难救近火。” 李全忠未做多想,点点头:“小郎君考虑得是,只是,学士这边怎么说?” 他有些为难,前头二月份才撒谎说兄长病重请假回京,半个月前,又撒谎说兄长病好了,所以回来当差了,眼下难道再撒谎说兄长又病了? 苏遁却眼睛也不眨,验证了他心里的想法:“自然是说,忠叔的兄长又病重了,只怕不能治了,只得辞工回家照顾亲人。” 李全忠只得应了,苦着脸在心里预演怎么才能不在学士面前撒谎露馅。 苏遁却笑着指指高俅:“忠叔带高二郎去洗个澡吧。等会儿面见父亲,总要留个好印象,才好留下来。” 高俅打了一场蹴鞠赛,又跟着他们从东城走到西城,出了几身汗,浑身臭烘烘的。 苏遁也出了一身细汗,便一同去洗澡。 浴室院的澡堂,有公汤,也有私汤,价格不同。 公汤只要5文钱一个人。私汤就贵了,一次100文。4 苏遁生性爱洁,也不习惯与一群人坦诚相见,单独点了个私汤洗的。 私汤价格不便宜,服务自然周到,各色洗浴用品一应俱全,还有特色搓澡服务。 老爹曾在泗州雍熙塔的浴室院搓澡,写下两首词:“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自净方能净彼,我且汗流浃背。寄语洗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首人间百事。” 苏遁平素一两天就洗一次澡,自然不需要搓澡,他摆手拒绝了热情推销的搓澡工,独自一人下了浴池。 浴池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碟散发着香气的澡豆。5 澡豆的原料为猪胰脏、豆粉,猪胰中的消化酶与豆粉中的皂甙结合起,去垢能力很不错。 为了掩盖猪胰脏的腥气,一般还会加上各种香料、中药粉。 根据添加的药粉、香料种类,价格不一。 越富贵的人家,用材越名贵。6 《世说新语·纰漏》记载,西晋王敦娶晋武帝女舞阳公主,从厕所出来,有侍婢端着金澡盆盛水,玻璃碗盛澡豆,让他洗手。王敦以为是喝的,把水和澡豆倒在一起都喝了,侍婢们皆掩口而笑。 能被当作吃的,可见富贵人家澡豆的奢华。 兴国寺浴室院私汤的澡豆自然不会用料如此奢侈,却也不便宜,普通老百姓是绝对用不起的。 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洗手沐浴用的都是天然的皂荚,至于洗衣服,多用草木灰浸泡、捶打。7 哦,两浙路那边,还有一种叫“肥皂”的清洁用品,实际上,就是无患子。 因为果肉厚实,油脂丰富,滋润程度超过皂荚,所以得名“肥皂”。8 将“肥皂”捣碎磨粉,与白面、香料、中药粉等混合制成的“肥皂团”,是两浙一带的中产专用。9 不管是澡豆,还是“肥皂团”,其实,离明清时通过皂化反应做出的“胰子”,都只差临门一脚了。10 这临门一脚,就让自己来踢吧! 苏遁捏着散着隐隐丁香香气的澡豆,思考着,皮蛋售卖的事情落定,香皂工坊也该加紧建设了。 ———— 1苏东坡曾送给家境贫寒的弟子李廌(zhi)一匹御赐马,相当于随手送了一辆劳斯莱斯。并亲手写了《马券》,方便李廌卖马。 早年自己也很穷,却为朋友柳询疏财仗义,拿出珍藏的犀牛角,想卖给王诜为柳询换钱。王诜给了30贯,却没要犀牛角。 在杭州创办安乐坊时,苏东坡个人捐献五十两黄金。 后面惠州建东西两桥,捐献了以前宫中赏赐的玉犀带。 2陈曦《东府纪》载:“国朝以来,尚袭唐故,大臣多不建里第,而僦居民间,乃出圣画,新创二府,度地于阙之西南,自熙宁三年,兴柞东、西府,凡八位。” 元佑六年(1091)二月,苏辙任尚书右丞。晋门下侍郎。尚书右丞为六执政之一,掌参议大政,位在六部尚书之上;门下侍郎为副相。苏辙上任后即迁居东府,直至绍圣元年(1094)四月以太中大夫知汝州止,一直居住在这里。 3苏轼《苏轼文集》卷二十一《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序》云:“予嘉佑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 4高丽人编写的《朴通事谚解》中记载了元朝的澡堂服务价格:“汤钱五个钱,挠背两个钱,梳头五个钱,剃头两个钱,修脚五个钱,全做时只使得十九个钱。” 只要掏19文钱,便可以在浴堂享受一次,茶水免费用。元朝与宋朝时隔不远,消费水准应该是差不多的。 5宋代仍以澡豆去污,《梦溪笔谈》记载,望安石不修边幅,面色黝黑,门人为他准备了澡豆洗脸,王安石说:“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 6唐代孙思邈《千金翼方》记载了一款超级奢侈的澡豆配方:“丁香、沉香、青木香、钟乳粉、珍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90克,茉莉花、梨花、李花、红莲花、樱桃花、旋覆花、白蜀葵花各120克,麝香1铢。捣诸花,别捣诸香,珍珠,玉悄别研成粉,合和大豆末7合,研之千遍,极细,密贮勿泄。” 7《礼记·内则》有载:“冠带垢,和灰清漱;衣裳垢,和灰清澣。”草木灰在古代是非常常见去污剂。 8北宋庄绰(1079年出生)《鸡肋篇·皂荚》记载:“浙中少皂荚,澡面、烷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叶如槐而细,生角长者不过三数寸,子圆黑肥大,肉亦厚,膏润于皂荚,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暴干乃收。” 这是最早的“肥皂”记载。 9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卷六「小经纪」节中提及“肥皂团”一物,还记载了南宋京都临安已经有了专门经营「肥皂团」的生意人。 明朝李时珍《本草纲目·肥皂荚集解》中记录了「肥皂团」的制造方法:「肥皂荚生高山中……十月采荚,煮熟捣烂,和白面及诸香作丸,澡身面,去垢而腻润,胜于皂荚也。」 10清朝末年,北京一地就有70多家胰子店,其中的“合香楼”、“花汉冲”都是着名的胰子店。道光中,文康所着小说《儿女英雄传》里就提到桂花胰子、玫瑰胰子等。 直到上世纪50年代以后,由于医药上需要的胰岛素和胰酶都以胰腺为原料,胰子逐渐完全被西方化工肥皂取代。 第17章 刚回京就被弹劾了 暮色染上兴国寺浴室院的青砖小院时,苏东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踏进门槛,紫袍玉带未解,眉宇间锁着朝堂带回来的沉沉倦意。 果然如他所料,自己上朝没几天,贾易就蹦出来弹劾他了。 其实苏东坡和贾易,本来没什么仇怨。 主要,贾易是程颐的学生,追着苏东坡不放,是为了给老师报仇。 至于苏东坡和程颐的仇怨,还真是一句话说不清。 元佑元年,司马光病逝,程颐主持丧礼。 当天正值明堂大典,朝中大臣跟着小皇帝参加完大典后,前往司马府吊唁。 没想到,竟被程颐拒之门外。 理由是,《论语》有云:“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大家刚在明堂大典上听了奏乐,不适合再吊丧哭泣了。 迂腐僵化、不近人情到如此地步,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苏东坡灵机一动,化解尴尬:“孔子说的是,哭则不歌。可没说,歌了之后不能哭啊!” 程颐哑口无言,只能让大家进门。 然而,一路到了灵堂,又闹出了幺蛾子。 司马光的嗣子司马康,准备起身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 程颐不让。 理由是,孝子理当悲伤过度,不能起身。 这使得大家在祭文读完后,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场面一度变得非常尴尬。 随后,大家惊讶地发现,程颐把司马光的遗体,装到了一个大袋子里。 苏轼忍不住了:“这是准备邮寄给阎罗大王吗?” 程颐辩称,自己这是遵照“古礼”进行装殓。 苏轼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喷到程颐脸上:“这是哪门子古礼?我看分明是鏖糟陂里叔孙通制定的。” 鏖糟陂是东京城外的一处沼泽地、垃圾堆。 叔孙通本是秦朝的儒学博士,秦亡后先后投奔项梁、楚怀王、项羽、刘邦等人,据他的学生记载:“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 作为“十姓家奴”,还能混得不错。 就因为人家身段柔软、会拍马屁。 刘邦得天下后,要制定礼仪,但又讨厌先秦的“古礼”,于是,叔孙通逢迎上意,把“古礼”改了个面目全非。 苏东坡说程颐所谓的“古礼”,是垃圾堆里的叔孙通制定的。 无疑是对程颐人格的侮辱,学问的质疑。 程颐自然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从这件事上,也看得出,苏东坡是真不适合混官场。 在场这么多大臣,都觉得程颐做得没眼看。 你是受司马光提拔,从布衣一跃成为“帝师”。 结果,把人家葬礼搞得不伦不类,不近人情。 但他们心里再有怨言,也没一个人愿意发声。 毕竟,你司马光已经死了。 丧礼嘛,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们走个过场,尽个心就行了。 何必为一个死人,得罪活人呢? 也就苏东坡爱较真,这不,两家成功结怨了。 毕竟,有些人虽然不要脸,但非常要脸面呀! 再之后,程颐因为给小皇帝上课时“夹带私货”,被孔文仲弹劾下岗了。 孔文仲是孔子正儿八经的四十七代孙,儒学是人家家传之学。 他认为程颐教得不妥当,那必然是不妥当。 明明是程颐儒学没学到位,乱解读孔圣人的意思,被人家后代不认可。 结果,就因为孔文仲跟苏东坡有些交情,程颐认为孔文仲是受了苏东坡挑唆,把这笔仇算到了苏东坡头上。 程颐卷起铺盖灰溜溜回老家了,他的徒子徒孙们像疯狗一样,咬向了苏东坡。 先是左司谏贾易,投石问路,弹劾御史吕陶党附苏轼兄弟。 吕苏两家是姻亲,吕陶是苏东坡大儿子苏迈的前岳父,苏东坡大孙子的外祖父,自然往来密切,这就成了“党附”? 贾易的攻击纯属故意找茬,但又不只是故意找茬。 背后的指挥棒,在朔党的刘挚手中。 司马光死后,刘挚接收了司马光留下的大部分政治遗产。 他与北方的一众亲党,隐隐形成了“朔党”。 在程颐离京后,又趁机拉拢了洛党的势力。 对于相位,那是虎视眈眈。 只不过,当时他的资历、学问、声望,都远远比不上苏东坡。 苏东坡当时升任翰林学士,离副相几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而凭着苏东坡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他要真当了副相,后面的首相也必然是手到擒来。 是以,刘挚必然要除苏东坡而后快。 不过,他野心太大,指使贾易攻击宰相文彦博和范纯仁交好苏东坡,妄图“一石三鸟”,结果玩泼了。 高太后厌恶贾易攀诬宰相,直接将贾易贬出京城。 贾易碰瓷失败,程颐的学生、右谏议大夫朱光庭上场了。 他情知抓不到苏东坡行为上的污点,直接搞起了让人有嘴说不清的文字狱。 朱光庭弹劾苏东坡在《试馆职人策问》试题当中“谤讪先朝”,拉着谏院一帮人,群起而攻之。 恨不得再制造一个“乌台诗案”。 苏东坡既厌恶又厌倦,一再上表请求高太后让自己出朝为官。 高太后最终无奈放苏东坡出知杭州。 苏东坡在杭州待了两年后,今年二月,被一纸任命,授为吏部尚书,召还入朝。 很快,苏辙也升任尚书右丞。 眼看苏家兄弟强势崛起,朔党的人自然又慌了,暗戳戳上下运作,推荐此前外任的贾易回京,任职侍御史。 果然,贾易再次完美充当了刘挚的打手。 这次,贾易弹劾的是苏东坡“法外刺配颜章、颜益父子”。 颜章、颜益是杭州纺织业的行会头目,是一对兄弟,而非父子。 宋朝的公务员工资,除了发俸禄,还要发粮食和布匹。 布匹从哪儿来? 自然从市场上统一购买。 颜氏兄弟作为纺织业行会头目,自然而然成了这个项目的承包商。 懂的都懂,这种政府外包项目,供应物品的质量,只能说是,呵呵哒。 往年,这俩奸商和衙门里的采购部门沆瀣一气,给个回扣,负责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然,分给领导们的布料,是绝对不敢打马虎眼的。 至于,底下的府吏、三班皂吏,甚至军营的士兵,那就不好意思了。 能足额分到你手上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抱怨布匹质量差? 抱怨也没用! 官场上讲究一个和光同尘。 知州、通判们怎么会为了底下人这点小事,得罪地头蛇,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年不一样了,咱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苏东坡,苏青天来了。 有人就向苏青天告状,反映颜章、颜益兄弟年年以次充好的暗箱操作。 咱们苏青天可不管和光同尘那一套,直接查,给我查到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采购合同上写的一等品,给的也是一等品的货款。 可除了十几位主官收到的是一等品,少部分中层官吏拿到了二等品,其它底层吏员和士兵们拿到的都是残次品,甚至,还有一扯就坏的布。 而这种情况,竟然持续了数七八年。 这颜氏兄弟在中间贪了多少,采购部门又吃了多少回扣,不言而喻。 咱们苏青天能忍吗? 自然不能忍。 于是,直接勒令采购部门全部退了回去。 并下了通牒: 要么,严格按采购合同的要求,限期补交合格布料。 要么,取消他们承包商的身份,退了采购款,另外招人承包这个项目。 颜章、颜益兄弟原本就是地方一霸,根本不带怕的。 到嘴的肉,还能吐掉? 苏东坡要砸他们的碗,他们就想办法砸苏东坡的碗。 于是,他们故意把手上的布料,都原路退回,问就是,新来的苏知州不肯收他们的布料。 几百名不明真相的织工,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怂恿裹挟,冲击府衙讨要说法。 中间,自然混着不少准备浑水摸鱼打砸抢杀将事情闹大的颜氏同党。 苏东坡担任地方主官上十年,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自然早就做好了对方狗急跳墙的准备。 提前调集士兵,镇住了场面,又亲自出面,说明真相,并依靠人格魅力,稳定了闹事织工的情绪,最终把一场群体性事件化于无形。 背后谋划的颜氏兄弟,也当场被抓。 对于这种,给机会都不知悔改的奸商,苏东坡能惯着吗? 自然不能。 不然,接下来的水灾、疫情、旱情,一堆棘手的事还怎么办得下去? 于是,苏东坡直接对颜氏兄弟来了个“法外刺配”,树了个典型,以震慑宵小。 这背后的真相,贾易压根不想了解,甚至连人物关系都没有搞清楚,就信口雌黄弹劾苏轼,可见其迫不及待。 虽然苏东坡上表说明了真实情况,指控贾易是诬告,但刘挚再次以“御史可以风闻言事”维护贾易,让贾易毫发无损。 苏东坡是气愤又无奈,他现在只想高太后尽早批准自己的外放请求,让自己能踏踏实实为百姓做点实事,而不是整日陷入这种无意义的口水战中徒耗心力。 苏东坡叹了口气,踏入院门,便见幼子苏遁正与一个陌生的清瘦少年在石阶下比划蹴鞠动作。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姿矫健如游龙,脚背一勾一挑,藤球便似黏在足尖。 “爹爹,你回来了?”苏遁抬头看见父亲回来,笑着呼喊。 高俅闻言一惊,脚上的蹴鞠便瞬间坠落,滴溜溜滚落在青石板上,向院门口滚去,不偏不倚,停在了苏东坡脚边。 看到苏东坡微不可察的皱眉,高俅在市井中练就的察言观色立即觉得不好。 他不敢言语,只恭敬地垂手肃立,低着头,身体绷得笔直,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 注:关于程颐。? 南宋学者?沈作喆《寓简》(1174年)记载:“哲宗皇帝尝因春日经筵讲罢,移坐一小轩中,赐茶,自起折一枝柳。程颐为说书,遽起谏曰:“方春万物生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掷弃之。温公闻之不乐,谓门人曰:“使人主不欲亲近儒生者,正为此等人也。”叹息久之,然则非特东坡不与,虽温公亦不与也。” 根据这段记载,宋哲宗摘个柳条玩都被程颐上纲上线,弄得小皇帝很不爽。司马光听了都不高兴,觉得就是因为程颐这种腐儒,君王才不亲近儒者。 程颐喜欢摆出一幅道德君子的面孔,说教大道理,而苏东坡最讨厌空口说教,两人自然水火不容。 “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 ——苏轼《谢除两职,守礼部尚书表》 沈作喆还认为,“程氏之学自有佳处,至椎鲁不学之人,窜迹其中,状类有德者,其实土木偶也,而盗一时之名。东坡讥骂靳侮,略无假借。人或过之,不知东坡之意,惧其为杨墨,将率天下之人流为矫虔庸堕之习也,辟之恨不力耳,岂过也哉?” 意思是,程颐的学说很容易造就欺世盗名的伪君子,苏东坡讥讽程颐,是担心程颐学派大行天下,会让天下人沾染上矫诈虚伪、庸碌懒惰的恶习。 果然,到了南宋,程颐的学说被朱熹发扬光大,最后在明朝一统江湖,造成了古代中国学术界的日渐僵化、万马齐喑,也成就了一大批空谈道德伪君子。 第18章 苏东坡考教高俅 向父亲行过礼,苏遁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指着身后的高俅道,“爹爹,这是孩儿今日结识的好友,高俅,高二郎。他善于蹴鞠,人也机灵,还一心向学,孩儿想留他在身边做个伴读。” 苏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堂屋的藤椅,声音透着疲惫:“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出其不意。你小小年纪,如何识得人心好坏?你若真想要伴读,我自然会替你寻个好资质的小伙伴来。” 他撩袍坐下,目光如炬,扫过高俅低垂的头顶,那审视的压力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高俅的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 苏遁却一步上前,小手搭在父亲膝头,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狡黠:“爹爹,孔圣人常说‘有教无类’,何不考校他一番再定去留?若父亲觉得他腹内草莽,儿子自当打发他走;若他堪堪可用,岂不是儿子之福,也是父亲教化之功?” 王朝云也早已闻声从后院出来,贴心为夫君斟上一盏茶,柔声笑道:“世人爱以一面之交,定臧否之决,主君今日也不免流俗。“ 苏轼睨了爱妾和幼子一眼,这母子俩,一个拍马屁,一个用激将法,搁这里打配合呢! 他一向觉得朝云对儿子太过溺爱,什么都惯着他,故而自己要做个“严父”,方能平衡,不让这小子心性歪了。 三年前的李全忠,是苏遁自己找回来,闹着要他当武术师傅的。那时他想着,让儿子学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也未为不可,只当雇了个护院。 可眼下,苏遁说的是做“伴读”,那便是要形影不离、日夜相伴的,对方品性就极为重要了。 倒也不是他冷眼看人,只是这少年方才那一手蹴鞠之技,分明是练了多年才能有的。 蹴鞠是市井泼皮无赖,或贵族飞鹰走狗之流才喜欢的东西。若招这少年作遁儿伴读,哄得遁儿只知玩乐,荒废了学业,岂不糟糕? 只是,母子俩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他也不好直接赶人,起码得做做样子。 苏东坡思忖罢,端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高俅身上,声音沉缓:“抬起头来。” 高依言抬头,黄昏的日光下,他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市井打磨出的机敏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他迎上苏轼的目光,没有闪躲,反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个大礼:“小人高俅,拜见苏学士!久仰学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那份发自肺腑的崇敬做不得假。 苏轼神色稍霁:“起来吧。” 待高俅站起,方问道:“你既然敢做遁儿的伴读,必是读过书?” “回学士话,”高俅连忙回答,声音清晰了许多,“小人粗识得几个字,读过《孝经》、《论语》,正在读《孟子》。” 他生怕苏轼不信,又补充道:“《孟子?梁惠王上》有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小人虽愚钝,亦知读书当明理,舍利取义。” 苏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少年谈吐爽利,对答如流,不似市井盲流腹内草莽之人。 不过,也有可能是事先打好了腹稿,故作姿态...... 苏轼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椅扶手,随意问道,“《孟子?尽心下》有言:‘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此何解?” 高俅闻言,脸色一白,不过纠结片刻,便如实回答:“回学士,小人,小人《孟子》只学到《公孙丑》一卷,就因家贫辍学了,您说的这两句,并未学过。” “不过,小人揣度其意,应该是指“贤能之人,必先让自己明明白白,然后才去教导别人明白事理。如今有些人,自己尚且糊里糊涂,却妄图去教导别人明白事理。” 说完,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问道:“学士,小的猜得对吗?” “正是此意。此句意外警醒为学为师,当先求己昭昭。” 苏轼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未学而通书,你倒是有些慧根。” 但随即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你此前说久仰老夫大名,仰的……是什么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住高俅的双眼。 苏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父亲真正的考校,考的是高俅的心性与见识。 高俅学识高低,父亲未必看在眼里,但是,心性正邪,见识深浅,才是父亲最在意的。 毕竟,自己可是苏家的“麒麟儿”,承载着下一代中进士的希望,父亲是绝对不可能放一个浮浪浅薄的人在自己身边的。 希望高俅不要答错了才好。 高俅迎着那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 “其一,仰学士乃天上文曲星下凡,翰墨文章冠绝当世!小人虽出身微贱,亦知向学,对学士才学,心驰神往,仰慕之情,发自肺腑!”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诚挚。 “其二,更仰学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小人在市井,也听过父老讲述学士政绩:学士知杭州,通六井、浚西湖,救瘟疫、筑苏堤,活民无数;知密州,捕蝗抗旱,开仓济民,与民同苦乐;知徐州,洪水滔天,学士亲率军民筑堤抗洪,身先士卒!学士一片丹心只为黎民,也是真正令小人五体投地、由衷敬仰之处!”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高俅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字字句句砸在实处,尤其是对苏轼地方政绩如数家珍般的列举,那份清晰和具体,远超寻常奉承。 “哈哈哈……好!好!”苏东坡抚掌大笑,笑声洪亮爽朗,驱散了满室的沉闷,连眉宇间的郁结都舒展开来,脸上的疏离早已褪去,只剩满目欣赏:“答得好,高俅!” 他站起身,走到高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本以为市井之中,难觅真知。今日一见,方知是老夫狭隘了。” “你能知民生疾苦,懂为官之责,更难得的是,心有正气!”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遁儿身边,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这份见识!” 高俅激动得眼眶微红,再次深深一揖:“谢学士收留!高俅定当勤勉用功,不负学士厚望!” 苏遁紧绷的小脸终于彻底放松,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偷偷朝高俅眨了眨眼。 苏东坡却突然转身笑道:“干儿,你既然找了高二郎当伴读,明日起便待在家中好好读书,不可再与前几日一般,四处游逛,荒废时日。” 又嘱咐高俅:“遁儿顽劣,你若为伴读,切不可随他胡闹,须多用心督促他用功上进。课业上,老夫有时顾及不到,你便替老夫盯紧些。” “是!小人定当竭尽全力!”高俅接了偶像的托付,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苏遁的笑意僵在了嘴角,怎么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 苏东坡随后招来长随刘丙,让他带着高俅去处理雇佣合同事宜。 李忠全也趁机提出,兄长久病不愈,自己需要辞工回家照顾家小。苏东坡自是应允,还额外送了他10贯钱。 天色还未黑,刘丙跟着高俅去了外城西北的榆林巷,与高俅父母签署雇佣合同。 宋朝不像唐朝,奴婢“律比畜产” ,身为“贱民” ,打死不论。 早在宋仁宗景佑元年(1034年)就诏令明确商人、佃农、奴婢均属“编户齐民” ,享有“良民” 法律地位。 法律文书也将受雇者由“奴” “婢” 改称“人力” 、“女使” ,强调其雇佣关系而非贱民身份。 人力、女使犯错,主家不得私下用刑,必须交由官府处理。若是主家私下杀死,需流放三千里。 (到了南宋,直接一命换一命。) 仁宗时的宰相陈执中的爱妾张氏打死13岁女使迎儿,陈执中为包庇张氏,谎称是自己过失致死以规避刑罚(依律过失杀勿论)。 御史赵拚多次弹劾,最终陈执中被罢相,张氏也被依律流放三千里。 为了避免良民成为实际上的奴隶,法律还规定,雇人限止十年。 约定到期后,雇主不得强制续约。 为了规避这一法律,很多富贵人家就将家里人力、女使登记为“养儿” “养女” ,以达到终身奴役的目的。 苏家一向遵纪守法,自然不会这么做。 不过,高家父母见儿子能入苏学士府邸,还能伴小郎君读书,觉得祖坟冒青烟,高兴得直接给签了最高十年的雇佣合同。 高俅更是当晚就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迫不及待地搬进了兴国寺浴室院苏家租住小院的倒座房。 第19章 教授高俅八极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遁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便被一阵急促的叫声吵醒。 “小郎君!小郎君!该起身读书了。” 这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苏遁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 窗外那执着的声音再次响起:“小郎君?昨日学士吩咐的《孟子·离娄篇》,今日需温习并抄写三遍……” 苏遁循声望去,打开通风的窗户外,露出一个龇着大白牙的少年笑脸。 正是昨日被自己雇来的高俅。 苏遁坐起身,刚要说话,窗外传来蔡婶的大呼小叫:“哎哟,你这臭小子,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冲撞了朝云夫人怎么办?” 高俅一脸疑惑:“我,我是来叫小郎君起起床的......” 蔡婶不由分说,拽着他的手臂往外拖:“快走快走!你这小子,内外有别都不懂!我得好好给你教教规矩!” 苏遁哭笑不得,却也没觉得蔡婶小题大做。 眼下只三个主子三个仆从,又是住的小院子,自可随意些。 但若是之后嫡母和兄长、嫂嫂一大家子都回京了,到时候女眷众多,内外有别的规矩是得提前给高俅教好。 当然,若是那时,自然是租住一个大院落,有足够的房间,自己也会搬到前院,不会再住后院了。 见两人拉拉扯扯到前院去了,苏遁也起床换衣服了。 他不是赖床的人,既然已经被叫醒了,再睡不着,索性起身换了身短打,准备到练练拳脚。 进入六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不过辰时,院子里就热得待不住。以前每日一个时辰的锻炼时间,不得不缩减到半个时辰。今天起了个大早,干脆多练练。 来到前院,蔡婶正喋喋不休地给高俅讲着规矩,高俅低着头,面红耳赤,显然没想到,自己闯到后院的行为是“失礼” 的。 在高家,没有什么前院后院,大家都挤在一个大屋子里,翁婆一间房,爹娘一间房、哥嫂一间房,他和弟弟挤一间房。 晚上他都能隔墙听到大哥和嫂子的动静,哪里想到大户人家有这么多讲究? 苏遁见蔡婶子说得差不多,笑着走过去:“蔡婶快去睡个回笼觉吧!高二郎刚来,后面慢慢教他便是。” 蔡婶笑着应是,便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高俅一脸尴尬地望着苏遁,嗫嚅道:“小郎君,我,我不知道......” 苏遁不在意地摇摇头:“不知者不罪,无妨。” 又叮嘱道:“以后你不用叫我起床,我自己会起床的。” 他手搓了一个简易闹钟,虽然不能精密地走出分针和秒针,但是每到整点可以响铃报时。 高俅讷讷点头应是。 苏遁又好奇问高俅:“你为什么这么早起来叫我读书?” 高俅机灵地抓住“这么早” 三个字,有些不安:“小郎君平日,不是这个时辰起来吗?” 苏遁哭笑不得,抬手指着天边那一丝鱼肚白,问道:“高二郎,现在是什么时辰?” 高俅看了看天色,认真回答:“应该是寅时五刻(4:20)左右吧。” 苏遁瞟了他一眼:“你平时都这时候起床吗?” 高俅不好意思地挠头:“那倒没有,我平时都快辰时(7:00)才起床的……” 苏遁无语:“那你为什么今天起这么早?” 高俅道:“隔壁刘丙大哥一早就起来了,把我吵醒了。等我起来,发现刘丙大哥已经跟着学士出门了,我就匆匆忙忙过来叫您了。” 苏遁扶额:“爹爹是要去参加朝会,寅时必须到宫门候朝,我又不用参加朝会,起这么早干嘛?我平日都是卯正(6:00)起床的。” 高俅闻言更加不安:“我还以为,苏府都这个时辰起床呢!我,我是不是耽误小郎君休息了?” 苏遁笑着安抚:“无妨。早间天气凉,正好咱们继续学蹴鞠吧!” 高俅下意识地反驳:“学士好像不喜欢小郎君蹴鞠,不如,小郎君去书房温书……”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因为他看到对面的苏遁,嘴角噙着一丝孩童不该有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他心中一紧,才想起,苏遁找自己,本就是为了学蹴鞠的,若是自己不教他蹴鞠,对他来说,又有何用? 看到高俅讷讷的神色,苏遁却没放过他,凉凉问道:“高俅,你是准备听爹爹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高俅喉咙发紧,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苏遁却又笑了起来,摆摆手:“快去拿球吧!” 院中空地。高俅不敢藏私,将自己在市井蹴鞠场磨练出的几招看家本领——颠球过顶、燕回旋、鸳鸯拐,一一演示。 苏遁看得极认真,黑亮的眸子跟着那跳跃的皮球转动,只一遍,便似得了其中三味。 他脚下生风,动作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那份模仿的精准和举一反三的灵活却让高俅暗自心惊。 不多时,两人竟已能你来我往,踢得有模有样。 高俅更加不安,小郎君学会了蹴鞠,是不是就不需要自己了? “你这‘鸳鸯拐’的变招,若在脚踝发力时,稍加一个‘顶心肘’的寸劲,” 苏遁忽然停下,摆出一个高俅从未见过的架势,沉肩坠肘,腰马合一,一股凌厉之气扑面而来,“对方贴身抢断时,便能震开他,护住球路。” 他边说边缓慢演示了一个八极拳里的顶肘动作。 高俅眼睛猛地一亮!他浸淫蹴鞠多年,瞬间就明白了这动作在对抗中的妙用——重心稳,发力猛,出其不意! 但这绝非蹴鞠技巧!他脱口而出:“小郎君,这……这是搏击之技?” 苏遁收势,点点头,稚嫩的脸上神情平淡:“这叫‘八极拳’。以刚猛暴烈为特色,短距离爆发力极强,在近身缠斗中极具优势。” 又笑问高俅:“想不想学?” 高俅忙摆手:“小的不敢!小郎君会的必然是家传绝学,小的不敢偷学!” 苏遁瞥了他一眼:“你若不学,难道日后遇险,还要我这八岁主子来护你这书童周全?” 高俅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心头却是剧震,小郎君这意思,是要将这家传绝学教给自己,这是拿自己当心腹之人培养啊! 苏遁笑着招手:“过来,站在我对面,我从开头教你。” 高俅恍恍惚惚立刻听话站到了对面,有点不敢置信。 苏遁开始一招一式演练、讲解起来,高俅也学着苏遁的样子摆开架势。 苏遁后世长在福州,自小学习“八极拳” ,如今假托忠叔所授,已练习三年,小有所成。 不过,因他年纪尚小,力气不大,目前最多只能打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或瘦弱的成年人,若是遇到忠叔这种彪形大汉,可讨不了好。 倒是忠叔,原本就有武功基础,又身强体壮,跟苏遁练了三年,还是几乎日夜不停地练习,现在已经练至大成,等闲一人可以力敌一二十人。 高俅原本是蹴鞠高手,一招一式地跟着苏遁练下来,又听着苏遁的技巧讲解,立刻明白了这拳法的妙处,眼睛会越练越亮。 那动作间蕴含的刚猛力道和实用杀机,也让他越发心惊,感激与惶恐交织翻腾: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受小郎君如此信任重视? 两人练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卯时末,天光已大亮,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了天空,空气中暑气开始升腾,凉意逐渐消退。 两人都是出了一身汗,苏遁带着高俅去寺里的公共浴室简单冲洗一番,回来时,早饭已摆在了桌上。 早饭是蔡婶出去买回来的,小院太小,并没有厨房。 这些时日,苏家一日三餐,都是外卖的,偶尔吃吃寺里的斋饭清清肠胃。 汴京城餐饮业发达,能让人数十天吃得不重样。 这年代也没有各种“科技与狠活”,所有食品都是纯天然无污染,吃外卖是炫富与享受。 苏遁与母亲一起在后院厅中用饭,蔡婶带着高俅去厨房吃,又提溜着给他讲规矩。 早饭后,苏遁带着高俅进了前院的书房。 当高俅的目光触碰到那整整一面墙的书籍时,呼吸都停滞了:“好多书......” 线装的书脊密密麻麻,散发着油墨和陈纸的幽香,像一道他从未想象过的知识壁垒。 “这不过是我和父亲常看的一些书,不算多,大部分都在颖州还没带来。” 苏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得像在说窗外的槐树,“喜欢看什么,以后自己取,爱惜一些就行了。” 高俅只觉得喉咙发干,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 然而苏遁并未走向书案,反而从墙角拖出一个蒙尘的大木箱。 打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罐、碗、盘、盏,还有,药铺用的那种铜制的药碾、杵臼,以及,一个小石磨。 苏遁打开几个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石头? 第20章 我高俅何德何能 高俅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小郎君准备画画?这是颜料?” 苏遁笑着点点头:“你还挺有见识的嘛!” 高俅羞赧一笑,看着一旁的罐子口径和盖上的螺旋纹,这才想起,小郎君刚才似乎是,“拧开”盖子的? 他有些好奇:“这瓷罐的口径和盖子上,为什么有这些螺旋纹?” 苏遁笑了笑:“这样空气进不去,就不用蜂蜡来密封了。” 高俅听得半懂不懂,苏遁也没解释,只将罐子一字排开,一一向高俅介绍:“这是石青、石绿、雌黄、雄黄、朱砂、赭石、云母、铅白、砗磲……” 高俅屏息看着,只觉得那些夺目的色彩和微微刺鼻的气味都透着神秘。 苏遁说完便拿出木箱里的口罩和手套戴上,又将备用的那副递给高俅:“带上吧,这些矿物颜料多少有些毒性,最好别直接接触皮肤。” “我今天教你如何处理这些矿石颜料,以后,这些就是你的活了。” 高俅心头一跳,小郎君这是,又要教自己一项家传绝学? 苏遁挽起袖子,戴着手套的手,拿出一小块孔雀石放入药臼,将药杵递给高俅:“把这些孔雀石捣碎,要碾得极细才行……” 苏遁买的都是上品,店家已经清洗除杂过,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高俅研磨的时候,苏遁拿开水泡开了骨胶。 高俅将孔雀石碾成石绿色的粉末后,苏遁指挥他将粉末倒入石磨,加水研磨。 研磨出来的膏状体,用猪毛刷刷出来后,加入骨胶搅拌。 随后,苏遁讲解了一番水飞法,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指导高俅将石绿分成头绿、二绿、三绿、四绿。1 这中间的沉淀分层,需要漫长的时间。 当然,还有后续的晒干或晾干,在后世,微波炉转一下的事,此时也只能靠天时。 还好,眼下正六月,放在大太阳下晒,最多一天就能干了。 等待石绿沉淀分层的功夫,苏遁让高俅继续研磨新的颜料。 自己之前做好的颜料不多了,必须赶紧制作一批出来。 看高俅做得有模有样,苏遁放下心,铺开一块绷紧的粗布,打开自己之前做好的油画颜料,拿起笔刷,开始调色。 高俅好奇看着苏遁手中奇怪的扁头硬笔刷,和那一罐罐泛着油光的浓稠的颜料,看着那几种基础的颜色,在苏遁的笔下,变幻出十几种,几十种不同的颜色,看得出了神。 待苏遁开始在画布上作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那画法全无大宋丹青的写意勾勒,而是层层堆叠,光影明暗,逼真得令人窒息! “这叫‘油画’” , 苏遁头也不抬,笔触沉稳,“顾名思义,就是加了油的颜料画的画。” “眼下在大宋,算是独一份吧!” 高俅碾磨着朱砂的手微微发颤,大宋独一份的画作! 小郎君却毫不避讳地让自己全程观看绘画过程,还亲手教授制作颜料的秘技! 他心下激动,研磨得更卖力了。 “扣扣”,一阵敲门声传来,门外响起蔡婶的声音:“小郎君,寺里的小沙弥送冰来了。” 苏遁抬头看着高俅:“你去门外拿。” 高俅明白他这是不想让蔡婶进来,忙起身出门,又关上门,方看向蔡婶。 蔡婶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了一大块冰块,正冒着丝丝凉气。 “蔡婶,这是?”高俅惊讶发问。 蔡婶笑道:“这是找寺里定的冰。天气热了,书房里放着冰块降温,小郎君也能静心读书写字。”2 高俅忙道:“这冰一般什么时候送来?以后我去门口拿吧,这么重,太劳烦蔡婶了。” 蔡婶忙道:“不打紧不打紧,我可有把子力气。” 又告诫道:“你既然是小郎君的伴读,便专心陪小郎君读书,不用多管闲事这些杂事。” 高俅只能应是,又谢过蔡婶,放把冰桶提了进去,放到苏遁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近了,怕太寒凉,远了,又怕没冷气。 苏遁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继续作画了。 高俅也继续着捣碎、水磨、水飞分色的流程。 有了冰块,房间果然凉快了许多,再没有那股燥热了。 高俅心中暗想,自己这可是掉进福窝了。 时间在色彩的交融中流逝,午时很快到了,蔡婶在外面喊吃饭。 苏遁搁下画笔,细细指导高俅如何清洗画笔,又让其将已经沉淀分层的颜料拿到院子去暴晒。 一同走出书房,苏遁仿若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会画这‘油画’的事,爹爹不知。若他问起,你会说么?” 高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小……小的自然不敢多嘴!” 背上已沁出冷汗,小郎君这是在,试探自己对他的忠心? 午后的书房终于有了课业的气息。苏遁铺开书本和纸笔,准备抄书,高俅立即有眼力劲地上前磨墨。 苏遁拿起毛笔,正欲写字,突然抬头问道:“昨天你说,只读到《孟子·公孙丑上》?” “是,” 高俅忙答,“小的只粗读过《孝经》、《论语》和半部《孟子》,便因家贫辍学了。” 苏遁起身,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递给高俅:“拿着继续往后读吧!” 高俅接过一看,正是《孟子 公孙丑》卷,他有些吃惊,看来,小郎君对书架上的书熟悉得很,不然哪能一瞬就找到想找的书? 苏遁复在书桌前坐下,看似随意问道:“你之前说想继续读书,为的什么?也想考个进士?” 高俅捧着书,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自嘲:“小的岂敢有此妄想?只盼多识些字,懂些道理,日后能在哪处衙门觅个书吏的差事,混口安稳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苏遁提笔蘸墨,嘴角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既做了我的伴读,志向不妨大些。太尉之位,也未必不能想。” 太尉?!高俅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荒谬至极。 苏遁却已不再解释,只淡淡道:“坐下看书吧,有不懂的就问我。” 高球忙道:“小的不敢打扰郎君学习。” 苏遁笑道:“我也正学《孟子》,学到了《离娄》篇,温故知新,于我也是进益,并不妨事。” 又道:“你若是能跟上我的进度,也能与我一起聆听父亲教诲,岂不美哉?” 高俅心中一热,小郎君竟是如此贴心为他着想,他何德何能?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遁开始默写昨晚父亲讲过的《离娄》篇段落,这是父亲传授的学习经验,书需默写三遍,烂熟于心的同时,也能练字。3 苏遁从小临的各魏晋名家法帖,又有苏东坡亲授,笔锋颇有几分筋骨。 高俅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捧着那册珍贵的《孟子·公孙丑》篇,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遇到了极大的难关。 他几次偷偷抬眼看向书案后的小主子,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边缘。 “有不懂的地方?” 苏遁并未抬头,笔走龙蛇间,声音平淡地响起。 高俅吓了一跳,忙道:“扰了小郎君清静……小的愚钝,实在不明白这‘浩然之气’……” “哦?哪儿不明白?” 苏遁搁下笔,墨黑的眸子望过来。 高俅深吸一口气,指着书中一段,脸上满是困惑:“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小的……小的实在难以想象,这‘气’究竟是何物?如何能‘至大至刚’?又如何能‘塞于天地之间’?听起来……倒像是江湖术士的玄谈。” ———— 注:1?北宋李诫《营造法式》“取石色之法”详细介绍了“水飞法”记录:生青(层青同)、石绿、朱砂并各先捣令略细(若浮淘青,但研令细)。用汤淘出,向上土石恶水不用,收取近下水内浅色(入别器中)。然后研令极细,以汤淘澄,分色轻重,各入别器中。先取水内色淡者,谓之“青华”(石绿者谓之“绿华”,朱砂者谓之“朱华”)。次色稍深者,谓之“三青”(石绿谓之“三绿”,朱砂谓之“三朱”)。又色渐深者,谓之“二青”(石绿谓之“二绿”,朱砂谓之“二朱”)。其下色最重者,谓之“大青”(石绿谓之“大绿”,朱砂谓之“深朱”)。澄定,倾去清水,候干收之。如用时,量度入胶水用之。 矿物颜料需要与胶矾水调和才能使用,早在《齐民要术》中就记载了不同季节的胶矾配比秘诀。这种看似简单的配方,却是许多古代画作能够保存至今的关键。 2后唐古书《云仙杂记》:“长安冰雪,至夏日则价等金璧。”唐朝时价比黄金的冰块,宋朝时已经流传市井。 《东京梦华录·是月巷陌杂卖 》:是月时物,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皆用青布伞当街列牀凳堆垛。 杨万里《荔枝歌》:北人冰雪作生涯,冰雪一窖活一家。帝城六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 宋代皇帝夏天还会赐冰给大臣:“自初伏日赐学士冰一月,每日半担。同日,诏降白成银冰盆一面,黑漆座全。” 欧阳修感念梅尧臣年事已高,将自己的那份冰块送给了老朋友,梅尧臣写诗《中伏日永叔遗冰》感谢:“日色若炎火,正当三伏时。盘冰赐近臣,络绎中使驰。” 除了自己买冰,苏东坡作为翰林学士,在夏天三伏开始,还能获得每天半担的赐冰。 3苏东坡“抄书”故事来源于陈鹄《耆旧续闻》记载: “偶一日谒至,典谒已通名,而东坡移时不出。欲留,则伺候颇倦;欲去,则业已通名。如是者久之,东坡始出,愧谢久候之意。且云:“适了些日课,失去探知。” 坐定,他语毕,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抄《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抄邪?”东坡曰:“不然。某读《汉书》到此凡三经手抄矣。初则一段事抄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 公离席,复请曰:“不知先生所抄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令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义。 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凡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 他日,以语其子新仲曰:“东坡尚如此,中人之性可不勤读书邪?”新仲尝以是诲其子辂。 意思就是苏东坡每天都要抄书作为“日课”,然后让别人随便说书中几个字,他就能背诵上下文,无一错处。 天才就是靠勤奋练出来的。 第21章 高俅你听谁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市井的务实,“再者,公孙丑问‘敢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却先说‘难言也’,又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小的更糊涂了。这‘气’莫非是……是行侠仗义的胆气?可胆气再大,也塞不满天地啊?” 苏遁静静听着,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嘲笑。他起身,踱到高俅面前,拿起那册《孟子》,指尖点在那段文字上。 “你所疑者,乃字面之义。孟子此处所言‘气’,非口鼻呼吸之气,非江湖术士玄虚之气,” 苏遁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此‘气’,乃人之精神气象,是集义所生、与道义相合的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内在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说行侠仗义的胆气,沾点边,但远不止于此。譬如你见老弱受欺,心中不平,挺身而出,此乃义愤,是‘气’之一端。” “但孟子所言‘浩然之气’,是这义愤之根源,是长久积累道义、明辨是非、践履正道之后,在胸中自然养成的一种至大至刚、无所畏惧的精神境界。” 苏遁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遒劲的老槐:“你看那树,根深扎于土,干直指于天,历经风雨而不摧折。它的‘气’,便是这扎根大地、向上生长的力量。” “人之‘浩然之气’,亦是如此。以‘义’为根,以‘道’为干,日积月累,正直培养,不加戕害,则此气自然充盈壮大。” “当其充盈至极,则心胸坦荡,光明正大,行事合乎天理,无愧于心,无畏于外物。” “此时,人之精神,便如这参天大树,顶天立地,其势磅礴,仿佛能充塞于天地之间,并非实指肉体,而是形容其精神境界之宏大与刚正不阿!” 高俅听得入神,眼中困惑渐消,代之以一种震撼的明悟。 苏遁转过身,直视高俅:“至于孟子说‘难言也’,并非故弄玄虚。盖因此‘气’无形无质,非言语所能尽述,唯有身体力行,在‘集义’的实践中才能真正体会。” “他紧接着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便是关键!这浩然之气,必须与‘义’(行为的正当性)和‘道’(宇宙人生的根本规律)相配合、相滋养。若离了道义,此气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瞬间萎靡不振(馁也)。” “简言之,欲养此浩然之气,别无他法,只在‘集义’二字。即每遇一事,必问是否合乎道义。是,则勇往直前,行之不疑;非,则坚决不为。” “日日如此,事事如此,则胸中一点光明正大之气,自然累积,渐至充沛刚强,沛然莫御。” “至此境界,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方为大丈夫!此非玄虚,而是修身立命的实在功夫。” 高俅呆立原地,胸中仿佛被苏遁的话语点燃了一团火,又似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那些玄奥的文字,此刻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而有力。 他喃喃道:“集义……配义与道……日日践履……问心无愧……则气自生……” 高俅猛地抬头,看向苏遁,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感激,深深一揖:“小的……小的明白了!谢小郎君拨云见日,解惑之恩!” 苏遁笑了笑:“不敢,这些也都是父亲教我的,我不过,拾父亲牙慧罢了。” 说着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蘸墨:“父亲还有一句,养气之功,在行不在言。你若真明白了,便要践言于行。” 高球忙重重应答:“是!小的必遵小郎君教诲!” 笔尖落下,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高俅目光扫过苏遁刚写的字,忍不住由衷赞道:“小郎君的字,真真好!” 苏遁笔锋一顿,想了想,把笔递给他:“你也写几个我瞧瞧。” 高俅连连摆手:“小的字写得不好,不敢献丑……”, “若真写得不好,就要练。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做苏家的书童,字写不不好可不行。” 苏遁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日后,要你写字的地方多着呢!” 高俅只得硬着头皮,在苏遁铺开的宣纸上,战战兢兢写下几个字,只算端正。 苏遁看了,没作评价,只问:“临的谁家帖?” “跟我爹学的,并无字帖临摹。” 高俅声音发涩。 苏遁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露出一册厚实的拓本,纸色微黄,字迹雄浑磅礴。 “颜鲁公《多宝塔碑》,” 他将拓本放在高俅面前,“拿去临。字如其人,骨力为先。” 高俅双手接过,触手生温,只觉得这册子重逾千斤,眼眶瞬间发热。 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顶级学习资源啊! 他哽咽道:“谢小郎君恩典!” 苏遁指了指桌案,“坐我对面,自己临帖吧。” 高俅望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踟蹰道:“这些,太过贵重,小的不敢浪费……小郎君,可否有次些的给我用?” 笔墨纸砚从来都不便宜,普通人家读不起书,就因为消耗不起这些。 而小郎君所用的,笔是湖笔,墨是歙州墨,纸是宣纸,都是顶顶好的,价格不菲,哪是他配用的。 苏遁抬头看他:“纸墨本就是拿来用的,只要你认真书写,何来浪费一说?” 又指着高俅写的几个字,“你的字虽然端正,却紧缩细瘦,不见笔锋,想是以前练字的纸太差,太洇墨,所以不敢放开写,形成了习惯。” “若现在不用这上好宣纸,如何改正得过来?” 高俅闻言,又是眼眶一热,抬手抹了眼角的眼泪,默默坐在了苏遁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始临帖。 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静。 这半天下来,小郎君展现的每一项能力——拳法、丹青、学问、书法——都让他如仰高山,自惭形秽。 而小郎君却将这些,毫无保留、毫不藏私地教给自己,这份信任与栽培,远超他的预期,让他万分感激,又惶恐不安。 这份差事,这梦一般的机会,他真能抓住吗? 自己这无才无学的市井鄙陋之人,配得上小郎君的青眼吗? 夜晚,苏东坡下班回家,照常在晚饭后检查苏遁课业,讲授新的篇章段落。高俅侍立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苏东坡与苏遁父子俩,讲解问答之间,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那浩瀚的学识和精妙的见解,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字,心中既感天大的幸运,又添了一层隐忧:如此珍贵的学习机会,要是因自己无能而被中断,将是何等痛惜? 他必须更努力,无论将来如何,学到的,终是自己的! 几日过去,高俅已习惯了这紧凑如弦的节奏:晨起蹴鞠、习练那威力日增的八极拳;上午在书房,笨拙却一丝不苟地学习调配那些浓稠的“油画” 颜料,清洗画笔;下午在苏遁的指点下奋力追赶《孟子》进度,临摹《多宝塔碑》;夜晚聆听苏学士如沐春风的教诲。 他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异常,只觉身处梦中,却又日夜被那“无用被弃” 的恐惧鞭策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天早饭后,到达书房,苏遁并未开始画画,而是拿出藏好的几卷油画,让高俅拿布囊包裹起来:“背上那些画,随我出门。” 高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劝阻:“小郎君,学士吩咐,不得在市井游逛……” “哦?” 苏遁转过身,脸上没了前几日教他时的那点温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平静无波,“高俅,你是听爹爹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第22章 是东家不是少东家 又是这句!轻飘飘的,却比刀锋还利。 高俅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脚下地砖都在摇晃。 小郎君为何执意要区分开他与学士?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僵立当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看他吓得不轻,苏遁脸上那点冷意又倏地散了,换上孩童无害的笑容:“逗你的。放心,下午回来用功。早上凉快,办事正好。” 语气轻松,却不容置喙。 高俅哪敢再言,默默背上沉重的画囊,像背着块烧红的烙铁,跟着那小小的身影走出院门。 一路过兴国寺桥,过御街,出朱雀门,过龙津桥,走到了外城东南的国子监、太学一带。 暑热渐起,高俅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见小郎君气定神闲,额头汗也不了见一滴,不由心里啧啧称奇。 苏遁走进一条背街的巷子,在一座新漆未干的铺面前停下,铺面是两层的,五楹七柱的门面,甚是气派,上方的匾额蒙着红布,显然,还未开张。 听得伙计通报,一个精干的中年人疾步从后堂走出,一见苏遁,立刻躬身迎上,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东家,您来了!” “东家” ?!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高俅耳畔! 不是“少东家” ,是“东家” ! 这意味着,这家铺面,是小郎君瞒着家人布下的私产! 他才八岁! 高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背上那画囊仿佛有千斤重。 如此隐秘,连苏学士都瞒着,小郎君为何毫不避讳地带自己来? 巨大的惊骇和更深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 “这位是?”中年人却已经看向高俅,向苏遁发问。 苏遁笑了笑:“是我新招的伴读,名叫高俅,家中行二,毕叔可称高二郎。以后,他来帮我跑腿。忠叔,我另有安排。” 说着又对高俅介绍:“这是毕简,宣和书画局的掌柜。” 高俅连忙行礼见过,毕简也友善回应。 苏遁示意高俅将画囊交给毕简,毕简小心接过。 苏遁指了指高俅,道:“毕二叔找个伙计带他逛逛铺子,熟悉下情况。” 毕简点点头,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交代了事宜,便领着苏遁进了后方内室密谈。 看着眼前伙计奉承的笑脸,高俅内心的震撼平复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脸上堆起市井练就的圆滑笑容:“我叫高俅,家中行二。不知这位哥哥高姓大名?” 伙计笑道:“我叫辛铁柱,家中行三。” 高球忙道:“那有劳铁柱哥了。” “不敢不敢。” 两人寒暄一阵,辛铁柱开始带着高俅参观。 “瞧见没?这顶上!”辛铁柱得意地一指,高俅抬头,发现楼梯上方的屋顶上,有两片三尺见方的地方,没有盖瓦,而是用九片淡绿色的透明琉璃片镶嵌而成。1 天光透过这些透亮的琉璃片洒落下来,均匀柔和,将整个厅堂映照得通明透亮,竟比寻常店铺点满蜡烛还要亮堂几分,又无烟熏火燎之气。 “这些琉璃片,是掌柜从杭州带过来的!”辛铁柱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听说是海外番邦的巧思,透光不透影,以后白日里能省不少灯油!”” 大厅左边,是书籍售卖区,打了三面墙的书柜,中间则是几个低矮的书籍展示架,书柜和展示架上都整齐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高俅眼尖地发现,书架每格刻着一些从没见过的奇特符号。 见高俅盯着那些符号,辛铁柱指着一种符号笑道:“这叫拼音字母,专门用来教听音认字的。” 又指向另一种:“这叫数字,这是1、2、3……” 辛铁柱一边指,一边读。 高俅十分诧异,这简单的数字,比汉字的一二三四容易书写多了! 辛铁柱又接着解释:“这书柜上的书按书名首字母排列,客人要哪一本,我们不用看字,听个音很快就能找到。”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比如这本《论语》,论的首字母是L,我直接在这一格里找,再根据第二个字语,首字母是Y,会排在最后面,直接在最后面找。” 高俅听得云里雾里,辛铁柱又神神秘秘道:“我跟你说,这个拼音识字法,那真是太神奇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三个月前,还大字不识嘞!” “就三个月,三个月!我现在都能认一千多个字了!” 高俅闻言大惊,嘴巴张得都合不拢,想当初,他认识一千多个字,可是用了两年时间! 辛铁柱看着高俅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又笑道:“我们店里的伙计,招进来时,基本上都是和我一样,大字不认得几个。” “毕竟这认字的,不是在书铺就是在印坊工作,这新开的店,就算开的工钱高,人家也不敢随便辞工上这儿来啊!” “所以掌柜招人的时候,不看认不认字,就看记性好不好,脑瓜灵不灵活。” “招进来,都统一跟着学这拼音识字法。不但教我们识字,还请了师傅教我们练武!而且,都是免费的,还给包饭!” “这天大的好事,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掌柜说,这都是东家的意思,这拼音识字法,也是东家钻研出来的。” 辛铁柱说着挨近了高俅:“可我今天才知道,东家竟然年纪这么小!高小弟,这东家,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怎么这么聪明呢?” 高俅笑了笑:“铁柱哥还是去问毕掌柜吧!可别为难我了。” 小郎君有意隐瞒,他若是大嘴巴随意泄密,这差事就不用干了。 辛铁柱尴尬地笑了笑,“好好,老哥不为难你。来来,咱们继续看。” 转到大厅右边,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开放式多宝格架。这些架子并非顶天立地,只约一人高,由打磨光滑的硬木制成,造型简洁雅致。 格架分上下两层,上层较窄,下层则宽敞平整,都还空着。格架之间留有宽裕的通道,客人可随意穿行、驻足细观,毫无局促之感。 辛铁柱热情介绍:“这边是准备售卖咱们造纸坊生产的高端纸张,还有一些定制的文创物品,嗯,这个文创,我也解释不好,你到开业的时候,过来看就知道了,听说也是东家设计的。” “这后面,”他指了指右边两面空荡荡的墙壁,“要挂画卖,听说,是海外舶来的西洋画。” 高俅闻言心中一颤:西洋画? 他莫名地想起了小郎君这几天画的“油画”。 大厅最北端,人字形楼梯下方,也有一整面博古架,博古架上,钉着一个木牌,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收银台”。 博古架前,是一张宽大的、呈半弧形的硬木长案,案后设有高椅。 案面一角,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多格收纳盒敞开着,盒子旁边是一杆秤金银的戥(děng)子和剪子,几本厚厚的空白账簿,以及一把黄铜算盘,算珠颗颗饱满,闪着温润的光泽。2 “过来,带你看个稀奇东西。” 辛铁柱拉着高俅进了收银台。 ———— 注:1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玻璃技术,主角只是改进了一下。后面会详细讲。历史上,南宋时已经有玻璃窗。 宋释宝昙(1129-1197)《题磐庵作玻璃窗》 杜陵亦有天尺五,云母不似玻璃深。 西家钟鼓谩劳汝,我自书卷中晴阴。 2戥子[děng zi](亦称戥秤)由宋代官员刘承珪(又名刘承硅)于1004-1007年间发明,采用“钱、分、厘”十进位制,专用于称量金、银、药材等贵重物品。 唐朝和宋朝,我国的衡器计量单位由“两、铢、累、黍”非十进位制,改为“两、钱、分、厘、毫”十进位制。 1004~1007年之间,宋朝主管皇家贡品库藏的官员刘承硅,鉴于当时一般的木杆秤计量精度只能精确到“钱”,远远不能满足贵重物品的称量,经过潜心研制,发明了我国第一枚戥秤。 其构造由戥子杆、盘形秤盘和铜制秤砣组成,最大称量单位为“两”,最小精度可至“厘”(约31.25毫克),开创历史。 明清又把十进制改成十六进制了,也许这是中国数学、天文全面落后的原因? 第23章 奇技淫巧看花眼 收银台下的抽屉上,原本应该上锁的地方,没有锁,而是,三道并排挨着的圆形的滚轴,滚轴上,刻着辛铁柱方才说的“数字”。 “这个叫密码锁,拨对密码才能打开。” 辛铁柱随意拨动着滚轴,滚轴上的数字不断变换。 当三个滚轴的数字都拨到“1”时,只听得啪嗒一声,辛铁柱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以后用来装钱的柜子,三个1是初始密码,以后掌柜要换密码的。” 辛铁柱嘻嘻一笑:“听掌柜说,这个密码锁也是东家发明的。你说,都是人,东家咋这么聪明呢?” 高俅又是大受震撼,是啊,小郎君身上怎么这么聪明呢? 都说苏学士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莫非,小郎君也是天上的神仙托生? 看过收银台,辛铁柱带着高俅从左边上了楼梯。走上回廊,左侧一排房子,正中间的房门微敞,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借阅室”。 房门口钉着一块醒目的大木牌,上书两排大字:“免费阅览 请勿喧哗”,下方还有三行小字: 1、普通读者可免费阅一个时辰,不可将书带离 2、会员可全天阅读,一次可借出10本书,限时一月返还 3、损坏书籍,照价赔偿;偷取书籍,报送入官 这些字,都是横着写的。 高俅一开始没看明白,等醒悟过来看明白后,心里如遭雷击。 “这里……这里看书……不要钱?” 他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那块牌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自幼嗜书却无钱购买,深知一卷书对寒门子弟的珍贵。1 “正是!”辛铁柱挺起胸膛,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掌柜说,东家说了,书乃智慧之舟,不该束之高阁。凡进店者,不拘身份,都可以在这儿静心阅读一个时辰。” “进来看看吧!都是这一个月印刷的新书呢!” 高俅一迈进房门,便被震撼住了。 门内四面墙壁都靠墙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柜,满目望去,全是书籍。 而房子中央,也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排高约三尺的开放式书架,同样摆满了书籍。 低矮的书架之间,摆放着数张宽大的长条书案,和长条凳子,地上还摆着一些矮墩子。 显然,是给人坐着看书的。 铺天盖地的浩瀚书海,让人目眩神迷。左右各有一束天光投在书海之中,更显神圣。 高球抬头,果然,上方屋顶,左右各镶嵌着九片淡绿色的透明琉璃片。 “你看这桌椅,这光线,是不是比蹲在书铺墙角看强百倍?” 辛铁柱嘻嘻笑着,他看着高俅眼中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向往,补充道:“掌柜的还特意叮嘱,这里的书,伙计们要每天整理归位,保持洁净,让每一位来看书的客官都舒心。” 高俅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想了想,问道:“看书都不要钱,那别人会不会就不买书了,这书画坊怎么赚钱呢?” 辛铁柱笑道:“这是看一个时辰不要钱,又不是整天看不要钱。想整天看,或者将书借回去看,那得办理会员卡。” 他说着带着高俅推开最里边的一道门,里边没有书架,全部整齐摆着是和外头一样的长条书案,只不过,案旁是一种没见过的藤编圈椅,上面还垫着软垫。 辛铁柱解释:“这里边是会员专区,夏天会放冰块,冬天会放炭盆。两边对比着,有条件的应该都会办会员。” “而且,”辛铁柱又指了指靠门右边的一个围起来的区域,“这里除了是出借处,还要做一个“水吧”,售卖饮子,夏天卖冰的,冬天卖热的,也能挣钱。” 高俅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书案,目光扫过那些等待被翻阅的书籍,心中翻江倒海。 辛铁柱所说的这些,虽然能赚钱,但远远不能覆盖这些书籍的成本,铺子的运营成本。 说到底,还是小郎君心怀仁义,有大胸襟、大气魄,愿意给那些贫困学子一个免费学习的机会。 小郎君那日教自己“集义养气”,他这就是“言践于行”,“养吾浩然之气”吧! 自己何德何能,能跟随一个这样的主子! 辛铁柱却又拉着高俅出门,沿着回廊走到右边一侧的一排房间:“这边是书画室,专门挂卖书画的。” 推开大门,仍旧是全部打通的格局,只是,这里十分空荡,四壁雪白,墙上楔着不少木钉,显然是为了以后挂画用。 房屋中央,是一套接待客人喝茶用的桌椅,左右各有一张大长桌。 “左边这桌子是鉴定师用来鉴定书画的,右边这桌子是装裱师用来装裱修复书画的。” 辛铁柱介绍着,有些叹气:“目前,书画鉴定师还没招到人。别家店里都是几年的老师傅,可不会轻易挪窝到新店来。只能看看后面书画坊有名气了,能不能招到师傅。” 高俅默默记住,又问道:“那装裱师呢?招到了吗?” 辛铁柱笑道:“装裱师不是在汴京招的,是掌柜从杭州带来的,姓沈,我也只见过一两面。” “走,带你到后院看看,那里才是咱们书画坊,真正赚钱的地方呢!” 辛铁柱带着高俅下了楼梯,绕过收银台走出后门,上方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后边仍旧是五楹六柱的房子,不过,只有一层。 房门上头的牌匾写着:“雅鉴厅”。 而这狭窄的院落的角落里,有一口不大不小的井,只是,井口盖着,井上还有一个铁制的凸起的圆筒,圆筒上方连接着一个曲形长条手柄,手柄对侧圆筒下方,伸出了一个小的开口的圆筒。 “这水井上是什么?”高俅好奇问道。 “是取水的。”辛铁柱笑着从井台边上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了凸起的圆筒中,再反复用力压几下曲形手柄, “哗啦!”白花花的水,从圆筒下方的小圆筒里流出来,流到下方的水桶中,很快就接满了。 高俅再一次目瞪口呆。 “厉害吧?这个也是东家发明的,有了这个,取水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放绳子打水了。” 高俅感觉,自己已经震撼不过来了。 辛铁柱推开““雅鉴厅”的大门,里面全部打通,非常开阔。 厅堂中央地面略高于四周,形成一个方正的矮台,台上空无一物。台下则呈半环形摆放着数十张铺了素色细麻布垫的圈椅。 上方仍旧是两束透亮的阳光一左一右投影下来,高俅又抬起了头,上方还是那淡绿色的透明琉璃片。 “日后若有稀世名画或珍品,便会在此厅展示。”辛铁柱声音里带着敬畏,“听掌柜说,客人坐于椅上品鉴,若有意收藏,便……便似那瓦子里唱卖一般,价高者得!”2 “对了,小东家的策划书里,有个专用词,叫“竞价拍卖”!” 高俅想象了一下辛铁柱描绘的场景,不由咋舌,这等排场,汴京城里怕是独一份! ———— 1北宋书价约每册一百文钱,叶德辉《书林清话》卷6记载,嘉佑四年王琪在苏州刻印《杜工部集》1部10册,每部都卖钱一贯,当时一贯约合一千文,则每册书价一百文,也就是100元。 注意,这还是一册,不是完整的,完整的《杜工部集》10册就是1000元。 那时候底层百姓跟现代差不多,也是月薪三千(三、四贯左右),所以,真的只有有家底的才买得起书。穷书生基本上都借书自己手抄。 2唐宋时期中国已经有了“拍卖”行为,风俗来自于印度。 鸠摩罗什翻译的《十诵律》一段文称,佛言:“从今日听众僧中卖衣,未三唱,应益价。”“三唱未竞,益价不犯。” 佛教中,亡僧遗物拍卖之前先要唱一段偈颂,念一段经咒,被称为“唱卖”。 唐玄宗开元25年(公元737年)诏令:“诸以财物典质者,……经三周年不赎,即行拍卖。” 这是古代较早明确使用“拍卖”一词。 所以,主角开办书画“拍卖会”,宋朝人不会有什么很大反应,只当看热闹。 宋代的政府招标,有完整严密的招投标制度,分为实封投状(暗中报价竞标)和“明状增钱(公开报价竞标)。 不过,因为明面竞价容易价格虚高,“明状增钱法只在元佑三年(1088年)推行三个月就结束了。 第24章 在大宋搞“共享经济”? 高俅心中思忖,这书肆,从采光通透的布局,到雅致开放的陈设,从高效保密的“收银台”,到福泽士林的“借阅室”,再到充满商业智慧的“雅鉴厅”……处处透着匠心独运、别具一格。 可以想见,等这书画坊开张,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而这背后的东家,谁又能想到,竟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 自己这位年幼的“东家”,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堆起笑容,凑近王二:“铁柱哥,你们的工钱想必不低吧?” 辛铁柱倒也不藏着掖着,笑道:“那是!掌柜的说了,开张后工钱比别家高两成!” 高俅又问道:“咱们书画坊,还招人吗?” 要是招人,他倒有些想让三弟来这里做工了。一来,的确工钱高,还免费教认字,二来,也能让自己跟小郎君联系更紧密。 “眼下是不招人了。就是不知道,后面还招不招。”辛铁柱说着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高球肩膀:“怎么,看到待遇好,想塞人进来?你是东家的身边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高俅笑了笑,没说话。 他自己还忐忑不安,生怕做得不好被小郎君辞退呢,哪来的面子给三弟说情。 高俅忙着套话时,苏遁正在密室里听毕简的汇报。 “东家,开张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办妥了。店铺装修全部完工,书画和文创产品,已经运到库房,随时可以摆上。” “这几天,每天都有安排伙计值夜,避免发生意外。” “书画行会那边已经报备,入会费也交了。左右邻居都送了礼,混了个脸熟。巡街的官差和望火楼的军头都请吃过酒,以后咱们这边有事,他们能照应着点。”12 毕简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一边说,一边解说着账本上的支出项目。 苏遁摆摆手:“毕二叔不用跟我说具体账目,我不管这些。你按照我说的复式记账法记录好就行了,回头我会给我娘核对。” 毕简尴尬笑了笑,将账本放下,收进盒子。 苏遁关上盒子,问道:“税务那边呢? 毕简忙回道:城门口场务的税吏打点过了,以后咱们的纸和书进城,他们答应不会故意刁难。”2 又道:“对了,我还打听了几个衙门的情况,知道他们管纸张采买的是谁,管废纸处理的又是谁。等咱们的卫生纸要上市时,就能直接找对人。” 苏遁点点头:“你做得不错。不过,卫生纸的事先不急。等书局站稳脚跟,人脉攒够了再说。” “先只在书局的厕所安排上,有人问起,就放点风声出去,吊人胃口。真有人上门求合作,先搞搞“饥饿营销”。” 毕简连称记住了,苏遁又道:“画坊这边,记住咱们的主打方向。便宜的书、新鲜的话本、文创产品是重点。笔墨纸砚就随便卖卖,限量供应,免得抢了同行的饭碗,招人眼红。” 毕简连连点头,又为难道:“书画鉴定师还是没找到,此前倒是有几个应聘的。但用您留下的几幅书画来考核,没一个找出假的那两幅。” “我不懂这一行的深浅,也不敢乱收。所以,目前的书画只有杭州带来的那一批,还有东家您今天带来的。只怕,书画拍卖这一块儿,无以为继。” 苏遁笑道:“这个不必担心,等我们第一次拍卖会开起来,传出名声,再高薪诚聘,自然能挖到真正的行家。” “若还是招不到,那便不招了。我们直接与其它书画铺谈合作,帮他们拍卖抽成就行。” 毕简松了眉头,随即又皱眉起:“还有一事,农庄那边,我始终不放心。咱们的印刷厂和造纸厂都在那儿,偏那儿离城里远,万一有人打坏主意,只怕救护不及…….” “眼下农庄里整日水车转不停,打桩机、搅拌机轰隆作响,附近村民议论纷纷。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时日长了,附近豪强打探清楚,定然眼红。” “虽然伙计们都跟李大哥(李全忠)学了几个月拳脚,有些自保能力,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真打起来,只怕还是我们吃亏。” “况且,他们若是成心破坏,只需在械斗中故意打砸,我们便损失惨重……” 苏遁闻言也皱起眉头,汴京城里,好歹是天子脚下,无论如何,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打砸抢之事;但郊外农村,宗法大于国法,皇权不下乡,便是官差,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该用什么办法,既让附近地主豪强忌惮,又让附近村民能利益捆绑主动维护呢? 苏遁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一个词突然闪现在脑海中——“共享菜园”。2 他眼前一亮,睁开眼,笑道:“把田庄的与图给我看看。” 买卖田地的交易,都会附带上田地的与图,以作证明。 苏遁指着地图:“我们可以在农庄这里搞个共享菜园,将田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出租给城里那些喜欢田园生活的官僚、文人、富商。” “他们想体验田园生活就来种种菜,平时咱们帮着照看,收成了他们自己来摘,或者咱们给送上门。” “再在这里搞块稻田,邀请共享菜园的主顾们,参加“春耕节”“秋收节”“瓜果采摘节”,设计一些稻田里抓鱼、赶鸭子、插秧的农事体验活动,还可以让他们体验造纸、印刷活动。” 毕简听完,激动得直搓手:“东家,您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太妙了!既能赚钱,又能让那些大人物跟咱们田庄扯上关系,以后谁还敢打咱们的主意?” 苏遁笑了笑:“不,还有最大的好处,你没看到。” “我们的田庄不大,大部分地方还都建了作坊,这个“共享菜园”最多能接待一二十个主顾。” “其他人也想体验怎么办?我们就跟附近村民合作,给他们提供技术指导、活动策划和引入客源。” “帮助他们建设共享菜园、共享鱼塘、共享鸡鸭鹅猪养殖,开“土家菜馆”“特色民宿”,把附近村庄全部纳入“农家乐”经济体,与我们利益捆绑。” 苏遁嘴角一勾,掷地有声: “到那时,谁要是敢砸我们的作坊,就是砸村民的饭碗!不用等我们反击,获利的村民都会把他们打出狗脑子!” 毕简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这个小东家,真是永远有新的点子! 苏遁微微一笑:“回头我会写个详细的策划书,写好了让高俅给你送来。” 毕简连连点头:“好好好,听了东家的这番话,我可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东家您放心,书画局开张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地!” “嗯,那天我会想办法过来观礼。”苏遁敲了敲桌子:“毕二叔,把高俅叫进来吧,他应该看完铺子了。” 毕简忙起身应是,出门招呼了等待在外的高俅进了内室。 苏遁笑问:“铺子看完了吧?有什么感受?” ———— 注:1这句话总结就是,行业协会入了,邻居、城管、消防的关系都搞定了。 宋朝繁荣的商品经济,诞生了“社会”一词。“社”是小撮人组建的兴趣社团,如某诗社、某画社、蹴鞠社、弓箭社;“会”是整个行业的行会,类似现代某行业协会,开店首先要加入相应行当的行会,交了会费,才算取得开店资格证。 行会职责有维护行业秩序,限制和排除竞争(反垄断),统一商品价格、应付官府科配,减轻摊派负担等。 《梦梁录》记录南宋临安府各米铺批发大米就由行头统一制定批发价:“城内外诸铺户,每户专凭行头于米市做价,径发米到各铺出粜。” 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开封府肉行行首徐中正提出“乞出免行役钱,更不以肉供诸处”,希望肉行向官府缴纳现钱,不再直接供应肉品,官府经研究批准了肉行的请求,减轻了商户负担。 2在汴京城内,每三百步的距离就有一个“望火楼”,在这个“望火楼”上,专门有人在楼上张望火情。楼下设有“消防站”,内屯百余人的消防队伍和各类救火物品,包括“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防火》)。 每当出现火情,专门报火警的快马“望火马”迅速来报,军厢主、三衙军队、开封府潜火队迅速出动救火,而且火情初起的时候,居民也可以参与扑火,进行自救。 3在此解释一下,作者设置“共享菜园”并非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宋朝京城周围的土地,只有以下三种类型: 一,皇庄,不用多说。 二,勋贵田庄。只有皇族宗室、开国功勋才能获得的分封的“庄子”,可以就给后代(比如王诜)。 三、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地主、自耕农)祖辈传下来的,比如后文提到的刘寺村的刘氏宗族。 外地来京城当官的,你想在京城买田庄,有可能买到,但机会非常少。 因为只能从本地地主、自耕农手中买,还不能强买强卖,天子脚下,你弄一个民愤出来试试? 别说地了,房子也买不起。北宋陈曦《东府纪》载:“国朝以来,尚袭唐故,大臣多不建里第,而僦(租)居民间”。 唐宋京城很多宰相都租房子住,更别提普通小官了。比如白居易的“京城大,居不易。” 历史中,苏轼、苏辙、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这些人在京城当了好几年官,都没有房子,更没有土地。 宋朝的官员,官职比较高的,一般会在汴京附近的州县买地,苏辙是在许昌买的地,范镇也在许昌买地建房,苏东坡伯父在雍丘买的地。 主角设想的“共享田庄”,本质上和现代“共享菜园”一样,定位客户是“中产”,不是有私家庄园的富豪,也不是本地自己耕种的农民,是外来的、在京城工作生活但没房没地的“中产”官僚、文人、士子。 别的不说,京城还有好三千太学生呢,他们没事去城郊玩个农家乐,怎么就不行呢? 第25章 可愿做我心腹之人? 高俅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惊疑,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小郎君,铺子布置别出心裁,尤其那免费借阅之处,小人以为,必能福泽寒门士子,广结善缘,实乃高明!” 他斟酌着用词,点出自己看到的关窍。 苏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嘴角微扬,笑问:“那你……可有话问我?”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高俅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主子不说,小的不敢妄问。” 苏遁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敲在高俅心上:“高俅,我身边,需要一个心腹。一个只听命于我的心腹。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人?” 来了!终于来了! 高俅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清晨那句“听爹爹还是听我的” ,瞬间明白,小郎君此前所有的试探、传授、展示秘密的用意! 巨大的敬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 眼前这八岁孩童端坐的身影,在他眼中骤然变得深不可测,如山岳般巍峨! 没有半分犹豫,高俅“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人高俅,愿为小郎君效忠!此后只听小郎君一人之命!刀山火海,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颤。 苏遁微微皱眉:“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 受后世的人人平等思想影响,他实在接受不了别人跪在他眼前。 何况,本朝原本就不兴跪拜。 只有祭祀或初次拜见长辈,才会行此大礼。 高俅一脸无所适从地起身,苏遁叹了口气:“我需要的是能助我筹划的心腹,不是低三下四的奴才。”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客卿、谋士。” 高俅闻言眼睛一亮,内心更是颤抖不已。 小郎君竟然这么看重自己! “做我的心腹,不易。” “我需要的,不是听命行事推一下动一下的木头人,而是能独立思考、独当一面,真正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能替我分忧解难的人。” 苏遁看着高俅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目前做不到,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只要你肯用心学,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总有出师的一天。” “你这些日子的勤勉,我也都看在眼里,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高俅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小人定当肝脑涂地!” “眼下便有一事,”苏遁笑着: “书屋开张在即,我需要‘广而告之’,让汴京城的读书人,都知晓这个消息。这件事,我准备让你去做。” 高俅精神一振,激动应道:“是!小的一定办好!” “哦,你准备怎么做?”苏遁促狭笑问。 高俅僵住,有些心虚:“我,我现在还没想好。” 苏遁笑道:“这事可不是空想能想出来的。去把毕掌柜叫进来吧!我让他跟你对接铺子的详细情况。” 高俅连忙出去,叫了毕简进来。 苏遁说明了让高俅负责“广告宣传”的事,又问道:“我之前给你的策划书呢?拿来给高二郎看看吧。” 毕简找了出来,铺在了桌案上。 这是一叠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宣和书画局策划案”几个大字,不过,是横着写的。 高俅立即认出,这是苏遁的笔迹。 苏遁笑道:“你详细看下这策划案,有什么不懂的,就跟毕掌柜沟通了解。了解清楚了,方能知道从哪些方面着力宣传。” 说着站起身:“我去逛逛铺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毕简和高俅送了苏遁出去,又寒暄了一番,方翻开册子。 册子里的内容立即攥住了高俅的心神。 这份策划案前半册,是大量详细的装修设计图,对书画局的每一处布局设计、功能作用,都进行了详尽的说明。 这些设计图与高俅以前见过的邻居盖房子的设计图,截然不同,倒是有种小郎君画“油画”时说的那种“立体感”。 所有设计图,纵剖面、横剖面,全部详细画出,即使不认字、不懂建筑的人,看了也能一目了然。 还有很多被归类为“文创产品”的设计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以想见,做出来的成品会多么吸引人。 策划案后半册,详细阐述了书画局后期运营方式,以及员工培训指导方法。 各类产品的不同售卖方式、会员制如何运作、书画拍卖会的具体流程以及如何与上下游开展合作,都写得非常详细。 甚至连店员如何招呼不同身份顾客,如何风趣幽默地介绍各类产品,以及可能遇到哪些意外情况,如何应对转圜,如何回答顾客可能有的疑问,都一一写上,精细程度令人咂舌。 高俅是越看越心潮澎湃,对小郎君的敬畏之心更是无以复加。 全部看完,高俅又从头开始,指了些自己不太明白的专业术语,恭敬询问毕简,毕简也不藏私,一一为其解惑。 高俅结合此前自己亲眼所见,毕简讲解,和策划案相互印证,对书画局的主要业务更加明了。 两人沟通得差不多,苏遁也回来了,他对毕简提出了几处需要完善的地方,毕简连连点头,高俅对小主子的精细再添一层认识。 眼看到了中午,苏遁带着高俅返回兴国寺浴室院,将毕简整理的账册,交给了母亲王朝云,又在吃午饭的时候,跟母亲交代了宣和书画局的筹备情况。 吃过饭,王朝云自在房中核对账目,苏遁依旧来到前院,带着高俅进了书房。 先对高俅讲解了一通“头脑风暴”“思维导图”,又亲自制作了一页“农家乐”的思维导图后,让高俅自行思考,准备书写书画局“广告宣传”的策划案。 苏遁心中自是有一套成熟的宣传方案,但是,他得看看,没有他的点播,高俅自己能想到什么程度。 两人在书案两边对坐,各自提笔,书房中,只剩下刷刷的写字声。 只是,苏遁那边下笔如神,一气呵成,高俅却是写写停停,反复思忖。 待苏遁酣畅淋漓地把“田庄农家乐”的策划案写完,时候已经不早,他连忙拿出昨晚父亲布置的作业,笔走龙蛇地写起来。 要是在父亲回家之前,作业没完成,可没有好果子吃。 等苏遁作业也写完了,太阳已经西斜,高俅看着小主子放下笔,心跳如鼓。 “先说说吧,都想出了什么招?”苏遁随意问道。 第26章 查课业东坡训子 高俅紧张地就着思维导图将自己苦思的法子和盘托出: “小郎君,小人以为,可分三步走。其一,‘撒网捕鱼’:雇些机灵的半大小子,在太学、国子监门口,乃至相国寺、马行街等人流汇集处,散发此物。” 他恭敬地呈上自己画的草图——上面简单画着书坊门楼,写着开张日期、地址,并注明“凭此单可抵十文书款”。 苏遁微笑点头:“不错,能想到用传单作为优惠券,引人入店消费,倒是有些商业头脑。” 高俅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看了小郎君策划案中关于会员卡制度的部分,才受启发想出来的。” 见苏遁微笑鼓励,又继续陈述: “其二,‘借嘴生风’:寻些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不需明言,只让他们在讲古间隙,似是无意提一句:‘听闻国子监旁新开了家宣和书画坊,藏书万卷,可免费阅读。口口相传,最是可信,必然引得人好奇前往。” “后期,如果咱们书铺里有新出的话本,也可以免费送一两本给这些说书先生,让他们只讲个半截,引人入胜后,再指明需得到我们店中买话本。” “其三……” 高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小郎君能请动学士大人偶然莅临,哪怕只露一面,便是金字招牌!” 苏遁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只是…… “如果不通过我之口,你觉得如何能请动我父亲主动前去?” 高俅擦了擦汗,思忖半晌,心思电转,福至心灵:“小郎君那几幅‘西洋画’!此等画风,闻所未闻!若放出风声,说宣和书画坊开张之日,有海外奇画展出,必引轰动!” “学士醉心书画,闻此奇事,定会按捺不住好奇前往一观!如此,既达目的,又不涉小郎君分毫!” 苏遁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心的笑容:“很好!你能想出这些,看来是真用了心,开动了脑筋。” 高俅又呈上自己写的详细策划:“这里边,照着您的策划案,写了雇人的标准、工作流程,还有,培训他们怎么广而告之的,嗯,“话术”。” “这都是我自己照猫画虎,胡乱写的,还需要小郎君看着指点修改一下。” 苏遁翻开浏览了一遍,指点改进了几处地方,又亲自写了几段宣传“海外奇画”的话术,交还高俅:“明天就照着这方案开始行动吧!” 苏遁说着另取了一张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私章,沾了朱泥,印在签字处。 随后将纸递给高俅,“明天先拿这个去找毕掌柜,支取十贯铜钱。手上有钱好办事。” “这两天,你先把人手找好、培训好,广告单,我会亲自设计好,让你交给毕二叔去照样印刷。” “等广告单印刷好,就开始正式行动。你也要注意随机抽查,以免有人拿钱不办事。” 高俅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单,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挺直腰背,声音铿锵:“小郎君放心!高俅定不负所托!” 话音刚落,小院门口传来蔡婶的大嗓门:“学士,您回来了?” ………… 晚饭后,小院的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的气息。 油灯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轼褪去了白日里宽大的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葛布直裰,盘腿坐在一张矮竹榻上。 他手里拿着几张墨迹尚新的纸,正是苏遁今日的习作。 这是一篇命题作文《谢赐御马表》。 六月初一,朝廷宣召苏东坡再入学士院,并恩赐了一匹配有镀金银鞍和缰绳的御马。 苏东坡自己上了《谢赐对御马表》后,又让苏遁模仿写作。 在苏东坡十来岁时,苏洵为了激励儿子,让儿子摹仿当时名臣欧阳修的《谢宣召赴学士院,仍谢赐对衣金带及马表》,假设自己成为朝中重臣,受到朝廷赐御马,撰写一篇谢表。 苏东坡当时写出了“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的佳句,让苏洵喜出望外,认为儿子以后定能出人头地,长袍大马,身居高位。 如今,苏东坡年少时的畅想应验,的确成为朝中重臣,并屡次荣获朝廷赏赐的“金带”和“御马”。 元佑四年四月,他还将一匹多余的御马转赠给了经济拮据的弟子李廌。1 回想起这段往事,他就把这份美好的希冀,延续到了儿子身上,特别给苏遁布置了这篇命题作文。 只是,苏遁写的这篇文章,实在难称合格。 苏东坡指尖点着其中几行字迹略显潦草之处,“行文散漫,用典粗疏,这可不是你平日的水准。”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幼子,“告诉为父,为何如此敷衍?” 苏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父亲的目光,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渍,低声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今日有些乏了,提笔时,脑中空空,寻不着灵感。” “灵感?”苏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严厉。 他从旁边的书柜中抽出苏遁前几日的几篇习作,与今日的放在一起,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遁的心尖上。 “这几篇文章,也都是没有灵感?” 看着父亲似乎了然于胸的神色,苏遁顿时心虚不已。 这些时日,他为了雪花蛋的销售、毕氏书画坊的筹备开张,忙忙碌碌,做父亲布置的这些作业时,的确没有用心。 苏东坡挥手让高俅出去,苏遁见状更紧张了。 父亲不会,让自己吃竹笋炒肉吧? “遁儿,”看着幼子局促不安的神色,苏轼的语气沉缓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沧桑感,“你可还记着王文公的《伤仲永》?”(王安石,谥号文。) “啊?” 在苏遁的疑惑中,苏东坡竟缓缓背诵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 “……” “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矣!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背完最后一句,苏轼停顿了片刻,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天资聪颖,如同璞玉,是上天的恩赐。” “但若仗着这份天资便懈怠,不肯下苦功琢磨,结果如何?仲永便是前车之鉴!” “纵有通神之才,也终将被惰性磨灭,落得个‘泯然众人’的下场!”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苏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的目光,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点因后世见识而带来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和懈怠。 ———— 1《东坡马券》:“元佑元年,予初入玉堂,蒙恩赐玉鼻骍。今年出守杭州,复沾此赐。东南例乘肩舆,得一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马,故以赠之。又恐方叔别获善嘉马,不免卖此,故为出公据。四年四月十五日,轼书。” 第27章 论家史父子问答 苏轼并未就此打住,他端起旁边微凉的粗茶,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你可知你祖父(苏洵)少年时是何等情形?”苏轼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沉重,“他年轻时,仗着天资尚可,也曾轻狂放浪,不屑用心读书。” “待到年岁渐长,眼见同辈奋发,才幡然醒悟,发愤苦读。” “那时,他已近而立之年!纵使焚膏继晷,昼夜不息,奈何错过了人生最佳的学习期,记忆力始终无法与少年人相比。” “最终在科场之上,屡试不第,与进士功名无缘。纵然文章通行天下,仍旧抱憾终身。” 苏轼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幼子身上,那眼神里交织着痛惜、警醒与殷切的期望:“为父每每思及往事,常扼腕叹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你祖父以自身经历告诫我辈,举业根基须从幼时扎稳,学问需靠苦功累积!” “你今日仗着一点小聪明便敷衍课业,可知是在虚掷光阴,自毁根基?” “待到年长,再想回头苦读,只怕筋骨已惰,心力已疲,悔之晚矣!” “父亲,孩儿,知错了……” 父亲没有疾言厉色地斥责,但这番结合了《伤仲永》的警示和祖父血泪教训的肺腑之言,比任何责骂都更有力量。 苏遁仿佛看到了祖父苏洵在灯下苦读时懊悔的背影,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泯然众人”的方仲永在田间麻木劳作的凄凉。 一股强烈的羞愧和自省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之前那点侥幸和敷衍。 他面色涨红,认真道:“孩儿往后,定当戒骄戒躁,焚膏继晷,勤学苦练,绝不敢再存半分轻慢敷衍之心!” “遁儿,过来。”苏轼看着一脸羞愧的幼子,口气柔和了许多,朝他招了招手。 苏遁走近上前,苏轼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幼子稚嫩的面庞上流连:“遁儿,你可知父亲为何严格要求你学习、作业?” 苏遁毫不思索道:“自然是为了考科举中进士。” “那,为何要考进士呢?” “自然是为了当官。” “为何要做官?” “这……” 苏遁有些傻眼,父亲这问的叫什么问题…… 做官自然是为了功名利禄啊,但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苏东坡看着小儿子皱成苦瓜脸的模样,温和笑了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娓娓道来:“我眉山苏氏,远祖苏味道,乃大唐宰相,位极人臣,显赫一时!” “然百年沧桑,家族沉沦,至我曾祖、祖父时,已沦为蜀中寻常布衣。” 他顿了顿,眸中陷入回忆的虚焦,“幸得你伯祖文父公(苏轼二伯苏涣,字文父),于天圣年间(宋仁宗年号)高中进士,方使我苏氏重拾诗书传家之风!” “至为父与你叔父(苏辙)同登嘉佑二年进士第,苏家才算真正改换门庭,再入仕宦之列。” “如今你叔父官居尚书右丞,位列执政,离苏味道公昔年之位,亦不算太远矣。总算是……不负先祖荣光。” 苏轼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遁身上,带着殷切的期望:“我苏家数代心血,几番沉浮,方有今日之势。” “可如今,苏家七子,你六位兄长皆已入过科场,却无一所获。” “伯达(苏迈)、伯先(苏迟)、仲南(苏适,kuo)虽蒙父荫授官,但没有进士之阶,晋升有限。”1 “仲豫(苏迨)、叔党(苏过)今春省试失利,虽然他们不过弱冠之年,尚有努力之机,但结果不可预料。” “孙辈中,与你一般大的几个更是资质平平,恐怕难成气候。若是无人帮扶,只怕就要沉沦下僚、沦为黔首。” “你是苏家诸子孙中天资最为出众之人,也是为父与你叔父最寄予厚望,能在日后重振家声、提携子侄之人,你可知晓?” 这番推心置腹的殷切话语话如同重锤,敲在苏遁心上。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也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平,直视苏东坡:“父亲!您常说官场险恶,乌台一案更是……更是让您几近丧命!您诗文中也常有归隐林泉、寄情山水之念。” “为何……为何对儿子与兄长们考取功名、投身举业一事,却如此执着?这岂非……心口不一?” 面对儿子赤裸裸的质疑,若是普通封建大家长,只怕立刻要勃然大怒,一口“忤逆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 苏轼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深刻的锐利。 他放下茶盏,身体坐得笔直,声音低沉而坦诚: “问得好!为父确曾心灰意冷,欲效渊明,采菊东篱。然遁儿,你可知真正的布衣归隐,是何等光景?” 他目光如电,直刺人心,“陶靖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似潇洒,其晚年作《乞食》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饥肠辘辘,叩门乞食,何等窘迫!”2 “此乃无官身、无恒产者归隐之实况!非是‘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而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困顿凄凉!” 苏轼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为父想归隐,那也是在致仕之后!是以官身退休,有俸禄可依,有田产可守,有身份地位可保一家平安!”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异常沉痛,仿佛揭开一道深藏的伤疤:“淳化四年,蜀中大乱(王小波李顺起义),你高祖父居于城外田庄,欲携家眷入眉州城避祸,却因无官亲庇佑,被拒之门外。” “最终,兵乱之下,你高祖父夫妻俱丧,儿子九人,只你曾祖父一人侥幸存活。若非你曾祖父躲过劫难,咱家这一支,便要断绝!”3 “乱世之中,兵燹匪患,布衣百姓,命如蝼蚁!便不是乱世,一介白丁,若无全权势庇佑,胥吏盘剥、奸邪侵害,破家灭门,亦在顷刻之间!便是事后鸣冤昭雪,又有何用?!” “唯有官身,尤其是进士出身的清贵官身,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遁望着昏黄灯光下,父亲那坦诚而复杂的神色,一时有些怔愣。 ———— 注1苏东坡四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苏遁的名字,也见证了苏东坡一生的处境转变和心路历程。 长子苏迈,字伯达。迈,有跨越之意,伯是排行属性,达本意路途通畅。 苏东坡生长子时,名动京师,人生得意,对未来充满希望,故而给长子取名迈,奋发向前。 苏迈及冠取字时,乌台诗案还没爆发,苏东坡总体人生处于上升期,所以对儿子未来也充满希望。 次子苏迨,字仲豫。 苏迨在王安石变法刚开始时出生,苏轼因政见不合,遭到朝廷冷落,迨,意为等待时机,见机而作。 豫意为安适、欢乐,苏迨从小身体不好,苏东坡对他的期望只有健康安乐。 苏迨及冠时,苏东坡在杭州任太守,故地重游,心情很美好,豫也非常契合苏东坡的彼时心境。 三子苏过,字叔党。 苏过出生时,苏东坡因党政被迫离京,贬为杭州通判。过有反思己过之意。 苏过及冠时,苏东坡被御史指控为魁首,面临党政漩涡,给儿子取字,或许为了警惕后辈? 幼子苏遁,生在“乌台诗案”后的黄州。 遁有远离政治旋涡、消遁、归隐的意思。“乌台诗案”苏轼险些被新党置于死地,生苏遁时苏东坡已经在黄州居住4年,有了归隐之意。 但没想到,自己没成,把幼子给没了。 2陶渊明《乞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副虚期。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苏东坡《书渊明乞食诗后》:“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 3苏洵《族谱后录下篇》引苏序语: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极于孝,与兄弟笃于爱,与朋友笃于信,乡闾之人无亲近,皆敬爱之。娶朱氏,夫人事上甚孝谨而御下甚严。生子九人,而吾独存。……卒之岁盖淳化5年(994)。王小波李顺起义在994-996年。 第28章 悯黎民家风传承 不管是源于后世的历史,还是这七年的父子相处中,他印象里,父亲骨子里总有一股“不知世事”的天真与执拗。 他不愿曲意逢迎,不屑争权夺利,看不顺眼的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纵使知道吐出的言语会招来祸患,亦不肯做那冷眼旁观之人。 他的耿直与热情,对于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和光同尘的官场而言,显得那么天真而幼稚。 可今日,从父亲这一番剖心之言,他才明白了,那些阴私手段,那些父亲非是不知、不懂、不会,只是不愿、不想、不为而已! 他并非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幽微之处,而是纵使知道,亦要坚守心中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东坡站起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无比坚毅的侧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汴京初夏的夜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涌入,却吹不散他话语中的寒意:“遁儿,你还记得,从杭州回汴京,这一路千里,目见耳闻吗?” “流离失所的灾民,卖儿鬻女的父母,满面菜色的儿童,佝偻乞讨的老媪,生病等死的老翁……” “这天下,万民皆苦啊!” 苏遁浑身一震,那些刻意不去深想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泥泞官道上绝望的眼神,破席裹着的孩童尸体,为半块麸饼大打出手的枯瘦人群…… 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默然无语。 父亲这是在告诫他,若不读书科举走上官途,便会任人揉捏,最终沦为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吗? 苏东坡转过身,目光深邃,一字一句,说出的话却与苏遁所想截然不同: “遁儿,为父逼你进学,望你登科,不仅为庇佑家族!” “更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兼济天下,伸手去拉一把那些深陷泥淖的苦难黎庶!” 苏遁愕然抬头,迎上父亲灼灼如火的目光: “你在杭州时,挑灯熬夜苦心钻研医书,提出“隔离防疫”“口罩防护”“酒精杀毒”的方法,救助疫病百姓;钻研农书,改进制造“风车磨”“龙骨水车”“耧车”,减轻旱情对农户的影响。” “你知道为父当时怎么想的吗?” “为父惊讶于你的聪慧颖悟,更欣慰于你小小年纪,心怀仁爱,为救助百姓不辞辛劳,尽己所能。” “这,正是我苏东坡的儿子,该有的风骨和胸怀!” 听着来自父亲无比诚挚的肯定与赞誉,苏遁有些脸红。 他积极帮助防疫,是因后世自己和母亲都死于疫情,怕旧事重演,更多的是为了救母亲,救自己,而不是为了救百姓。 “挑灯夜读”也是掩人耳目的假象,那些知识本来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只是为了让来源合理,才“挑灯熬夜”罢了…… 苏东坡又话锋一转:“我儿心怀仁义、悲天悯人,见苦难之人不忍不顾……” “可若是,你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白丁,真遇到灾害,自保尚且为难,又能救得几人?” “如你高祖父(苏序之父苏杲),本是眉山乡里一方地主,颇有家资。逢大饥之年,他散尽家财,开仓放粮,也不过救得本庄几十户佃农活命而已!” “而为父在杭州任上,旱魃肆虐,瘟疫横行,一纸公文,调集两浙粮米,设立病坊,延请名医,一句政令便活数万生灵!” “你的那些奇思妙想,若不是我一言为法,强力推行,又如何能起到这么大作用?” “这,便是权柄的分量!” “官位越高,权柄越大,你所能行之事,所能救之人,便越多!” “纵使只为一州一县之父母官,只要你心存仁善,秉公持正,便能保一方水土安稳,护一城百姓周全!”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若想施行这“仁义之道”,唯有谋举业,中进士,入官途!” “唯有手握权柄,立于庙堂,你才有资格说‘为生民立命’!” “否则,纵有千般才智,万般抱负,亦不过是风中絮,水上萍,自身尚且难保,遑论其他?” “在为父心中,我儿是那会当击水三千里的鲲鹏,是那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为父希望你日后能有机会,去尽力施展胸中所学,去扶危济困,去匡扶正义,去兼济天下!” “为父的这份期待和厚望,你可明白?” 苏东坡双手重重按在幼子尚且稚嫩的肩膀上,眸中充满沉甸甸的期待。 苏遁张大了嘴巴,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灵魂的悸动。 后世的他,襁褓中丧父,母亲对他的要求,不过是平安喜乐而已。 从未有人,对他有如此高的期待与厚望! “父亲……” 鼻子一酸,眼眶发红,苏遁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一丝哽咽,他对着苏东坡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亲教诲,字字如金玉,句句如警钟!儿子……日后必不负父亲教导,不负家族厚望,更不敢辱没苏门家风!” 他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父亲今夜这一番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从家族兴衰的沉重历史,到赤裸裸的现实苦难,再到振聋发聩的儒家济世理想,句句肺腑之言,彻底重塑了他对“科举”、“做官”的认知,也让他模糊的“救世”理想变得更为清晰可见。 从前,不过是穿越者的俯视与傲慢。 此后,是对这片生民的责任与担当。 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里透出的醒悟和坚定,苏东坡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眉宇间的沉重也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欣慰。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遁还躬着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再让为父失望,更莫要负了你这一身难得的禀赋,负了苏氏一门,寄予你的……厚望。” “是!遁儿铭记于心!” “既然记住了,那,后日就和文骥一起去上小学吧!” “啊?” 就在苏遁还沉浸在肩负重任的沉重情绪中时,苏东坡一句话让他有些懵了。 苏东坡看着幼子的呆样,发出一阵标志性的爽朗的笑声,随后解释: “你叔父再三邀请我们到东府去住,盛情难却。” “再者,我眼下正式入院(学士院)十来天了,之后只怕越来越忙,还会轮值夜宿宫中,恐无暇管教你的课业。” “况且,子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你去了小学,有同龄人互相切磋,也能多些进益。” 苏遁张了张嘴巴,想要提出反对意见。 要是去上学,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了。 自己的那么多生意和业务,还怎么开展?! 第29章 苏家与章惇的关系 苏东坡似乎看出了儿子的抗拒,并没给他张口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明日休沐,我们搬去东府。” “后日我请假带你去小学申请入读。” 苏东坡看着儿子一脸不愿,笑着安慰:“放心,我会给你申请,和文骥、黄相一个班,不怕没熟人不自在。” 文骥是苏辙的大外孙,画家文同的孙子,苏遁大堂姐的儿子。1 元丰七年(1084年)正月生,只比苏遁小两个月,从小就是苏遁的跟屁虫。 苏遁试图垂死挣扎一下:“爹爹不是说,过了坤成节,就要请求外放?咱们待在京中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去小学读书,没必要吧?” 苏东坡道:“怎么没必要?一年才12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若是荒废了,才叫可惜!” 苏遁再度挣扎:“您之前不是说,不住叔父那儿,就是为了表明决心,不会久待朝中?” “如今,您又要搬到叔父那儿住,还要我去国子小学读书,那些小人定然以为您决心留在朝中了,岂不又要上蹿下跳地,找您错处,弹劾您?” 苏东坡摇摇头:“现在我住在这浴室院,他们也没见消停。我现在是看明白了,我再怎么自证,他们也不会信。” “既然这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先顾着自己最重要!” 苏遁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只能认栽。 总不能,前头才指天誓地,好好读书,再不荒废时日。 后头就为了要出去“闲逛”,反对入学吧? 第二日是六月初十,正是一旬的休沐日。 才吃过早饭,苏辙派的仆从就上门了,一顿打包整理,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上牛车,苏东坡骑着御马,王朝云和苏遁娘俩坐着马车,向北进入御道,再一路向东,直奔皇宫右掖门前面的东府而去。 兴国寺与东府都在内城西南,相隔不远,马车行驶了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眼前是一大片气派恢弘的建筑,占了一整条街。 若从空中俯瞰,便能发现,这条街上,从东到西并排有8座超级豪华府邸。 到底有多豪华呢? 东边第一栋,有156间房子,其余的7栋豪宅,都是153间房子。 就问你,豪不豪华?气不气派? 这片官邸由先帝宋神宗于熙宁三年御命建造。 在此之前,即使是身为宰相,也只能租房子住。 无他,汴京的房价太贵了,说是寸土寸金都不为过。 内城随便一座装修过得去的三重院落,就要5000贯以上,若是地段好的豪宅,更是价值万贯以上。 即便是宰相,也得花上两三年的俸禄,才买得起。 而且,京官的政治生命太短了。 也许前一天刚压上全部身家买了栋房子,第二天就被贬黜出京。 刚到手的热乎的房子,租出去吧,舍不得。不出租吧,又白白空着浪费。 所以,大部分京官,包括大部分宰相,都选择了在京城租房子,在外地置产业。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东西两府的执政大臣,住的位置很分散。 当时王安石变法正轰轰烈烈地开展,雄心壮志的神宗皇帝用兵西夏,军国大事,谍报密文往来不断。 皇帝临时想摇人开会,还得派出几路内侍一个个上门去找。 如果有机密程度高的消息,这样满城找人,很难保证不泄密。 是以,神宗皇帝大笔一挥,在皇宫门口规划了一块地,开工建造了这么一片供副国级以上领导专用的府邸。 东边六座,为东府,由中书、尚书、门下三省(政府)长官居住;西边两座,为西府,由枢密院(军部)长官居住。 当然,宰执们都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 若是被罢职了,就得乖乖卷铺盖走人了。 是以,二十年来,这片府邸的主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今年二月,苏辙任中大夫、守尚书右丞,正式进入执政行列。 神宗元丰改制后,朝廷中枢最高长官构架如下—— 尚书省: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左相)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右相) 尚书左丞(副相) 尚书右丞(副相) 中书省:中书侍郎(副相) 门下省:门下侍郎(副相) 枢密院:枢密使、枢密副使 理论上,共有8位宰执,正好入住8座府邸。 但事实上,这8个职位,很少满员,经常出现空缺状态。 目前,这八位宰执分别为: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挚。 中书侍郎,傅尧俞。 门下侍郎(空缺) 尚书左丞,苏颂。 尚书右丞,苏辙。 知枢密院事(空缺) 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 按照位次,苏辙住的是自东向西第六栋府邸。 马车从下了门槛的侧门长驱直入,到歇马处停下,苏东坡一家三口下车,早有仆从恭候着。 一路人马帮忙卸载行礼,一路人马引着苏东坡三人来到第二进院落。 方进院门,苏辙便领着一大家子欢喜出迎:“兄长可算来了!”。 苏遁恭敬地对长辈和年长的同辈们一一见礼,年幼的晚辈们也对苏遁一一见礼。 叔父苏辙一生只娶叔母史氏一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一生育有三子七女,其中两女夭折。 存活的三子五女,除了幼子,都已婚嫁。 长子苏迟今年31岁,早年进士落第后,蒙父荫从县尉做起,已升秩为县令。 苏迟之妻梁氏,为仁宗朝宰相梁适曾孙女。 熙宁年间,梁氏父亲梁子美任济州监税(税务局长),当时苏辙为济州掌书记(政府秘书长),两家交游往来,结为姻亲。 梁子美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苏轼好友,也是未来的“铁血宰相”章惇的儿子章援,是以,苏迟与章援为“连襟”。2 目前苏迟带着妻子梁氏和儿女在外任。 次子苏适(kuo)今年24岁,也是进士落第,后承父荫授承奉郎,担任郊社局令,是礼部太常寺下面的一个九品小官。 苏适之妻黄氏,祖父黄好谦和苏轼、苏辙同年中进士,一直交好往来,元佑初年,苏轼、苏辙回朝后,两家结亲。3 黄氏祖母章氏,是章惇的亲姐姐,因此,黄氏的父亲黄寔(shi)是章惇的亲外甥。从苏适这里论,苏辙比章惇生生矮了一辈。 苏遁想到听来的八卦,章惇是其父与丈母娘通奸所生,所以,章惇与黄寔的母亲章氏,从父亲论是姐弟,从母亲论是舅甥。4 苏辙幼子苏远今年16岁,还没成婚,目前在太学读书,准备冲刺下一届科举。 不过,苏远已经定亲,定亲的对象,也是黄寔之女。 所以,苏家和章惇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5 ———— 1文骥是文同的孙子,苏辙的外孙。文骥父亲很早去世,文骥与姐姐及母亲,一直在苏辙家生活。老年,也是文骥陪伴在外公苏辙身边。 苏辙有诗《外孙文骥与可学士之孙也予亲教之学作诗俊发》“已矣石室老,奄然三十年。遗孙生不识,妙理定谁传。”?? 感叹文骥没见过爷爷文同。 2梁子美就是《水浒传》梁中书原型,曾在崇宁年间首创地方财政「?进羡余」制度,不算什么好官吧,也不算被污名化。 3元佑二年(1087年),黄好谦(字几道)去世,作为姻亲,苏轼与苏辙联名撰写祭文悼念,苏轼手书《祭黄几道文》,流传千年,现收藏于上海博物馆。 原文:“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袂仅胜。一卧永已,吾将安凭。寿夭在天,虽圣莫增。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之,其世必兴。举我一觞,归安丘陵。” 4章惇和黄寔(shi)的关系belike: 章俞+杨氏(黄氏之母)=章惇 章俞+黄氏=章氏 章氏+黄几道=黄寔(shi) 黄氏和章惇是同母异父的姐弟,章惇和章氏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乱! 5关于苏东坡和章惇交恶,作者认为,纯粹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没法互相援手,而不是私交交恶。 很多章惇的粉丝,把苏东坡和章惇交恶,归结为元佑初年苏辙弹劾章惇,认为苏轼不阻止苏辙,不厚道。 根本是不了解苏家和章家的关系。 其一,苏辙当时是谏官,谏官每个月有弹劾任务的,没完成一定量的弹劾就是尸位素餐。事实上,苏辙不仅弹劾章惇,连司马光都骂了。 其二,苏辙与章惇是姻亲,当时所有台谏官都在弹劾章惇,苏辙作为谏官如果不从众弹劾,会被质疑包庇姻亲,自己就会面临被弹劾下台。 后来章惇也是面临同样的情况,新党打击旧党不遗余力,章惇如果反对贬谪苏东坡,就有包庇旧党,包庇姻亲的嫌疑,就可能失去圣心,没法坐稳宰相位子。 苏辙和章惇都不可能为了个人情谊,放弃政治前途,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两家交恶,实际并没有。 元佑六年十月枢密院奏事王岩叟秘密弹劾过苏辙:“臣昨有短见具陈,不知曾经圣览否?臣之区区,不为一刘挚、苏辙,为陛下惜腹心之人耳!”(指刘、苏通过王巩和章援通信,暗指弹劾苏辙暗地与章惇往来。当时主政的是高太后,因为这次弹劾,苏家兄弟被高太后疑心,苏辙跟首相之位彻底无缘)。 包括黄寔(shi)是章惇亲外甥,在章惇当宰相时,有人想讨好章惇,推荐黄寔到朝中当官,马上有人反对说,黄寔把两个女儿嫁给苏辙的两个儿子,怎么能提拔他?! 两家的姻亲关系,反而让他们不得不在公开场合,更冰冷对待彼此,否则就会有“私情”的嫌疑。 苏辙弹劾章惇事件后,苏东坡给章惇写了《归安丘园》,章惇一直仔细保存,流传千年。 以章惇性烈如火的性子,如果与苏东坡交恶了,直接就会把苏东坡的信给撕了,怎么可能小心翼翼保存? 另外,在章惇被贬后,章惇的儿子章援(也就是苏适的连襟)还拜苏东坡为师,并在苏东坡指点下考中进士。如果两家交恶,根本不可能发生。 后来章惇被贬雷州,苏东坡还写信章援安慰,“某与丞相订交四十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曾损也“。并且还写了药方相赠,让章惇宽慰“太夫人”(章惇姐姐章氏),说苏辙也在雷州待过,那里没有瘴气,不容易得病。 包括如今《苏东坡文集》里的苏东坡写给章惇的信,都必然是章惇精心保存了下来,才能流传后世。 在徽宗时期,蔡京弄出了“元佑党人”碑,要求毁掉苏东坡一切诗文印记,章惇也没舍得毁掉苏东坡写给自己的书信。 这是怎样的情感,也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第30章 苏家强大的姻亲网 长女苏惠娘,嫁给已故湖州知州、大画家文同的幼子文务光。 文同是苏家老亲,苏轼苏辙称呼文同一声“表兄”,苏轼和文同又是书画上的良师益友,苏东坡找文同学画,文同找苏东坡学书。1 苏慧娘嫁给文务光,算是亲上加亲,本是天赐良缘。只是没想到,结婚没几年,文务光因为父丧哀毁过度,竟然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 目前这位大堂姐带着12岁的女儿文骊和7岁的儿子文骥,住在父亲苏辙家。 二女苏柔娘,嫁给了已故濮州知州王正路之子,王适。 王适有才华又长相俊美,当年在徐州州学读书,时任徐州知州的苏东坡视其为潜力股,收为学生又亲自做媒。2 只是没想到,这支潜力股屡试不中,还短命。 元佑四年十月,也就是前年,王适客死他乡,留下才周岁的女儿和一个遗腹子。 目前,这位命苦的二堂姐,带着两岁多的女儿王呦呦,和不满周岁的儿子王珏,住在父亲家,和同样守寡的大姐作伴。 三女苏眉娘,同样嫁给了官二代,公公曹九章是苏轼至交好友,在苏家遭遇乌台诗案的低谷时期,患难见真情,不计前途与苏家做起了儿女亲家。3 目前,这位三堂姐和丈夫曹焕一起,跟着公公婆婆在任上。 四女苏宛娘,嫁给官二代王浚明,公公王廷老,熙宁四年为两浙路提刑兼提举盐事,与当时在杭州任通判的苏东坡结识,此后一直有往来。4 元佑初,苏轼苏辙调任朝中后,同在朝中的王廷老替儿子王浚明上门求亲,两家结亲。 王浚明同样蒙父荫做官,目前任阳谷县尉,四堂姐跟着丈夫在任上。 苏遁能记住这位四姐夫的官职,是因为阳谷县这个地方,在他的“记忆”中鼎鼎有名。 四大名着之一的《水浒传》,里面的武二郎武松,就是阳谷县的人。 按照《水浒传》的剧情,如果真有武松这个人,现在大概已经出生了。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见这位“打虎英雄”。 五女苏意娘,去年嫁给中书舍人曾肇之子曾纵。曾肇是曾巩的弟弟,曾布的哥哥,“南丰七曾”之一。 目前,五堂姐与夫君曾纵和公婆同住京城,偶尔回家看望父母。 总而言之,几位堂兄、堂姐,娶的嫁的全是官二代,门当户对嘛! 包括苏遁的大哥苏迈,原配吕氏,是现任成都府路转运副使吕陶的女儿。 继室石氏,是已故中书舍人石昌言的孙女。 二哥苏迨,前不久在颍州娶了苏东坡恩师欧阳修的孙女欧阳氏。 三哥苏过,同时迎娶了已故的门下侍郎(副相)范镇的孙女范氏。 欧阳氏和范氏的父亲虽然都去世了,但几位叔伯都在朝为官。 同样地,大姐夫文务光和二姐夫王适虽然去世,其兄弟也在各地为官。 不得不说,苏家的姻亲网络,实在是太强大了。 这也是本朝士大夫婚姻的普遍状态,任何一个家族的姻亲网,连根拔起都能牵动小半个朝堂。 王安石曾有诗言: 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份最多。5 说的就是这个。 不过苦了苏遁,要记的亲戚,实在是太太太太多了…… 各人的姓名、年龄、家族排行、字、号、官职,还要注意避其父母祖上名讳…… 他的小脑瓜,有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 苏辙给兄长苏轼安排了一个三进的跨院单独居住。 苏东坡和王朝云住第三进,算后院,苏遁住在第二进,算前院。第一进用来会客。 住的地方大了,自然需要增派人手打理宅院。 浆洗、洒扫、厨灶,都得人做啊! 苏辙给哥哥配了6名仆从,两名壮年人力,两名壮年婆子,两名年轻女使。 本朝高薪养廉,官员的俸禄不仅包括俸钱(现金),还包括禄粟(粮食)、衣赐(春冬绫绢绵等),以及随身侍从的衣粮。 其中,宰相、枢密使每月可享受70名随从的衣粮供应。苏辙这样的副相待遇稍低,只有50名随从的衣粮供应。 其实,这么大一个府邸需要打理,加上苏家人口众多,50名随从维持相府正常运转,很是有点勉强。 正常的,讲究排场和享受点的高官,家里两三百个仆从,都是常事。 但苏辙并没有额外自费增雇仆役。 原因很简单,穷啊! 苏洵在世时,留给苏轼、苏辙兄弟的遗产,已经分文没有了。 当年,苏家因苏洵妻子程氏做生意,经济稍微好转后,在眉州城郊玻璃江畔购置一处旧民房“江上宅”,并配套购买“山田一顷”(约百亩)。 这是苏轼、苏辙兄弟在老家的唯一产业。 而这唯一产业,因长期无人打理,目前的状态是“废宅生蒿穞”,“田亩多荒废”。 因族人偶尔照看,倒是能收一些租子,但这微薄的收益仅能用来供奉祖坟“四时八节”的香火。 后来,苏家父子三人定居汴京,花了8000贯,找“庄宅牙人”在宜秋门内买了个占地半亩(400平方米)的宅院,附带荒园数十亩,命名为“南园”。 苏家当然没有8000贯,首付款只有不到1000贯,其它的,都是找苏洵二哥苏涣和老乡范镇借的,以及找太平兴国寺贷的款。 这7000多贯的借款和贷款,让苏轼、苏辙成为月月还贷的房奴。 后来苏轼遭遇“乌台诗案”,断了经济来源,苏辙也贬为小官,俸禄大幅缩水。 兄弟俩实在无力还贷,只能把“南园”给卖掉,平分余款。 苏轼还好点,在元丰末年,准备在阳羡(宜兴)定居的时候,用卖南园的钱,在阳羡许墓山下买了处占地百亩的田庄。 虽然收益不多,四个儿子也不够分,但好歹算是给儿子留下产业了。 而苏辙,目前是要房子没房子,要田地没田地。 在上任尚书右丞之前,他比哥哥苏轼还穷得多。 为什么? 因为他有五个女儿。 苏轼曾在写给章惇的信里吐槽,“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 本朝厚嫁成风,苏辙每嫁一次女儿,就要“破家”一次。 如今,五个女儿全部出嫁了,他才有余力开始攒钱给儿子置办产业。 目前是卯足了劲精打细算,打算攒钱在汴京买套宅院。 所以,什么排场,能省就省吧! 苏遁整理行李的时候,外甥文骥围着他团团转。 无他,苏遁这里的新鲜玩意太多了! “千里眼”“万花筒”“自鸣钟”“彩虹镜”,各种小玩意,让文骥玩得流连忘返,待在苏遁的小院里不肯走了,嚷嚷着晚上要和苏遁一起睡。 苏遁头疼不已,真要被这个小跟屁虫黏上,自己还怎么偷偷搞事啊! 好不容易以搬家太累自己需要休息为由,劝走了文骥,苏遁关上门,看着高俅:“怎么,被相府的气派惊到了?” 高俅点点头,神色十分局促。 今天跟着小郎君进入这相府之中,屋宇楼堂之气派恢弘、下人仆从之规矩森严,均是他平生所未见未闻。 他如同林黛玉初进贾府,是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一眼不敢乱看。 原本受苏遁鼓励恢复的那么一点点自信,又沉入了谷底。 再次觉得,自己低微的出身,浅薄的见识,跟在小郎君身边,只是拖累,全无帮助。 苏遁感受到他低沉消极的情绪,故意瞪了他一眼:“蔫眉耷眼地干什么呢!是想给我丢人吗?” “抬头!挺胸!立正!” 在苏遁的低喝下,高俅条件反射般地抬头挺胸站好。 “笑一个!” “啊?” 被苏遁一打岔,高俅的失落情绪顿时散了大半。 苏遁认真看着他:“高二郎,你信不信我?” 高俅忙道:“自然信!” 虽然相伴不过短短七八天,小郎君各项令人惊艳的才能、才智,已经让他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遁微笑道:“你既然信我,就该信我的眼光,我觉得你能做好我的心腹助手,你就能。” 高俅眼眶一热:“小郎君,我......” 苏遁话音一转:“除非,你另有大志,不想待在我身边了?” ———— 注1文同,字与可,成语“胸有成竹”的版权人。苏东坡的墨竹学自文同。 苏东坡《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 “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 2王适,字子立。苏东坡遭遇乌台诗案时,王适照顾苏家老小,护送到苏辙处汇合,苏东坡见证了其人品,才将侄女嫁给他。 《东坡志林 忆王子立》:“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大概就是,那年杏花微雨,两个美少年花树下吹笛,美好的画面,让苏东坡记了一辈子。 3曹家也是苏家的患难之交,在“乌台诗案”后,苏家最艰难的时候,曹九章让儿子曹焕娶了苏辙二女儿。 苏东坡有词《渔家傲·赠曹光州》“些小白须何用染,几人得见星星点。作郡浮光虽似箭,君莫厌,也应胜我三年贬。 我欲自嗟还不敢,向来三郡宁非忝。婚嫁事稀年冉冉,知有渐,千钧重担从头减。” 4除了宛娘,其它堂姐名字都是作者编的。苏东坡《与子明兄》“昨五月生者婴儿,名叔寄,甚长进。子由在陈州安,八月中,生一女,名宛娘,必已知之。”苏宛娘和苏迨(小名叔寄)同年所生,都是1070年出生。 5王安石《酬冲卿见别》 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 两地尘沙今龃龉,二年风月共婆娑。 朝伦孰与君材似,使指将如我病何。 升黜会应从此异,愿偷闲暇数经过。 “冲卿”即吴充(后任宰相),与王安石同年出生(1021年)、同科中进士(1038年),王安石女儿嫁给吴充儿子。?? 王安石的姻亲网也超级强大,王安石兄弟姐妹共有十人,每个兄弟姐妹又生了不少儿女,可想而知,织造了多大一张姻亲网。 苏辙其实还算王安石拐着弯的亲戚。 王安石弟弟王安国的女儿,嫁给了曾布的儿子曾纡,苏辙的女儿嫁给了曾布的侄子曾纵。两人的女儿,都是曾家的媳妇。 宋朝六大家其实都是拐着弯的亲戚,有兴趣点评论看图。 第31章 嘴欠王者苏东坡 “不不!”高俅连忙摆手。 苏遁笑道:“既然不是,就给我打起精神来!我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干呢!” 高俅忙擦了擦眼泪:“是!我,我这就出门去找人......” 苏遁摆摆手:“书画坊宣传的事,先放一放。这两天,你尽快熟悉叔父府上各院下人,尤其要与门房打好关系。” “小郎君这是,为以后出门方便做准备?”高俅立即明白了苏遁的意图。 苏遁点点头。 相府规矩森严,出入都要记录报备,门房不打点好,自己是别想随意偷溜出门了。 老父亲苏东坡这是有意给自己套了两个笼子啊! 一个笼子是小学,一个笼子是相府。 苏遁有些头疼,看来,前些日子自己的懈怠,真的让老父亲急了。 整理完行李,和叔父一大家子一起吃了顿接风宴,然后,苏遁跟着老父亲苏东坡出门拜访邻居了。 初来乍到,拜访左邻右舍,基本礼节。 不过,有的只是派下人送个帖子,意思意思。 比如,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挚,中书侍郎傅尧俞,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这三家。 有的,则是登门拜访,比如,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和尚书左丞苏颂。 为啥区别对待? 那当然是因为交情深浅不一。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挚,“朔党”领袖,今年二月,与苏辙一同升为执政。神宗朝,同为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旧党人士,刘挚与苏东坡往来交好,还曾在“乌台诗案”中,受苏东坡牵连罚铜。 但在元佑元年,司马光“尽废新法”,苏东坡跳出来阻拦后,刘挚等守旧派认为遭遇了“背刺”,从此与苏东坡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刘挚在苏东坡被调入朝后,立刻推荐贾易担任侍御史,就是为了借贾易之手,攻讦苏东坡,让苏东坡不安于朝。 虽然没有明面撕破脸,但实际上,两人都心里明白,过去的朋友,已成了如今的政敌了。 中书侍郎傅尧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傅尧俞在熙宁年间,曾因反对王安石被贬为平民。同在反王安石阵营,又都酷爱书法,兴趣相投,两人经常唱和诗词,交流书法作品。 但在元佑元年,司马光主政时,因为苏东坡上疏反对废除免役法,遭到傅尧俞反感。 毕竟,傅尧俞都曾经被王安石一撸到底,贬为平头老百姓了。自然是深恨王安石,对司马光“尽废新法”是拍掌叫好。 苏东坡却跳出来说王安石的“免役法”应该保留,傅尧俞无比愤怒,于是,借着当时台谏官的官职,对苏东坡一顿的猛烈攻击,两人由此交恶。 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是神宗朝宰相、魏郡王韩琦长子。 韩琦对苏家有提携之恩。 当初,苏洵以布衣之身名噪汴京,韩琦经常邀请他到家中聚会。嘉佑六年(1061年)七月,又是韩琦举荐苏洵为霸州文安县主簿,才让苏洵未中进士而当官。 甚至,在后来苏辙在参加制科考试前生病了,韩琦还帮忙上书仁宗皇帝,请求制科延期举行,才让苏辙得以顺利参加考试。 如此重恩,苏家也一直铭记在心。苏轼与韩忠彦年龄相仿,熙宁年间也互有往来。熙宁八年(1075),韩琦去世,苏轼还应韩忠彦之请,作《醉白堂记》一文纪念。 仍旧是因为“免役法”的事,两人基本断交了。 只能说,在这种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政治环境中,苏东坡的“实事求是”太“不合时宜”了! 要拜访的两家,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是这条街唯一的常青树,从元佑元年拜相,就一直住在这里。 吕大防和弟弟吕大钧与苏轼、苏辙同年中进士,为“同年”,多年来颇有往来。又吕大防为人憨直,不结朋党,是以,与苏东坡仍旧保留着交情。 尚书左丞,苏颂,与苏家同是苏味道后人。苏洵在世时,两家叙了同宗,往来密切,苏轼苏辙称其为世叔,苏遁要称其一声“世翁”。 吕大防为左相,地位更高,自然要先去吕家。 门房通传后,吕府老管家堆着笑将父子俩迎进花厅,上了茶点:“相公还在午憩,劳苏学士稍候…” 苏轼喝了两盏茶,见吕大防还没来,也不再端坐着了。起身踱步,在院子里溜达着。 苏遁自然跟着。不然,板正地坐在椅子上,跟受刑似的。 廊下青瓷水缸里趴着只碗口大的乌龟,背甲覆满丝绒般的绿藻,正慢悠悠划动四肢。 “啧,这老龟养得精神!”苏轼折了根草茎逗弄龟壳。 苏遁心中哂笑,父亲还真是个老顽童,这么幼稚的事也玩得津津有味。 等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吕大防人影,苏遁有些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有意躲着,不想见老爹这个大麻烦? 苏遁正准备提醒老爹,要不直接告辞算了。 吕大防趿着布鞋匆匆赶来,额上竹席印子还没消:“子瞻久等了,人老贪睡…” “无妨无妨,”苏轼指指水缸,“微仲兄这宝贝养几年了?” 吕大防憨厚一笑:“整十年,冬日还知道钻热沙呢!” 苏轼忽然压低声音:“这算什么,六眼龟才稀奇!” “六眼?”吕相爷瞪圆了眼睛,“哪有长六只眼的龟?” “唐中宗时有番邦献龟,”苏轼一本正经,“中宗嫌平常,便问:‘若此龟生六眼当如何?’献龟人答:‘那自然用三对眼轮番安睡,比寻常龟多眠三倍时辰!’” 吕大防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指着苏轼笑:“好个刁嘴的苏子瞻!竟拿我打趣,越发胆大了!” 又吩咐一旁的管家:“记着,往后苏学士登门,掀被也得叫醒我!” 苏遁松了口气,还好吕相公没计较! 他不由赞赏吕大防的宽厚胸襟,同时心里吐槽老爹嘴欠,开玩笑太过头。 要是碰到小心眼的,人家还不记恨上? 也难怪这么多人喜欢给老爹穿小鞋啊,他这张嘴,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玩笑过后,苏轼便让苏遁上前见礼。 吕大防见苏遁小小年纪,彬彬有礼,颇为赞赏,问道:“你便是写出“一叫千门万户开”的神童?” 苏遁正准备谦虚两句,突然有仆从慌慌张张跑来:“相公,不好了!四娘子在湖边乘凉,失足掉进荷花池里了!” 吕大防脸色大变,连忙跟着仆人奔向后园。 苏轼拉着苏遁跟了上去。 第32章 救个人就要定亲? 后院的观景湖边乱成一锅粥,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湿漉漉瘫在草地上,仆妇倒提着拍背,控出的水混着青苔,小女孩却仍旧小脸青白,双目紧闭,胸口毫无起伏,竟似没了气息! 一个中年妇人扑在小女孩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嫣儿!我的嫣儿啊!” 溺水之人,正是吕大防的孙女,吕嫣,抱着她的是她母亲李氏。1 吕大防见状急得跺脚,“快!快叫郎中!” “只怕来不及了!”苏东坡也急了,一把扯过苏遁:“微仲兄,你若信我,便让遁儿帮忙施救!” “遁儿曾在杭州,指导仆从救过一溺水之人!” “后来,我在杭州推广这个法子,救活不少本会溺亡之人!” 吕大防有些惊诧, 想也不想立即道:“信你信你!” 又拉着苏遁:“遁哥儿,赶紧赶紧!” 苏遁吸了口气,快步走到吕嫣身前,半跪在地,他先快速清理了吕嫣口鼻中的淤泥水草,然后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吕嫣的胸口,一边按一边数数。 他用的,正是后世所学的“心肺复苏”之法。 虽然父亲苏轼也会这法子,但显然,眼下最合适施救的人是他。 只是,因之前年纪幼小,力气不足,他是现场指导忠叔救人。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亲身上阵,不由有些紧张。 三十次按压后,见吕嫣还是没反应,苏遁毫不犹豫地捏住吕嫣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着她苍白的小嘴就吹了下去! “啊!”周围的女眷一片惊呼,吕嫣的一位婶子失声叫道:“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这…这成何体统!” 苏遁充耳不闻,继续重复着按压和吹气的动作,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珠。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有人忍不住要上前拉扯苏遁时—— “咳咳……哇!”吕嫣猛地咳出一大口水,小胸膛剧烈起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活了!活了!”众人惊喜交加,吕嫣的母亲李氏泣涕涟涟,一把抱住悠悠转醒、还懵懂抽泣的女儿:“嫣儿!我的乖女!吓死娘亲了!” 李氏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对苏遁千恩万谢。 苏遁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揉起了手腕。刚才紧张不觉得,眼下却酸痛得厉害。 吕嫣靠在母亲怀里,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那个救了自己的小哥哥,充满好奇。 这时,吕嫣那位婶子又开口了,语气复杂:“谢天谢地嫣儿没事!可…可男女授受不亲,这位苏小郎君方才与嫣儿…那般…肌肤相亲…” “这传出去,对嫣儿名声…依我看,不如…让他们俩定亲,也是一则佳话......” 苏遁闻言皱眉,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吕嫣最多也就五岁,狗屁的男女授受不亲! 何况,本朝两个皇后都是二嫁之身,民间也鼓励寡妇再嫁,以增加人口。 真宗朝,还有两个宰相为了争一个寡妇明争暗斗,最终双双被罢官呢! 现在又不像后世程朱理学兴盛后,那么礼教严苛。 李清照天天醉酒泛舟、沉迷赌博,二婚还离婚,整个宋朝都没人说一句不是。 我这救个人就要定亲? 是想讹人吧? 虽然腹诽不断,嘴上却不能对长辈不敬。 苏遁站起身,拱拱手,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婶娘此言差矣!” “孟子有言,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若人人见了落水之人,都因顾忌男女之别而袖手旁观,那得有多少本可以活命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难道虚名比人命还重吗?” 大防闻言目露赞赏之色,抬手压下骚动,目光如秤砣般定在苏遁脸上:“人命重于泰山,虚礼轻于鸿毛。” “方才那等情形,若非遁哥儿施以妙手,嫣儿危矣!” “遁哥儿,老夫替嫣儿,替吕家,谢你了!” 说着,竟郑重地向苏遁拱了拱手。 苏东坡在一旁,忙扶住吕大防:“吕相折煞小儿了!遁哥儿也是恰逢其会,能救下四娘子,是她的福气,也是缘分。” 苏遁也忙不迭避让一边,连称“不敢”。 这可是左相!又是长辈,他小小年纪,如何能受礼? 吕大防又瞪了二儿媳一眼:“以后休要再提定亲这等糊涂话!再让我听见,饶不了你!” 这个蠢妇人! 自己本来就靠维持中立,坐稳相位的。 若是此刻让嫣儿与苏遁定亲,岂不是将吕家与苏家绑一块儿? 自己焉能再待在这宰相位子上? 苏遁看着吕大防在家中说一不二的气势,心里想着,这吕相公,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敦厚嘛…… 不过也是,人家可是宰相,能没点威严? 见儿媳妇讷讷不敢再言,吕大防又转头笑眯眯看着苏遁,吩咐管家,“取我新的的那方金星歙砚来,给遁哥儿压惊。”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吕家,苏轼掂着吕大防送的歙砚哼小调:“干儿你今日可是得大便宜了,这砚台可是难得…” 苏遁笑道:“爹爹不会想拿去用吧?” 苏轼被说中心思,有些尴尬,仍旧嘴硬道:“你小小年纪,手脚毛躁,若是摔了,岂不可惜?就先放在为父这里,等你年岁长些,沉稳些再拿去用。” 苏遁不以为意,他没有父亲这种喜欢收藏名家笔墨纸砚的癖好。 想着自己因为救人,差点被“安排”一桩婚事,不由促狭一笑:“爹爹,若落水的是吕相公,你救不救?” 苏轼想象自己跟吕大防嘴对嘴吹气的画面,浑身起了疙瘩:“浑说什么!吕相公落水自有家仆相救…” 又笑骂苏遁:“你这小子又皮痒了,连你老汉都敢编排!” 父子俩说说笑笑,来到了苏辙府邸隔壁——尚书左丞苏颂的宅子。 听闻苏轼父子来访,苏颂亲自到中门迎接。 他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一派儒雅学者风范。 “子瞻!哈哈,可把你盼来了!还有小遁儿,快进来!” 苏颂笑容亲切,拉着苏东坡的手就往里走,宛如自家长辈。 “世叔安好!劳您亲迎,折煞小侄了。”苏轼恭敬行礼。 “世翁好!”苏遁也乖巧地行礼。 “好孩子,快起来。”苏颂笑眯眯地扶起苏遁,仔细打量,“嗯,像他祖父(苏洵),眉宇间有股英气,又像子瞻你,眼神灵动。好,好!” 进了花厅落座,苏颂的孙子,十二岁的苏行冲也出来见礼。 苏行冲性格沉稳,已有小大人的模样。 “行冲哥哥好。”苏遁主动打招呼,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递过去,“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给行冲哥哥解闷。” 苏行冲有些意外,道谢后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结构颇为精巧的木制小玩意儿,有齿轮,有发条,上面还嵌着一根小小的指针,指着刻了时辰的木盘。 他好奇地拧动发条,只听“咔哒咔哒”几声响,那指针竟然自己慢慢走动起来! 虽然走得不太准,还会发出细微的噪音,但这能自己动的“钟”,足以让苏行冲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 ———— 1吕嫣,字倩容(1086年—1107年),京兆府蓝田人,北宋政治家吕大防孙女。根据2010年出土墓志铭记载,自幼聪慧,通晓诗书、音乐等技艺,深得祖父吕大防宠爱,常伴其左右受教。 吕大防因党争遭贬谪后,吕倩容随父南下岭南,后病逝,年仅22岁。 作者想安排一个主角施恩吕家的情节,为后面吕大防在朝堂上帮苏家说话铺垫。 正好查吕大防的时候,查到了他有这么一个孙女吕嫣,就安排了救人的情节。 没想到很多人觉得“人工呼吸”有“毒”,还有人因此给这本小说打了一星,二星,我???? 只能说,他爹地,果然现代人比起古人来说,封建多了!!! 两千年前,春秋战国孟子就写了“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现代人觉得,“人工呼吸”救了一个5岁小女孩,不娶她就是逼她死。 宋朝有两个二婚皇后,才女李清照、唐婉都是二婚,同时代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但是两千年后的现代人有意见了,觉得她们是“二手货”。 事实上,宋代对贞洁根本就没那么不在乎,甚至,宋朝的妾都是“雇佣制”。 苏东坡在《朝云诗》里写“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 为什么宋朝的妾可以“辞去”呢?因为宋朝的妾是签合同的,雇佣制。主家对妾没有人身控制权的。 一手炮制“乌台诗案”的李定,被批评“不孝”,因为他生母死了,他没守孝。 李定也很冤枉,他生母嫁了三次,都是给人做妾,李定根本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娘。 元代关汉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称赞赵盼儿用身体引诱渣男,救助姐妹是“大义”,现代人拍的电视剧鼓吹。 明朝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玉堂春落难逢夫》,让苏三一个“特殊从业者”,后来又当过他人妾的人,最后成为男主角明媒正娶的妻子。 现代人拍的电视剧,“唱曲的”连主角的小妾都不配做。 《红楼梦》里,三春不分嫡庶一起抚养在贾母身边。嫡子贾宝玉见到庶女贾迎春要主动行礼。 现代人拍的电视剧,嫡女把庶妹不当人,嫡皇后发配庶皇帝。 古代人,不蠢也不坏,有利于我的时候就搞搞封建,不利于我的时候,就不搞封建。 现代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一心一意搞封建。 第33章 科学家宰相苏颂 “我叫它‘发条闹钟’,”苏遁解释道,“我胡乱做的,拧紧发条,里头的齿轮就能带着指针走一小会儿。” “就是做得糙,走得不准。” “我主要用来,早上提醒自己起床。” 苏遁拧动另一个发条,调节了一下指针。 “咔哒…叮铃铃!”发条转动间,小铜锤猛敲铃铛,惊得苏行冲差点脱手。 苏颂本来在和苏轼叙话,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他拿起那简陋的“闹钟”,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齿轮结构,眼中精光闪烁:“发条?齿轮带动指针…持续运动…妙啊!遁哥儿,这是你想出来的?” 苏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瞎琢磨着玩的。想着能不能让时间自己‘走’起来,不用人看着沙漏或者日晷。” “自己走起来…持续运动…”苏颂喃喃自语,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他猛地看向苏遁,眼中充满了兴奋的光芒: “好孩子!你这‘瞎琢磨’可不简单!给了老夫一个大大的启发啊!我那水运仪象台,正愁如何让浑象(天球仪)的转动更均匀持久呢!” “你这小玩意儿,以簧代水,虽然简陋,但原理相通啊!” “小子瞎鼓捣的,”苏遁比划着,“发条蓄力比漏壶稳当。就是钢片老崩齿…” 他故意蹙眉。 老宰相眼中精光一闪,蘸茶在石案画出层层叠叠的簧片:“若用百炼钢叠打作复合簧,力分九层,”枯指点在结构交叠处,“此处吃重,可加厚半分。” 苏遁心头巨震——这分明是工业时代的叠层弹簧!强压惊涛道:“世翁大才!小子想了三月没破的关窍…” 苏颂朗声大笑,揉着他脑袋:“遁哥儿,有兴趣看看翁翁捣鼓的水运仪象台吗?” 苏遁一听能去看传说中的水运仪象台,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有!有!世翁,我太想看了!” 那可是,历史上第一台有擒纵器的计时器! 更是直接启发了现代钟表的发明! “好!月底水运仪运行试验,让你爹带你来外城的试验场!” “你好好观摩观摩,看看能不能再生些奇思妙想!” 苏颂含笑看向苏轼,苏轼看着这一老一小,一个是大宋顶尖的科学家,一个是自己古灵精怪的儿子,竟因一个简陋玩具产生了共鸣,不由得抚须大笑:“好!好!世叔相邀,遁儿又如此心切,月底定当叨扰!” 拜访完两位重量级邻居,回家的路上,苏东坡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儿子,想着今日的惊险与奇遇,心中百感交集。 这小子,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平静啊! …… 第二日一早,苏府门前车马备齐,苏东坡一身常服,左牵黄,右擎苍…… 额,左手牵着苏遁,右手牵着文骥,步出东府朱门,翻身骑上朝中新赐的御马。 苏遁和文骥两个小萝卜头,自然是乖乖爬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中,文骥一脸兴奋:“小舅舅,等你考完,我们就能一道上学了!” 苏遁一脸生无可恋,他一点都不想上学!! 迎着盛夏的晨风,马车从东西府大街驶出,转入御廊,一路南行。 过州桥,出朱雀门,再过龙津桥,继续走两条大街,穿过御街向东,就到了国子监一带。 御街西边,是武学,东边是太学,太学往南,便是国子监。 国子监作为中央最高教育行政管理机构,下辖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等诸多中央学府。 原本国子监还设有书学、算学,因学生太少,元佑初年被废。 “小学”在国子监院内,专门招收8-15岁的在京官员子弟,8岁以下通过基础考核也能入学。 与“小学”对应的,是“大学”,即国子学和太学,招收15岁以上学生入学。 国子学只招收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学生人数较少,不超过百人,也在国子监院内。 太学则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及平民中的佼佼者,经过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两次大规模扩招,学生人数达到2400人,是以从国子监搬了出去,单独建了大片学舍。 与太学情况类似的是武学,熙宁变法时期,武学大热,学生人数直线上升,是以也搬了出去,单独建了学舍。 自然,这些有关国子监的沿革信息都是老爹昨夜告诉他的。 马车驶入巷子不久,国子监那巍峨的朱漆大门便在望。 门前石狮肃立,门楣高悬“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自有一番端凝气象。 苏东坡翻身下马,苏遁与文骥也连忙下了车,跟着苏东坡步入这大宋最高学府。 大门之内,庭院深深,古柏森森,虬枝如铁,筛下细碎光影。 先圣殿前香烟袅袅,殿内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金身,与儒门十哲圣像,威仪肃穆。 东西两廊的板壁上,绘着七十二贤与先儒二十一人画像,衣袂飘举。 苏东坡一边走,一边给苏遁介绍着这些人物的生平事迹,最后做出总结:“此皆立德、立言、立功,垂范后世之贤哲。遁儿入此门墙,当存敬畏之心,勤勉向学。” 苏遁自然乖巧应承。 穿过肃穆的第一重庭院,三人从先圣殿侧边门入了第二进院落。苏东坡让文骥自去小学学斋,自己则带着苏遁来到官署区。 元丰改制后,国子监的行政构架如下: 国子祭酒,从四品,国子监主官,掌释奠礼,教材审定、学官考核,并掌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之政令。 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部长兼最高学府校长。 国子司业,正六品,国子监副官,辅助国子祭酒处理各项行政事务,主管教学工作。 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副部长兼最高学府副校长。 国子监丞,正八品、掌钱谷出纳、校舍修缮之事。 国子监主簿,从八品,掌文簿档案、教材刊刻分发之事。 这四位是有品级的行政官,另有书库官、监门官、厨库使等无品级的行政官,以及大量“吏”辅助工作。 各学府教学任务则由学官担任,按等级分为——博士、学谕、职事学谕、学正、学录等。 现任国子祭酒为礼部侍郎孔武仲兼任。 听得下人通传“苏学士到访”,孔武仲从值房内快步迎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老远就拱手朗声道: “子瞻兄!今日是哪股清风把你这尊大佛吹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稀客!稀客啊!” 他声音洪亮,透着老友重逢的亲热与不拘。 苏东坡亦是展颜大笑,上前执住孔武仲的手:“常甫兄,莫取笑我了!” “要论大佛,哪比得上你这孔圣后人?” 第34章 李清照公公赵挺之 孔武仲与兄长孔文仲、弟弟孔平仲是孔子第四十七代孙,被时人称为“三孔”,与苏轼苏辙“二苏”,年纪相仿,名气相当。 黄庭坚有诗称赞“二苏上联璧,三孔立分鼎”。 孔、苏两家也颇有交情,尤其是苏轼与孔文仲交情深厚。 因为两人的交情,当初孔文仲弹劾程颐教学幼帝不当,导致程颐罢官,被洛党认为是苏东坡指使,双方进一步交恶。 一番寒暄,两人笑着携手入值房落座。 苏东坡拍拍苏遁肩膀,笑着说明来意:“今日携犬子苏遁,特来叨扰,是为他办理入学事宜。” 苏遁连忙躬身行礼:“小子苏遁拜见祭酒,祝福寿安康。” 孔武仲上下打量一番苏遁,眼中闪过赞许:“好灵秀的孩儿!眉宇间有子瞻兄的风采!” 苏东坡提出,希望苏遁能与外甥文骥入同一学斋,以便照应。 各学府授课,都是“分斋”教学,这“斋”与后世的班级类似,一般一斋不超过30人。 国子小学分四斋,斋名分别为「立爱」、「贵仁」、「大雅」、「信厚」,按学生年龄和学识分到不同学斋。 文骥虽然才7岁,却因学问扎实,入了第三等的「贵仁」斋。 孔武仲听罢,不以为然,捋了捋胡须,笑道:“遁哥儿前些日子写出那“一叫千门万户开”的佳句,必是胸藏锦绣,合该入「贵仁」斋。” 他言语爽快,便要唤书吏去办理文书。 “孔祭酒且慢!”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一个与苏东坡年龄相仿,身着六品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赵司业有何疑问?”孔武仲疑惑询问。 苏遁心里顿时明了,这是新任国子司业赵挺之。 也就是,历史中李清照的公公。 赵挺之面容端肃,对着苏东坡与孔武仲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祭酒容禀,按神宗朝所定《小学条制》,凡童子入学,至少需诵一大经、日书两百字。” “苏小郎君虽为苏学士爱子,然学规森严,未可轻废。若不经考校便准入‘贵仁’斋,恐…难以服众,亦有损学规威严。”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孔武仲,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清楚——这是规矩,不能因私废公。 孔武仲脸上的笑容依旧,捻须道:“赵司业过虑了。” “《小学条制》是依太学“三舍法”而定,为遴选神童而设。施行以来,便因太过严苛不合童子天性,备受诟病。” “元佑元年,司马相公主政,废太学三舍法并童子科,这《小学条制》自然也就形同虚设。” “近年小学入学,均是询其年齿、略考其能,便予分斋。” “若赵司业有异议,让苏小郎君入学依例粗考便是。” 赵挺之神情不变,语气却更显坚决:“敢问祭酒,元佑以来,可有诏令废除《小学条制》?” 孔武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仍试图说服:“虽然没有诏令废除……” 赵挺之直接截断他的话:“既然没有诏令废除,那便得依规办事!” “孔祭酒方才所说,元佑以来未遵《小学条例》考教入学生员,那是他们尸位素餐,罔顾法度!” “下官忝居司业之职,职责所在,不敢因循旧弊!” “若今日为苏小郎君破例,他日何以约束诸生?何以面对满监圣贤?望祭酒三思!” 他将“法度”、“职责”几字咬得清晰,寸步不让。 孔仲武对他的以下犯上和“尸位素餐”的指责很是生气,但赵挺之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表的这一番言论,又让他无懈可击、无计可施。 苏东坡也目露不喜,他心中明白,这赵挺之,哪是为了维护法度,分明就是故意为难自己! 元丰末年,身为德州通判的赵挺之,在德州大力推行市易法,黄庭坚当时担任监德平镇之职,是赵挺之的下属,他认为德平镇“镇小民贫,不堪诛求”,请求不推行市易法。 赵挺之却无视黄庭坚意见,强力推行,惹得民怨沸腾。 苏东坡在与黄庭坚的书信交流中得知此事,对赵挺之不顾民生一心敛财的做法很是厌恶。 神宗病逝,高后主政,大量启用守旧派,打压变法派。 赵挺之见风使舵,一改以前“变法先锋”的姿态,身段柔软拥护“元佑更化”,并攀附上朔党领袖刘挚,由此一路高升。 苏东坡对其左右逢源的“墙头草”行为,视为小人行径,更为唾弃。 元佑元年,赵挺之受刘挚推荐,“召试馆职”。 苏轼作为主考官,当众吐槽:“挺之聚敛小人,学行无取,岂堪此选。”试图黜落赵挺之。 但在刘挚的力保下,赵挺之仍然被授为秘阁校理,后又升为监察御史,成为刘挚强有力的打手。 此后,又因为苏辙弹劾赵挺之岳父郭概包庇违法虐民的西蜀路提举官韩玠,韩玠、郭概并行黜责,赵挺之更是深恨苏轼、苏辙兄弟。 因为找不到苏轼、苏辙兄弟品行上的错处,于是,赵挺之以前辈李定、舒亶、何正臣为榜样,试图从苏轼的诗文中找到“罪证”,再制造一个“乌台诗案”。 元佑三年,赵挺之在对苏轼过往诗文苦心孤诣研究了两年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大罪证”。 他发现,苏东坡在元佑元年起草的起用吕大防制诏,其中有“民亦劳止,汔可小休”之语。 这句话引自《诗经》,原为讽刺周厉王之作。 周厉王可是史上有名的暴君! 于是赵挺之弹劾苏东坡,称其将神宗比作周厉王,意在诽谤先帝。 这种指控简直是致命的! 苏东坡只能战战兢兢,上书自陈,表达了自己“怨仇交攻,不死即废”的惶恐,祈求外放。 这也是苏东坡被外放到杭州的最直接的原因。 如今,苏东坡才从杭州回京不久,贾易和赵挺之也先后回朝,朔党背后的部署不言自明。 只是,赵挺之将大人间的恩怨用来为难小孩,实在让苏东坡看不上。 看着赵挺之眸中得逞的笑意,苏东坡朗声一笑,开口了:“赵司业恪尽职守,维护学规,苏某深表敬佩。既是朝廷法度,自当遵循。小儿苏遁,愿受考校。” 笑话,他苏家的麒麟儿,便是去试童子科都不惧,还怕这小学入学考试小小的考教? 他低头看向幼子,眼中是温和的鼓励与全然的信任,“遁儿,你可敢一试?” 第35章 来自天才的鄙视 苏遁迎着父亲的目光,小脸上一片沉静,拱手向赵挺之及孔武仲行礼:“学生愿遵学规,请祭酒、司业考校。” 孔武仲见苏东坡如此表态,心下也松了口气,他虽然与苏东坡有些交情,却也不愿意为他得罪了赵挺之这种小人。 孔武仲笑着打了个哈哈:“既如此,便依赵司业所言。烦请赵司业并‘贵仁’、‘大雅’、‘信厚’三斋博士同至明伦堂,共同考校苏遁。” 他特意点明三位博士同考,既显郑重,也隐含对赵挺之小题大做的不满。 明伦堂内,气氛肃然。 孔武仲端坐主位,苏东坡坐在左侧上首尊位,赵挺之在他下首。 右侧,‘贵仁’斋朱鉴博士、‘大雅’斋颜徇之博士、‘信厚’斋曾穆博士依序而坐。 苏遁立于堂中,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却背脊挺直。 赵挺之当先开口,声音平板无波:“依《小学条制》:小学生八岁能诵一大经,日书字二百,补小学内舍下等。诵二经,一大一小,书字三百,补小学内舍上等。” “十岁加一大经,字一百,补小学上舍下等。十二岁以上,又加一大经,字二百,补上舍上等。” “因三舍法被废,国子小学今已无内舍、上舍之分。但如今小学中「立爱」、「贵仁」、「大雅」、「信厚」四斋也恰分为四等。我们便按照《小学条制》中四等考核对应四斋。” “苏遁若想入‘贵仁’斋,需按内舍上等要求,诵二经,书字三百。按《小学条制》,每一大经挑三十通,小经挑二十通,及七分以上者,为合格。” 说完规则,他面向孔武仲,示意孔武仲主持接下来的考教。 孔武仲也不客气,微笑看向苏遁:“遁哥儿,你对哪两部经书更熟?挑一大经,一小经,先背诵,再由三位博士抽段考察通义。” 儒学九经,按字数体量,《礼记》、《春秋左氏传》《诗》、《周礼》、《仪礼》为大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 苏遁不缓不慢拱拱手:“学生不才,九经皆已熟背,随诸位博士挑选便是。” 赵挺之给他送上门的出风头扬名的机会,他岂会错过? 今日,他必须坐实“神童”之名! 三位经学博士闻言吃了一惊,都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苏遁。 赵挺之也是愣了一刹那,随即冷笑:“小小年纪,如此狂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苏东坡也不客气回击:“九岁(虚岁)会诵九经很难吗?不但遁儿,本官与弟子由九岁时均能诵九经。遁儿不过实话实说,如何称得狂妄?” 他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赵司业自己做不到,便以为他人皆如此。庄子言,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诚不我欺也!” 赵挺之气得脸色发青,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复,只能神色忿忿转向三位博士:“苏小郎君既然如此自信,也不必由他选了,直接拿你们所治经书考核吧!” 三位博士点头,右首博士曾穆转向苏遁,神情温和却带着考校的意味:“吾所治经为《礼记》,《礼记》凡四十九篇,共九万九千字,若全部背诵耗时过久。” “汝便诵《曲礼》《曾子问》《礼运》《学记》《中庸》《大学》《儒行》《月令》八篇吧。” “是。” 苏遁拱手行礼后,深吸一口气,清朗的童音便在堂中响起: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 …… …… “……季冬行秋令,则白露蚤降,介虫为妖,四鄙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 从《曲礼》到《月令》,苏遁背得字字清晰,章句分明,毫无错漏,显然是胸有成竹,十分熟稔。 八篇背下来,加之中场休息、喝茶润喉,背完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等苏遁诵毕,博士曾穆又就苏遁未背诵的篇章,挑了30处段落,让苏遁解释大意。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何意?” “此乃教人克制傲慢与贪欲。正如《孟子》所言‘养心莫善于寡欲’,亦如《道德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皆言克制守中之理。” …… “‘中庸’何解?” “《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故‘中庸’者,非平庸之谓,乃守中持正,致中和之境也。其要在‘时中’,如孟子所言‘执中无权,犹执一也’,需审时度势,权变通达。” …… “‘大学’之道又在何处?” “《大学》首句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三纲领也。其根基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平天下’。故《大学》之道,始于修身,终于平天下,乃内圣外王之阶梯。” …… 两人一问一答间,毫无滞碍,苏遁不仅能解释文意,逻辑严密,理解深刻,还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在场三位博士眼中异彩连连,颜徇之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极!此子不仅记诵精熟,更能通晓义理,已窥堂奥矣!” 考教结束后,曾穆给出了十分的满分成绩。 随后,另一名博士朱鉴,就所治经《尚书》,对苏遁进行了相同方式的考核。因苏遁在释义上稍有欠缺,只得了八分的成绩。 考核结束,孔武仲捻须点头,转向赵挺之:“赵司业,苏遁已按你所说,通过一大一小两经考核,进入「贵仁」斋,该无异议了吧?” 赵挺之沉默片刻,显然苏遁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但他并不想认输。 他抬了下眼皮,神情无波:“孔祭酒为言尚早,还须书字三百才算通过考教。” —————————— 历史说明: 欧阳修所编《新唐书·选举志上》:“凡《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 北宋官方教材沿革唐朝九经: 《礼记》字 《春秋左氏传》字 《毛诗》字 《周礼》字 《尚书》字 《周易》字 《仪礼》字 《公羊传》字 《縠梁传》字 另外有 《论语》:字 《孝经》:1903字 《尔雅》:字 《孟子》:字 合称十三经。 九经总共55万字左右,背诵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并不难。南宋学者郑畊老曾说:“且以中材为率,若日诵三百字,不过四年半可毕。” 中材四年半可以背熟,天才更不必说。 宋朝人庞元昌所着《文昌实录》里记载,在北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的童子试(神童试)中,11岁的饶州少年朱天赐,在数百人面前从容背诵《周易》、《尚书》、《孟子》、《论语》、《周礼》、《礼记》、《毛诗》七部经书,没有一个字错误或者缺少,技惊四座,被皇帝赐予五经出身。仅过了半年,另一场考试中,名叫米天申的少年除了这七经,又多背了《孝经》、《老子》、《杨子》,12岁的抚州少年黄居仁也多背了《论语》大义,均无错漏,同样获赐五经出身。 南宋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九岁的女童林幼玉参加童子科考试,在中书省复试考核中完整背诵《周易》《尚书》《孝经》等四十三部儒家经典,并通晓其义,创造宋代科举史上首次女童应试记录。宋孝宗特旨授予封号,该封号属正八品京朝官妻室品级。 古人都按虚岁算,虽然主角苏遁目前还没满8岁(1083年10月生),但按虚岁,是有9岁。 类比历史上的神童,9岁会诵九经只能算是神童的基本门槛,只是会让人惊异,但绝不会惊世骇俗。 所以这个记忆力真不算金手指,只是来自苏东坡的遗传基因。 第36章 三博士争抢苏遁 孔武仲无奈命人取来纸笔:“遁哥儿写篇你熟悉的文章吧!” 苏遁端坐案前,执笔沉稳,悬腕落墨,写的却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书画本是一家,苏遁“后世”学画同时,练了十几年书法,“今生”自三岁开蒙写大字,也已整整五年。 兼之有本朝书法第一大家、老爹苏东坡亲授,如今是遍临诸体无所不擅,真草篆隶无一不精。 这篇《岳阳楼记》,他用的是欧阳询的楷书。 “好字!”颜徇之博士忍不住赞道,“笔意清通,法度俨然,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曾穆、朱鉴也交口称赞,苏遁不愧是家学渊源。 苏东坡看着儿子出风头,与有荣焉。 一篇《岳阳楼记》结束,三百多字,如行云流水,竟无一处涂抹停顿。 三位博士不约而同对书写评出满分。 赵挺之看着那气韵萧然的墨迹和三位博士的评语,嘴唇动了动,终是哑口无言。 孔武仲笑道:“……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遁哥便入朱博士的‘贵仁’斋,与文骥同窗…” “祭酒且慢!”颜徇之博士霍然起身,拱手道,“苏遁所展之学,尤以对《中庸》《大学》之解,已显深厚根基,远超‘贵仁’斋蒙童进度。” “入‘贵仁’斋,恐如明珠蒙尘,耽误进益!不若入我‘信厚’斋,正可授其《春秋》微言大义!” 他语气急切,显是爱才心切。 曾穆博士也立刻接口:“颜兄此言有理!然《春秋》艰深,不若先入我‘大雅’斋,精研《易》理玄奥与《大学》修身之道,更能启迪其慧根!” 他亦是目光灼灼看向苏遁。 苏遁有些傻眼,这是在,抢自己当学生? 难道,这国子监小学,老师俸禄也如同后世,与升学率挂钩? 未等苏遁反应过来,朱鉴博士已起身反驳:“二位此言差矣!遁哥儿年方八岁,正需由浅入深,夯实根基!我‘贵仁’斋蒙学最是扎实!” “况遁哥儿外甥文骥亦在斋中,互相砥砺,岂不美哉?” “至于学习进度,朱某自会因材施教,断不会耽搁良才!” 眼看三人面红耳赤,各执一词,快要吵起来,孔武仲看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三位爱才之心,孔某深知!莫要争执!” 他揉着额角,苦笑道,“子瞻兄,你看…不若让遁哥儿轮转于三斋之间?依三斋课表,择其进度相合之课程听讲。” “如此,既不违学规,又能博采众长,使其进益最大化。如何?” 苏东坡看着眼前这有些混乱又充满生机的场面,再看一眼始终沉静的儿子,莞尔一笑,拱手道:“常甫兄此法甚妙,苏某赞同。” 三位博士闻言,虽仍有不甘,但也觉此法可行,争吵暂歇。 赵挺之脸色变幻,此刻却又站了出来,声音带着故意刁难的刻板:“祭酒,三位博士,轮转之法虽好,然《小学条制》亦有明文:欲入更高斋舍听讲,需加考两大经,并释义。此乃法度,不可废弛。” 孔武仲眉头紧锁,三位博士也面露不豫。苏东坡却神色如常,调侃道:“赵司业既然不死心,那便加考吧!” 赵挺之闻言自是脸色一黑,半晌吸了口气,沉声道:“好!加考两大经,《春秋左氏传》与《诗经》。” 三位博士无奈,只能随机抽取《春秋左氏传》与《诗经》各10篇,令苏遁背诵。 苏遁闭目片刻,似在凝神回忆,随即睁开眼,清越的童音再次响彻明伦堂:“《左传》: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遂奔狄…” …… 从《左传》到《诗经》,所选段落或长或短,或叙事或说理,苏遁依旧一气呵成,背诵如流,毫无滞涩! 童子书声琅琅,竟有金石之韵。 诵毕,三位博士迫不及待地轮番抽查释义: “《鹿鸣》‘我有嘉宾,德音孔昭’,何解?” “此言主人礼敬贤德宾客,其嘉言懿行,光明昭着。正如《礼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主宾以德相交,方为美谈。” “‘郑伯克段于鄢’,‘克’字,何解?” “‘克’者,《左传》杜预注云:‘如二君,故曰克。’ 意指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相争,犹如两国之君相战,故书‘克’,暗责庄公养成弟恶而后克之,失兄弟之道。” “《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之‘流火’,当作何解?” “《毛传》云:‘流,下也。火,大火也。’ 谓夏历七月,大火星(心宿二)向西下行,暑热渐退,乃天象纪时。此天象乃寒暑转换之标志,为下文‘九月授衣’作铺垫。” “《左传》载重耳过卫,‘卫文公不礼焉’。‘不礼’二字,仅言卫侯轻慢乎?” “‘不礼’二字,非仅言轻慢。卫文公以国君之尊,待流亡公子失礼,乃失德之举,亦显其无远见。后文重耳乞食野人,野人予之土块,子犯谓‘天赐也’,解为得土得国之兆。此二事相连,正显《左传》‘微而显,志而晦’之笔法:卫侯无礼失德,预示其国运不昌;野人献土,则兆重耳终得返国为君。一失一得,天道昭昭,暗含劝诫深意。” …… …… …… 苏遁引经据典,释义清晰透彻,不仅点明字句本义,更能联系其他典籍,阐发引申。 三位博士听得频频点头,目露激赏,再次给出了满分的评价。 赵挺之坐在一旁,脸色由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最后的复杂与挫败。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找出任何理由,最终只能对着孔武仲和三位博士,声音干涩地拱了拱手:“苏小郎君…天资卓绝,下官…无异议。” 孔武仲长长舒了口气,感慨万千地看向苏东坡:“子瞻兄,苏家有此麒麟儿,家传有后,幸甚幸甚!” 随即摇头叹息,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只可惜,元佑元年,朝廷已废童子科!否则以此子之才,稍加琢磨,博个神童出身,易如反掌!” “实乃国家失才,亦为此子憾事!” 苏东坡被奉承得笑得合不拢嘴,却还不忘谦虚两句:“小儿不过记诵稍强,强记而已,于经义奥旨,尚需深耕。” “苏某只盼他能脚踏实地,沉心静气,在国子监诸位贤师门下,明理修身,日后或能一通儒,于愿足矣。” 一轮商业互吹结束,苏遁便要正式“拜师”了。 只是,原本只需拜一位,现在需要拜三位,苏遁带来的束修“六礼”有些不够分。 第37章 清照才女当同桌 好在,“六礼”不过是走个过场,国子监的博士,谁也不靠这点束修打牙祭。 芹菜(勤奋)、莲子(苦心)、红豆(鸿运)、红枣(早第)、桂圆(圆满)、干肉(谢师),“六礼”勉强分为三份,苏遁双膝跪地,双手奉上“六礼”俯身而拜。 三位博士坐而受礼,随后起身作揖答拜,并分别回赠书籍或毛笔。 礼成,苏东坡上前牵住苏遁的手,对孔武仲及三位博士郑重拱手:“常甫兄与诸位博士厚爱,小儿顽劣,日后便拜托诸位严加教导了!” 又殷切叮嘱:“功名之事,水到渠成便好,切勿揠苗助长,徒伤其根本。” 他语气平和豁达,目光深远,显是真心所想。 朱鉴、颜徇之、曾穆三位博士闻言,心中更添敬佩,齐声道:“苏学士胸襟见识,令人叹服!令郎天资颖悟,吾等为师者,能得此良材,幸甚至哉!必当尽心竭力,助其成才!” 诸事已毕,苏东坡又勉励了苏遁几句,便告辞离去。苏遁则随同朱鉴到「贵仁」斋报到。 因「大雅」斋都是10岁以上,「信厚」斋都是12岁以上。孔武仲做主,苏遁主要在「贵仁」斋学习生活,只选修相应经学课程时,到「大雅」、「信厚」两斋插班听课。 此时接近午时,朱鉴带着苏遁到「贵仁」斋时,上课的学谕正准备下课。 朱鉴向「贵仁」斋学生公布了新生苏遁插班入学的事,学斋内二十余道目光瞬间聚焦到苏遁身上,好奇、探究、羡慕皆有。 文骥在下面咧着嘴拼命招手,他旁边,圆头圆脑的黄相热切地探着脑袋。 苏遁含笑用目光与他们打招呼,目光扫过黄相右侧,隔了走廊的临窗位置时,愣住了。 那个眉目如画、气质高傲的“小公子” ——是李清照。 她身上穿的是统一的“校服”——黑色儒巾+白色襕衫,儒巾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是丝毫看不出是个女孩。 只是清秀得有些过分罢了。 李清照与苏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眸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惊喜。 苏遁也发自内心地勾起了嘴角。 这个李清照,还真是别具一格,竟敢女扮男装到小学读书。 他想起了后世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觉得很有趣。 “苏遁,你便坐于李清照旁边。” 苏遁正愣神间,朱鉴指向李清照左侧的空位,出声提醒。 苏遁提着小书箱,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李清照身边。 李清照不动声色地将书囊往内侧挪了寸许,侧头一笑:“苏遁,又见面了。” “铛—铛?—” 敲钟声响起,下课了。 朱鉴和学谕离开后,不少同学哗啦啦围上来,叽叽喳喳询问: “你就是东坡居士的幼子,苏遁?” “你是那个写出“一叫千门万户开”的苏遁吗?” “你能送给我一份东坡居士的帖子吗?” “写废的也行!” …… …… 大部分都是苏东坡的粉丝,想要份偶像的手札、书笺之类的。 苏遁可做不了老爹的主,自然不敢胡乱答应,只笑嘻嘻糊弄过去。 就算做得了主,他也不想给。 老爹每次被弹劾,倒大霉,都是因为那帮小人拿着放大镜看他的诗文,从里面挑错,进而人身攻击。 苏遁无论如何都不会拿老爹的手稿随便送人。 童子或许单纯,但他们背后的大人呢? 谁知道有没有那种喜欢搞文字狱的小人? 这边正闹哄哄的时候,一个方长脸个子较高的童子在门口大喊:“别吵了!赶紧排队,去膳堂用饭!” 黄相也挤了过来,嚷嚷着:“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赶紧赶紧!别围着了!” 众童子一哄而散,到门外规规矩矩排好队。 方脸高个的童子朝苏遁笑着点点头,便领头带着队伍走了,黄相压在队尾。 也有几个人没有排队,径自离开了。 苏遁仔细想了想,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那方脸高个的童子,是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范百禄的孙子范潩(yi,四声)。 范家跟苏家是两代姻亲,范潩的母亲王氏,是苏轼苏辙堂姐的女儿,也就是两人的外甥女。 前不久,苏遁三哥苏过,又娶了范镇的孙女范若初,而范百禄是范镇的侄子。 苏家的亲戚太多了,苏遁跟范潩也只见过一两面,还两年没回京,能想起来真是靠记忆力好。 “范潩是本斋斋长,黄相是本斋斋谕。排队的人都是交了“陪厨钱”,要去膳堂吃午饭的。没排队的,是自备饮食的。” 文骥在旁边小声解释。 斋长和斋谕由优秀学生担任,类似后代的班长和副班长,主要负责辅助老师督促学业、检查行艺、维持秩序。 公厨是整个国子监公用,国子监内的小学、国子学、律学生员以及学官都在这里吃午饭。 公厨吃饭并不是免费的,需要自己交“陪厨钱”。当然,也可以不交钱,自备饮食。 离家近的可以回家吃,离家远的,有的让家仆送餐,有的点“外卖”,还有的直接外出下馆子。 中午午休时间有一个时辰,这期间可以凭腰牌出入。 “小舅舅你今天刚入学,公厨那边的就餐册子上肯定没来得及登记。我们出去吃吧!正好我也吃腻公厨的饭菜了。” 文骥笑嘻嘻地扯着苏遁的衣袖往外走:“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苏遁抬头看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眼睛疼,他并不是很想出去。 但想了想,文骥说得在理,下面人的办事效率一般不会很高,要是去了膳堂名册上却没他名字,那就尴尬了。 两人来到学斋外院的斋仆专用房,两人的书童高俅和叶青正在其中。 小学允许的「立爱」、「贵仁」两斋的生员带书童。 这两斋学员虚岁八至九岁,实际很多人只有六七岁,也就后世小学一二年级的年龄。 笔墨纸砚加书本,书箱太重背不动,还有磨墨、烧茶水都需要人帮忙,所以,随身书童是很必要的。 尤其是发生急事需要跟家里人沟通,又没有后世的电话,只能靠书童跑腿。 大龄组的两斋不能带书童,就直接花钱雇佣国子监里的斋仆提供磨墨、烧茶、跑腿服务。 国子监的斋仆一个月才500文薪水,乐得挣这些外快。 见到苏遁走了进来,高俅忙向他展示自己方才帮苏遁领取到的物品——两套黑色儒巾+白色襕衫?(校服),以及学籍文牒、出入腰牌、课本等。 苏遁检查了一下没有疏漏,让他收起来。 四人便出门去吃饭了,国子监巷子外的美食一条街果然十分火爆,毕竟,太学、武学的学生也会到这里吃。 四人逛了几家店,才找到一个剩下最后一个空桌子的小店。 四人一人一份槐叶冷淘,另要了一盘批切羊头,一盘麻腐鸡皮,都是冷食。 大夏天的,吃热的才要命。 吃完饭,又点了四份紫苏饮,从里到外凉透了,才起身往回走。 到了国子监门口,苏遁跟着高俅一顿嘀嘀咕咕,高俅就走了。 第38章 放大镜惹来赵明诚 文骥看傻了眼:“小舅舅,你怎么让高俅走了?课间吃茶喝水怎么办?” 苏遁笑了笑:“不是还有叶青在吗?” 不等文骥再问,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我遣高俅去办点事。这个送你,你得替我保密呀!” 那是一枚打磨得极其澄澈的水晶放大镜片,边缘裹着光滑的黄铜,用细绳系了。 文骥接过,很快发现了放大镜的特异之处,大为惊喜。 也不顾上问苏遁要高俅办什么事了,只忙不迭点头:“放心放心,小舅舅,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说着拉着苏遁走进国子监大门:“快走快走!我要把这新鲜玩意给小德看看!” 回到「贵仁」斋,大家都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有的人在廊下散步消食,有的人在教室里安静看书,有人趴在书案上假寐,还有一些人在玩棋牌游戏。 有下围棋、象棋的,还有玩打马图、叶子牌的。 苏遁定睛一看,发现玩打马图的人中间,赫然有李清照,她的牌友之一是斋长范潩。 “小德,快瞧!”文骥跑回自己座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放大镜,将镜片小心地覆在黄相摊开的书页上,“看!字都胖了!” “咦?真神了!”黄相接过放大镜,放在眼前,四处转动瞄着:“好有意思!东西都变大了!” 他的眼睛在放大镜后面也被放大了,模样十分滑稽,很快引来了其他同学的注意。 范潩丢了马棋凑过来:“这是什么?小德,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大家围在一起看稀奇,小小的斋舍顿时热闹起来。 “哈哈,范潩你的眼珠好大!” “哇,书上的字都变得好大!” “先师像也变大了!” …… 热闹过后,众人纷纷询问:“这是什么,为什么看东西都变大了?” “难道是仙法?” “这是……” 黄相看向文骥,文骥看向苏遁:“别问我,我不知道!是我小舅舅送我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苏遁。 苏遁笑道:“这水晶镜非是仙法,乃格物之理。” 他拿起那枚水晶放大镜,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手指轻轻点在中央最厚的部分:“诸位请看,此水晶并非平板,其面微曲如拱。光行直道,遇此曲透之质,路径便生折转。” 他顿了顿,用更浅显的话语解释道:“想象万千细微光矢,穿此拱形水晶,便如溪流遇弯石,路径皆被向内聚引。万千光矢既聚于一点,” 他用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个位置,“则此点之后,光矢复又散开。置于此点与水晶之间观物,物上每一点反射之光,皆被水晶聚拢又放大展开,映入眼中,自然纤毫毕现,如同变大一般。此即‘放大’之由。” 苏遁这番解释,尽量用上了通俗易懂的词语和比喻,避免了后世书上的“折射”、“凸透镜”、“焦点”、“成像”等术语,但大家仍旧理解无能,齐齐问号脸。 “小舅舅你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文骥摇摇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去玩吧!” 说着一手抢过苏遁手上的放大镜,招呼大家:“教室里就这么点东西,看着没意思,要不我们去外面看看蚂蚁、虫子吧!” “好欸!” 众童子欢呼,纷纷跟着文骥跑出了教室,很快,窗外传来了大惊小怪的喧闹声。 苏遁很是挫败,自己的科普,貌似一次都没成功过! 无人理解,是多么寂寞! 他兀自摇头叹气,旁边却传来清脆的声音:“你这方才说的水晶聚光……跟‘阳燧’取火,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苏遁惊讶回头,撞入李清照黑湛湛的双眸中。 “‘阳燧’,你知道吗?”李清照见他不答,又问道。 “当然知道。”苏遁忙道,他可不想被千古第一才女看扁。 又肯定道:“这水晶放大镜,的确与阳燧异曲同工,对光线都有汇聚作用。” “如果在太阳下拿放大镜对着草纸,也能生火。” “不过,阳燧为凹面镜,而这水晶镜为凸透镜。” 苏遁说着从袖带中拿出自制的炭笔,在纸上画出了凹面镜、凸面镜,以及凹透镜、凸透镜的光路图,一边画一边解说。 李清照听得很认真,目光若有所思,思忖片刻问道:“如果这个凸透镜足够厚,足够大,能否看到很远处的东西呢?” 苏遁闻言心下赞赏,笑道:“理论上可以,但是不必这么麻烦,将两个凸透镜平行放置,就能达到望远的目的。只不过,看到的物体会是倒影。” 李清照扬了扬眉:“说得这么清楚,你做过?” 苏遁点头,打开书箱,从里面的黑色布袋里,掏出一枚简易的单筒望远镜。 李清照嘻嘻笑道:“哈,我就知道,你这里准有其它好东西!我留下来果真没错!” 苏遁不由失笑,指导李清照如何旋转调焦后,将望远镜递给了她。 李清照眯眼看向筒内,张大了嘴巴,随后放下殷切问道:“我可以拿出去看吗?我想看最远能看多远!” 苏遁想了想道:“你小心点拿,别给我摔了就行。这个可是做了好多次才做好的合格品。” 他没敢说制作价格,怕吓到李清照。 其实,本朝的玻璃工艺很成熟了,制品也并不罕见,玻璃碗、玻璃罐、玻璃瓶,苏遁在王诜等富贵人家家里经常见到。 他在杭州时,原本也是打算用玻璃制作这些光学器件的。 但是吧,他实验了几个月,发现成品都是带点颜色的,透光度难以达标。 通过他仅有的化学知识,他知道,这是因为原料里有金属杂质。 可他怎么实验都无法完全去除玻璃中的金属杂质。 所以,只能使用透光度更高的水晶来制作望远镜、放大镜了。 就这,还是花大价钱找到的水晶原石。 毕竟,透光度高的水晶也是稀罕物。 李清照自然承诺,两人出了学斋,六月的熏风扑面而来。 学斋里是放了冰盆的,虽然谈不上凉快,但也不会让人燥热。 外面就截然不同了,六月午时的阳光,正毒辣上头。 李清照显然也是怕热,只站在廊下安静地拿着望远镜四处瞄着,并不走到阳光下。 远处院子里,黄相和文骥带着「贵仁」斋的数十个童子,在毒辣的日头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会儿扒在树上,一会儿趴草地上,嘻嘻哈哈。 “快看快看,蚂蚁腿儿都看得清!” “树缝里有个小虫!” …… 惊叹声此起彼伏,童子们内心的新奇与热情压过身体感知,让他们丝毫不畏阳光的炙热。 “你们干什么呢!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一声清喝带着明显的不悦响起,众童子吓了一跳,齐齐噤声。 抬头看去,却是对面的「大雅」斋走出一少年,十岁左右年纪,面容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严肃。 他目光扫过聚拢在文骥身边的人群,最后落在范潩身上,不悦道:“范潩,你身为斋长,不以身作则,还带头带着同学吵闹玩乐,真是尸位素餐。” 范潩闻言,有种被抓包的窘迫,讷讷无言。 黄相却“嗤”地一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赵明诚你好大的官威啊,当个小小斋长,倒是拿着鸡毛当令剑满了!” “只是别忘了,你是「大雅」斋的斋长,不是我们「贵仁」斋,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童子们面面相觑,眼神里传递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多次在朝堂上弹劾黄相的父亲黄庭坚“轻儇无行”,几次阻挡了黄庭坚的晋升路,黄相这是把父辈的仇怨出到赵明诚身上了。 苏遁闻言却是心头一跳,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清照。 赵明诚? 赵挺之的儿子,李清照未来的丈夫? 那个,在元佑党籍事件中,怕受牵连将妻子送回老家的懦夫? 那个,在国变兵变时丢下老婆自己偷偷弃城逃跑的软蛋? 第39章 家传说话不过脑 苏遁又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李清照,但李清照正沉浸在望远镜中不可自拔,对苏遁奇怪的目光浑然不知。 赵明诚被黄相挑衅的话气得脸色发青,气愤道:“好呀!这个闲事我还就管了!我这就告诉学正,你们肆意喧闹影响他人读书!” 「贵仁」斋的童子们闻言,纷纷怒目以视,更多的,却是有些惶恐害怕。 真要告到学正那里,扣了言行分,那是告知家长的。 哪个学生不害怕请家长? 黄相闻言却是丝毫不惧:“目前未时未到,还是午休时间。学规二十条,可没有一条规定了,午休不许玩闹!” “你倒是去告呀,我看学正理你不?” 赵明诚听了不由有些踟蹰,他本身就是有些懦弱的人,此番出来叫停「贵仁」斋的嬉闹,也不过是因为「大雅」斋有人抱怨了几句,身为斋长他不得不出头处理。 现在被黄相的话架在这里,倒是下不来台了。 苏遁疾步走了过去,笑嘻嘻道:“我说你们现在怎么都站在大太阳底下一点都不怕热,原来是有冷言冷语降温呀!”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黄相张口想要解释,苏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中午不困,不代表别人不困。你们玩闹吵到了小憩的同学,赵兄身为「大雅」斋斋长,维护本斋同学,也是职责所在,何必咄咄逼人?” 又低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祸从口出,家父和令尊已经吃过太多亏了,小德你还要步长辈后尘吗?” 黄庭坚和苏东坡一样,因为太有才灵感来得太快,往往脑子还没来得及判断利弊得失,嘴巴就先动了。 俗称,说话不过脑子。 一般人都知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俩人显然不是一般人,明知对方是小人,也非要嘴欠。 元佑二年,黄庭坚和赵挺之同入馆阁,共修《神宗实录》。赵挺之是山东人,习惯吃面食。每次庖吏来问大家明天中午吃什么,他总说:“来日吃蒸饼。” 一次同事们宴聚行令,每人须说五字,最后能合成一字。有人先说了个“戊丁成皿盛”,又有人说“王白珀石碧”,接着有人说“里予野土墅”。到了赵挺之这里,憋了半晌,说了个“禾女委鬼魏”。 话音未落,黄庭坚脱口而出:“来力敕正整。”一听字音,很像是用山东方言说“来日吃蒸饼”,一时阖座大笑。 还有一次,赵挺之在和同事们闲聊时说起:“我老家最重润笔,帮人写墓志铭写完,主家会用太平车装满满一车东西送给写墓志铭的人。” 黄庭坚就开玩笑说:“想来这一太平车装的都是萝卜和瓜虀(腌菜)吧!”又惹得大家齐笑。 多次在公开场合被嘲讽,赵挺之颜面尽失,自然对黄庭坚恨之入骨。此后,多次弹劾排挤黄庭坚,让他不得晋升。 黄相跟乃父黄庭坚性格类似,颇有些牙尖嘴利、莽撞热血。 他只顾逞口舌之快,却不想想,赵明诚父亲赵挺之是国子监司业,若真是从学业上为难他,易如反掌。 此番听了苏遁的话,方才冷静下来,默然无语。 苏遁又向赵明诚拱拱手:“说来此事怪我,是我将新奇之物带到学堂,引得同学们好奇追逐,打扰了贵斋同学。我先在此向「大雅」斋学长们赔个不是。” “「贵仁」斋同学们也是一时忘情,非存心喧哗。同窗共读,贵在和气,此事就此揭过如何?些许小事,何必伤了情分?” 赵明诚见苏遁满脸诚恳,且毫不作态地鞠躬作揖,忙连声道:“不必,不必。” 又疑惑问道:“不知贤弟是?” 苏遁笑道:“苏遁,家父翰林学士苏轼。” 赵明诚“啊”地一声,神色立即变得无比热情:“贤弟就是东坡先生幼子苏遁?” “贤弟能不能带点东坡先生的作品给我观摩观摩?” “愚兄仰慕坡公行书已久,只一直无缘面睹坡公真迹……” “自然,礼尚往来。贤弟若能让愚兄一解夙愿,愚兄去年在徐州收集的两块魏晋碑刻,就赠送于贤弟了!” …… 苏遁见他如此热情,想了想,答应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赵明诚既然是赵挺之的儿子,多少能影响他父亲,最好把这段仇怨给解了。 还是那句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有了这一遭,「贵仁」斋的童子们也收了在外玩闹的心思,回到了学斋内。 离午休结束还有段时间,不少童子们继续之前的棋牌游戏打发时间。 李清照和范潩等牌友仍旧玩打马棋。 打马棋玩起来有点像后世飞行棋,虽然比飞行棋复杂得多,但在苏遁看来,还是太简单了。 是时候给同学们来一点来自后世的棋牌游戏震撼了…… 苏遁打开书箱,从里面掏出一个彩绘小木盒,“啪嗒”一声放到了李清照几人面前:“要不要试试三国杀?” 李清照眼睛一亮:“三国杀又是什么好玩的?” 她现在对苏遁拿出的东西充满信任。 苏遁打开小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绘制鲜艳的硬纸牌。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红脸长髯绿衫、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小人,只是这小人不像正常绘画遵守‘成人七头,童子五头’的规矩,而是刻意夸大其首,缩略其身,头身比只在一比三。 眉眼口鼻也全都变形:眼大而神聚,颊圆而显稚,嘴小而上翘,寥寥数笔,竟将‘骄憨’的稚子情态,挥洒得淋漓尽致! 若现实生活中出现这么一个小人,一定会被喊成“妖怪”,多半还会吓死人。 然而这么画出来,却是童趣满满,让人情不自禁心生怜爱,爱不释手。 如果他们来过后世,一定能用一个词精准形容此刻的感受—— 萌萌哒。 “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这,这是关羽关云长?!” 黄相拿起最上面的卡牌,惊喜叫出声。 “不但有关云长,还有张飞张翼德,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苏遁拿起木盒中物栩栩如生的人物卡牌,一一介绍,其它同学很快被这新鲜玩意吸引了过来。 “每人扮演一位英雄,有主公、忠臣、反贼、内奸之分,需运筹帷幄,斗智斗勇方能取胜……”苏遁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演示了几张牌的用法,规则新奇,角色代入感极强,引得小伙伴们惊呼连连。 “哇!这画得真威风!” “这玩法听着就带劲!” “我想做赵子龙!” “给我一张!” …… 木盒里有配套的“三国杀”说明书,介绍了各种详细玩法,苏遁又亲自带着大家玩了两遍,大家很快掌握了诀窍。 纸牌在童子们手中飞快传递,只恨卡牌只有一副,大家只能轮流玩,别人玩的时候就七嘴八舌出各种馊主意。 一时间,争论声、欢笑声几乎要掀翻「贵仁」斋的屋顶。 文骥玩了一回,进入等待阶段,只能眼巴巴看着,目光掠过卡牌反面的八宝莲花纹,突然灵光一张,急切地问:“小舅舅,你这宝贝是从三味书屋买的,不是自己做的?” 文骥的话迅速引发众人关注,大家这才发现,每张卡牌后面的八宝莲花纹中,是篆体“三味书屋”四个字。 第40章 妄言成圣众人惊 苏遁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有人注意到了,假意嗔笑:“你拿我当神仙啊……这么复杂的卡牌,我怎么做。” 文骥忙问道:“那这三味书屋在哪儿?我也要去买一副!” “对对!我也要!” “还有我!” 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苏遁,满是渴求。 苏遁叹了口气:“大家只怕要失望了。三味书屋远在千里,在杭州。我也只买了这一副卡牌带上京。” 看到众人满脸失望,他又留下悬念:“不过,我离开杭州的时候,听说那三味书屋的东家,准备在汴京城开一家分店。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铛——铛——铛——” 在众人遗憾的叹息声中,清越悠扬的课钟声响起,午休结束了。 大家整理好仪容仪表,哗啦啦潮水一般,流向院子正北方的「明伦」堂。 根据高俅帮着领到的课表,苏遁大致梳理了自己的课表: 巳时(9:00-11:00)大、小经学。 午时(11:00-13:00)午餐与午休。 未时(13:00-15:00)书学、韵学。 申时(15:00-17:00)律学、算学。 另外,还有每旬一次的大课——四斋学子共聚明伦堂论学,以检验近期所得。 今日,恰逢明伦堂论学。 午后的蝉鸣聒噪得近乎沸腾,明伦堂内却弥漫着庄重的肃穆。 四斋生员分列而坐:「立爱」「贵仁」两斋的不少童子尚带懵懂,「大雅」斋学子初显少年模样,已有沉稳之气,「信厚」斋的生员,则端坐如松,眉宇间已有士子风仪。 博士朱鉴立于堂上,宽袍大袖,目光扫过济济一堂的少年郎,朗声道:“今日同堂论学,题曰‘志’。何谓志?志在何方?何以行之?诸生当依所学,各言尔志。” 长幼有序,论学从「信厚」斋开始。 「信厚」斋斋长苏行冲率先起身,引《周易·乾卦》为据:“《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学生以为,此即志之本源!志者,如乾阳运转,刚健不息之心也。” “学生之志,在穷究天人之理,效先祖制水运仪象以窥天道,格物致知,以尽人事。” 苏遁扬眉看他,苏行冲这是受祖父苏颂影响,立志当一名“科学家”? 看来,自己的“格物学”已经可以有同好了! 四斋学习深度不一样,「立爱」斋学《孝经》《论语》,「贵仁」斋学《孟子》《诗经》,「大雅」斋学《尚书》《礼记》,「信厚」斋学《周易》《春秋》。 同堂论学需引经据典,考察生员对最近所学的活学活用,是以苏行冲引用了《周易》。 「信厚」斋其它同学同样引用《周易》或《春秋》以述己“志”,在场的博士与学谕偶尔做出点评。 「信厚」斋之后便是「大雅」斋,身为斋长的赵明诚首当其冲。 他年神情端肃,引《礼记·大学》开篇:“《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学生之志,在‘明明德’,欲效史家班、马,博考金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使后世知我朝文物之盛,德泽之深!” 苏遁有些惊诧,赵明诚这是现在就立志当金石学家了? 时间在众学子的论学中一点一滴过去。很快,轮到了「贵仁」斋,斋长范潩首先站起身,恭敬道:“《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学生愿从贤者游,克己复礼,行君子之道。” 接着是黄相,他霍然起身,神采飞扬,朗声道:“子曰:‘学而优则仕’,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之志在中举做官,牧民守土,如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安邦定国,方不负此生!” 声音洪亮,引范仲淹名言,少年意气勃发,引得不少童子投来羡慕目光。 轮到李清照,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学生之志,在增胸中锦绣,添笔下华章。不求显达于当世,惟愿青史之上,能留只言片语,不负此身才情,不负圣贤教诲。” 这一番发言引得不少「大雅」「信厚」斋年长学子纷纷侧目,觉得她太过自大。 毕竟,上古黄帝神农至今数千年,生民以亿兆计,能载于史书上的才有多少人? 青史留名,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不少人议论纷纷时,苏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明伦堂上空: “学生之志,为明智明德,而后——成圣。” 满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童子们,此刻皆瞪大了眼睛,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八岁同窗。 「信厚」斋那些素来沉稳的年长生员,脸上也露出了惊愕与荒谬交织的神情。 黄相露出五体投地的佩服之色,偷偷朝苏遁竖起了大拇指,文骥则惶恐地拽住了苏遁的衣角。 李清照侧头看苏遁,清澈的眸子里也满是震动。 朱鉴脸上的温和赞许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一拍身前书案,“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狂妄!无知小儿!天地悠悠,唯孔圣光照千古!尔等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安敢口出狂言,妄称成圣?此乃亵渎圣贤!” 怒斥之声,带着雷霆之威,震得梁尘仿佛都要簌簌落下。 苏遁并未退缩,反而迎上朱鉴锐利如刀的目光,澄澈的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坦荡的探询:“学生愚钝,敢问博士,孔夫子在成圣之前,难道不是普通人吗?非爹生娘养?无需五谷果腹、布帛蔽体?” “既然孔夫子可以由凡人成圣贤,学生亦是父母生养之凡胎,为何不能以此为目标?” 朱鉴被问得气息一窒,脸色由青转红,指着苏遁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强词夺理!孔圣人乃天纵之圣,岂是凡俗可比?” “博士容禀!” 苏遁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孔老夫子,乃儒家之圣。然自古至今,道圣有老子,谋圣有鬼谷子;医道通神者,医圣张仲景;笔走龙蛇者,书圣王羲之,草圣张旭;诗泣鬼神者,诗圣杜甫;丹青妙绝者,画圣吴道子;茶经传世者,茶圣陆羽;运筹帷幄者,兵圣孙武;文韬武略者,武圣姜太公!” 他如数家珍,一个个名字掷地有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明伦堂内。 “可见,精研一道,穷极其理,超迈当世,臻于化境者,皆可称圣!学生不才,若他日于某一道上能窥得门径,登堂入室,为何不能成圣?” 满堂寂然,唯有窗外蝉鸣更加喧嚣。 朱鉴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愕然与震动。 他望着阶下那身量未足、却语出惊人的童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这番话,竟似一把无形的凿子,将“圣人”那高踞云端、金光闪闪的神像外壳,敲开了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那层被千年香火供奉出的不可企及的崇高,似乎正簌簌剥落,露出了其下一条或许凡人亦可攀援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性的路径。 他沉默良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听到无数颗年轻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最终,朱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复杂:“汝……欲成何圣?” 苏遁坦然摇头,目光澄澈见底,带着孩童的纯真与超越年龄的坦诚:“学生年幼,读书甚少,见识浅薄,尚未知晓该精研何道,成就何圣。” 他顿了顿,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仿佛在宣读一个郑重的誓言,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无论将来成就何道之圣,学生愿效法横渠先生张载之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41章 三味书屋开张大吉 论学结束,众童子鱼贯而出明伦堂,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为天地立心…老天爷!” “成圣?他真敢想!” “那么多圣人名号,他哪听来的?” “嘘!小声点,朱博士都夸他了…” …… 文骥和黄相也围在苏遁身边,兴奋地叽叽喳喳,苏遁眼眸含笑,偶尔回应两句,对前来示好的同学们更是来者不拒,热情回应,显然心情极好。 他知道,自己这“立志成圣”的惊人之语,很快会随着散学的脚步,涌出了国子监高高的朱漆大门,流入汴京的街巷坊间,流入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 这便是他想要的。 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呀! 此后几天,苏遁上午在「大雅」斋学《尚书》,在「信厚」斋学《周易》,下午到「贵仁」斋学习书学、韵学、律学、算学。 在他热情大方地刻意交好,以及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诱惑下,三斋同学大部分成了他的拥趸。 “三国杀”、华容道、孔明锁、鲁班球等玩具取代了打马图、叶子牌,成了小学各学斋午休时的娱乐热门。 并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国子学和律学学子之间,再通过午休时间的各学学子交流,传到了太学学子耳中。 时机成熟后,高俅雇佣的人在国子监、太学外发起了“三味”书屋开张的传单。 桑皮纸传单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气派的书屋楼阁,下方琳琅满目地展示着各种新奇物件: 新奇益智的“三国杀”、《山海经》卡牌、结构精巧的七巧魔方、千变万化的拼搭积木…… 图文并茂,令人目不暇接。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传单的画风,非常简约却十分传神,寥寥数笔就勾勒出物品最基本特征,让人一目了然。 随着传单纷飞,“三味书屋汴京分号,六月二十,御街西首,盛大开业!”的消息也在各学校间不胫而走。 “六月二十!是休沐日!”范潩一拍大腿,“我回去就禀告父亲,一定要让他带我去!” “我也要去!这三味书屋不但有遁哥的‘三国杀’卡牌、还有山海经怪兽牌、小人书、七巧魔方……我全都想要!” “你看这画单上,还说凭这画单买书买玩具可以减免10文呢!” “我让祖父带我去!” “同去!同去!” …… 六月二十,休沐日。 国子监后的槐花巷,“三味书屋”门前早已是摩肩接踵。 得益于高俅雇人连日满城撒传单的功劳,无数好奇的市民、带着孩子的家长、乃至闻风而动的文人士子,早早便将书屋门脸围了个水泄不通。 掌柜毕简,四十上下年纪,穿着簇新的细绸直裰,精神抖擞地站在阶前,满面红光。 “吉时到——!”随着一声清亮的吆喝,鞭炮噼啪炸响,青烟弥漫。 毕简团团作揖,朗声道:“承蒙各位父老、各位相公、各位大小官人捧场!三味书屋汴京分号,今日开张大吉!” “小店备有万卷新书、新奇玩物、清雅消暑之地,更有海量优惠,请诸位入内随意观览,小店蓬荜生辉!” 人群欢呼着涌入。甫一进门,便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暑气顿消大半。 抬眼看去,只见四周角落放置着硕大的铜盆,盆内冰块堆叠,丝丝凉意弥漫开来。 这大手笔的降温举措,让见多识广的汴京人也忍不住咋舌:“好阔气!夏日里这般用冰,怕不是官衙才有的享受?” 很快又有人发现了屋顶的透明琉璃瓦,再次惊呼:“这!这么大块的琉璃!这得多少钱!” 有人马上接着嘀咕:“多少钱都买不到吧!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的琉璃!” 一进门就来了两重震撼,不少人变得拘谨起来,行动处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店内的东西,赔偿不起。 大厅格局分明。 左侧是“文渊阁”,一排排崭新的书架整齐陈列书架,墨香扑鼻。 右侧是“文趣阁”,琳琅满目的文创玩具,堆满了陈列架,惑人耳目。 “咦?这书……怎是横着印的?” 一个青衫士子拿起一本《论语集注》,翻看几页,眉头微蹙: “自古圣贤书皆是竖排右行,这横排左行,岂非有违常理?” “还有,你这书似乎要从前往后翻看?看着好生别扭!” 旁边的伙计早已得了吩咐,笑容可掬地上前解释:“这位官人有所不知,此乃小店从杭州带来的新式印法,名曰‘横排版’。” “您细看,字迹清晰,行距开阔,省纸省墨不说,读起来目力流转更为顺遂,不易疲累。况且,” 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市侩的得意,“这横排版的书,比市面同等书卷,足足便宜三分之一呢!” 价格优势永远是硬道理。 那士子听闻便宜三分之一,再仔细看看确实清晰的印刷,虽觉别扭,却也嘀咕着“倒也有理”,又继续翻看起来。 随后,指着书卷每页下方的奇怪符号问道:“这都是什么?奇形怪状的……” 伙计笑着介绍:“这是天竺数字,是天竺那边的数学家发明的。唐朝的时候,传入我华夏。” “我家东家在古书中发现这套数字,觉得比起咱们汉字,雕刻简单,印刷也方便,就让我们用来标注书页页码了。” 他说着翻起书页介绍:“您看,这是1,2,3,熟悉以后,一目了然。” 他说着又翻到这本书的扉页:“我们店里的每本书,都在扉页印刷了目录。” “书里的章节对应的页码,都标注在这里。想看哪一章,直接翻到对应页就行……” 众人听着他的讲授,纷纷翻书来看,不少人很快记熟着这10个天竺数字,果然觉得看书方便多了。 毕简又笑意盈盈介绍:“今日小店开张,凡在店内消费满10贯的,都送精美画册一卷。” 他引着大家来到收银台,伙计从收银台下方柜子里,拿出一叠画册,给众人观赏。 这画册都是一套十二页的彩画,有郁垒神荼等各路门神,有孔门十二圣贤,也有十二花神,道教各路神仙,佛教各路菩萨的,每套都是不同主题。 画作说不上精细,却也不粗糙,看风格是朱仙镇的木版年画。 最特别的是,每幅年画下头印刷着每个月的日期,以及节气信息。 还有,画中主题人物的对应信息介绍。 每个汉字日期的上方都标注着,店铺伙计介绍的什么“天竺数字”,一个月30天,看着一目了然。 这一套十二页的画册,分明就是一年360天的日历! 若是挂于墙上,能一目了然查看今日是哪天,可太方便了! 等过年的时候,再撕下来往门上一贴! 年画钱都省了! 朱仙镇的门神年画,过年时可要卖50文一对! 这一册十二幅,少说也要300文! 就这么白嫖? 听得毕简说,这画册日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时间,众人纷纷解囊,抢购书籍,生怕买晚了,赶不上趟。 “文渊阁”这边疯狂抢购,“文趣阁”那边也是惊叹连连。 英雄乱斗的“三国杀”纸牌、图文并茂的《山海经怪兽志》卡牌、《成语接龙》、《古诗飞花令》等各类知识游戏卡牌。 还有那画满了故事的小人书(连环画)、可以随意涂色的花鸟鱼虫卡片、印着诗词或花草图案的硬壳笔记本…… 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更有七巧板、孔明锁、九连环、木质魔方,被伙计现场演示玩法,引得童子们兴奋得尖叫连连。 还有一种价格不菲的盒装卡槽积木,可以按照说明书图册,拼成各种房屋、动物造型,更是让不少童子垂涎三尺。 伙计适时高喊:“所有文玩,限量发售!今日开张,架上售完即止!” 这“限量版”三个字如同魔咒,刺激着众人的购买欲。 童子们拉着大人的手撒娇耍赖,柜台前很快排起了长龙。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取货、解释规则,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就在这喧闹之中,门口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只见苏东坡一身便服,朗笑着与驸马都尉王诜并肩而来,身后跟着李公麟、秦观、张耒等一众名士。 他们的出现,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引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认识的纷纷行礼问好。 “苏学士!” “王都尉!” “李待诏!” …… 第42章 人生横目正该横版 毕简见状,连忙挤出人群,深深一揖到底,态度恭敬备至: “苏学士,王都尉,李待诏......” “小店何德何 能,竟劳动诸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苏东坡捋须看着门楣上的牌匾,笑道:“三味书屋,这名字取得可是大有学问啊!” “《酉阳杂俎 》有言,无若诗书之味大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xi hǎi),可是书屋出处?” 毕简看了苏东坡身后的苏遁一眼,笑道:“正是,这是我家东家的小心思,学士学问广博,一语道破。” 众人听了苏东坡讲解,这才明白三味书屋的“三味”为何意,不由颇为佩服书屋背后的东家知识渊博。 苏东坡、王诜等人举步入内,苏遁、文骥、王遇等跟着来凑热闹的,也跟在后头。 黄庭坚、黄相没来,因为黄相的祖母前两天突然得急病去世了,目前家里正在筹办丧事。 看到右侧的“文趣阁”,王遇兴奋地拉着苏遁跑了过去:“遁哥儿,这里果 然有你说的东西!魔方、九连环、山海经卡牌......” 他翻翻这个,看看那个,个个爱不释手,最终让随身的仆从一样两份全部打包,准备送一份给自己的未婚妻潭国长公主。 文骥同样一顿大采购,同样是两份,他得给姐姐带一份回去。 几个孩子大采购的时候,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的目光,则被文趣阁后方白墙上挂的一幅长达一丈的巨幅油画吸引住了。 油画最右侧写着“清明上河图”五个字,画的,明显是汴京郊外到虹桥一带的场景! 画中绘制了数量庞大的各色人物,牛、骡、驴等牲畜,车、轿、大小船只,房屋、桥梁、城楼等各有特色 ,林林总总,目不暇接。 这...这是何人所绘?李公麟颤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伸向画作:“不是说,这油画,是海外技法吗?” “怎 么,画中却是汴京城的景象?” 这也是苏东坡、王诜等人的疑问。 毕简拱拱手,不疾不徐道:“这幅画,正是我们东家模仿学习那西洋画法所画。” “诸位都是书画大家,想必也能看出,这幅画作很多地方下笔毛躁,不够精细。” 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点头,这幅画作的确经不起细看,细心观察之下,很多人物比例有些失真。 这是苏遁有意画出来的,他得为自己的画技来源找一个出口。 既然三味书屋的“东家”可以自学学画西洋画,他自然也能自学。 苏东坡、王诜等人自然也是他刻意引导过来的。 理由现成的,王诜上次赠送了自己一幅《白羽雄鸡图》,自己自然得礼尚往来,回赠一幅西洋画。 这三味书屋正巧有西洋画拍卖,这不是巧了吗? 王诜听了毕简的话,皱了皱眉:“你们传单上宣称的拍卖,难道是拍卖这幅画?” 毕简忙摆摆手:“自然不是!这幅画作只是我们东家自娱自乐之作。” “今日要拍卖的,是那海外知名画师五幅成名画作。诸位若有意,可先到后院鉴雅厅观赏。” 毕简正准备带苏东坡等人前往后院鉴雅厅,左首书肆区却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争论声,盖过了集卡活动的 喧闹。 “荒谬!简直荒谬!” 一位须发花白、身着洗得发白襕衫的老儒生,手里捧着一本横排印刷的《孟子集注》,气得胡子直抖,声 音洪亮,引得不少人侧目。 “圣贤之书,自古便是竖排右行,天经地义!尔等竟敢擅自改为横排左行?此乃离经叛道,有违祖宗成法 !是对圣贤的大不敬!” 他身旁几位同样年纪不小的读书人也纷纷附和: “不错!竖排印刷承载千年文脉,岂可轻改?” “看着便觉别扭,目眩神摇!如何能静心诵读圣人之言?” “定是商贾为省纸墨,行此奸猾之事!玷污斯文!” ...... 负责书肆的年轻伙计面红耳赤,努力解释横排版清晰、省力、价廉的优势,但在老儒生们引经据典的“祖宗成法”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一些原本被低价吸引的普通读书人,听着老儒生们的斥责,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拿着横版书的手放也不 是,不放也不是。 苏遁见状,从“文趣阁”的展示台后走出,对着几位老儒生恭敬地行了一礼:“诸位先生且慢动怒,小子 苏遁,有一言请教。” 老儒生见是个稚龄童子,本能要出言呵斥,经旁人提醒得知苏遁是苏学士之子,收敛了怒气,冷哼道: “ 苏小郎君有何高见?莫非也要为这离经叛道的印法辩护不成?” 苏遁不慌不忙,声音清亮而沉稳:“小子不敢言高见,只是近日恰巧随家父与叔父读书,读到一些关于文 字演变的史籍,略有心得,愿与诸位先生探讨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 “敢问诸位先生,文字书写,从古至今,是否一成不变?远古结绳记事,此为文字之先声。及至仓颉造字 ,‘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始成。” “殷商之时,文字刻于龟甲兽骨之上,是为甲骨文,其排列纵横交错,并无定规,只为占卜记事。” “周朝铸鼎彝器,其上铭文称金文,或环刻,或直书,亦不拘一格。” “春秋战国,竹简盛行,因竹片狭长,为便于编联和手持阅读,方逐渐形成竖排书写之习惯,此乃器物之 形制所限,并非天定之理!” 他这番话,从结绳、仓颉、甲骨文、金文一路说到竹简,条理分明,史实确凿,听得众人一愣,连那几位 老儒生也一时语塞。 苏遁继续道:“秦汉以降,虽有缣帛纸张,然因书写习惯沿袭,加之雕版印刷初兴,仍多采用竖排。” “然小子斗胆请问诸位先生,如今我们书写,用的是竹简吗?印刷,用的是竹简吗?” 他举起手中一本横版书,“我们用的是这洁白柔韧的纸张!既是纸张,为何还要被千年前竹简的形制所束 缚?” “何况——”他翻开手中的横版书,用手指点着字行,“目光只需从左至右横向移动,符合人眼天生左右 扫视之习惯,省力且不易错行。” “反观竖版,目光需上下跳跃追踪,读久了难免目力疲乏,易生错漏。” “人生 而横目,而非纵目,横版难道不该才是天定之理?” 这句话石破天惊,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先前激烈反对的老儒生们面面相觑,脸上怒容早已被惊愕和思索取代。 第43章 万卷藏书免费看 苏遁又示意伙计抬来一张书案并笔墨纸砚,拿起毛笔蘸上墨水,在铺开的宣纸上,先从上至下竖着写下一 行字: “诸位请看,竖写之时,手臂需反复上下移动,袖口极易沾染墨迹,污了纸面。书写长文,更是辛 苦。而横写,” 他演示着从左至右的书写,“手臂只需自然横向移动,轻松省力,袖口不易沾墨,纸面也更干净整洁。” “不仅印刷,若是书写时能改为横版,也更为方便。” “庄子云“物物而不物于物”,《荀子》中有言:“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物本为人而设,而非人为物所 役,愿诸位悉知。” “苏小郎君……此言……发人深省啊。”为首的老儒生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固执已化为复杂 的感慨, “老朽拘泥于旧制,倒是……倒是未曾深究这背后的器物变迁与实用之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 年书。惭愧,惭愧!” 他对着苏遁郑重地拱了拱手。 “先生过谦了。”苏遁连忙还礼,态度依旧恭敬,“小子只是拾人牙慧,将所读所思讲出来罢了。” 老儒生又对着苏东坡拱手:“苏学士家学渊源,苏小郎君天资颖异,老朽受教了。” 苏东坡抚须笑道:“竖版承古风,固有其美;横版应新材,亦有其便。倒也无需分个高下。” 他笑着转向掌柜毕简:“这位毕掌柜本是在杭州开印坊,轼多有往来,其中情由也略知一二。” “毕氏印坊印此横版,非为标新立异,更非轻慢圣贤,实为其家传之技,横印更为方便,也更便宜,是以能让更多寒门 学子廉价得书,亲近圣贤之道。” “虽是无心之善,其行亦可嘉。” “啊?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横版印刷就能节省成本?” “是啊,竖版、横版,都要雕版印刷,有什么不同?为何能节省成本?” 众人不由嘀咕,但苏轼言中提及是毕氏“家传之技”,那便是人家看家吃饭的本事,自然轻易示于人? 是以虽然疑惑,倒也无人追问。 毕简却朝大家拱拱手,朗声开口:“其实,毕氏印刷之技,也并非什么不传之秘。只是,很多人想不到而 已。” “今日,我便在此公示出来,若此法能推广开来,也算我毕家为天下读书人省笔书钱。” 众人闻言哗然,纷纷为毕简的大气叫好。 毕简摆摆手,继续道:“历来印书都是雕版印刷,印一卷《左氏春秋》,雕刻的木版得一个屋子才装得下 。家父毕昇在苦心钻研下发明了活板。何为活板?” “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 。” “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 则字平如砥,与雕版无异。” “此活板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布字。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 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 “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 “用此活板,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 “此活板只一处不便,便是竖版排列时,无法如雕版一般穿插句读(标点),是以,只能改为横版排版, 将句读以半字刻之,置于字前或字后,如此排版更易整齐划一,一目了然。” “另外,活字排版,横版只需对齐上下,竖版不仅需对齐上下,还要对齐左右,排字时更易歪斜,也容易 错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种种不便之下,毕氏印坊才改竖版为横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自豪与野心的光彩,指向二楼,“正因为采用了这活字横版印 刷之法,敝店才能在短短月余时间,刊印出万卷藏书!” “这万卷藏书皆陈于二楼‘阅览室’中!” “东家立下规矩:凡入我三味书屋者,不论士农工商,不论出身贵 贱,只需衣着洁净,举止守礼,皆可每日登楼,免费阅览一时辰!”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立即被点燃。 “万册藏书?!” “天爷!这得多少钱?!” “免费阅览?!” “一时辰?!” “万卷书随便看?!”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二楼那紧闭的门扉,仿佛想穿透木板,看清里面的乾坤。 “诸位!阅览室已备好,欢迎登楼一观!” 毕简趁热打铁,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人流立刻像潮水般涌向两侧楼梯。 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名士在毕简亲自引领下当先登楼,秦观、张耒紧随其后,那些贫寒学子更是迫不 及待地跟在后面,眼神热切。 推开二楼阅览室的大门,一股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 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崭新的线装书册,数量之多,当真不下万卷! 阳光透过屋顶的琉璃瓦柔和地洒下,照亮一排排整洁的书桌和条凳。 “嘶……” “竟…竟真有如此之多!” “这…这纸墨,这装帧…竟都是新的!” “这些书……真的……都让我们免费看?” ……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年轻士子,激动得面皮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个眼圈竟微微泛红,喃喃道:“万卷书…免费看…再不用抄断手,再不用求告无门了…苍天开眼! ” 他们彼此交换着狂喜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知识宝库的大门轰然洞开,再不是遥不可及。 几个带着孩子来的家长也兴奋不已,对着孩子谆谆教诲:“以后私塾放学,就到这里来看书!听到没有! ” 一位衣着光鲜的商人啧啧称奇,低声议论:“这东家怕不是个傻子!万卷书摆着给人白看?图个什么?” 惊叹声此起彼伏。 苏东坡缓步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杜工部集》,翻开一看,横排字迹清晰疏朗,墨色均匀,纸 张厚实洁白。 他抚摸着书页,眼中满是激赏:“好!印得极好!毕掌柜,此乃化雨春风,泽被寒士之举!此举开风气之 先,必当载入书林佳话!” 秦观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如同抚摸着稀世珍宝。他拿起一本《文选》,翻开熟悉的篇章,看着那清晰的 横排字,感受着新书的墨香,一时间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为了借阅这样的书,他需要辗转求人,小心誊抄。如今,它们就静静地、无偿地摆放在这里, 等待着每一个渴求知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张耒低声道:“文潜兄!此非书肆,实乃文林之甘霖也!” 张耒亦是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少游所言极是!此间气象,足令天下书斋失色矣!” 他看着那些已经迫不及待坐下,小心翼翼翻开书本,如饥似渴阅读起来的贫寒学子。 他们有的穿着打补丁 的衣衫,有的手指还带着劳作的痕迹,但此刻,他们的神情专注而虔诚,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一个年轻士子捧着《论语集注》,手指微微颤抖,低声对同伴哽咽道:“你看…你看这字,多清楚!多便 宜的书也买不起,可在这里…能看!能学!” 他贪婪地嗅着书页的墨香,仿佛要将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刻入骨髓。 还有眼尖的人,发现了西北角靠墙处的水吧:“这里还有冷饮卖!” 第44章 硝石制冰智商税 水吧外边台面上摆着一排青瓷小盏,里面盛着酥山、冰酪、凉水荔枝膏、冰雪冷丸子等冰镇小吃,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 里面靠墙的柜子里,则整齐摆放着几个陶瓷大罐子,上面贴着“紫苏饮”“椰子酒”“豆儿冰”“卤梅水”“乳糖真雪”等红色字条,显然里面装的都是冰饮子。 守在柜台内的,是一名四十左右的妇人,衣着朴素干净,头上包着的头巾上,和书屋的其它伙计的帽子一般,印着“三味书屋”四个字。 本朝妇人出门做小买卖,尤其是做美食买卖的,很是寻常,尤其是汴京州桥夜市,路上兜售自制美食的一大半都是妇人、少女。 因而,倒也无人惊诧这饮子铺的妇人伙计。 只是奇怪的是,这妇人口鼻处也蒙着一方帕子,系在脑后。 有人猜测,或许这妇人脸上有疤、形容丑陋,故而遮掩。 只是,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还都是男人,大庭广众之下,自是不好询问。 苏东坡却是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妇人戴的分明是幼子苏遁“发明”的口罩! 只是他也并未多想,只以为这是掌柜毕简的主意。 毕竟,毕简是从杭州来的,经历过杭州的疫情,对口罩的作用一清二楚。 柜子上方贴着价格表,有人当即掏出10文钱,要买一份紫苏饮。 妇人摆手拒绝这人递过来的铜钱,笑道:“您直接将钱放到柜台左边的钱盒子里就行。” “我们东家说,银钱经过太多人手,上面有很多什么“细菌”,不干净。” “要是我用手拿钱,细菌会传递到冰饮里,让人拉肚子。” 她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脸上蒙的帕子:“这“口罩”也是我们东家让戴的,说是说话时会有口水飞沫喷出,若是喷到吃食上就不美了。” 众人闻言,对这饮子铺的干净卫生大为赞赏,又有人笑问:“你这不亲自数钱,要是有人故意少给钱怎么办?” 妇人朗声笑道:“我们东家说了,能上咱们店看书的,都是有志读书的,明道理、知荣辱,绝不会为了几文钱,丢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 “咱们信得过大家。我想,大家也必然不会辜负小店的信任。” 众人闻言,又是啧啧称奇,纷对这三味书屋东家的胸襟更佩服了。 不少人纷拍胸脯保证,自己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绝不会做那卑劣之事。 要买紫苏饮的那人将10文钱扔进了钱匣子,妇人从上方柜子拿了干净点陶瓷吸管杯,舀了一杯紫苏饮递出来。 那人嘬了两口,啧啧称赞:“不错,不错!这味道真不错,不比州桥那家饮子铺差!” 看他一脸舒爽的模样,不少人跃跃欲试,也纷纷掏钱买饮子。 这二楼的阅览室没有冰盆,又有这么多人挤进来,早就热出一身汗了! 大夏天的,喝杯冰饮,透心凉,心飞扬! 很快,冰饮柜台前面排起了长队,妇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有人看到饮子铺后方挂着“会员区”木牌的槅扇门,好奇问道:“这会员区是何意?里面又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购置了会员卡的客人,专用的读书区。”毕简站了出来,朗声笑道,接着又朝众人拱手:“小店毕竟是开门迎客,全然免费无以为继。” “是以,将这二楼借阅室分为免费区和会员区。免费区,一日只能看上一个时辰,会员区则不限时间。” 他示意伙计捧上一个木盒,从盒中掏出几片制作极其精美的木牌,牌面或用金银粉勾勒山水,或嵌有细小贝壳拼成花鸟,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乃本店特制的会员卡,根据时间不同,有月卡、季卡、年卡。其中,月卡一贯,季卡3贯,年卡10贯。” “客人购买后会在此空白处火灼刻出姓名并购卡日期,以为专人专用。” “这么贵!” “这年卡都比得上我一个月的俸禄了!” ...... 众人闻言纷纷咋舌! 毕简笑道:“本店所定的售价,自然是有一番道理。” 说着推开会员区的槅扇门,一阵凉意立即扑面而来,比楼下还凉爽。 细看去,房间四角放置着大块冰盆,宽大的案桌,舒适的藤椅,加上精心布置的绿植装饰,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平添几分清幽雅致。 三味书屋能够这么奢侈用冰,是因为整块地皮的底下,都是架空的地窖,里面装了满满的冰。 还有城外的田庄里,也都挖了地窖藏了冰。 数量多得,用起来绝对不心疼。 这些冰,是去年年底,毕简到汴京后买下书屋和田庄后,第一时间挖地窖买冰窖藏的。 其实,苏遁在杭州时也试过后世网络小说中,频频出现的“硝石制冰”。 结果发现,这玩意根本就是智商税。 首先得熬煮、溶解、过滤、结晶,尽最大可能提纯硝石。 然后是无比繁琐的实验验证,得出大概的硝石溶解饱和度配比。 再然后是耗时耗力的分段式降温。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制出了那么一小撮冰。 成本跟产出比,相当感人…… 他费尽心思买来的100斤硝石,只制出了不到1斤的冰。 如果要制出给房间降温的冰,至少得100斤冰吧? 那就意味着,至少得买1万斤硝石。 先不说这成本了,就算他想买,也没地方买去啊! 开玩笑! 本朝火器大兴,火药及其原料都是严格管控产品,你买一个试试? 一万斤硝石啊! 一万斤! 就问你买来想干啥? 造反吗? 你要真敢买,不好意思,诛九族套餐来一个。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挖地窖冬天藏冰了。 当然,地窖藏冰同样价格不菲,但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毕简笑吟吟介绍:“购卡的会员,可凭卡到这里不限时看书,这儿冬有炭火夏有冰山,茶水免费,每次还可借阅十卷书,回家观看。” “并且,可优先购买小店推出的新品,且享九五折优惠。” “还有——” 毕简又指了指门口的靠墙处的水吧:“这水吧夏日卖冰饮,冬日卖热饮,凭会员卡也一律九折。” 众人看着会员专区的舒适环境,不再喊贵了。 冬炭夏冰! 要是他们自己在家弄这番享受,得花多少钱! 可在这儿,办张小小会员卡,就能享受到! 值、太值了! 最开始买冰饮的那人摇头晃脑:“这三味书屋真是一处读书宝地啊!” “夏日冰山送凉,喝着冰饮看书,冬日炭火送暖,喝着热饮看书,光线明亮,又隔绝暑气寒气,滋味不要太美!” “这会员卡,我办定了!” 说着问向毕简:“毕掌柜,这会员卡怎么办?我要办年卡!” 别问,问就是这人是托。 新店开张,没托能行吗? 当然,大家都不知道。在这托的热情高呼下,也跟着嚷嚷着要办会员卡。 毕简笑着让伙计引着众人下楼去登记入册。 又躬身朝苏东坡一行人行了一礼:“诸位相公光临,小店无以为敬。特制了一批终身会员卡,送给诸位,聊表敬意。区区薄礼,万望笑纳!” 第45章 舆论是杀人的刀 苏东坡含笑看着毕简,想了想,还接下了这“终身会员卡”。 他自己藏书甚多,且位高权重,并不适合来这看书。 他也知道,这毕掌柜是想拿他当活招牌,好吸引更多的客人前来。 但是,这三味书屋“免费阅览”一项,的确能福泽士林,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既如此,被这毕掌柜当个招牌又有何不可? 见苏东坡接下了会员卡,王诜、李公麟、秦观、张耒等人也都接过。 王诜拿着卡片对着光看那贝壳镶嵌的工艺, 啧啧称奇:“好精巧的心思!此卡本身便是一件雅玩!” 看到这些文坛大佬都收了三味书屋的会员卡,更多的人蠢蠢欲动,起了办卡的心思。 看书什么倒是其次,要是能时不时和偶像来个偶遇,才叫美滋滋呢! 那些囊中羞涩的士子们见到众人纷纷办卡,艳羡不已,毕简又转向他们,扬声笑道: “小店日后将印制小报售卖,专门刊载诗文、连载话本。” “若有文采斐然却囊中羞涩的才子,可与小店合作写诗文、话本,润笔从优!” 小报就是报纸,不过,是民间私人自办的报纸。 对应的,有官办报纸,邸报,归进奏院出品。 因为官方的邸报发行数量少,且派发对象只针对在朝的官员。 面对广大的希望知道朝政变动的官场外围人员的需求,小报就应运而生了。 宋代的小报更是发展得非常专业,像后世一样,有一整套成熟的采写编印售系统。 如同后世记者一般的去挖各种料的,就有三种分工。 有“内探”,基本上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专门负责打探皇帝和嫔妃们的八卦; 有“省探”,基本上是三省供职的小吏、仆从,专门负责打探最新的朝政动向,有了他们的通风报信,有时候,朝廷还没发布的诏令,都能先在小报上发出来; 还有“衙探”,就是各处衙门的底层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打探各类案件进展、官场八卦、官员隐私等。 这些“记者”们提供素材后,负责对接的“编辑”们哐哐一顿添油加醋,再一集合,一版博人眼球狗血无良的小报就新鲜出炉了。 接着就是飞速送去手抄或雕版印刷,第二天光明正大到各处茶馆、酒楼、人流密集处售卖。 因为都是早上售卖,所以也被叫“朝报”。 而上面记载的内容比邸报更新鲜及时,被称为“新闻”。 为了博眼球,大部分小报都会发布一些皇室宗亲以及高官显宦不实的花边八卦,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很多邸报不让登的涉及到灾情、军情、朝廷机密,以及大臣未公开的奏章等,也被胡乱泄密的官吏流出,印刷在小报上。 甚至,遭到了随意歪曲、篡改。这就很让朝廷头疼了。 因此,宋仁宗于天圣九年就曾发布过一道御旨:“诏如闻诸路进奏官报状之外别录单状,三司开封府在京诸司亦有探报,妄传除改,至感中外。自今听人告捉勘罪决停,告者量与酬赏。” 不过,这道召令,针对的是泄密的进奏官和三司开封府在京诸司的官吏,并未禁止小报发行。 直到宋徽宗时期,“六贼”当国,有一家小报上发表了一篇指责蔡京的假诏书,因为深得民心,广为传布。 蔡京愤恨之下,让宋徽宗大笔一挥,下了诏书,让开封府“严切差人缉捉”售卖朝报的人。 南宋朝廷,朝廷疲弱,面对小报中流传的抗金情绪,更为反感,于是下令全面禁止小报发行。 并规定,凡是私下看小报的人,流放500里,告发别人看小报的人,赏钱200贯。 然而,尽管朝廷想方设法打压,小报却没被压垮,一直到南宋朝廷灭亡时,小报依然在民间畅销不衰,甚至到元、明、清三个朝代,一直坚挺着。 目前的哲宗朝,朝廷并没有下令禁绝小报。 法无禁止皆可为,只要,不随意刊发泄密的军国大事就行了。 照毕简所说,三味书屋发行的小报,只刊登诗文,那就更安全了。 这些没名气的文人,若是自己出诗集文集,不但要花钱还没人看。 在这小报上投稿,不但有钱拿,还有人帮着卖出去,让更多人看到。 这不是白嫖的扬名机会吗?! 一番权衡,不少家境贫寒的士子心里火热。 立刻有几位衣着简朴的士子围拢过去,询问选稿标准以及如何投稿。 毕简又安排一个伙计,带着他们去楼下雅间谈合作。 开办小报,自然也是苏遁的主意。 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也不弱。 舆论,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仅仅招揽贫困士子投稿这一项,就能将他们利益捆绑了,也再为三味书屋的长久存在添上一层保障。 毕竟,法不责众嘛! 未来,能做的更多。 比如,推广横版印刷、推广白话文写作。 又比如,在话本故事中暗地科普科学知识。 还比如,通过品评诗文高下,来影响士林风气、士人声望。 更甚,让天下士子以登上三味书刊为荣,让三味书刊成为衡量天下士子的标尺! 当然,那都是未来的事。 眼下,起步初期,必须猥琐发育。 他只要定好条条框框,保证不犯忌讳就行了。 收了“终身会员卡”,王诜催促毕简带他们去看那西洋画。 那才是他大驾光临的目的。 上月西园雅集,一时口快将那幅《白羽雄鸡图》送给了苏遁,他这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是以,从儿子王遇那儿得到三味书屋的宣传单,立刻闻着味来了。 至于王遇手里的宣传单,不用说,自然是苏遁派高俅送的。 王家作为开国元勋之后,家族富贵,底蕴深厚,在京中就有族人数百,自有族学。 况且他属于宗室皇亲,需要避嫌,不能与结交官员子弟。 是以,王遇并未与苏遁、文骥等一同上国子小学。 说到避嫌,苏东坡与王诜,一个驸马都尉,一个三品高官,本该是避嫌的。 但“乌台诗案”一遭,天下人都知道王诜是苏东坡的头号铁杆粉丝了,再避嫌那就是掩耳盗铃了。 所以,这俩人干脆就大大方方,咱就是哥俩好,避啥避呀! 第46章 阿基米德取水器 毕简听得王诜的催促,却从容拱手:“王都尉容禀,稍后的巳时三刻,小店的雅鉴厅将举行首次书画珍品拍卖会。此时,雅鉴厅只怕在筹备布置,有些不便。” “诸位贵客不如稍等片刻,先在这阅览室会员区小憩用茶,时辰一到,某自会再诸位前往一观!” 说着,让伙计赶紧奉茶,并端些冰镇果子、冷饮来。 王诜好奇问道:“何为拍卖?” 毕简却不回答,只神秘一笑:“某家口述难以说情,王都尉稍等片刻,现场参与,便一目了然。保准让您不虚此行。” 说着,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向在场众人朗声笑道:“为增雅兴,小店还特邀了白矾楼的李师师姑娘前来主持拍卖!欢迎大家参与竞拍!” 毕简话音落下,雅鉴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李行首!这新开张的三味书屋,好大的手面!” “可不是!请动李行首镇场,怕不是要花上百贯的缠头?” “啧啧,这毕掌柜,深藏不露啊……” “听闻是从杭州来的,许是在江南根基深厚?” ...... 毕简也不解释,待安顿好苏东坡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去安排即将举行的拍卖会了。 苏东坡等人喝了两回茶,苏遁、文骥、王遇等少年则一人吃了一盏酥山。 期间,不少办好了会员卡的文人士子或低级官吏,满眼热切满脸忐忑地跑到苏东坡面前请教问题。 苏东坡自称“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对于有志读书的文人,那自然更没话说。 是以不拘身份,有问必答,不吝赐教。 不少人受到点拨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喜上眉梢。 一时间,阅览室内气氛融洽,欢声笑语。 苏遁被这热切的氛围感染,心里也暖融融的。 中途有人要如厕,伙计指了指阅览室西北角一处外边挂着“卫生间”的房间:“那里便是……” 那人或是尿急,不等伙计讲解,急急忙忙去了。 有人皱眉嘀咕:“将恭房放在这阅览室内,虽然方便如厕。但恭桶进出,岂不会让整个书屋臭不可闻?” 不等众人附和,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呼:“天哪,这,这是恭桶?” 众人不由好奇张望,但人家在如厕,也没人好意思进去。 等了一会儿,只听里边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随后,如厕的那人神清气爽地出来了。 身上不但不臭,还沾染了一股檀香的味道。 他激动地朝大家招呼:”大家快进来看,这恭房可稀奇了!” 虽然去茅厕看稀奇,怎么听怎么怪。 但是大家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不少人跟着进了那“卫生间”。 这卫生间并不大,长宽各自只一丈长。 室内靠墙的位置,是三个小隔间,都虚掩着门。 正对门口的那面墙,有一扇窗,用来通风。 门口靠墙的位置,是一排三个陶瓷盆。 每个陶瓷盆旁放置了一个小瓷盘,瓷盘上是数十颗澡豆。 陶瓷盆上方,各自嵌着伸出墙壁的黄铜铸就的兽首。 兽首上方的墙上,则贴着一张纸,详细说明如何使用。 带头那人按说明拧动兽首上方的机括,一股清水哗啦啦流出,落入陶瓷盆,又从陶瓷盆底的小洞流走。 明显,这是便后洗手用的。 这方便程度,让众人啧啧称奇。 带头那人又推开小隔间虚掩的门,里边不是恭桶,也不是厕坑,却是一个陶瓷烧制的椅子状的物品。 那奇怪“恭桶”后方的墙上,也贴了一张大纸,清晰说明了如何使用。 有人按说明打开了这奇怪恭桶的盖子,里面也是一个黑黝黝的洞。 再拉一下后方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根绳子,“哗啦”一声巨响,一股水流从那恭桶四周冲出来,流入那黑洞中。 众人立即都看明白了。 如厕后,马上能将秽物冲走,还能用盖子掩住,室内还点着檀香,怪不得这“卫生间”一点异味都没有。 很快有人好奇问随同的伙计:“这恭桶里的水和那兽首里的水,都从哪儿来的?“ 伙计笑着指了指比外边低了很多的天花板:”这上边藏着水箱,每天从后院的井里抽水上来,把水箱灌满就行了。” “什么东西能把水从一楼抽到二楼?“众人闻言不由更是惊讶,“是用水车吗,那得多大的水车?” 伙计挠了挠头:“不是水车,是用的抽水机,你们等会儿到后院就能看到了。” “不过,那抽水机外边都密封起来了,里面究竟什么样,我也没见过,所以,说不清楚。” 众人闻言,猜测这或许涉及到技术秘密,大家都是读书人,有分寸,自然不再追问了。 卫生间太小,众人一波换一波地看稀奇。 最后连苏东坡一行人也忍不住了,跑了进去看稀奇。 听到伙计讲到什么抽水机,苏东坡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儿子。 他想起了苏遁在杭州田庄,搞的什么“螺旋抽水机”。 当时的旱灾下,为农田灌溉省了不少力。 苏遁敏感地感受到老爹的目光,立即凑上去,小声蛐蛐:“爹爹,这个毕掌柜,不会是用的我在杭州发明的螺旋抽水机吧?” “我是不是应该找他给我点技术转让费啊?” 苏东坡敲了下他的头:“瞎说什么?这种惠民的技术,就该免费推广。” 苏遁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反正,让老爹打消疑虑就行了。 好奇之下,众人让那伙计带大家去看那抽水机。 伙计丝毫没有为难之色,带着大家下了二楼,穿过前厅,来到了后院。 屋后那显眼的压杆式水井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伙计一番演示,大方介绍:“这是压杆井,压下长杆即可出水,遇火情时可应急取水。” 伙计压了一阵水,将水井旁边的蓄水池填满。 蓄水池连接着一根粗壮的木质管道,一直通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平台上。 众人分析了一下方位,那小平台,应该就是二楼卫生间的屋顶。 伙计走到那粗壮管道旁,笑着介绍:“这便是抽水机,只要转动它,就能水池的水抽上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住管道上的把手开始旋转,整个管道都跟着转起来。 众人很快发现,蓄水池的水逐渐减少了,而上方,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这水,竟然真的被抽上去了! 众人是如何都想不通,一根水管,如何能将地上的水,抽到二楼屋顶上去? 他们好奇得百爪挠心,却又不好意思问人家这“秘技”。 王诜发现苏东坡一点都不惊讶的模样,问道:”子瞻兄见过这抽水机?” 苏东坡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确在杭州见过,其实,这里边的结构也非常简单。” 他笑着用手在空中划着螺旋线:“水管里边做成这种螺旋状,转动后,水就自动上去了。” 众人闻言更是惊奇:“这,这是什么道理?” 苏东坡自然说不出所以然,不由有些尴尬。 苏遁心里暗笑,老爹长于文学,对科学上的东西,那是一窍不通啊。 这在后世叫“阿基米德取水器”,传说是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发明的。 不过以后,恐怕得叫苏氏取水器了。 王诜又问:“这抽水机是何人所作?合该上报朝廷嘉奖才是。” 苏东坡咳了声:“最先制作出来的,并不知是谁,我也是在杭州某田庄偶然看到过。当时已经将图样连说明,发送给户部都水监了。“ 苏遁闻言撇了撇嘴,自己在杭州的一众“发明”,都被老爹安到了其他人身上,虽知他是好心,到底有些不爽。 就在这时,毕简从雅鉴厅走出,看到院子里呜啦啦一群人围着水井啧啧称奇,笑着迎上来:“拍卖会已经准备好了,某正准备去请诸位贵客。没想到,诸位贵客已经来了。” 他笑着拱手,请大家前往二进大堂雅鉴厅。 雅鉴厅门口,两个青衣伙计肃手而立,微笑迎客。 第47章 樊楼名妓李师师 推开大门,里面全部打通,非常开阔。但是并没有什么豪华的装修,甚至四面墙壁都是雪白一片。 四角巨大的铜盆里,森森寒气从窖藏的冰块上弥漫开来,压住了暑气,只留下清冽的凉意。 厅堂正北方有一个高于地面一尺的矮台,台后左右各一道墙壁,摆成八字形。 雪白的墙壁上,从左到右挂着八幅画作。 其中,左边五幅,明显不是中原画风。只隔得有些远,看得不太清晰。 矮台上方,两束透亮的阳光,穿透屋顶的琉璃瓦,一左一右投影下来。 台下则呈半环形摆放着数十张圈椅,最前面两排,铺的红色锦缎垫子,中间三排,铺的青色细麻布垫子。 这五排圈椅,每两个圈椅之间有一方茶几。茶几上摆着茶水、茶点。两边还有伙计随时添茶换盏。 最后面的几排的圈椅,则没有垫子,也没有茶几。 毕简先带着苏东坡一行人在一二排落座。 随后领着几个机灵的伙计,捧着精致的雕漆托盘,穿梭于宾客之间。托盘中,整齐摆放着刻有数字的硬木号牌。 毕简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该听的人耳中:“诸位贵客,若要参与今日竞宝,还请在我这里登记姓名,留下些许押金,便可领取号牌。” “稍后竞拍,只有举号牌的,方能叫价。” 这是苏遁根据后世拍卖规则定下的规矩,既要有门槛筛选真正有实力的买家,更要避免恶意抬价或流拍带来的尴尬。 有意竞拍的毫不犹豫地交了押金,领了号牌,在伙计引领下,坐到了青色坐垫椅上。 那些只为看热闹开眼界的,听到需要缴纳不菲的押金后,脸上露出悻悻之色,讪讪地退到了外围无坐垫的席位。 自然,更多的人座椅都没抢到,只能站着。 即便如此,众人也不肯离开,个个交头接耳,难掩兴奋。 读书人也不能免俗,免费的热闹,谁不爱看? “铛……”一声清越的磬音,压下了厅内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台上。 只见数位身着月白轻纱、身姿曼妙的舞伎如流云般飘然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着,一位身着天水碧襦裙、外罩薄如蝉翼素纱披帛的女子,莲步轻移,登上台前。 她容颜清丽绝伦,眉目如画,尽管年纪不轻,远离了少女的鲜嫩,但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未曾夺去她的风韵,反而淬炼出一种洗尽铅华、洞悉世情后的疏离与沉静。 正是樊楼名妓,烟花翘楚李师师。 她盈盈一礼,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清泠悦耳:“承蒙毕掌柜厚爱,特邀师师于此雅鉴盛事,为主持兼司礼。” “书画之道,乃心印天地,神游古今。拍卖伊始,不敢唐突,谨以一曲新词,一支新舞,聊助清兴,亦为诸位先生雅士,涤除尘虑,澄怀观道。” 她话音方落,丝竹之声便如流水般淌出。 笛声悠扬,古琴淙淙,琵琶琤琮,奏响的旋律婉转空灵,带着一种悠远的东方韵味。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李师师檀口轻张,歌声袅袅而起,词句清新脱俗,意境如诗如画。 随着她的歌声,两侧的舞伎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流转,舞姿曼妙。 这闻所未闻的词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苏东坡坐在前排,轻抚长髯,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 王诜更是听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节拍。 秦观更是满眼惊艳,眸中涌起一抹不可言说的情绪…… 后排的众人更是骚动不已,议论纷纷,猜测这新奇的词曲是何人所作。 过了半晌,后排的观众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舞台,似乎有“扩音”的效果。 原本难以传到后排的歌声,荡漾在整个雅鉴厅的上空,最后排的人都能清晰可闻。 发现这一点后,后排再次引发一小波议论。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八字形的舞台,和和雅鉴厅的穹顶设计,匠心独运,充分利用了结构反射声波,起到聚音效果。 舞台地板下又放置了很多空的陶瓮,能形成空腔共振的效果,从而放大音量。 苏遁对这首《青花瓷》引起的轰动效果十分满意。 后世,他并未专业地学过音乐,自然也就不会谱曲。 但母亲王朝云是歌伎出身,对音乐非常擅长。 他只是将后世那些脍炙人口的古风歌曲曲调哼出来,母亲就能根据曲调还原出曲谱。 这样的曲谱,母子俩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本。 用来做无本的买卖,很划算。 至于歌词,他自然记不得那么多。 但没关系,汴京城文人这么多,让他们来写词就是了。 本来嘛,宋词就是根据固定曲子填词的。 对于这些新出的曲子,相信大宋的文人们一定趋之若鹜。 歌舞毕,满堂彩声雷动。 李师师盈盈拜谢,感受着久违的、聚焦于她技艺而非仅剩风情的炽热目光,心中热流涌动。 这样的场景,十多年前,不过是寻常事。 十多年前的元丰年间,她青春正茂,歌喉婉转,舞姿轻灵,是汴京城一等一的歌伎,人人见了都要称上一声“李行首”。 交游往来的,无不是贵胄名家,入幕之宾,无不是年青俊才。 初出茅庐时,已故的词坛大家张先,为她自创词牌《师师令》,称她是“都城池苑夸桃李”。 风头正盛时,相门之后词坛圣手贵公子晏几道,与她携手同游,赠词“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 文采风流名动一方的“山抹微云君”秦观,赴京赶考时与她一见钟情,郎情妾意,缠绵数月,留下“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的离愁别绪。 写下《汴都赋》受天子接见的青年才俊周邦彦,与她“虽然初见,情分先熟”,诗酒唱和,引为知己。 可如今,她已经快30岁了,已是“半老徐娘”。 虽然歌喉依旧,甚至经岁月侵染更为醇厚,但因颜色不再年轻,已呈“门前冷落鞍马稀”之态。 客人还愿意称她一声“李行首”,不过看往日面子罢了。 过去数十年,最风光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机会脱离娼门,进入某贵胄才子的后院,做名安分守己的小妾。 可她不愿,去那高门大户里,俯仰正妻鼻息,活得小心翼翼。 若想为妻,她唯一的出路,是如同白居易诗中的琵琶女一般,嫁个稍有资产的小商人。 她曾经的上层人脉,和她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就是她最值钱的嫁妆。 可曾经见过山巅的风景,见过那么优秀的一群男人,她实在不甘心,与一个粗俗市侩的商人共伴一生。 于是,就这么拖着,拖到了如今。 十年身契早已到期,曾经培养自己的妈妈也已故去,她早已是自由身,却也过不惯平头百姓柴米油盐的生活,只能继续老本行。 未雨绸缪,她也培养了一批年轻女孩,可这帮姐妹,歌舞天赋没一个能与自己当年媲美的。 一面是自己容颜声名愈衰,一面是底下青黄不接,院子里的客人日渐稀少,已经快维持不了以前的排面了。 是以,当三味书屋掌柜毕简,登门送上这首《青花瓷》词曲,她立即抓住了机会。 多年歌舞场上的浸染,她看一眼便明白,这首与众不同的词曲的价值。 这是,她李师师焕发第二春的登天梯! 只是…… 李师师的思绪不由飘回拍卖会之前,她向毕简提出,想拜会那位才华横溢的“东家”。 毕简那张总是带着谦和商人微笑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他斟酌着词语,复述了幕后东家的原话:“这个……东家说,‘李行首的心意他心领了。” “只是,鸡蛋若好吃,安心享用便是,又何必要执着于去见那下蛋的鸡呢?’” “鸡蛋好吃,何必见鸡?” 这话说得俏皮又倨傲,带着一种超然的自信和不容置喙的意味,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她反而,对这位神秘的东家更好奇了。 李师师一双美眸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下众人,心中暗自揣度—— 新店开张,作为东家,必然要到场。 现场,哪一位是那位神秘的东家呢?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昔日情人秦少游身上。 少游的才华,她是深知的,婉约词情致缠绵,风流蕴藉,写得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句子,自然也能写出《青花瓷》这般意境悠远的词。 然而,少游家底不丰,在京中开销多半仰赖夫人徐氏嫁妆支撑,听闻有时还需友人接济,岂有财力支撑起这般规模的书屋? 更遑论搜罗那些西洋奇画、前朝珍本了。 绝非是他。 随即,她看向主位上那位豁达洒脱、名满天下的东坡居士。 苏内翰心怀天下,提携后进,办个书屋传播文化像是他的手笔。 但是…… 世人皆传东坡居士平生不解音律,虽词作旷达豪放,于音律上却并非顶尖,更擅长的是依曲填词而非自度新声。 况且,以东坡居士的性子,若是他所作,只怕早就哈哈大笑着自己说出来了,怎会如此藏头露尾? 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与苏东坡谈笑风生的驸马都尉王诜。 王都尉倒身为驸马,家资巨万,收藏书画古董无数,更有能力搜罗到那些西洋画。 他本人也精通音律,写出《青花瓷》这样的词曲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但…… 王都尉身为皇亲国戚,开办这等明显带有收拢士子人心意味的书屋,极易授人口实,引来御史弹劾。 以他的过往教训,应当不会操持这等易犯忌讳之事。 她的视线又掠过其它在场官员、名士、富商,心中一一评判,觉得他们都不像有如此雄厚财力和闲情逸致经营此等产业之人。 猜度了一圈,毫无头绪,李师师更觉得这位东家神秘莫测了。 但无论如何,对方展示出的才华、实力和眼光,都已让她下定决心。 她再次望向台下,目光最终与角落里的毕简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眼中传递出明确无误的讯息:合作之事,我应下了。 至于那位神秘的“鸡”,总有一天,她会亲眼见见的。 带着这份新的期待与决心,她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璀璨。 舞伎如潮水般退下,两名伙计抬上了一个半人高的红木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悬挂着的小铜钟,一柄小木锤。 李师师立于桌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如珠玉落盘:“清音已罢,雅兴正浓。宣和书屋雅鉴厅首次书画珍品拍卖会,正式开始!” “我先在此说下拍卖的规矩:每样拍品我会先报出起拍价,有意竞拍者,可以举牌加价,每次默认加价10贯。” “若有加价高于10贯的,可当场报出竞拍价。若当前竞拍价,三次问询仍无人加价,便归当前竞价者所有。” 在她说话时,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地将后面八字墙上的第一幅画作取下,抬到舞台最前方的画架上放好。 众人这才看清,画面之上,几朵淡紫色的睡莲漂浮在暗绿深邃的水面上,光影交错,色彩朦胧而梦幻,水波的质感仿佛触手可及。 一种静谧幽深、引人入胜的异域美感瞬间攫住了众人目光。 第48章 莫奈梵高达芬奇 “嘶……”李公麟作为当世丹青圣手,首先倒吸一口冷气,目光死死盯住画面,“这……这水光的处理!这色彩的堆叠!竟能如此表现静谧幽深之境?” 苏东坡、王诜等书画大家,亦是心有所感,忍不住议论:“这与上次的《白羽雄鸡图》,风格又有所不同。不知是同一人所画,还是不同人……” 李师师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清丽婉转: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这便是今日开拍的第一幅珍品,《睡莲》。此乃极西之地,法兰西国大师莫奈所绘。” “其妙处,在于光影变幻,如梦似幻。观此画,如临幽潭之畔,心神俱静。” …… …… 将提前背好的解说词说完后,李师师敲响了桌上的铜钟: “孤品难求,价高者得。起拍价,三百贯!” “三百二十贯!”第三排一位富态的商人立刻举牌。 “三百五十贯!”后排一位收藏家跟进。 “四百贯!”王诜闲闲抬手。 竞价平稳上升,最终竞价停留在五百八十贯。 “五百八十贯,一次!五百八十贯,二次!五百八十贯,三次!” 见无人再喊价,李师师朗声笑道:“西洋画作《睡莲》成交!恭喜8号拍客!” 众人这才明白,那号牌上两个奇怪的圆圈,原来是数字8。 第一轮竞拍结束,伙计迅速撤下《睡莲》,挂回墙上,将第二幅画抬上画架。 画中是一簇装在罐子里黄色花朵,姿态昂扬、色彩浓烈,如燃烧的火焰。 李师师继续将背好的主持词娓娓道来: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随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我中原有冬葵,其叶向阳而生。西洋也有葵花,其花随日而转,是以名为“向日葵”。” “今日要拍的第二幅画,便是西洋德意志画师梵高所绘向日葵。” “画中向日葵生机勃发,观其笔触,似能感受阳光之炽热,生命之蓬勃。” …… …… “起拍价,三百贯!“ “五百贯!” 李师师槌音刚落,场中立刻响起一名少年的声音。 一上来就加价这么多,众人不由好奇,纷纷朝声音来源望去。 苏遁看到报价的少年,微张了张嘴。 竟然是王黼。 王黼也朝苏遁看来,嘴角噙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苏遁不由心里一个咯噔。 这个奸商,不会猜到了自己和三味书屋的联系吧? 他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和王黼仅有的接触,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王黼应该只是看到了三味书屋的宣传海报,嗅到了商机,来实地考察了。 一顿激烈的竞价,《向日葵》最终被持9号号牌的王黼以六百六十贯拍下。 第三幅画作上架,画布上,深蓝的夜空如漩涡般旋转,璀璨的星河奔涌流淌,黄色的小镇在下方静谧沉睡,巨大的丝柏树如黑色火焰般伸向天际。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充满想象力的宇宙图景,瞬间让全场陷入一种震撼的寂静。 李师师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空灵: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此画名为《星空》,依旧为西洋德意志画师梵高所绘。” “画中描绘宇宙之壮阔,心灵之激荡。观之如神游太虚,思接千载。” …… …… “起拍价,三百贯!” 短暂的寂静后,竞价声猛然爆发! “三百五十贯!” “四百贯!” “四百八十贯!” “五百五十贯!”王诜再次出手,他对此画的兴趣远超《睡莲》。 “六百贯!”一位家跟进。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八百贯大关。 王诜与那藏家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厅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八百五十贯!”王诜再次加价,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 那藏家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八百八十贯!” “九百贯!”王诜毫不犹豫,直接加了二十贯,显露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那藏家脸色变幻,最终无奈摇头放弃。 李师师手中的小木槌清脆地落下:“画作《星空》成交!恭喜1号拍客!” 王诜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朝四周拱了拱手。 第四幅和第五幅画分别是丢勒的《野兔》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最终,李公麟拍下了以550贯拍下了《野兔》,苏东坡以620贯拍下了《蒙娜丽莎》。 五幅画拍卖结束,苏遁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瞬,端起冰凉的梨汁抿了一口,一丝甜意混合着凉气滑入喉咙。 这开门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三千多贯,足以支撑书局两三年的运转开销。 两三年后,再画一批就是。 物以稀为贵。 既然说是海外舶来,这西洋画就不能多了。 拍卖并未结束,接下来的,是一幅唐时颜真卿的楷书作品《自书告身》,与两幅五代名家画作的拍卖,气氛同样热烈。 这一幅法帖、两幅画作,是苏遁在杭州时,让毕简出面收购的。 当时,是为了避免西洋画作不被世人接受,做的plan b。 此刻,也算是锦上添花之作。 颜真卿的楷书在此时还没有后世的唯二地位。 时人公认的唐朝楷书四大家是欧阳询、柳公权、褚遂良、虞世南。 颜真卿不在其列。 而且时人更推崇收藏的是行书、草书。 是以,颜真卿的这幅楷书《自书告身》,虽然品相完好,最终只拍出了280贯的价格。 当最后一件拍品——黄筌的《青山白鹤图》被展示出来时,变故陡生。 李师师刚喊了声:“开拍!” 一个略显稚嫩却带着明显质疑和傲慢的声音突然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第四排的一个少年站了起来。 他年约九、十岁,锦衣华服,脸上带着世家子特有的骄矜。 少年指着画作,大声道:“这幅《青山白鹤图》,我在宫中秘阁似乎见过一幅极为相似的!” “此画……莫不是仿作?” “三味书屋唱卖赝品,岂非欺世盗名?” 少年的质疑,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雅鉴厅内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画上,又转向毕简和李师师,最后落向那少年,议论纷纷。 黄筌为西蜀的宫廷画师,与南唐画家徐熙并称“黄徐”。 作为五代时期两大名家之一,黄筌的真迹也价格不菲。 若此画有假,那三味书屋今日的盛名,顷刻间便会化作笑柄。 —————— 我设定的起拍价格300贯,是根据查到的宋代书画珍品交易价格定的。后面成交价可能有些虚高,剧情需要哈。 宋朝币制换算太混乱了,我文中统一设定,1000文铜钱=一贯钱=一两银,1文类比现代1元。 有研究的读者,请不要较真,谢谢。 因为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真的没法换算,只能这样设定了。 米芾《画史》中多次提到书画交易价格,如“刘子礼以一百千买钱枢密家画五百轴”,花十万文(100贯)买了五百幅画,相当于200文一幅,这是非名家的画。类似于现代200一幅买个专业美术生的画; “蒋长源以二十千买黄蓬画狸猫颤薄荷”,花两万文(20贯)买了一幅画,这个黄蓬百度查无此人,应该也是非名家;相当于现代大概就是2万元买了幅网红画家的画。 “其孙携韩滉《散牧图》至,……索价四百贯”,韩滉是唐朝知名画家,其画售价40万,比较正常了。 当然,书画价格应该跟品相也有很大关系。比如,宋人笔记《石林燕语》记载,米芾有一回买王羲之的《破羌帖》,花了十五万文(150贯)。这个价格相对来说比较低,毕竟是书圣啊,我猜应该是保存得不好,品相太差。 另外,苏东坡早年在凤翔做官,买到吴道子在某寺庙大门上所画菩萨像两幅(四个门板),总共花了十万文(100贯)。 画在门板上,肯定保存得很差,所以画圣的画也只能卖100贯。 另外,岳飞的孙子岳珂《宝真斋法书赞》记载,赵明诚和李清照曾买到北宋政治家兼书法家蔡襄的一幅《赵氏神妙帖》,“以二百千(200贯)得之”。后来这幅《赵氏神妙帖》被岳珂收藏,买价三十三万文(330贯)。 所以,当时不管是前朝还是当朝的知名书画家,价格大概在200-400贯之间。 也就是人民币20-40万之间。 宋朝的书画交易,不能跟现代的收藏拍卖动辄几亿元来比较。 首先,整个宋朝都有“钱荒”,当时的钱是实打实的钱,不像现代很多热钱泡沫。 其次,当时收藏书画主要是为了欣赏其艺术价值,而不是为了投资等着增值。卖书画也都是因为家道中落没办法了。 第三,那时候市场上流传的名家书画比较多,不像现代物以稀为贵。 现存宋朝史料中记载的书画成交最高纪录,应该是南宋大将韩世忠购买王羲之的《兰亭序》。 据《中兴小纪》叙述,韩世忠认为是真迹,“以钱百万得之”,花了一百万文(1000贯)。随后韩世忠将这幅绝世珍品献给宋高宗,高宗一瞧落款儿,笑了:“这哪里是什么绝世珍品,明明是皇后的临帖嘛!” 第49章 难道他就是赵佶? 苏遁也不安地看向了那名少年,并不经意地打量着他身边身边那位身形高大威猛不动声色的中年人。 这少年毫不避讳地说“宫中”“ 秘阁”,他是谁? 苏遁默默在心里盘算着。 这么小的年纪,能随意出入宫中和秘阁,只能是宗室子弟。 神宗皇帝留下六子,最大的就是小皇帝赵煦,今年14岁。 其次是赵佖与赵佶,都只有9岁。 剩下的三位皇子更小。 赵佖据说有眼疾,是个半瞎子。 眼前这位少年,五官俊秀,双眸澄灿,显然没有眼疾。 难道,他就是赵佶? 苏遁心里不由狂喜,这是什么天赐的缘分?! 自己还没进宫门,赵佶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一时还没想到赵佶关于“赝品”的指责,直到毕简投来求助的目光。 他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让毕简放心。 这幅画,绝不可能是“赝品”。 当初,他可是通过其它渠道,让老爹苏东坡亲自鉴赏过的。 老爹的眼光,他还能信不过? 只是,这当众辟谣的人,不能是老爹。 否则,传了出去,好事者产生联想,猜中了三味书屋与苏家的联系,那就不好收场了。 再者,他也不知道赵佶的性情。 万一是个小气的,被苏东坡当场驳了面子,记恨在心怎么办? 他想了想,将目光对准了王诜。 这位驸马都尉可是赵佶的姑父。 姑父对上侄子,有长辈的天然礼法压制,驳了赵佶的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苏遁假装好奇低声询问王诜:“王叔,宫中秘阁真的有这幅画吗?” 王诜细细审视一番,摇了摇头:“我并未在秘阁中见过这幅画。” 苏遁正准备设法让王诜说明真相,苏东坡却先开了口:“若是晋卿的确未在秘阁看过这幅画,能否帮着澄清事实?” 王诜笑问:“子瞻兄这是想帮这位毕掌柜?” 苏东坡坦诚点头:“这位毕简掌柜,其兄长毕策在杭州开设的毕氏书局颇有善名,当时疫情之下,踊跃出资捐赠药材,并设粥铺惠及难民。” “如今,这毕简开设的三味书屋常设免费阅览处惠及贫寒学子,更是大功德一件。” “如今看来,这雅鉴厅的拍卖会才是这三味书屋真正赚钱之处。若是因赝品流言毁了拍卖会,这三味书屋恐怕也无以为继,诚为可惜。“ 王诜笑道:“怪不得子瞻兄看不上这西洋画,还出高价拍了幅。原来是为了支持这三味书屋的存续。” 苏东坡但笑不语。 偶像所请,王诜自然无所不从。 何况,他早就认出了质疑的是自己那便宜“侄子“赵佶。 说起来,他还算赵佶的半个书画启蒙老师呢! 不过,这小子显然是偷跑出宫。 眼下人太多,他也不好叫破赵佶身份。 王诜站起身,看向毕简:“毕掌柜,既然有人质疑此画真假,可否让我等上台细细观察,鉴定一番?也好平了众议?” 毕掌柜连连点头:“王都尉帮忙鉴定,求之不得!” 王诜缓缓踱步走到了台上,走到画前,目光如电,细细审视。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台下的赵佶在王诜起身的那一刻,才看到这位前姑父也在场,有些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这位姑父酷爱收藏书画,听得那西洋画的传闻,自然要和自己一般,迫不及待来看。 只见王诜伸出手指,并未触碰画面,只在绢帛边缘和装裱处轻轻虚抚,又凑近观察画心的墨色与印鉴,再凝神于白鹤的翎羽、青山的笔意,看得尤为仔细。 片刻之后,王诜直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此画绢质古旧,墨色沉入肌理,中青绿所用石青、石绿,色泽变化,非百年光阴不可得,确为古画。至于是否为黄待诏真迹……” “黄筌画风,首重‘没骨’之法与‘生趣’二字。”王诜顿了顿,手指虚点画中白鹤:“这白鹤周身羽片,线条如春蚕吐丝,细劲连绵,转折处圆融无痕,正是黄氏‘用笔新细,轻色晕染’的独家秘技!” “再看鹤姿,一唳天、一舞风、一疏翎,清雅传神,跃然绢上。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有生趣者,焉能为此?” “此幅《青山白鹤图》,无论绢素之古、赋色之厚、渲染之精、气韵之活,确系黄筌真迹无疑。” 王诜的评析深入肌理,听得众人连连点头,李公麟更是啧啧称赞:“传闻昔日黄筌画鹤于西蜀宫殿,引得真鹤顾壁起舞,久久不愿离去。其画鹤之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赵佶显然还是有所疑问,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王诜微微一笑,看向赵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至于十一郎所言宫中秘阁所藏,我方才想起来,应是黄筌之子黄居寀模仿其父的仿作。” 他略作停顿,环视全场,“老夫忝为驸马,曾有幸多次观览秘阁珍藏,不会记错。” 一锤定音,众人再无疑议。 王诜又看着赵佶笑道:“黄居寀承袭父风,工丽精绝,然较之其父,笔意稍显工稳有余而生气略逊。” “秘阁那幅画,白鹤姿态固然优美,翎毛渲染亦极精细,然其笔力之圆融老辣、气韵孤高清绝,与其父尚有毫厘之差。” “十一郎不如拍了这幅图,回去好好观摩比较一番。” 赵佶闻言,眼睛一亮,这位姑父的书画眼光,他是绝对相信的。 既然他说是真迹,那绝对是真迹。 他这次偷偷出宫,是为了买一幅传说中的“西洋画”,送给祖母高氏,当坤成节的贺礼。 只是那几幅西洋画都被抬价太高,他预算不足,只能忍痛放弃。 而这幅黄筌的《青山白鹤图》,只叫价200贯,倒是在他预算之内。 于是,赵佶果真举牌竞拍这幅《青山白鹤图》。 此前王诜亲切称呼赵佶“十一郎”,众人对赵佶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不愿与其争锋。 况且,黄筌画作世面流传较多,也没有非拍不可的理由。 是以,一时间竟然无人与赵佶竞拍。 于是,赵佶直接用起拍价200贯,拿下了这幅《青山白鹤图》。 当最后一件拍品落槌,李师师再次盈盈下拜:“书画有价,雅兴无涯。感谢诸位先生雅士光临,三味书屋雅鉴厅首次拍卖会,至此圆满礼成!”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毕简适时地走上台前,取代了李师师的位置。 他脸上带着谦和而自信的笑容,团团作揖:“诸位贵宾,今日承蒙厚爱,敝店拍卖会得以圆满。毕某在此,有一言相告。” 第50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 毕简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画藏家、铺主的面孔。 “三味书屋开设此雅鉴厅,非为与各家书画铺争利。” 毕简的声音清晰而诚恳,“实乃愿做一平台,为天下藏家与宝主牵线搭桥。” “无论您是手握家传重宝,欲觅知音;还是藏家欲求心头所好,敝店皆可代为拍卖。“ “拍卖佣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店绝不自行收购囤积书画,只愿凭此‘拍卖’之法,公正透明,价高者得,使珍宝归于真正识宝、爱宝之人。“ “日后若蒙诸位信得过,有珍品欲售,或欲寻某物,皆可来我三味书屋洽谈合作!” 这一番“平台化”的宣言,立意新颖,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暗含强大的商业逻辑。 台下那些原本对三味书屋崛起心存警惕甚至敌意的书画铺老板们,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不抢货源,只做中间公证人,还承诺佣金透明? 这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个新渠道了。 拍卖会散场,宾客们意犹未尽地起身,或交流着方才的激烈竞价,或谈论着那惊鸿一瞥的《青花瓷》,在伙计们的恭送下,三三两两谈笑着离去。 拍下几幅画作的拍主,则在毕简的恭请下,进入雅鉴厅左侧的贵宾室,一一交割,签字画押,银货两讫。 偌大的雅鉴厅一时显得有些空旷。 文骥和王遇对书画没兴趣,早在拍卖会还没结束,就跑回前厅二楼的阅览室去玩三国杀了。 苏遁没有随着老爹去贵宾室,而是在外边等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也在外边等待的遂宁郡王赵佶。 赵佶吩咐身边的仆从去交割,自己并没有进贵宾室,而是带着那名身材高大、面黑微须的侍卫走向门口。 恰巧,高俅端着一个托盘,急匆匆迎面走来。 托盘里是一方刚研好的浓墨,与几杆狼毫。 高俅跨过门槛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被什么绊到了,手中的托盘随着惯性飞了出去,直直扑向赵佶。 眼看那黑漆漆的墨汁就要倾泻而下—— 电光火石间,一直沉默跟在赵佶侧后方的侍卫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高俅几乎脱手的托盘底部,另一只手则如铁钳般扶住了高俅的胳膊。 托盘里的墨汁剧烈晃荡了几下,溅出少许在侍卫自己的衣袖和地上,却一滴也未沾到赵佶华贵的衣袍。 “混账东西!走路不长眼么?惊扰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那侍卫声音低沉却极具威严,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刮过高俅的脸。 高俅点头哈腰,一脸惶恐:“对不住,对不住,小的一时脚滑……” 赵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看到侍卫衣袖上的墨点和地上狼藉,又看看“抖如筛糠”的高俅,皱起了小眉头:“罢了,童贯。我无事,莫要为难他。” 童贯! 苏遁心头剧震。 眼前这个身手矫捷、面黑微须的高大侍卫,竟然就是日后权倾朝野、祸乱大宋的“六贼”之首童贯! 其实,高俅绊倒摔墨这一出,是苏遁有意吩咐的。 一是为了,借这冲撞,摸清楚赵佶的性情。 二是为了,创造自然而然接近赵佶的机会。 从赵佶的“宽宥”来看,他并非暴虐之人,也非心重之人。 至少在苏遁看来,高俅的演技太浮夸了。 若是一个心思敏锐的,应该能发现端倪,从而猜测高俅是否别有用心。 比如赵佶身边的童贯,眼神里就满满是对高俅的审视和疑心。 而赵佶却是一脸毫不在意的随和,显然并没有深想。 念头千转,不过一瞬,苏遁走了上去,满脸歉意拱手:“家仆莽撞,冲撞了郎君,实在抱歉。” 赵佶看了他一眼,随意道:“无妨。本就无事。”说着,扭头招呼童贯:“我们先去前厅看看。” 显然无意理会苏遁的搭讪。 他好歹是一个郡王,当今天子亲弟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讪的。 苏遁有些懊恼,原本自己是准备等高俅泼脏了赵佶的衣服,再借道歉提出赔偿新衣,自然而然攀谈结交。 只是,童贯这么一出手,大事化小,自己倒不好追着攀谈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 自己作为大宋文宗苏东坡之子,若是无缘无故,主动去结交一个宗室王爷,太掉价。 很容易遭人诟病“攀附权贵”,对未来名声不利。 甚至,很可能遭人诬陷自己受父亲指使,“结交宗室、窥探内闱”。 但若是,赵佶主动结交自己,那就不一样了。 就像当初,驸马都尉王诜与大宋才子苏东坡的交情,完全是王诜单方面付出,火热攻势,缠出来的。 是当朝驸马主动“痴缠”才子苏轼,而不是才子苏轼“攀附”当朝驸马。 而从王诜方面来说,皇亲国戚不得结交重臣的规矩,是为了避嫌“政治勾连”。 但因为王诜的明目张胆,闹得天下皆知,反而显得光风霁月,无人置喙了。 所以,得让赵佶主动找自己攀交情。 苏遁心思急转,目光瞥向刚从雅鉴厅贵宾室出来的王黼。 他脸上瞬间换上孩童应有的好奇与热切,几步走到王黼面前,故意带着几分生疏的礼貌朗声开口: “这位兄台,方才见你拍下那幅《向日葵》,画中植物小子从未见过,心中好奇得紧。不知……不知能否借看一眼?只消片刻就好!” 王黼见苏遁故作陌生的语气,再瞥向门口那位闻声回头的华服少年,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苏小郎君,显然不想暴露他们认识! 并且,在有意吸引那位身份贵重的小“贵人”! 王黼从小随父亲经商,本就八面玲珑,深知结交人脉的重要性。 方才得知苏遁是苏东坡的儿子,已是十分惊喜。 再看苏遁有意创造机会,让自己能与那身份神秘的小“贵人”接触,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脸上迅速堆上恰到好处的爽快笑容:“小郎君客气了。一幅画而已,有何不可?郎君请随意赏看。” 他主动让身后的伴当,将画轴取下,在案几上展开。 果然,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正准备离开的赵佶。 他本就对那幅色彩大胆、风格迥异的《向日葵》念念不忘,此刻见王黼毫不藏私地让一个“陌生人”观画,不由露出了几分向往。 要知道,一般藏家的书画珍品,都只会给至交亲友赏看,外人想都别想。 像那大名鼎鼎的“米癫”米芾,就很绝。 最好的朋友上他家观画,他都让人隔着一丈(三米)远的距离观赏。 而普通朋友,真品不配看,只配看赝品! 这幅《向日葵》可是以680贯成交的,且是海外孤品,珍贵自不必说! 这少年竟如此大方让“陌生人”观画,显然心胸开阔,性情洒脱。 或许,并不介意再多一人。 踌躇片刻,赵佶抬脚向两人走来:“这位兄台,可否让我一起观画?” 第51章 赵佶也囊中羞涩? 王黼内心狂喜,面上却一派憨厚爽快的少年模样:“有何不可?此画风格独特,正需懂画之人品评。 赵佶见王黼如此大方,又在话语中抬高自己,也对他好感倍增,高兴地站在了苏遁旁边,一同细细观摩桌上的那幅西洋画。 《向日葵》那炽烈的金黄、饱满的葵盘、粗犷的笔触,细观之下,与方才台上远远观望的感觉截然不同。 苏遁率先感叹开口:“此花虽非我大宋所有,然其神韵,却暗合我朝‘生趣’之理。” “画师用色虽浓烈,却非浮艳,这花瓣的纹理,笔触看似随意,实则有力,仿佛能感受到阳光的灼热和花朵蓬勃的生命力。”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认同:“说得极是!” 他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虚点在画布上,“你看这花瓣的边缘,用色由深至浅,仿佛真的有光从那边照过来,让它从画里‘凸’了出来!” “还有这花盘,画得竟如此饱满圆润,远看浑然一体,近看却又粒粒分明!此等技法,我在秘……别处从未见过!” 他差点脱口而出“在秘阁”,及时刹住了车,小脸微红了一下,但眼中的光芒却是真诚而热烈的。 苏遁的目光不露痕迹的扫了眼赵佶,这位未来的“书画天子”,对人事往来不够敏锐,对艺术的敏锐直觉却是天赋满满。 王黼适时地附和:“两位高见!王某只是觉得此画新奇有趣,色彩夺目,远不及两位看得这般透彻精妙。” 趁着这融洽的气氛,王黼很自然地开始搭讪:“在下王黼,不知两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苏遁大方回应:“在下苏遁,家父翰林学士承旨苏东坡。” 王黼假装才知,眼睛一亮:“啊!阁下可是写了“一叫千门万户开”的苏家神童?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遁看着王黼如同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和热切仰慕的星星眼,心里不由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这演技,比高俅强多了!不得个奥斯卡可惜了! 赵佶也有些吃惊,显然不知道眼前的竟是苏东坡之子。他好奇转向苏遁:“王郎君方才说什么“一叫千门万户开”,是什么诗?” 苏遁假装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羞涩笑道:“上月我随父亲赴西园雅集,王都尉得了一副西洋画作,上绘一只白羽雄鸡。父辈命我等小辈现场题诗,我心有所动,作了一首,忝为雅集之冠。” 赵佶闻言更好奇了,忙催促:“全诗为何?苏兄快快念来。” 苏遁笑了笑,摆开气势,一边踱步一边吟诵:“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话音刚落,赵佶拍手叫好:“果然好诗!听得这诗,那画中雄鸡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又感叹赞道:“苏兄才气逼人,果真不愧是家学渊源。” 王黼打蛇随棍上,笑着夸赞赵佶:“小郎君不过冲龄对画艺一道便见地不浅,必也是家学渊源。还不知小郎君姓名?” 赵佶见苏遁此前爽快回答,也不好扭捏,不过犹豫一瞬便答道:“在下宗室之人,赵……十一。” 王黼见赵佶不愿说明身份,自然也不点破,乐于平等相交,笑着拱手:“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我看赵小郎君是爱画懂画之人,若是喜爱这幅《向日葵》,王某愿意割爱转让。” 赵佶闻言并未如王黼预想般惊喜,反而露出一丝窘迫和无奈,尴尬笑道:“咳……多谢好意,只是……我最近囊中羞涩……此时无钱买此画。” 囊中羞涩? 一个郡王? 苏遁心中念头飞转。 这意味着赵佶并非不缺钱的主儿,甚至可能因为爱好艺术而常常捉襟见肘。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用“共同爱好+利益共享”来绑定这位未来天子,比空谈理想或强行攀附要自然有效千百倍! 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在苏遁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来。 就在这时,贵宾室的门开了,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谈笑着走了出来。 苏遁转头看向王黼,王黼立刻心领神会,自己任务完成,该走了。 结交赵佶和苏遁,可以说是少年意气。 但马上过来的这群高官,显然不是自己一介小小胡商,能攀谈得上的。 这点眼色和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他脸上迅速恢复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对着赵佶和苏遁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对两人的敬重:“赵郎君,苏郎君,今日幸会。王某就先行告退了,他日有缘再会。” “王兄慢走。”苏遁回礼,对王黼的识趣非常满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黼前脚离开,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后脚走了过来。 赵佶目光直直盯着苏东坡、王诜、李公麟几人手中的画匣子,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底对苏东坡这位文坛泰斗充满仰慕,很想上前结识交谈。 然而,宗室子弟不得随意结交外朝重臣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只对着王诜的方向,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行礼道:“姑父。” 王诜看着赵佶那小眼神不断往自己手里的画匣子瞟,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不由起了逗弄之心。 他晃了晃手中的卷轴,笑道:“十一郎若是对这些西洋画作感兴趣,不如随我去西园坐坐,好好欣赏一番?正好苏学士、李伯时他们都在,一同品鉴如何?” 他刻意加重了“苏学士”三个字。 赵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向往,但很快被理智压下。 他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多谢姑父美意。侄儿……侄儿是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来的,不可久留,得赶紧回宫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沉默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童贯,童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偷偷溜出来?”王诜挑了挑眉,目光在赵佶那张过于少年老成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十一郎啊十一郎,你这小小年纪,就把自己绷得像根弦,累也不累?” 赵佶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王诜:“姑父此言何意?侄儿……只是守规矩罢了。” “守规矩?”王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洞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既然都敢违禁溜出宫来这市井繁华之地,可见心里是向往自由热闹的。“ “既已迈出了这一步,何不随心意畅快一日?“ “这半途而废,瞻前顾后,反倒失了真性情,也辜负了这偷来的时光。” 第52章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正与李公麟低声交谈的苏东坡,声音压低却清晰:“往日里听你念叨,对苏子瞻的诗文、书画、乃至他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心向往之。”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你却为何连上前攀谈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赵佶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讷讷道:“这……这不合规矩。宗室子弟不得结交外朝重臣,这是祖训……” “祖训?”王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你姑父我,与苏子瞻、米元章、黄鲁直他们交游密切,时常诗酒唱和,同游山水,可曾见有人因此弹劾于我?官家与太皇太后可曾因此斥责于我?” 赵佶语塞,半晌才小声道:“姑父是姑父,身份不同。侄儿……侄儿岂能与姑父相比。” “哦?”王诜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是啊,你我的确不同。” 赵佶疑惑地看着他。 “其一嘛,”王诜竖起一根手指,“十一郎心不诚!” “想当年,我结交子瞻兄的时候,恨不得天天黏在他屁股后头,厚着脸皮穷追猛打、百般痴缠,才得以结成挚交。” “你呢?平日里的心心念念说什么仰慕苏子瞻,如今人就在眼前,却畏畏缩缩,连上前打个招呼都不敢,岂非是叶公好龙!” 赵佶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反驳。 “其二嘛,”王诜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十一郎你……胸有大志!” “你姑父我没什么大志,也懒得去参与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是以,与友人以书画论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十一郎你嘛,看来是胸藏锦绣很想争个好前程。是以持身周正,规行矩步,生怕破了规矩,授人以柄,从而影响了将来的……好前程!” “我没有!”赵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都带上了急切的颤抖,“姑父莫要胡说!侄儿绝无此心!” 看着赵佶涨红的脸和眼中真切的慌乱,王诜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 他直视着赵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若你并非胸有大志,所图不过一生富贵逍遥,如此,与志同道合者谈诗论画、品茗赏玩,赤子之心,何惧之有?” “何惧之有?!” 这四个字,如同黄钟大吕,狠狠撞在赵佶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茫然。 随即,仿佛有一层厚重的、无形的枷锁被这振聋发聩的质问生生劈开! 是啊!我能有什么大志? 我又有什么前程可图?! 赵佶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乱地回溯着他短暂却压抑的童年。 母亲陈氏,出身低贱,幼年被卖入宫中为奴,连父母家人都不知所在。 在29岁“高龄”,才侥幸得父皇临幸,生下自己,获封才人。 母子俩勉强过了三年好日子,父皇便驾崩了。 随后,在三岁的自己无力的哭喊中,老实怯懦、毫无根基的母亲被发配去守陵。 四年后,自己终于再次见到了母亲,却是她的遗容。 那些陵官说是母亲思念父皇悲伤过度绝食而死…… 可他心里清楚,母亲是受尽磋磨、身体亏损才去的! 什么绝食殉情?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谎言! 他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 若反驳了,就岂不是说,父皇不配母亲殉情! 那打的,是祖母的脸,是皇兄的脸,是整个皇家的脸! 他更无法替母亲叫一声屈,还她一个公道。 他内无护持、外无援助,在这深宫中,更没有两个心腹,如何敢与那些只手遮天的内侍、女官抗衡? 他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咽,强颜欢笑认下这个说法。 起码,这场“殉情”,换来母亲体面的追封和自己从国公升为郡王。 偌大的皇宫里,只有他赵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存世的兄弟姐妹中,六哥赵煦(哲宗)是九五之尊,自然不必说。 与六哥一母同胞的三姐、十妹和十三弟赵似,有亲兄长庇护,有生母朱太妃照拂,又姊妹众多,自成团体,尊贵无比。 十二弟赵俣和十四弟赵偲,生母林贵仪虽早逝,但有林贵仪的养母、仁宗朝的冯才人代为抚养。 冯才人出身官宦之家,其家族虽非显赫,但在朝中亦有根基,能给两兄弟不少助力。 林贵仪同样出身官宦之家,两兄弟的外祖舅氏,还有人尚在京中,平素也有往来。 四姐潭国长公主和九哥赵佖,生母宋婉仪、武美人虽然位份不高,出身平民,外家无甚助力,但至少母亲外祖还在世,有人真心疼惜他们。 唯有他赵佶,上无慈母护持怜爱,下无外祖舅家援手,身边除了一个母亲的同乡童贯,再无真正可信可用之人。 无依无靠,无人在意。 他就像深宫里的一株野草,只能靠自己小心翼翼地活着。 为了活下去,为了以后能得个好封号、做个安稳的闲散王爷,他生生压抑了自己爱玩爱闹、张扬显摆的天性。 在那座深宫中,他规行矩步、沉默寡言,处处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唯有沉浸在书画世界里时,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冰冷,展露出属于少年人的一丝骄傲与自得。 然而,王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保护壳! 他如此压抑本性,战战兢兢,是怕什么? 怕被人抓住把柄,影响前程? 可他根本没有什么政治前程可言! 一个无依无靠的郡王,最大的前程就是追鹰遛狗、莳花弄草、调香品茗,做个逍遥散人、富贵闲人! 他这般处处守礼、面面周到,反而会让那些多心的人觉得他城府深沉,胸有丘壑,图谋不轨! 这岂不是更会引起六哥的猜忌?岂不是更加危险? 既压抑了本心,活得憋屈不畅快,又可能招致无妄的猜忌和祸患!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愚蠢、最得不偿失的事情! 既然无意权柄,何惧赤心相交?! 王诜的提点,此刻如同醍醐灌顶! ———— 注:关于宗室外戚不得与朝臣相交 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诏:“驸马都尉等自今不得与清要权势官私第往还。如有公事,即赴中书、枢密院启白。仍令御史台常切觉察,如有违犯,纠举以闻。” 景佑元年(1034)诏:“如闻戚里之家,多与朝士相接,或漏禁中语,其令有司察举之。” 王诜和苏东坡交往,真的是顶风作案。 第53章 赵佶识破油画作假 一股豁然开朗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赵佶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和恐惧。 他的眼神从茫然、挣扎,迅速变得明亮、坚定起来! 是啊!我本赤子,心向书画,坦荡相交,何惧之有?! 压抑本性,反而自陷囹圄! 他抬起头,望向王诜,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明悟,深深一揖:“侄儿……多谢姑父教诲!” 这一礼,发自肺腑。 王诜看着他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欣慰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将苏东坡的身影完全展露在赵佶面前。 赵佶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脸上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真诚,大步走到苏东坡面前。 拱手长揖,声音清朗悦耳,再无之前的拘谨:“小子赵佶,久仰苏内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烈日下一番汗流浃背,终于到了西园。 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不是赏画,而是吃午饭。 几位大人一桌,王遇、赵佶、苏遁、文骥四个小孩另一桌。 大人们要一边吃饭,一边喝酒、吹牛,慢悠悠地。 四个小孩不能饮酒,自然是早吃完了,于是在文骥建议下,到园中的凉亭去玩“三国杀”。 一起玩了几盘“三国杀”,四人很快混熟了。 赵佶从来没有这样不拘身份地跟同龄人一起游戏,而且是这样新奇的游戏,整个过程亢奋非常。 王遇敦厚,苏遁内秀,文骥活泼,三人性格不同,却都心胸宽广,游戏时并不在乎输赢,只乐于享受斗智斗勇的过程,赢得喜形于色,输了大方认下。 这样赤诚不拘的玩伴,在赵佶九年的生命中,竟从未有过。 在宫中,他有兄弟姐妹9人,虽然血脉相连,却无一人可亲。 六哥赵煦年纪最大,又是天子之尊,自己敬畏有加,根本不敢与他亲近。 而三姐、十妹和十三弟赵似,因与六哥一母同胞,自觉地位比其它众兄弟姊妹高了一等,常常对自己颐指气使,自己也犯不着主动找罪受。 四姐是女孩,玩不到一块儿。 十二弟赵俣和十四弟赵偲兄弟抱团,不需要别人的加入。 也就九哥赵佖偶尔能和自己玩一玩。 但九哥天生盲目,行动不便,武美人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一般,自己也不敢找他多玩。 他在那深宫孤单九年,今日方知“朋友”之乐。 四人正玩得上头,有青衣仆从来请,苏东坡等人已经前往宝绘堂了。 四人到时,苏东坡等人拍下的三幅油画《星空》《野兔》《蒙娜丽莎》已经展开在画案上。 苏东坡的目光停留在那幅带着神秘微笑的女子肖像《蒙娜丽莎》上,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捋须沉吟:“此画……神韵内敛,似笑非笑,观之竟有心神被摄之感。这西洋画法,于人物神情刻画,确有独到之处。” 李公麟则手指虚抚《星空》感叹:“笔触如刀,割裂混沌,星云流转,仿佛万物归宗,周流不息!此等构图,前所未见,却深得‘势’之三昧” 王诜点头附和:“谢赫六法,气韵生动为首。此画看似狂乱,细观之,却暗合庄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意境。” 苏东坡笑着摇头:“这三幅画,若以朱景玄‘神、妙、能、逸’四格论之,其技艺之精微,可入‘能’品,甚至触摸‘妙’品边缘。然其格调意境,终究与我辈所追慕之‘逸’格、‘神’品,隔了一层。” 李公麟笑道:“子瞻兄眼光过高,于我看来,此三画已属神品……” 几人正在讨论,一直安静地凑在油画前细细观察的赵佶,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翼微动,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打断了几位大家的讨论,声音带着少年人的不确定:“姑父,苏内翰,李大家……小子……小子似乎闻到此画之上,有股淡淡的矿石颜料气味。” 他指着那幅色彩最为浓烈厚重的《星空》:“新研磨的青金石、绿松石乃至铅白、雌黄,似乎都有些许残留之气。” “若真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古画,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风尘,颜料早已与画布、与空气完全交融固化,气味理应散尽才对。” “这味道虽极淡,但仔细分辨,似乎……似乎是最近所作?” 一语惊起千层浪!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秦观、张耒等人皆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凑近那几幅油画,仔细嗅闻。 就连对书画不太有兴趣的王遇、文骥,也好奇地跟着嗅了嗅。 片刻后,王诜首先直起身,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嘶……十一郎这鼻子……似乎确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矿石腥气,尤其在这黄色月亮处,有新研雌黄的味道。” 李公麟也面色凝重地点头:“画布做旧手法极高明,几乎乱真,但这颜料……时间似乎确实骗不了人。” 苏东坡哈哈一笑,倒是颇为豁达:“妙极!妙极!竟有人能瞒过我等一众大家双眼!是个人才!” 苏遁此刻内心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千算万算,算漏了颜料气味这一环! 他只记得做旧画布,模仿岁月侵蚀的痕迹,却完全忽略了,油画颜料干燥固化后虽无明显气味,但若是新作,厚涂之处确实可能残留极细微的矿物气息。 寻常人绝难察觉,偏偏遇到了赵佶这个对色彩和材料极度敏感的天才! 早知道,就应该在杭州时画好,让毕简提前带上京城! 然而,出乎苏遁意料的是,众人脸上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恼怒。 王诜在画前流连,摇头感叹:“星空的奔放,野兔的写实,人像的深邃……还有那睡莲的朦胧,向日葵的热烈,风格各异,却皆臻化境。” “真难以想象,能画出这些画的画师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有缘一见……” 李公麟也附和着:“是啊!能独创如此迥异之画风,其笔力、其色彩运用、其意境营造,皆非凡品!” “非胸有沟壑、天赋异禀者不能为!究竟是哪位奇人,能有如此手笔?恨不能一见!” 苏遁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惭愧于自己的疏漏,庆幸于这个时代文人对于艺术本身纯粹的热爱和宽容。 只是,这些画的作者,他们怕是永远见不到喽! 除非向天再借500年! 第54章 瘦金体一出果然拿捏 这段小插曲过后,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宝绘堂琳琅满目的收藏上。 当王诜命人将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珍品一一请出时,苏遁不由得屏息凝神,大气不都不敢出一丝。 吴道子《佛入涅盘图》的满壁风动、王齐翰《洛神赋》的绮丽神伤、郑虔《着色山水图》的清幽淡雅、王维《小雪山》二轴的禅意空灵、韩干《照夜白卷》的雄骏神采、徐熙《碧栏蜀葵图》的野逸生趣…… 还有王羲之《内史与王述书》的飘逸灵动、颜真卿《送刘太冲序》的雄浑磅礴、欧阳询《千字文》的险峻峭拔、褚遂良摹《兰亭序》的丰神俊秀、孙过庭《书谱》的翰逸神飞、怀素《狂酒帖》的癫狂恣肆、张旭草帖的豪荡不羁…… 每一幅都是足以名垂画史的瑰宝,每一卷都流淌着千年的笔墨精神…. 苏遁心中澎湃不已——这就是顶级贵族的收藏吗? 在后世,这里任意一件都是国宝,价值连城,几十亿都打不住啊! 如今竟能如此近距离观摩…… 苏遁沉醉其中,神思遨游在书画世界,随着那些线条、水墨、丹青,上天入地,探微穷极。 赵佶亦是眼睛发亮,认真观摩,虽然宫中秘阁书画不少,但姑父家的藏品亦是不俗。 加上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书画大家的品评,让他在书画一道上有了更多的认识。 苏东坡品鉴完一批藏品,看着幼子还一幅心情激荡的模样,不由笑问:“看你这模样,可有什么心得?“ 苏遁指着从汉隶到唐楷的一系列作品,不自觉地说道:“观书法流变,仿佛见江河奔涌。汉隶如渊亭岳峙,古拙厚重;至晋人则化入行草,如清风流水,追求韵致;” “大唐一统,法度森严,楷书极尽工巧,欧虞褚薛颜柳,各擅胜场,然亦稍损天真;” “及至张旭怀素,又以狂草破法,直抒胸臆,复归‘道’之本真。“ “其间脉络,似是由拙入巧,再由巧返拙,然此返拙,已是绚烂至极后之平淡,内蕴万千气象矣。” 赵佶闻言接口:“苏兄高论!佶以为,画道亦同此理。” “古拙如顾恺之,高古游丝;精妙如吴道子,吴带当风;富丽如二黄(黄筌、黄居寀),写生逼真;野逸如徐熙,落墨为格。” “至李成范宽,写山水之骨,得造化之神,已是融汇贯通,由技进乎道矣!” 两人这番纵览千年的概括性论述,虽略带童声,却格局宏大,脉络清晰,切中肯綮,顿时让在场所有文士都愣住了。 苏东坡愕然地看着幼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王诜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公麟眼中精光闪烁。 秦观、张耒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连王遇、文骥这两个半大少年,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也觉得苏遁和赵佶厉害非常。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头西斜,到了该告辞的时刻。 赵佶犹豫再三,还是从童贯手中接过自己拍买的那幅《青松白鹤图》,走到苏东坡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赧然和期盼: “苏内翰,今日得聆教诲,受益良多。过些时日是祖母寿辰,我……小子拍得一幅《青松白鹤图》充作寿礼。” “只是,恐此礼单薄,不知……能否厚颜请内翰在画上题诗一二,为寿礼增辉?祖母最是敬仰内翰才学……” 苏东坡看着眼前少年真诚又忐忑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捋须沉吟片刻,却出乎意料地笑着摇了摇头:“小郡王,相较黄家富贵,苏某更欣赏徐家野逸。” 赵佶一愣,脸上的期盼瞬间化为失落和郁闷,小嘴微微嘟起,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 一旁的王诜见状,轻轻咳了一声,对赵佶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十一郎,子瞻兄是为你好。他的墨宝,此刻是双刃剑。乌台诗案,前鉴不远啊……” 赵佶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苏东坡的拒绝,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毕竟,两人的交游,只要不落在字纸上,谁又能窥见真实情况? 但若东坡居士留下墨宝,那就是白纸黑字,实打实的“宗室与重臣结交”的证据了。 况且,东坡居士因文字不知惹了多少祸事,真要给自己留个墨宝,说不得自己也要被牵连。 只是,到底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见得偶像一面,却连份墨宝都讨要不得。 苏遁轻咳一声,笑道:“赵兄,细观黄待诏这幅画,我倒是胸中有了一首诗,颇适合用来祝寿。” 赵佶惊诧扬眉:“苏兄才思好生敏捷!可否诵来?” 苏遁笑了笑,却并没有直接诵出,而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澄心纸,提笔蘸墨,很快,四句诗跃然纸上: 白鹤不来云亦孤,青山长在树荣枯。 应随道士青霞客,得到仙人白玉壶。 诗句清雅,意境超脱,既契合青松白鹤的仙家气象,又暗含福寿绵长之意,极为契合祝寿主题。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字体! 笔画纤细却如金钩铁划,锋芒毕露,结构瘦劲挺拔,转折处如屈铁断金,带着一种独特的清贵峭拔之气,与常见的褚体、颜体、柳体截然不同! “这……这是何体?!”李公麟最先惊呼。 “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如屈铁断金,风格独特!”王诜凑近细观,啧啧称奇。 苏东坡也瞪大了眼睛:“你何时练就了这手书法?” 秦观、张耒更是叹为观止。 苏遁厚着脸皮道:“儿子平日遵父亲之意,从小学褚遂良和薛稷、薛曜兄弟楷书,喜其瘦硬纤细,自问练得已有小成。今日观前朝各大家书法,杂糅各家,取众人所长,心有所感,胸中便自出此体。” 此言一出,更是满室寂静。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想夸又不知从何夸起。 九岁背完十三经,神童! 九岁能写诗作赋,天才! 九岁自创书法字体? 这叫什么? 妖孽! 真是妖孽! 赵佶却不管大人们的眉眼官司,只痴痴地看着那诗,那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有生命般,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清贵、峭拔、锋芒内蕴!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想写出的字吗?! “苏兄此诗此字,意境高远,字体新奇而美!能否……” 赵佶激动得小脸通红,看向苏遁的眼神充满了炽热的崇拜,俯身作揖:“能否帮我题于这《青松白鹤图》上?为寿礼增色添彩?” 苏遁连忙还礼,心中暗笑:瘦金体一出,果然拿捏! 第55章 庞然巨物水运仪象台 嘴上谦虚笑着:“赵兄何须多礼?能在黄待诏画上题诗,是小子荣幸!” 说着,也不拖沓,沉心静气之后,凝神聚气,再次提笔,铁画银钩,将诗题于那幅《青松白鹤图》的画轴空白处。 赵佶见了爱不释手,谢了又谢。 等墨迹干了,便郑重地卷了画轴,收入画匣。 王诜见他准备告辞,笑着示意一旁的王遇上前。 王遇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憨厚笑道:“这是我今日在三味书屋买给公主的礼物。原本打算七夕宫宴,送与公主。” “今日十一郎在此,就麻烦十一郎帮我带给公主吧!” 赵佶先是一愣,看向王遇身后温和微笑的王诜,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感激。 王遇是赵佶四姐潭国长公主的未婚夫婿,算是赵佶的“准姐夫”。 原本赵佶寡言少语、过分谨慎,不多与人交际,两人虽然在节庆宫宴上多次见面,却没什么交情。 今天才算是第一次真正“熟”起来。 “转送礼物”这出,是姑父的好意,为自己创造与潭国长公主母女亲近的机会。 四姐生母宋氏虽是普通商家出身,却是从一品的婉仪。 目前在后宫之中,位份只在皇后向氏、天子生母德妃朱氏之下。 若借转送礼物与四姐亲近起来,多少也能得宋婉仪照拂一二。 “多谢姑父!侄儿定亲手转交四姐!”赵佶接过锦盒,心中暖流涌动。 回宫的马车轧轧而行,车厢内,赵佶怀抱着《青松白鹤图》和给四姐的礼物,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真切而愉悦的笑容。 回想起今日的种种:惊心动魄的拍卖、峰回路转的真伪之辩、西园宝绘堂的眼界大开、与苏遁的知音之感、苏东坡的维护点拨、王诜的细心关照…… 这些真挚的欣赏、智慧的碰撞和不着痕迹的温暖,是他在那冰冷的宫廷中从未体验过的。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展开画卷,手指轻轻抚过那四行瘦劲清绝的诗句,眼神亮得惊人。 “童贯,”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今日……真好。” ———— 六月三十,休沐日。 夏末的黄昏,暑气未消。 苏东坡带着苏遁,来到了汴京外城西南部的合台。 苏颂与幼孙苏行早已等着了,陪同的还有仪象台的主要设计者、精通数学与天文学的韩公廉。 今日,是水运仪象台建好后第一次试运行。 本朝尚火德,西属金、南属火,将水运仪象台置于城西南,取“镇水”之意,以避“水运”之忌。 且合台下便是汴河,水流四季不歇,免了水运缺水之患。 一行人来到了那座巍峨矗立如同城楼一般的水运仪象台下。 这座水运仪象台长宽皆逾两丈(7米),高达四丈(十二米),说像一座城楼,绝不是虚言。 仰望着这融合了历代天文智慧的结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苏东坡,也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 八岁的苏遁更是睁大了眼睛,心中震撼不已:这便是后世书本中提到的宋代天文奇迹,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为宏伟精巧。 正当众人仰望着这庞然大物,啧啧称奇时,忽闻仪象台内部传来一阵清脆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最上层的木阁,右侧小门打开,一个着紫衣的木人“哒”地一声,敲响了旁边的小钟! “咚——!” 洪亮的钟声悠扬传开,标志着某个整点的到来。 几乎同时,第二层木阁正中的小门打开,一个手持时辰牌的红衣木人缓缓滑出,牌子上清晰刻着“酉正”二字。 “呀!这是,自动报时?”苏遁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他虽在后世的书本上,见过相关描述,但亲眼见到这千年之前的机械自动精准报时,那份震撼难以言喻。 苏行冲热情地介绍:“第一层木阁是“正衙钟鼓楼”,有三个木人,负责全天鸣响报时。” “时初左边红衣木人摇铃,时正右边紫衣木人扣钟,每过一刻,中间绿衣木人敲鼓。现在是酉正,所以是紫衣木人扣钟。” “第二层木阁显示时钟牌,12个红衣木人抱时初时辰牌,12个紫衣木人抱时正时辰牌。” “第三层木阁显示刻钟牌,一日百刻,正子时、正卯时、正午时、正酉时,时兼刻,二层已出时辰牌,故三层木阁内只有96个绿衣小木人抱相应刻牌,每到一刻出一木人。” “第四层木阁负责晚上的报时。内置一木人,逢日落、黄昏、各更、破晓、日出之时,击钲报时。” “第五层木阁内置11个红衣小木人,负责出示起更、日落、昏、一至五更、日出、晓、收更报时牌,每更五筹,则由30个绿衣小木人出示报时牌。” 他随着祖父来过多次,且玩过多次仪象台小样,对其悉内部结构已经非常熟悉了。 苏遁听着苏行冲的讲解,更为震撼,五层木阁,数百个木人,各行其是,又互相连接,这背后,需要多么精细复杂的机械操纵? 尤其是第四层第五层的报时,涉及到,日落日出和五更,这是随着季节和日照时长的变化而变化的。 比如,夏至日出可能在卯初(5点),而冬至日出却在辰初(7点),甚至,每一天的日出时间都不一样。 对应的,不同季节五更的时长也不一样。 要达到精准的报时,就必须和二楼的浑象仪联动,与天象严丝合缝,随日月星辰变化而调整。 这可比后世只有三个固定指针的机械自鸣钟,复杂多了! 苏东坡也忍不住惊叹:“这可是怎么做出来的?” “随我来。”苏颂精神矍铄,微笑着引众人进入仪象台内部。 底层内部机括交错,水流潺潺,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杠杆、齿轮和枢轮,将水流的恒常之力转化为精准的动力。 苏东坡看得头昏眼花,只能抚须赞叹:“化流水之力,规天之时,竟能精准若此!鬼斧神工,不过如是!” 苏遁却在那熟悉的机械构造中,找到了后世动力学的影子。 只是,因为要用到水流做动力,所有的机械,都不得不做大。 最重要的枢轮,直径就达一丈(3.3米) 若是,能改成发条机械传动…… 苏遁正思考着,苏颂却笑呵呵拍了拍他的肩膀:“遁哥儿,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苏遁循声望去,只见苏颂身后的西北角,放置着一个三尺长宽,五尺高的木制模型。 苏遁凑近细看,发现这模型结构精巧,层层分明,俨然一个微缩版的仪象台。 静下心来,便能听到里边机械走动的机械声。 这是,机械传动? 苏行冲热情地拉着苏遁看那微缩仪象台的背后,那背后的木板上,竟然是五个发条钥匙! 第56章 你如何得知日月为球形? 看着苏遁一脸惊讶,苏颂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遁哥儿,你还记得赠予行冲的那个会自己打铃的‘闹钟’否?” “那闹钟的发条与擒纵之机关,甚为巧妙。老夫便是受了启发,让韩先生与工匠们依此原理,微缩仿制了这小样。” “以簧片代水轮,以擒纵控其速,其报时之准,与顶上这座大家伙,分毫不差!” 韩公廉在一旁补充道:“正是。苏小郎君所赠之钟,其擒纵机构能等时释放能量,稳持节奏,实乃精妙。” “应用于此小样,再辅以更精密的齿轮组,便可模拟日晷、漏刻之变,驱动木人,准确报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小样中层的木阁突然“咔哒”一声打开,一个怀抱着“酉时初刻”木牌的小木人滑出。 苏遁看着这完全由机械驱动、自动报时的微缩模型,心中的震撼比刚才更甚! 这不仅仅是仿制,这是对核心技术的掌握和再创造!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后世人人家中都有的挂钟,脱口而出: “世翁!韩先生!此小样既然能独立精准报时,何必一定要这浑仪、浑象之形?” “若去其上层,只保留这报时之核心机关……” “不,也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小人报时,只需一个表盘,加两根指示针。” “一针为时针,走时初、时正二十四时,一针为刻针,能报时就好。” 苏遁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后世钟表的形状:“如此简化下来,体积应能大大减小,甚至,可置于案头、墙上。” “制造流程也能大幅压短,届时便能批量制作、售于市井,使人人皆能便捷掌握时辰,不再全然依赖更夫或日晷,于国于民,岂非大善?”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甚至,以后机械能做得更精细,便可再加一针,将刻钟细化,比如将一刻等分为十份,甚至更短。” 苏颂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听得入神,见他说完,抚掌称善: “妙啊!妙啊!遁哥儿此想,真是别开生面!老夫与韩先生只醉心于摹天仿道,却未曾想过将其精粹剥离,惠及寻常百姓!” “此物若成,必是利国利民之器!韩先生,你以为如何?” 韩公廉也是眼中放光,连连点头:“苏小郎君奇思妙想,确实可行!去繁就简,专攻报时,其机括可大为简化,制作成本亦能降低。” “回头我便让工匠着手试制!” 说着又向苏东坡拱拱手:“向闻坡公学识渊博、无所不包,今日一见,方知名副其实!” “只有坡公这样学究天人之际的大才,方能教出令郎这般不拘流俗、守正创新的麒麟儿!” 苏东坡看着儿子,尴尬笑着摇摇头:“这倒非我之功。这孩子,自小不爱看经典,就喜欢看些农、医、技、艺类的杂书,这以簧片作发条传动之法,也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苏颂笑道:“光读圣贤书,只怕会读成腐儒。像遁哥儿这样杂学兼收,才能经世致用。” 说笑一阵,众人便沿着楼梯,登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中层密室中,密室中间,巨大的铜制浑象仪缓缓旋转,其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恒星,模拟着璀璨星空的实际运转。 苏颂笑着介绍道:“自古言天,有三说:盖天、浑天、宣夜。” “盖天言‘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宣夜谓‘天无实质,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而自汉以后,我华夏主流,乃尊浑天说——” “‘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 “此浑象仪便是演示浑天之象。” “西汉耿寿昌首造浑象仪,而后东汉张衡制自漏水转浑天仪,三国吴陆绩、王蕃制机械转动浑象,唐僧一行和梁令瓒所作开元水运浑天,更是首次将浑象与报时结合。” “这座浑象仪便是参考诸位先贤所造浑象的仪器法式大纲,略加增损而制。” 苏行冲接口,语气中带着家学的自豪:“史载战国时《甘石星经》绘星200颗,东汉七衡图绘星783颗,晋陈卓星图绘星1464颗,可惜均已失传。幸而唐初丹元子依陈卓星图所着《步天歌》存留。” “此浑象便是依据唐丹元子《步天歌》,实测后绘星1464颗星辰,这1464颗星辰,我全都观测过了!” 苏遁看着那圆球状的“浑天”模型,想着后世小儿皆知的太阳系八大行星模型,脑海中感慨万千。 “盖天”就不说了,“天圆地方”的上古理论,因为无法解释许多天象,早就被抛弃了。 “浑天”说有点像地心说,但并不完全是。 浑天说的“浑”指浑圆,认为“天”为“球”形,地在天中。日月星辰在“天球”上按规律运转。 浑象,意为浑天之象,浑象仪就是“天球”的模型。 “宣夜”说,则认为宇宙为虚空,日月星辰悬浮其中,随“气”而动,倒是有些接近后世的宇宙模型。 可惜,其具体学说失传了,只留下只言片语。 或许,未来的“日心说”科普,可以借“宣夜说”来搞一场大宋版的文艺“复兴”运动。 只是,那只能在遥远的未来。 任何天文理论都基于天文观测数据的支撑。 眼下,他一个没有经过基础的天文学观测训练的8岁稚子,若是骤然提出什么“日心说”,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何况,他虽然知道宇宙模型,知道八大行星如何运转,但对于这些常识是如何计算、推导出来的,一无所知。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当然,他并不打算从头学起,让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天文学家。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以华夏如今精密的历法,足以见得天文测算之先进。 只不过,方向有些偏罢了。 他只需要给点小小的引导就行了。 苏遁这么想着,一脸疑惑地向苏颂发问:“世翁,小子有一惑。《浑天注》言‘地如鸡中黄’,似是言地亦是球形,居于天球之中。” “可为何诸多典籍,仍取‘盖天说’中‘地如覆盘’之象?这岂非矛盾?” 苏颂闻言,非但不斥其妄言,反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遁哥儿能思及此,甚好!此问正是关键。” “自古观测,皆以地平为基,故‘盖天’易解。而‘浑天’之‘地如鸡中黄’,并非直言地是圆球,实为天包地、地载水之意。” “至于地之形,我华夏之外,东有日本,北有契丹,西有汉唐西域之地,西域之外,又有诸多番国,南方亦有占城等国。” “诸国之外,大海之广,不知凡几万里。是故,地之形,实在难以直观验证,故此历代无人能下定论。” 简而言之,地球是什么形状,现有手段无法测量。 苏遁想了想,认真答道:“小子倒认为,地与日月一般,均为球形。” 苏颂却是笑着反问:“你如何得知,日、月为球形?” 苏遁一愣,在他脑海中,日月为球形,那就是常识! 却忘了,这常识,是需要天文观测和推演才能得到的! 眼下,只能推给看过的书了…… 但悲剧地发现,记忆里,好像根本没看过什么书,有写日月为球形。 大意了! 第57章 沈括的十二气历 他不由期期艾艾:“我,我不记得听谁说的了。” 苏东坡看幼子一脸苦相,笑着解围: “《开元占经》引京房言:“月与星辰阴者也,有形无光,日照之乃有光。先师以为日似弹丸,月似镜体。或以为月亦似弹丸,日照处则明,不照处则暗。” “沈存中《梦溪笔谈》亦有言: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亏可验也。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 “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 “回京的路上,在沈存中家盘桓了两日,干儿倒是缠着沈存中问了很多问题,估计是那时,听沈存中说的。” 苏遁闻言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从沈先生那儿听来的。” 苏颂点头笑道:“沈存中熙宁间提举钦天监时,便提出日月如丸的理论。以月盈亏而验,的确有些道理。不过……” 苏颂话音一转:“即使日月之形如丸,又何以见得地之形为丸?” 苏遁简单明了解释:“月食。” “月光生于日之所照,月食发生,是因为地挡了太阳之光。而无论月亮处在什么位置发生月食,其被地影遮蔽处,看上去总像是圆周的一部分。” “这说明,地之形在任何可能范围内都能投射圆形的阴影,如此,地,便只能是球形。” 苏颂却是惊讶于另一件事:“上次月食是元丰八年八月,你的年纪,不该观过月食吧?” 元丰八年,苏遁才两岁。 苏遁再次蚌住了,只能连连摇头:“我自然没看过,是听哥哥们说起当时情景的。” 心里不禁感叹,就这,一问一露馅,他敢说什么“日心说”吗? 苏颂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所观几次月食,遮蔽之处,的确都是弧形。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若要论证,还需要更多的观测记录支撑。” 苏遁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点,我在杭州的时候,偶尔去明州港玩。发现海船远去,总是船身先没于水平之下,最后消失的是桅杆顶。而船来之时,则先见桅杆顶,渐次见船身。” “若地是平的,海面也该是平的,不应如此。想来,唯有海面是弧形,包裹于一巨球之上,方能解释此现象。” 他话音落下,苏颂和韩公廉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苏行冲则直接听得愣住。 苏东坡则眼中异彩连连,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幼子系统阐述此观点。 苏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观察入微,推论亦有理。” 随后提出了一个关键性质疑: “只是,若地果真是球形……那岂非,有人会居于地之侧方或下方?那他们,如何不掉落下去?” 苏轼、韩公廉连连点头,显然都认同苏颂的质疑。 苏遁却是微微一笑,要来了老爹手中的高丽松扇,然后,将扇子向空中轻轻一抛。 苏轼大惊失色,连忙去接:“你这败家子!这可是我花一贯钱买的!” 苏轼手忙脚乱接住扇子,随即毫不客气准备给苏遁一个爆炒栗子,苏遁一边躲着,一边喊着:“我是为了论证试验啊!” 苏颂笑着拦住了气呼呼的苏轼,不明所以地询问苏遁:“你刚才,这是什么试验?” 苏遁裂开两个小虎牙:“世翁,方才那扇子,是否无论从何方向抛向天空,最终皆会落回地面?” 苏颂闻言一愣,苏轼、韩公廉也都愣住了。 苏行冲却点头补充:“不错,这地上万物,不管是轻的还是重的,人还是物,不管抛得多高,最终,都会落回地面。” 苏遁笑道:“所以,我猜,这“地球”之内,有一股无形巨力,如磁石引铁,将万物吸附其表面。无论身处球面何方,皆被此力牵引,不致坠落。” “只是,此力为何物,如何运作,我却猜不出来,也不知道从何研究起。” 苏颂陷入沉思,最终叹道:“遁哥儿所言,虽匪夷所思,却亦能自圆其说。天地之奥,穷极一生,亦难窥其万一啊。” 他并未断然否定,而是保持了开放的态度。 说着又邀请苏遁:“根据推算,下次月食在明年三月望,遁哥儿可有兴趣到时候一起来仪象台观月?” 苏遁自然高兴地应下了。 登上顶层,便是这座仪象台的真正的观测之所——浑仪。 巨大的青铜环圈交错嵌套,结构复杂精密,象征着黄道、赤道、地平线等天文坐标,各环圈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苏颂一边指点着这些环圈,一边介绍着:“浑仪之制,始于西汉落下闳,初仅有赤道圈、赤经圈与四游环;后东汉贾逵加黄道环,张衡加地平圈和子午圈。唐时李淳风又加白道圈,以观月之所在。” “此浑仪三层:最外层称六合仪,由地平圈、赤道圈、子午圈构成,固定不动;中层称三辰仪,由黄道、白道、赤道构成,可绕极轴在六合仪中旋转;最称四游仪,由四游环与窥管构成,可在三辰仪中旋转。” “转动四游环,凭此窥管,锁定星之所在,读取环圈刻度,便可确定该星在天体中的位置。” “比如……” 苏颂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韩公廉则在一边补充着具体的计算方法。 苏遁感觉,看得有些眼睛疼,听得有些头大。 他有些无法想象,这么简单的仪器,竟然就能测算出每颗星星转动的轨迹,推演出日食、月食发生的日期。 这么一套看似谬误的天体理论,却发展出了这个时代的世界上,最先进的天象观测与历法演算技术。 苏遁看着黄道环上均匀分布的二十四节气标注,想到一个问题,不由问道:“我记得,在沈先生那里,看到了他提出的十二气历。” “沈先生认为,以二十四节气为基准,将一年分为12个月,每个节气作为一个月的起始。” “如此,每个月的月头和月中正好对应二十四节气,也更方便指导农业生产。且不用设置闰月,免了许多麻烦。” “为何沈先生的十二气历没有推行?” 后世的认知中,沈括的十二气历是最接近“公历”,不,是比“公历”更好的历法。 “公历”因为屋大维的去世,就随意将8月增加了一天,将2月减少一天,完全一点科学精神都没有。 十二气历不但精度更高,且是完完全全的太阳历,完全根据太阳的运行规律分布大小月,更符合科学精神。 第58章 这是 伽利略望远镜? 苏颂颔首:“沈存中所提《十二气历》,以立春为岁首,一年分四季,每季三分,共十二气,大小月相间,极为规整。然则……” 他话锋一转,询问苏遁:“若你是一目不识丁的乡间小儿,你该如何确定时间?” 苏遁有些不明白苏颂为何突然发问,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若是看一天之时,自然是看太阳。” “日出为晨,日中为午,日落为昏。日在东为上午,日在西为下午。” “若要看一月之时,自然是看月亮。靠朔、峨眉、弦、望、晦等月相判断,今日为月初、月中还是月末……” 说到这里,他不由停住了,已然明白苏颂问话之意。 传统的历法,是阴阳合历。 太阳历,以太阳在黄道上的运行周期为一年,有365日有余。 太阴历,以一个朔望月为一月,29日有余,一年仅354天有余。 如此,太阳历与太阴历一年相差近11天,通过计算,每19年插入7个闰月补平。 纯太阳历,固然更精准、更简单,也符合农时。 因为种地,只靠太阳,不靠月亮。 但若真的采用了沈括的十二气历,以节气定日期,不以月相为依据。 对于能买到日历、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而言,判断日期或许不难。 但对于大宋广大农村里大字不识的村夫农妇而言,纯靠脑力去记忆日期,无异于天方夜谭。 就算在后世,电视、手机等能直观播报日期的用品还没有普及的时候,家家依靠的是墙上的日历看时间。 若是有那么一两天,忘记撕掉当日日历,就很难判断当天是哪天了。 必须得去邻居家问,互相印证,才能判断。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日历,都能买到日历。 可如今,大宋的山村、乡野,可买不到日历! 更别说,就算买到了,农民大字不识,也不认得! 对于他们而言,最简单、最直观的认识时间的方法,就是天上的月亮。 初月、弦月、满月,月亮每日不同的形状,让他们能最直观地判断,今天是初一、初二,还是十五、十六。 这是老天爷为普通百姓量身“定制”的历法! 苏颂看着苏遁恍然大悟的模样,温和解释道:“《黄帝内经》有言: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岁,积气余而盈闰矣。” “早在先秦,先贤便已熟练掌握太阳历,并逐步定下二十四节气。却为何还要阴阳合历,更以太阴历为主?” “盖因历法之要,首在‘敬授民时’。不仅要精确,更要让天下百姓,纵使目不识丁,也能凭直观感知、把握时间。” “月亮的朔望圆缺,便是所有人生来仰头便能见、最直观不过的‘天时’。” “若纯用《十二气历》,初一无新月,十五不见满月,百姓何以凭据?” “故阴阳合历,虽有闰月之繁,却兼顾天时与农时,最是便民。” “千年未改,自有其深意与无奈啊。” 苏遁心下赧然,自己凭借后世的“见识”,便怀着一股优越感,去随便质疑施行千年,不,还要继续施行千年的历法,实在是自作聪明的无知。 夜幕悄然降临,星河渐显。 今日为晦日,天空无月,最宜观星。 苏颂对准了西方的金星,调整好了窥管:“遁哥儿来看看。” 苏遁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只一眼,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呀!好清晰!这……这是!”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颂—— 那窥管之中,他竟然看到了类似后世望远镜中的镜片! 这是……伽利略望远镜? 苏东坡见了幼子惊讶神色,连忙将他推开,自己将眼睛凑了上去。 随即,脸色也夸张得变形:“这!这是长庚星?怎地,如此清晰!” 苏颂见状,不由哈哈大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此乃老夫新近加装的‘巧器’。” “说起来,还是遁哥儿的功劳!” “前些日,行冲拿回一枚小望远镜,说是特意找遁哥儿借的,拿来给我看。” “我一看这东西能望远,就给拆了研究,发现里头是两块微微凸起的水晶透镜。” “行冲说,遁哥儿管这叫凸透镜。是吧,遁哥儿?” 苏颂说着看向苏遁,苏遁连连点头。 他当时见苏行冲很感兴趣,就主动提出借给他玩几天,想的就是通过苏行冲影响苏颂。 可真没想到,世翁行动力这么强啊! 这才十来天吧,就装上了? 呃,世翁刚才说,把自己的望远镜给拆了? 自己能申请赔偿吗? 苏颂得意笑着:“我让工匠精心研磨了多片厚度不同的水晶凸透镜,仿制了几个望远镜,一一试验哪种看得更远。” “制作过程中,行冲又提起,遁哥儿还说了一种凹透镜,我就让工匠一起研磨了,结果发现这凹透镜,竟能缩小虚像。” “最终经过多次实验组合,发现凹透镜在前,凸透镜在后,能望得更远,成像也是正的。” “前两日我将选出来的镜片,组合嵌入这窥管之中。” “发现凭借此物,可将星辰放大上十倍,许多以往模糊难辨的星官,都清晰得见!” “《灵宪》有言:为星二千五百,微星之数,盖万一千五百二十。我毕生之愿,便是能穷极《灵宪》所言星数。” “以往观测,全凭肉眼,微星渺不可见。如今有了这神器,楼下浑象上的星图,怕是要增加许多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探索者的兴奋,全然不似一个仕宦多年老成持重的官员。 苏遁心中巨震,感慨万分。 他在杭州找的磨玉的工匠,手艺不到家,加工凹透镜时总是功败垂成。 在废了几块水晶后,他实在心疼钱,只能放弃,只让师傅磨了凸透镜。 是以,他那个小望远镜,是两个凸透镜组合,看东西是倒着的。 没想到,苏颂受那个小望远镜启发,竟自己琢磨研究出了伽利略望远镜的组合! 原来,科学的萌芽一旦被激发,其进展竟能如此之快! 没等他感慨完,苏颂的问题又来了:“遁哥儿,你是怎么想到做这凸透镜的?又如何知道凸透镜、凹透镜的作用呢?” 苏遁心里一个咯噔,又来了! 老爹是个纯文艺男,对工艺技术不感冒,平时看到自己捣鼓各种小东西,最多说一句玩物丧志。 偶尔问一下,自己一句“从书里看来的”就糊弄过去了,他从不会刨根问底。 可这位世翁,显然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遇到这样一位爱探究又严谨的科学家,真是让人承受不来啊! 他能说,这些知识本来就在自己脑海中吗? 当然不能! 诗词说是自动出现在脑海中,那叫灵气。 但这种技术类知识要是这么说,那叫灵异! 第59章 苏东坡是个近视眼 幸好,这个问题比日食 月食好解释多了。 苏遁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回世翁,小子自非凭空想象。此事源于一次偶然的发现。” “去年七夕清晨,我在院子里帮着娘亲抓晚上乞巧要用的喜蛛。头天晚上下了雨,院中草木上,缀满了晶莹水珠。” “我透过水珠,无意发现,远处的草木,都在水珠中缩小 倒置。我把抓的喜蛛放到水珠后看,却又发现,这喜蛛的影像放大了。” “于是,你便想到水珠之形,或许与聚光、成像有关?”苏颂引导着问。 “正是。”苏遁点头,“小子当时猜想,或许并非只有水珠如此。任何透明之物,若做成水珠那般中间厚、边缘薄的形状,或许都有类似效果。” “但水珠难以持握,小子便想寻一物替代。时值七月,家中冰盆未撤,我便尝试用冰来做。” “做好后透过这冰珠看近处物品,果然都放大了一些,看远处则缩小倒立成像,与水珠别无二致。” 苏颂抚须点头:“观察水珠之象是为‘格物’,取冰验证是为‘致知’。小小年纪,能如此严谨求证,实在难得!” 苏遁笑道:“更妙的是,那冰珠置于阳光下,还能引燃纸张,与阳燧有异曲同工之处。” 苏东坡闻言接口:“《淮南万毕术》有言: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想必说的就是遁儿所制的冰珠了。” 苏遁听着老爹的话不由汗颜,老爹怎么像移动的搜索引擎,啥书都能立即输出? 真是,压力山大。 不过,老爹都看过这段,怎么就没想着验证一下? 就凭着老爹这博学,要是有点试验精神,再把验证过程、结果记录一下,高低能和沈存中一样在后世混个“科学家”的名头。 心中吐槽,嘴上却没停:“后来我就做了多个这样的冰制凸透镜,组合玩耍时,无意发现,两个凸透镜组合排列,能看得更远。” “因冰珠易化,后来我就请了打磨玉器的工匠磨了几块水晶,做了那望远镜。” 一番话说完,苏颂已为是满面赞赏之色,他拍了拍苏遁的肩膀:“观察入微,论证严谨!遁哥儿,你此番经历,深得治学求真之精髓矣!” 苏遁不过现编的谎言,被夸得有些心虚,连忙拱手:“世翁过誉了。小子只是偶得灵感,胡乱尝试罢了。” “诶,不必过谦。”苏颂心情极好,“世间多少‘偶然’,皆是对有心人之犒赏。你这份尝试,最是珍贵!” 苏遁看着苏颂眸中的欣慰和期许,不由有些汗颜。 他想了想,提示道:“其实,这窥镜还可改造一番,看得更远。” 苏颂兴致勃勃:“如何改造?” 苏遁对着窥管比划着:“物镜这头,需要更大尺寸的凸透镜,以增加焦距。不过,厚度不变。” “也可以缩小目镜的尺寸,厚度同样不变。” “改造之后,小子粗略推算,若工艺极致,放大三十倍亦非不可能。” “三十倍?!”苏颂和一旁的韩公廉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若能看得更远,那能发现多少未知的星辰奥秘啊! “妙!妙极!此言当真?”苏颂激动地抓住苏遁的手。 “只是理论推演,需世翁与韩先生反复试验方可。”苏遁谨慎地回答。 后世的几百几千倍天文望远镜不敢想,伽利略的30倍,他觉得应该还是能达到的。 到时候,就差不多能看清月球上的环形山了。 对于目前认为月亮是“水精”的天文学界来说,绝对是一场认知大地震。 看到苏颂似乎又要问,他如何推算出来的,苏遁连忙抢先道:“世翁!望远镜还有一妙用,那便是于两军对垒时,侦察敌情、窥探营寨!” “是以,万万不可泄露制作之法,让北辽西夏得了去!” 苏颂闻言,立即把要刨根问底的心思丢到九霄云外,脸色骤变! “嘶……老夫只顾着观天,竟未思及此节!若用于军阵,确是了不得的利器!” “多亏遁哥儿心细,能想到此节,我定会约束工匠,严令不得泄密!” 说着,又笑呵呵向苏遁道:“此事若上报,乃大功一件!老夫当为遁哥儿请个封赏。” “不可!”不等苏遁开口,苏东坡连忙摆手打断,“世伯万万不可!这望远镜既是世伯指导工匠所制,功劳自然归于工匠与世伯。” “干儿尚且年幼,偶发奇想,作一笑耳,岂敢居功?若因此惹人注目,反为不美。” 苏颂看着神色凝重的苏东坡,沉吟片刻,长叹一声:“也罢。子瞻思虑周详。老夫……便依你所言。” 他深知朝堂复杂,苏东坡是担心幼子树大招风,惹人嫉恨。 毕竟,这一个多月,苏遁已经够出风头了多。 一首“一觉千门万户开”,一句“成圣”的狂言,不知惹了多少物议纷纷。 苏遁看着老爹一脸凝重,也不敢开口反对,只是内心哀嚎。 苏颂却是温和看向他:“虽然不能为遁哥儿讨个封赏,翁翁也不会让你吃亏。” “遁哥儿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说,能做到的,我尽量满足。” 苏遁想了想,直接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在杭州找的工匠手艺又不好,没磨出来凹透镜,世伯这边的工匠手艺精湛,是否方便引荐一下,我想磨一批凹透镜。” 苏颂不由失笑:“果真是孩童爱玩心性,你这是想做正像的望远镜?既说是奖赏,没得要你费功夫,回头我让工匠做几个直接给你。” 苏遁摇了摇头:“我不是想做望远镜,是想做眼镜。” “眼镜?”苏颂和苏东坡都疑惑了。 苏遁笑着看着苏东坡:“爹爹每次看书,都把书拿得很近,想必,是因为离远了看不清。” 简而言之,老爹苏东坡是个近视眼。 发现这一情况后,他就想给老爹买副眼镜戴戴。 脑海的记忆中,网络上有写,宋朝就有被称为“暧靆”的眼镜了。 但是,苏遁逛遍了汴京和杭州的街头,也没找到。 这才是苏遁做水晶透镜的真正起因。 没想到,找的工匠不靠谱,最后,眼镜没做成,制作成了望远镜。 苏东坡闻言眉头挑了挑:“怎么,你说的这个眼镜,能让我看清?” 第60章 要造玻璃先得拿下辽国 苏遁笑道:“凹透镜放在眼前,便能看清远处东西。我已用冰透镜验证过了。” “只是,具体匹配的度数,需要磨制多片厚薄不同的透镜来佩戴试验。” 苏颂听了非常感兴趣:“我回头让工匠试试。我看书也有些模糊。” 苏东坡更是兴趣非常:“世叔那边做好早点叫我去试!我可是苦双目昏昏久矣!” 又笑着夸奖苏遁:“倒是知道孝敬你老汉,不错不错!” 苏遁自然是乖巧地朝老爹露了露两颗小虎牙。 苏颂没说引荐工匠的事,苏遁心下有数了,他找的估计是将作坊的工匠,不对外开放。 这也是好事,官营的作坊,工匠有人身限制,会更保密。 既然苏颂会白送老爹眼镜,他就没必要参与进去。 一则,透镜原理很简单,就算不知道焦距与倍率的关系,多试几次就有经验了,根本不需要他“指导”。 二则,高纯度水晶极为难得,加之水晶本身的双折射,倍率高了会导致重影、模糊,能制出30倍望远镜,就算不错了。 30倍望远镜,刚刚够勉强看出月亮的环形山,有那么点意义,但意义不太大。 所以,他也不是很有兴趣。 还是得想办法造出西方的那种玻璃啊! 高倍望远镜,探索星空宇宙; 高倍显微镜,洞察万物结构; 有了这双“天眼”与“法眼”,叫人们亲眼看见星辰如何运转、细胞如何分裂; 原本玄之又玄的“天”,那些所谓“气化无形”、“五行生克”“天人感应”之理,便要顷刻崩塌! 旧时代的朦胧迷雾将被吹散,唯实、唯理的科学之光,才能照进人心。 可这打破蒙昧的第一步,便卡在了原材料上。 早在先秦,炼丹师们便在丹炉中炼出了铅、砂融合的铅钡玻璃。 一千年的发展,工艺不可谓不成熟。 虽然没有走进寻常百姓家,却也是王公贵胄的日用品与装饰品。 只是,这种玻璃,质地脆、不耐热、应力低,透光率差,根本不适合制作光学器件,窗户和镜子那种大件也不用想。 华夏大地的高岭土,催生了东方的陶瓷; 新月沃地的盐碱湖,催生了西方的玻璃。 就地取材的原料限制,让东西方,火与土的艺术,发展方向截然不同。 西方的高透光率的钠钙玻璃,需要用纯碱作助熔剂。 而中原大地的碱矿,深埋地下千余米,这个时代的钻探技术,只能望洋兴叹。 露天易开采的碱矿,则大都在内蒙古,也就是现在辽国的控制地。 还是只能望洋兴叹。 再就是青海、新疆的盐碱湖,其结晶的盐霜,也是天然碱。 依旧只能望洋兴叹。 想要普及后世的玻璃,就得收复青唐、凿穿西域、拿下辽国…… 苏遁看着窥镜里的星空,神思飘散。 苏东坡点了点他:“发什么呆?看完了边上去,你老汉我还没看呢!” 苏遁尴尬地退到一边,看着老爹兴致勃勃将窥镜转来转去地扫描星空,也直接抬头仰望星空。 看着黑沉沉天幕下那些闪烁的光芒,他不由自主感叹:“我们在这里看星星,星星上的人,会不会也在看着我们呢?” 一旁的苏行冲闻言失笑:“遁哥儿说笑了吧!星星上怎么会有人?” 苏遁嘻嘻笑道:“不是说,月亮上有嫦娥吗?那其他星星上怎么就不能有人?” 苏行冲摇了摇头:“翁翁说,嫦娥奔月,不过上古传说,不足为信。” 苏遁又笑道:“近大远小,海上的船只,离得远了,便看不见了。星星离我们这么远,却还看得见,说明本体特别大,说不定,比地球还大。” “那么大的地方,有人住,不也很正常吗?” 苏行冲越发觉得他在歪理邪说:“星辰皆阳气所化,没有土地,如何住得人?” 苏遁不赞同:“你怎知天上星辰,不和地球一般,也有土地与海洋?” 苏行冲道:“书上这么说的呀!《史记。天官书》记载,三光者,阴阳之精。气本在地,而圣人统理之。” “那司马迁亲眼到太阳、月亮、星星上去看了吗?显然没有!” “俗话说,眼见为实,没有亲眼所见,实地勘察,便做不得数。” 苏遁粗暴的结论让苏行冲哑口无言,这,谁能上太阳月亮实地勘察啊? 不过,他马上想到了什么,反驳道:“若是天上日月星辰,皆和地一般有实体,那他们在天球上交汇时,岂不是会撞到坠落?” 苏遁道:“那自然是因为,他们交汇时,没有碰撞啊!” 苏行冲觉得他强词夺理:“都交汇了,怎么会不碰撞?” 苏遁举起自己两只手,各自圈成一个圆:“现在,我左手是太阳,右手是月亮。” 他将两首的圆上下交错:“假如地球在我手的正下方,地球上的人朝天上看,是否太阳和月亮交汇了?” “但是,他们碰撞了吗?!” 苏行冲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太阳和月亮,不是都在天球上运行?” 苏遁反问:“宇宙这么大,他们为什么都要挤在一个球面上运行呢?” “就不能是,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星,还有其他所有星辰,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苏行冲结结巴巴:“可这,不符合常理啊!天上的星星,看起来都一样大!” “要是你说的他们在不同轨道运行,那应该看起来都有大有小吧? “那当然是因为这些星星离我们都太远太远了,我们看到的小圆点,是我们能看到的临界值。” “就好像,远处的树木,你离得越远,他越小,等走出一定的范围,它就小得看不到了。” “我们能看到的星星,就处在我们能看到的范围临界值。” “我想,宇宙中,肯定还有很多我们看不到的星星,数之不尽。” “方才世翁引用《灵宪》里说的:微星之数,盖万一千二百五十。《周易·系辞传》有言: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亦即数不胜数之意。” “所以,汉代张衡也认为,天上星辰,数之不尽,而并非我们目见之数。” 苏遁一番侃侃而谈,彻底把苏行冲打蒙了:“要是太阳、月亮、太白、荧惑不是都在天球上运行,那,那他们的运行轨道该怎么计算呢?” “现在的观测推算,岂不是都要推翻?” 他觉得以往构建的认知,似乎在坍塌。 苏遁拍了拍他的衣袖,嘻嘻一笑:“行冲兄,那就看你的了!” “我看好你哦!” 第61章 王黼被“宅斗”夺权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 衙门封印,学堂闭馆,整个东京城都沉浸在节日的欢愉里。 位于东府的苏家,自也是热闹非凡。 各院的前院里,男人们带着书童将书架上的书搬出来,一本本在阳光下摊开、曝晒。 后院里,女人们带着女使们翻箱倒柜地翻出冬衣,一一晾晒。 七夕旧俗,白日晒书晒衣,是夜,女拜巧姐,男拜魁星。 苏遁气喘吁吁搬了几回书,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正歇息着,文骥笑着跑了进来:“小舅舅,我们一起去抓喜蛛吧!” 苏遁眼巴巴望向老爹,太阳升起来,太热了,他真不想晒书了。 苏东坡嫌弃地朝儿子挥挥手:“去吧,去吧!” 苏遁笑着跟文骥去了,苏东坡在后面追着喊:“别把新衣弄脏了,小心你娘捶你!” 苏遁笑嘻嘻回了句:“知道了!”便一阵风拉着文骥跑了。 汴京旧俗,七夕日,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 苏遁和文骥自然是一早换了身新衣,喜蛛都在花木之间,两人穿梭在花木间,想不弄脏衣服,那是不可能的。 苏遁从3岁起,每年七夕都帮娘亲王朝云抓喜蛛,经验丰富,不多久,就带着文骥就抓到了七只喜蛛。 两人拿着装蜘蛛的罐子,先到史氏的院子去邀功。 史氏住的是正院,院子十分开阔。 院落中庭,昨日雇请工匠搭好的“乞巧楼”巍然矗立。 上饰彩缯绢花,垂彩灯络穗,间以蒲草、荷花等为为饰,华美精致。 “乞巧楼”下的彩棚中,设了一方七宝案,以备今夜女眷穿针乞巧之用。 眼下,案上空落落地,得等下午去采购磨合乐、巧果香盘来供奉。 两位堂姐、堂嫂黄氏并一众孩子,都在婶母史氏这里帮着晒衣。 文骥的母亲,苏遁的大堂姐,看到儿子衣服上的泥点,唠叨了几句,文骥不以为意嘻嘻笑着。 史氏也和蔼地唤了苏遁上前,拿手帕擦干净他脸上的灰。 文骥的姐姐文骊正在专心建造“谷板”,听到弟弟抓了喜蛛,伸手讨要。 苏遁笑着拿出罐子,将蜘蛛倒腾到女眷们早备好的纸盒里。 今夜乞巧之后,明天早上揭开盒子,蜘蛛结的网越圆,寓意来年手越巧。 刚满周岁的小外甥王珏,手中拿着新采摘的荷花,摇摇晃晃走过来,伸手去抓罐子里的蜘蛛。 他和姐姐王呦呦,以及两位小表姐,都穿着一身红配粉的鲜艳新衣,正是cosplay七夕必备手办“磨喝乐”。 这也是七夕旧俗,让年幼童子装扮成磨喝乐,以祈求福泽庇佑。 毕竟,磨喝乐可是释迦牟尼之子,自是福泽无边。 苏遁以为小外甥要玩喜蛛,就随他,反正除了留给娘亲的那只,还多了一只。 没想到,这小家伙,抓起蜘蛛直接往嘴巴放,把众人惊得忙不迭拉住他肉嘟嘟的小手。 小家伙硬是不肯松开拳头,众人又不敢硬掰。 苏遁从口袋里掏了颗麦芽糖哄他,说要交换。 小家伙才把手松开,蜘蛛已经被他捏死了,惨不忍睹。 苏遁却笑嘻嘻收回麦芽糖,往自己嘴巴一丢。 刚满一岁的小家伙,可不敢给他吃糖。 小家伙见状嘴一瘪,瞬间魔音贯耳。 苏遁被他哭得一哆嗦,上下牙 “嘎嘣”一声,摇摇欲晃了很久,却一直没掉的那颗下门牙,掉了! “呸”! 苏遁混着血水和糖水,把下门牙吐了出来。 完了! 他又变成说话漏风的缺门牙了! 大堂姐见状,连忙递过来手帕,让他把嘴巴流血的地方按住止血。 二堂姐则吩咐女使端水来给他漱口。 堂嫂黄氏把苏遁吐在地上的牙齿捡了起来,用手帕包着递给他:“这可不能乱扔。要扔到屋顶上,牙才长得出来。” 苏遁连忙接过:“谢谢嫂嫂。” 小家伙王珏看着这场兵荒马乱,忘记哭了,好奇又懵懂地盯着苏遁缺了一颗牙的嘴巴。 文骥则是笑着补刀:“小舅舅,你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苏遁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没有掉过牙一样! 拿着包着落牙的手帕回到小院,老爹还在晒书。 抬头看到儿子一脸郁闷的表情,苏东坡有些疑惑:“怎么了,谁惹你了?” 苏遁递过手帕包的牙齿:“下门牙掉了,爹爹帮我扔屋顶吧!” 苏东坡看着儿子漏风的门牙,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 苏遁气呼呼留下门牙,直接去后院找娘亲送喜蛛去了。 送了喜蛛,准备再陪老爹晒晒书,却见高俅挤眉弄眼地跟他打暗号。 苏遁借口要复习功课,带着高俅回了自己房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高俅也不拖泥带水:“李叔传话,今日去铁屑楼交货,发现那铁屑楼的掌柜换人了。” “新掌柜说,想要重新签订合约,雪花蛋收购价可以涨三成。” “李叔说要回去告知东家,由东家做决定,便交货告辞了。” “没想到,李叔出来后,发现有人跟踪,竟是铁屑楼原本的少东家王黼。” “王黼请李叔传达,想要跟郎君见面。地点由您定,时间尽快。” 苏遁皱眉:“王黼没说铁屑楼是个什么情况?” 高球摇头:“没有,李叔说他问了,对方不肯说。” 苏遁眉头皱得更深,这到底啥情况? 一个酒楼换了掌柜,还把东家踢了! 怎么看都不正常! 难道,王黼赌博,把酒楼给输了? 不,就算他想输,也得经过他爹吧? 或者,是家族内争权,王黼失败了被夺权? 苏遁脑补了一场宅斗大戏。 高俅又低头回复了一句:“其实我大哥前几天就跟我说,铁屑楼换掌柜了,我想着马上到交货时间了,就没怎么在意。” “是我大意了。” 高俅的大哥高杰,此前已经按苏遁的意思,潜伏到铁屑楼了。 苏遁这边也给了他一份工资,他相当于,干一份活拿两份工资。 苏遁摇头:“无妨,我们又没什么损失。” 高俅接着道:“我大哥说,前掌柜一手培养的伙计,也都被辞退换人了。” 得,看来前掌柜是王黼的嫡系。 现任“东家”或“少东家”,要将王黼在铁屑楼的势力连根拔起! 苏遁被挑起了好奇心,这面,还真得见! 他想听听王黼家的八卦,到底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 “那就约今天下午,在三味书屋吧!” “三味书屋雅鉴厅,今天下午不是要开演《长生殿》吗?你去传话,顺便拿几张戏票回来,我请娘亲、姐姐们、嫂嫂去看戏。” 第62章 看《长生殿》遇李清照 吃过午饭,苏遁便跟着母亲王朝云、大堂姐、二堂嫂,还有外甥文骥、外甥女文骊一起,坐着马车出发了。 目的,去三味书屋,看杂剧《长生殿》。 邀请众人看戏的名头,自然是王朝云发起的。 苏东坡看着宣传单上耳目一新的剧目介绍,虽然非常想去,还是按捺住了。 这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来自杭州,他也刚从杭州卸任,若是去得多了,难免会惹上什么流言蜚语。 苏辙则是位高权重,行动惹人注目,自然不可能去什么市井之地。 是以,兄弟俩继续在家晒书。 史氏年老体衰,对看戏没什么兴趣。 二堂姐子女尚小,脱不开身,就没跟着凑热闹。 一行女眷出门,需要成年男性陪护,七夕本来就有兄弟陪护家中姊妹逛街的习俗,是以,二堂哥苏适(kuo)、三堂哥苏远同行。 马车哒哒,顺着御廊,一路向南,向国子监一带而去。 一路上,车马盈市,罗绮满街。花灯挂满屋廊,巧果香气绵延,磨喝乐、双头莲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拥挤的人流中,手持新荷,效仿磨喝乐的儿童们,嬉戏玩闹,竞夸鲜丽。 到了三味书屋,一行人还未进门,便被书屋前厅的热闹景象吸引。 “文趣阁”最前方的展示架前,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童,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展示架上方悬挂着“七夕巧趣·奇偶盲盒”的幌子,下面则摆着几排绘着相同图案,有着相同规格的密封纸盒。 旁边立着牌子说明:盒内为最新版机关“磨喝乐”,款式随机,或执荷,或捧莲,或骑马,或奏乐,共十二款隐藏巧思,付钱购买后方可拆开得知具体款式。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哪里是哪里......” 货架前,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童念经一般,手指随着嘴巴而动,最终选中了一款,拿了起来:“娘亲,我买这个!” 苏遁闻声回头—— 是李清照。 她今日仍旧是女扮男装,穿着一身蓝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个小髻,发髻上绑着缀着珍珠的红色发带。 “李博士、清照贤弟。”苏遁主动上前打招呼。 李格非眼下任太学博士,苏适、苏远闻言,立即知晓了李格非的身份,跟着行礼打招呼。 李格非也不敢托大,这两位是副相之子,何况他在苏轼面前执弟子礼,是以回了二人一个平辈礼。 李清照却一眼看到苏遁缺失的牙齿,呼叫道:“苏遁,你掉牙啦?” 李清照母亲王氏拍了拍她的头:“不得无礼!还不与诸位婶、姨见礼。” 双方一番寒暄,得知都是来看那《长生殿》的,便约着等会儿坐在一起。 一番厮见完毕,李清照早等不及了,拉着父亲去结账拆盲盒。 文骥和文骊也兴冲冲选了一个盲盒,拉着苏适去结账。 “哇!我开到了骑鲤鱼的!” 拆开盲盒的李清照一阵欢呼,她手中举着一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骑在鲤鱼上的泥塑童子。 那童子的手臂和腿脚竟有关节,可以轻微转动,小脑袋也能摇晃,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我的是吹笛子的!” “我这个会敲小鼓!” 文骥和文骊的盲盒也开了,各自爱不释手。 收银台前,其他迫不及待拆开盲盒的童子们,也此起彼伏地惊呼、交流着。 在边上看到实物的孩童们眼红不已,纷纷加入购买大军。 更有人犯起了收集瘾,买了一盒又一盒,就为了拆到喜欢的那一款。 李清照看苏遁毫无波澜的面容,奇怪问道:“你怎么不买?” 苏遁笑了笑:“不感兴趣。” 李清照摇摇头:“怪人!磨合乐都不喜欢!” 她眼角瞥见旁边一个陌生童子手上的磨合乐,不由愣住。 那个磨合乐,怎么那么眼熟呢? 她脑中灵光一闪,嘴巴跟着说了出来:“那个人手中的磨合乐,怎么像你之前在学堂画过的?!” 苏遁假装随意道:“物有类似吧......” 李清照怀疑地盯着他,不太相信。 她总觉得,这个同桌身上有好多秘密。 后院传来锣鼓声,书屋的店员前来喊话:“《长生殿》还有一刻钟开始,请订了戏票的观众前往雅鉴厅,排队检票候场。” 一行人便跟着人流朝二重院落而去。 雅鉴厅前,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店员维持秩序,男左女右,分别被引入左右两门,店员又大声告知,入场后对着戏票上的号码入座。 李清照犹豫了一下,跟着父亲进了左门。 进了雅鉴厅,里面布置又与之前不同,中间设了一道薄纱屏风,将大厅分隔为二,男左女右,互不相扰。 最前方,左右各四个配着茶几的“贵宾”席,后边则都是一排八个的靠背椅,共六排。 门内靠窗下,设置了一个冷饮柜台,现场售卖冷饮。 装饮子的陶瓷杯,上方都有瓷盖盖紧,倒是不怕走动倾洒出来。 不少人看着眼馋,现场掏钱排队买冷饮。 文骥、苏遁、李清照各自买了一杯,自然是大人付钱。 到了前方座位处,才发现,各转座椅的椅背上,都刻画了那陌生的“天竺数字”。 大家虽然不认识那“天竺数字”,对应着戏票,也很快能找到座位。 因为要对号入座,两拨人马只能分开坐。 离开场还有一会儿,戏台之上,幕布低垂,戏台之下,人声鼎沸。 不少人手中拿着印制精美的宣传单,讨论着《长生殿》的剧情梗概和主要角色。 “看这单子上写的,这《长生殿》演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 “‘马嵬坡埋玉’,‘七夕盟誓’,‘仙山重圆’……这么多折戏,一个时辰能唱完吗?” “看这单子所言,此戏非歌非舞,亦非市井杂剧,名曰‘话剧’,以说白叙事为主,词曲点缀其间,若是如此,一个时辰演完全本倒也不难。” “市井杂剧不过插科打诨,调笑一番,情节简单。这《长生殿》竟有完整故事,人物众多,情节跌宕,听起来倒是新奇。” ....... 正当众人对着宣传单议论纷纷之际,忽听旁边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声渐高的争执。 “……哼,张兄莫要不信,这《长生殿》的剧本,其中‘密誓’、‘惊变’两大折,主干情节与核心唱词,皆出自小弟之手!” 第63章 ‘一赐乐\’ 人 以色列人?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袍,一看就家境贫寒的年轻书生。 他旁边,则是一位衣着绫罗、手持折扇的富家公子。 那被称为“李兄”的富家公子闻言,嗤笑一声,用扇子轻轻拍打着手心,语带嘲讽: “就你?孙秀才,不是我瞧不起你。这戏票上明明白白写了,唱戏的主角是李师师,李行首!” “就你那一碗羹都斟酌半日的寒酸样,你见得着李行首吗?” “怕不是昨夜读书读昏了头,在此说梦话吧?” 那孙秀才被当众揭短,脸微微一红,却更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提高了些,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见:“李兄此言差矣!正因小弟囊中羞涩,才更知此事为真!” “我是没见过李行首,但也不需要见她!我的稿子是直接交给三味书屋负责征稿的程管事的!” “若不是我的稿子被三味书屋看中,选为了主稿,我今日焉能坐在此地——免费观戏?” 他特意加重了“免费”二字,盖因这戏票要五百文一张。 “免费?”这话果然引起了旁边几位士子的注意,一位中年文士狐疑地打量着他,“小友此言当真?你如何成了这《长生殿》的作者之一?” 孙秀才见有人搭话,更是得意,侃侃而谈:“先生有所不知!这三味书屋开张那边,便广发英雄帖,有偿征稿,话本、剧本、诗词、绘画都有征集!” “我将信将疑地去报名,接了写《长生殿》定制剧本这个单子。” “那约稿合同上,直接给出了个故事大纲,写的是唐明皇杨贵妃之事,还列出了‘长生殿盟誓’、‘马嵬埋玉’、‘仙山重圆’几个紧要关目,我只需按照情节大概,填充文辞便可。” “只是,征稿要求写得半文半白,雅俗共赏,小弟不才,改了几次,终于被选中。酬金嘛,足足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晃了晃。 “五百文?”有人猜测道。 “什么五百文!是五贯足钱!”孙秀才大声道,脸上放光,“够小弟半年的嚼谷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咋舌声。 五贯钱,对于普通人家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对于一个贫寒书生更是如此。 但仍有人面露怀疑,觉得这孙秀才或许在吹牛。 就在这时,另一桌一个看起来稍稳重些的青衣书生转过头,插话道:“在下不才,也接了《长生殿》剧本的单子,最终两段唱词被选中,一为【粉蝶儿】,一为【小桃红】。” 他语气平静,却自带说服力,“稿酬虽不及孙兄主稿丰厚,却也有五百文。今日在此,亦是三味书屋免费赠票。” “据在下所知,即便投稿未被最终采用,只要文笔尚可、略有可取之处,书屋也会酌情赠与二百文的‘笔墨费’,以表谢意。” 这话一出,众人方才尽信,顿时议论开来。 “竟有这等好事?” “写戏文也能赚钱?而且如此丰厚!” “即便不中,也有笔墨钱?这三味书屋的东家倒是大方!” “早知如此,某也去试投一番了!这可比抄书、代写家信要强得多!” “正是正是!这不仅是赚取束修、贴补家用的好门路,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 不少文人雅士眼中都露出了兴奋和憧憬的光芒。 苏遁听得心里直发笑, 5000元买下一个剧本的版权,这人还觉得占了便宜! 文字还真是不值钱啊! 这“定制剧本、话本”的主意,是他一早就想好的。 他虽然有后世记忆,却也不可能1:1复制那些名家话本、小说、剧目。 再者,个人精力有限,他还需专心功课,打好根基,以备科考,哪有闲工夫写那些。 是以,直接做个甲方,只需提要求、给反馈,让这些“接单”的文人们按要求修改就行了。 自己偷懒的同时,也可以循序渐进地推广白话文,润物细无声地改造底层文人们的思想。 到后面大家都习惯这种文风了,再招聘一个写得最好的,担任“主编”,把审核工作接过去。 自己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哐——” 一声锣响,众人将目光转回台上。 一阵清越空灵的笙箫声起,幕布缓缓拉开,台下顿时吸气声一片。 只见舞台之上,竟非空台,而是布置成了唐宫大殿的一角! 虽非实物,但通过绘有蟠龙金柱的景片、垂落的纱幔、以及巧妙放置的几案香炉,竟营造出巍峨又绮丽的氛围。 更令人称奇的是,台口两侧竟有数面巨大的铜镜,通过角度调整,将屋顶投射的日光反射聚焦于舞台中央,使主要角色犹如笼罩在光晕之中,格外醒目。 首先出场的并非是李师师,而是两位扮演内侍的丑角,插科打诨,以半文半白的诙谐对话,交代了开元盛世的背景,引出男主角唐明皇忧心国事又向往真爱的复杂心境。 唱段虽不多,但偶尔一段【中吕?粉蝶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词曲清丽,演员唱得也是字正腔圆,情绪饱满,立刻赢得了满堂彩。 李清照很快被剧情和这新颖的演出形式吸引,但眼角余光却发现,苏遁在文骥耳边说了什么,然后起身离座,向虚掩的大门走去。 李清照脑海中闪过那个和苏遁画过的图像一样的磨合乐,犹豫片刻,假意整理下衣冠,向父亲谎称“去买份冰饮吃”,便跟着离座起身。 走门口却发现,苏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了踪迹。 她惊讶非常,又担心父亲找自己,只得按捺住好奇心先返回了雅鉴厅。 三味书屋一墙之隔的小破院,王黼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苏遁进来,一脸惊喜地迎上来:“苏兄!” 他的身后,客厅内玫瑰椅上坐着的一名年约四旬,金发金眼的大胡子胡人,也跟着起身走出,拱手问好:“苏小官人。” 看着苏遁面露疑惑,王黼连忙介绍:“这是我父亲,汉名王瑟,本族名以撒.约瑟夫。” 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苏遁愣了一下,再端详了一下两人的面容,抛去约瑟夫浓密的胡子,两人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 看着约瑟夫和王黼一般的金色眸光,他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王黼的金眸遗传自他的父亲,而并非什么党项人血脉。 约瑟夫这副“金眸”,应该来源于欧洲人跟中亚人的混血遗传。 只是,这父子俩急着找自己干啥? 苏遁觉得,缺了牙的嘴巴一露出来,气势就会少一大截。 于是,他一声不吭地走进客厅,坐到主位,又抬手示意王黼父子坐下,等着两人解释。 王黼父子坐了半晌,见苏遁不言不语,不由心里没底。 忐忑了一会儿,王黼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苏兄,我父子二人……已被剥夺了铁屑楼的管理之权,连名下利份,也被迫要低价出卖!” 苏遁眉头一挑,面露讶异,啥情况? 这宅斗这么厉害,连王黼父亲都被赶出家门了? 王黼见苏遁并不问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苏兄或许以为,这铁屑楼是我家产业,实则不是。” “铁屑楼是我等‘一赐乐’人合财经营的产业,百年前开办时,我家只出了五分之一的初始金.....” “什么‘一赐乐’人?”苏遁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无他,王黼这个发音,太像他“后世”记忆中的“以色列”人了。 第64章 以色列人的中国漂流 这一发言,苏遁掉牙的情况也暴露了出来,王黼眉头跳了跳,苏小郎君方才不说话,难道是为了掩盖掉牙的情况? 但他自然不会去戳破这事,只顺着苏遁的话解释:“我族之名为‘一赐乐’,在汴京已定居近百年。” 苏遁追问:“你们信教吗?信什么教?” 王黼犹豫道:“我们信奉的便是‘一赐乐’教。因我等使用牛羊肉时,会剔除腿筋,也被开封人称为‘挑筋教’。” 苏遁回想了下脑海中的记忆,确定了,王黼父子的确是以色列人,也就是,犹太人。 他好奇发问:“你们老家在哪里?怎么来到汴京的?” 王黼回头看了看他父亲约瑟夫,显然,对家族历史不是那么了解。 约瑟夫缓缓道来,眼中带着追忆:“千年前,我‘一赐乐’人本居于乌梨师敛城,后因柫林国之乱流落四方。” “我族这一支,一路漂泊向东,来到中土。汉、唐盛世时,都曾寓居长安。战乱之时,就前往西域或天竺躲避战火。” “约莫百年前,听闻东方再度安定,我族三百余人,由拉比摩西带领,再度自天竺绕道西域,前往中土。一路历经七年,方抵达汴京。” “时为真宗咸平元年春正月,拉比摩西进贡西洋布于真宗皇帝。蒙真宗皇帝恩典,允我等在汴京城长居。” “又让我等依我族人姓名发音,改为谐音汉姓,登记入籍,共录七十姓,我王氏便是其中之一。” 苏遁闻言心想,这波犹太人,还真是把华夏当他们的后花园啊! 华夏安定了,就跑华夏来定居经商挣钱,华夏乱了,就赶紧跑路避祸。 盛世的安稳让他们享受到了,乱世的苦难他们是一点也不受啊! 苏遁扬眉:“那铁屑楼,铁屑二字,也是你们族名的谐音吧?” “是。当年定居不久,族人便合资建了这铁屑楼,以扬声名。当时我王家出金最多,便担任了这名义上的‘东家’,负责管理经营。” “然而,安居乐业多年后,族中人口渐次兴旺,人心也复杂起来。尤其是最近一二十年,族内渐生分歧,隐隐分成两派。” 约瑟夫语气转沉:“一派主张入乡随俗,让子弟读汉人儒家经典,考科举,谋仕途,彻底融入这大宋天下。” “另一派则主张严守教规,禁学外教经文,以保持我族根本。见有族中子弟习儒学经典,便斥为‘背宗忘祖’”。 王黼在一旁紧握拳头,接口道:“我父心向融入派,身体力行,十多年前,娶了身为汉人的我娘。那守旧派的赵十万便视我家为仇敌,多方打压!” “他家专营西域珠宝,最为豪富,颇能收买人心。只是,老拉比爷更倾向融入派,他才没能得逞。” “近日,老拉比去世。岂料……其指定的新拉比,在老拉比葬礼上,一反常态,与赵十万狼狈为奸,在全族人面前,痛斥我父等融入派忘本悖祖!” “更因我娘是汉女,依据一赐乐教‘从母不从父’之规,直接裁定我……已非‘一赐乐业人’,要除我之名!” 王黼说着,恨恨地“呸”了一声:“当我多稀罕这个身份呢!我倒希望我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苏遁听乐了,没想到啊,这个王黼,竟是胡人貌中国心,这么心向华夏! 王父跟着唉声叹气:“那赵十万还威逼我休弃发妻,否则连我一并除族!我,我怎能抛妻弃子?于是只能,任他除族了。” “如此,这铁屑楼的东家,我是当不成了。” 王黼恨声道:“既然当不成东家,父亲便提出让赵十万出钱赎买我家五分之一的份利。如此,我家也能凭借这笔资金,另起炉灶。” “谁料,赵十万等人,竟矢口否认历年增值,只肯按原始本金返还!这与明抢何异?!” 吸了口气控制情绪,王黼抱拳施礼,诚恳道:“我与父亲,想到开封府告状,只怕赵十万用金钱开路,妨碍裁判。” “是以,想寻一位高权重之人,关注此案,以保证裁决公正。今日觍颜寻到苏兄这里,便为此事。” 约瑟夫也跟着抱拳:“当年合同、资产凭证,皆在我手上。不敢让推官偏颇我方,只求,能获得一个公正裁决的机会。” 苏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王黼父子:“你们父子既已失了铁屑楼之权,便不能与我合作,我又为何要帮你们?” 约瑟夫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儿子口中的这位“好友”,会拒绝帮忙。 王黼却未被问住,反而镇定自若:“铁屑楼的新掌柜提出愿在原价基础上再加三成,与苏兄合作。” “苏兄却不予回复,还答应了与我见面,显然是认为我还有可用之处。” “苏兄只要想用我,就必然会帮我。” 苏遁心里一梗。 本想拿捏王黼,这下,被王黼拿捏了! 果然是奸商! 见苏遁面色不太好,王黼换上坦诚的目光,甚至带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自幼熟读儒家经典,知晓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苏兄因为我父子非汉人,而有防备之心,我也全然能理解。” “然而方才,苏兄所问,我父子皆有问必答,绝无隐瞒,可知我父子诚意。” “再则,此前两月,我谨遵苏兄之意,严控雪花蛋售价,从未囤积居奇、肆意抬价。足见我王黼并非唯利是图之辈。” “我王黼过去能遵守合约,未来亦可为值得信赖之伙伴。希望苏兄能给我一份信任!” 苏遁看着他诚挚的目光,倒是有些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轻咳了一声:“王兄言重了。” 随即轻轻转移话题:“的确如你所言,我仍属意与王兄合作。那赵十万上来便加价三成,必然急功近利。” “到时候囤积居奇、恐惹民怨,若再以次充好,更会坏了我‘雪花蛋’的名声!” “我本只求安稳、不求暴利,自然不敢与他合作。” “只是王兄,你这边,是否有继续合作的实力呢?” 王黼自信笑道:“自然,若非如此,岂敢来寻苏兄帮忙?” 第65章 没搞定的棉布与玻璃 “这两个月,我所合作的雪花蛋经销商,均是我一一谈下,不假人手。” “且我与苏兄那边一般,按合约按时按价交货,从不拖延,也给予了一定的赔损范围,是以口碑甚好。” “我相信,只要我手上还有雪花蛋货源,他们必然会认我。” “王家经营多年铁屑楼多年,我父亲更是亲自走过几条通往西域的商路,自是培养了一批心腹人手。” “还有,族中现下虽被赵十万等守旧派把持,但并非人人心服。” “我父亲若能另起炉灶,必有族人愿意投奔。他们手中的资源,便可一并为我所用。” “只是,我王家目前积蓄,想要再建一个如铁屑楼一般的酒楼,尚有困难。所以,必须拿回我们在铁屑楼应得的利份。” 苏遁闻言,沉吟片刻,问道:“你可将我的身份,告知过你其它族人?” 王黼摇头:“苏兄有意保密,我自然不会告知他人。” 苏遁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狡黠:“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去开封府告状这么麻烦。” “只需,上演一出‘上房抽梯’的戏码便好。” 王黼疑惑:“何为上房抽梯?” 苏遁笑道: “我先假意答应铁屑楼的提价要求,与之签订供货契约,约定七日后交付大批皮蛋。” “那赵十万不知我本不在意暴利,必然不会疑心,反而因骤然掌权,急于立威牟利,必会大肆宣扬。” “到了交货那日,我这边无人出现,铁屑楼便无法向其下众多经销商交货。” “你再让你在铁屑楼埋下的钉子,传出赵十万欲囤积居奇的流言。” “到时铁屑楼必遭围堵索赔,声誉扫地,陷入绝境。” “那时,令尊便可出面,以提供货源、平息事态为条件,逼赵十万归还你们应得的利份。” “如此,也可以让诸位经销商知道,只有你们有独家货源。” 王黼闻言目露惊喜之色,此计虽然听着简单,但操作好了,绝对极为有效! “妙!太妙了!”约瑟夫也是激动不已,“若能成事,我王家永感大德!” 苏遁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接着问道:“你刚才说,令尊还亲自跑过西域的商路,那,你们贩卖的货物是什么?” 王黼并不避讳:“是白叠布。西域那边有一种木棉树,高约七八尺,叶如柞,结实如大菱而色青,秋深即开,露白绵茸然,用此白棉纺绩为布,是为白叠布。” 苏遁心下了然,这是后世的棉花啊。 此时的棉花,仅在海南、闽广和新疆地区种植,并未推广开来,棉布也属于奢侈品。 所以,这波以色列人请求定居开封时,能把这“白叠布”作为贡品呈给宋真宗。 在杭州的时候,苏遁也尝试过移植棉花。 他花大价钱,托行商从广东搞来了棉花植株和棉花籽,在杭州种植。 结果,那棉花从春长到夏,从夏长到秋,就不结果。 到初冬的时候,终于稀稀拉拉结了一些棉花桃,结果,一阵寒流来袭,那一亩地的棉花,全部冻死了。 一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苏遁觉得自己也是犯傻,根据后世记载,棉花在汉朝就从印度传入中国了。 但几百年时间,都只在西域和海南岛等地种植,显然,中间有无法推广种植的技术壁垒。 不管是品种原因,还是日照原因,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试验解决的。 最终,他放弃了做无用功。 还是等老爹被贬海南岛,自己有了足够的棉花样本,再去慢慢实地研究吧! 苏遁又问:“那与你们亲近的一赐业人,他们都分别贩卖什么东西?” “一部分跟我们一样,自己走西域商路,贩卖棉布、胡锦、白玉、琥珀,还有红花、血竭等药材。” “还有一部分,直接去广州,从在广州的一赐业人那里进货,主要是干姜、大茶、龙脑、没药等。在广州定居的一赐业人会定期出海到三佛齐等国进货。” 苏遁奇怪问道:“你们不贩运玻璃吗?” “玻璃,还有玳瑁、珍珠等珠宝,都是赵十万贩卖的。他家与广州的蒲家往来多代人,我们轻易拿不到货源。” “若是,我有玻璃货源让你们售卖,能否在这方面打压赵十万, 助你们夺回铁屑楼控制权?” 王黼闻言却是笑着摇摇头:“苏兄说的,是宋国本土的药玉吧?” “那种玻璃,质脆易碎,又不能盛热水,虽然也价值不菲,但相较西洋玻璃,差之远矣。” “就算我能售卖宋国玻璃,对于赵十万,也并不会什么影响。” 苏遁笑了笑:“如果我说,我做的玻璃,与西方并无太大差异,还更漂亮呢?” 王黼有些惊诧,显然有些不太相信。 苏遁笑了笑,拍了拍手,忠叔带着两名伙计抬着一口大箱子,走了进来。 忠叔打开箱子,满箱五颜六色造型优美釉彩夺目的玻璃制品,让王黼父子惊得合不拢嘴。 此时的玻璃说常见也常见,富贵人家家里有不少。 说不常见也不常见,普通老百姓可能一生都见不到。 至于制造玻璃的技术,自然是不传之秘。 苏遁在杭州时本想购买一个玻璃窑,加以改进,没想到,想尽办法也没找到玻璃窑,最终只能买了家小陶窑,自己白手起家。 苏遁后世只知道玻璃是用沙子做的,具体配方一概不知。 但,这问题可难不倒他。 本土玻璃本就是炼丹的产物,去道教书籍里找找,还怕找不到? 要说苏家最多的是什么?那绝对是书啊! 老爹又极其喜欢佛道之流,家里道教的书籍不要太少! 苏遁一顿翻找,在看了不少“少儿不宜”的书籍后,终于在一本唐代炼丹术着作《金华玉液大丹》中,找到了玻璃配方。 书中记载:“琉璃药,用铅黄华半斤,加硝二两,硼砂二两,上铺河砂,大火扇作汁,即冷得琉璃。” “琉璃药”就是玻璃。 可恨的是,方子里没有写具体要用多少河沙。 苏遁只能照着方子,一点点试河沙的量,各种实验配比,记录+改进。 最终烧出来,吹制好,颜色从蓝绿色到黄色、琥珀色不一。 还有夹杂着不少小气泡。 根据后世浅薄的化学知识,颜色应该是二价铁或三价铁。 于是,上磁吸法、水飞法、酸洗法,去除河沙和铅黄里吸附的铁杂质。 再加上石膏,作为澄清剂,带走气泡。 虽然颜色变浅,纯净度增加,但,远远没达到做镜片的标准。 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原料被卡脖子了。 配方里的硼砂,比金子还贵! 据售卖的商人说,硼砂产自南海,中土也有,嗯,在青藏高原,目前是吐蕃的地盘。 很好,又多了两个要征服的地方。 用硼砂造玻璃,实在没有性价比。 苏遁尝试着去掉硼砂,结果,做出来的玻璃杯、玻璃碗,只能作观赏品。 轻轻一磕就碎了,十分脆弱。 苏遁想着靠精准退火弥补不足,又建造了阶梯式退火窑,不用吹制了,直接用铸模法,从退火窑缓慢冷却,消除内应力。 改进效果还行,铸造出来的玻璃瓶瓶罐罐,没那么脆弱了。 但还是没办法接受乍冷乍热,往玻璃杯里倒入热水,会现场给你表演什么叫真正的“炸裂”。 怪不得,中国的玻璃大部分用来做首饰了。 不是玻璃器皿用不起,实在是,和瓷器比起来太没有性价比! 第66章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偶然一日,看到安乐坊的火炉上,咕噜噜作响的药罐,他突发灵感,想到了制作陶罐的原料高岭土。 高岭土做的陶器、瓷器,火烧都不怕,岂不是最好的耐热材料?! 正好,前段时间,带着毕家几兄弟,改进造纸术,提纯了不少高岭土。 于是,加入不同分量的高岭土,一一实验。 结果,都不是太好。 玻璃窑的炉温太低,高岭土没有完全熔化,造成乳浊,透明度更低了。 好消息是,制出的成品,耐冷耐热! 盛冰块、倒热水,完全没问题。 新一轮实验开始,目标提高炉温。 首先,改进蜂窝煤,依照烧木炭的土窑闷烧法,烧出焦炭。 接着,改馒头窑为马蹄窑,再加上改进后的双作用活塞式鼓风机。 炉温一路蹭蹭往上涨,出来的成品,透明度比第一轮还高! 可惜,颜色问题始终存在,离做光学镜片,还是差些距离。 初心以失败告终,只能转向挣钱导向了。 想挣大钱,首先得把成本降下来。 铅丹也不便宜,首先得换掉。 西方钠钙玻璃的助熔剂为纯碱,也就是碳酸钠,当时正好在实验做香皂,搞了不少草木灰,想着草木灰是碳酸钾,也是碱性,四舍五入差不多。 于是,更改配方,把铅丹换成草木灰。 透明度、光泽度全面下降,但硬度增加了。 没关系,正好可以走“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低档玻璃赛道。 既然拥有了与西方舶来的玻璃器一较高下的能力,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于是,苏遁充分发挥美术生的优势,设计一堆好看的玻璃首饰,和各种器型的瓶瓶罐罐。 然后将各种矿石颜料混合进原料,烧成五彩缤纷、五颜六色的玻璃液,再手把手教工人如何将玻璃液玩出花来。 还没把标准化流水线弄出来呢,老爹就被调离杭州了。 只能到汴京从头开始。 几个月的玻璃实验,苏遁写下了厚厚一大本笔记。 炉温、配方、时长、炼成物的性状评分,所有的可视化数据,让烧制玻璃,不再成为跟着感觉、经验走的玄学,而是确定的、可重复的工艺。 所以,即便招聘的毫无经验的新人,他也能很快指导他们制出合格的玻璃成品。 当然,杭州玻璃窑全程参与的几个核心工匠,一并带到汴京了。 他们都是签订了10年长期合同的,不然,哪能放心让他们知道“秘方”? 玻璃窑就地开建,第一批成品,就是三味书屋的玻璃窗。 由于后世的锡液浮法工艺,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实现,玻璃窗是直接倒入模具里做出来的。 表面不太平整,内里,也比吹制出来的玻璃透明度更低,但怎么也比窗户纸好多了。 况且,还能扛风吹雨打,市场“钱”景,可以预期。 只是,和皮蛋一样,如何隐瞒身份售卖,是个问题。 既然玻璃是舶来品,那自然,还是得找胡人。 所以,他原本就打算让王黼帮着售卖。 眼下,王黼被驱逐出犹太社群,对两人的合作,有利有弊。 有利的是,王黼父子失了依靠,必然要对自己唯命是从。 不利的是,若是没有整个犹太社群在背后支撑,这么令人眼红的生意,光靠王黼父子,绝对撑不下来。 毕竟,暗地里搞本国的商人,没问题。 暗地里搞没啥背景的胡人,也没问题。 但若是这胡人的背后,还有个几千人的团体,那谁都得掂量掂量。 咱们礼仪之邦,泱泱大国,怎么能传出欺负外国友人的事呢? 这不是让辽国、西夏、高丽、大理等撮尔小邦看笑话吗?! 是谁,是谁这么败坏我大宋的名声的?! 都给我抓起来! 可以说,犹太人的抱团,正是他们能在大宋安生行商挣钱的原因。 所以,他必须帮王黼父子继续“抱团”,才能保证合作的正常进行。 王黼父子见到箱子里的玻璃器,自然是吃下了定心丸。 约瑟夫抚摸着各色玻璃器,赞不绝口:“这些可比赵十万从蒲家进的货,透亮闪耀多了,造型也精致多了!” “要是以后的货都有这个品相,绝对可以把赵十万手中的玻璃客户抢过来!” “到时候,赵十万非得伤筋动骨不可!” 王黼却敏锐地发现苏遁没透露的信息,谨慎问道:“苏兄,你刚才说,这玻璃是你做的?那这玻璃,是只有这一批,还是......” 苏遁笑道:“自然和皮蛋一样,源源不断。” 王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得罪多少人啊! 皮蛋是新鲜事物,没有竞品,售卖也就不存在得罪谁。 但玻璃,尤其是西洋玻璃,这是多少胡商的发家根本啊! 一旦苏遁的高品玻璃大量流入市场,胡商手里的“天价奢侈品”,立刻要一文不名。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王家,岂不要被那些人抽皮扒筋! 但是,这背后的利润,也是肉眼可见的! 如此性能的玻璃制品,一定能和陶瓷器一般,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么宽广的一片蓝海,让他白白错过,那是割肉一般疼啊! 听到苏遁的话,约瑟夫也反应过来。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脸上五颜六色,十分精彩。 王黼吸了口气,拱拱手:“这事太过重大,苏兄,能否借间空房子,容我和父亲好好商议一番?” 苏遁笑了笑,不以为恼:“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直接在这儿谈吧!我去别处转转。” 他说着,便带着忠叔离开,隐隐听到身后,王黼父子俩,语音奇怪的对话。 是,犹太人的希伯来语? 这帮犹太人,倒是念祖,全世界到处漂泊上千年,祖宗的语言还在传承呢! 比后世去了外国几十年,就把汉语抛之脑后的香蕉人强多了! 苏遁只留下两个伙计照应,自己和忠叔,钻地道去了。 出了地道,走出房间,满鼻子的猪油香。 这是一个大四合院,东西南北一圈房子围起来,房子的窗户上,都安装着最新生产的透明有色玻璃,采光透亮,屋内情景一望可知。 西边的房子,两个女工正在洗刷处理收购来的猪肉边角料。 北边的房子,打了一排砖垒的土灶,七八个大铁锅放了一排,正在“滋滋”熬着猪油,四个包着头巾的女工,照看油锅,并及时收油。 土灶其实是苏遁设计制作的放大版的蜂窝煤炉子,底下烧的,也是蜂窝煤,所以,并不需要特别看火。 时人称煤炭为“石炭”,汴京城百万人口,日常烧火做饭,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石炭,很少有烧柴的。 因为汴京周围的山,基本上被砍秃了,没有树,哪来的柴? “蜂窝煤”和蜂窝煤炉的设计图,苏遁直接卖给了一家大型石炭场的张老板,讹了一万秤石炭。 不卖不行,这东西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只要开卖,别人马上就能学去! 第67章 让李师师帮着搞传销? 北边的房子里,上十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和女孩,坐在凳子上,一人手上拿着个特制的搅拌棒,飞速在面前的玻璃罐里搅拌着。 罐子里装的,是提纯过的草木灰碱液、刚熬制好还没凝固的猪油,以及,磨成粉末的各色干花粉。 草木灰碱液是从城外玻璃坊拿来的成品,这样,能保证肥皂秘方不外泄。 干花粉,也是从玻璃作坊来的。 玻璃窑的炉温这么高,热量不利用太可惜了。所以直接窑上加窑,专门用来烘干花瓣。 花瓣干了再磨成粉,香味浓郁还持久。 等混合液开始皂化,出现沉淀结块后,再用玻璃勺捞出来,倒入一旁的玻璃模具里,等不了多久,一块块五颜六色、散发着不同香气的香皂,就成型了。 作坊的主事龙靓,正在一旁检查阴干好的香皂,吩咐女工装入纸盒,抬头看到苏遁和忠叔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她放下手中香皂,笑着走出来:“你这小鬼头,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今日七夕,没陪着你娘游市?” 苏遁笑道:“我娘正在三味书屋看新出的话剧呢!” 龙靓有些兴趣:“话剧?话剧是什么剧?” 苏遁笑道:“龙姨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龙靓白了他一眼:“我这儿忙得很,哪有功夫看什么戏?” 说着回过味来:“你这小鬼头,又打着什么主意?不明说,还跟我打哑谜?” 苏遁嘻嘻一笑:“哪敢哪敢。这不是刚想到了一个销售香皂的好路子嘛!只是,对方是女子,还需要龙姨亲自出面去谈。” 龙靓有些惊讶:“是谁?” 苏遁回道:“李师师。龙姨应该听过吧?眼下,她正在三味书屋演戏,等戏剧结束,龙姨可以拿着几样香皂,去跟她谈谈。” 龙靓点点头:“李师师在汴京城出名十几年,交游广泛,人脉深厚。虽然眼下名气大不如前,仍有很多念旧的,愿意捧她的场。让她带货推销香皂,的确是个好人选。” 苏遁笑道:“不,不只是让她带货推销,这次,我想换种销售方法。” 龙靓闻言面露惊喜:“小鬼头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苏遁笑了笑:“咱们这次用的销售方法叫,传销----哦,不,直销。” “简而言之,咱们要按售出的产品数量,来定酬金。比如,售出10万块的,给30%酬金,售出5万块的,给25%酬金,给售出1万块的,按照售价20%给他酬金,售出5000块的,按照售价15%给酬金……” “以此类推,当然,最终具体的售价和酬金比例,还需要具体斟酌。”“总之,谁卖出的产品越多,谁就能得到更多的酬金。” “这样,合作的人,必然更有动力去推销产品。” 龙靓闻言想了想,皱起眉头:“这样的话,万一有人为了酬金,自己买香皂囤起来呢?” 苏遁咧嘴一笑:“那就让他们囤着呀,反正,我们又不吃亏。” 龙靓闻言瞪大了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狐狸!这,这,这法子可真是够损!” 随即又细细思索:“不行,咱们得给合作者一个提示,让他们自己再往下找分销人员,把手里囤的香皂卖出去。” “这样,一级找一级,销售网络就自己铺开了,根本不用我们费心!” “而且,销售人员越多,绑定的利益群体就越多,那些眼红的人,也不敢随便撕咬下口!” 苏遁听着龙靓的计划,不由失笑:得嘞,这下真成传销了! 不过,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有产品,而且,产品质量,没得说。 虽然没有那加了各种高端药材的高端澡豆好,但价格便宜啊! 虽然没有那黑不溜秋的猪胰皂便宜,但外观美丽且手有余香啊! 妥妥的性价比之王! 所以,这传销,哦,不,分层直销模式,绝对玩得转!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商量了一番,龙靓便拿了一大盒十几块不同香氛的肥皂,怡怡然从大门出去了。 她自然要光明正大地去三味书屋与李师师会面。 苏遁嘛,还是和忠叔顺着地道,回到了王黼父子所在的破落小院。 回到小院客厅,王黼父子脸色平静,显然,已经商量好了。 苏遁也不着急询问,只不紧不慢地坐回主位,端起了茶杯。 选择是双向的,不管王黼父子如何选择,他都尊重。 约瑟夫朝苏遁拱拱手,面色凝重:“苏小官人,中土有古言,祸福相依。你这玻璃器透光度、硬度以及色彩、造型,都远超西洋舶来品。一经售卖,必然风靡。” “但,那些吃了血亏的玻璃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们联手反扑,明枪暗箭,我父子二人……恐无招架之力。” 苏遁挑了挑眉:“所以,你们要放弃合作?” “不,不,不……”约瑟夫连忙摆手,他只是按谈判惯例,先说说自己的难处,以争取更优条件而已。 这个小官人,怎么一点都不按套路来? 王黼倒是熟悉了苏遁直来直往的风格,语气坚定回复:“苏兄,我方才与父亲商议好了,这合作,我们接了!” “如此奇物,若不现于世,乃是暴殄天物!” “我们决定在汴京城开一家‘水精阁’,专售玻璃器,苏兄以为如何?” 苏遁点点头,随即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王黼拱拱手:“正如家父所言,欲售此物,必先有自保之力。在玻璃真正面世之前,我王家必须先彻底击败赵十万,夺回铁屑楼的掌控权! ” “这不仅是夺回家产,更是要重新夺回在‘一赐乐业’社群中的话语权和领导地位!”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唯有如此,我族数千人才会成为我们的后盾。其它胡商才不敢轻易动用盘外招进行报复、搞破坏。” “否则,仅凭我父子二人单打独斗,即便有奇货,也根本守不住这金山银山,很快会被人生吞活剥,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要重新赢得族人的拥护,”约瑟夫接口道,语气沉稳而老辣,“空口白话无用,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因此,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小官人能让出部分利润,允许我的族人也能参与到这玻璃生意中来。” “哪怕只是分润一小部分,也能将他们牢牢绑定在我们的战车上。” “唯有利益一体,方能同心同德!” 第68章 苏小郎君要过河拆桥? 苏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片刻后,他抬起头,干脆利落地说道:“可以。玻璃制品具体定价几何,由世伯与王兄根据市场情状自行裁定。” “我们不管成本,只按营收四六分账。我得四,你们得六。 “四六?我们六?”王黼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条件优厚得远超他的预期! 哪怕去除必要的运营成本,己方挣的也能与苏遁持平! 苏遁这番话,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信任与大气!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诧与深深的折服。 “苏兄……这……”王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遁摆摆手,笑道:“既为合作伙伴,自当互信互利。我相信王兄与令尊的能力。” 约瑟夫也是激动不已,重重抱拳:“苏小官人如此豪爽,我父子必不负所托!定将此生意做得轰轰烈烈!” “不仅要行销宋国,还要卖到辽国、西夏、大理,甚至,高丽、三佛齐、天竺、大食!” “到时候,大宋的玻璃器,会像陶瓷、丝绸一般,风靡海外!” “那我就期待着你们的业绩。”苏遁笑着点头,随即又提出新的要求:“不过,我这边也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需要王家能帮我培养一批懂得经商的人才,并让他们跟随王家的商队行走西域,熟悉路线与风物。” “第二,我希望通过你们胡商的关系,尽可能收罗海外书籍,我可以高价收购。宗教相关的经书不要,其它书都可以。” 苏遁记得,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大概在唐朝时期完成。 他希望能引进《几何原本》《逻辑学》《物理学》《天文学大成》之类的书籍,对华夏文明进行增补。 听了苏遁提出的要求,王黼眼中的兴奋稍稍冷却,闪过一丝警惕和迟疑。 第二点也就罢了,可第一点,这苏小郎君,难道想培养自己的人手,过河拆桥? 苏遁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笑着补充道:“王兄不必多虑。这些人,两三年之后我都要带走,不会留在汴京,更不会影响王家的‘水晶阁’生意。” “你应该知道,家父在朝中屡受攻讦,恐怕,在京中还呆不了两三年。” 他说着直视王黼眼睛:“何况,我若真有过河拆桥之意,又何必让出六成利润?” 王黼被说中心事,脸上有些讪讪,但苏遁的解释合情合理。 尤其是那让出的巨大利润,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和抵押。 他虽仍有些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反驳,只得点头应承下来:“苏兄言重了。既如此,王某应下便是。” “好!”苏遁抚掌,最后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既为合伙,账目便需清晰明了。” “我有一套新的记账方法,名为‘复式记账法’,比现今通用的单式记账更为科学严谨,账目往来、盈亏损益,一目了然,极难作假。” “日后我们的合作账目,便以此法记录,也方便双方随时核查。” 说着,他让人端来了笔墨纸砚,一边画表格,一边简要地向王黼父子讲解了复式记账“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核心原则,以及资产、负债、权益、损益等基本概念。 王黼本就极有经商天赋,一听之下,如醍醐灌顶,眼睛越瞪越大,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崇拜! 他喃喃道:“这……这记账法……竟能如此清晰!收支、盈亏、欠债、存货……一切皆可对应查证,毫厘不差!” “苏兄,你……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你若投身商贾,天下巨贾恐无一人能出你之右!真乃……真乃天人也!” 苏遁只是淡然一笑,并未解释来源。 随后,双方敲定了玻璃合作的各项细节,并签订了合同。 当然,仍旧是忠叔代苏遁签约,王黼方则是约瑟夫签约。 随后,王黼父子便揣着墨迹干透的合同,脸色欣然地离开了。 苏遁目送他们远去,自己从地道和暗门重新溜回三味书屋。 回到雅鉴厅,《长生殿》已演至“雨梦”一折,舞台上利用机关和烟雾营造出凄迷的蜀中行宫景象,李隆基在梦中思念玉环,唱出缠绵悱恻的【越调?小桃红】“冷风掠雨战长宵,听点点都向那梧桐哨也”,引得不少观众唏嘘不已。 李清照本就一直注意着苏遁的座位,时不时往门口瞟,第一个发现了苏遁的回归。 她慌里慌张跟父亲说了声:“我要出恭。” 便跑离座位,拦住了从门口走向座位的苏遁。 “苏遁!”李清照压低声音,一双妙目紧盯着他,“你方才去哪儿了?怎么一出门就不见了?” 苏遁心头一跳,李清照刚才跟踪自己了? 面上却平静如水:“我觉得这戏剧太无聊,去前面阅览室看书去了。” 李清照本是一时奇怪,听苏遁这么解释也就丢到脑后了,只追问着她最关心的事:“那盲盒磨喝乐,分明就是你平日里在学堂纸上画的样式!” “再物有类似,别人画的,也不可能和你画的一模一样吧?” “你是不是接了三味书屋的画作订单,所以,你的画才成了三味书屋的货品?” 苏遁心下失笑,好吧,这李清照,理由都帮自己找好了,还来问什么? 他自然顺着李清照的话回应:“是啊,清照贤弟好眼力!我这不都是为了赚些零花钱嘛!” “你可别告诉我家人啊!不然,让他们知道我不务正业,少不得要挨训了。” 李清照一脸“我懂得”的表情,随即拉住苏遁的袖子,让两人脑袋靠得更近,悄声说道:“我也想赚零花钱。家里给的太少了,根本不够花!以后,你能不能多接点单子,分我一份?” 苏遁扬了扬眉:“你会画画?” 李清照气愤道:“你少看不起人!我画画得可好了!” 看着小才女气呼呼的模样,苏遁笑着安抚:“是我小看清照贤弟了,抱歉抱歉。以后接了单子,我定然分你一份!” 李清照得了承诺,立马开心起来,很快沉浸在赚零花钱的美好畅想中:“嘿嘿,等赚了钱,我想买几个磨合乐,就买几个磨合乐!” 苏遁忍俊不禁,提醒她:“戏快演完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大人们该起疑了。”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又叮嘱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忘了”,便和苏遁一前一后,悄悄溜回了各自的位置。 台上,《长生殿》已近尾声,利用机关布景转换,呈现出月宫缥缈之景,李隆基与杨玉环在此重圆,共唱【永团圆】“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 第69章 赵佶你天生带煞克父母 七月十六,坤成节。 白露已过,凉气渐生,虽然白日里还有些暑热,晨起夜歇,却是凉爽宜人。 一大早,苏遁便跟着老爹苏东坡以及叔父苏辙夫妇,前往皇宫。 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在他不断的造势下,苏家“神童”终于上了太皇太后高氏寿宴的特邀名单。 一路上,大内禁中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庄重而喜庆的气氛。 苏遁好奇地打量着这历史上最小的皇家宫苑,其奢华与威严,与后世的紫禁城差之远矣。 怎么说呢,紧紧巴巴地,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没办法,谁叫这皇宫的前身,只是唐朝一个小小节度使的府邸呢? 据说,太宗时期,曾计划扩建宫城,最终因要拆迁的民居太多,不忍百姓流离而放弃。 对百姓的人文关怀,算是怂宋的唯一优点了吧! 到了文德殿,苏遁和叔母史氏便与老爹苏东坡、叔父苏辙分道扬镳了。 他们作为外朝命官,要在文德殿集合,然后由少年帝王哲宗皇帝亲自带领,集体至内东门遥遥拜寿,再返回文德殿参加赐宴。 苏遁和叔母史氏则要进入内宫,与内命妇们一起,在庆寿殿内,向高太后当面贺寿。 庆寿宫内,冠盖云集。命妇宗亲们三五成群,寒暄笑语。 苏遁和史氏刚进庆寿宫的宫门,便见一个身着华贵绛纱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疾步走了过来,正是驸马都尉王诜的嗣子王遇。 “遁哥儿!你可来了!”王遇敦厚笑着与苏遁打招呼,随后向史氏见礼:“郡君安好!就让遁哥儿与我一处吧!我带他去认识些新朋友。” 史氏点头应了,她还需要去与相熟的诰命夫人见礼,都是妇人又多是长辈,只怕苏遁会不自在。 况且,她也素知王都尉的这位嗣子为人敦厚稳妥,从不惹是生非,把苏遁交给他,也十分放心。 得了史氏应允,王遇便带着苏遁穿过人群,来到偏殿廊下,前边正聚集着好些年纪相仿的宗亲子弟。 苏遁一眼就看到了赵佶,他和另一位同龄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花廊下,说着什么。其余人则围在一起,似乎在观看什么稀奇玩意。 王遇低声跟苏遁介绍着:与赵佶一起坐在花廊上,眼睛微眯的少年,是大宁郡王赵佖。 他幼时得了急惊风,几乎丧命,被儿科名医钱乙救了回来,但留下后遗症,双眼视力不佳,几乎要凑在眼前才看得见。 跟他说话,定要注意,别说什么“眼力”之类的词,惹人不快。 聚在一起的,几个小的,是还没封王的几个皇子,最中心的穿大红袍子的小胖子,是天子的同母弟赵似。 这小子脾气骄横,又身份贵重,最好别跟他沾边,否则只能自己受气。 几大个的,是神宗皇帝两位兄弟,楚王赵颢和魏王赵覠的儿子们。 其中蓝色锦袍,年约十二的,是楚王赵颢的独子赵孝骞,脾气最为温和,也是自己的好朋友。 介绍一圈,见苏遁记熟了各人的衣衫、相貌与身份、姓名,王遇才带着苏遁走过去,准备与众人见礼。 走得近了才发现,哲宗同母弟赵似,正兴致勃勃地向众人炫耀着手中的两样新奇玩意儿—— “这可是西域传来的宝贝!你们当然没见过了!要人人都有,我才不稀罕呢!” 苏遁和王遇互相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这两样东西…… 分明是之前苏遁送给王遇,王遇又转赠给其未婚妻康国长公主的三棱镜和万花筒! 怎么到了赵似手里? 赵似拿着三棱镜在阳光下表演着凭空变出彩虹,惹得一众人惊呼连连,又让众人听他指挥排队,一个接一个看万花筒。 听得众人惊喜叫着,赞不绝口,原本坐着的赵佖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围到赵似身边,小声请求着:“十三弟,能……能给我看看吗?” 赵似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一丝讥诮:“十哥,你一个半瞎子,看了也是白看,能看清什么花样?何必浪费这奇珍?” 赵佖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 跟过来的赵佶看不过眼,出言维护道:“十三弟,十哥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何必出口伤人?” 赵似却立即将矛头转向赵佶,语气更为刻薄:“哟,十一哥倒是好心肠?你一个生于五月初五‘恶日’,天生带煞,克父母、克自身的晦气之人,还有脸出来指点江山?” “今日祖母寿宴,你不在屋里躲着,倒出来招摇,也不怕冲撞了祖母?” 原来,赵佶献给高太后的《青松白鹤图》因寓意吉祥、题诗别致,得到了高太后的特意表扬,这让素来得宠又心胸狭隘的赵似大为不快,便趁机发难。 赵佶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巴地为自己辩解:“你……你胡说!我的生辰是十月初十!” “呸!”赵似嗤笑,“谁不知道那是你那个守陵的娘,用苦劳求了祖母恩典,给你改的!掩耳盗铃罢了!” “你本就是端午恶日出生的灾星!克死了父皇不算,连你娘在陵园也没熬过几年!不是被你克死的又是如何?” 这番话恶毒至极,直戳赵佶心窝。 他生母陈美人地位卑微且早逝,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和自卑。 此刻被赵似当众揭开,还加以如此恶毒的诅咒,赵佶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上涌,小小的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苏遁见状不好,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扶住了他。 赵佶见是苏遁,有些讶异,有些惊喜,有些感激,还有些酸楚,竟是一时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苏遁扶稳赵佶,抬眼看向趾高气扬的赵似,声音清朗,却不带丝毫孩童的稚气:“殿下此言差矣!《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生于五月五日,其父初欲弃之,其母窃而养之,后终成齐国栋梁,名垂青史。” “《西京杂记》亦言,西汉元帝皇后之兄王凤,亦是五月五日生,后位至大司马。《世说新语》记载:东汉重臣胡广,同样五月五日生,七登三司。” “由此可见,五月五日生子非不祥也。恶日之说,不过是民间陋习。” “更何况,《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之命数,非由天定,而由自强。” “殿下熟读经史,岂能如村夫愚妇般迷信?” “况今日乃太皇太后圣寿,殿下身为龙子凤孙,合该友爱兄弟,谨言慎行,以宽太后慈心。” “如此以无稽之谈攻讦兄长,岂是孝悌之道?若传至太皇太后耳中,恐非幸事。” 第70章 竟敢怼天子亲弟 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一番话既驳斥了“恶日”之说,又暗指赵似行为不端,不顾太后寿宴,把赵似气得个倒仰,却不知如何反驳,只拿手指着苏遁:“你你你……”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佶靠在苏遁身上,感受到那份支撑,又听到他为自己辩白,眼中充满了无以言说的感激。 周围也随着苏遁地发言逐渐安静下来,一众皇子龙孙惊讶地看着这个言辞犀利的小子,心里暗赞他的胆气。 这小子谁啊? 竟然敢如此怼天子同母弟? 牛,真牛! “说得好!” 安静中,一个威严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一惊,连忙回头,只见高太后在冀国大长公主、向太后、朱德妃等一众后宫高位嫔妃、公主王妃的簇拥下,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 她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已年过六旬,但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一时间,众人纷纷行礼,主要是对太皇太后高氏、太后向太后、天子生母朱德妃、及高太后亲女冀国大长公主见礼。 一帮皇子凤孙更是“祖母”“外祖母”“娘娘”“姐姐”此起彼伏。 高太后目光扫过赵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随即落在苏遁身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你便是苏内翰幼子苏遁?小小年纪,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史氏早闻声赶了过来,闻言又是惊喜又是惶恐,连忙拉着苏遁谢恩。 高太后笑着让婶侄俩不必多礼,便在众人簇拥下,入了宝慈殿。 太皇太后高氏坐在主位,身旁是冀国大长公主。左右分别为向太后与朱德妃。 高太后所生四子四女,如今在世,只有楚王赵颢与冀国大长公主。 赵颢是外男,又曾被小人传出“争位”的闲话,为避嫌,非重大节庆,高太后并不让他出入宫闱。 是以,能与高太后亲近的,唯有冀国大长公主一人。 诸位内外命妇,也在女官的引导下,按各自诰命依次入席。 能入正殿的,都是亲近的宗室王妃公主,以及几位宰执的夫人。余者,均安置在两侧偏殿。 至于一众小孩,更是没资格入殿参席,不过在两侧廊下摆了些瓜果茶品,让他们自行取用。 苏遁是例外,他随着史氏坐在了席上。 众人坐定,殿中诸位内外命妇少不得一番祝寿、奉承,热闹非凡。 热闹过后,高太后看向苏遁:“小苏遁,你近前来,哀家有话问你。”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 面对这大宋实际上最高领导人的召唤,苏遁心里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不过,面上却平静如水,从容起身走到殿中,行了个大礼:“小子苏遁,恭祝太后仙寿恒昌。” 高太后抬手让他起身,和颜悦色地问道:“小苏遁,哀家听闻,遂宁郡王所献《青松白鹤图》上的题诗,乃是出自你手?” 苏遁恭敬答道:“回太皇太后,正是小子拙作。” “哦?那字也是你写的?”高太后饶有兴趣地问。 “是。”苏遁言简意赅,并不多言。 高太后身旁的冀国大长公主闻言笑着凑趣道:“母后,什么画?什么字?您可不能藏私,快让人取来,也让女儿与众位夫人一同观赏品鉴一番才是。” 高太后心情颇佳,笑着点头允诺,命内侍即刻去取画。 很快,黄筌的那幅《青松白鹤图》便被取来,当众展开。 黄家富贵,本是皇室中人最爱的气象,其上题诗 “白鹤不来云亦孤,青山长在树荣枯。应随道士青霞客,得到仙人白玉壶”清雅超脱,暗合仙寿寓意,更为祝寿佳作,众人自然赞不绝口。 一些颇有学识的内外命妇,看到那笔迹瘦劲、锋芒毕露的瘦金体书法,有赞赏,更有疑惑。 冀国大长公主指着画上的字问道:“这诗意境高远,已是难得。可这字……风骨峭拔,清劲绝伦,似楷非楷,似行非行,锋芒毕露却又法度严谨,自成一格!” “本宫竟从未见过如此字体!苏小郎君,你这字体师承何家?” 这一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好奇,高太后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苏遁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躬身答道:“回殿下,此字体并非直接师承某一家。小子习字之初,亦是临摹欧阳率更(欧阳询)、褚河南(褚遂良)、家父(苏轼)之帖。” “然小子常读杜工部诗,深以为然其‘书贵瘦硬方通神’之论。故而习字时,便格外偏爱劲瘦一路。” 他略作停顿,继续清晰地说道:“小子愚见,褚河南之字,空灵瘦硬,风姿绰约;薛少保(薛稷)得褚公精髓,更是用笔纤瘦,结字疏通。” “小子心慕其风神,尝试将其二人之瘦硬技法,与家学之笔墨意趣相融合,去其丰腴,增其筋骨。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小子姑且妄称之为——‘瘦金体’。” 众人见他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无不信服。 “融褚、薛之瘦硬,合苏氏之意趣,更以杜诗为魂!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深刻见解与融会贯通之能,自创一体!了不得啊!” “这‘瘦金体’之名,贴切至极!观其点画,真如屈铁断金,天骨遒美,逸趣霭然!” “是啊,‘书贵瘦硬方通神’,以此句衡量此体,再恰当不过!竟是从诗文中悟出书道真谛!此非天纵之才而不能为也!” “自成一家!这才是真正的自成一家!我朝书坛,恐又要添一传奇了!” ……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众人看苏遁的眼神,已经完全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书家巨擘。 高太后眼中的欣赏也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笑着对史氏道:“史郡君,苏家可是家传有后了!” 史氏闻言忙敛衽深深一福,姿态恭谨而谦逊,声音温婉却不失大方地回道: “蒙太皇太后德音褒奖,臣妾感佩。苏氏一门,世代耕读传家,唯以忠君爱国、勤勉任事为训。” “遁儿年幼无知,不过偶识得几个字,略通些粗浅道理,全赖官家与太皇太后洪福庇佑,方有今日些许微末之见。” “日后,苏家必更严格管教,督促其勤学修德,不负太皇太后今日之期许与天恩。” 苏遁自然也跟着叔母一起谦恭行礼,做足姿态。 高太后见史氏如此恭谨谦逊,脸上的笑容更盛,温和地抬手示意她起身:“史郡君无须如此多礼。哀家常说,臣工之家,教子有成,便是于国最大的忠义。” “苏家有此麒麟儿,聪慧颖悟,能格物致知,创制利国利民之器,乃是苏氏门庭之幸,亦是我大宋之幸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充满好奇的命妇宗亲,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说道: “今日哀家特意召苏内翰幼子苏遁入宫,参与坤成节宴,一则是因他诗书确有灵性,二则,也是更重要的,便是要当着诸位亲贵命妇之面,彰其格物之功。” 说罢,她向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示意。 内侍官立刻躬身退下,很快,便领着几名小黄门,小心翼翼地将几件物品呈送至御前。 第71章 自鸣钟发明权归华夏了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其中一件是一架半人高、紫檀木雕花为外壳的长方体器物,其上有一面圆盘,标有12个刻度及24个时辰名(时初\/时正),中间三根粗细长短不一的指针,最细最长的那根正缓缓移动。 圆盘下方,则吊着一根长长的圆形铁片,左右晃动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整个圆盘和吊锤的外边,罩着紫檀木的外壳,只在圆盘和吊锤处,镶嵌了透明的水晶,让人能一目了然看到走动的指针与摇摆的吊锤。 而另外几件,则是一排放在锦盒中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片的犀角框架。 “那方形盒子,看起来是计时用的?” “那水晶片,又是做什么用的?” ……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点。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从那“木盒子”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便是“叮叮咚咚”几声悠扬绵长的报时乐声,随后一声清越的铜磬之音响起,那根粗壮的指针,正好指着“巳初\/亥初”的位置,两根细指针则指向正上方。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并非人为,却极有规律,顿时吸引了所有在场命妇宗亲的注意。 “竟能自行发声报时,这,这……” “似漏刻而非漏刻,似更鼓而非更鼓,如此小巧精巧的报时器,可真是巧夺天工!” ….. 高太后见众人好奇,微微一笑,解释道:“此物名曰‘自鸣钟’,乃是天文院太史局造办处近日新近呈送的。其报时之准,远胜铜壶滴漏,且能自行发声,无需人力看守。” 她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苏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说起来,此物之成,苏家小郎君苏遁,亦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诸位应知,苏子容苏相公执掌太史局新建浑象仪之事。据苏相公奏报,这‘自鸣钟’是受苏遁所制小钟启发,以钢发条替代水力蓄力,又增设一‘钟摆’以规正其速,才得以精准报时。” 高太后说着又指向那些眼镜:“还有这些水晶镜片,苏相公称之为‘眼镜’,可助目力衰退之人,视物清晰。其中亦有苏小郎君发现、改进之功。” “此物之妙,哀家已亲身试过,于阅览文书、穿针引线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苏遁身上,比之前更加惊异。 这小娃娃,不仅会作诗写字,竟还懂这等机巧之术? 苏遁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下,脸皮有些微热。 其实,他也没做太大的贡献,不过,按照后世的思路,稍稍提醒了那么一下而已。 本来,他是不打算参与进自鸣钟和眼镜的改进工作的。 但,韩公廉那边去掉浑象和浑仪后,制作的齿轮、发条钟小样,走个几天,就出现较大时差,怎么都解决不了。 于是,苏颂又亲自请了苏遁前去观察,看能不能有什么新主意。 苏遁看到他们制作的成品时,头皮都发麻。 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和刻度,24个大刻度,分别是12个时辰的时初、时正。 每一大刻度均分为4个小格子,分别显示为一刻,二刻,三刻,共计96个小格。 一根粗针为时针,一根细针为刻针,相当于,后世的15分钟,才走一小格,也就是96分之一圈,整体走得非常、非常慢。 从表盘上根本无法直观地看出时间的变化。 这还是苏颂和韩公廉改进过的版本。 本朝的时刻计时是一日百刻。 一天12个时辰,100个时刻,除不尽。 浑象仪,时辰和时刻是分开显示的,不存在这样的困扰。 现在把时辰指针和时刻指针放在同一个表盘上,就会出现走针不好对应的问题。 苏颂就把100刻,改为96刻了。 据他所说,南朝的梁国就曾用过一日96刻的计时制度。 苏遁首先提出了表盘“简洁化”,时间“可视化”的意见。 按照后世的12*5的表盘,建议只设12个大刻度,每个大刻度均分5个小格子。 理由也好说“60一甲子”,正好一个“轮回”。 然后就是去掉“刻针”,改为增加“分针”“秒针”。 至于误差的修正,苏遁尝试着说了后世自鸣钟里常见的“钟摆”,并模糊提出了钟摆“来回摆动的时间只与摆长相关”的原理。 做实验验证后,韩公廉的眼睛瞬间亮了。 剩下的具体改造,都是韩公廉和苏颂自己处理的,苏遁压根没参与。 苏遁唯一没被采纳的意见就是,把汉字时辰标注改为“天竺数字”。 他觉得这样更简单明了。 苏颂却觉得太过标新立异,恐惹得二圣不喜,直接否决了。 所以,这个自鸣钟的表盘上,都是汉字标刻。 苏遁后来觉得,这样也不错。 自鸣钟发明权归华夏了,流传到后世,成为范式,全世界就都得用华夏的计时法了。 至于眼镜嘛,苏遁跟着老爹苏东坡一起去试制作好的水晶眼镜,发现一个个试下来,完全没有一个标准,耗时费力。 于是,随手甩出了后世的“视力检测表”,和以镜片焦距来定度数的标准化理念。 当然,“视力检测表”中的字母“E”改成了中文“山”。 这一现成的定标准的方法,自然又让苏颂和韩公廉如获至宝。 为了让工匠磨制的镜片更精准,苏遁又随手画了个“游标卡尺”,说明了用法,谎称不记得哪儿看的了。 游标卡尺做出来后,把苏颂和韩公廉喜得跟返老还童一般。 有了这个工具,他们可以把齿轮的精度进一步提高,自鸣钟也就可以进一步缩小。 要说苏遁一个美术生,怎么会这些东西? 当然是因为,他是一个理科美术生。 虽然智商不算太高,好歹也是文化课过一本线30分,考上的清华美院。 当年,为了减轻母亲负担,苏遁从小学开始就靠着美术天赋“接单”,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画过。 大学后,更是开设了多个自媒体账号,或接单,或自创,画各种“主题”物品,吸引流量。 他曾经画过一个“穿越装b物品”系列,其中就有游标卡尺等一众小玩意,还画过各种机械解构图、《天工开物》复原图等等。 而且,只要是他曾经画过的东西,如今都历历在目,能一丝不错地画出来。 也许,这就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苏颂本来就为人严谨,眼看苏遁作出了这么多“贡献”,怎么说都不愿意隐瞒其功。 于是,顶着苏东坡的抗议,还是在奏报中,特地点名了苏遁的功劳。 这也是,苏遁会被点名参加坤成节宴的原因。 第72章 请赐出入秘阁之权 其实,苏遁并不是很想参加这个坤成节宴。 赵佶既然已经跟王诜搭上了关系,以后应该会常来往,自己只要跟王遇往来密切一些,总有和赵佶交集的时候。 入宫参宴,面临天家威严,一不小心犯了忌讳,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不,之前赵佶与赵似的冲突,他就不得不卷了进去,拉了一波仇恨。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时的情景,自己正在现场,若是冷眼旁观,以后如何取信于赵佶呢? 反正,赵似作为天子亲弟,怎么也得要脸,绝不可能对自己明着喊打喊杀。 这边,苏遁心思百转,那边高太后和蔼陈述着:“自鸣钟规天时,定晨昏,可使百官衙署、市井百姓皆能知晓精确时刻,于农耕、于百工、于商事,乃至军中调度,皆有大益。” “水晶眼镜明人目,助视事,可使文武臣工处理文书、工匠巧手制作精密、乃至妇人穿针引线,皆得便利。” “此二物乃是惠及朝野上下、士庶百姓的实在功德。” 她目光慈祥地落在苏遁身上,赞赏之情溢于言表:“苏遁,你年纪虽小,却能于细微处洞察物理,发前人未发之思,献此利国利民之策。其功虽隐于幕后,其利却显于兆民。” “如此大功,哀家该有所奖赏才是。你且说说,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金玉玩物,或是笔墨古籍,但有所求,哀家皆可斟酌允你。”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遁身上,好奇这小小孩童会提出何等赏赐。 是求取富贵,还是希冀恩荫? 苏遁思忖片刻,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亮而诚恳,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向往:“小子谢太皇太后隆恩!小子不敢贪求金玉赏赐。” “小子只是……只是曾听闻,宫中秘阁,乃天下藏书之渊薮,不仅藏有汗牛充栋之经史子集,更有无数前朝书画名家之真迹秘宝。” “小子心向往之久矣,只恨无缘得见。今日斗胆,恳请太皇太后恩典,赐小子出入秘阁观书赏画之权。” “小子愿于其中览群书,观名画,增广见闻,探求古今之变,格物明理之道,以期将来能不负太皇太后今日之期许,或能再有所得,报效朝廷。” 他这番话,全然出乎众人意料。 不求财,不求官,只求一个读书看画的机会? 高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极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 “好!好!好!” 高太后连说三个好字,显是极为满意,“不慕金玉,只慕书香画韵,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向学之心、鸿鹄之志,实乃读书种子!哀家岂有不准之理?” 她当即对身旁的内侍省都知吩咐道:“传哀家懿旨:赐苏遁出入秘阁之权,准其观阅群书,赏鉴书画。着秘阁提举官,妥为安排,不得怠慢阻拦。” “臣遵旨!”内侍省都都知连忙躬身领命。 高太后又笑着对苏遁叮嘱道:“秘阁之藏,乃国之重宝,你入内需恪守规矩,爱惜书籍画卷。若有疑问,可请教秘阁中诸位先生。” “小子谨遵太皇太后教诲!定当爱惜片纸只字,不敢有损!” 苏遁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恭敬地行礼叩谢。 这扇门的打开,意味着他将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知识库和艺术珍品。 无论是为了自身学识的增长,还是为了未来更深远的谋划,都至关重要。 还有,从赵佶此前所言,他也经常出入秘阁。 若自己也能自由出入,无疑,可以增加更多的见面、相处机会。 殿内众人见苏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更觉得苏遁不慕名利、一心向学,无不称赞其淡泊向学之志。 高太后笑着让苏遁回到座位,又指着那锦盒中的数十副水晶眼镜,对众人笑道:“这里有五副‘老花镜’,五副‘近视镜’,针对不同原因的目力衰减。” 她顿了顿,显出几分体贴臣下的心意,道:“今日在座诸位,若有觉目力不济,视物昏花或模糊者,可拿去一试,若正合适,可自行留下。” “其余人等,若也有需要配镜的,宴后可留下,让宫中造办处,依据那‘山字图’为尔等查验一番‘眼镜度数’,量身定做一副。也算哀家一份心意。”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年事已高、早已深受目力困扰的老年命妇顿时喜出望外。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王妃最先笑着回应:“老身这眼睛,如今看账本、读佛经都甚是吃力,模糊一片……太皇太后洪恩,容老身抢个先。” 高太后自是笑着让内侍将锦盒端到那老王妃面前,老王妃在宫女协助下,一一试戴眼镜,戴了几副都是摇头。 戴到第六副,她先是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随即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案几上的一盘精细点心,忽然“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难以置信地低呼:“看清了!连那糕点上嵌的芝麻仁儿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这真是……”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又忙拿起自己袖中的一方绣帕,凑到眼前细看,“连这针脚……老臣多年未曾看得如此分明了!神奇!太神奇了!” 她这般惊喜交加、啧啧称奇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命妇们见状,更是心痒难耐,抢着试戴,很快,五副“老花镜”都找到了合适的主人,近视镜却是原路归还。 这也正常,能参加此等规格寿宴的,无不是年过五旬的老妇人,自然全都是老花眼。 而年轻一些的冀国大长公主、朱德妃,不需要点灯熬夜地看书,自然也不会近视。 没抢到“老花镜”的,也纷纷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己是否需要宴后后检查一下“度数”,配上这样一副眼镜。 殿内正一派和乐景象,那自鸣钟突然又响了一声,与此同时,殿外钟鼓司乐声大作,悠扬庄重的礼乐声响起,预示着坤成节寿宴正席正式开启。 第73章 合格的政治家必须记忆超群 内侍官们唱喏之声不绝,一队队宫女太监手捧精美绝伦的食盒,如流水般撤下各案的餐前果品,再奉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应季时鲜与山珍海味。 诸如奶房玉蕊羹、酒醋三腰子、螃蟹清羹、鹌子水晶脍、鲜虾蹄子脍、三色水晶丝、莲房鱼包、洗手蟹等,自然,还有很多苏遁不认得的菜。 这些菜肴并非同时上的,而是上新盘,撤旧盘。毕竟,每人面前的桌案就这么大。 自然也不是光吃菜,还有宫廷自酿的美酒。喝酒的时候,自然少不了说各种祝酒词。 总之,现场,肃穆庄重又热闹非凡。 苏遁一大早起来,虽然垫了肚子,眼下也有些饿了,看着眼前这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腹中馋虫大动。 但仍牢记老爹和叔父的叮嘱,在宫中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失礼,因此只是小口品尝,不敢多食。 倒是现场助兴的表演,教坊司的歌舞、百戏杂技、傀儡戏等轮番上演,笙歌曼妙,惊险有趣,让苏遁看得目不转睛。 又一次换新菜,高太后尝后,或是觉得甚合口味,不由笑问:“这两道肉食,滋味甚好,是何物所制?” 侍立在旁的李都知连忙躬身笑答:“听闻是御膳房专为太后寿宴新创的两道菜,这道‘金齑玉脍’乃是以未断乳之羊羔最嫩处精切炙烤;那道‘玉乳酥’则是取哺乳期母羊之乳房精心烹制而成,最是温补。” 高太后闻言,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蹙,放下玉箸,叹道:“羔羊尚在吮乳,便杀其母取乳,羔羊岂非要活活饿死?羔羊幼小,烹而食之,更非仁者所为。” “口腹之欲,岂能凌驾于天道仁和之上?吩咐御膳房,此等有伤天和之菜肴,日后不得再制!” 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臣遵旨!即刻撤下此二菜!”李都知原想为御膳房表个功,没想到反而连累自己受挂落,心里直道晦气,连忙命人将这两道菜撤下。 席间众人见状,无不高声赞叹太皇太后仁德慈悯,爱惜物命,泽被众生。 苏遁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对这位执掌帝国最高权力的老太太生出一丝敬佩。 因一丝不忍,而节制私欲,不管是真心,还是“作秀”,身为“人君”,皆是难得。 酒过三巡,高太后如同一位寻常人家的老祖母,与诸位宗亲命妇们一一亲切谈话,询问家常。 “广平郡君,哀家记得你家次孙去岁入了太学,近来功课如何?” “永康郡夫人,你那小女儿及笄礼快到了吧?可曾相看好人家?” “安定郡太夫人,府上今岁添了曾孙,真是好福气啊……” 苏遁更为佩服高太后了,这些命妇,最多重大节庆时能入宫一见,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太,竟然能将她们家中情况、子孙辈的年龄、读书婚嫁等事记得清清楚楚,随口问来,皆能切中要害,显得关怀备至,引得众命妇感恩不已。 果然,要当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超群的记忆力是必不可少的。 不然,怎么通过这些微小细节,施恩属下,收买人心? 但听着这些重复的家长里短,苏遁渐渐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正当苏遁维持着乖巧坐姿,无聊地数着地砖的花纹时,一个小黄门朝他走了过来。 “苏小官人,这是出入秘阁的门籍。您今后可凭此出入左腋门,至秘阁观览图书。” 小黄门从怀中拿出一个空白信封,抽出信封中一张薄薄的纸页,递给了苏遁。 苏遁大略浏览了一下,倒是跟老爹苏东坡出入宫禁的门籍差不多,不过,出入范围缩小至,仅秘阁一处。 苏遁小心接过,向小黄门道了谢,又低声问道:“我今天能否去秘阁参观一下?” 小黄门有些为难:“这,我也不知。只是,这门籍上写了只能出入左腋门。” 苏遁有些失落,他实在对秘阁太好奇了,眼前拿到了入场券,却还要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去,不由得有些抓心挠肝。 以老爹恨不得把自己藏着掖着生怕自己惹事的作态,以后想让他主动带自己进宫,恐怕有些难。 不管了,赌了! 苏遁趁高太后休息的间隙,霍然起身,郑重行礼,声音带着万分诚恳:“蒙太皇太后恩典,允小子出入内阁,眼下,门籍已下。小子……斗胆恳请太皇太后允准,让小子这就去秘阁瞻仰一番,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殿中众人顿时一静,觉得苏遁十分失礼,眼下宴会还没结束,你就要提前离席? 史氏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这个小侄子,平素看着乖巧,今日怎么如此莽撞? 高太后却并不见怪罪之色,只觉得苏遁对学问之事热切纯粹,赤子之心甚是可爱,遂慈爱笑道:“苏小郎君如此迫不及待,向学之心,可见一斑,哀家怎忍拒绝?” 说着吩咐身旁内侍省都知:“李都知,让人带苏小郎君去秘阁认认路吧。” 李都知给苏遁身边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自然是一事不烦二主,让他带苏遁前去。 “谢太皇太后!”苏遁再次谢恩后,便随着那位小黄门,从容离开了庆寿宫。 穿过重重宫禁,当那巍峨肃穆的秘阁建筑终于出现在眼前时,苏遁的心跳再次加速。 步入阁内,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书香以及淡淡防虫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举目望去,但见高楼宏敞,书架林立,直抵穹顶,其上卷帙浩繁,古籍善本如山如海,不知有几十万卷! 走入专藏书画的房间,墙上挂着的,皆是世间无上精品,气象万千,墨彩生辉。 “《兰亭序》摹本……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吴道子《送子天王图》……” 苏遁近乎痴迷地漫步其间,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些只存在于后世教科书和图录中的瑰宝,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只能发出无声的惊叹。 正当他沉醉其中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带着欣喜的声音:“苏贤弟!果然在此寻到你了!” 苏遁回头,只见赵佶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找到同好的光彩。 第74章 殿下可愿与我相约秘阁 “郡王殿下。”苏遁微笑着行礼。 “快快免礼!”赵佶连忙扶住他,语气诚挚无比,“方才在庆寿宫,多谢苏贤弟出言维护,解我困窘。否则……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想起赵似的恶语,他眼中仍有一丝后怕与委屈。 苏遁摆摆手,神色坦然道:“殿下何必言谢。那日在王驸马西园,与殿下共赏书画,畅谈心得,已有知己之感,视殿下如良朋益友。” “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一句“知己之感”,让赵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他激动地抓住苏遁的手:“苏贤弟……” 苏遁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神色稍稍认真起来,低声道:“只是,殿下,请恕我直言。今日观殿下应对,似乎过于委曲求全了。” 赵佶闻言一怔,面露苦涩:“他……他是十三弟,又与六哥(哲宗)一母同胞……” “那又如何?”苏遁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伦理纲常,首重孝悌。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为自古不变之礼。” “于国而言,殿下位居王位,和国公却为国公之位,品阶低您一等。于家而言,殿下为兄,和国公为弟,此乃天伦次序。” “和国公对您不恭,是失礼亦是失德。殿下身为兄长,斥责教导,以正纲常,言行合乎道义,无人敢置喙。” “可若因他得宠而心生畏惧,一味退缩忍让。只会助长其气焰,让自己心中憋屈,更让旁观者看低殿下。” 他顿了顿,看着赵佶若有所悟的眼神,说了句更直白的话:“殿下,身处卑下,若是太要脸面、害怕丢脸,别人往往不会给你脸;可当你豁得出去,不怕丢脸时,所有人反而都得给你几分脸。” 这番有些粗俗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赵佶耳边炸响! 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在宫中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的生存哲学。 “苏……苏贤弟……此言……真是……”赵佶喃喃道,心中波澜起伏。 苏遁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要脸”,细细思之,却又深谙人性与权力运作的微妙之处,蕴含着一种打破僵局的犀利智慧!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能在复杂深宫中真正保护自己、甚至赢得尊重的方法。 苏遁也不再多言,笑着转换了话题:“今日初登秘阁,满目珠玑,不知从何看起。殿下对此地想必熟悉,可否为小弟引荐几件平日最爱的珍藏?” 赵佶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自然!自然!苏贤弟随我来!” 他此刻对苏遁已是心悦诚服,兼有知遇之感,立刻兴致勃勃地充当起向导。 两人并肩穿梭于书卷与画卷之间,品评书画,交流心得,时而低声争论,时而会心一笑,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时光飞逝,直至外边钟鼓大作,宣告坤成节宴的结束,两人才回过神来,在内侍的带领下,返回庆寿宫。 回程的路上,赵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舍:“苏贤弟,你既然被允自由出入秘阁,日后……日后可还能常来?” 苏遁笑道:“自然。难得太皇太后恩准入此宝山,岂可空手而回?我计划以后每五日来此一次。殿下可愿与我相约秘阁,共赏奇文,同观妙画?” “自是愿意!”赵佶闻言大喜过望,仿佛得到了什么极珍贵的承诺,“那便说定了!五日之后,我在秘阁等你!” 两人在庆寿宫前作别,庆寿宫内,寿宴刚散,众内外诰命,正在依次离开。 只是,众人脸上,似乎,都情绪低沉,不见之前的喜庆之色。 史氏出门见了苏遁,抓了他手腕:“太后情绪不佳,不用进去拜别了。” 苏遁见史氏神色肃穆,周围又人流涌动,也没敢问什么。 等到了前朝和苏轼、苏辙会合,老爹和叔父也是一脸郁气。 待马车离了皇宫,苏遁好奇悄声询问,史氏却并不作答。 回家问了老爹,更只得到一句:“小孩家家少乱打听!”还被老爹随手加增了一堆课业。 不过,没过两天,苏遁就在市面上外卖的“小报”上,看到了高太后寿宴潦草结束的原因。 坤成节当天,太皇太后在后宫接见内外命妇,小皇帝赵煦则在前朝文德殿款待文武百官,并辽国、西夏生辰使、青唐蕃臣等各路“国际友人”。 就是在文德殿的宴席中,大宋君臣遇到了极大的难堪。 本来宴席有个“国际友人”进献寿礼的环节,以显示“万国来朝”的气派。 辽国生辰使呈送寿礼后,该西夏使者了。 结果,西夏使者表示什么都没带,又故意问主坐的赵煦:“宋国皇帝是否心有不满?” 不等赵煦表态,西夏使者接着说:“若是宋国不满,西夏倒是可以送一份大礼,那就是十万大军陈边!” 此言一出,满堂变色。 西夏使者却是不以为意,直接站起身,慷慨激昂地指责——宋夏划定边界已近两年,宋国却一再拖延不肯归还兰州外二堡,实非大国所为! 并大言不惭恐吓,若再不归还兰州外二堡,先前定边协议便是作废,大夏将发兵自行夺回二堡! 言罢便干净利落拂袖而去,丝毫不给宋国君臣质问、反驳、解释的机会。 如此一番,大宋君臣在一干“国际友人”面前,颜面尽失,寿宴自然不欢而散。 消息传回后宫,高太后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后宫这边,亦是潦草收场。 小报上将西夏使者跋扈专横的神态写得惟妙惟肖,仿佛亲见。 一时间让苏遁五味杂陈、槽多无口。 不知道是该吐槽,这大宋的宫廷禁苑,看似守卫森严、规矩重重,实则竟如一个漏风的筛子,君臣与外使的机密对话,短短一两日就被公然刊印发售,流传于市井之间,关乎国体颜面的糗事,直接成了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朝廷的威信荡然无存? 还是该吐槽,堂堂华夏,煌煌天朝,竟让一个偏居一隅、人口不过百万的“撮尔小国”的使臣,在自家国都、在太后寿宴之上,如此蹬鼻子上脸,公然以武力相威胁,而满朝朱紫,竟似无可奈何,任由其嚣而去,“大怂”之名,名副其实? 又或者,该吐槽这都是大怂定国之初制定“重文轻武”、“以文驭武”的国策之时,便已种下的苦果? 再或者,该吐槽唐末五代以来,血流成河、礼崩乐坏的军阀大乱战,埋的因? 第75章 让高俅老爹写《西游记》 除了刊登了西夏使者嚣张言行,这张纸质粗陋、印刷不精的小报,还刊载了坤成节当日的其它细节,比如,太皇太后“撤除羊羔肉”的仁德,还有,苏家神童诗书格物之才的耀眼。 前世没上过报纸的苏遁,也算是在古代上了一次头版头条了…… 苏遁放下小报,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俅,问道:“高俅,这份小报,你是从何处买来?” 高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非是买来。这是我从我爹那里拿来的。” “我爹就是这家小报的主笔之一,若不是有这份进项,光靠那书铺的工钱,可养不活我们一大家子。” “你爹……”苏遁真是吃了一大惊,“竟是这小报主笔?” 苏遁此前早已知晓,高俅父亲高敦复,在大相国寺旁的书铺里做笔手,专替人写写状纸,核验文书、契书等。 这份差事虽然工钱不太高,但算得上“半事业单位”,是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因为这家书铺是开封府长期合作的文书核验外包机构。 开封府年底清理积案时,一些清理不过来的文书,会外包给他们查验;每三年一次的科考,学子的考籍核验工作,也会外包一部分给这家书铺做。 只是没想到,这高敦复,竟还有份写小报的副业。 果然,天子脚下土生土长的,哪怕市井小民,也是人不可貌相啊! 苏遁一早就想暗地里办份真正意义上的“小报”,但无奈根本没有宫里、三省、各处官衙的消息渠道。 毕简也曾多方打听过,市民上售卖的小报的幕后主人,想与人合作,但一无所获。 想也知道,能把手伸进大内,跟那些中官、宫娥搭上线,掏出隐秘消息的,绝非等闲人物。 这种人,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挖出来? 所以最后,三味书屋只能在明面上办一份完完全全的“文艺报纸”。 不等高俅回应,苏遁追问:“你爹既是主笔之一,可知这家小报背后东家是谁?能否联系上?” 高俅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就是个拿钱写稿的,上头有人定时送来选题和消息概要,他负责润色成文。” “至于真正的东家是谁,联络人又是谁,他这等下层笔手是绝无可能知晓的。” 苏遁点了点头,这倒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是从宫里、官衙挖消息,多少犯禁了,保密绝对是第一要务。 不过,他并不着急。等三味书屋的“文艺报”积累了足够的受众,抢占了市场,那些“小报”的幕后人,自然会找上门求合作。 苏遁的目光再次落回小报上,仔细阅读,其中一则关于京畿县一桩民妇失踪案的报道,文章用词俚俗却生动异常,将一件本不起眼的案子写得悬念丛生、曲折离奇。 倒是,很有后世通俗小说的意味。 他指着这篇稿件,笑问高俅:“你父亲可能联系上,这篇稿件的写稿人?” 高俅闻弦歌而知雅意,脸上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这篇文章就是我爹写的。郎君可是想要让我爹写那“定制话本”?” 苏遁斜了他一眼:“你一早就打着这主意吧?所以,才拿了你爹主笔的小报来给我看?” 高俅“嘿嘿”一笑:“自然不敢欺瞒郎君,只是,也要郎君看中了我爹的文笔,才敢跟您说。” 又跟着解释:“我爹常说,写这小报书稿,不比做锦绣文章,需得让贩夫走卒、深闺妇人都能看懂、爱看,故而最重一个‘趣’字和‘奇’字。” “之前,郎君提出的“定制话本”,写作要求和我爹说的,几乎无差。” “我便动了让我爹也来写这定制话本的想法。毕竟,赚钱谁嫌多嘛。” “还有,我看郎君之前吩咐毕掌柜找小报合作,却苦于找不到幕后东家。若是让我爹两边写稿,互通消息,未来,说不定能做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苏遁看着高俅,心中一暖。 这个少年,的确是足够知恩图报。 虽然有些小心思,比如,他若只是单纯想让父亲多挣一份稿费,完全不必跟自己说,直接让他父亲去三味书屋“接单”便好。 与自己说,并提到他父亲未来可以起到的作用,就是想邀功。 但苏遁并不反感这种邀功。 事实上,这也是高俅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将整个高家,都绑上了自己的“战船”。 而且,他也是在实实在在地想自己所想,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苏遁经常会觉得,自己对不住高俅这颗,对自己全无保留、全然信任的纯真炙热的心。 因为他的种种“施恩”,不过是为了让高俅来日“报恩”。 说白了,纯粹的利用。 若高俅不是历史上的“高太尉”,不是未来天子的宠臣,不能为自己的未来提供一份保障,他绝对都不会多看高俅一眼。 可人心是肉长的。 两个多月的日日相处,他已经不能全然只当高俅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人了。 孟子早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这里的“君”与“臣”,又何尝不能颠倒呢? 苏遁看着高俅的目光更温和了,让高俅不由自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郎君,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苏遁笑着摇摇头:“没有,你想得很好。” 说着敲敲桌子:“既然要吸引小报幕后的东家,得让你爹写个大的。” 想引起足够轰动,有什么比得上四大名着呢? 不过,《水浒传》涉及官逼民反,太过敏感;《红楼梦》结构宏大、辞藻精妙,非大才不能为;《三国演义》需要深厚的历史功底和宏大叙事能力,这些,都不适合高俅爹。 唯有《西游记》,光怪陆离,神魔斗法,趣味性强,又相对远离现实政治,最适合眼下面世! 早在唐玄奘去世后,他的弟子慧立、彦琮就撰写了《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根据玄奘口述、辩机写成的《大唐西域记》,增添了许多神话色彩。 再之后的晚唐五代,又有人写了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为玄奘增加了一位名为“猴行者”的护法,一路大显神通带着玄奘上天入地,顺利取经。 如今各大瓦肆、酒楼的说书人,最喜欢说的,就是这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和三国历史。 苏遁出于好奇,也看过这本书,里面很多情节,都能看出《西游记》的雏形,包括,大名鼎鼎的女儿国招亲。 不过,整体来说故事太过简略,记流水账一般,且前后不搭、全没逻辑,不过是为了写神怪而写神怪,唬人罢了。 情节如此贫瘠的话本,都能受追捧,可想而知,若是《西游记》一出,会掀起怎样的热潮。 第76章 战胜国反要向战败国割地 去多当然不指望高俅爹能写得跟吴承恩一般无二,何况,吴承恩写得也很掉书袋,太高端了,不够通俗。 事实上,《西游记》原着,要是没有电视剧的流行和教育系统的推广加持,一般人还真不会买来看。 普通老百姓看书就图个乐呵,谁没事看拗口的文言文? 苏遁的目的,是推广白话文,扩大市井文化的受众群体。 以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方式,传递一些不易直言的想法。 所以,高俅爹的文笔,完全够用了! 苏遁招呼高俅坐下,根据后世看的《西游记》电视剧,对高俅口述了前几集情节,从石猴出世、水帘洞称王、方寸山拜师,到龙宫借宝、地府销籍、太白招安、闯祸蟠桃宴会,到大闹天宫为止。 大闹天宫“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的口嗨情节,有些敏感,他自然没提。 玉帝无能钻桌子派人去西天求助的情节,也改成了如来参加蟠桃会,主动请缨战悟空。 这一段情节有明显的崇佛贬道的倾向,玉帝是本土道教的“最高领导”,结果被如来这个外来和尚秒成渣,妥妥地崇洋媚外! 苏遁可不想大中华的道教,被如此贬低。 总之,宋朝版的《西游记》,如来的逼格必须比玉帝低! 为了抬高道教,他还把方寸山拜师情节中,菩提祖师改成了道教三清的元始天尊。 后世电视剧中,菩提祖师是拿着拂尘、一身道袍的道士形象。 但实际上,菩提树原产于印度,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悟道。 菩提祖师算是释迦摩尼的开悟者,也可以说是释迦摩尼的师父。 要是让孙悟空拜师菩提祖师,那就成了成为释迦摩尼的师弟了。 而元始天尊,道教中指的是开辟鸿蒙的盘古真人。 东晋葛洪所着道教典籍《枕中书》记载:“棍沌未辟,天地之精,号曰元始天王,悠游于混沌之间。” 南朝梁时陶弘景笔下《真灵位业图》,首次将其称为“玉清境元始天尊”。 《西游记》原着也说了,孙悟空原身是开天辟地石,配盘古,这不正合适吗? 苏遁一口气讲完,见高俅听得两眼发直,敲了敲桌子,让他回神。 高俅回过神来,激动得无语伦次:“郎君……这……这故事真是太妙了!您,您怎么想出来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牛头马面勾魂?72般变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龙宫的定海神针……这些想法真是天马行空,闻所未闻!” 苏遁笑而不答:“你把我说的,整理成故事大纲,回头送给你爹去扩写。告诉他,不要怕写长了,越长越好,越曲折越好!” “写好后,拿给我审核过了,就在三味书屋的小报上连载,并刊印卖给各酒楼的说书先生。” “使得!使得!”高俅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我爹要是知道能写这般有趣的故事,准保高兴坏了!” 苏遁心想,可不得高兴,说不得,高俅爹以后就代替吴承恩,成了《西游记》的版权人了! 两人一番谈话,天色已晚,外院已经传来苏东坡下班回家的动静了。 晚饭后,是每日例行的老爹检查课业的时间。 学校布置的经学作业,苏遁都是午休时间,到三味书屋完成的,一边做作业,一边听汇报,还能趁机给高俅讲课,温故而知新。 至于下午的书学、算学、韵学、律学,很少有作业。 何况,书学苏遁早已“自成一体”,算学对他来说完全是小儿科,韵学纯粹是死记硬背。只有律学,与后世大相径庭,他需要认真听讲,结合历史理解每条律法背后的逻辑。 是以,苏遁每天放学后有不少多余的时间,去处理各项“杂事”。 在老爹夜宿宫中值夜班的时候,他还会在忠叔的护送下,去城外的庄子住一夜,实地查看各作坊的运营情况。 小尾巴文骥,也很好打发。几个新鲜小玩意,就能让他笑得合不拢嘴,义气地给自己打掩护。 完全不怕老爹查的。 夜色渐深,苏府书斋内烛火摇曳。 苏东坡检查完苏遁作业,夸赞了两句,便准备让幼子去休息,自己再给亲友们回下信件。 苏遁却捏着看过的那份小报,呈给了老爹:“爹爹,这小报上说,西夏使臣在坤成节宴上公然咆哮,指责我朝不守承诺,拒不割让兰州外二堡……此事,究竟是何缘由?” 苏东坡戴上新配的眼镜,仔细看了小报内容,眉头皱起。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着年幼的儿子一脸疑惑,习惯性地想将他隔绝在复杂的朝政之外:“遁儿,此等军国大事,非你孩童所宜问。安心读你的圣贤书便是。” 苏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乖巧应下,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爹爹,若只知埋首故纸堆,不闻窗外世事,纵然读尽天下书,将来也不过一腐儒耳。” “况,《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两国交锋,正可窥一斑而见全豹,从中探知国家大政方针之走向。儿亦想借此印证平日所学,思考将来该学什么,又当如何学以致用。” 他稍顿,语气愈发恳切:“儿虽年幼,亦非不知轻重之辈。今日书房之语,出爹爹之口,入儿之耳,绝不敢对外妄言半句。” 因要问这等军政要事,今日他没让高俅留下,特地让高俅回自己房中写西游记大纲去了。 是以眼下,书房只有父子二人。 苏东坡看着幼子清亮眼神中的执着与超越年龄的成熟,心中既惊且叹。 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你既有此心,为父便与你分说一二。此事……说来话长,根子还在先帝神宗皇帝时。” 烛光下,苏东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一段沉重的国事娓娓道来:“当年先帝锐意进取,命李宪、高遵裕等分五路伐夏,意欲一举平定西陲。然……无功而返。” “后又欲行蚕食之策,却又因所用非人,以徐禧为帅,筑永乐城而大败,将士、役夫死伤无数。先帝因此悲愤难平,竟至……龙驭上宾。” 提及旧事,苏东坡脸上掠过一丝痛色,沉顿半晌,方继续说道:“熙丰拓边,我军占据了西夏不少疆土,其中最为紧要者,便是兰州。” “西夏视兰州为其咽喉锁钥,自此之后,屡屡兴兵犯边,欲夺回此地。今上幼冲即位,太皇太后垂帘,不愿再见干戈持续,生灵涂炭,故有意与西夏议和。” “西夏趁机索要兰州、定西城及米脂、义合、浮图、葭芦、吴堡、安疆六寨。朝中为此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未几,夏国主秉常去世,其幼子登基,梁太后与其兄梁乙逋擅权,为立威固位,再度兴兵来犯,甚至联合青唐蕃部阿里骨,合攻我朝。” “幸得边将奋勇,击退其进攻,并生擒青唐骁将鬼章青宜结。” 鬼章青宜结,苏遁从前倒是听过。因为,苏家藏了一幅李公麟的《三马图》,牵马的就是那鬼章青宜结。 恰逢鬼章青宜结被押送入京,苏东坡这个大聪明,就让李公麟把鬼章青宜结也画入画中,成了牵马人。 苏东坡的讲述还在继续:“西夏无功而返后,再求坐谈划界之事,并归还我朝永乐城陷番人口318人以示诚意。朝中再次因意见不一,争吵日久。” “最终于元佑四年,商定归还西夏米脂、浮图、葭芦、安疆四寨于夏,西夏则再次归还永乐陷落军民149人。” “四寨交割,划界之事,却仍有纷争。熙宁中李宪在兰州外筑质孤、胜如二堡,西夏因二地原为西夏“御庄”,要求返还,我朝边将则以二堡为藩篱,力陈不可轻弃。” “这二年,因二堡之争,西夏多次兴兵,去岁五月,夏兵更是直逼兰州城下,将二堡彻底摧毁。” “然,夏军撤出后,边将又将二堡修复。遂有西夏使臣借坤成节宴之机,猖狂挑衅之事。” 苏东坡顿了顿,目露忧虑之色:“据枢密院所得边报,早在坤成节前,西夏便频频点集兵马,恐秋高马肥之时,要再起边患了。” 苏遁听完,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忿:“爹爹,儿不解。既然神宗朝时,乃至元佑年间,西夏犯边皆被我军击退,并未讨得便宜,为何我朝反而要割地予彼?” “战胜国反要向战败国割地,自古焉有此理?” 第77章 大宋反动分子苏东坡 苏东坡苦笑一下,耐心解释道:“西夏屡屡犯边,固未讨得便宜,我朝也算不得战胜。不过是依城高固守,未使陷落夏兵之手而已。” “此类战事,无一丝实利,徒耗钱粮军械,伤亡将士百姓而已。” “米脂等四寨,亦是地处偏僻,无所出产,非但不能上缴一分赋税,常年驻守军马粮秣消耗反是巨大负担。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至于兰州,因战略地位紧要,朝中诸位相公始终未松口。而兰州外二堡,既能屡屡被西夏所毁,可见据之无益。空争一地之名,而使兵戈不止,百姓涂炭,亦非善策。” “爹爹!”苏遁忍不住反驳,“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纯以锱铢算计?为省些许钱粮而弃国土,儿实不敢苟同!” “况我朝已归还四寨,西夏何曾满足?反而贪欲更炽,始终图谋兰州。” “索要二堡,不过是迂回之策,其心仍在兰州!满朝诸公,难道竟看不出此狼子野心吗?” 他想起了祖父苏洵的文章:“阿翁在《六国论》中早已言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以地事夏,犹抱薪救火啊!” 苏东坡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干儿,时移世易矣。今日之宋、辽、夏三国并立,非春秋战国时势。” “强秦有虎狼之心,吞并六国之实力,而如今宋、辽、夏,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彻底吞灭谁。战端一开,不过是徒耗国力,百姓遭殃。” “你看我朝与辽国,自澶渊之盟后,百年间边境大体安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岂非善事?” “西夏所求,或亦不过求一心安。若以二堡此无用之地,能换得边陲暂宁,士卒免于死伤,百姓免于流离……或许亦是一策。” “爹爹说辽国与我朝势均力敌也就罢了,可西夏不过嘬尔小国,如何称得上势均力敌?!” 苏遁争辩道,“以我朝实力,完全可以灭了夏国!如此退让,实在窝囊!” 苏东坡看着幼子一脸愤慨,目光更为复杂,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若能轻易灭夏,何来五路大军无功而返?又何来永乐城之惨败?” 苏遁不解:“爹爹何意?你方才所说,永乐城之败,不过是先帝所用非人,是那徐禧纸上谈兵之过。” “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尔,如何能以一两次战败,而定终局?” 苏东坡闻言摇头:“你还小,有些事,不能与你深谈。”说着挥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歇着吧。” 苏遁却不愿被老爹糊弄,直接上了激将法:“我看是爹爹辩不过我,挂不住脸才赶人。” 苏东坡被他气笑了:“你小子真是倒翻天罡,什么话都敢说!” 说着作势要打他:“还不快走?等着你老汉上藤条呢!” 苏遁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动也不动:“爹爹今日不与我分说个明白,我可不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拿藤条来,我也不走。” 苏东坡看着儿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的倔强模样,再次长叹一声:“别人家孩子似你这般年纪,只知嬉笑玩乐,你这小子却对军国大事不依不饶。如此性情,真不知是祸是福啊!” 苏遁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催促着:“爹爹快别感叹了,你倒是说说,如何说我大宋灭不得西夏?你不说出个二五四六,我可不依。” 苏东坡眸中神光一敛,郑重道:“我接下来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不可外传,听明白了吗?” 苏遁闻言也不得不郑重起来,默默点头:“孩儿省得。” 苏东坡吁了一口气,方缓缓道:“我问你,我朝如何建立的?” 苏遁犹豫回道:“昔日太祖得后周幼帝柴氏禅让,而得帝位。其后,征伐十国,而定天下。” 苏东坡摇头道:“非也,太祖得位实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功,幼帝禅让,不过无可奈何之策。” “太祖得位,与五代更迭并无二致,都是武将拥兵自重,进而谋夺帝位。” 苏遁心里咋舌,好吧,老爹真是敢说。 苏东坡接着道:“因得国不正,惧后事重演,本朝立国之初,太祖便定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之策。” “日常更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凡有战,指挥出于中枢,千里之遥,往返调命,徒然贻误战机;更有内侍监军,眈眈在侧,领军之人,忌惮谗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为父虽从未莅临战场,却也通晓《孙子兵法》,其有言凡用兵之法,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如我朝这般国策,内外掣肘、动辄得咎……焉能行开疆拓土、覆敌灭国之举?” 苏遁反驳:“可先帝时王文公变法,已尽改祖制,王襄敏公(王韶)也因此在熙河拓边千里,可知爹爹说得不对。只要用所用得人,如何不能覆敌灭国?” 苏东坡冷哼一声:“变法?王介甫那算哪门子变法?” “大宋之疾,冗官、冗兵、冗费,他王介甫变了哪一处?” “说是为百姓计,可青苗、市易、均输,条条对百姓抽骨吸髓!” “当初为父在密州任,蝗虫为害,千里赤地,百姓养子而不得活,满城弃儿。如此惨状,为父上书求免青苗钱却不得!” “若真是为百姓计,该请用自由,如何能抑配?” “所谓变法,不过是王介甫为功名计,行桑弘羊媚上聚敛旧事罢了!” 苏遁见老爹如此愤慨,一时讷讷无语。 别的不说,青苗法强制贷款,摊派贷款额度这个事,真的没法洗。 苏东坡平复情绪,目光锁住幼子双眸,缓缓问道:“你方才说,所用得人。我问你,谁来用人?” 苏遁怔了怔,回道:“自然是,君王。” “是啊,所用得人,还是所用非人,不过是君王一念而已。”苏东坡收回目光,幽幽一句。 苏遁却如耳边霹雳,心跳如鼓。 老爹这是,在质疑君王的合理性吗? 还真是,妥妥地大宋反动分子啊…… ———— 注:古代真正有独立人格、文人风骨的士大夫,他们内心是与君王平起平坐的,并不认为自己比君王低一等。 君王做得好,他们尊重,做得不好,他们鄙视。 孟子: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其君。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礼记·礼运篇》: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黄宗羲:天下为主,君为客 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唐甄:自秦汉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他们只是不知道没有皇帝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的,不是说不会对帝制没有反思。 苏东坡作为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古人高级文人,从来不会奴颜媚骨,也特别反感“媚上”,宁愿两头不讨好,两头受气包,也要坚持说真话,甚至“拒命”,就是后世所说的“抗旨”。 且苏东坡本身就是学《孟子》文章风气,我设定为他对皇权帝制保持反思态度,是合理的。 曾经有个叫董敦逸的小人弹劾苏轼、苏辙【臣闻人君者,制命者也;人臣者,承君之命而奉行者也。命令重则君尊,命令轻则臣强。今陛下已行之命,而轼、辙违而拒之。辙之拒命,中外闻之,已惊骇矣;轼之拒命,不惟中外知之,四裔亦知之矣。】 董敦逸自我阉割,对君权唯唯诺诺,认为臣子就应该听君王的命令而奉行,还痛批苏轼、苏辙这种敢于对君权说不的行为。 中国文人风骨就是被董敦逸这种人一路带着往下走,从春秋战国的“手足”“心腹”,到宋朝的士大夫,最后到清朝直接沦落为奴才。 个人也特别讨厌一些明粉,觉得明朝皇帝天下第一好,所有锅都是文官集团的。 穿越过去当明朝皇帝的主角,恨不得把君权扩充到极致,打断所有文臣的脊梁骨,让所有文人当条听话的狗。 生在新中国,长在春风里,有这样的思想,我真的感觉悲哀。 最简单的,人家文官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治理地方的政绩,一步步走到中央的,怎么说,都比一个从没出过紫禁城,靠血缘坐上帝位的人,更适合治理国家吧? 就算偶尔有一两个皇帝才能出众,大部分都是平庸甚至只作为“恶”而存在的。 如果君权被无限放大,对国家是怎样的灾难,历史已经有太多案例。 和士大夫共治天下,也是宋朝的文明程度高于其他朝代的地方。 靠血缘获取权力的君王愿意收缩自己的权力,放权给靠能力上来的更有治国理政经验的士大夫群体,这种共治,才是健康的,理性的。 北宋的灭亡,恰恰是因为蔡京等一帮佞臣,奴颜婢膝,主动把宋徽宗的权力扩充到极致,甚至出台了“违御笔”罪。 “圣旨”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被“驳回”宋徽宗的个人欲望彻底没有了约束,不被笼子锁住的权力,最终吞噬了皇帝更吞噬了整个国家。 帝制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封建王朝下,为了维系社会稳定,不得已的制度。 皇帝作为靠血脉继承权力,而不是靠能力继承权力的人,本来就应该只做一个吉祥物。 如果一个现代人,觉得应该扩大皇帝的权力,而不是束缚皇帝的权力,我只能说,你们连古人都不如。 一个个在网上痛骂“某些东西和艾滋病一样,靠血液和x传播”,却对于古代最大的靠血液传承权力的帝制大捧臭脚。 不要太双标了好吗? 第78章 帝制就该扔进历史垃圾堆 苏东坡并未如苏遁所想,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心领神会,而是索性敞开心扉: “当年王子纯熙河开边,捷报频传之时,为父亦曾热血沸腾,以为汉唐盛世可期。” “那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中‘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之句,便是为父当时心迹的真实写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王子纯大功之后,便遭猜忌而贬官……” “此后的五路伐夏,更是不堪。五路大军,仅有种谔、刘昌祚二帅为久经沙场之良将。其余三路主帅,高遵裕,外戚耳,何曾真知兵事?李宪、王中正,更是阉宦之流,岂识战阵韬略?” 苏东坡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高遵裕因忌惮刘昌祚抢功,竟贻误战机!李宪侥幸攻下兰州,便沾沾自喜,拥兵自重,不顾友军死活!王中正违诏失期,致使麾下士卒饥寒交迫,死者枕籍!” “至于永乐城……更是令人痛彻心扉!那徐禧,不过一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之徒,只因是天子近臣,得宠信,便可取代宿将种谔,统率大军!” “其狂谋轻敌,一意孤行,最终葬送了我大宋二十万军民性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遁:“为父先前所言‘所用非人’,不过为先帝矫言饰非而已!” “我大宋立国百年,先帝已是难得的锐意进取之君。然即便是先帝,为了‘心安’,宁可任用毫无经验的外戚、内侍为帅,亦不愿完全信任、放手使用那些真正在边陲血战中成长起来的将领!” “五路伐夏,五十五万军民,几乎是压上了国运一搏,最终却得此结果!” “只要我大宋君王心中那根防备武将的弦一日不松,灭夏……从何谈起?” 苏东坡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看透事实后的清醒:“遁儿,你当真以为,满朝朱紫公卿,见识尚不如你一稚童?” “当真以为我等是因为畏怂战争,而一味主张割地求和吗?” “非也。正是因为大家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看得清清楚楚——只要这‘强干弱枝’、‘以文驭武’的祖制不变,无法给予边将足够的信任和临机决断之权,灭夏便绝无可能!” “然则,这祖制,谁又敢变?谁又能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敬畏与恐惧,“五代十国,武夫乱政,军阀割据,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那是何等血淋淋的教训?” “骄兵悍将,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屠一城,明日屠一城,百姓尸山血海、易子而食,史笔如铁,历历在目!” “九五之尊,不敢去赌放权之后,武将必无叛变之心;天下士大夫,也不敢去赌,骄兵悍将不会拥兵自重,重演五代之乱……” “此非怯懦,实是……无人能承担那万一之后果。” 苏东坡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既然祖制无可更改,又何必驱使百姓为一场场注定无果、徒耗生命的战事流血牺牲?”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边地之民,生于贫瘠,本就困苦,何忍其陷于烽火,朝不保夕,只为成就无用之名,获取无用之地?” 苏遁听完这番话,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没想到,身为臣子的父亲,竟会如此直白地剖析君主用人的失误与制度的困境。 更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精英们“割地求和”的背后,竟是对制度禁锢无奈的“摆烂”心态。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仍然坚持道:“爹爹,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备战、敢战,乃至必要的惩戒之战,仍是必须。” “尤其是西夏,正因为其国小民寡,资源匮乏,才更存有蛇吞象之心,妄图从我大宋身上不断撕咬下血肉。想单纯以财货满足其贪欲,换取长久和平,只怕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试图提出一线希望:“况且,神宗皇帝当年或有其顾虑,以致过度猜疑,失于‘人和’,方有永乐城之败。”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或许……今上(哲宗)会汲取教训,有所改变呢?岂能因先人一失,便预判后人必定重蹈覆辙?” 历史上宋哲宗亲政后,重启河湟之役,对夏采取强硬态度,确实几乎打垮了西夏。 苏东坡摇头:“即便真的侥幸灭了西夏,又能如何?党项羌人与我汉族,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岂会甘心接受王化?” “王子纯所取熙河路六州,租赋稀少,入不敷出,全靠他路调度援助。” “青唐蕃部更是名义上接受册封,拿了赏赐,转头便与西夏合兵攻宋。我大宋不过白白耗费无数钱粮兵马,赢得虚名。” 他引据历史,目光深邃:“远观汉武唐宗,经营西域,用兵西南,当时确是拓土千里,威加海内,青史留名。然其地真正能长治久安否?” “不过是叛了又平,平了又叛,循环往复,徒然耗尽中原元气,苦的终究是底层士卒与百姓。为虚名而受实祸,非智者所为。” 苏遁回顾历史,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 在封建帝制时代,中原王朝对周边少数民族地区的统治,往往只能维持在军事威慑和羁縻怀柔的层面,很难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与深度融合。 真正能将这些地区彻底纳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做到利益一体、文化认同,那是直到新中国建立后,通过彻底的社会变革,联合底层民众推翻旧有的封建领主制度,让普通民众获得革命的利益,才最终实现的。 而在当下,只要那些地区的统治权仍掌握在原有的封建头人手中,他们为了自身权力和利益,就绝不会真心归附。 除非……大规模移民实边,进行文化同化。 但中原腹地的汉人,又有多少愿意去那些被视为“苦寒瘴疠”的边地呢? 事实上,被强制送到边疆之地的,都直接被称作了“流放”。 还有取地之后不得不“经济输血”,即便在后世也仍是如此,根本无解。 是以,从经济上来看,谋取边疆之地,的确是万本无利的亏本买卖。 反而,用金钱赎买和平的道路,在与辽国的百年交易中,持续得到正反馈,也让大宋对此路信心非常。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百年呈平的美梦中,宋辽这对难兄难弟会前后灰飞烟灭。 这便是只算经济账,丢掉战略纵深的代价! 或许,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为了治愈一种痼疾,却可能埋下了另一种隐患的种子。 秦国因严苛律法最大程度统筹社会资源而一统天下,最终亡于苛政; 汉刘邦有感于秦末皇室孤立无援,再行分封,引发“七国之乱”; 汉武帝推恩,宗亲势弱,最终西汉亡于外戚、东汉亡于权宦; 曹魏防住了外戚,又防住了太监,却被权臣司马家篡了位; 弱晋为防权臣,再行分封,上演“八王之乱”,致使门阀坐大,王与马,共天下; 隋朝通过科举制削弱世家势力,但操之过急引发民变; 唐朝重用番将开疆拓土,开元盛世毁于番将之乱; 宋朝畏惧于骄兵悍将而自我阉割,最终被草原上突起的异族踏碎河山。 想到这里,苏遁的心情愈发沉重。 千年帝制,把所有过的路都走了,踩过的坑都踩了,但似乎,并没有一个长治久安的完美答卷。 苏东坡看着幼子陷入沉思,以为他被说服了,语气转为温和却带着训诫之意:“遁儿,为父知你聪慧,胸有丘壑。但需谨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日你立足朝堂之上,为父不求你做个直臣、诤臣,但绝不能做个谄君媚上之臣!” “无论何时,为父希望你定要将百姓之生死疾苦、切身利益置于首位。” “切不可为了君王所谓开疆拓土的宏图大业,或是青史之上的千秋功名,而置万千黎民于水火战乱之中。” “此非为臣之道,更非为人之本。” 苏遁张了张嘴,他想辩驳,自己并非为君王大业或个人功名而热衷战事,仅仅是,出于对那三十年后由北方黑水之地席卷而来、彻底摧毁眼前繁华的“靖康之耻”的未雨绸缪。 可父亲的话,似乎为他点亮了另一条道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人民。 既然封建帝制找不到长治久安的答案,那便由人民来书写答卷吧! 帝制这种靠血脉传承权力的体制,本就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 一个决定国家航向的最高领导人,不由智慧而定,不由能力而定,只由血脉而定,能不出问题吗? 一个国家的政策主张,不能代表最广大的人民群体的利益,而只代表权贵和地主等少数群体的利益,能不随时崩坏吗? 若是能调动一个民族最广大的底层人民的积极性,又怕什么靖康耻?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必将淹没异族的铁骑。 老爹不知道帝制之外的其它答案,都能本能地质疑…… 而他,亲历过后世的答卷,照书抄还抄不会吗? 苏遁将胸中万千波涛将压在心底,低下头,轻声应道:“爹爹教诲的是,儿……受教了。” 第79章 美大叔上门做客 父子俩那场夜谈之后,苏遁的生活,自然还是,一成不变。 自己一个小豆丁,除了猥琐发育,能干啥? 伟人早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 要有枪杆子,首先得建立根据地,养自己的民,练自己的兵。 根据地,还在遥远的海南岛呢! 还没开发的石碌铁矿,就是工业化的最佳温床啊!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步一步来吧,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所以,苏遁的日常,仍旧是,上学、放学,抽空不务正业。 犹太社群那边,赵十万被摆了一道,威信全无,再加上玻璃生意的巨额利润,大部分族人倒向了王黼父子这边。 铁屑楼经营权重回王黼父子之手,水精阁也找好铺子在装修,随时准备开张。 苏遁让毕简和忠叔推荐的几个头脑聪明、办事精干的伙计,进入了王家的商业培训班,高俅的大哥高杰也在其中。 龙靓那边,还推荐了一个女工,苏遁没有歧视,一并送去了。 龙靓和李师师的香皂传销工作也渐入佳境,做事周全的李师师,直接去官衙交了一笔钱,注册了一个“香皂社”。 “入社”的人,便能获得香皂的分销权,这是走明路,把非法做成合法。 在滚雪球似的“社员”的推销下,小小香皂风靡汴京城,已经登堂入室进了东西二府,苏府女眷也成了忠实用户。 三味书屋的“三味日报”刊登连载《西游记》后,迅速从之前不温不火的状态,变得炙手可热,作者“吴承恩”也一炮而红,人人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敦复觉得,自己不过是二手编辑,怎么也不肯署名,于是,苏遁干脆把署名权还给了吴承恩老先生。 再之后,各大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也说起了《西游释厄记》,游地府、闹天宫的孙悟空成了市井言谈中的最热门话题。 《西游记》的小人书,三味书屋自然也安排上了,苏遁上小学的同学们,几乎人均一本,课间的操场上,总能听到“吃俺老孙一棒”的大呼小叫。 苏遁和李清照看着同学们的小人书,相对一笑,深藏功与名。 小人书的插图,可有不少,是两人的杰作。 苏遁还教会了李清照q版的画法,两人共同完成了一整套,神态、动作各异的,孙悟空q版玩偶手办的草图,已经送去制作,就等着上市再掀起一波热购狂潮了。 从每日连载的报纸,到10章结集一册的话本,到图文并茂的小人书,再到q版陶泥玩偶,还有联名款的积木、手账本、涂色本、马克杯…… 三味书屋一套接一套,把《西游记》的周边红利吃干抹净,让别的书铺看得是眼花缭乱,抄作业都来不及。 这天下午,苏遁、文骥才上了两节课,就提前告假回家了。 苏府,今天有远客要来。 回到家,老爹苏东坡已经在家等着了,堂兄苏适(kuo)、苏远也在。 苏东坡并没有翘班,宋朝也是8小时工作制,早上6点朝会,朝会完坐办公室处理公务,到下午2点,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夏季三伏天时,为了体恤一把年纪的大臣们,也为了节省官衙的用冰开支,还会减少工作时长,“听午时归第”。 当然,规定是这么个规定,跟现代社会一样,实际上班时间,远超8小时。 比如,6点开朝,官员实际5点就得到待漏院候朝,互相问候、准备文书、背诵奏折、整理队形啥的。 苏东坡、苏辙目前住在东府,离皇宫近,4点多起床也赶得上。住得远的,3点多就起床的也有。 下班的时候,工作没完成,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比如,苏辙就因为政务没处理完,还没下班呢。 等了没一会儿,便有人报:“王知县到了。” 苏遁远远看着一个年约三十四五岁、身着青色直裰的美大叔跟着引路仆从进了侧门,连忙跟着老爹及堂兄迎了上去。 “恩师!”来人见到苏东坡,立刻抢上前几步,恭敬地长揖到地,语气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敬意。 “子敏快快请起!”苏东坡笑着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登封任上一切可好?” 来人便是时任河南府登封县令、赴京公干的王遹。 说王遹是美大叔,真不是虚言。 王遹一双眼睛,黑如点漆,明亮有神,皮肤白皙润泽,光洁如玉,虽然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出众风仪。 苏遁摸了摸自己晒得有些微黑的小脸,暗暗地想,自己是不是太不注意保养了? 这大叔的皮肤,怎么比自己的还好! 王遹与苏东坡一番寒暄后,苏适、苏远与苏遁、文骥依次与王遹见礼。 王遹与他们回应一番,目光看向苏遁,眼中带着好奇与赞赏,“这位便是名动京师的遁哥儿吧?果真灵秀非凡!” 苏东坡连忙笑着摆手 “这小子不过偶有些跳脱胡思,恰巧入了太皇太后的眼罢了,哪里当得名动京师四字。” 说着又摇头:“子敏你远在登封都听说了,哎,小小年纪名气太盛,可不是好事。” 王遹笑道:“遁哥儿聪慧巧思,苏家后继有人,如何不是好事。恩师思虑太过了。” 苏东坡也不再解释自己的慈父心肠,只引着王遹到后院去拜见史氏,并看望一对年幼的侄子侄女。 王遹与其兄王适,是苏东坡在徐州任上时所收的门生。 当年“乌台诗案”突发,苏东坡被逮赴台狱,长子苏迈随行。 剩下一家老小,任妈年迈,苏迨、苏过年幼,闰之夫人也是六神无主。正是王家兄弟不畏牵连,一路护送苏家老小至时任应天府判官的苏辙处安置,可谓雪中送炭,患难见真情。 苏东坡出狱后,感念王家兄弟,亲自做媒,将苏辙的次女许配给了王适。 奈何王适科场蹉跎,又英年早逝,留下妻子年轻守寡,独自抚养一双儿女。 相比之下,王遹就幸运多了,虽也历经三次科考方才中第,总算仕途得启。外放两任后,如今已是登封知县。 到了后院,自又是一番寒暄。苏遁的二堂姐苏柔娘带着一双儿女拜见叔叔。 两个孩子都遗传了父叔的美貌,长得玉雪可爱。 王呦呦已经三岁,在大人的教导下,像模像样地跟王遹行礼,称:“哟哟见过阿叔。” 王珏是遗腹子,方满周岁,也跟在姐姐身后,咧着流着口水的嘴巴,叫着:“苏,苏…” 王遹抱着侄子,抚摸着侄女的头顶,笑着回应:“哎,哎。” 眼睛却逐渐有了泪意。 兄长早逝,两个孩子没了父亲,总归是可怜啊。 第80章 风声雨声读书声 一番怜爱后,王遹将亲自挑选的登封特产的孩童玩物,分给了侄子侄女。 王呦呦爱不释手,王珏却是拿着东西就往嘴巴送,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待孩子们被仆人带下去后,王遹便跟着恩师苏东坡来了前院客厅,互诉近况。苏适、苏远、苏遁、文骥作陪。 一番闲聊,王遹神色郑重地对苏东坡道:“恩师,弟子在登封任上,见嵩阳书院年久失修,学舍倾颓,心实不忍。便多方筹措,近日终将其翻修一新。” “书院重启在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弟子斗胆,想请恩师大笔,题写书院牌匾并一副门联,以光胜迹,激励后学,不知恩师可否应允?” 苏东坡笑道:“子敏你太客气了,这有什么不好应允的?” 又笑道:“你莫不是听了外头,我不肯轻易写字的传言?那都是被那帮子倒卖我字画的俗人逼的。” 苏东坡说的是,前几年,时任大理寺丞的韩宗儒,故意频繁给苏东坡写信,然后用苏东坡的回信,去换钱买羊肉的事。 苏东坡刚开始蒙在鼓里,还跟黄庭坚嘚瑟,说这韩宗儒怎么怎么崇拜自己,天天写信问候,热情得他都快吃不消了。 结果,被黄庭坚一阵嘲笑,说人家哪是崇拜你,是把你的回信去卖钱买羊肉吃呢! 把苏东坡气得是牙痒痒,从此以后,但凡不是至交的信件,一概不回。一般人请他写字,也推三阻四,还定下一堆规矩,就是让人知难而退。 王遹听了苏东坡说的缘故,自然也是气愤填膺:“哎,这些人真是满身铜臭、俗不可耐!若真是爱重恩师书法倒也罢了,可偏偏……真是可恨,可恨!” 事过数年,苏东坡已是云淡风轻,还开玩笑道:“那等子俗人,我是不待见的。不过,若是子敏想要吃羊肉,把我的书信卖了,我倒不会生气。” 王遹忙笑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岂敢。” 一行人到了左侧书房,王遹亲自上手铺纸研墨,苏东坡蘸墨挥毫,写下“嵩阳书院”四个遒劲大字。 又问王遹楹联写什么,王遹说原楹联挂了多年,想让苏东坡写幅新的。 苏东坡想了想,没有直接下笔,而是转向几位晚辈,笑道:“今日恰逢其会,你们各思一联,让我看看功底。” 他先看向苏适:“仲南,你为首,当为弟辈示范。” 苏适略一沉吟,开口道:“侄儿试作一联:‘仰止嵩高,纳九壑松风,常怀文正遗韵;薪传洙泗,继千秋道统,不负一脉书香。’”。 范仲淹、司马光曾在嵩阳书院讲学,两人都谥号“文正”, 此即“文正遗韵”。 洙水与泗水在山东泗水县合流,孔子曾在此设教讲学,此即“薪传洙泗”。 其实,在嵩阳书院讲学更有名的是程颢程颐兄弟,还有“程门立雪”的故事。 但是,苏东坡与程颐闹得几乎势不两立了,苏适自然不会提一丝半点了。 苏东坡颔首表示赞许,目光转向苏远:“叔宽,该你了。” 苏远在太学上学,今日也是提前告假回家的。 平日在太学,苏远经常与同学作这些风雅游戏,是以并不惧考校,在兄长回答时,便已打好腹稿。此时听得伯父问到自己,脱口而出:“侄儿拙联:‘藏修游息,静观松涛云影皆成理趣;俯仰吟哦,细味唐韵汉风俱是文章。’” “不错,理趣文章,正是根本。”苏东坡点评道,然后笑着苏遁:“遁儿,你可能试做一联?” 苏遁想了想,祭出文抄公大法,直接来了句后世着名的东林书院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此联一出,满堂皆静! 苏东坡、王遹、苏适、苏远皆愕然看向苏遁,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短短十四字,毫无修饰,直白简单,却意境宏大,将读书人闭门苦读与心怀天下的双重责任概括得淋漓尽致! “好!好联!好气魄!”王遹率先击掌赞叹,看着苏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赏,“之前耳闻遁哥儿之才,犹有不信,今日方知,真乃天授!” “恩师,不若就将撰写此联置于嵩阳书院!此联所写,正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风范啊!” 苏东坡亦是抚掌大笑,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吾儿此联,深得吾心!便以此联,便以此联!” 他当即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墨宝落成,熠熠生辉。 苏东坡自我欣赏片刻,心满意足,放下笔又笑呵呵看向文骥:“骥儿,该你了,不拘长短,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啊?”文骥本以为,苏遁的楹联受赞,就没自己的事了,是以根本没打腹稿。 没想到,外伯祖父却没放过自己,不由小脸憋得通红,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方才期期艾艾道:“我……我想的是:‘晨读诗,夜诵书,声声清脆;仁作伴,志为邻,步步阶梯。’” 苏东坡含笑赞道:“好,好!虽稚嫩,然其心可嘉!” 文骥不由松了口气,听得苏东坡的夸赞,也是兴高采烈。 还是外伯祖父好,还会夸自己呢,要是外祖父,绝对是横鼻子竖眼! 题字完毕,众人重新落座品茗,话题自然转向了近况。 苏东坡谈及近来处境,脸上不禁浮现烦闷之色:“子敏你有所不知,近日为师可谓焦头烂额。那侍御史贾易,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放。” 他细数道:“五月末,我刚返朝视事不过两日,贾易便弹劾我‘法外刺配颜章、颜益’。实则此二人乃兄弟,非其奏中所言父子,连基本事实都未弄清便妄加弹劾,其心可知!” “我虽予驳斥,他却毫不知愧,依旧上蹿下跳,为那等奸商喊冤,无非是想坐实我‘滥用刑罚’之罪。” “坤成节前后,他倒是消停了几日,恐触怒太皇太后。节后立刻故态复萌,竟弹劾我奏报浙西灾情‘夸大其词’,要求‘乞行考验’!” “幸得给事中范祖禹、谏官郑雍、姚勔等仗义执言,驳斥若因言灾情而受惩,则日后官司必畏缩不敢言,坐视百姓冻饿而死!如今御史台与谏院为此事争执不下。” “这还不算完,”苏东坡越说越气,“因御史中丞赵君锡举荐少游(秦观)升秘书省正字,贾易又攻讦少游有‘不检之罪’,‘刻薄无行,不可污辱文馆’。吓得赵君锡立刻上疏自劾‘识人不明’!” “如今这御史台,几成贾易一言堂!赵君锡身为中丞,却如同泥塑木偶,毫无主见担当,实在可气!” 王遹听完苏东坡抱怨,想了想道:“恩师,弟子与赵中丞乃是连襟。此番进京,内子托我带了些东西,要送与姨姐。弟子本打算稍后前往赵中丞家拜访。” “不知恩师可有话需弟子代为转圜?弟子或可当一说客?” 第81章 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苏东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如此甚好!子敏,你可见机劝劝赵君锡:其一,浙西灾情,关乎两浙路亿万生民口腹,范祖禹、郑雍、姚勔皆能仗义执言,他身为御史台长官,岂能缄默不言,尸位素餐?” “其二,少游之才,人所共见。他举荐秦观,本出于公心,何必因贾易以私德攻讦,便畏缩退避,自毁前言?” 苏遁闻言微微蹙眉,插言道:“爹爹,听闻台谏官员例不与外臣私相交接。让王叔叔前去游说,是否……不妥?” 苏东坡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吾等所议乃是公事,为国为民,非为一己私利,有何不妥?”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这老爹还真是天真啊!你觉得是公事,别人可不会这么认为! 不管是浙西灾情,还是秦观升迁的事,都与老爹你息息相关,你再有公心,也脱离不了“私情”的嫌疑啊! 要说,这个贾易,还真是手段厉害! 就浙西灾情来说,贾易“乞行考验”,就是因为,要是真的派人去查,大多官员只会报喜不报忧。 因为救灾成果关联着政绩,救得好,那是理所应当,救得不好,那就是你渎职不作为。 所以,哪个当官的,愿意上报灾情? 若是真的如了贾易的意,得到的结果,绝对是“苏轼夸大其词”的反馈。 而若是苏东坡成了“前车之鉴”,恐怕再也不会有敢真实反映灾情的官员了。 还好,朝中也算有有识之士,批驳了贾易的奏折。 秦观的事,应该也是受苏东坡牵累,无辜中枪。 贾易估计是觉得,要扳倒苏东坡这样的“大树”不易,就退而求其次,先去其 “枝叶”,才盯上了苏东坡最喜欢的门生弟子秦观。。 秦观原本职务为“秘书省校对黄本书”,专门负责校对送呈给小皇帝看的“黄本书”,相当于秘书省校书组的高级校对。 苏遁与赵佶在秘阁看书的时候,还见过他。 要不是亲眼所见,苏遁真的很难想象,一个才华横溢、多情散漫的才子,会如同老学究一般,做着那般枯燥无聊的校对工作。 赵君锡推荐的职务“校书秘书省正字”,相当于校对组的组长,虽然还是八品小官,但职务上算是升迁了一级。 本来,秦观在原职务上做了一年多,工作表现也不错,才华也是人所共知,绝对能胜任的。 若是没人理会,小小升职根本不起眼。 但,偏偏被如同秃鹫一般盯着苏东坡的贾易盯上了。 苏遁猜测,贾易盯上秦观,除了膈应老爹苏东坡,更想一箭双雕,把赵君锡搞下台。 秦观的推荐人赵君锡位列御史中丞,也就是贾易的顶头上司。 只要落实指控,让秦观落职,赵君锡也逃脱不了“推举奸邪”的指控。 到时候,赵君锡引咎辞职,他就有机会再升一级。 没想到,赵君锡也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看到贾易明显冲着自己来了,赶紧跟着上疏辩解,说“臣前荐观,以其有文学,今始知其薄于行。愿寝前荐,罢观新命。臣妄荐观罪,不敢逃也。” 一个识人不明,便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了。 说起来,也怪秦观年轻的时候不点检,你寻花问柳就算了。 大宋的士大夫,哪个没有寻花问柳、逢场作戏? 可你干嘛写这么多情色词作,留下人人皆知的证据啊! 你写就算了,也要注意尺度啊!不能什么话都往里写啊!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这都写的啥银词银句! 没看到你老师苏东坡,同样是逢场作戏写的词,就没有一个艳情的字眼吗? 没看到“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一辈子不受人待见吗? 苏遁在心里一顿吐槽,当然不能明着对老爹说,只能旁敲侧击问道:“爹爹确信赵中丞可信吗?他果真会听劝吗?” 苏东坡语气肯定:“君锡乃元佑初年相识,与吾极相友善,常来请教问题,执礼甚恭。” “为父出知杭州前,他还上疏力言不该贬谪‘直臣’。此次回京,首次入宫奏对,他也特地在崇政殿外相迎,其情甚笃。” “若不是为父行动惹人耳目,恐给他招致麻烦,我都想自己上门劝劝他了。” 王遹也点头道:“确是如此,弟子与君锡兄多年交情,其人性情温良,绝非奸猾之辈。” 苏遁却追根问底:“那赵中丞的为官履历如何?爹爹可知?” “爹爹和子敏兄长,与赵君锡又非日日相伴,他在你们面前表现的,自然是想让你们看到的一面。” “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唯有从其生平履历,观其行,方可推其为人。” 苏东坡听他啰里啰嗦一大堆,有些烦了:“你这孩子,今日怎地如此多话?莫非大人行事,尚不如你一小儿有见识?” 苏遁却坚持己见,直言不讳:“爹爹,如子敏兄长这般患难之交,自是赤诚可靠。” “然赵中丞此类,乃是在爹爹您名重天下之时方来亲近结交,其心究竟几分是倾慕才学,几分是趋炎附势,谁能断言?” “他若真心待爹爹,为何贾易攻击秦师兄时,他立即上奏自劾‘识人不明’?如此首鼠两端之举,岂是可堪托付之人?” “爹爹方才也说了,御史台与谏院争论浙西灾情,他身为长官却一言不发。显然是恋栈官位,不愿惹祸上身!” “他既然一心明哲保身,爹爹劝他出面担当,他岂会听从?” “既知无用,又何必让王叔叔冒‘交通台谏’之风险前往劝说?” 这一番话,直剖人心,直指要害,说得苏东坡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遁儿所言,甚是有理。” 只见身着紫色公服的苏辙一脸疲惫之色,步入厅中。 王遹连忙上前见礼,苏适、苏远、苏遁、文骥几个小辈亦是纷纷见礼。 苏辙摆摆手,转头对苏东坡正色道:“兄长,赵君锡其人,优柔寡断,首鼠两端,一心只求明哲保身,确非可托付大事、可寄予厚望之人。” 苏东坡见弟弟满脸不赞同的神色,落寞叹了口气:“哎,难道我看人的眼光真的那么差?” 苏辙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王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子敏,近期你就不要去拜访赵君锡了,以免授人口实。” “你方才到我苏府,转眼又去御史中丞府上,无论所言所行为何,落在有心人眼中,必生猜疑,于你、于赵君锡、于兄长,皆非好事。” 王遹闻言,肃然应道:“叔丈教诲的是,是遹思虑不周了。遹谨记,近期绝不往赵府。” 第82章 君子就活该被得罪? 苏辙点点头,又笑着看向苏遁:“遁哥儿能从其行,观其心,又思虑周全,行事谨慎,殊为难得。” 苏遁笑着给老爹挽尊:“叔父过誉了。侄儿与赵中丞素未谋面,毫无瓜葛,方能冷眼旁观,妄加揣测。” “父亲与子敏兄长并非看不透,实是因与赵中丞交情甚笃,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乃是当局者迷罢了。” 这番话既谦逊又透着通透,让苏辙和王遹更是刮目相看,觉得苏遁不仅聪慧机敏、洞察人心,更难能可贵的是不骄不躁,心性非同寻常。 当晚,苏府设下家宴,款待王遹,席间不再谈论朝中烦心事,一派其乐融融。宴罢,王遹便在苏府客房歇下。 次日,一切如常。苏东坡、苏辙上朝,苏适去礼部衙署,苏远去太学,苏遁和文骥去了国子监小学,王遹也出门忙他的公事。 然而,当下午苏遁和文骥放学归来,刚进门便察觉到府中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苏遁与文骥分手,回到自家住的小院,才进院门,便见中堂有客。 除了王遹,还有昨日所说的事件主角——秦观。 秦观正站在厅中,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愧疚,向着面色沉郁的苏东坡深深揖拜,口中不住地请罪: “恩师!少游糊涂!少游罪该万死!是少游连累了恩师!” 苏遁心中一惊,悄悄从廊下溜到后院,询问母亲王朝云,才知原委。 原来,昨日下朝后,苏东坡找到秦观,告知了他贾易弹劾及其后赵君锡上奏自劾“识人不明”之事。 苏东坡当时明确指示秦观,回去后立刻写一道奏章,主动辞去秘书省正字的官职,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然而,秦观回去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更觉得贾易欺人太甚。 他竟自作主张,没有写辞呈,反而连夜跑去赵君锡府上,试图游说。 他对赵君锡分析:贾易如此拉拢同党猛烈攻击秦某,其真正目标绝非我秦观一小小正字,而是您这位御史中丞! 他是想一箭双雕,既除了我,更是要动摇您的地位。 您何不反戈一击,上奏弹劾贾易“无行”,压下他的嚣张气焰?” 本来嘛,贾易自己私下里还不是出入秦楼楚馆,跟我差不多,分明是只让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据秦观所言,赵君锡当时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满口答应会考虑。 万万没想到,次日朝会之上,赵君锡非但没有攻击贾易,反而将矛头再次对准了秦观! 他不仅将昨夜秦观拜访他所说的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在朝堂上复述出来,痛斥秦观“倾险如此”。 还抛出了暗示:“臣与贾易于二十六日方弹劾秦观,仅过一夕,秦观便尽得臣等奏疏中意,此必有泄密者!” 最后直接给予致命一击,“观乃挟轼(苏东坡)之威势,逼臣言事,欲离间风宪臣僚!” 虽然,大宋皇宫的保密措施就是个笑话,头天皇宫发生的事,第二天就能刊登上民间小报。 但,明面上“保密”的规矩还是得遵守。 秦观一个秘书省正字,没资格上朝,本不该知道贾易的奏折内容。 赵君锡有关“泄密”的指控,苏东坡根本逃不了。 “威逼御史、离间台谏”的帽子,就更大了! 律法本来就有规定,臣僚不得私下交通台谏,你不仅“私下交通”,还“威逼”“离间”,简直在踩地雷! 事起突然,证据确凿,苏东坡当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百口莫辩,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家待罪,听候发落。 事实上,赵君锡的这一手操作,是让朝堂上下都惊掉了下巴。 因为赵君锡以往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苏东坡“极相友善”。 所有人都觉得赵君锡是“川党”的人。 要不是觉得你赵君锡是自己人,秦观怎么可能去跟你说这个话? 你不愿意“听劝”,就当没听到好了。何必来这么一手? 之前还一副“大哥你真厉害”的星星眼,转头就变脸,反手插“大哥”两刀! 节操呢?就问你节操呢? 秦观此刻真是悔恨交加,痛心疾首:“恩师!学生愚蠢!未听恩师之言,擅作主张,反遭小人利用,陷恩师于不义!” “学生这便上奏,言明一切皆学生一人所为,与恩师绝无干系!” 他忍不住痛骂赵君锡:“赵君锡此等反复无常之小人,行径卑劣,必为天下君子所不齿!” 苏东坡遭遇“好友”的突然背刺,神情萎靡,但见秦观如此,还是强打精神安慰道:“少游,事已至此,悔之无益。岂止是你,便是为师,不也识人不明?” 他叹了口气:“其实昨日,我亦欲请子敏去劝说赵君锡,幸得干儿极力劝阻,方未酿成更大祸患。” 王遹办完事回到苏府,听闻此事,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闻言跟着附和:“天幸!天幸!昨日我若真去找了君锡兄,今日被他在朝堂上‘如实’禀奏的,恐怕就不止少游兄一人了!”1 “那我岂非成了构陷恩师的又一‘铁证’?恩师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遹终究念及旧情,忍不住替赵君锡找补了一句:“只是……君锡兄为何行此……此等下策?” “莫非是少游兄昨日去寻他时,行踪不慎,被贾易之人察觉?贾易以此威胁于他,逼他反口,甚至构陷恩师?” “毕竟,台谏官私交大臣,乃是律法所禁之忌。他或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这时,门口响起清澈的童声:“即便贾易威胁,赵君锡为何独独害怕贾易的威胁,而不惧爹爹的报复呢?” 苏东坡三人闻声望去,却见苏遁一脸讥讽之色,站在门口。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苏遁一针见血道:“说白了,不过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赵君锡深知爹爹是君子,即便被他如此背弃陷害,最多是心中愤懑,断不会滥用职权,伺机报复。” “而贾易,则是真小人,若被他拿捏住把柄而不听从,必定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打击,往死里整他。” “两害相权,他自然选择背叛不会报复他的君子,而顺从会往死里整他的小人。” ———— 注:1历史上,王遹也去赵君锡家劝说了,被赵君锡一起弹劾:“君锡乃以为(秦)观与(王)遹挟(苏)轼之势,逼臣言事,欲离间风宪,臣僚皆云奸恶。” 第83章 敢做奸臣就开除族籍? 这番剖析,冰冷而残酷,却直指人心最幽暗的算计。 在场众人惊讶于苏遁的敏锐,也不得不承认,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 苏遁的小脸上泛起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愤懑:“世人多畏威而不怀德,做君子若没有雷霆手段,只会被小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背叛、践踏!” “爹爹,我觉得,我们应该给赵君锡点颜色瞧瞧才行!” “我就不信,他这样的背信弃义之人,会没有什么黑料和把柄!” “遁儿,慎言!”苏东坡听完苏遁的话,之前萎靡的情绪褪去,眉峰紧皱,目光锐利,极不赞同地看向苏遁: “若因遭人背叛,便思忖以怨报怨,以眼还眼,那与贾易、赵君锡之流有何区别?” “为人处世,当秉圣人教诲,以仁义为本,持中正宽和之心。若睚眦必报,心胸日渐狭隘,便失了君子格局。” 苏遁握紧小拳头,不服气道:“圣人早就说过了:‘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睚眦必报怎么就不是君子了?” 苏东坡闻言更是生气:“圣人此言,岂是教人以阴私手段互相攻讦?‘以直报怨’,此直为公道正直!” “赵君锡妄意揣度、私心构陷之处,为父自会上折分辩,令朝野知其实情,岂可如你所言,探人阴私而攻讦?” 苏遁争辩道:“可若只是一味防守、退让,坐等他八面来攻。结果必然是君子吃亏隐退,小人步步高升,得意猖狂!” “届时,朝堂之上,剩下的尽会是赵君锡这般‘好官我自为之,笑骂由人’的毫无廉耻、蝇营狗苟之辈,国家离祸乱也就不远了!” 历史上,不正是因为劣币驱逐良币,才会让蔡京这种欺上瞒下、唯利是图,以“丰享豫大”谄媚君王的货色上台,最终拖着整个国家和民族滑向深渊? “荒谬!”苏东坡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左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若依你之言,人人皆以挖掘阴私、互相攻讦为能事,则朝堂之上岂有宁日?” “今日你寻他错处,明日他找你短处,奏章往来尽成诬告揭私之战场,纲纪法度荡然无存,人心惶惶,无人专心国事!” “那才是真正的政治败坏,国家顷刻便有倾覆之危!” 苏遁想象了一下老爹说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老爹说得是对的。 见苏遁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苏东坡缓和了一下语气,语重心长地看着幼子:“干儿,你需明白,‘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有些规矩底线,一旦突破;有些阴私手段,一旦使用,便是对自身心性的永久污损。” “初始或觉只为自保,然久而久之,必沉溺于其中,与黑暗纠缠,最终堕入人性幽暗之泥淖而不自知。” 他看向秦观,直言不讳:“少游如你所言,煽动赵君锡以阴私攻讦贾易,已遭反噬,自食其果。” 秦观脸色不由有些不自然,却也无法反驳,这件事,的确是他自食恶果,甚至还连累了无辜的恩师。 苏东坡叹了口气,又道:“还有赵君锡,本因孝行,闻名士林。此番为求自保,背弃朋友信义,全无操守,必遭世人诟病。一生声名尽毁于此也!”1 苏东坡走近几步,双手按在苏遁尚且稚嫩的肩膀上,目光灼灼:“为父愿你之心,永向光明。对这些幽暗人心、鬼蜮伎俩,你可以知晓,用以防身,但绝不可亲自效仿为之!” “你自幼聪慧,远逾常儿,正因如此,更需注重修身养德,克己复礼。我苏家子弟,纵不能兼济天下,也必当独善其身,行得正,坐得直,俯仰无愧于天地人心。你可明白?” 苏遁顶着父亲锐利的目光,不由有些头皮发麻。 老爹这潜台词分明是,你小子要敢仗着小聪明不走正道,做个奸臣,就等着开除族籍吧! 老爹你这是,逼着我做个伪君子啊! 苏遁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在苏东坡清明而坚定的眼神中,低下头:“爹爹苦心,儿……明白了。儿定当时刻谨记爹爹教诲,修身养德,不以恶小而为之。” 苏东坡见儿子认错态度良好,这才放过,转向秦观:“少游,我会上折陈情,实话实说,不知你往见赵君锡,更不知言何事。” “你亦需上折请罪,但,只请‘交通台谏’之罪,对当日具体所言,切勿再提。” 秦观醒悟过来,这是对赵君锡指控的“离间风宪”之言,不承认也不否认,如此,不算欺君,却也能避重就轻,减轻罪责。 毕竟,“交通台谏”这条规矩,事实上根本无人遵守了,若要以此重责,也说不过去。 苏遁闻言,亦是对老爹刷新了看法。 看来老爹并不缺乏官场的政治智慧啊,只不过,哎,太囿于所谓的君子之道了! 罢了罢了,老爹你就继续当你的真君子吧,儿子我,可没你那么宽广的心胸。 赵君锡、贾易,你们做好接招的准备吧! 回到自己房间,苏遁招来高俅,附耳几句话,把高俅听得惊掉了下巴:“这,这能行吗?” 苏遁笑了笑:“能不能行,不试试怎么知道?” 几天后,汴京城的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们的今日趣闻变了味道。 “…话说咱汴京城里,有位台谏官老爷,姓赵名惧内,啧啧,真是人如其名,家里婆娘吼一吼,他腿肚子能抖三抖!可这越是怕啊,他心里头越是憋着一股邪火!” “尤其见不得那些风流倜傥的才子,为啥?唉,据说是他自己个儿…那话儿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求见某位行首不得,竟把邪火撒在了一位写词极好的秦姓才子身上,真是毫无道理!” “这惧内老爷在外头没脸,只好在家里….嘿,您猜怎么着?竟跟他府上那位满脸麻子、腰比水桶还粗的烧火厨娘勾搭上了!真是饿极了不挑食啊… 台下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各种鄙夷和议论。 另一则流言则在街坊邻里、仆役杂工间飞速流传。 哎,听说了吗?弹劾苏学士最起劲的那个贾御史,我的天,原来好那口! 哪口? 男风啊!听说跟他家那个白面皮的管家,啧啧,关系不一般!有人晚上起夜,亲眼看见管家从贾御史书房出来,衣衫不整,脸带潮红! 不能吧?贾御史看着挺严肃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啊,就因为他从小没爹教,性子孤拐,就喜欢男的!那管家伺候他洗漱更衣,都是贴身的活儿……哎哟哟,想想都膈应! ———— 注1:竹西寺诗案后,苏东坡写信给王巩说:“风俗恶甚,朋旧反眼,不可复测。某所被谤,仁圣在上,不明而明,但怜彼二子(赵君锡、贾易)者,遂与舒亶、李定同传尔。” 苏东坡怜悯赵君锡、贾易这样用诗文构陷自己,名声差了,以后会和舒亶、李定(乌台诗案缔造者)被《宋史》“同传”记载。 第85章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各种添油加醋的细节,香艳又猥琐,迅速满足了市井小民的猎奇心理和对于官员隐私的窥探欲,流言如同长了腿一般在汴京城疯传。 赵君锡、贾易虽然没有耳闻,但明显发现了不对劲,同僚看他们的眼神带着几分古怪的怜悯和探究,甚至有人向赵君锡推荐壮阳秘方。 一番调查,一份粗糙印刷的小报,出现在贾易的书桌上,小报头条,赫然是—— 《秘闻!贾御史与俏管家的书房夜话,断袖情深为哪般?》 内容极尽夸张渲染之能事,细节暧昧,情节逼真,比如深夜书房独处、赠予贴身之物、外出同车异常亲昵等等。 让人读了,觉得贾御史与俏管家若没一腿,简直天理难容! 虽然用了化名,但“弹劾秦观、“自幼丧父”、“俏管家等关键词,几乎是将标签贴在了贾易脸上。 贾易看完小报,气得几乎要吐血,再抬头看着眼前这位跟了自己十几年的管家:确实…面容白净,五官清秀。 管家被老爷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闪烁。 老爷,不会真的有那 “龙阳之好”吧?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在贾易此刻敏感异常的神经上狠狠拨了一下,他气得浑身发抖,将书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滚!” 管家落荒而逃。 无耻!下流!是哪个杀才!哪个杀才散布这等污言秽语! 贾易咆哮着,却又无可奈何。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来自苏家的报复,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就苏东坡那种“清高”的君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下作的事? 何况,真要去查,也根本没法查。 这种市井小报,来源繁杂,印刷、发行、售卖渠道都极为隐秘,更别提背后牵涉的这么多人,他有这个能力去查吗? 最可恨的是,这事,也没法子辟谣。 难道要告诉所有人,他贾易没有龙阳之好,跟管家是清白的? 那只会越描越黑,让笑话闹得更大! 甚至,如果他把管家辞了,别人只会觉得他“做贼心虚”;如果他不辞,别人更会觉得他“痴情不悔”…… 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粘稠肮脏的粪坑,越是挣扎,越是臭不可闻。 以往用来攻击政敌的、,此刻却成了反噬自身的毒药。 “啊!”贾易最终无能狂怒,发出土拔鼠的尖叫。 赵府,赵君锡发出同款尖叫。 他的书桌上,是贾易同款小报,小报的第二条刊登的正是他的“轶事”—— 《惊!某赵姓御史难振雄风,迁怒才子,私通丑仆!》 将赵君锡描绘成一个因生理无能而心理变态、行为猥琐的可怜虫。 而赵君锡府上,的确有一个满脸麻子,但厨艺超绝的胖厨娘,还是他当初为了讨好妻子,重金招聘回来的。 看了小报,赵君锡果断地把这位“丑厨娘”给辞退了,厨娘痛斥其违约,要求赔付违约金,不然就去开封府告状。 赵君锡不得不重金赔偿,才恭送了这位厨娘。 幕后主使苏遁,一边抄写着老爹布置的各种“君子之道”的洗脑文章,一边听着高俅说着两家的反馈,乐得龇牙。 要不说,黄谣是毁掉一个人最有效的利器呢? 想当初,一代文宗欧阳修,就因为“盗甥”“扒灰”两则黄谣,不得不黯淡退出政坛。 没道理你赵君锡、贾易逃得过。 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造黄谣这种事做起来,几乎毫无成本。 苏遁不过是让高俅跟找个专写“风情话本”的失意秀才,写几段骚话,再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乞儿、婆子,街头巷尾传一传。 “惧内”“丑厨娘”是真的,“自幼丧父”“俏管家”也是真的,真中有假,假里裹真,真真假假,才更好流传。 事实上,后面的事,苏遁根本没插手。 包括那张小报,也跟苏遁没关系。 只能说,哎,汴京城的老百姓,都是俗人啊! 不过,苏遁高兴了没两天,又收到了坏消息。 毕简派一名心腹小厮连夜送来了一份写废的草稿—— 这是三味书屋“废纸回收”业务中,整理出来的重要消息。 苏遁仔细一看,顿时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这竟是贾易亲笔所书的弹劾奏折草稿,其内容恶毒至极,直指苏东坡元丰末年路过扬州竹西寺时所作的一首诗:“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为大逆不道。 贾易在奏稿中死死咬住“山寺归来闻好语”一句,牵强附会,诬陷苏东坡因乌台诗案对神宗皇帝怀恨在心,是以把神宗死讯当作“好语”,幸灾乐祸,感到“欣然”。 若照他所说,非但苏东坡要死,苏家,诛九族都不为过! 贾易,其心可诛! 苏遁气得小手发抖,在高俅的呼唤中,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贾易或许明天早朝就会上奏,自己得赶紧告知父亲和叔父,想出对策! 苏遁拿着这份致命的废稿,去后院叫醒了熟睡的父亲。 苏东坡一看之下,来不及质问苏遁,这份废稿哪来的,立即穿好衣服去正院找弟弟苏辙。 正院书房,苏辙看了贾易手稿,气得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贾易竖子,这是要灭我苏家满门吗!” 苏东坡亦是脸色铁青,贾易的指控太过恶毒,若是他在御前发难,而自己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曾经被关御史台大狱的那103天?。 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那时,他真的一度以为,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现在,那种侵入骨髓的恐惧感又浮上了心头。 “爹爹,叔父,我们需早做应对……”苏遁在一旁提醒道。 “你怎么在这儿?!”苏东坡自看到那奏章,便处于极度紧张与愤怒状态,此时才发现苏遁一直跟在身后。 他不欲让儿子卷入这等凶险之事,立刻声色俱厉地欲将苏遁赶出去: “此处非你该留之地,速速回房睡觉去!” 苏辙握住了兄长紧张发抖的手,安抚着:“兄长,遁哥儿非比寻常孩童,此奏章既是他拿来的,便让他一起想想对策吧!” 苏东坡抚摩着苏遁头顶,叹气:“正因这孩子太聪慧了,我才不愿他太早接触朝堂阴暗。” “若童稚时双眼看过太多黑暗,只怕以后便要冷眼观世界,冷肠待世人,再无赤血热肠、少年意气。” 苏遁闻言,只觉得一颗心被浸入了温泉中,暖暖柔柔的,又酸酸涨涨地。 在后世,因为没有父亲,他自幼见过太多人性幽暗,是以,除了母亲,对谁都一副冷心冷肠。 即便此世,他那些建功立业、拯救家国的梦想,也不过出于穿越者的自傲和狂妄。 而并非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生民立命而热血上涌。 正是老爹苏东坡,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慈父爱子的拳拳之心,用他的炙热与真诚,让自己对这个世界,对这方生民,生出一份又一份无言的羁绊。 他忍下眸中泪意,粲然一笑:“爹爹真是多虑了。有您在前带路,孩儿怎会走偏?” 第86章 未来情报中心天机阁 父子俩温情脉脉的时候,苏辙冷锐的声音传来:“这份草稿乃是贾易亲笔,遁哥儿从何得来?” 苏遁心里一个咯噔。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三味书屋的股东,在自己的授意下,三味书屋组建了一个“天机阁”,专门回收各衙门、各官员府邸的废纸,然后对其中带字的纸,进行信息分类、分析、整理、存档。 说起来,苏遁还是受庆历四年的“进奏院案”启发,才想到了回收废纸这项业务。 当年, 苏舜钦等人正是把进奏院一年累积的废旧报纸卖了,得了四五十贯钱,才有钱举办赛神会联欢酒宴,引发后面的风波。 回收废纸、整理信息,一方面,是为以后开办“时事”小报服务,别的小报是直接买通官衙的仆从套消息,咱没那个实力,就老老实实下苦功夫。 另一方面,是受后世电视剧影响,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档案、情报中心。 虽然,“天机阁”现在才刚开始运行,看不出什么效果。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逐渐累积的档案、情报,绝对是自己掌握政坛的绝世大杀器! 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网络大数据,也没有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他若是能整合朝堂官员信息,这背后的无数隐私勾当、人情网络,就可以为他所用! 当然,还可以像后世电视剧中一样,“售卖”消息,这绝对是一大笔收入来源。 所有这些谋划,苏遁肯定一个字不能说。 好在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一脸波澜不惊地回复:“三味书屋不是给父亲赠送了一张终身会员卡吗?三味书屋离国子监比较近,我看藏书多、环境又好,中午饭后,我一般都会去那里看书。” “在侄儿影响下,不少同学,都在三味书屋办了会员卡,中午休息时,去那儿看书。” “在杭州时,侄儿就与那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相熟。毕掌柜见侄儿带来这么多客人,捧场增人气,更是对侄儿心存感激。” “那三味书屋还有“定制话本”、“定制画册”的业务,侄儿画工尚可,偶尔囊中羞涩,就会接单。是以,与那毕掌柜往来频繁。” “这奏折废稿,是毕掌柜今夜托人送来的,或许是看在来往交情,不忍苏家落难。至于毕掌柜从何而来,侄儿就不知了。” 苏辙看他一脸无辜,不似作伪,倒也没追问。 转而拿起那奏折废稿,沉声向苏东坡问道:“兄长,这竹西寺诗,究竟是何时所作?当时情形究竟如何?” 苏东坡也早已冷静了下来,回忆片刻,道:“元丰八年三月,我在南京府(商丘)接到常州任命时,得知先帝已然升遐,举哀服丧礼毕才启程前往常州,有三首挽词可为证。” “途径扬州时,已是五月,当时正游竹西寺,收到消息,在宜兴托人购买田庄的事已经办妥,心中甚喜,觉此生安居有望。是以在竹西寺僧舍题壁,写下“所‘闻好语’, ‘野花啼鸟亦欣然’之语。” “若我真有不轨之心、不敬之意,岂敢堂而皇之记于僧舍壁上,让众人观之?贾易指控,毫无情理,明日奏对,我当堂陈情便是。” 苏辙眉头紧锁:“兄长,此言虽实,然御前奏对,却不能如此直说。先帝新崩,无论有何喜事,为人臣子,岂可公然‘欣然’?此乃授人以柄啊!” 苏东坡闻言,也是皱起了眉头:“可,我这是实情啊!” 苏遁暗忖,老叔苏辙所说的没错,天子新丧,无论如何,臣子都该“如丧考妣”,而不能欣慰于自己的 “小确幸”。 若如实说出来,不过比贾易“欣幸先帝上仙”的指控稍好一些,但仍是有违“臣子之道”,易受诟病。 不待苏遁想出什么对策,苏辙眼中精光一闪,道:“为今之计,唯有将‘好语’之意扭转为称颂当今圣上,或可化解此劫。” “兄长可奏对曰:所谓‘闻好语’,乃是在扬州竹西寺附近,闻百姓人言‘好个少年官家’,称颂新君即位,故而感到欣慰,野花啼鸟亦觉欣然。” 苏遁不由心里为叔叔叫好,高!实在是高! 果然,论政治智慧,老叔苏辙比老爹苏东坡强太多了! 苏东坡也连连颔首:“子由此议甚善!便如此应对!” 苏辙又点了点桌上废稿,道:“兄长,以后,家中所书字纸,若是废弃不用,便直接焚没,切勿流传于外。” 苏东坡愣了愣,立即明白苏辙隐忧所在,郑重点了头。 苏遁再次暗叹,老叔的政治敏锐度真是没得说! 次日,八月初七,正是逢单的常朝日。 正衙常参,国朝之制,真宗时为“日朝”,真宗、仁宗身体不佳,改行“只日朝”(即单日上朝),神宗天姿英迈、雄心勃勃,又改为“日朝”,至当今天子,因年幼践祚,再度改为“只日朝”。 这天,宰臣、三省、台官、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都需赴文德殿立班,依次奏对。 文德殿内,早朝的气氛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屏息凝神,十五岁的少年帝王端坐御座。 御座左侧的珠帘后,偶尔传来的轻微环佩之声,那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宝座所在。 果不其然,轮到御史台奏对时,贾易迫不及待地出列,慷慨激昂地对苏东坡发难,将“山寺归来闻好语”之诗扣上“幸先帝之崩”的滔天罪名,指控苏轼“大逆不道,怨望君上,其心可诛”。 赵君锡也跟着附和,俨然已经跟贾易穿一条裤子。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此等指控,已非寻常政见不合,而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恶逆”之罪! 无数道目光投向了文官队列中的苏轼。有担忧,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珠帘后的高太后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苏轼,贾易所奏,你有何话说?” 苏东坡手持笏板,不慌不忙,从容出列。 首先当堂朗诵自己所作三首《神宗皇帝挽词》,以证明元丰八年三月已服国丧。 其后,依昨夜商定计策解释,自己是听闻路上百姓皆云“好个少年官家”,为陛下得民心而欣喜。 最后从“公开罪证”不合情理出发,向贾易发出质问:“轼若稍有不善之意,岂敢复书壁上以示人乎?” 并决然反击:“赵中丞与贾御史,为一己私怨,公然诬罔大臣、动摇纲纪,望太皇太后、陛下严肃处理,以正国法!” “以免以后有臣僚如我一般,无故被加以恶逆之罪!” 贾易没料到苏轼应对如此迅速犀利,愣怔一瞬,立刻尖声反驳道:“苏轼口舌如簧,惯会巧言饰非!此诗分明是心怀怨望,岂能蒙蔽圣听!” 他像是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急速奏道:“其怨诽之心,绝非孤例!此前赵挺之弹劾苏轼所草制词中,有‘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之句!” “分明是将熙宁、元丰年间先帝励精图治之新政,比作周厉王之虐政!其心可诛!此非怨望先帝,又是何?!” 苏辙闻言勃然变色,一步踏出班列,厉声驳斥:“贾易!尔休要拾人牙慧,血口喷人!此乃寻常颂圣勉励之词,焉能曲解?!”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太皇太后,官家,兄长所写先帝挽词‘政已三王上,言皆六籍醇’,已见其忠君体国之心!” “臣昨观兄长昔日草《吕惠卿制》,其有云:‘始以帝尧之仁,姑试伯鲧;终焉孔子之圣,不信宰予。’ 亦盛赞先帝如帝尧般仁德,又如孔子般明察,字字句句,皆是维护先帝圣明!” “私文公制,兄长皆对先帝称颂有加,所谓心怀怨望,不过贾易一己私怨,恶意诬陷罢了!” 贾易恼羞成怒,将炮火直接转向了苏辙:“苏右丞也休在此巧言辩护!你与苏轼,不过是一丘之貉!” “你当初应制科试,便心怀险恶,以惊世骇俗之语妄议仁庙(宋仁宗)‘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意在邀取直名,侥幸得进!” “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 “尔对仁庙尚且如此,对先帝(神宗)又有几分真心敬服?!” 第87章 乱开大炮误伤友军 苏辙并未因贾易提及往事而慌乱,反而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应道:“贾御史!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昔日吾所应乃‘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科名既为‘能言极谏’,自当秉笔直书,指陈时弊,方不负朝廷设科求言之本意!” “策中所言,纵有词句激切处,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为百姓!” “且仁庙圣德宽仁,天地可表!彼时览策,非但未因直言降罪,反而欣然纳谏,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日之策,其言切直,乃天下幸事也!’” “此乃仁庙之圣明,之胸襟!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肆意污蔑?!” 他顿了一顿,目光逼视贾易,反将一军,语气陡然提升:“吾倒要反问贾御史!你今日在此,质疑仁庙亲自裁定、纳谏取士之决定,岂非质疑仁庙之圣明?” “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忠君之礼?!” 搞得跟谁不会扣帽子一样,就看这顶“不忠”的帽子,你接不接得住了! 贾易顿时语塞,脸色涨红:“你…你强词夺理!我并非此意!” 见“讪谤先帝”的指控行不通,还容易引火烧身,贾易脑中急速飞转,再度发起攻击: “苏辙你巧舌如簧,不过是想为苏轼脱罪!这朝堂之上,谁人不知你兄弟二人,同进同退?!” “凡苏轼所言所行,你必竭力维护;凡与苏轼意见相左者,你必寻机排挤打压!” 贾易环视殿内百官,试图煽动情绪,继续加码他的指控:“你兄弟二人,一居政府,一在翰苑,内外呼应,滥用职权,援引亲党,罗织羽翼!” “前有殿中侍御史吕陶,每每为苏轼发声辩护!后有昔日尚书左丞蒲宗孟,与你兄弟政见亦步亦趋!还有那礼部郎中孔文仲,与你兄弟二人往来唱和,朋比之迹,昭然若揭!” 他不等苏辙反驳,语速极快地继续扩大打击面:“苏轼更是利用执掌翰苑,荐贤之责,专荐黄庭坚这等行事乖诞之人,秦观这等轻薄无行之辈!充斥清要之地,污染士林、败坏风气!” “还有那近日因作奸犯科,被罢知宿州的王巩!便是你苏辙所举荐!此子放浪形骸,狎游无度,若非你兄弟一味袒护、提携,焉能立足于朝堂?” “你兄弟二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祸乱朝纲,此等行径,与唐时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有何异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文人最讲究名声,将苏轼、苏辙比作祸国奸臣李林甫、杨国忠,这是想让苏家兄弟遗臭万年啊! 这贾易,嘴巴真够狠的!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贾易说的,好像也真是那么回事啊…… 贾易眼看众人议论纷纷,风向倒向自己,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果然,“党同伐异”的“权奸”指控,更容易煽动人心。 毕竟,大宋的官员,谁不会没事写两首诗? 你整天盯着别人的诗文说事,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反感。 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诗文就成了“罪证”? 还能不能让人安心地搞文学创作了? 但,营私结党、党同伐异,却是朝野上下,人人都在做,但又人人不能容的。 苏辙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刀。 他待贾易语毕,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 “太皇太后!官家!贾易此言,实乃含血喷人,恶毒至极!臣与兄长,确是兄弟,同朝为官,此乃陛下与太皇太后之恩典!” “然臣等所执掌之职司,皆是朝廷法度所在,各有职分,从未有逾越权责、互相勾连之事!” “凡所议政,臣皆是以国事为重,依据实情,发表己见,政见或有相同,此乃基于公义,而非基于私情!” “贾易以此污蔑,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猛地转向贾易,目光如炬,厉声反驳:“至于所谓‘结党营私’、‘任人唯亲’,更是无稽之谈!” “若依贾御史之言,凡在朝堂之上,政见与我兄弟偶有相同,或曾为我兄仗义执言者,如吕陶、蒲宗孟、孔文仲等,便是‘阿附’、‘亲党’?” “那依此逻辑,台谏之中,与贾御史你同出同进,每每联名弹劾,步调一致者,可谓多矣!” “莫非贾御史你便是在台谏之中结党营私,操纵言路?!若此为罪,贾御史岂非首当其冲?!” 这一反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极其犀利,顿时让贾易脸色一僵。 周围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贾易有过合作的御史,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苏辙不给贾易喘息之机,继续驳斥:“至于黄庭坚、秦观之才学,天下共知!黄庭坚文章瑰伟,书法妙绝,堪称当世奇才!秦观词赋精妍,才情斐然,世人比之屈、宋!” “吾兄苏轼,正是取其才学,为国举贤,此乃出于公心,为朝廷搜罗人才,何错之有?” “岂能因个人性情与文章风格之别,便妄加‘虚诞’、‘无行’之恶名,进而污蔑荐主之公心?!贾御史如此言论,才是真正寒了天下贤士之心,阻塞陛下进贤之路!” 随后,苏辙话锋一转:“至于王巩王定国,辙甘认举荐其知密州失当。” “然,当初王定国入朝,并非仅由吾兄举荐,更是由已故宰相司马温公亲自赏识举拔,司马温公还曾赞其‘忠义’。” “若依贾御史之言,举荐其人,便是罗织党羽,那,岂非认定司马温公也是结党营私之辈?” 他说着,目光扫向了班列中的左相刘挚:“况且,若论亲谊,王定国之女,嫁与当今左相刘挚之子为妻,两家乃是儿女亲家!” “若按贾御史之言,关系亲密便为党附,那王定国更该是刘相公之亲党,与吾兄弟何干?!” 此言一出,直接将在一旁静观、坐等其成的刘挚拖入了战团。 刘挚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不能再保持沉默,只得干咳一声,出列奏道: “太皇太后,官家。臣以为,举主荐人,乃是以其当时才德为准,岂能为其日后言行作保终身?” “昔日司马公与苏学士举荐王巩,是出公心。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巩行为失检,乃其自身之过,自当依律究治,不应……过度牵连举主之人。” 刘挚这番话,对自己与王巩的“亲党”嫌疑,避而不谈,只以举荐不应“终身作保”,想不轻不痒地把话题带过。 贾易没料到自己一时嘴快,直接误伤友军,不由得也心下忐忑。 “言官风闻奏事,纠弹百官,乃其职责。然亦需持心公正,言必有据。”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位居首相的吕大防。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贾易,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苏内翰竹西寺诗一事,已属牵强;‘民亦劳止’之论,更是穿凿附会。” “至于将苏右丞比之李林甫、杨国忠,更是无稽之谈,骇人听闻!” “苏氏兄弟纵有言行不谨之处,其忠君爱国之心,天下共知。尔等此挟私攻讦,罗织罪名,岂是台谏应有的体统?” 吕大防一向习惯和稀泥,从不明确表态。今天却一反常态,主动出头维护苏轼、苏辙,让不少人嗅到了风向。 见首相定下基调,其他宰执如苏颂、韩忠彦、傅尧俞等人也纷纷附和。 “吕相公所言极是。文字之狱,不可轻开。” “贾御史此举,确有罗织之嫌。” …… 苏轼、苏辙松了口气,彻底放心下来。 宰执们表达了明确立场,那些见风使舵的台谏官们,就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再跟着贾易追咬攀附了。 苏轼不着痕迹地看了吕大防一眼,情知吕大防是在报答幼子苏遁救其孙女的恩情。 只是,这一次主动“挺苏”发言,恩情,便已还了。 可一不可二。 吕大防绝不会让自己打上偏颇苏家的标签。 贾易陷入孤立,还未想到对策辩解,他身后,人送外号“杨三变”的御史杨畏站了出来。 贾易心中一喜,杨畏多次与自己“同仇敌忾”弹劾苏东坡,此番定是要为自己辩护! 没想到,杨畏所言,却与贾易所想,大相径庭: “太皇太后、官家,臣亦有本奏。臣近日于市井间,闻得一些关于贾御史的…风闻。” 贾易一愣,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88章 杨三变跳反贾易成弃卒 贾易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道:“杨畏!此乃庄严朝堂,议的是国家大事,你欲言市井俚俗之风闻,意欲何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杨畏故作惊讶:“贾御史何须动怒?风闻奏事,不正是我辈御史之职分吗?” “就如同您方才风闻苏学士诗句有疑,便可奏于御前一般。怎么,轮到下官风闻之事,便成了胡言乱语?” 他这话夹枪带棒,顿时将贾易噎得不轻。 杨畏这该死的墙头草! 这是察觉风向有变,急着拿自己当自身升迁的垫脚石呢! 不等贾易反驳,杨畏便朝着御座方向一拱手,继续道: “臣听闻贾御史府中,有一管家,仪表堂堂,且与贾御史相伴多年,关系非常。” “二人出入相随,举止亲密,常有逾越主仆之谊的举动。” “市井皆传,贾御史有…好男风之癖,如此持身不正,恐难当御史风宪之职!”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贾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畏的鼻子痛斥,“杨畏!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御驾之前,编造如此污秽不堪的谣言毁我清誉!” “我贾易堂堂正正,有妻有子,怎会行此龌龊之事!” “你道听途说,无凭无据,便敢在此构陷同僚,全无纲纪体统!该当何罪!” 杨畏面对贾易的暴怒,却是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贾御史,息怒,息怒。下官说了,此乃风闻。至于实据么…”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扫过贾易,“贾御史床笫帷幄之私密事,下官又不是那钻穴逾墙之徒,如何拿得出实据?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越发刁钻:“这流言如风,最是损人清誉。若贾御史果真清白无瑕,为何不将那处于风口浪尖的管家暂行辞退,以避嫌疑,平息物议呢?” “可如今流言纷扰甚嚣尘上,贾御史却仍将其留于府中,寸步不离,亲密更胜往昔…” “啧啧,这难免令人遐想联翩呐。莫非真是…爱重不舍,情难自已?” “你!你放屁!” 贾易已被气得口不择言,脸色由红转青, “那是家中用了多年的旧仆,办事得力,岂能因无稽流言便随意辞退?岂非正中你们这些小人下怀!” 他难道不想辞退那管家吗?放在府上多看一眼都觉得膈应! 可要真辞退了,管家在外乱说话或被人利用,那谣言就成了事实了! 当初,欧阳修“盗甥”案,不就因为他那外甥张氏,被人威逼利诱,才红口白牙诬陷到了欧阳修身上吗?1 三木之下,何事不可得? 殷鉴不远,他如何敢将管家放逐出自己眼皮底下? 杨畏闻言,立刻夸张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道:“原来如此!是下官浅薄了。” “想来贾御史是效仿那两汉魏晋之古风雅士,视‘分桃断袖’为佳话,不以为忤,反以为雅,故而不惧流言,坦然处之?” “若是如此,倒是下官多嘴,唐突了贾御史的雅兴了。” 他故意曲解其意,几乎坐实贾易好男风的嫌疑。 贾易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手指着杨畏,“你…你…强词夺理!歪曲事实!”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当年欧阳修被诬“盗甥”“趴灰”时,百口莫辩羞愤欲死的感觉了。 杨畏则好整以暇地最后补了一刀,彻底堵死了贾易的嘴:“贾御史何必动怒?下官此举,不过是效仿贾御史您而已。” “您能以‘竹西寺’二字揣度苏学士欣幸先帝上仙,下官自然也能以您‘留用管家’之举,风闻您有断袖之癖。” “皆是风闻奏事,彼此彼此罢了。贾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这一连串的诡辩与反击,阴险犀利,句句戳在贾易的痛处和双标行为上。 贾易只觉得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再也支撑不住,“你…哇…”地一声,竟气得一口痰堵住,险些晕厥过去,全靠身后同僚暗中搀扶才勉强站稳。 殿中传来几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嗤笑,贾易只恨自己没能真的晕死过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本来是自己一手主导的,针对苏东坡的严肃残酷的政治围剿,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如此恶俗下流的黄谣闹剧? “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珠帘后,高太后的声音响起,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愠怒,显然对这场不堪的闹剧感到厌烦。 杨畏立即住口,转而滑溜地请罪:“臣只是风闻奏事,并非针对贾御史本人。若太后觉得不妥,臣愿受愆责。” 高太后的声音冰冷:“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其职分,然亦需秉持公心,明辨是非。” “贾御史!” 贾易被点名,一个激灵,勉强躬身:“臣…臣在。” 高太后声音露出一丝嫌恶:“尔近日所奏,于苏轼多有攻讦,细察之,却多有不实之处。”2 “纠缠不休,岂是出于公义?分明是挟私怨而罔顾国体!如此行事,岂非辜负朝廷设立台谏之本意?” 太后的定性,如同最终判决,彻底否定了贾易的弹劾,并指责其公器私用。 贾易面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左相刘挚见情势不对,不得不站出来了,出列奏道:“太皇太后息怒。贾易言语或有失当,其心或亦偏激。然究其根源,苏轼亦难辞其咎。” “苏轼才华虽高,然言行不谨,口无遮拦,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于世路风波之中,不知收敛避忌,以致招诱纷争,树敌无数。” “贾易与之结怨,亦非一日之寒。” “苏轼若在朝中,则此类攻讦恐难止息,朝堂亦难得平静。” “为息物议,平政风,臣愚见,不若将苏轼与贾易一并贬谪出外,方可暂息争端。”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牺牲一个贾易,也要把苏东坡赶出朝堂。 此言一出,贾易脸色更白,苏辙也是脸色一变,当即欲出列反驳。 但苏轼动作更快,他抢先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决绝:“太皇太后,官家,臣之性情,耿直招祸,确如刘相所言。” “留处京师,确只徒惹风波,于国于己,皆无益处。” “外放州郡,本是臣连日来所恳求之夙愿。” “恳请太皇太后、官家,允臣所请,远去地方,或能略尽绵力,亦可使朝堂清静。臣,甘愿外放!” 他再次将外放的请求提出,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此前,他已连续七次上奏请求外放,均未被允准。 珠帘之后,高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欣赏苏轼的才华,需要他制衡朝中某些势力,但也对其屡屡招惹是非感到头疼。 此刻局面,苏轼自己去意已决,强留反而尴尬。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容老身与宰执们后议。今日且退朝吧。”3 ———— 1《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三十八》:处,(欧阳)修有妹适张龟正,卒而无子,有女实前妻所生,甫四岁,无所归,其母携养于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欧阳)晟。 会张氏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府。权知府事杨日严前守益州,(欧阳)修尝论其贪恣,因使狱吏附致其言以及修。谏官钱明逸遂劾修私于张氏,且欺其财。 欧阳修外甥女张氏跟仆人通奸被抓个正着,老公欧阳晟告到开封府,没想到当时权知开封府的杨日严,曾经被欧阳修指责贪污,怀恨在心,于是,威逼利诱张氏攀诬欧阳修。 在宋朝,造黄谣属于官场斗争常规操作,欧阳修一辈子两次被造黄谣,属实惨了。 2《宋史 贾易传》苏轼守杭,诉浙西灾潦甚苦。易率其僚杨畏、安鼎论轼姑息邀誉,眩惑朝听,乞加考实。诏下,给事中范祖禹封还之,以谓正宜阔略不问,以活百姓。易遂言:“轼顷在扬州题诗,以奉先帝遗诏为‘闻好语’;草《吕大防制》云‘民亦劳止’,引周厉王诗以比熙宁、元丰之政。弟辙蚤应制科试,文缪不应格,幸而滥进,与轼昔皆诽怨先帝,无人臣礼。至指李林甫、杨国忠为喻。”议者由是薄易,出知宣州。 3宋朝皇太后自称“老身”。 《续资治通鉴》—— 皇太后向氏哭谓宰臣曰:“国家不幸,大行皇帝无嗣,事须早定。”章惇厉声曰:“当立母弟简王似。”太后曰:“老身无子,诸王皆神宗庶子。” 太皇太后(高氏)谕曰:“今病势有加,与公等必不相见,且善辅佐官家。”又曰:“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乃呼左右赐社饭,曰:“明年社饭,当思老身也。” 第89章 骚年,你太好奇了! 朝堂上的这场“精彩”对决,苏遁还是几天之后,在秘阁从赵佶口中听到的。 此时,对侍御史贾易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外放出知庐州。 御史中丞赵君锡,也调离原职,降为吏部侍郎。 监察御史杨畏,则官升一级,升任殿中侍御史。 对于苏东坡的去留,还没有结果,显然,太皇太后高氏,还没下决心。 苏东坡为了避免风波,直接不去上班了,就等着外调任命。 苏遁虽然在邸报上看了相关官员的迁调信息,对当时现场的情况,却不甚知之。 当天老爹、老叔回家后,苏遁也曾问起,两人却怎么都不肯说,直接把苏遁赶了出去。 此刻听得赵佶绘声绘色地说起贾易的吃瘪,苏遁才知,老爹老叔为啥不肯说了。 这是觉得“少儿不宜”,怕污染了自己“幼小纯洁”的心灵啊! 赵佶说完,突然凑近苏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禁忌话题的好奇,问道: “遁哥儿,杨御史说贾御史‘好男风’,还有什么‘分桃’、‘断袖’……” “你可知‘好男风’究竟是何意?那‘分桃’、‘断袖’又是何意?” “我问童贯,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污秽之事,叫我莫问。可杨御史既能在朝堂上说起,想必是有出处的吧?” 赵佶自幼生长宫中,又有童贯的刻意保护,从未有此类污言秽语入耳。 他在宫学里所学的,皆是儒家经义,来秘阁观书,也只爱看诗赋文集,不爱史书,是以分桃、断袖的典故也一概不知。 出于对苏遁的关心,他有意找当时在文德殿当值的内侍、宫女打听了情况,骤然听到这样的新鲜诨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听不懂,不由得好奇询问。 但那些内侍、宫女却不敢解释,以免被问责“带坏”皇子,只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回头他问童贯,也被拒绝回答,让这9岁的小小少年,更为好奇了。 “呃……” 苏遁看着赵佶眨着清澈的眼睛,满是求知欲,不由满头黑线,尴尬无比。 骚年,你好奇心太旺盛了! 他一脸纯真无辜地眨了眨眼,含糊道:“这个……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我回去问问爹爹?爹爹博古通今,肯定知道。” 我可是无比纯洁的好少年! 赵佶闻言忙摆手:“算了算了,童贯说,这些都不是好话。你还是别问大苏学士了,万一挨骂就得不偿失了。” 苏遁“乖巧”点头:“好吧,我听殿下的。” 说着,又装作一副愁眉苦脸状,叹气道:“哎,经此一事,爹爹外放之事恐怕再无转圜,旨意想必不日即下。” “届时,我要随爹爹外放,只怕……日后难以再如今日这般,时常来这秘阁与殿下相伴了。” 赵佶闻言,也是满满沮丧,他平生的第一个“知己”,就要因朝堂争斗,离他而去了吗? 他抿了抿嘴,声音都低落下去:“也不知苏学士会被外放何处……远不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看着赵佶毫不掩饰的难过,苏遁心中有些惭愧。 他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些:“离别尚有时日,咱们也不必如此丧气。” 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味农庄秋收节”宣传单,举到赵佶眼前,粲然一笑:“殿下请看——” 苏遁递了过去,“三味书屋要在城外的农庄办一场‘秋收节’,看这宣传单,颇有意思。” “殿下可要,与我同去体验一番田园野趣,乐上一日?” 赵佶接过,只见这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印刷着墨迹清晰的文字,还配着精美的木刻版画插图,图文并茂。 据上面介绍,当天的“秋收节”,会有割稻、扎稻草人、稻田抓鸭等农事活动,还有新式的蹴鞠比赛,更能亲自体验活字印刷和造纸之术。 赵佶越看眼睛越亮:“割稻?扎稻草人?抓鸭子?还能自己造纸印刷?” 这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体验,对在深宫里循规蹈矩无趣生活的他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正是!”苏遁笑道,“眼下正值秋收,农庄景致也好,金稻千浪,瓜果飘香,届时还会有很多文人墨客前去,家父也会邀约好友同往,想必十分热闹。” 赵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他用力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去!我一定去!反正这宫里也没人关注我,溜出去很容易。” “好!”苏遁笑着应承,“那我们就说定了,秋收节,农庄见。” …… 风吹稻菽千重浪,乳鸭儿鹅新酒香。 八月仲秋,中原腹地广袤的田野,迎来了它一年中最辉煌饱满的季节。 通往汴京西南刘寺村的土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欢声笑语随风飘荡,打破了郊野往日的宁静。 刘寺村位于汴京城南的马家河南侧,离开封府约七八里地,不远不近,“三味农庄”就在这里。 农庄建在村东南的一处缓坡上,一大片古朴院落,背倚着些许秋色点染的树林,面前则是铺展到天际的金色稻浪。 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悦耳淸响。 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稻田里,衣着朴素的农夫、农妇们弯着腰,熟练地割下一把把稻谷,并整齐捆扎。 孩子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细心地将散落的稻穗拾起,放入臂跨的竹篮。 田埂上,农人们或驱赶牲口、或亲自拉着板车、或肩挑背扛,往回搬运着割好的稻谷。 看到路过的车马,不少村民暂停手上的活计,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赵佶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不住感叹:“原来稻谷是这样收割的,看起来好辛苦!” “原来城外的天地这样广阔,一眼都望不到头!” “这里稻谷的气味,跟御苑种的气味也不一样。” …….. 苏遁笑着应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诗中所言,便是今日场景了。” “城中建筑遮挡,自然见不到如此一马平川的景象。” “御苑的占城稻,有种花侍草的宫人精心打理,自然无这尘土气息。” …….. 苏东坡这一行人可谓浩浩荡荡。 大家都知道苏东坡恐不日就要离京,是以,亲近的朋友们几乎都来了,算是趁着这一日的热闹,为“坡仙”送行。 苏东坡、王诜骑着御赐的高头大马当先,秦观、张耒、李格非骑着骡子在后。 秦观独子秦湛、张耒二子张秬、张秸、苏辙幼子苏远等一众青年晚辈,骑着驴子跟随。 再之后,是载着苏遁、赵佶、王遇、文骥、李清照五人的马车,与载着仆从的骡车。 车马辚辚,驶过马家河的石桥,迎面而来的,是两个咧嘴憨笑表情滑稽的巨大稻草人,披红挂彩,如同仪仗,分列道路两侧。 左边稻草人手中拉着横幅“莫笑农家稷酒浑”,左边稻草人手中拉着横幅“丰年迎客足鸡豚”。 “好句!”苏东坡不由自主赞了声。 苏遁心下暗笑,原诗中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才是好句呢。 第90章 刘寺村族长的愿景 三味田庄的会客厅中,年过六旬的刘寺村族长刘汉兴,穿着一身过年才会穿的深蓝色细布长衫,头戴方巾,正襟危坐。 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刘汉兴的对面,刚过而立之年的田庄管事,毕策,则是嘴角噙笑,尽显从容。 “来了!来了!好多人,好多车马!” 伴随着兴奋的呼喊,一个二十出头的蓝褂小伙子,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刘汉兴和毕策几乎同时“嚯”地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骤然升起的期待。 “刘族长,一起去迎迎?”毕策笑着发出邀请。 刘汉兴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毕管事相邀,老汉自然要去。”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客厅,来到农庄门口的高坡上。 放眼望去,只见那条不久前才由村民合力平整拓宽的土路上,已是热闹非凡。 牛车、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络绎不绝,清脆的铃铛声和车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更有许多身着锦袍的贵人、穿着儒雅襕衫的学子,或骑着高头大马,或骑着温顺的骡子、毛驴,正迤逦行来。 他们似乎对这郊野的丰收景色颇感新奇,不时指指点点,望着远处金黄的稻田、忙碌的农人以及清澈的马家河,相互谈笑风生。 刘汉兴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跳如擂鼓。 他活了六十多年,何曾见过刘寺村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城里的体面人物? 这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叮当作响的铜钱和亮闪闪的银锭! 他仿佛已经看到,中午时分,这些贵客在村里的临时食摊前大快朵颐,婆娘们忙得脚不点地,数钱数到手软的情景。 激动之余,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刘汉兴猛地拉过还在一旁兴奋张望的大孙子刘成风,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叮嘱:“快!跑去告诉你爹、你二叔、三叔、四叔!让他们把眼睛都放亮些!” “盯紧了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尤其是西头那几家!今天谁敢出来惹是生非,坏了这场盛会,我打断他的腿!快去!” 刘成风见翁翁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一溜烟跑没了影。 刘汉兴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荡的心情,脸上堆起训练了许久的、尽可能显得真诚而憨厚的笑容,与身旁同样面露喜色的毕策对视点头,一同迈步,迎向那越来越近的车马人流。 一边走着,刘汉兴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祖辈口耳相传的历史,刘家祖上,是在五代十国的兵荒马乱中,从北边逃难到汴梁的。 那时正值后周,中原初定,朝廷出台了“垦荒免租”的政策,刘家先祖就在这片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上,开荒重垦,定居下来。 他们建起祠堂,扎根繁衍,从最初的堂兄弟七户,历经百余年,开枝散叶成了如今五十多户的村落。 幸赖天子脚下,胥吏不敢过分盘剥,灾年亦有救济,刘寺村虽不富裕,倒也勉强算得上丰衣足食。 只是,这土里刨食的生活,终究是辛苦的,一代代人如同田里的稻禾,春种秋收,难有波澜。 然而,这一切的平静,从去年年底,这个名叫毕策的年轻管事带着银钱和契约,买下村里五十亩地开始,就悄然改变了。 想起这事,刘汉兴心里就堵得慌。 这百余年,刘氏宗族可从来没有往外卖地的。 没想到,去年年底,二房那个不争气的独苗——刘海峰!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正经农活不干,学人跑到汴京城里关扑,输红了眼,竟要把祖传的一百亩好田拿去抵债! 他刘汉兴作为族长,岂能眼睁睁看着二房的基业就这么败光? 他压着族里,让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凑钱,买下海峰五十亩地,帮他还了大半的债。 又好说歹说,亲自做保,让那债主允许海峰分期还剩下的债。 他原本想着,开春后,押着这混账小子亲自耕种剩下的50亩田,好多得些收入,慢慢攒钱还钱。 这小子以前,家里的百亩田地都是租给族人耕种,自己直接坐着收租。 租子只有收成的四成。若是自己耕种,收成都是自己的。 谁承想,海峰那孽障,好吃懒做惯了,压根不想下地流汗,转头就把剩下的五十亩地,偷偷卖给了外乡人! 卖完地,怕自己这族长训话,那孽障海峰索性在城里当起了泼皮,再没回过刘寺村。 一想到这儿,刘汉兴就气得肝儿疼。败家子啊!真是祖宗蒙羞! 那买地的外乡人,倒是个懂规矩的,没过两天,就提着四色水礼登门拜访了他这个族长。 外乡人是个年轻后生,不过三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却滴水不漏。 他自称姓毕名策,是某东家的管事,要利用马家河水利之便,在那五十亩地上建印刷和造纸的工坊。 还说什么“以后工坊用工、日常采买,少不得要麻烦刘老族长和乡亲们照应”,话里话外,是把招小工和卖菜蔬的“名额”分配权,隐隐交到了他刘汉兴手上。 这一下,刘汉兴心里那点因“外姓人买地”而产生的不快,倒是消减了大半。 毕竟,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落到了村里,也巩固了他这族长的权威。 他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换上了客套的笑容。 接下来,毕策靠着他的协助,招人、平地、盖房,就在马家河南岸那五十亩地上,风风火火地建起了一片整齐的院落,挂上了“三味农庄”的牌匾。 然后,请了经验丰富、曾多次参与建造官营磨坊的木工李老三,上门做工。 在河边立起了巨大的水轮,一并制作了水车带动的五连水磨、连机碓、水排…… 自然,期间少不了雇村民们搬运、做工。 作坊开张在即,刘汉兴本着公道,推荐了几户田地少、日子紧巴的族人去应征伙计。 可那毕策,看着和气,却自有章程,用他们那套法子考评筛选,最后只留下了十个人。 工钱给得倒是丰厚,还教伙计们识字、练拳脚!这让没选上的人家眼红不已。 他还曾受邀去参观正式运作的印刷坊和造纸坊。 乖乖!那活字印刷,一排排小铅字,排版刷墨,一本书眨眼工夫就印出来了,又快又好。 比他年轻时在城里书铺见过的雕版印刷不知强了多少倍。 毕策竟也不避着他,任由他看。 这份“胸襟”,让刘汉兴暗自惊叹,又隐隐觉得这后生心思深不可测——你不怕我偷师? 造纸坊更是了得,造出的纸又白又韧,一看就贵得很。 还有一种软塌塌、吸水性极强的“草纸”,毕策说是准备卖给城里的达官贵人如厕用的。 刘汉兴当时心里就直嘀咕:“真是造孽哟,这么好的料子,擦屁股?” 不过他也明白,这玩意儿肯定能卖上大价钱。 参观了一遍,他也看出了门道,这两个工坊都用的什么“流水线作业”,每两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又有不少伙计是从城里带来的核心人手。 刘寺村的人,就算在里面干活,也难把全套手艺学去。 刘汉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毕策防着一手呢。 他倒不怪人家,换了他,也得这么干。 而且他清楚,就算知道了全部工序,这巨大的前期投入,把他整个刘寺村绑一块儿也撑不起来。 工坊运转起来后,牛车进进出出,把书和纸运进城。 在工坊做事的族中后生回来说,东西都送进了城里的“三味书屋”,那“三味书屋”,气派得很,还能免费看书,去的都是体面人。 族中后生还说,听说,三味书屋的毕管事和三味田庄的毕管事,是兄弟俩,都是从杭州来的。 毕家在杭州,也有不小的产业哩。 刘汉兴好奇,跟着去瞧过一次,那场面,那气度,回来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他就去卖了一回老脸,把自己最机灵的孙子刘成风塞进了农庄做工。 他隐隐觉得,跟着这“三味农庄”,或许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能让子孙摆脱土里刨食的新路。 第91章 村中无赖夜闯田庄 农庄里还有一处作坊,看守得格外严密,都是毕策自己带来的心腹伙计把守,刘氏子弟根本近不得。 每日只见运进去许多沙子和石炭(煤),却不知里面在烧什么。 村里人都猜是在烧窑,可怎么也打听不出究竟。 就有那起子心思活络又没被选上做工的人,比如村西头的刘老五家,开始撺掇刘汉兴:“族长,那黑作坊肯定有赚钱的秘技!不然为什么防着我们?” “咱们刘寺村的地盘,可不能便宜了外姓人!干脆,咱们族人一起上,把那庄子占了,秘技就是咱们的了!” 刘汉兴当场就骂了回去:“放屁!那是强盗行径!要损阴德的!咱们刘寺村是天子脚下的良善百姓,不是土匪!” 他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族长,靠的就是一个“公”字和一个“稳”字,这种招祸的事,他绝不能干。 可那些人不死心,不知怎么竟把在城里混成泼皮的海峰给撺掇回来了。 那晚,刘海峰带着几个城里的狐朋狗友和村里几个愣头青,趁着夜色,里应外合,摸进了三味田庄。 结果,一去不回了。 村里的婆娘吓破了胆,害怕自家孩子被“谋害”了,三更半夜跑到了刘汉兴家,又哭又闹,逼着他去“打探敌情”。 一把白胡子的刘汉兴,为着几个后辈的性命,不得不再次舍了老脸上门。 庄子的伙计,倒是让他进去了,只是,脸色都冷得像铁。 院子里火把通明,连同着刘海峰在内的上十个年轻后生,一个个鼻青脸肿,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 刘海峰被反绑着双手,兀自不服,梗着脖子叫嚷:“毕策!你竟敢绑我!我要告你谋害人命!” 平时看着和气的毕管事,那晚却冷着脸,声音像结了冰碴子:“大宋《刑统》,持械强闯民宅,等同匪类,打死不论!” “我便是此刻把你们乱棍打死,开封府的老爷们还得夸我一句临危不惧,勇斗匪徒!懂吗?” 刘海峰闻言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认输,眼珠子一转,耍起无赖:“谁……谁强闯了?我…我是来讨公道的!” “当初你花言巧语,骗我卖了祖产,现在我后悔了!” “这是我刘家的根,我…我无论如何得要回来!我回自己家,算哪门子强闯?” “呸!”毕策被他这无耻言论气笑了,“后悔?你卖地画押的契书可是在府衙备了份的!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我在这片荒地上投进去的真金白银,盖起这偌大工坊,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拿回去?你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刘海峰见耍赖不成,又开始威胁:“你…你不还是吧?好!我明天就去开封府告你!” “我天天去衙门口敲鸣冤鼓,我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你这奸商欺负我们老实农民!” 毕策闻言,不怒反笑,他慢慢走下台阶,凑近刘海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去告?好啊。你尽管去,到时候看看,你有没有命从开封府的大牢里出来!” 这话里的狠劲儿和底气,一下子把刘海峰镇住了。 他这才真正害怕起来,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时看起来客客气气的年轻管事,背后恐怕真有他惹不起的靠山。 刘汉兴看着毕策那双在火光下幽深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虚张声势,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冷意。 他心头一寒,连忙上前,笑着打着哈哈:“毕管事,老汉又不请自来了。” 毕简没有像往常那样拱手寒暄,而是转身走回客厅主位坐下,语气讥讽:“三更半夜,刘老族长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小小农庄蓬荜生辉啊。” 刘汉兴快步跟上,脸上挤出万分歉疚的神情,拱手道:“毕管事,千万息怒!老汉……老汉是来请罪的!” “都怪老朽管教无方,让族中孽障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惊扰了贵庄!老汉实在是……无地自容!” “请罪?”毕策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刘老族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刘家子弟里应外合,拿着棍棒、镰刀,深夜闯入我庄内严禁外人靠近的工坊!” “这真的只是几个后辈子弟昏了头,还是……您老或者刘寺村哪位的意思,觉得我毕策好欺负,想掂量掂量我这外乡人的分量,甚至……想强占我这点产业?!” 刘汉兴浑身冷汗都下来了,只能再次放低姿态,连连道歉:“毕管事!天地良心啊!老汉绝没这等黑心烂肠的念头!” “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小辈无知犯浑!绝不是我等族老的意思!” 毕策并不听他解释,自顾越说越气:“自三味田庄置业以来,给村里带来多少活计和进项!你等却起了这等歹心,如此忘恩负义,实在让人心寒!” 他说着伸手指着庭院中一排被困的后生:“若是你等以为田庄背后没有依仗,所以贪婪妄念,不知好歹,我不介意把他们送进开封府,尝尝牢饭的滋味!” 这话重得像锤子,砸得刘汉兴眼前一黑。他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毕管事!老朽身为族长,疏于管教,罪该万死!但求您……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高抬贵手,万万不能报官啊!” “一旦报官,海峰他们这辈子就毁了,我们刘寺村的脸面也丢尽了啊!” 看着须发皆白的老族长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毕策连忙将其扶起:“老族长,您先起来!您这一跪,是让我毕策折寿啊!” 刘汉兴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那,毕管事,这人,能不能,放了?” 毕策叹了口气,脸上冰霜融化,语气也放缓了些:“老族长,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 “唉,不瞒您说,今夜,我们东家恰好来庄里视察,没想到,却遇上这事,受惊不小!” “东家?”刘汉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没错!”毕策重重地点点头,“东家受了惊吓,对我处理庄务和与乡邻关系的能力,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若东家认为我毕策连这点事都摆不平,无法确保农庄安宁,那我这管事也就当到头了!” “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独当一面的差事,眼看就要被这些混账给毁了,之前口不择言,也是实在气狠了,您老莫怪。” 刘汉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都是这些混账,连累了您……” 毕策又叹道:“若我真被换下,新来的管事,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里应外合的事,只怕立刻就要裁了村里的伙计。” “以后的采买,也不会用村里的粮食、蔬菜了。” “甚至……干脆建议东家放弃这块是非之地,另寻他处?” “老族长,您想过没有,若农庄真的撤走了,刘寺村,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光景吗?” 刘汉兴听得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毕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这大半年来,三味农庄给村里带来的变化。 若真因为这几个混账的蠢行,导致农庄撤离,那他刘汉兴就是刘寺村的罪人! “毕管事!毕管事!”刘汉兴急切地抓住毕策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您千万要稳住东家!” “需要老汉做什么,您尽管吩咐!哪怕是要老汉这把老骨头去给东家磕头赔罪,老汉也绝无二话!” 看到刘汉兴是真的慌了,态度也足够诚恳,毕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语气终于彻底缓和下来:“老族长,您是我敬重的人。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毕策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人,我可以放,也可以不报官。” 刘汉兴刚要道谢,毕策却抬手阻止了他,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或者说,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您说!只要老汉能做到!” 第92章 那不是发财树,是催命符! 等刘汉兴带着一帮子鼻青脸肿的后生,从三味田庄出来,门外等候的村民立即炸了锅。 刘海峰他娘王婆子看到儿子的惨状,拍着大腿哭嚎:“哎呀,我的儿啊!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天杀的外乡人,欺负到我们刘家头上来了啊!” 她一把拽住刘汉兴的胳膊,“族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把这帮天杀的外乡人赶走!这刘寺村还轮不到他们撒野!” 其他几个被打后生的家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在咱们村还敢打人,反了天了!” “孩子们被外乡人打了,族长你就这么看着?” “是啊!要不你就带我们去找回场子,要不你这族长也别当了!” …… 还没等刘汉兴开口,那些家里有人在农庄做工的村民不乐意了 “一个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了,还孩子?丢不丢人!” “强闯民宅,人家没送官法办就算开恩了!” “把农庄赶走?你们家能给大家发工钱,还是能教娃识字?” 王婆子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撒泼道:“你们…你们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被几个臭钱迷了眼了!” “咱们刘家人团结起来,还怕他一个外乡人?抢了他的作坊,咱们自己干,赚的钱都是咱们的!” “放你娘的狗屁!” 刘汉兴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跺脚,拐杖指着王婆子和那几个闹事的妇人,须发皆张,怒喝道:“都是你们这些无知妇人!” “平日里惯子如杀子,好好的后生不教他们安分守己,种地干活,尽学些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勾当!” “现在倒好,竟敢撺掇他们去杀人放火,强抢民产?!” “你们是想让咱们老刘家全族上下,都跟着这几个不肖子孙掉脑袋、诛九族吗?!啊?!”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把王婆子等人都吓住了,哭声叫骂声戛然而止。 但仍有妇人不甘心,小声嘟囔:“那…那难道孩子们就白打了?” 刘汉兴余怒未消,厉声道:“不白打还想咋样?啊?!” “要不是我舍了这张老脸,磕头作揖地求情,毕管事明早就要把他们绑去开封府了!” “到时候,这几个孽障就不是鼻青脸肿这么简单!” “强闯民宅,持械行凶,按律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你们是想让他们去岭南喂瘴气,还是去沙门岛做苦役?!” 众人闻言,一个个不敢再吱声了。 刘汉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袋钱,重重拍在旁边石磨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人家毕管事,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的医药费!” “人家这是仁至义尽!你们还要怎样?非要把全族都拖下水才甘心吗?!” 看到那沉甸甸的钱袋,那些闹事的婆娘们眼光发亮,彻底消停了。 刘汉兴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光压服还不够,必须给族人指条明路,才能从根本上平息纷争。 刘汉兴笃了笃拐杖,面色威严地发下身为族长的指令:“都给我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各房头的房长,到祠堂开会!” 第二天一早,有着百年历史的刘氏祠堂,难得地在非年非节非婚非嫁的时候,开了门。 刘汉兴带着七房的话事人,给祖宗磕头烧香后,众人分列而坐。香烟缭绕,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刘汉兴冷着脸,率先打破了沉默:“昨晚的事,大家应该都晓得了!二房、五房的几个孽障,差点给咱们刘寺村招来灭顶之灾!” 二房的房长、海峰的翁翁刘老栓,脸色尴尬,低着头不敢吭声。 五房的房长刘老五犹不服气地低声嘀咕着:“哪有说得这么严重,不就几个小辈瞎胡闹,他们也都得了教训了。” “不严重?!”刘汉兴气得胡子往上翘了翘:“你以为,人家这随随便便就放人了?!” “人家还怕,你们这群黑心的,反咬他们无故打人、耍泼讹钱呢!” “非得让海峰他们几个,一个个签字画押,承认了持械强闯民宅的事实,才把人给放了!” 刘老五急了,昨晚闹事,他们这房可是去了五个小辈! 他猛地站起身,急吼吼道:“族长你这是怎么办事的?!这么点小事,怎么还让孩子们签字画押了?!” “这黑纸白字的证据落在人家手里,孩子们以后岂不是任由那毕管事揉捏?” “我昨晚就说了,就该全族人冲进去,他那庄子破了天也就一二十人,顶得过咱们全族几百人?!” “不!现在也不晚!咱们得赶紧去把那签字画押的纸要回来!” “不给,就把他们的作坊都给砸了!烧了!” “黑心烂肝的混账东西!”刘汉兴“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茶具跟着晃了一晃:“这毕管事自从来了咱们村,给咱村带来多少好处?你却想着毁人产业,还有良心吗?!” 那刘老五与刘汉兴只差了几岁,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不由怒了:“良心,良心值几个钱?!他们拿捏着孩子们的认罪书,这就有良心了?” “你自个一个怂包,让一个外乡人蹬鼻子上脸,踩到头上!老汉可不怕!” 见刘老五犹自一脸愤愤,刘汉兴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整天就知道盯着人家那点产业眼红!” “你真以为那是发财树?那是催命符!” “人家敢在咱这天子脚下投下这么大本钱,搞出这么大动静,你觉得能是寻常商户吗?背后能没人吗!” “汉兴,这毕管事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三房房长,辈分较高的刘三爷捻着山羊胡,疑惑地问,“你可打听清楚了?” 刘汉兴摇摇头:“那毕管事只说东家低调,不肯透露。” “不过,毕管事说,昨夜他们东家正好来庄子视察。我看今天大清早,从田庄出去了一辆马车,随车的,都是练家子。” “其中有一位,瞥一眼就叫人从头凉到脚。那气质像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老兵?”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用上兵卒做护卫的,绝对是有权有势的权贵子弟。 “所以!” 刘汉兴提高声调,敲打着桌面,“咱们村绝对不能跟田庄再起冲突了!” “人家这次念在初犯,看在老汉的面子上,放了几个小辈。下次,只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刘老四着急问道:“这东家昨晚在庄子上,那,那昨天这么一闹,会不会把咱们村的人给辞退了?” 四房三个子侄辈,都进了三味农庄,工钱高,又在家门口,他可不想孩子们丢了这么好的饭碗。 刘老七跟着问:“以后的采买,还会从咱们村子买吗?” 刘老六也急了:“族长,你得跟毕管事说说,这都是二房跟五房的混账闹的,跟我们四房、六房、七房没关系,可不能把我们家孩子辞了呀!” 刘汉兴“哼”了声:“现在知道着急了?那帮混账闹事的时候,你们难道就没听到点动静?也不知道拦着点?!” 几人不由讷讷,都一个村子的,怎么会没发现动静? 不过是,都存着投石探路、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罢了。 第93章 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子孙兴旺 看众人讪讪的模样,刘汉兴才道:“毕管事说,只会辞退做内应的险峰。其它没参与的,不会辞退。采买也不变。” “哼,辞退就辞退!谁稀罕!”刘老五满不在乎哼道。刘险峰,是五房的后辈。 刘汉兴道:“刘老五你要还是这个态度,那接下来的‘秋收节’活动,你们五房也不用参与了。” “什么‘秋收节’?”刘老六、刘老七连忙问道。 刘汉兴悠悠道:“那几个孽畜不做人事,人家毕掌柜却是大气。” “他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愿意,再给咱们村一个机会。” “原本,他们东家昨晚来,是跟他商量,要在咱们村举办‘秋收节’活动,邀请城里的贵客来游玩。” “没想到,遇到那帮孽畜冲撞,受了惊吓。东家对咱们刘寺村的民风,有了怀疑。” “毕管事极力说服,东家才答应继续在咱们刘寺村举办活动。” “这次活动,要租用咱们村的稻田,还要用到大量的人手场平田地、搭建草棚、维持秩序,当天还要一些婆娘做饭。” “工钱和之前田庄盖房子一般,当天所有参与活动的,还会免费发放一套衣服。” “当天,乡亲们还可以把自己家里采摘的新鲜果蔬拿去,摆摊售卖,不收摊位费。” 刘汉兴说完,众人眼睛纷纷放光,这是,坐在家门口挣钱啊! “汉兴,我们房的稻田多!先租我们的!” “我们这房后生多!都有的是力气!先招我们房的!” “我家几个媳妇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 几个白胡子老头,七嘴八舌地争抢着。 刘老五翻着白眼:“那些达官贵人,能瞧得上咱这土坷垃地方?还来游玩?有什么好玩的?别是唬人的吧?” 刘汉兴瞪了他一眼:“唬人?人家真金白银投进来是唬人玩儿的?你要是不信,那你们五房就别出工?” 刘老五不吱声了。 刘汉兴又道:“毕管事说了,要是这次活动办得好,以后会年年办!不止秋收节,还会办春耕节、夏钓节、赏花节……” “只要咱们配合得好了,以后,这就是细水长流的进项!不比你们动那歪心思强百倍?” 众人闻言,一双双浑浊的老眼珠齐齐迸出明亮的光彩。 刘老六搓着手:“族长,这用工名额,各房,怎么分配?” 这话问出了关键,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汉兴沉声道:“就按各房男丁、婆娘人数比例分,免得你们说我偏向大房。” “不过,选人得有标准——男丁得是勤快、灵醒、不惹事的!婆娘得是厨艺好、爱干净、不嘴碎的!” “哪个房头要是派去的人偷奸耍滑、惹事生非,坏了大事,下次就别想再有名额!” 众人忙夸赞刘汉兴处事公平,又表示一定根据标准派人。 刘老五还是有些不服:“族长,咱们就这么听凭一个外乡人摆布?他让咱们干啥就干啥?” 刘汉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老五啊,眼光放长远点!这不是听谁摆布,按毕管事的说法,这叫合作共赢!” “咱们刘寺村,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能有多大出息?” “如今碰上这么个机缘,人家有门路,有本事,咱们出力气,得实惠,还能让后辈们见见世面。这不是好事吗?” “毕管事说,当天来的,都是城里的达官贵人。要是有村里的聪明孩子,入了贵人的眼,说不得还能博个好前程!” “还有,按那毕管事规划的,咱们村以后说不得就会成为什么,汴京后花园,以后,不靠种地,光靠接待游客,就能过上好日子!” “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子孙兴旺、后人出息?” “咱们眼下帮衬三味田庄,就是在帮衬咱刘氏宗族的子孙后代啊!” 老族长的一番话权衡利弊、谋划长远,让在座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连最刺头的刘老五也沉默了,他心中算计着,自己家的小孙子,看见的人,都说聪明。自己也想送他去读书,可家里没有余钱。要是,要是能遇到贵人…… 他咬咬牙:“族长,你带我再上三味田庄一趟,我亲自带着五房几个孽障,好好地去给毕管事赔个罪。” 二房的房长、海峰的翁翁刘老栓,连忙跟着附和:“我也去!带海峰去赔罪!” 那天过后,村里的人心,总算是齐了。 大家伙在毕策的安排下,井井有条地开展了“秋收节”的准备工作,村子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苏东坡一行人,越过“笑口迎客”的稻草人,便发现,眼前的道路,有些不一样。 不再是只容一辆马车通行的乡间土路,而是,两丈多宽的,灰白色的,石头不像石头,砖头不像砖头的东西,铺成的道路。 道路中间,十分平整,一个坑洼、一丝缝隙也没有。 因为不是土路,也就没了尘土飞扬,格外干净。 宽阔的道路,笔直通向东南方向的三味农庄。 道路两旁,旌旗招展、摊位林立,如同市集。 摊位上,板栗、芋头、柿饼、柑橘、核桃、新米、活鸡活鸭、土鸡蛋、现做的米糕、新腌的咸菜等,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村民们穿着过节才舍得穿的新衣,脸上堆着既热情又略带拘谨的笑容,用力吆喝着: “又甜又糯的板栗嘞!刚炒好的!” “烤芋头!热乎着呐!” “现蒸的米糕,甜枣糕、栗子糕,甜乎着!” “家酿的米酒,不好喝不要钱!” ...... 不少先到的客人,正一边挑选着新鲜的土产,一边和淳朴的村民讨价还价。 现场人声鼎沸,笑语喧阗,各种口音交织,好不热闹。 烤芋头、炒板栗、蒸米糕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 不少人拉着父母的袖子,要下车去买东西吃。 一时间,不少车辆停了下来,堵塞了道路。 两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们上前,笑呵呵地劝说着:“大家先把车马停到停车场去,再来逛集市吧!” 说着,指引着车马向左,进入一块用篱笆围起的空地。 篱笆院门口,书写着“停车场”三字的酒旗在空中翻飞。 “停车场”内,已停留了不少马车、牛车,还有骡子、驴子。 各色衣着或华贵、或朴素的商人、文人,正在下车、下驴,统一服装的伙计们穿行其中,维持着秩序。 每个“停车位”上都插着标注了“天竺数字”的指示牌,马厩的每个隔栏,也同样挂上了“天竺数字”的指示牌。 车、马停到相应位置后,主人家就会获得一枚相应的号码牌,随行的家人,也会获得同样号码的小号木牌。 伙计们热情介绍着:“诸位贵客回程的时候,凭此号牌领回各自车马,期间参加活动、购物、点餐、抽奖,也都可以凭此号牌确认身份。” 这个做法,自然是苏遁挪用了后世餐饮业“取号领餐”的经验。 除了发放凭证、方便管理,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外,也极大降低了村民的服务成本。 毕竟,村民们多数不认字,记忆力也不咋的,你让他们记宾客身份、人名,一一对应,根本不可能。 但是,10个阿拉伯数字,稍微训练个把时辰就行了。 到时候,所有客人一律以“几号贵宾”称呼,也避免了叫错人物身份带来的尴尬和冲突。 停好车马骡驴,领了号牌,出了“停车场”,众人三五成群,在好奇和兴奋中,漫步在热闹的“集市”上。 有人认出了苏东坡,喜出望外,想要与这位超级国民偶像打个招呼,却又碍于身份,不敢上前。 苏东坡倒是毫无架子,笑着主动与众人招手示意,惹得欢呼不断。 第94章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集市左右,道路下方的稻田中,星罗棋布地分散着一个个,用竹木简单搭建了草棚,棚顶覆盖稻草,遮蔽阳光,棚中放着简易的木桌、木椅。 已有不少宾客坐在了草棚中,悠然在金黄稻浪中品茗、酌酒,倒真有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 沿着马家河的搭建的草棚里,一些好静的宾客在此悠闲垂钓,偶尔有鱼上钩,便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祝贺。 靠近路边的稻田,则全部收割完毕,用木棍绑着麻绳,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区域,每个区域前,都有木板贴了印刷着活动说明的纸张。 道路左边是秋收农事体验区,镰刀割稻、方斗摔稻,土砻脱壳、踏碓舂米、风簸分吹米、石磙碾白,一条龙体验。 道路右边则是各种脑洞大开的比赛,有鸡飞狗跳的“鸡不可失”抓鸡赛、“桃弓射鸭”射鸭赛、“浑水摸鱼”抓鱼赛、“五谷丰登”搬运赛、“楚河汉界”拔河赛…… 还有相对安静的“女娲造人”搭稻草人赛、“仓颉造字”活字印诗赛、“妙手生花”造纸赛、“农趣智多星”问答赛等。 以及附庸风雅的投壶、捶丸、射箭赛。 身穿统一蓝色短褂的伙计们,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活动规则,并表示,每场比赛的头魁,可获得相应积分,兑换相应午餐券,每人参加赛事种类、次数不限。 来参加活动的宾客,都是三味书屋的会员,多是城中的富商、衙门的文吏,或寓居汴京的学子,不少人带着家眷,携妻擎子。 最开始,众人都是好奇又略带矜持地观望着,等有几个人兴致勃勃地率先“体验”后,众人的热情都被调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放开矜持,火热朝天地加入其中。 苏东坡一行人一路走,一路看,被这热闹和谐的氛围感染,要不是碍于身份,真想亲自上场参与一回。 几个孩子们,更是觉得眼睛看不过来,这个也想玩,那个也想体验,一时无法抉择。 最终五人达成一致,从头到尾,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大人才要选择,小孩子当然是全部都要啦! 眼看苏东坡、王诜等人被一群学子簇拥着谈笑而来,毕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恭敬中带着熟稔:“小人毕策,恭迎苏学士、王都尉及诸位先生大驾光临!” 苏东坡朗声笑道:“毕员外,不必多礼!杭州一别,没想到你兄弟二人,在这汴京城外经营出如此一番气象!” 苏东坡在杭州任上救灾时,毕家给予了很大支持,因此,苏东坡对毕简、毕策颇为熟稔。 一旁的刘汉兴和几位族老听到“苏学士”、“王都尉”的称呼,再看“苏学士”对毕策熟悉的口气,顿时吓得心头狂跳,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们平日里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里的押司、户曹,何曾想过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驸马都尉、翰林学士这样的天潢贵胄、天子近臣? 几人慌张对视,神色间充满了敬畏与惶恐,之前心里存着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小心思,此刻早已被这巨大的身份差距碾得粉碎。 苏遁细观刘汉兴等人无比的谦卑与后怕的神色,心中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小人畏威不畏德,就是要让这刘寺村的人懂得敬畏才好。 那天晚上,他可算是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古人一再强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不过就是日常去视察一下田庄,竟然就碰到了十几个歹徒持械强闯。 哦,倒也不是强闯,是有一个刘氏子弟做内应,直接开了小门。 要不是忠叔出于谨慎,多带了些人手护卫他,就凭田庄原本的人手,真还不能一面倒地制服刘寺村那群图谋不轨的宵小。 而之后,刘寺村数百族人围聚在田庄之外讨要说法,要说他心里没有惧怕,那绝对是假的。 他怕呀,怕得要死。 一群乌合之众,群情激愤之下,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事? 历史书中,村与村之间的械斗,记载累累。 这种事,真要死了人,那也是白死了。 因为法不责众,只能不了了之。 幸而刘氏族长刘汉兴,是个明晓是非、敬畏法律、眼光长远的。 才能让毕策三言两语化解了矛盾,留下了证据,又递出了甜枣。 放过那帮夜闯田庄,把自己吓得够呛的宵小,苏遁也是心里膈应得慌。 但,只要三味田庄还想在刘寺村好好待下去,就只能妥协。 人家是是血脉相连的族人,再不好,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人家族长再明晓是非,也不可能看着你把族中子弟送进大牢,还跟你笑脸合作。 真是依法依规把他们送进去了,三味田庄就只能挪个位子了。 但,就算在其他村落另起炉灶,这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一遍。 乡村就是个熟人社会,抱团、排外、欺生,是他们野蛮的生存准则。 君不见,法治昌明的21世纪,大学生回乡创业,贷款种植的南瓜丰收,被全村男女老少连夜偷走,报了警也一毛钱没能追回来。 所以,干脆趁这次机会,化危为机,拿捏把柄,深度绑定。 伟人早有教导,要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反正三味田庄说到底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呗。 苏遁心理活动时,苏东坡正在向毕策打听,脚下平整坚实的灰白色路面:“毕员外,恕老夫眼拙,此路非土非石,坚硬平整异常,却不知是何物所筑?竟有如此巧思?” 毕策恭敬地回答:“回苏学士的话,此物主要用石灰、黏土混合煅烧而成,至于具体的配料和工艺嘛……” 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乃是我家作坊的不传之秘,东家有严令,小人实在不便详述,还望学士海涵。” 苏东坡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赞叹:“妙哉!能将寻常之物化腐朽为神奇,已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今日的秋收节活动,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还能组织人手有序开展,毕管事,你真是位实干之才啊!” 毕策连忙谦逊地低头:“学士谬赞了!小人不过是奉命行事,跑跑腿而已。庄内诸般新奇事物,乃至今日这‘秋收节’的设想,其实大多出自我们东家的手笔,小人只是负责将其实现罢了。” “哦?” 王诜也来了兴趣,插话道,“竟有此事?不知贵东家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玲珑心思?可否引荐一二?” 毕策再次露出为难而又坚定的神色,拱手道:“都尉垂询,小人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东家性情淡泊,不喜张扬,特意吩咐小人不可透露其名讳,只愿默默做些实事。小人不敢违逆,还请都尉和学士体谅。” 苏东坡与王诜对视一眼,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但见毕策态度坚决,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洒脱地不再追问。 苏遁在苏东坡身后暗笑,老爹你还不知道,你想见的东家就在你身边呢! 这灰白色地面,自然是苏遁用后世的知识,还原出来的水泥,或者说,三合土。 石灰石、粘土、细砂,再掺点烧玻璃剩下的炉渣,高温煅烧,通过多次实验记录,获得最佳配比,最终展示了这么一段路的成果。 当然,受限于材料的纯度和配比精确度,生产出来的水泥,强度远远不如后世。 目前,只能用来铺路,想做高楼大厦的梁柱,那是不可能的。 第95章 幕后东家实乃大才! 毕策顺势侧身,将身后的刘汉兴引荐上前:“学士,都尉,这位是刘寺村的族长刘汉兴刘老丈。” “此番筹备‘秋收节’,多亏了刘族长鼎力支持,召集村中壮劳力平整场地,维持秩序,村里的婆姨们也帮忙准备餐食,方能如此顺利。” 刘汉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忙上前一步,就要行大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小老儿刘汉兴,拜见学士大人,拜见都尉大人!山野村夫,不识礼数,望大人恕罪!” 苏东坡却十分随和,虚扶一下,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丈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日我等是来做客的,打扰贵地清静了。” 他接着关切地问,“看今年这稻谷长势甚好,想必是个丰年。不知村里百姓日子过得可还安稳?赋税可还沉重?” 刘汉兴见这位名满天下的苏大学士如此平易近人,心中稍安,恭敬答道:“托官家的福,风调雨顺,今年收成确实不错。” “咱们这儿是天子脚下,衙门的相公们也都清明,赋税徭役都有定数,不敢说富裕,但乡亲们勤快些,混个温饱,略有盈余,还是能的。” 他说话实在,并没有丝毫夸大。 毕策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刘族长在村中德高望重,处事最为公道。在他的带领下,刘寺村七房族人向来和睦,邻里相助,民风淳朴,为远近称道。” 苏东坡闻言,赞赏地点点头,对刘汉兴说道:“《礼记》有云:‘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一族之内能和睦同心,便是祥瑞之兆。” “刘寺村能有如此淳朴民风,老族长功不可没啊!此乃古人所称颂的乡梓高义!” 听到当朝翰林学士、文坛领袖如此夸赞自己和村子,刘汉兴激动得老脸泛红,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连连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学士大人过奖了!小老儿只是尽了本分,都是乡亲们自己争气……” 一番寒暄过后,毕策笑着邀请道:“苏学士,王都尉,诸位先生,庄内已备下薄宴,还请移步厅内歇息用茶。” 苏东坡却笑着摆手,朗声道:“毕员外不必拘礼。如此良辰美景,金稻飘香,若拘于室内,岂非辜负这天地间的野趣?” “我看那田中的草棚就甚好,视野开阔,与这丰收景象融为一体,正合我意。你且去忙,不必特意陪同招待,只当我们是寻常游客便好。” 毕策见苏东坡心意已决,且态度真诚,便不再坚持,顺从地道:“既然学士喜好这田园风味,小人遵命。” 他亲自引着苏东坡等人来到离田庄最近、位置最佳,可俯瞰大片稻田,又可临河垂钓的宽敞草棚,又招来刘族长的孙子刘长风,低声嘱咐道: “长风,苏学士和诸位贵客是咱们农庄最重要的客人,你就守在这草棚边,专门负责随侍照应,务必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明白吗?” 刘长风一听,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能近距离伺候翰林学士和驸马都尉,这是何等荣耀! 这是毕管事看在自己翁翁的面子上,有意给自己出头的机会啊! 他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毕管事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绝对让贵客们,那啥,宾至如归!” 草棚内布置简朴却干净,竹制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苏东坡、王诜、秦观、张耒、李格非几位长辈一桌,秦湛、张秬、张秸、苏远几位晚辈一桌,各自落座。 至于苏遁、赵佶、李清照、王遇、文骥等几个少年人,早已按捺不住,一溜烟跑去体验抓鱼、射箭了。 大人们见有随从跟着,场地也开阔安全,便笑着由他们去了。 桌上放着一张印刷清晰的“菜单”,上面罗列着“菜品”、“饮品”“果品”及价目,一目了然。 众人觉得新奇,拿起传看。饮品一栏中,有各类“花茶”。 时值秋日,众人便顺应时节,点了两壶“菊花茶”,并菜单上的一些果干、糕点。 众人“点单”时,刘长风从怀中掏出一支模样奇特的“笔”—— 笔身用细长的纸卷紧紧包裹,顶端露出乌黑的笔尖,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线订好的小本子。 他拿着那“笔”,在本子上熟练地写上一串天竺数字,正是方才众人所点茶饮、果品对应的数字编号。 那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虽不如毛笔字优雅,却胜在快捷清晰。 写完,刘长风脸上堆着恭敬又略带腼腆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苏东坡躬身问道:“苏学士,小人冒昧,请问您停车时,停车场发放的那个号牌,上面的数字是……?” 苏东坡和蔼地捋须,从袖口掏出停车场发放的号牌,上面是数字18。 刘长风笑着点头,在手中那页纸的最上头,画了个大大的。 然后,躬身后退回草棚门口,先用一截白色的粉笔,在左侧的木板上,写上大大的18,再扯了扯木板旁的一根不起眼的细长麻线。 只听“叮当”一声清脆的铃响,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茅草屋檐下,竟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铃声未落,不远处一个穿着统一蓝色短褂的村民便快步小跑过来,询问道:“长风哥,有什么吩咐?” 刘长风将刚刚写好记录的那一页纸利落地撕下,递给来人,吩咐道:“按这个单子,去厨房取菊花茶两壶,还有3号、5号、7号\/8号果碟各两份,速去。” “好嘞!”那村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毫不迟疑,转身便朝着田庄方向快步而去。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草棚内诸位见多识广的文人雅士们啧啧称奇。 王诜首先按捺不住好奇,指着刘长风手中那奇特的笔问道:“你手中这笔,似笔非笔,不用研墨便可书写,是何物事?从何而来?” 刘长风连忙恭敬回答:“回贵人的话,这笔是田庄统一发的。听毕管事说,这笔是东家发明的,叫做速记笔。” “外面卷的是纸,里面那能写的‘芯’,是用普通的松烟墨磨碎了,重新调制的。” 众人不由赞叹其巧思,苏东坡又笑问:“你们这点菜的方法,与汴京城的酒楼比,倒是简便了许多,连菜名也不需得记了,也是你们东家想的法子?” 刘长风连忙恭敬回答:“学士说得正是哩。咱们村都是土里刨食的,没几个识得字,更别说写字了。要咱们像那些茶酒量贩博士一般,通报菜名,可是难为人哩。” “田庄的东家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把所有的茶品、菜品、果品都编上号。咱们这些负责点菜传菜的,只需要花点功夫,学会写这十个天竺数字,就能把活干好。” “厨房那边也按号码做菜摆菜,传菜的按号码取菜品,送菜的按号码送到各草棚,清清楚楚,绝不会因为谁记错了菜名而出错。” 苏东坡闻言,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抚掌赞叹:“化繁为简,因材施教!贵庄这位东家,不仅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于实务一道,更是体察入微,心思缜密,实乃大才!”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对这位神秘东家的敬佩之情,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大家都是久经阅历之人,自是清楚,这套看似简单的数字管理法,背后体现的却是高超的实用智慧和卓越的组织能力。 说话间,两名伙计,各自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伙计打开食盒第一层,众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发出低低的惊叹。 只见里边是一套透明度极高,泛着浅浅琥珀色光泽的玻璃茶具—— 一把执壶,数只盏杯,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王诜更是惊诧,这套茶具的品质,看起来竟比自己府上收藏的海外舶来品还要精美! 如此昂贵珍稀的玻璃器,却放在这乡野草棚用来泡茶,实在有些骇人。 秦观、张耒、李格非等人也暗暗咋舌,心道这田庄真是大手笔,莫非这毕管事背后东家富可敌国不成? 第96章 炒茶白酒发家致富?不存在的! 苏东坡见那伙计要取出茶盏,连忙摆手道:“这琉璃盏太过贵重,快快撤下,换套寻常瓷盏来便是。” 刘成风却是不慌不忙,在一旁笑着解释:“学士有所不知,今日所有草棚里用的茶具,都是这玻璃器。” “这些都是城里‘水晶阁’免费提供的,说是他们即将开张,想‘广而告之’。” 他指了指茶壶和杯底,一个不太起眼却颇为精致的小标记,“您看,这儿都刻着‘水晶阁’的字号呢。”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如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商家赞助,借这“秋收节”的机会展示商品,不禁对这新颖的“广告”方式感到有趣又佩服。 接着,伙计又从食盒第二层和第三层,取出四碟果盘,果盘都是清一色的,淡蓝色玻璃盘。 另有一个浅黄色的小玻璃罐。 罐子里头装着烘干的杭白菊和少许红色枸杞。 伙计用小木勺取了些许枸杞、菊花,放入玻璃壶中,提起暖水壶,在玻璃茶壶中缓缓注入开水。 烘干的杭白菊,在透明的玻璃壶中,缓缓绽放。 另一桌,另一名伙计同样拿出一套玻璃茶具,并一罐烘干的菊花、枸杞,注入开水冲泡。 “这是,菊花茶?”众人一脸问号。 刘成风忙道:“正是。” 王诜不由失笑:“这倒有趣了,名曰‘花茶’,却只见花,不见茶,这岂不是在欺瞒我等客人?” 本朝流行的花茶,种类繁多,有木樨、茉莉、玫瑰、蔷薇、兰蕙、菊花、栀子、木香、梅花等诸多品类。 但,花茶花茶,喝的是茶,不是花。 所谓花茶,是在花含苞半放、香气最浓时采摘,三份茶叶一份花,放在一起烘焙、窨制,等茶叶侵染了花香,再将花挑出丢弃,仍将茶制作成茶饼,因取花之香气,便为“花茶”。 “花茶”的喝法,与寻常点茶没有不同,仍是将茶碾作粉末,筛其最细腻的茶粉,用沸水冲点,茶击打,直至色白如乳。 像这样直接拿干菊花、干桂花泡水,还敢称为“花茶”,可不就是欺诈? 刘成风闻言,不由额头冒汗:“不敢欺瞒贵客们,这,这花茶的喝法,是我们东家定下的。说是,什么,本草原味、返璞归真。” 苏东坡见他紧张的模样,笑向王诜道:“晋卿可别看不起这乡野之物。这杞菊熟水,可是好东西。” 时下,将花果腌制、晒干、烘焙,再以沸水泡着水,称之为“熟水”。 弄这出杞菊“熟水”,也是苏遁无可奈何之举。 玻璃茶具,不适合搞“点茶”,更适合冲泡茶。 但是,这帮子文人雅士,根本不吃你这套啊! 什么,你说应该“发明”炒茶,让他们“震撼”一下? 不好意思,唐朝的时候就有炒茶了。 刘禹锡《西山兰若试茶歌》有诗云“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觜。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沙水。” 简而言之,唐朝一个普通寺庙的普通和尚,都掌握了炒茶的方法。 到宋朝嘛,“炒青”和“蒸青”已经并行于世了。 “蒸青”最有名的,是建州皇家茶苑“北苑”的贡茶。 “炒青”最有名的,是越州的日铸茶,也是贡茶。 梅尧臣有诗云:“建溪春剥葩,日铸弄香美。”说的就是这两样茶。 所以,重要的,不是怎么“制茶”,而是怎么“吃茶”。 这帮文人雅士,要的就是“点茶”的那份优雅、从容的仪式感。 你这开水一冲,端起来就喝,再把剩下的茶叶渣子嚼烂吞下去? 那是泥腿子拿来解渴充饥的吃法,太不优雅了。 不过,两百多年后,有一位泥腿子出身的天子,向大宋的“优雅”开刀了。 他就喜欢冲泡茶,还禁止了专为“点茶”而做的团茶的上供。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点茶”的习惯从此在中华大地消失了。 倒是在大宋偷师的日本,原汁原味保留了这一技艺。 “炒茶”是“发明”不了了,但“红茶”还是可以试试。 苏遁通过市场考察确定,眼下,的确还没有“红茶”这一事物。 身为福建人,他清楚知晓,红茶起源于武夷山的正山小种,所以,打算等老爹贬到惠州时,去武夷山找个茶场试试。 苏遁的所思所想,苏东坡自然是一点也不知道,他端着玻璃盏回忆往昔:“老夫昔年在密州任上时,因政务繁忙,目疾缠身,视物昏花,且早生华发。” “后来得一友人告知方子,便是长期服食枸杞与菊花,用以明目养肝。” “坚持一段时日后,果然目渐清明,甚至连这满头白发,竟也奇迹般地由白转黑了不少。” “此物清肝明目,滋阴降火,于这秋燥时节饮用,正是相宜啊。” 说着,他便率先举杯,细细品咂起来。 众人见苏东坡如此推崇,又听他讲述亲身经历,顿时对这看似简单的杞菊茶刮目相看,纷纷举杯品尝。 入口之后,菊花的清香和枸杞的微甜,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王诜这贵公子,可喝不来这没滋没味的枸菊熟水,他看了看酒水菜单,点了一瓶 “瑶醽”。 这是铁屑楼的招牌名酒,自然也是王黼免费提供的。 “瑶醽”是低度蒸馏酒,唐宋时期,一直都有蒸馏酒,名为“烧酒”。 白居易有诗云:“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 至于这烧酒的度数怎么样,宋仁宗皇佑五年的状元郑獬有诗云:“小钟连罚十玻璃,醉倒南轩烂似泥” 郑獬能一连喝十小玻璃盅,看来酒量不错。 老爹苏东坡的酒量就不行,他在《东皋子传》里老老实实写道:“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 而且,老爹喝的还不是白酒,而是黄酒,甚至果酒。 苏遁通过调查研究发现,宋代烧酒多采用单次蒸馏工艺,酒品度数大约介于16至25度之间,恰似半酣的意境。 也有二度蒸馏的白酒,范仲淹亲撰《墓志铭》,宋太宗时期的官员田锡,所写的《曲本草》中说:“暹罗酒以烧酒复烧二次”。 还有更高度数的,苏遁在太宗年间,高僧释赞宁撰写的《物类相感志》中,看到了“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的记录。 能起火,这度数,怎么也得40度以上了吧? 一来,蒸馏技术已经完备,二来,前人也都做过。 为什么高度蒸馏酒没有推广开呢? 那显然,是没有市场受众嘛! 大宋的文人雅士,喜欢的就是那种小酒微醺的感觉,你直接来个高度酒,头疼脑裂,还怎么写诗作画、谈笑风生啊! 苏遁一番书本考古+市场调查后,彻底熄了靠“卖酒”发家致富的想法。 宋代的贵族喝白酒,和现代一样,用小玻璃盅。 王诜就收藏了一套小玻璃盅,花了他整整一千贯。 眼看着三味田庄伙计,随随便便拿出来了一套更加透亮晶莹的玻璃盅。 他瞬间觉得家里藏的那套不香了,盅里的名酒“瑶醽”也不香了。 苏东坡在和老友们品茶喝酒、谈笑风生的时候,苏遁正在灌了水的稻田里,抓鱼。 苏遁万万没想到,赵佶最感兴趣的,竟然是这个最脏的游戏。 他有那么一丝丝洁癖,真的很不想玩这个,但能怎么办呢? 为了当上这位未来的天子的铁哥们,他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第97章 也是光屁股的交情了 秋日的暖阳洒在特意放了水的稻田里,泛起粼粼金光,几条肥硕的黄河鲤不时甩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遁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脱了鞋袜,高高挽起裤腿,踩入水中。 湿滑黏腻的淤泥,挤入脚趾,让他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上次玩泥巴,还是“前世”当光屁股小娃娃的时候。 苏遁暗自调整呼吸适应,却瞥见旁边的赵佶,一脸惊奇与喜悦。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这里踩踩,那里跺跺,感受着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微妙感觉,甚至还故意用力,溅起小小的泥花。 嘴角咧开的笑容,纯粹得,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才9岁,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苏遁不由哑然失笑,心中那点不情愿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赵佶自幼生活在宫廷内苑,规矩森严,行动坐卧皆有法度。 似今日这般,光脚踩在泥地里肆意玩耍,恐怕是平生未有过的。 无拘无束,无忧无虑,乃是孩童天性。 宫墙之内的规行矩步,却是无不束缚天性。 罢了,既然玩了,今日就陪他玩个尽兴!让他做一回真正的孩童! 这般想着,苏遁看向赵佶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刻意的迎合,倒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股属于朋友的义气。 他背起鱼篓,主动走到赵佶身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赵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这场抓鱼比赛共有八人参与,分为四组,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抓到最多鱼的小组获胜。 随着那位穿着蓝褂、负责维持秩序的村民一声清脆的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霎时间,小小的鱼塘里水花四溅,惊呼声、欢笑声、鱼儿拍打水面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岸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宾客和村民,不时有人出声指导: “哎!前面!前面!” “右边!右边!” “哎哟,跑了,真可惜!” …… “遁哥儿!鱼!鱼!往你那边去了!” 赵佶双手双脚并用,三面围堵,水中的黄河鲤,走投无路,游出残影,冲向对面的苏遁。 苏遁屏住呼吸,看准时机,猛地一个饿虎扑食,双手狠狠地向水中合抱而去!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泥浆四溅,苏遁精准抓住了这条滑溜的鱼儿。 “抓住了!抓住了!”赵佶拍手欢笑。 苏遁迅速将鱼放入背上的背篓,示意赵佶赶紧赶下一条。 “这边!这边有一条大的!” “快!它往你左边跑了!” 两人一个赶鱼,一个抓捕,配合默契、战绩斐然。 很快,小小 的鱼篓便装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黄河鲤,引得岸上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即将燃尽,主持的村民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苏遁正想将最后一条战利品扔进鱼篓,那鱼却尾巴猛地一甩,竟从他松了劲的手指间挣脱了出去,跃入水中。 “哪里跑!”赵佶眼见功亏一篑,学着苏遁的样子猛地向前一扑,双手胡乱地往水里捞去。 苏遁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试图再次拦截。 “砰!” 两人的额头磕在了一起,互相撞得眼冒金花。 “哎哟!” “啊呀!” 伴随着两声惊呼,两人同步向后滑倒,沉重地坐进了柔软的淤泥里。 “噗通!”“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盖过了周围的喧嚣,两朵巨大的泥色水花灿烂地绽放开来。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坐在泥水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赵佶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完全散开,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一片烂泥正正好糊在他的腮边,像颗滑稽的大痣。 苏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摔得更实在些,屁股完全陷进了泥里。 那张俊俏白皙的脸庞,此刻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鼻尖上更有一块泥点摇摇欲坠,如同黑色的鼻涕。 至于两人的衣服,自然是半身湿透\/沾满泥水。 短暂的愕然之后,赵佶首先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遁…遁哥儿…你的脸…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就再也止不住,从一开始的低笑迅速转为毫无形象的开怀大笑。 苏遁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形象,但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郡王殿下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是泥,毫无平日的矜持,再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也十分“精彩”,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也涌了上来。 “哈哈哈…十一郎…你…你也…哈哈哈…半斤八两…” 苏遁指着赵佶腮帮子上的那片泥,笑得肚子都疼了,差点又滑倒在水里。 两人就那样毫无形象地坐在泥塘中央,指着对方的花脸,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哎哟,小祖宗,快起来吧!小心着凉了!” 童贯在岸上看得心惊肉跳,想下水搀扶,却被赵佶摆摆手阻止了。 赵佶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反而把泥浆抹得更均匀了,他毫不在意,自行站起,眼睛亮晶晶地向苏遁伸出手。 苏遁笑着抓着他的手,挣扎着从泥水里站起来:“要不要一起去冲个热水澡?” 为了让参加“浑水摸鱼”赛的宾客们保持体面,每人下水前都发了件油布外套,防止泥水溅到衣服上。 鱼塘边上,也有装满水的木桶,不远处还有新盖的“公共卫生间”,都能冲脚洗手。 不过,苏遁和赵佶这样一屁股泥,显然不是冲冲脚就行的。 好在两人都带了备用的衣物,苏遁直接带着赵佶去了田庄里的vip浴室。 赵佶进入其中,有些惊讶:“这是,琉璃瓦片?怎么用来铺地?” 浴室的地面和墙面上,铺满了一尺见方的黄绿釉色的砖块,成色与琉璃瓦类似,光泽度略暗。 这当然,是苏遁根据后世记忆实验烧制出来的瓷砖。 水泥都上了,怎么能不搞出瓷砖呢? 反正,瓷砖的技术水平,比瓷器低多了。 不过,水泥和瓷砖实验出最佳配方后,苏遁并没有打算大干快上。 水泥和瓷砖,可不比玻璃。 玻璃器都很小,能用的沙子、矿石有限,市场购买就可以满足。 而水泥和瓷砖,需要大批量石灰、黏土。 手里没矿,那完全是受制于人好吗? 就像蜂窝煤,除了怕被“抄袭”,更大的原因是,他手上没有炭场。 要是手里有炭场,怕什么抄袭啊! 可那些炭场、矿产,都远不是现阶段的自己,够得着的。 “哗啦啦”…… 苏遁踮脚拧开上方黄铜铸造的旋转开关,热水从连着水箱的陶瓷莲蓬头喷下来,赵佶第一次这样“冲澡”,十分新奇。 和赵佶坦诚相见,苏遁倒也不觉得尴尬的。 两个八九岁的小屁孩,有啥好尴尬的。 不过,以后说起来,咱也是和徽宗皇帝光屁股的交情了。 苏遁嘿嘿一笑,递过去一块菊花味的香皂:“试试?” 两人洗了澡,神清气爽地出来,王遇、李清照、文骥三人已经玩了一圈了,正拿着各自做的风筝,在田野上奔跑。 苏东坡等几位长辈,正在河边垂钓。 秦湛、苏远等几位兄长,则在捶丸。 空气中远远地,飘来阵阵菜香,午餐时间快到了。 第98章 蹴鞠?恢复汉唐旧制! 午饭的炊烟并未从三味田庄的厨房升起,而是袅袅萦绕在刘寺村的各家各户灶台上。 这是苏遁与毕策早就议定的章程—— 每位婆娘专精一道拿手菜,再由自家汉子亲自端着,稳稳当当地送往对应点单的棚。 这么费事的安排,明面上是为了“展现百家风味”,实则,将食材采买、烹制过程的风险全部分散到了各户。 三味田庄在此间只作牵线搭桥的,和那些特产展销摊一样,仅提供场地与机缘。 真要有个万一,追责起来也是村民与食客间的事,与田庄无涉。 入口的东西,再小心都不为过。 这般道理,村民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族长刘汉兴洪亮的嗓门在村道上回荡:都把灶台擦得锃亮!碗筷用滚水烫过三遍! 他拄着老人杖,挨家挨户查看,额角都累出了细汗。 这些可是汴京城里的贵人,若在吃食上出了差池,整个刘寺村都担待不起。 三味田庄完全没有从中抽成,还免费帮忙制作了点菜单。 这每份饭菜的收益,全部是村民自己的。 既要挣这份钱,就得把事办得漂亮周全。 得益于榨油技艺精进,豆油、菜油在市井间日益普及。 刘寺村虽都是平头百姓,日常饮食却也不缺油水。 负责做菜的婆娘们,煎、炒、炸、炖、煮,样样都会。 总之,来玩的宾客们,都吃上一顿新鲜干净,别有风味的乡野午餐。 午饭过后,田庄前那片特意平整出的宽阔场地上,人头攒动,期待的气氛无比热烈。 分别身着绯色、青色短打的两队球员,陆续入场,站在各自位置上。 一场别开生面的蹴鞠赛即将在这里上演。 只是,蹴鞠场上,既不见高耸入云的木架,也不见那标志性的“风流眼”。 反倒是两端各立着一个巨大的网状球门,如同两张在地上张开的大网。 “咦?这蹴鞠场怎地这般模样?怎么没立风流眼?” “是啊!着实古怪!没了风流眼,这球往哪儿筑?难道要往那网子里踢?” “这两边网这么大,踢进去那不是太容易了?” “管他呢,既然说是新式蹴鞠,咱们等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 众人议论纷纷,质疑中夹杂着好奇与期待。 这新颖的布置,成功地在比赛开始前,就将所有人的胃口吊了起来。 这当然是苏遁参照后世足球赛制捣鼓出来的。 场上的两队球员,都是通过高俅的关系网罗来的好手。 高俅本人也在其中,身着利落短打,目光炯炯。 起初,这些习惯了传统“筑球”优雅传倒的球员,对苏遁这套横冲直撞、允许合理冲撞的新规极为抵触,觉得粗野不堪。 奈何苏小官人给的酬劳实在丰厚,足以让这些市井球手们“看在钱的份上”,硬着头皮学起了这套截然不同的战术跑位与攻防转换。 “铛——” 一声铜锣脆响,比赛正式开始! 起初,球员们还有些拘谨,习惯性地想玩些花活,皮球在空中飞来传去。 但很快,竞争的激烈便容不得半点迟疑。 红队一名骁勇的“前锋”断下蓝队的传球,带球疾奔,蓝队两人上前围堵,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碰撞,虽不似相扑那般凶猛,却也引得场边观众一阵惊呼。 “传过来!” 高俅在人群中灵巧穿梭,高声呼应。 他到底天赋异禀,适应力极强,早已摸清了新规则的门道。 高俅接到传球,不待皮球落地,脚尖一挑,过人,再过一个! 身形如游鱼,在对方队员中穿梭,瞅准空档,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 皮球如离弦之箭,直挂球门左上角! “球进了——!!” 临时充当解说的伙计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好!!” “好样的!” 这种直面冲突、进球瞬间的爆发力,带给观众的感官刺激,远非隔网传球的“筑球”可比。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牢牢牵引,随着每一次攻防转换而起伏,看得血脉贲张,叫好连连。 甚至有好事的看客,私下里掏出铜钱银角子,嚷嚷着“我赌红队再进一球!”“我押蓝队扳平!”,当场设起了赌局。 赵佶看得如痴如醉,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拉着苏遁的袖子,指着场中如同穿花蝴蝶般的高俅,惊叹道:“遁哥儿!你那小厮……竟有这般了得的脚下功夫?这过人、这射门,简直神乎其技!” 苏遁微微一笑,从容答道:“不瞒殿下,小弟平日里也甚喜好蹴鞠,是以才雇了高俅在身边,平日也好有个伴互相切磋琢磨。” 赵佶闻言,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转为巨大的惊喜:“真的?遁哥儿你也喜欢蹴鞠?太好了!我在宫中……也常跟内侍们玩耍,只是规矩甚多,不如这般痛快!” 他一想到,除了书画,自己与苏遁又多了一项共同爱好,心里更热了几分。 苏遁也作出一副惊喜的模样:“真的?殿下也喜爱蹴鞠?那可真是太巧了!” 说着顺势发出邀请:“待这场赛事结束,你我二人下场‘白打’一番,斗斗球技如何?” “一言为定!” 赵佶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满口答应。 兴奋之余,赵佶又好奇地问:“遁哥儿,这蹴鞠法子新奇得很,不似如今流行的,你可知,是何人想出来的妙策?” 不等苏遁回答,旁边捋须观战的苏东坡听到了,笑着插言道:“依老夫看,这场蹴鞠赛,倒有几分‘复古’汉唐遗风之意。” 他这话一出,不仅赵佶,连一旁的王诜、秦观等人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苏东坡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东汉李尤《鞫城铭》有云:‘圜鞫方墙,仿象阴阳。法月冲对,二六相当。’” “这‘二六相当’,指的便是汉时蹴鞠,场地两端各有六个新月形的小球门,称为‘鞠室’。两队对抗争夺,以攻入对方鞠室之球数定胜负,乃是军中演练战阵、锻炼体魄之法,争夺十分激烈。” 他顿了顿,继续道:“及至晋唐,球门渐变为高悬空中的‘风流眼’,与当今类似。不过,唐时是将风流眼如汉时球门放置左右,仍是两方竞逐。” “唐时仲无颜《气球赋》中所写‘广场春霁,寒食景研,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圆’,就是此情形。” “今日这场赛事,是取了汉时置于地上的球门之形,又取了唐时两门之数。这蹴鞠之法,也与汉唐类似,球可如丸走地,而非我朝球规,球不落地。” 苏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他以为的“创新”,竟然是“复古”! 原来,世界足协认证,足球发源于中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的! 同时再次感慨,老爹还真是,行走的百科全书啊! 怎么碰到啥,都能引经据典来一段呢? 对比老爹,自己的进步空间,太太太大了…… 啥都不说了,先走老爹走过的路,把秘阁的书,全部看完吧! 不过,老爹的这番引经据典,算是为新赛制找到了堂堂正正的“古法”依据。 以后,谁也不敢质疑这是“标新立异”了! 我这可是,文艺复兴!恢复汉唐旧制! “哐”! 铜锣敲响,比赛落幕。 高俅所在的红队,精彩胜出,欢呼雀跃。 毕策代表三味田庄上前,给胜者发放了沉甸甸的奖金—— 实实在在的银钱,比传统的彩缎果酒更让人眼热。 那些私下“赌球”的,赢了的喜笑颜开,输钱的倒也爽快,只嚷着“看得过瘾,值了!” 大赛尘埃落定,苏遁抬手招呼高俅,让他拿来鞠球,给自己与赵佶玩。 汗水未干的高俅,拿着鞠球快步向苏遁走来,脸上带着比赛后的亢奋,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赵佶见高俅过来,毫不吝啬地赞扬道:“高小乙,你方才那几脚传球和突破,当真了得!便是宫中教习,也未必有你这般灵巧!” 高俅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拘谨:“小官人谬赞了,小人不过是些微末伎俩,当不得小官人如此夸奖。” 苏遁看在眼里,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高俅,你方才赢了比赛,又得了赏钱,怎地还愁眉不展?可是有何难处?” 高俅叹了口气,脸上愁容更甚,压低声音道:“不瞒小郎君,方才上场的红蓝两队的球头,张乙和李四,都是小人在各球社厮混时的老相识,仗义又硬气。他们……他们如今遇到了难处。” “哦?什么难处?” 赵佶好奇地追问。 第99章 要不要投资球队? “他们原本是长期受雇于‘莲花棚’的,”高俅解释着,语气中充满了对朋友处境的担忧:“可那莲花棚的主家觉得他们球风不够‘精巧’,吸引不了更多看客,最近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解雇了。” “要不是这么着,他们也没空档来应毕管事的差请,学这……学这新奇蹴鞠法。” “他们原想着,毕管事会长期雇佣球队,可毕管事说,只临时雇佣,不包长远。” “要是再找不到长期雇主,张乙和李四的球队……怕是只能散了,兄弟们也得各自寻活路去。” 赵佶生于深宫,对这些市井营生颇感新奇,问道:“长期雇佣球队?他们如何盈利?主家又如何靠他们挣钱?” 高俅见赵佶有兴趣,详细解释:“回小官人,像莲花棚那样的‘看棚’,会长期雇佣一支或几支球队,包下球员们的吃穿用度,每月发放月钱,督促他们日常训练。” “比赛时,看棚主要通过售卖门票挣钱。要是球队赢了,主家还会额外发放赏金,鼓舞士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有些看棚,不满足于门票钱,会暗地里开盘‘赌球’,甚至要求球队按他们的意思去‘输’或‘赢’,从中牟取暴利。” “只是,这般操作风险极高,一旦被观众识破,球队便声誉扫地,再无人捧场。而那看棚主家,往往一句‘不知情’,便把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张乙和李四,就是不肯答应莲花棚主家踢假球,才被寻了错处赶出来的!他们宁愿球队散了,也不愿做那等昧良心、坏规矩的事!” 苏遁适时地露出同情和赞赏的神色,沉吟道:“原来如此。竟是两位有风骨的球头!” “我与这三味田庄的管事毕策还算相熟,或许可以去为他们说项说项,让毕管事改变主意。” 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老爹一行人,压低声音:“你带了那两个球头去找毕管事,我随后就来。” 高俅闻言,脸上瞬间由阴转晴,喜道:“当真?多谢小郎君!” 苏遁摆手,不以为意,高俅连忙转身,寻人去了。 苏遁颠了颠手中的鞠球,往天上一抛,再一招“佛顶珠”,顺利接球,随即,拐、蹑、搭、蹬、捻...... 鞠球似乎黏在了他身上,在他全身游走。 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金佛推磨、双肩背月、拐子流星...... 一招招炫人耳目的“绝技”,引得赵佶连连叫好。 苏遁玩到中途,嘻嘻一笑,将鞠球踢向赵佶:“十一郎,接着!” 赵佶不慌不忙,一招“旱地拾鱼”,勾住蹴球,向上一蹴,球飞上来后,再用肩顶肘托,胫拐脚颠,招式优雅,姿态翩然。 两个少年各炫其技,身影跳跃,球不离身,斗得旗鼓相当、精彩纷呈,惹得还未散去的观众再次围拢,叫好连连。 苏东坡在一旁看着幼子与郡王殿下嬉戏,虽觉此举有些“不务正业”,但见他们兴致高昂,友情融洽,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任何扫兴的话来,只是微微摇头,眼中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蹴鞠赛的喧嚣刚刚平息,隔壁临时搭建的“舞台”区域,一阵丝竹管弦之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下一项活动——“稻田音乐会”,开场了。 李师师身着素雅长裙,立于舞台中央,身后是她的专属乐班。 没有主持,没有开场白,只有正在进行的乐曲演奏。 “这是,李行首又谱新曲了?” “这曲调,好像,与上次,不太一样。” ...... 众人低声议论几句,逐渐安静下来,悠扬的乐声,随风飘扬。 前奏间门,李师师朱唇轻启,唱起曲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歌词描绘的景象,竟与眼前金黄的稻田、蜿蜒的马家河如此契合! 歌声悠扬开阔,带着一种不同于闺阁小调的磅礴气息。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当唱到这一句时,李师师的歌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乐班的所有乐器——琵琶、筚篥、笙、箫、笛、鼓……齐齐奏响! 那音乐不再局限于伴奏,而是化作雄浑激昂的合奏,旋律跌宕起伏,气势恢宏,仿佛真有大河奔流、千帆竞渡的壮阔景象扑面而来! 这摄人心魂的磅礴气势,让全场观众沉浸其中,心神俱震动。 “此曲……格局不凡!” 王诜凝神细听,眼中闪过惊异,随即笑着对苏东坡道,“子瞻兄,这雄浑之音,倒与你那《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意境,颇有几分神似啊!” 苏东坡亦捻须颔首,目光深邃:“确是如此。此曲不拘泥于儿女情长,而有山川气象,难得,难得!” 秦观、张耒等人也纷纷点头称奇,品味着这超时代的旋律带来的震撼。 苏遁看到老爹一行人沉浸其中,偷偷地拉了拉赵佶的衣袖,赵佶会意,两人偷偷离开人群,前往三味田庄。 高俅正在田庄门口等着,旁边,还有两个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的小伙子。 高俅介绍了两人,正是两队的球头张乙和李四。 苏遁向守门的伙计通报了身份,很快,毕策亲自出来,将一行人迎进了一进的厅堂。 苏遁笑着与毕策叙了旧,又指了指张乙和李四两人:“毕员外方才也看到了,今日这场蹴鞠赛打得真是漂亮!大家叫好声都快把天掀翻了!” “听高俅说,他们不过学了短短七八天,就有了这般成效。可见他们不仅是球踢得好,更是肯下功夫、能学进去的踏实人,是真正吃蹴鞠这碗饭的行家里手!” “要是雇下他们,长期在此地举办这新式蹴鞠赛,也是一新进项。毕员外有何顾虑呢?” 毕策听完,面露难色,拱手道:“小官人有所不知。今日宾客如云,盖因所有活动皆是免费,乃是为了回馈三味书屋的会员,维系人情。” “若要长期雇佣这两队二十多号人,吃穿用度、月钱赏金,皆是开销。可刘寺村距汴京城有八里之遥,城中百姓恐怕很难时常奔波至此看球。” “届时观众寥寥,门票收入不足以支撑开销,这亏本的买卖,毕某恐怕难以向主家交代啊。” 他分析得合情合理,张乙和李四听了,刚刚升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垂头丧气。 苏遁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毕管事顾虑得是。不过,我有一妙计。” 第100章 集体做局引赵佶入股 “田庄可以低价,甚至免费售卖蹴鞠赛门票,以吸引人流量。” “只要招徕了稳定的、足够多的观众,又何愁不能盈利?” 他伸出手指,侃侃而谈:“譬如,我们可在球场四周,设立‘招幌位’,租赁给城中商家悬挂招牌,收取广告费用。” “也可邀请这些商家,在比赛日于场外设摊,售卖他们的货品,田庄按售卖额抽成。” “还可以举办三味书屋的文创新品发布会、新书发布会,或者搞促销活动。” “届时,光靠这些周边的进项,也足以覆盖成本,甚至大有盈余!” “还有,今天这‘秋收节’,好玩的可不止蹴鞠一样!” “往后,可以变着花样来,让客人来了就不想走,最好能住下!” “只要他们肯留下过夜,吃饭、住宿、买些零碎玩意儿,花钱的地方不就多了去了?” 他的构想越来越宏大:“毕管事还可以去跟刘老族长商量,由田庄出本钱,村里出地和人力,拟定合同,分好股份,合作将刘寺村打造成特色旅游村。” “先建些干净舒适的旅舍,用上三味书屋的,再开几家有乡野特色的茶馆、饭馆。” “让客人有得玩,有得吃,还有舒服地方住!” “还有呢,跟三味书屋合作的那些作坊,比如刻印日历版画的朱仙镇匠人,做磨合乐和孙行者泥偶的陶匠……可以游说他们也搬到刘寺村来,或者在这儿开个分号。” “这样,做好的玩意儿直接就能卖给来玩的客人,还能让客人多些体验项目!” “东西都聚到一处,慢慢就像……就像蜘蛛织网一样,越织越大,越织越结实!” 他最后张开手臂,做了一个环抱的手势,小脸上满是憧憬:“等这儿旅舍、饭馆、各式作坊都齐备了,景色又这么好,离汴京也不算远……” “说不定,以后刘寺村,就不再只是个种地的村子,而要变成汴京城外一个顶顶好玩、人人都想来的‘后花园’啦!” “到时候,还怕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涌进来吗?” 毕策听着苏遁描绘的宏伟蓝图,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小官人!您这心思……真是绝了!如此一来,确实可行!” 他转向两位球头:“张乙、李四,你们的球队,我毕策代表三味田庄,雇了!” 张乙、李四也早苏遁的“畅想”给镇住了,听了毕策的话,方才回过神来,喜出望外,连声道:“多谢毕管事!多谢苏小官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赵佶、高俅也是大为震撼,一脸崇拜地望着苏遁。 苏遁却只露出一个天真又腼腆的笑容,看向毕策:“毕管事,我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也想投些零花钱,入上一股,不知可否?” 毕策笑道:“小官人给我指出这般明路,莫说入股,便是分我些干股也是应当的!不知小官人欲投多少?” “我便出五十贯,作个小小股东,如何?”苏遁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只是此事,还望毕管事莫要告知我爹爹,只当是我自己挣点零花体己。” 毕策会意,笑着点头:“明白,明白,小官人放心。” 一旁的赵佶看得心痒难耐,犹豫了一下,也小声问道:“遁哥儿,毕管事,我……我能否也入上一股?” 毕策看向赵佶,询问的目光投向苏遁。苏遁含糊道:“这位是我好友,家中……颇为殷实,具体不便多言。” 毕策不再多问,笑道:“既是小官人的好友,自然欢迎。不知郎君欲入股多少?” 赵佶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带着几分孩童的豪气:“那我便出二百贯!” “二百贯?” 众人都是一惊,这可不是小数目,一个九岁孩童能拿出这么多钱,着实令人侧目。 苏遁连忙拉住赵佶,低声道:“十一郎,此事虽有前景,但终究有风险,投入如此之多,万一……” 赵佶却浑不在意,语气坚定:“我相信遁哥儿的眼光和谋划!这钱,我出定了!” 他身为郡王,二百贯虽不是小钱,但也不是大钱。 况且,他自己也对这“恢复汉唐旧制”的蹴鞠赛非常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完全被苏遁描绘的蓝图吸引了,如果真的能把一刘寺村这个普通的村庄,打造成一个游客云集的“特色旅游村”,那以后的汇报,上百数千倍都有可能! 他缺钱啊! 俸禄虽多,经不住他的爱好也烧钱啊! 眼下有个大概率能高回报的“营生”,怎么能错过呢? 何况,就算最终没能赚钱,那也是自己和铁哥们苏遁,一起踩过的坑! 好哥们,有坑一起踩,钱就算打水漂了,又如何? 苏遁见赵佶一脸坚决,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无奈又感动的神色。 其实,这场看似偶然的“求助”与“解围”,从头至尾,都是苏遁与高俅、毕策精心排演的一出好戏。 目的,就是要将赵佶,这位未来的书画天子、如今的遂宁郡王,以“合伙人”的身份,牢牢地与三味田庄捆绑在一起。 虽然赵佶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是株无人关心的小草。 但在宫外,其显赫的身份,天子亲弟、宗室亲王,谁敢撄其锋芒? 有了赵佶的入股,田庄日后在汴京,便等于多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纵使自己以后随着老爹贬谪他处,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也能安然无恙地在汴京城繁琐发育。 等日后自己回京,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数十年经营,所成的的“势”,便是自己的最大底牌。 还有那激烈对抗的“汉唐旧制”蹴鞠赛,若是能逐步推广,取代如今纯粹观赏性的“花式蹴鞠”,或许就能潜移默化地,激发民众的血性与尚武精神,稍微扭转一下当下过于“重文轻武”的风气。 哪怕只是一点点,数十年光阴,也会滴水石穿、汇溪成河。 反正,他年纪尚小,有的是时间。 第101章 大圣的魅力果然无与伦比 苏遁和赵佶自然没带现金,两人与毕策约定,后面让高俅和童贯将股金送来,代签合同。 处理完事宜,便离了田庄,回到了“稻田音乐会”现场。 李师师的乐团,已经演奏过几轮曲目了,除了开场的那首“新曲”,后面的,都是时下流行的词曲。 物以稀为贵,“新曲”要是弄多了,就不值钱了。 何况,苏遁手里的存货就这么多,出一首,少一首,可不敢奢侈。 目前,三味书屋给出的宣传是,李大家本人自度新曲。 李师师为了维持自己的名气和地位,没有否认这一说法。 而她要想继续维持这个人设,就得跟三味书屋牢牢绑定了。 否则,后期没了“新曲”来源,就成“江郎才尽”了。 眼下,李师师正在唱的,是秦观的词《南乡子?妙手写徽真》。 “妙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词,是秦观前不久,为老爹苏东坡所藏的崔徽半身像题词的。 老爹对收藏女子画像,似乎有特别的爱好。 家里藏了不少女子写真,上次西洋画拍卖,老爹也专门拍了《蒙娜丽莎》。 这次上京,本来就没打算多待,是以带的书画不多。 但就这么几幅画,其中就有崔徽画像。 崔徽传说是唐朝的一个歌伎,爱而不得,抑郁而亡。 也有人说,崔徽就是崔莺莺。 因为崔徽和崔莺莺的故事,都是元稹写的,都姓崔,还都是被情郎“始乱终弃”。 不过,一个抑郁而亡,一个另嫁他人。 李师师,显然是在借这首词,与台下的秦观,回忆往昔,打情骂俏。 这两位曾经的情人,似乎最近又打得火热起来。 之前,苏遁捏造赵君锡与秦观“争风吃醋”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 赵君锡府上的确邀请过李师师上门演出,李师师因故推脱了。 而秦观,是李师师宅院的常客。 苏遁并不认为,李师师是对秦观旧情复燃,有什么“从良嫁人”的想法。 就算嫁人,秦观也不是一个好对象,无他,秦观太穷了。 历史上,他一度穷得家里米都没有,还写诗向邻居讨米。 李师师这种历尽千帆的人,怎么会把兜比脸还干净的秦观,作为最后的归宿呢? 不过是把秦观当成给自己写词的工具人罢了。 秦观也算是,柳永之后,第二个,靠写词白嫖的了。 苏遁乐呵呵在心里腹诽秦观和李师师,李师师一双美目也在人群中逡巡着,心中暗忖: 【这三味书屋与田庄的东主,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这么大活动也不见现身。】 【说起来,那东主于奴家算是再造之恩了。若非得他提携,怡红院怕早已门庭冷落……】 【想往昔,纵是拼着多陪几盏酒,多唱几支曲,这银钱仍是入不敷出,真真愁煞人也。】 【自接了书屋的合作,唱了这“新曲”,排了那新戏,多少贵人家遣人来请……这般风光,竟是比二八韶华时更胜几分。】 【奴家三番五次,托毕管事递话,只盼能当面拜谢东主恩情。可回回都道东主性情淡泊,不喜应酬……】 舞台上,李师师眼波流转,唱腔依旧婉转动听,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莫非……东主是嫌恶奴家这烟花出身,身份卑贱,污了清听?故而连一面都不愿施舍?】 此念一生,便如细针刺心。 想她李师师,昔日也曾冠绝京华,王孙公子、文人墨客谁不追捧? 如今虽年华渐长,风韵气度却更胜往昔,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回避过? 一股混合着自伤与不甘的酸楚细细密密地漫上心头。 【是了。】 她暗自苦笑,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中那份执念,因着这份隐约的“轻视”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纵使如今看似风光,在这等真正手握资源、翻云覆雨的贵人眼中,奴家终究不过是一介可以随意利用、亦可随意弃之的伶人罢了。】 【再造之恩是真,不屑一顾……只怕也是真。】 她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可能属于那位神秘东主的痕迹,然而终究无功而返。 一曲终了,李师师黯然离场。 舞台旁边,艺人们歇息的“帷帐”里,走出几个穿着奇异戏服的演员,引发一阵尖叫。 一个毛脸雷公嘴,手持金箍棒;一个身着袈裟,面容俊朗;一个肥头大耳,扛着钉耙;一个满脸晦气,挑着行李。 “是孙行者!” “孙悟空!” “齐天大圣!” ...... 现场的孩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欢呼,激动得语无伦次。 大圣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挡啊! 另外三个,直接被忽视了…… 台下,“云宫迅音”的演奏乐音响起,台上,孙悟空将“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行云流水,引发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与叫好。 孙悟空一番炫技过后,唐僧、猪八戒、沙和尚才依次上台。 《西游记》最经典的桥段,“三打白骨精”桥段,开场了。 这是《三味日报》昨天才刊登的情节。 今天,竟然就能看现场演出了?! 台下众人发现在演什么后,再次爆发一阵更大的声浪。 之所以把“首演”放在三味田庄,自然是为了吸引客流。 以后,也会成为惯例。 …… “妖孽,休得伤我师父!” 扮演孙悟空的演员身手矫健,一根“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 “悟空!你……你怎可滥杀无辜!” 唐僧的迂腐与慈悲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白骨精的三次变化,孙悟空的三次识破与棒打,情节紧凑,矛盾激烈。 李师师的乐班根据剧情现场配乐,时而紧张急促,时而悲怆无奈,将观众的情绪完全带入其中。 看到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痛苦不堪时,不少孩子急得直跺脚,甚至有那感性的妇人悄悄抹泪; 看到白骨精终于被降服,全场又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和掌声。 赵佶、李清照、文骥、王遇同样看得如痴如醉,时而紧张地攥紧拳头,时而为孙悟空的机智勇敢大声叫好,时而因唐僧的固执而扼腕叹息,完全沉浸在西游故事的魅力之中。 演出结束,乐声再起,演员们并未立刻退场,反而在激昂的乐声中,齐声合唱起来: “刚翻过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 …… 歌词通俗易懂,旋律铿锵有力,充满了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豪情。 在这样一首别致的“主题曲”中,演员们谢幕下场。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一窝蜂地涌向后台,围住了那位扮演孙悟空的演员,七嘴八舌地问: “孙大圣,你的金箍棒是真的吗?” “你能再变个筋斗云给我看看吗?” …… 那场面,颇有几分后世追星的派头。 第102章 怎么生了个这个黑心芝麻丸? 孩子们“追星”的纷扰热闹中,毕策稳步登台,朝台下观众一揖,朗声道:“承蒙诸位贵客赏光,今日田庄备下薄礼—— 特邀诸位移步,一观活字印刷坊与新式造纸坊运作之妙!”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竟肯让人看印坊?” “那造纸的秘方也能随便瞧的?” “这三味田庄莫不是疯了!” ……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惊诧、疑惑、兴奋、贪婪,种种情绪在交头接耳间流淌。 不少身着绸衫、同行书坊印坊的坊主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偷师良机! 有人悄悄袖了纸笔,有人暗暗掐算着待会儿要盯紧哪道工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摇头咂嘴:“老夫在汴京开了三十年印坊,从未见过这般大方的主家!” “寻常作坊,便是亲徒弟也要留一手,他们倒好,竟将吃饭的家伙敞开了任人瞧?” 他身旁一个精瘦的纸商眯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道:“管他打的什么主意!且去看了再说。” “若真能学得一二,便是天大的造化!快走快走,莫要落了后!” 孩童们可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又能看新奇玩意儿,兴奋地拉着父母往前挤。 文人士子们则更多是好奇,想亲眼印证那传说中“朝成稿而暮印报”的活字,究竟是何等奇巧。 苏东坡与王诜、李格非等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有讶异与赞赏。 王诜低声道:“子瞻,这背后东家,气魄非常啊。” 苏东坡捋须沉吟:“若非胸有丘壑,便是另有所图。且去观之。” 在一片嘈杂议论中,各怀心事的人群随着毕策的指引,浩浩荡荡涌向三味田庄的大门。 进了田庄大门,往右走的第一个院落,便是印刷作坊。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规律的“咔哒”声和淡淡的墨香。 一进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屋子中央那几个巨大的木质圆盘。 圆盘分成多个分隔,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 细看去,每个分隔得木板上,写了一些奇怪的符号,似乎是用来分门别类的。 毕策笑着向众人介绍:“此物名为‘转轮排字盘’,依照字音分门别类,排字时只需转动圆盘,按韵寻字,便可随手取用,省却了来回奔走翻找之苦。” 随着他的解说,伙计站在排字盘前,根据文稿,口中念着字音,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铅字格间快速移动,精准地捻出一枚枚铅字。 众人看得连连称奇,苏东坡叹道:“分类检索,按图索骥,省时省力,真乃巧思!” 李清照目光敏锐地落在那些铅字格上标注的奇特符号上,她轻轻蹙眉,小手虚点,出声询问: “毕员外,这转盘上的标记,既非部首,亦非韵部……不知是何用意?” 毕策闻言,笑着解释道:“李小郎君慧眼,此事说来话长。本朝《广韵》分206韵,过于繁复,此转盘难以容纳。” “且许多字实际读法,与《广韵》所载相去甚远。” “我家东主为求排字便捷,便斗胆将读音相近之字归并,先简化为106韵。” “后仍觉不便,进而析出声、韵二部,定声母为23,韵母为39,并自创了这26个字母,用以……‘拼读’字音。” 他随手在转盘上指出几个符号:“譬如,‘江’字,便可拆解为声母‘j’与韵母‘iang’相拼。” “这转盘之上,先依23个声母分作23大格,每格之内,再按不同韵母细分小格。” “排字时,只需心中默念字音,依此‘拼音’之法,便可于转盘上迅速定位所需之字。” 说着,他当场用那奇特的字母符号,流畅地“拼读”了几个常用字,如“开”、“元”、“盛”、“世”等,其法确实简便直观。 现场顿时议论声起。 “妙啊!”一个年轻印工忍不住低呼,“若熟记此二十余字母,再辅以这转盘,寻字速度岂非倍增?寻常工匠略加习练便可上手,不再非得是熟读韵书之人!” “然随意更易声韵,岂非数典忘祖,有违圣贤制字正音之传统?” 一位身着儒衫、面容古板的文士皱眉反驳,语气中带着不以为然。 毕策连忙拱手,态度谦和却坚定:“官人所言甚是。此乃我田庄印坊为求工效,自行创制、内部使用之土法子,仅为方便排印,绝无挑战官韵、取代传统之意。” “此法,诸位若觉有用,小人愿倾囊相授;若觉无用,弃之如敝履即可。区区一工坊自用之术,如何能动摇煌煌千载之声韵正统?” 他话音未落,先前那些动了心思的书坊、印坊主事们已纷纷开口: “毕管事高义!此法于印书一行实有大利,我等愿学!” “正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便为利器也!” “有些人自家守旧,莫非还见不得旁人行个方便?” 有人直接呛声那位守旧文士,弄得那人面皮微红,讪讪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苏东坡清朗的声音响起,压下了现场的嘈杂:“诸位,《广韵》206韵,实乃承袭隋时陆法言《切韵》之绪。而《切韵》成书时间,距今已有五百余年。” “其所总结者,更是魏晋南北朝之古音,与如今我大宋官话、各地乡音,确有诸多不合之处。” “语音随世而变,本是常理。我朝文化昌明,实则正缺一部能切合当今实际语音之新韵书。” “三味田庄此法,删繁就简,切于实用,于印书传播学问大有裨益,其探索之功,值得称道。” 众人见文坛泰斗苏学士不仅未加斥责,反而从历史源流与现实需求的角度肯定了此法,顿时再无异议。 那位文士也唯唯称是,不敢再辩。 李清照听了苏东坡的话,却是若有所思。 之前那名开了印坊30年的白胡子老者,捏起两枚不同的铅字,左右比对着,犹豫着发出疑问: “毕员外,老朽想请教一下,这两字笔画繁简悬殊,可这字身大小、高低,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此等精度,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铅字细看,果然发现,这小指盖大小的铅字,大小、高度都整齐划一,肉眼看去,分毫无差。 众人纷纷咋舌,都好奇地望向毕策,期待他给一个答案。 要知道,越小的东西,越难保持高精度。 这样整齐划一,分毫无差,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白胡子老者见众人纷纷看向毕策,怕他有压力,连忙补充了一句:“老朽只是好奇,若不方便告知,那便算了。” 毕策却微微一笑:“并无不方便之处”。 说着,吩咐伙计取来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从匣中取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黄铜器具。 此物主体为一根刻有精细刻度的直尺,另有一截可滑动的副尺与之并行,结构精巧。 “此物名为‘游标卡尺’,精度可达二丝。” “铸造铅字时,先用精钢刻出阳文反字模,再用此尺反复测量、校准模具内腔的长、宽、高、深,务必使所有字模的腔体尺寸完全一致。” “铸字脱模后,再利用这游标卡尺反复测量,用锉刀或砂纸打磨活字底部至统一高度。” “如此做出的铅字,误差仅在一二丝之间,肉眼看去,便是分毫无差。”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将卡尺卡在一枚铅字上,主尺与副尺的刻度严丝合缝,精确无比。 “竟有如此奇巧之物!” 王诜惊叹,他身为驸马,见识广博,却也未曾见过这般精密的量具。 李格非亦是捻须点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此神物,方能成就这万千如一之活字,妙哉!” 苏东坡目光古怪地望了眼苏遁,暗自思忖,难道,这小子是在杭州毕家印坊看到的这“游标卡尺”? 这小子“借花献佛”,为自己赢得声名,却隐瞒了“游标卡尺”的真正来源,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苏东坡一生光风霁月,怎么生了这么个黑心芝麻丸? 第103章 卷出来的是红海,创出来的是蓝海 秦观看着毕策毫不避讳地将这奇物示人,不由感慨:“毕管事,你将这转轮排字盘、游标卡尺等秘技,坦然公之于众,此等胸襟气魄,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如此公示,难道就不怕他人学了去,反成竞争对手?” 毕策闻言,神色坦然,拱手向虚空一礼,语气诚挚:“秦先生过誉了,小人不敢居功。不瞒诸位,这转轮排字盘与游标卡尺,皆是我家东家呕心沥血所创。” “东家尝言,活字印刷若能推广,可大幅降低书籍成本,使寒门学子亦能多读几卷书。” “此尺若能普及,则可提升天下百工造物之精度,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既是利国利民之物,又何必藏私?公之于众,方能惠泽更广。” 众人听闻此言,无不肃然动容。 苏东坡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激赏:“善!大善!贵东家心存济世之念,不囿于一家一姓之私利,愿将此等巧思公诸同好,此乃仁者之心,真国士之风也!老夫佩服!” 王诜、李格非等人也纷纷颔首称赞,对那位神秘东家的胸怀钦佩不已。 站在人群中的苏遁,听着众人对自己(东家)的赞扬,心里暗笑。 自己可不是真的慷慨无私、高风亮节。 公布这两样工具,当然是为了大范围推广活字印刷。 一方面,博个慷慨仁义的好名声,也让三味书屋显得不那么标新立异。 另一方面嘛…… 卷出来的是红海,闯出来的是蓝海。 免费分享,不过是为了吸引其它商家入驻,共创蓝海。 毕竟,活字印刷术最核心的技术,其实是铅字制作中,铅、锡、连锡铸造合金的最佳配比秘方。 还有那能让字迹清晰锐利、不易晕染的特制油墨配方。 尤其是铅活字,是他利用后世那模糊的认知,千辛万苦,一点点试出来的。 他只知道铅活字是铅、锡合金,具体比例一无所知。 按照华罗庚的“黄金分割”优选法的思路,试了各种比例,都不尽如意。 直到有一次,用了不纯的锡矿石,发现硬度和着墨都好了很多。 后来才弄明白,这个不纯的锡矿石,附着了一种叫“连锡”的伴生矿。 于是,再用铅、锡、连锡三种矿石,按照“优选法”,一点点调整比例去试。 最终得出来了连锡在11%-22%之间,锡在2%-9%之间,余量为铅的“秘方”。 至于油墨,前世作为美术生的他,可太懂了。 老爹苏东坡也非常爱收藏各种好墨,偶尔心血来潮还自己制墨。 苏遁跟着老爹,就边玩边实验,研究出了最合适铅活字的油墨。 这两样核心机密,自己可不会傻到分享出去。 旁人没有明确的实验路径和科学的实验方法,想依样画葫芦,可没那么容易。 最终,只能来三味田庄买铅字和油墨! 这海量的市场,才是真正赚钱的所在啊!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此刻,捡字的伙计,已经完成了排版。 他端起带边框的铁板碗,放到一旁的小火炉上烘烤。 “为何要加热这铁板?” 有人好奇询问。 伙计并不藏着掖着,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是为了固定活字。” “铁板底层敷了一层蜂蜡,加热后,蜂蜡融化便能将整版字牢牢粘固,刷墨印刷时便不会散乱。” 说话间,伙计将压平的版子端到印刷台上,用毛刷蘸取墨汁,均匀刷在版上,覆上宣纸,再用干净的平底刷轻轻拂拭纸背。 片刻后揭起,一张字迹清晰、墨色均匀的“三味日报”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呀!有西游记的下一章!” 有眼尖的人喊出声,引得众人一阵哄抢。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 离开墨香四溢的印坊,继续向东,便听到阵阵有节奏的沉重撞击声和潺潺水声。 这造纸工坊,就建立在马家河畔。 一踏入坊内,湿润的水汽与草木特有的清芬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水碓在水轮的带动下此起彼落,发出“咚、咚”的闷响,有力地捶打着石臼中浸泡的原料。 很快,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同。 “咦?这……这水碓下捶打的,莫非是稻草?” 一位士子惊讶地指着石臼中那淡黄色破碎的纤维。 “稻草也能造纸?”旁边立刻有人发出疑问,“某只知桑皮、楮皮、藤、麻、竹可为纸,这稻草脆弱易腐,如何能成?” 毕策还未及解释,苏东坡捋须一笑,朗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太宗朝苏易简在《文房四谱·纸谱》中确有记载:‘浙人以麦茎、稻秆为之者脆薄焉。以麦藁、油藤为之者尤佳’。” “老夫此前在杭州任职时,便亲眼见过坊间以麦秆、稻秆造纸,并非虚言。” 他顿了顿,看向那正被捶打的稻草,眼中流露出赞许:“此虽不及皮纸坚韧耐久,然其取材方便,成本低廉。故而,纸价极廉,寻常百姓皆能用得起。于教化流通,亦是一桩好事。” 听了苏学士的权威解释,众人的疑虑顿消,转而更加好奇这稻草如何能蜕变成纸。 在毕策的引导下,众人参观了后续的工序: 经过水碓初步捣碎的稻草,被伙计清洗后,送入下一个水力作坊。 在这里,九个齿轮互咬的磨盘在水力牵引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伙计将初步捣碎的原料投入顶部的进料口,原料在层层石磨的碾压研磨间,逐渐化作更加细腻的乳黄色浆液,从底层缓缓流出。 “此为‘九转磨’,”毕策笑着讲解,“九磨同步转动,省时省力。” 随后,浆液沿着水槽流入一方大池,这正是抄纸区。 伙计们手持细竹帘,演示着“抄纸”的绝艺:一荡、一摇、一提,水流滤去,帘上便留下了一层薄薄均匀的湿纸膜。 “这手法最是关键,”毕策在一旁补充,“力道均匀,方能厚薄一致,成就上好纸张。” 他没讲的是,这里面加了捣碎的黄蜀葵梗叶,作为“纸药”。 这才是抄纸池最关键的所在。 下一步,湿纸被小心地揭下,一层层叠放在一起,用木榨机缓缓压出多余水分。 最后,再将半干的纸一张张揭起,搬入烘烤房。 后面的程序,非一时半刻能做好的,而且,涉及机密。 毕策就没带大家继续看了。 “这烘干需些时辰,诸位可以看看我们此前做好的纸。” 毕策笑着让伙计取来一些裁切整齐的成品纸。 众人接过,发现这纸与寻常书写用纸大不相同,入手柔软轻薄,颜色白中微微泛黄,用手指轻轻一触,感觉颇为脆弱。 “此纸如此柔软,沾水即破,如何能用于书写?” 赵佶好奇地捏着纸张,提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毕策微微一笑,略压低了些声音,坦然道:“回诸位贵客,此纸……并非用于书写。乃是特制,用以替代……厕筹,作洁净之用。” “啊?” “竟是……拭秽之用?”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放下,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一位老儒生连连摇头,低声道:“奢侈,太奢侈矣!蔡侯造纸,乃为承载文字,传播圣贤之道。以此拭秽,岂非……岂非亵渎?” 但也有持不同看法的人小声反驳:“此乃稻草所造,成本极低。既能造出便宜洁净之物替代木竹,为何不可?总比……总比沿用旧法要舒爽些。” 这个话题让自诩风雅的士大夫们有些难以启齿,讨论声迅速低了下去。 但不少人在尴尬之余,下意识地将那叠样品纸攥紧了些。 毕策察言观色,适时地朗声道:“此物乃本坊新制,尚未正式售卖。今日有缘,便赠予诸位贵客,每人一包,带回家中试用一番,便知优劣。” 他吩咐伙计将早已准备好的小纸包分发给众人。 这一招“免费试用”,自然是借鉴后世的营销手段。 唯有让这些有影响力的士绅官员亲身体验过“草纸”的便利与舒适,才能打破观念的壁垒,心甘情愿地为此付费,并逐渐形成新的生活习惯。 到时候,这又是一片广阔的蓝海。 第104章 文的“共享菜园”?那不是白嫖吗? 看着众人脸上微妙又心动的表情,苏遁心底暗笑。 看来,大家和自己一样,都是苦“厕筹”久矣。 毕竟,顶级的权贵之家,譬如驸马都尉王诜的府上,可以直接用丝绵、绢布“拭秽”。 稍逊一些的豪富之家,也能用各色上等书写纸,让下人揉搓软和了,来擦屁股。 唯有这些不上不下的“中产”,一方面经济不足以支撑如此“奢侈”,另一方面觉得用书写纸擦屁股,太有辱视听,只能委委屈屈地和普通老百姓一般用“厕筹”。 其实他们还算好的,厕筹都是一次性的,用了就扔。 真正的普通老百姓,可舍不得扔,用过的厕筹是要清洗后再利用的。 画面太美不敢想…… 三岁以后,苏遁逐渐恢复“后世”记忆,每次用那硬邦邦的厕筹,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折磨。 后来干脆偷偷将家中纸张,揉搓再三,当做“卫生纸”使用。 只是这“体验感”并没有改进多少,还得跟做贼一样,生怕被老爹发现,斥责他糟蹋东西。 后来随老爹到了杭州,发现两浙之地不少纸坊以稻草麦秆作为原料,生产“草纸”。 好一点的“草纸”卖给想读书的穷人作为书写纸。 差一点的,就作为祭祀用的“火纸”,也就是后世的黄表纸。 因为价格低廉,也有“中产”偷偷地买这种纸来擦屁股。 那段时间,老爹考察民情、参观本地草纸作坊,苏遁撒娇痴缠、死皮赖脸跟着。 然后,仗着年纪小,装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围着那些坊主问东问西。 从选料到蒸煮,还有那能让纤维均匀悬浮的“纸药”配方,都被他旁敲侧击问了个明白。 借着撺掇老爹“考察民生”的机会,苏遁还把杭州的瓷窑、陶窑、印坊、染坊…… 各种民间作坊逛了个遍,也“偷师”了个遍。 后来,苏东坡发现儿子沉迷工匠之学,死活不肯带他出去了。 不过,该看的、该打听的,该学的,苏遁都学到了。 不得不说,浙西路兵马钤辖兼杭州知州儿子的身份真好用。 那些坊主只当是小衙内好奇上头,全无防备,几乎都是倾囊相授。 毕竟,谁能想到,五六岁的知州小衙内,竟然会自己下场,操持贱业? 后来,苏遁与毕家合作改进“活字印刷术”,又力主开设纸坊,首要目标就是改进“草纸”。 两浙的草纸,粗糙易碎,离“舒适”还差得远。 他再次按照“黄金分割”优选法的思路,不断调整原料配比、捶打时间、纸药浓度…… 每一次改动都详细记录效果,在一堆堆或失败或略有进步的试验品中,终于找到了最佳的平衡点,造出了更白、更软、韧性也更好的草纸。 最后,还参考了后世卫生纸的花纹,在烘纸后多加了一道碾印“压花”工序。 波点+波浪的纹路和“毕氏纸业”的暗纹商标,既增加了纸张的蓬松度,又宣传了企业品牌。 在杭州小小试水大获成功之后,苏遁就把目光瞄准了汴京。 毕竟,大宋三百州,“中产”最多的地方,就是汴京城。 在毕策的热情推介中,参观的众人,一人提着一小包毕氏纸业的卫生纸,出了三味田庄的大门。 毕策再次笑容可掬地拱手环揖,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为酬谢诸位盛情应约,也为了让诸位能常享这田园之乐,本庄特推出‘共享菜园’之策,还望诸位赏脸一听。” “什么叫‘共享菜园’?” 众人好奇询问。 毕策指着右手边一块田地,详细解释道:“庄内特辟一处良田,将一亩地均分为三十份规整菜畦,进行出租。一份菜地,年租金仅需150文。” “租户租用该片菜地后,可自主选择作物,体验躬耕陇亩的田园之乐。” “若有贵客公务繁忙,或是不谙农事,本庄可代为托管,浇水、施肥、除草、驱虫一应照料,年费也只需200文。” “无论自种亦或托管,待瓜果蔬菜成熟,皆可亲自来采摘。亦可由本庄受您委托,新鲜送达府上!” 这番话一出口,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 花个200文,就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体验躬耕之乐,还能收获新鲜菜蔬。 这,这简直白嫖好吗?! 一些寓居汴京的外地学子,和本地无田的官员文吏,眼馋不已,纷纷挤上前询问细节,迫不及待想要租下一块。 那些来自汴京各印坊、纸坊、书坊的同行们,心思则更为活络。 他们本就存着与毕策交好、伺机“偷师”活字印刷、新法造纸等秘技的念头,此刻见有如此由头可以常来常往,岂能错过? 也纷纷笑着表示要租上一块,算是捧场,更是为自己创造接近田庄的机会。 更有一些眼光敏锐的商人,对田庄那平整坚实的水泥路、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具念念不忘,正愁找不到门路打探进货渠道,此刻也趁机上前,试图与毕策套近乎。 李格非、秦观、张耒几人,也被这新颖的模式和亲手耕耘的雅趣所吸引。 李格非捻须笑道:“于案牍劳形之余,能有一方土地躬耕垄亩,观春华秋实,亦是人生乐事。” 秦观、张耒笑着附和,三人各自认领了一小块,准备得空时便来体验一番“带月荷锄归”的意趣。 苏东坡也有些眼馋,眼馋的不是“躬耕陇亩”,毕竟,他在黄州已经躬耕够够的了。 他眼馋的是,能和知交好友一起“采菊东篱下”“带月荷锄归”。 不过,他深知自己即将离京,且身为翰林学士承旨,身份敏感,不宜参与这等明显的商业经营,只是含笑看着众人踊跃,并未下场。 一时间,登记租赁之处竟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气氛热烈。 刘汉兴远远地观望着田庄门口的这一幕,心情复杂。 寻常一亩良田,年景好时产出三石粮食,即便按一贯钱一石算,扣除成本,落到手里的纯利不过1500文左右。 就算轮种些值钱的菜蔬,辛苦一年,能挣上3000文已是顶了天。 这三味田庄的“共享菜园”,将一亩地分30份,若全部租出,自种年入4500文,托管则高达6000文! 就算再雇佣一个人打理田地,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且,后续还能靠售卖种子、出租农具、收取配送人工费细水长流。 不但赚了钱,还把汴京城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牢牢地和三味田庄绑定在了一起。 以后,谁还敢打三味田庄的主意?! 这一出,是三味田庄对刘寺村的防备,也是毕管事对自己,无声的警告啊! 他又想起,毕管邀请自己“共同开发”刘寺村的话。 心中暗忖:或许,把刘寺村的土地,“流转”给三味田庄,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 夕阳在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所有的活动也接近了尾声。 马车、牛车,陆陆续续驶出停车场,一一离去。 一首旋律简单、温暖动人的歌谣,成为当天最后的惊喜: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李师师乐团里,年纪尚小的歌儿舞女们,用清澈纯真的嗓音,送别着离去的宾客。 童声袅袅,在夕阳余晖和稻浪清风中飘荡,熨帖着每个人的心灵。 人人脸上都写着“不虚此行”四个字。 返程的马车上,赵佶、李清照、文骥、王遇几人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那孙行者太厉害了!三味书屋的报纸明日可有新的?”赵佶迫不及待地问。 “李大家的歌声与那大河之曲,真是绝配!”李清照回味着音乐。 “抓鱼好玩!蹴鞠也精彩!”文骥挥舞着小手。 “那提供玻璃茶具的水晶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张……”王遇也琢磨着。 车厢里充满了少年人纯粹的喜悦和对这一日美好时光的留恋。 金色的晚霞笼罩着渐渐远去的田庄和刘寺村,这一场盛大而别开生面的农庄盛会,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其泛起的涟漪,即将影响着八里之外,汴京城的未来。 第105章 赵十万的“钞能力” “丰收节”后,又过了几天,中秋都过了,苏东坡的外放任命还没下来。 无奈之下,苏东坡只能继续去翰林院上班。 毕竟,不去上班可是没有工资的。 苏遁也照旧上学,然后,五天一次,跟着老爹去皇宫秘阁看书,顺便与赵佶约会。 这天午休,苏遁正在三味书屋里悠闲画画,高俅脚步匆匆走来,使了个眼色。 文骥、李清照都在,苏遁借口去找毕掌柜交稿,跟着高俅来到了一楼的密室。 高俅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小郎君,忠叔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出岔子了。” 今天,是五日一次的,“雪花蛋”交货的时间。 高俅也没待苏遁询问,自顾一口气说下去:“忠叔往铁屑楼送货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了。忠叔机警,反手就把那尾巴给按住了。” “那尾巴是铁屑楼里的一个伙计,不是汉人,是一赐乐人。” 高俅语速很快,“忠叔觉得是王黼想黑吃黑,窥探雪花蛋的工坊,当场就炸了,把人捆了直接扔到王黼面前质问。” 苏遁眉头微皱:“王黼怎么说?” “王黼连声保证,绝不是他的意思,当着忠叔的面审了那伙计。结果揪出来是他们一赐乐人赵十万搞的鬼!” “赵十万花了重金贿赂这伙计,想要打探雪花蛋的来源。那伙计还透露,之前他还偷看了售卖合约,把忠叔的底细和住址都摸了去,报给了赵十万。” “王黼觉得赵十万肯定要下黑手,让忠叔最近先别送货了,避避风头。忠叔就派人来问您讨个主意。” 苏遁眉头皱得更紧:“这个王黼,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合约被人偷看了,都不知晓!” “秋收节”过后,“水晶阁”就锣鼓喧天地开了张。 店里那些光洁透亮、色彩斑斓的玻璃碗盏杯盘、瓶瓶罐罐,并各类装饰品,一下子就把汴京土豪们的眼光全吸了过去,生意火得不得了。 靠着海外玻璃买卖独占鳌头的赵十万,自然是不甘心的。 整出点事,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王黼竟连这点预判都没有,居然让赵十万得了手! 还好,当初合约上没写自己的名字,不然,被那赵十万闹出来才是糟糕! 苏遁沉吟片刻,合约上写的是忠叔哥嫂的地址,赵十万凭这地址,也找不到忠叔。 只要忠叔不露面,赵十万有什么阴招,也伤不到雪花蛋作坊那边。 他点点头:“那边让忠叔最近不要送货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没想到,才过两天,王黼传信,铁屑楼被人堵住门口闹事了。 闹事的,是李全忠的哥哥嫂子。 这俩口子,趁着中午客流最多的时候,堵在铁屑楼大门口,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嚎: “没天理啊!” “亲弟弟黑了心肝,独吞祖传秘方啊!” “铁屑楼仗势欺人,帮着那黑心肝的销赃啊!” “家里大侄子命苦啊,被小叔害得没钱进学堂啊!” ...... 夫妻俩一唱一和,哭天抢地,任由铁屑楼的伙计怎么劝,就是不走。 王黼气愤地请来了附近军巡铺的铺兵,结果,这俩公婆,看到铺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铺兵一走,嘿,又坐回来,继续哭、继续嚎。 王黼塞了点钱给铺兵,想让铺兵守株待兔,把这俩公婆抓起来。 铺兵却表示,这俩人又没有打砸抢,又没伤人,自己最多口头教训一番,抓人是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宋刑统》里,就没有这种“寻衅滋事”的罪名。 抓又不能抓,打又不能打,王黼只能眼睁睁瞧着两人在门口撒泼打滚。 当天,铁屑楼的客流量断崖式下跌,不到平日的两成。 临走前,俩人还留下话:“只要李全忠一天不露面,咱们就在这里等一天!” 王黼实在是怕了,只能通过高俅的大哥高杰,向苏遁传话,看能不能让李全忠出面,把他哥嫂劝走。 苏遁听完高俅的汇报,吐出一口浊气。 赵十万这手段还真是够高的! 直接用李全忠的哥嫂来逼出李全忠,估计后面,还想逼出雪花蛋的秘方! 真是,想屁吃呢! 苏遁教了高俅一招,高俅面色古怪地去传话了。 第二天,李全忠哥嫂刚一上门,王黼就笑眯眯上前,表示要拿钱“商量”,哄骗了俩人进了内院。 当然不是真干什么违法犯纪的事,毕竟,天子脚下,法律可不是摆设。 不过是把俩人绑了,拿根羽毛,挠他们脚心。 这种汉朝就有的“笑刑”,让夫妻俩笑得涕泪直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得到了夫妻俩再也不敢来闹事的承诺,王黼才将人放了。 为了避免夫妻俩反咬一口,绑人用的都是宽布条,保证不留淤痕。 把李全义送出铁屑楼时,还把他的衣服全扒了,只留下一条犊鼻裈。 李全义婆娘的袖子、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和腿。 并让现场客人见证,俩人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李全义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带着老婆走了,果然不敢再去铁屑楼闹了。 但这事儿没完。 隔天,李全义夫妇前往开封府,递了状纸,一纸诉状告了两个人。 告王黼“滥用私刑,恐吓良民”,告李全忠“侵吞祖传秘方,不敬兄长”。 第二天,公差就上门问案了,而且,要求王黼“设法联系”李全忠,三日后到堂应诉。 本朝民事案件实行?务限法?,按农忙、农闲,将全年分为“务停期”和“务开期”。 每年?十月初一至次年三月三日?为“务开期”,受理民间诉状;其余时节为“务停期”,不受理民事案件。 为的就是让老百姓在农忙期老老实实种田,保证粮土地不撂荒、粮食有收成。 眼下正是“务停期”,按道理,开封府是不会接民事案件的状纸的。 就算李全义告王黼“滥用私刑”,可以定性为刑事案件。 但开封府的案件多如牛毛,这种不太严重的刑事案件,一般拖个几个月无人受理,都是常事。 眼下这效率,太反常了。 显然,赵十万在背后使用了“钞能力”。 苏遁不得不重视起来,他长吁了一口气,给了李全忠最后的底牌: “忠叔,万一……我是说万一审案的推官,偏帮你兄嫂,非要给你扣上污名。你就干脆在公堂上,把雪花蛋的做法当场说出来!” “到时候大家都能做,看他们还争个什么劲!” 第106章 颠倒黑白的讼棍 秘方公布了,雪花蛋看似人人可做,但真做起来就会发现,火候、温度、时间、选蛋都极有讲究。 稍微一处细节没把握好,做出来的不是臭了,就是涩口,根本没法吃。 这些“标准化”的细节,自然不会跟着“秘方”一并公布。 没有了“标准化”,坏蛋率会极高,很快就会打退大部分人的热情。 就算还有人愿意耐心去试验、去研究,等他们真的试验出来“标准”,也是很久以后了。 此时,自己的工坊早就积累了足够的“先发优势”,靠“品牌效益”就足够维护存量市场了。 想到这里,苏遁已经在脑海中思考,如何利用这次官司,做好品牌营销,让雪花蛋名气更上一层楼! 一直旁听的龙靓却摆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这么便宜那帮王八蛋,怎么行!” 她凤目一挑,透着十足的把握:“遁哥儿,这事儿你别管了。交给姨来处理,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不留后患。” 苏遁看这龙靓信心十足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合格的管理者,应该学会放手让手下去干。 什么事情都靠自己解决,岂不是要累死? 何况,龙姨可是凭一己之力把雪花蛋做成两浙畅销品的女强人,铺开销售网的路上,绝对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诬告纠纷和官司。 既然此前都能安然无恙,这次,自然也不必担心。 不过,这是是王黼背后的一赐乐人惹出来的,可不能让他独善其身。 苏遁吩咐高俅:“你去转告王黼,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这次必须把赵十万按死。” “我可没耐心陪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游戏。” “要是他办不到,雪花蛋和玻璃器的生意,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 三日后,开封府判官厅,终于轮到李全义夫妻诉讼案。 一干人在排状小吏的引导下,自西廊鱼贯而入,于庭下按序站立。 李全义和他婆娘王氏刚被带到庭下,“噗通”一声,跪下大嚎:“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 推官赵四维高坐案后,面色不虞,惊堂木一拍:“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李全义和王氏吓得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本是升斗小民,只敢在邻里间蛮横,见了公差、衙役腿肚子都会发抖。 要不是听赵十万说,已经买通了赵推官,上堂只是走个过场,两人根本不敢来这开封府过堂。 赵十万还给夫妻俩请来了汴京城有名的“讼棍”邓思贤,之前投递的讼状,也是邓思贤帮他们写的。 眼下,看着赵四维铁青的脸,夫妻俩“畏惧官威”的小民心理又上来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夫妻俩身后,讼师邓思贤轻咳了一声,小声道:“过堂问案不必跪拜,快快起身,站着即可。” 夫妻俩看王黼、李全忠等人都没有跪拜,犹犹豫豫起身。 邓思贤看着两人脸色煞白,知道两人不顶用,又低声叮嘱:“待会儿你们不必说话,一切由我来说便是。” 两人连忙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眼见堂下清净了,赵推官清了清嗓子,询问了各自姓名,及与本案干系,随后照本宣科:“今有李全义、王氏,状告王黼殴斗、李全忠侵占祖产;李全忠、王黼反诉李全义谋夺产业、赵十万背后指使。两案并审,诸位可有异议?” 邓思贤、王瑟、王黼父子、李全忠、赵十万等人忙道:“无异议。” 李全义和王氏后知后觉地跟着鹦鹉学舌。 赵推官随后询问李全义、王氏所状告的王黼殴斗具体情况。 讼棍邓思贤上前一步,袍袖一振,声如洪钟:“大人明鉴!小民邓思贤,代李全义夫妇陈情。” “三日前,李全义、王氏找到售卖雪花蛋的铁屑楼询问李全忠去向。” “谁知,那铁屑楼少掌柜王黼,不分青红皂白,纵容店内伙计将两人拖入后院私刑拷打,藐视王法,其心可诛!” 推官皱眉,目光扫向沉稳站立一侧的王黼父子:“王瑟、王黼,李全义、王氏告你父子二人滥用私刑,可有此事?” 王黼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回大人,此二人在小民酒楼前无理取闹,驱之不散,严重影响生意。” “小民确让伙计将他们请入后院询问缘由,言语或许严厉,但绝未动他们一根手指,‘滥用私刑’之罪,草民万万不敢当。” 推官目光转向李全义夫妇:“王黼所言,可是实情?” 李全义脖子一缩,王氏却立刻尖声叫道:“官人!他胡说!他,他把我们绑了,还拿羽毛在我们脚板心挠痒痒!笑得民妇屎都拉出来了!这不是私刑是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挤出几滴眼泪。 堂上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小吏听到这样粗俗的话,各个瞠目结舌,发出低笑。 推官赵四维也是一头黑线,无法接话。 王黼不慌不忙地取出几张画押供词:“赵推官容禀,那日我等将李全义夫妻送出时,数十宾客皆可作证,二人身上并无伤痕,这是当日堂客画押证词。” “若二人身上有伤,绝对是伪造诬陷!” 眼见王黼拿出证据,邓思贤眼珠一转,立即变招:“纵然无外伤,可两位苦主受惊致病,医药费总该赔偿!” 说着朝李全义使了个眼色。 李全义立即捂着胸口咳嗽起来,王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哎呦喂,心口疼啊...那日被他们一吓,至今吃不下饭...” 王黼淡淡道:“二位若真被吓病了,王某出些医药费未为不可。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先得算算另一笔账。” 他再从袖中拿出一叠账册,递给传送文书的小吏,申诉道:“李全义与王氏夫妻,无故堵门闹事,致使铁屑楼损失惨重,当日进项仅为前后几天的三成不到。” “这是对比账册,请大人过目。” “若是李全义夫妻要王某赔付医药费,那便先把铁屑楼当日的损失赔偿到位!” 讼师邓思贤立即代为反驳:“两位苦主前往你铁屑楼闹事,也是你不肯告知李全忠住址在先。” “若是你一开始愿意告之,两位苦主如何会堵门闹事?” “你与李全忠狼狈为奸、逼得两位苦主走投无路,还让他们赔偿,是何道理!” 他口舌如簧,不等王黼反驳,转身面对堂上,义正辞严:“此事缘起,皆因二十年前,李全忠独占其母秘传的雪花蛋配方所致!” “当年,李全忠偷鸡摸狗、关扑赌博,让别人打上门来,把老娘气病!” “李全义在外行商,不知消息。李全忠一心独占秘方,也不告知。” “等骗得秘方,气死老娘后,就卷了家里积蓄,一走了之!” “可怜他大哥大嫂,为了替他偿还赌债,日子过得跟黄连一样苦!” “他不知在哪里犯了事,被人砍断了胳膊,又跑回来赖上哥嫂!” “哥嫂好心收留他,他却又偷走了哥嫂给侄儿娶亲的聘礼礼金,再次一去无踪!” “直到最近,李全义夫妇发现雪花蛋流行于汴京市,才知李全忠已回京,还拿亡母留下的秘方发了大财!” “李全义四处寻找弟弟,李全忠却避而不见,还伙同铁屑楼少东家欺辱兄嫂!” “如此不孝不悌之人,望推官严惩重判,以申孝悌之道!” 邓思贤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李全忠气得浑身发抖,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而青筋隐隐: “放屁!放屁!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这是污蔑!污蔑!” 他红着眼睛看向兄长李全义,眸中压抑着熊熊怒火: “哥,这些话,都是你叫这讼棍说的?” 第107章 你这黑心烂肠的负心汉! 李全义讷讷:“我……” 话没说完,邓思贤挡在了前面:“李全忠,你想咋地?这是恼羞成怒,恐吓苦主吗?” 王氏也在后边尖锐插嘴:“邓讼师说的本来就是事实!王全忠你敢做,还不敢认了?!” 李全忠盯着躲在后方一声不吭的兄长,眼眶更红了: “当初,娘病了,哥你说家里没钱治,俺就去报名参军,拿了卖命钱回来!” “后来娘没救回来,钱没花完,全留给了你!” “因为俺想着,上了战场,说不得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钱给你,能娶个嫂子,生个侄子,以后也能给俺烧个纸钱!” “那年俺才14岁,第一次上战场,都吓得尿了裤裆!” “俺在死人堆里爬起来不知道多少次,才捡了这条命!” “后来俺残疾了,只能退役。王相公宽厚,收了俺做家丁,月俸不低。” “再后来,王相公去了,俺们不好意思再赖在王家,就带着积蓄回了京。” “俺们一个残疾人,也没指望成亲生子,就把两个侄子当成自家儿子。” “先是两个侄子上学堂,再是大侄子成亲、家里翻修房子,样样花费,只要哥你开口,俺从来没皱过眉头!” “大侄媳妇进门后,嫌弃俺没了积蓄,在家吃白饭,俺为了不让哥你为难,去码头扛货挣钱。” “后来,大侄媳妇说要避嫌,俺又搬出了主院,搬进了柴房。” “那新房,可都是用俺的钱盖的啊!” “俺们不想看哥你一把年纪,被小辈落脸,不想大侄子刚成亲闹矛盾,俺都忍了!” “俺做兄弟,仁至义尽!哥你呢,你就带着外人这么编排俺?” 想到数十年的付出和忍让,换来如此结果,李全忠决眦欲裂: “你良心叫狗吃了?!” 眼看李全义有些动容,讼师邓思贤立刻跳出来继续输出:“李全忠!没想到,你看着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却是内心歹毒险恶!” “不但独占秘方,还信口雌黄,污蔑苦主声誉!” “我就问你!你编造的这些,有人作证吗?” “你没有!我有!” 他说着,朝堂上拱手:“赵推官,我方苦主所言之事,四方邻里皆可作证!” “我已事先请了证人同来,推官可传唤入堂,一问便可分辨真假。” 赵四维点点头:“可。” 很快,李家的三位邻居被带了上来。 三人七嘴八舌,全是对李全忠不利的说辞: “当年,谢大娘确实会做这雪花蛋,我小时候还尝过嘞!” “什么?谢大娘为什么没做着去卖?听说好像这个用料很名贵,他们家买不起,才没支起摊子。” “再说了,谢大娘当初一个寡妇,孩子小的时候,哪敢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买卖?孩子大了,她又身体不好……” “赵全忠啊,那可真不是个人……” “把他娘害死了,还可把他哥害惨喽!” “是啊,是啊!就是偷了他哥嫂的钱,才能做起这雪花蛋生意吧!” …… …… 赵推官一拍惊堂木,止住了三人的叽叽呱呱,他严肃看向李全忠:“李全忠,你还有何话说?” 李全忠双目赤红:“这三人从小就是坊间的无赖,毫无品行!一定是被他们用钱买通了!” 他想了想道:“里长何老丈最为公道,官人可传其问话!” 讼师邓思贤奸险一笑:“你明知何老丈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死无对证,还故意拿他说话,我看是黔驴技穷了吧!” 李全忠闻言一怔,他两年前随苏遁前往杭州,此后一直没回过自己家,也没见过邻里,根本不知何老丈去世之事。 李全忠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请求:“还请推官多请些邻里前来作证,俺就不信,个个能被收买!” “胡说八道!李全忠,你自己不当人子!还敢颠倒黑白!” “就是!我们是实话实说,伸张正义!” “休想我等包庇你这个不孝子!” …… 三位邻里又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李全忠愤怒辩驳:“俺要有秘方,早拿出来挣钱了,何必去码头扛包!” 邓思贤冷笑:“正因你心怀鬼胎,才不敢早早拿出!” “肃静!”赵四维再次一声惊堂木,镇住场子,随后温和向李全忠道: “此事已过二十年,难以查证,你二人又各执一词,实难分辨。” “要我说,家和万事兴。你兄弟二人,毕竟血浓于水,为了小小资财对簿公堂,实在有失颜面。” “不管这雪花蛋来源何处,总归现在在你手上。李全忠你无妻无子,百年之后,还不是得侄子祭奠。” “眼前将这秘方与你兄嫂共享,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岂不美哉?” 赵四维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态度,让李全忠心头直跳。 果然如同小郎君所说,不管事实如何,赵推官一定会和稀泥,让自己拿出秘方! 就在这时,有小吏急匆匆走来,上前汇报:“赵推官,开封府外,有一女子带数十老弱病残,长跪不起,称有冤情。” “其喊冤之事,正是雪花蛋归属。” “府尹已让人将其带入,并吩咐送来,一并审理。” “因府外围观百姓众多,府尹吩咐,此案,一定得秉公处理!” 说话间,只见两名衙役带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进得院来。 女子一身素净,未施粉黛,眼圈红肿,由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搀扶着,步履蹒跚。 而跟在她身后的,竟是一群二三十人、老弱病残皆有的女子! 她们衣衫虽旧却整洁,有的头发花白,拄着拐杖;有的面色蜡黄,身形佝偻;有的眼神怯懦,紧紧拉着同伴的衣角;还有几个明显带有残疾,行动不便。 当先那柔弱不胜的女子,一见到李全忠,猛地扑了上去,尖利的指甲不管不顾地朝李全忠脸上、脖子上挠去! 一边抓挠,一边哭骂: “李全忠!你这个黑心烂肠的负心汉!” “你当初在杭州,是不是就盯上我这雪花蛋的方子了?说什么仰慕我人品,说什么要照顾我一生一世,都是骗鬼的鬼话!”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骗得我信任,哄得我跟你来这人生地不熟的汴京!” “然后…然后和你这黑了心肝的兄嫂里应外合,演一出双簧,好名正言顺地把我这安身立命的产业夺了去?!” “我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看你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以为你是个靠得住的!” “我不嫌你断臂残疾,不嫌你身无长物,只图你一份真心!可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是一肚子的坏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 “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个雷,把你劈死!” …… “不…不是!靓娘!你听俺说!俺没有!” 李全忠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抬手格挡,一边后退,一边试图分辨,女子却根本不听,只一味哭骂,追着抓挠,丝毫不手软。 不多时,李全忠脸颊和脖颈上便浮现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堂上衙役看得目瞪口呆,竟一时忘了阻拦。 女子发泄般挠了一通,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瘫坐在地,双手掩面,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绝望: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孤身一人离乡背井,原以为找到了依靠…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堂上的赵四维见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轻咳一声,好声好气问道:“兀那女子,你是何身份?上这公堂所为何事?” 第108章 你有人证我也有人证 女子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在旁边老妪扶持下站起身,对着赵推官的方向盈盈拜倒,身姿柔弱,仿佛不堪重负: “回官人,民女龙靓,籍贯杭州。这‘雪花蛋’,实乃民女家传的手艺,在杭州时便已制作售卖多年。” 说完顿了顿,回瞥一眼身后的李全忠,眼眶一红,泪水欲落未落,更显楚楚可怜,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两年前,李全忠流落杭州,因缘际会,救了民女一命。民女见他为人忠厚,可堪托付,原打算,招赘他为婿。” “今年年初,我二人准备成婚,便前往汴京,拜祭公婆坟墓。到了汴京,眼见着京都繁华,我便想着干脆在此定居,重做雪花蛋生意。” “因着初来乍到,怕本地人欺生,我又是一届弱女子,更怕遭人蒙骗,便让李全忠代我签了与铁屑楼都供货合同。” “我想着,马上要成亲了,本是一家人,也不用分你我,对他毫不设防。” “可没想到——” 龙靓话音一转,伸手指着李全忠,指尖发颤,双肩耸动,一脸被心上人背叛气悔难当的模样: “这李全忠,竟然伙同他哥嫂,假意诉讼,想要谋夺我龙氏祖传秘方产业!” “我只恨我当初眼盲心瞎,没看出,他这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竟是这样黑心烂肠的东西!” “不是,不是的,真不是俺!都是俺哥嫂自个黑了心,与俺无关啊!”李全忠急急分辨,脸上被抓的血痕更红了几分。 堂上文吏及衙役们,见龙靓虽然神色哀戚,但言谈文雅,条理分明,礼节气度也非同一般,对她的话已信了七八分。 又想她之前撒泼发疯的模样,与此刻柔弱无依的模样判若两人,显然刚才的确是气得很了,情绪无法自控,这么一想,对她的话便信了十分。 赵四维抚了抚胡须,温和问到:“龙氏,你说这雪花蛋为你祖传秘方,可有实证?” 龙靓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袖中取出几张泛黄的契约,递给文吏呈上:“官人请看,这是民女昔日在杭州与‘张记杂货’、‘王婆茶肆’签订的雪花蛋供货契约,时间远在李全忠接触此事之前。” “白纸黑字,还有官府钤印,可为凭证。” 赵四维仔细翻阅契约,点了点头:“这两张契约,均为元佑四年七月所定,距今已有两年多,立契人均为龙靓而非李全忠。看来,龙氏你所言非虚。” 邓思贤方才被突然跳出来的龙靓打懵了,完全没想到,李全忠背后还有这么一个人。 雇主赵十万和苦主李全义夫妻,可是压根没提过呀! 不过,多年讼棍的经验,让他很快反应过来,片刻间便想出了新的对策。 赵四维话音才落,他立即反驳:“就算有这契约,也不足为证!说不定,是因李全忠初到杭州无有人脉,便借那龙氏之名行事!” “这龙氏方才不是还说,与铁屑楼的合同,是因为人不生地不熟,怕遭了欺诈?那这杭州的合同,又如何能证明,不是李全忠委托龙氏代签?” “我看!这龙氏根本是和李全忠一伙的,为的就是独占李家秘方!” 龙靓似乎被他吓到,肩膀瑟缩了一下,眼泪再次滚落下来,哭得梨花带雨:“你,你是何人?怎能如此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莫非,汴京城的人,都是这般黑心烂肠么?” “苍天啊,奴家一介弱女子,全凭这手艺活命,如今却遭人谋算强夺,这是要逼死民女啊!” 说着竟身子一软,险些晕倒。 她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立即扶住了她,老泪纵横:“娘子!娘子!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出了事,婆婆可怎么办啊!” 龙靓也是泪水涟涟,语气充满了绝望和破碎:“婆婆…怪只怪我命不好,遇人不淑,如今…如今被这帮黑心烂肠的盯上,又人不生地不熟,无人帮衬……眼下,眼下……” 老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赵四维不断磕头:“官人明鉴啊!老身是龙娘子的奶娘方氏,是看着龙娘子长大的,决不答应娘子这般任人欺负!求求官人,公正断案,还我家娘子一个公道!” “否则,老身,老身就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 “老人家,快快起来!你这是折煞本官了!” 赵四维连忙让衙役将老妪扶了起来,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老妪身后,龙靓带来的一群老弱病残,也“噗通” “噗通”,跪倒一片,哭成一片: “奴家也可以作证!这雪花蛋就是龙家的祖传秘方!奴家自小就在龙家做这雪花蛋了!已经上十年了,那李全忠,不过是两年前才到杭州,怎么可能是他给的秘方?!” “民妇虽然是龙娘子在汴京新招的,可也看在眼里,在作坊里,都是龙娘子主事,李全忠不过是个护院,如何就成了雪花蛋的主人了?” “老身今年六十有三,儿子死在战场上,儿媳改嫁,老身又瞎了一只眼,若不是龙娘子收留,老身这把骨头早就喂了野狗了!老身也绝不能看着龙娘子被欺负……” “民妇早年摔坏了腿,干不了重活,男人嫌累赘把民妇休了…是龙娘子给了民妇一条活路…” “民女丈夫病逝,婆家不容,带着孩子无处可去…是龙娘子的作坊收留了我们母子,孩子才能吃上一口饱饭…” “我们都是苦命人,全靠龙娘子和这雪花蛋活命啊!” “李家这帮黑心烂肝地,想要夺取雪花蛋秘方,我们绝不答应!” “官人一定要为龙娘子做主啊!” “求官人开恩啊!” …… 此起彼伏的哭诉,带着真实的血泪,将公堂变成了诉苦大会。 凄厉的哀求声回荡在公堂之上,闻者无不动容。 赵四维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充满悲怆的一幕,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今天处理不当,恐怕真会闹出人命。 那他的官途,也就到终点了。 邓思弦见赵推官脸色有变,再次转变思路,语气变得“公允”起来: “赵官人明鉴!这,两边都有证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确,难以论断。” 方婆婆当场“呸”了他一声:“我们龙娘子有黑纸白字的契约,你们却只有红口白牙的胡说,怎么就难以论断?!” 邓思弦闻言冷哼:“龙氏那两张杭州旧契,皆是两年前的。而两年前,李全忠恰好离开汴京。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若要证实这雪花蛋真为龙氏所有,除非,龙氏能拿出三年前,甚至更早的契约!” “否则,光凭这撒泼打滚,卖惨求怜,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龙靓心里有些感叹邓思贤的敏锐和难缠,要是她有更早的契约,早就拿出来了! 还需要搞这出手撕渣男的大戏? 就是因为没有,这官司才难打! 第109章 你们怎可如此无耻? 龙靓面上再次眼圈一红,一副遭受冤屈承受不住的模样:“邓讼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诬人清白…民女与您无冤无仇…” “这等吃食的买卖,又不是买房买地,寻常不签约的居多。就是签约,也最多一个月一签或两三个月一签。” “像奴家与铁屑楼的契约,便只签了三个月。” “奴家因是杭州本地人,又家传做了几十年。乡里乡亲信任我,才两年一签。新契签好,旧契便随手烧毁。” “奴家手里有两年前的旧契,都不够证明,还要怎么证明?” 说着再次向赵四维盈盈一拜,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 “民女决不能任由家传祖业,被黑心之人夺去!求赵官人,派人远赴杭州,细细查访实情……” 推官赵四维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摆手:“荒谬!此等民间词讼,岂能劳师动众,千里迢迢派人去杭州核查?朝廷法度,岂容儿戏!” 邓思贤闻言松了口气,心道,赵十万所言,已打点好赵四维,索然所言不虚。 他立刻顺杆往上爬,露出一副为龙靓着想的模样:“龙娘子,要我说,你既与李全忠有婚约在身,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又何必非要争个是非长短?” “女人家,柔顺才是美德!你纵使万贯家财,没个顶天立地的夫君,那也是守不住的!” “不若,双方就各退一步,也不用争这雪花蛋的秘方到底是谁的。就让李全忠将这制作雪花蛋的秘法,分享给哥嫂。” “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一起将这生意做大,岂不胜过与外人合作?” 李全忠的嫂子王氏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龙家妹子,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能不能给咱李家开枝散叶还两说呢!” “将来老了,还不得指望你侄子给你养老送终?做事啊,不能太绝了!得留条后路,才有后福!” 龙靓似乎被她的贪婪惊到了,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声音颤抖:“你…你们,怎可如此无耻?” 方婆婆跟着啐骂:“一帮黑心烂肝的玩意!这后福给你,你要不要!” “就你们这德行,还指望你儿子给我家娘子养老?只怕我家娘子真要嫁了,得被你们拆骨剥皮吃了!” “莫说我家娘子如今识破你们一家子真面目,不可能会再嫁给那个残废…” “即便我家娘子之前受蒙蔽真嫁了,按我朝律法,女子嫁妆归自身所有,夫君都不得动用分毫,何况你们这隔了房的兄嫂?!” “想凭着两句话,就空手套白狼,谋夺我家娘子产业,想屁吃呢!” 龙靓也向再向赵深深叩首,额头触碰青砖发出闷响:“官人!民女不求别的,只求您给句公道话!” “若是官人也觉得民女活该被欺辱,这产业合该被他们夺了去…民女…民女今日就撞死在这公堂之上,也好过日后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头,眸中痛苦而决绝,将一个弱女子被欺骗、被背叛、走投无路的无助、委屈与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龙靓身后的妇孺们也哭成一片,磕头如捣蒜:“求赵官人给条活路啊!” 邓思贤还要争辩,赵四维已是不耐,惊堂木重重一拍: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们三人,给我从实招来,是否有人出钱让你们作伪证?” “本官只给你们一次机会!” “若如实说来,既往不咎。” “若敢再次隐瞒,从重责罚!” 此前三位给李全义作证的邻里,被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下。 三人面面相觑,看着赵四维明显转变了偏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改口: “官人明鉴!小的,小的实在是碍不过人情,才来作证。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是啊是啊!小的并非收受财物有意做伪证的!是那李全义,他,他逼着我来的!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偷别人媳妇的事说出去!” “小的也是,被李全义拿住了短处,不得不来的!官人明鉴啊!小人绝非真心作伪证的!” 赵四维假模假式问道:“那你们此前所言,谢氏做过雪花蛋之事,是真是假?” 三人连连摇头: “假的,自然是假的!” “谢婶子当年要有这手艺,李家能穷成这样?” “就算不自己做,卖了秘方,也能卖出一大笔钱吧?” “这都是李全义逼我们说的!” …… 三人又说了李全忠对李家的贡献,与李全忠此前所说,丝毫不差。 还提到,半个月前,李全义的二儿子李有德,在赌坊输了很多钱,被追债的人找到家里抓走了。 对方留下话,十天内不还钱,就把李有德送到北方挖石炭的矿场去挖矿。 李全义夫妻,为了救小儿子,想要卖掉家里的杂货铺和砖瓦房。 杂货铺是李全忠出钱置办的,房子也是李全忠出钱新盖的。 这么多年,李家一大家子住着新房,开着杂货铺,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知道多舒心。 李全义要卖房子、卖铺子,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第一个不答应。 最终,杂货铺还是卖了,大儿媳妇气得扔了孩子回了娘家,大儿子闹着要分家。 “李家因为这事,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那一条街的邻里没有不知道的!” “那杂货铺卖了,要过契,自然有凭有据,一查就知!” “我看,李全义就是因为急着帮儿子还赌债,才又攀咬上全忠!” “就是,一家子黑心的,真是要把老实人吃干抹净了!” …… 三人此刻化身正义使者,对李全义夫妻痛批狠骂,仿佛之前骂李全忠的不是他们一样。 赵四维再次一拍惊堂木,定下最终判决: “事情已然明了,李全义、王氏!尔等无据无凭,诬告良善,谋夺他人产业,其心可诛!” “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依律,各鞭笞二十!” “邓思贤,代人诉讼,不查事实,伪造证词,助人为恶,依律,鞭笞十五!” “此案以此了结,雪花蛋秘方归龙靓所有,不得再争!” “来人,行刑!” 衙役们走上前来,要拉李全义夫妇和邓思贤下去行刑。 李全义直接扑跪在李全忠脚边,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全忠!弟啊!是哥对不住你!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啊!” “那矿场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听说那里矿一塌,人就直接埋在里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全忠!救救你侄子吧!你侄子有才要是没了,俺也不活了!” 王氏跟着扑倒在地,鬼哭狼嚎:“二弟啊!那是你亲侄儿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老娘要还在的话,看到她亲孙子遭难,多痛心啊!” 李全忠被兄嫂这般哭求,又被抬出亡母,顿时左右为难,痛苦地抱着头:“哥,嫂…你们别这样…欠的钱,俺…俺想办法帮你们还!” “可这秘方是靓娘的,是她的命根子,俺…俺不能做这等背信弃义的事啊!” 李全义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绝望地哭诉:“二弟,不是钱的事啊!那赌坊的管事…他…他不要钱,他指名道姓,非要雪花蛋的秘方不可!” “哥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哥对不起你!可求你救救有德吧!” 第110章 小民要告赵十万偷税漏税!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黼此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李全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人家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秘方!” 李全义夫妻疑惑不解,王黼恭敬向堂上赵四维施礼,道:“赵官人,还请暂缓行刑。小民要反诉胡商赵十万,背后指使李全义夫妻故意破坏铁屑楼生意。请传唤案件相关人员到堂。” 赵四维点了点头:“可。” 王黼父子此前已提交了对赵十万的诉状,是以,赵十万也被迫一同到开封府应诉。 很快,王黼此前抓住的的犹太伙计被带上堂,伙计的汉语不是很好,磕磕绊绊地将赵十万如何重金收买他,让他窥探合约、跟踪李全忠的事情和盘托出。 赵十万也被传唤上堂,面对指认,面不改色,反而倒打一耙,对着推官拱手道:“赵官人明鉴!王黼父子与我有些生意上的龃龉,他这是买通我族中败类,蓄意污蔑!此事与赵某绝无干系,请赵推官还小民一个清白!” 他语气愤慨,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王黼不慌不忙,再请人证上堂,证人是一个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亚麻色头发,淡绿色眼珠,也是犹太人。 王黼指着男子道:“赵官人,此人原是赵十万手下的一名管事,他可证明,从引诱李全义之子李有德沾染赌博,到设局让他欠下巨债,再到赌坊点名索要雪花蛋秘方,这一连串的毒计,皆是赵十万在背后一手策划!目的,就是巧取豪夺!” 那管事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将赵十万如何布局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李全义夫妇听完,如遭雷击,随即双目赤红,如同发疯的野兽般扑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十万:“你个天杀的老贼!俺们家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整俺们!” 衙役赶忙上前将两人拦住。 赵十万脸色铁青,强自镇定,高声喊道:“冤枉!官人,这是王黼花钱买通他作伪证,蓄意污蔑!” 王黼依旧从容,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人证,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声音朗朗,传遍公堂:“赵官人!小民要状告赵十万,长期利用其经营的数家商铺,欺瞒官府,偷漏巨额商税!” “此册乃小民多方查访所得,内有其名下‘珍宝阁’、‘南海香料铺’两个店铺近三年来的真实账目与报税账目对比,一笔笔,一桩桩,皆有时间、地点、经手人可为佐证,请官人过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十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王黼,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变形:“王黼!你…你这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污蔑于我!” 王黼看都不看他,继续对赵推官说道:“据草民初步核算,仅此两个店铺,赵十万三年来偷漏税款就不下五千贯!” “这还不算其利用泉州蒲家人脉,逃避泉州市舶司关税之数。此等行径,藐视国法,罪证确凿!请官人为汴京商界除此蠹虫,为国法张目!” “你放屁!”赵十万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指着王黼的鼻子破口大骂,“王黼!你我同出一族,共奉一教,你竟敢如此构陷同族长辈!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你还有没有半点同族之情?!” 他怎么都没想到,王黼能真的这般撕破脸! 本来以为,王黼父子不过是状告自己暗中指使李忠义夫妻闹事,最多判个赔钱道歉。 自己又已经提前行贿了推官赵四维,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地来公堂走个过场。 没想到,没想到,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王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寒:“国法如山,你偷漏税金,证据确凿,与同族之情何干?!” “你…你血口喷人,我从未偷漏税金,你那定是,伪造的证据!”赵十万还想狡辩,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高坐堂上的赵四维此刻内心也是天人交战。 他确实收了赵十万不小的贿赂,赵十万还承诺,若是拿到雪花蛋的秘方,事后还有重谢。 本来,主案是雪花蛋的归属,赵十万只是为了应付王黼的“反诉”,来走个过场的。 可万万没想到,王黼这小子出手如此狠辣,直接拿出了偷税漏税这等杀手锏! 这可是触及朝廷底线的大罪,证据若真属实,别说赵十万,就连他这个可能被牵连出收受贿赂的推官也吃罪不起! 他快速翻看着王黼呈上的账册副本,里面条分缕析,数据详实,绝非临时伪造。 赵四维额头沁出细汗,心中暗骂赵十万做事不干净,也骂王黼做事狠绝。 眼下众目睽睽,证据当前,他若强行包庇,风险太大。 略一权衡,赵四维瞬间有了决断。 他面色沉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王黼,你所呈证据,关系重大,本官需仔细核查,方可定夺。” 他根本不给赵十万再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来人!先将赵十万带下去,暂押候审!待本官核实账目真伪后,再行判决!” “赵官人!赵推官!我是冤枉的!是王黼构陷!您不能…” 赵十万惊慌失措地大喊,但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架起,拖往后堂。 赵四维看着赵十万被拖走,心中暗松一口气,先把人控制住,堵住他的嘴,后面如何“核查”,操作空间就大了。 他随即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邓思贤和李全义夫妇,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三个刁民拖下去,行刑!” 事后,听着龙靓讲起堂上情形,苏遁还是有些不解:“龙姨,那赵十万明显是冲着雪花蛋秘方来的,他必然向赵四维重金行贿过,要让赵四维偏帮李全义,夺得雪花蛋秘方。” “此前,王黼还未揭露赵十万偷税漏税之事。您这边,说到底,证据也在模棱两可之间。若他有心偏帮,再怎么卖惨,也是无用。” “为何,那赵推官最终还是倾向于您?” 龙靓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我的傻哥儿,赵十万能给重金贿赂,我难道就不能重金贿赂?” “你龙姨我,早就通过香皂生意,跟赵推官最宠爱的那房小妾成了‘手帕交’,把赵十万贿赂的底价给打探出来了,我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成。” “那赵四维想两头吃,只要我这边做得合情合理,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就能偏向我,还能合理拒绝退还赵十万的钱。” 苏遁听完,沉默了。 他倒没指望赵四维是“为民做主”“怜贫扶弱”的清官,只是以为,赵四维是为龙靓和一帮老弱病残“威势”所逼,多少要顾及官声,才转而偏帮龙靓。 只是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是,龙靓早就把赵四维打点好了。 整场诉讼,不过是一场贪腐交易下的心照不宣的“表演”而已。 本就是自己的产业,却只能靠“行贿”,才能正常地维权。 这还是帝京的开封府啊! 下面的州县,又是何等情况呢? 龙靓没注意苏遁的神色,继续欢快笑着:“不光是赵推官家,汴京城好些关键衙门的后院女眷,现在都用着咱们的香皂,还有不少,成了“香皂社社员”,搭着咱们的生意小船呢。” “有这层关系在,保住雪花蛋和香皂这两桩生意,稳当着呢!” “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专心读你的书便是。” 第111章 也有动凡心的一日 苏遁闻言心里却更不得劲,倒不是矫情清高,眼里揉不得沙子。 虽然在“后世”,他只是个还没出校园,没有直面社会毒打,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但他通过万事皆可查的互联网,已经知道足够多的社会阴暗面了。 他自然知道,龙靓的手腕和谋算都是必须的。 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只有官商勾结,“互惠互利” ,才能保证生意稳稳当当地做大做强。 可是—— “龙姨,此计虽妙,却无异于与虎谋皮。”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今日那些官儿能因贿赂、分润助你,他日若欲壑难填,觊觎起秘方根本,我们又当如何?” 这种畸形的依赖关系,让他一点都没有安全感。 龙靓看着苏遁忧心忡忡的小脸,拨弄着茶盏,凤眼微挑,嘴角噙着一丝混合着无奈与世故的浅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人情冷暖的淡然: “我的小官人哟,你龙姨在这红尘浊世里打滚二十余载,岂会不知人心似水,易涨易退?今日他笑颜相对,明日或许就能翻脸无情。” “眼下,不过是各取所需,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了。” “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步,自然还得请出你父亲和叔父这两尊大佛来兜底。” “你难道真以为,你爹三品翰林学士,你叔二品尚书左丞,都是摆设啊!” “若他们知道了,自然有办法摆平的。” “当然,咱们不能主动惹事,给你爹你叔添麻烦。” “但,也不能怕事。若是束手束脚,叫人看轻,那些虎豹豺狼反而会闻着味扑上来。” “咱们有退路,底气足,让人摸不着路数,不敢紧逼太过。” “这合作嘛,自然就能够更长久些。” 王朝云坐在龙靓身侧,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忍不住伸出纤长白皙的手,轻轻覆在龙靓略显冰凉的手背上,秀眉微蹙,美目中盈满了化不开的忧色: “靓姐,话虽如此…可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转向苏遁,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恳求,“遁儿,听娘一句,咱们…咱们还是早些告诉你父亲和子由先生吧?” “你还这般小,娘只盼你能像寻常孩童一样,安心读圣贤书,平安喜乐地长大。” “这些商贾营生、官场倾轧,陷入太深,我总怕,损了你的心性。” 她望向苏遁的眼神充满了母亲的怜爱与担忧。 苏遁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娘,您的苦心,孩儿明白。但孩儿做这些,并非只为追逐锱铢之利。” 他语气诚恳,试图让母亲理解自己的抱负,“您想想,孩儿所做之事。活字印刷,让书籍便宜,惠及寒门;草纸、香皂让人生活洁净,少生疾病;雪花蛋、玻璃坊,也养活了如龙姨手下那般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孩儿不敢自诩圣人,却也愿效圣人‘‘仁者爱人’的仁心。” “何况,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经世致用,方为真学问。” “若只知埋首故纸堆,不通庶务,不明经济,即便将来科举得中,恐怕也只是个不识民间疾苦的庸官。”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若此刻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以父亲和叔父的性子,定会将这些视为奇技淫巧,或是不务正业,绝不会再让孩儿沾染分毫。” “孩儿不想…做父亲那样,空有仁心傲骨,却无自保之力的君子。” “孩儿想试试看,能否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寻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您就让我再按照自己的路去走吧!” 王朝云望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执拗与自己心爱的先生如出一辙。 她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幽幽长叹,不再多言。 苏遁见母亲默许,便转而说起善后之事,思路清晰:“此事虽暂告段落,但需防后患。我会让高敦复在小报上写篇文章,好好‘颂扬’一番咱们的赵推官如何‘明察秋毫’ ‘怜困惜弱’ ‘清正廉明’。” 龙靓闻言,初觉诧异,随即领悟,挑眉问道:“你这是,想要通过百姓口舌,震慑赵四维?” 苏遁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笑意: “不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今日我能执笔为他歌功颂德,抬他上青云;他日若其行不端,自然也能秉笔直书,将他拉下神坛。” “这便是‘舆论监督’之力。此力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希望,假以时日,这无形之力,能真正成为悬于贪腐之辈头顶的利剑。” 说罢,苏遁便起身去找高俅安排事宜。 茶室内,顿时只剩下王朝云与龙靓这一对相识于微末、相伴二十余载的知己好友。 龙靓望着苏遁那虽稚嫩却已显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才收回目光,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叹,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轻叹一声,对王朝云道:“小云儿,我是真真羡慕你。竟生出这般一个七窍玲珑心的麒麟儿!看他行事谋划,哪里像个垂髫稚子?将来不知要搅动多少风云,成就何等事业。” 王朝云温柔一笑,执起素瓷茶壶,为龙靓缓缓斟满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狡黠,话锋轻柔一转:“靓姐,你莫要只顾着夸他。我倒要细细问你,此次公堂之上,你将自己与李全忠那般牵扯,说得有鼻子有眼,情真意切…” “可是假戏真做,当真对他有了心思?” 龙靓闻言,脸上竟难得地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随即释然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慧眼。” 她轻叹一声,目光变得悠远而认真,“说来也不怕你笑话。这两年,看着你与遁儿母子相依,其乐融融,苏学士和王夫人待你也尊重爱护……” “我这心里头,那点关于‘家’的念想,不知不觉就又活络了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年轻时,爱才、爱俏,现在人老珠黄,我也只图安稳了。” “我想着,全忠父母俱已不在,又与那起子黑心的兄嫂断了往来,少了大家族那些龌龊纠缠,倒是适合搭伙过日子的人选。” “况且,他没什么花花肠子,待我也实在,确有几分真心。既然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凑在一处,互相取暖,也未为不可。” “我也与他说了我做官伎的过往,他不嫌我曾沦落风尘,我不嫌他断臂残疾,便就这么着吧。” 王朝云听得此言,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她促狭地眨了眨眼:“怪道人言,千里姻缘一线牵。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谁成想,咱们断情绝爱的龙靓姐姐,也有动凡心的一日?” “既如此,那便早些把好事办了吧!” “我可盼着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妆奁,风风光光地去吃你的喜酒呢!” 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杭州乐营时,那些偷偷分享心事、互相打气的时光。 笑闹过后,气氛却渐渐沉淀下来,带着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 龙靓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薛希涛、周韶、胡楚与我四人,一时瑜亮,并称杭州四艳,是何等风光。” “可如今,故人各自飘零,希涛姐姐更是埋骨黄土陇中,二十年矣。” “是啊,当年,我还只是你们身后,抱琴的小丫头呢。”王朝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怅惘。 第112章 长辈问话,还敢撒谎! “希涛姐姐…”王朝云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沉重,“她性子最为刚烈,像一团火,当年,为了护着祖知州,硬是扛住了所有酷刑,宁死不认那莫须有的‘通奸’罪名,最后…生生被折磨得油尽灯枯,赔上了性命。” 龙靓也发出一声物伤其类的轻叹:“那时我们都说她傻,可如今想来,她不过是…想干干净净地守住心里那点念想罢了。” “还有周韶,同样是个痴人啊…” 龙靓说着望了眼王朝云,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韶曾倾心于苏轼,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龙靓叹了口气,“苏学士为周韶取字琴操,又设法助其脱籍。本以为是神女有梦,襄王来宾。却不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苏学士以禅机点化她,竟让她就此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回顾往昔,王朝云也是唏嘘不已:“当年承蒙琴操姐姐托付,先生将我收入家中作个侍女。我本以为,此后不过是做些洒扫浆洗之事,为仆为婢潦草一生。” “谁知先生竟亲自教我习字读书,抚琴阅画。夫人也待我宽和温厚,如同亲姊。更有任妈妈,将我视作亲女,事无巨细,样样教导。” “我自小与父母离散,不知亲人姓名,又几经拐卖,历尽尘世风霜。唯有到苏家后,方得安稳。此后更是,有幸得先生青眼,纳为妾室,生了遁儿,有了血脉相连之人。” 她语气充满了感恩,但随即,眉眼涌起一股愧疚之色:“这一切,都得益于琴操姐姐当初之托。若是琴操姐姐当年和先生在一块儿,这日子,就该是她的。” “哎,我总觉得,是我窃了琴操姐姐的机缘,是我亏欠了她。” 龙靓拍了拍她的手:“这都是个人的缘法,何来亏欠不亏欠。琴操如今心境平和,颇有出世之姿,倒比我们这些尚在红尘打滚的,显得更自在些。” “她都早不在意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说着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复杂的羡慕,“说起来,我们四人中,反倒是当初最是洒脱不羁、率性而为的胡楚,阴差阳错,运气最好。” “那丫头最想得开,今朝有酒今朝醉,只图眼前快活,从不顾虑长远。对谁都看似情深意浓,却又似浑然未放在心上。当年我们都笑她是九尾野狐。” “当年她不管不顾,跟了年迈的张子野先生,本以为是段露水姻缘,谁承想张先生老树开花,竟让她得了一儿一女。张先生临终前,也将她们母子安置得妥妥帖帖。” “如今她在湖州,有田产傍身,儿女绕膝,余生无忧,当真是福缘不浅。” 龙靓一阵唏嘘后,语气转为自嘲:“唯有我,瞻前顾后,既怕给富商巨贾为妾,要看主母脸色,受尽磋磨;又怕嫁与贫寒之士,终日为柴米油盐操劳,还要担心夫君是否是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就这么左思右想,优柔寡断,生生蹉跎了最好的年华,直熬到人老珠黄,自动脱了籍…无奈之下,靠着往日积攒的人脉,和自个儿的手艺,开个茶坊,勉强度日。” “还是小云儿你重回杭州,与我联系上,又有遁哥儿的‘秘方’,做起雪花蛋生意,我这日子才算真正有了着落和奔头。” 不待王朝云安慰,她又释然一笑:“我真该早点跟胡楚学学。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前怕狼后怕虎,不过白白蹉跎岁月。” “现在啊,我只想早点安定下来,若能生个孩儿,不求如遁哥儿般天纵奇才,只要健康伶俐,让我也尝尝这天伦之乐,便心满意足了。” 王朝云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靓姐,一定会的。咱们前半生都吃够了苦,老天爷,总要给咱们一点甜头尝尝吧。” 两位好友的手紧紧相握,不再多言。 窗外,秋光潋滟,白云苍狗,二十年的光阴与际遇在她们心间静静流淌。 那些身不由己的过往,那些命运无常的感叹,最终都化作了对彼此未来的深深祝福,与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的默默珍惜。 新秋入梧叶,风雨送初凉。 闰八月初五,苏东坡的调令终于下来了,外放颍州。 与此同时,贾易的调令,从庐州变成了宣州。 庐州是一路首府,宣州只是中等州府,贾易相当于,变相地再被贬了一次。 由此可见,太皇太后高氏,对贾易挑事,导致苏东坡离京的事,有多怨念。 苏遁当然不想跟着去颍州。 一则,自己和赵佶的交情,刚打得火热,这一走,热灶变冷,再想热起来,又得费一番功夫。 二则,他知道,苏东坡在颍州待不了多久,就会被调到扬州,然后扬州待不了多久,又会再被调回汴京。 这来来回回,净在路上折腾了。 所以,苏遁一早就以要在秘阁看书和在国子小学上课为由,要求留在汴京。 苏东坡也答应了,还准备留下王朝云照顾苏遁。 儿子住在弟弟府上,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但,老爹临行的前一天,事情发生了变故。 这天,苏遁、文骥放学回来,刚踏进府门,便见苏辙身边的老仆迎了上来: “遁哥儿,主君有请。” 苏遁心里一个咯噔:老叔苏辙,怎么这么早下班了? 还有为什么单单请自己?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文骥更是一脸紧张:“小舅舅,不会是你外出……” 苏遁急忙撞了他肩膀一下:“你快回去做作业吧!” 文骥话没说完,回过味来,一脸担忧地走了。 老仆引着苏遁来到了苏辙的书房。 与苏轼那常伴有诗酒笑闹、往往杂乱无章的书房不同,苏辙的书房透着一股冷峻的秩序感。 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奏札、书籍分类叠放,一丝不苟,无声彰显着主人的严谨与沉稳。 苏遁一进房门,便感觉凝重不同寻常的气氛。 叔父苏辙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色冷肃,父亲苏轼坐在左首,眉头紧锁,见他进门,投来一道复杂的眼神。 高俅像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苏遁心中一沉,自己不是让高俅去龙姨那儿拿账本了吗? 这是? 他目光迅速锁定苏辙手边的摊开的那几本蓝皮账册—— 坏了! 高俅被抓包了,账本也被收了! 不过,里面都是记的阿拉伯数字,老爹和老叔不一定看得懂。 而且,母亲王朝云不在现场,那就说明,这事还没牵扯到母亲身上。 高俅,没招。 苏遁心中念头急转,稳了稳心神,规规矩矩地行礼:“孩儿见过父亲,见过叔父。” 苏辙看着侄子眼神滴溜溜转乱的模样,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半晌,方一脸平静地将目光落在苏遁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威压:“遁哥儿,你可知,叫你来所为何事?” 苏遁心头有些紧张,面上却一派无辜:“回叔父,侄儿不知。” 苏辙“咚”地一声,重重放下茶杯,厉声喝道:“长辈问话,还敢撒谎!” 苏遁吓了一跳,忙道:“侄儿不敢撒谎,确实不知!请叔父明示!” 第113章 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 苏辙“哼”了一声,手指轻轻点在账本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好啊,我就给你一点明示。你说,这个,是什么?” 苏遁露出一脸茫然:“这?三叔您又没打开,我哪儿能知道是什么啊?” 苏辙看他还在演,冷声道:“这是你的书童拿回来的,你不知道是什么?” 苏遁忙恍然大悟一般:“啊!是这个啊!...这大概是侄儿的算学课业吧?今日下午有算学课,侄儿忘了带,就让高俅回家取一趟。” “算学课业?” 苏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长辈面前,谎话连篇,成何体统!” 苏遁心中一慌,强自镇定:“侄儿不敢撒谎...” “不敢?” 苏辙几乎要被气笑了,他转头看了老哥苏轼一眼,眼神意味再明白不过:看看,这就是你说的老实孩子!可真够老实的! 苏轼不由苦笑,他可真不知道,这个小儿子这么奸猾啊! 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脸不红心不跳,一脸无辜演得活灵活现,这真是他苏东坡的儿子吗? 苏遁看着苏辙和苏轼的眼神交流,心下有些发慌,怎么感觉,老爹和老叔有备而来啊! 苏辙已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你以为这些天竺数字,叔父就看不懂?你当我多年监税官、户部侍郎是白干的?” “这分明是账目!鸭蛋、石灰、稻草、柴炭...这是哪门子的算学课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锐利,直刺要害:“这鸭蛋,可是与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雪花蛋有关联?” “涉案的李全忠曾是你的武学教习,龙靓在杭州时便与你母亲往来密切。” “雪花蛋,也是你们去了杭州才面世的!” “你老实说,这雪花蛋的生意,是不是你们母子背后经营的?!” 苏遁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额角渗出细汗,下意识地看向角落的高俅,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暗示。 他心中忐忑,不知叔父究竟掌握了多少。 “打什么眉眼官司!” 苏辙厉声喝道,随即又瞥了一眼高俅,语气复杂,“你这书童倒是忠心,任我如何盘问,硬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高俅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苏遁知道瞒不过去了,但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支吾道:“叔父,这...这雪花蛋,侄儿只是.. ....只是提供了些许想法... ...并未参与经营... ...” “还想狡辩?!” 苏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再敢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苏遁看着苏辙铁青的神色,感觉头皮发麻,他毫不怀疑,要是他再不说实话,苏辙一定会把自己绑上打个几板子。 事实俱在,看来的确是瞒不过去了,未免皮肉之苦,苏遁只得坦承:“那雪花蛋,是侄儿偶然试出的方子,刚好那时龙姨上门向母亲求助,我便教给她了。” “龙姨不愿占便宜,便将这秘方当作干股,每月予我分润。” “胡闹!”苏轼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气,“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不过一吃食秘方,送便送了,为何还要人分润?!” “若是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遁抿嘴不语,心想,现在自然吃穿不愁,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苏辙看苏遁并不服气的模样,一个眼神安抚了老哥,继续问道:“那龙靓一介弱女子,能把雪花蛋生意做到行销两浙,而无豪强掠夺产业,定然是透露了背后有苏家的关系?” 苏遁点点头,苏轼闻言更生气了。 苏遁忙道:“我们与龙姨只是口头约定,从未签过契约。龙姨也只是模糊提到自己背后有人,从未明确提到过苏家!” “不过是,龙姨经常出入苏家,让那些人自己心生猜度、心有忌惮罢了!” 苏轼“哼”了一声,没说话了。 苏辙再问:“因你父亲调离杭州,你怕杭州生意保不住,所以干脆让龙靓上京城来?” 苏遁再次点头,苏辙继续道:“京城鱼龙混杂,你怕直销惹人注目,所以,门店也不开,只留作坊,而另寻胡商代为售卖。然否?” 苏遁再次点头。 苏辙不再纠缠雪花蛋,转头拿起另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记录:“这上面记载采购猪膘、牛乳、蜂蜜、豆粉,并接收碱水、花粉。做的可是,京城里达官贵人争相购买、价格不菲的香皂、肥皂?” “是。” “这秘方,也是你弄出来的?” “是。” 苏辙给了老哥一个“看吧,果然如此”的眼神,苏轼脸色更为复杂了。 老弟说出猜测的时候,他还不相信,眼下听得儿子亲口承认,不得不死心。 他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苏辙继续稳定输出,径直指着角落里鹌鹑一般的高俅:“你入居东府第一天,你名下书童高俅,便给几个门房送上厚礼,此后,也是礼品不断,收买人心。” “门房回报我时,我还想着,他一小小书童,贿赂门房,有何缘由?” “此后,不断有人到门房指名找高俅,我也只以为是他家中事多。没再多管。” “如今看来,高俅贿赂门房,是你为内外沟通方便,指使的?” “是”。 苏遁老实坦诚的同时,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些小事,门房还会向老叔汇报。 苏辙深吸一口气,目光更加深沉,逼视着苏遁:“除了雪花蛋和香皂,你可还有参与经营其它产业?” 苏遁心里发虚,连忙摇头:“没...没有了。” 苏辙怒道:“还不老实!” 苏遁暗忖,雪花蛋和香皂,单纯是为了挣钱,脱手就脱手了。 但,三味书屋,可是关系到自己的未来舆论大业、情报大业。 若是交代出来,老叔不让自己再沾手,自己未来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势力,翻身的本钱? 他咬紧牙关,坚定地摇摇头:“真的没有了。” 苏辙“哼”地冷笑一声,不再拐弯抹角:“若是没有,每逢你父亲宫中值夜,你便夜不归宿,是去了何处?!” “看这账册,雪花蛋、香皂工坊,应都在城内。何须你夜不归宿?!” 苏遁心中一紧,看来,是因为发现高俅没有与自己同去同归,苏辙审问了收了自己贿赂知情不报的马车夫。 见苏遁迟疑,苏辙直接给出了答案:“你是去了城外刘寺村的三味田庄吧?” “而且,必然是李全忠护送你去的!” “齐良见你有人护侍,才敢收了你的贿赂,任你在外游荡!” “你先是在三味书屋开张时,怂恿你父亲去购买书画,无形帮三味书屋捧场;又在三味田庄秋收节,怂恿你父亲去郊游体验田野之趣,借势拉人气。” “你是不是与杭州来的毕氏兄弟,也有合作关系?” 苏遁听得苏辙句句逼问,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在心思缜密的叔父面前,任何敷衍都成了徒劳。 第114章 此事,可是人子所为? 苏遁深吸一口气,平稳情绪,索性全盘托出:“是。侄儿在杭州时,便帮着毕家兄弟,试验改进了活字印刷术和稻草造纸术,双方有了合作。” “此次进京开办三味书屋与三味田庄,资金我出七,毕家出三,双方合资共建。” “不过,双方只是口头约定,并未有黑纸白字的合同文书。” “还有——” 他长吁了一口气:“界身巷最近新开的水晶阁,里头的玻璃制品,都是三味农庄的玻璃工坊制出来的。秘方,亦是我在杭州时,不断试验出来的。” “此合作契约,亦由李全忠代签。” “什么?!” “玻璃?!那价比黄金的玻璃也是你…?!” 苏轼和苏辙同时惊呼出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翻天覆地的震惊! 他们原本以为活字印刷、草纸、雪花蛋、香皂已经足够惊人,没想到苏遁背后,还藏着玻璃这棵更值钱的摇钱树! 这一样样,若是发展推广开来,都是足以撼动行业格局的巨大产业! 苏辙沉吟良久,再次缓缓开口,目光如古井般幽深:“遁哥儿,平心而论,你行事倒也并非全无章法,知道藏锋敛锷,晓得借力打力。” 他屈指数道:“雪花蛋一物,你不设铺面,只匿于坊间,假胡商之手行销,自身隐于幕后,此为一智。” “香皂一业,你弄出个‘香皂社’的名头,织就一张庞大的‘社员’网,将众多人家利益与你捆绑,使人投鼠忌器,不敢轻动,此为二智。” “三味书屋,以免费阅览、刊印文章收揽士子之心;三味日报,更是让诸多文人墨客与你利益相连。” “还有那三味田庄的‘共享菜园’,借那些租赁菜地的官宦人家名头,震慑周边愚蛮宵小…” “这些布置,环环相扣,可见你行事之前,也是多番思量,谋划周详。” 苏遁听到这里,心中稍定,听叔父这赞赏的口气,今天这顿板子,应该,不会打了? 然而,苏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无比:“然,商贾之道,本质乃是逐利。你这几样物事,利润丰厚,犹如血肉招引蝇虫,纷争岂能不起?” “前次公堂诉讼,便是明证!往后,类似之事只会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遁,“财帛动人心!若真有那等手握权柄、又不顾体面之人,铁了心要谋夺你的产业,凭你这些看似精巧的布置,不过是沙上筑塔,风中残烛,一击即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千斤重压:“到那时,你待如何?莫非…还想借着苏家的名头,扯起你父亲与我这面大旗,去吓退那些豺狼?” 苏遁连忙摇头:“侄儿绝无此心!侄儿早打定主意,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便将那雪花蛋、香皂的制法公之于众,抛却麻烦!” “侄儿并非贪财之人,绝不会为了这些黄白之物,将家族置于险地,带来无穷负累!”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以证自己绝非虚言。 苏辙先是一怔,他本以为,苏遁是贪财慕利,而沉迷商贾之术。 却没想到,他竟能轻易舍下这巨利产业,显然,真的不是为贪财。 苏辙神色不由得缓和下来,不过,嘴上仍带着冷哼:“不要了?说得轻巧!” “若人家要的不是秘方,而是整个生财的产业,更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便拿此次雪花蛋的诉讼来说,若那推官赵四维自己起了恶念,不顾前途,罔顾律法,一意判定李全忠、龙靓勾结,侵夺李家‘祖产’,当堂将二人关入牢狱……” “甚至,让李全忠、龙靓在狱中‘病毙’ ……” “届时,你当真能置身事外吗?” 苏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要遇到这种事,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一旦他出面转圜,必然暴露与产业的关联,最终还是会将苏家拖下水。 不待苏遁回答,苏辙毫不客气地戳破苏遁埋在最心底的倚仗:“说到底,你之所以敢经营偌大产业,不过指望着万一事有不谐,苏家的力量和名声,能成为你最后的护身符。” 苏辙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 “可你既要借家族之势,却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让我与你父亲全然蒙在鼓里。”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查到这些蛛丝马迹,他日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难道就查不到?” “即便你行事谨慎,未曾留下任何黑纸白字的实据,但你与龙靓、李全忠、毕家兄弟,交游是实,抵赖不得!” “更何况,在这朝堂之上,很多时候,根本不讲实据,只需捕风捉影,便足以搅动风云。” “若有政敌顺藤摸瓜,抓住你从商把柄,参我苏家一个‘纵容子弟、与民争利’,甚至‘隐匿产业、偷漏国税’!而我与你父却毫不知情,猝不及防之下,如何应对?” “苏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我与你父朝堂之上,日日战战兢兢,你却仗着天生才智,胆大妄为!” “此事,可是人子所为?!” 苏辙一番诛心之言,句句如刀,刀的苏遁脸色惨白,也让他彻底正视内心。 是啊,说到底,他敢于经营这些暴利产业的底气,不是潜意识里穿越者的优越感,不是超越时代的见识带来的自信。 全然是因为,他作为苏家子的身份。 他的背后,有整个苏家作为后盾,为他兜底。 若他是一介平民,他绝没胆子去经营这些一本万利的产业,最多将方子卖了换取些钱财。 甚至,因怕被人谋方害命,连方子都不敢亮出来。 叔父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冷酷的现实。 他眼高于顶地谋划所谓的“后手”,却忘了,眼下苏家就处于帝国最危险的政治漩涡之中。 党争。 他以为,不过是书本上,轻飘飘的几句话。 却是父叔二人在朝堂之上,心力交瘁的周旋,朝乾夕惕的惶恐,如履薄冰的战栗。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布局,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得意,根本就经不起真正有心的盘查。 他借了苏家的势,享受着家族荫庇,却几乎亲手将刀子递给了苏家的政敌。 真是,不当人子。 苏遁深深地低下头,胸中再也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只剩下对曾经自负的羞愧难当和无尽的后怕: “侄儿知错了,之前…的确是侄儿狂妄无知,思虑不周…” “侄儿,愿受责罚!” 苏辙看着侄儿满面愧色,身形微颤,显然是真正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脸上的严厉之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长叹一声,语气转为沉重,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遁哥儿,你可知,今日我与你父亲为何要如此‘审’你?非是要责罚你,而是为了护你!” “你需明白,即便你从商之事不慎泄露,遭人弹劾,我与你父亲虽难免受些攻讦,但以我二人立身持正,在朝多年,尚有能力转圜自保,至多不过暂时蹉跎。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遁,“你年纪尚幼,若此时便背负上‘沉迷货殖’、‘与民争利’之名,此污名必将如影随形,伴随你一生!” “《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林清议,最重清望德行,若你因此背上小人之名,纵有惊世之才,亦难获认可,前途尽毁,再难翻身!” 第115章 你清高,你大方,你了不起! 苏辙深吸一口气,痛心道:“遁哥儿你天资聪颖,心思机巧,远非常人可及。我与你父亲,视你如璞玉,如芝兰,平日小心翼翼,呵护引导,唯恐教养不当,折损了你的心性,辜负了上天赐予苏家的这份厚泽。” “可你…你却以此等才智,行此商贾之术,汲汲于锱铢之利,这岂非是自污清白,自甘堕落?无异于将良才美玉,弃于污浊沟渠!你让为叔与你父亲,情何以堪?心中何其痛也!” 苏轼胸中亦是五味杂陈,既有痛心,更有不解。 他走到苏遁面前,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 “你自幼爱翻阅那些农工杂技之书,常流连于工匠坊肆之间,观其劳作,问其技艺。为父只当你童心未泯,好奇所致。想着《礼记》有云‘格物致知’,多识些器物之理,亦无不可。” “读书之余,有些旁骛,只要不失君子之本,便算作一二雅癖,亦是无伤大雅。” “可你,竟舍本逐末,将这等格物之心,用之于牟利之途!以此为阶,堕入商贾末流,行此汲汲营营之事!”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苏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干儿,我苏家虽非钟鸣鼎食、堆金积玉之门第,然自问从未让你受过饥寒之苦,更不曾短了你读书明理之资。为父实在想不明白,你...你何至于此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一丝悲音。 苏东坡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亲手开蒙,言传身教,经史子集,潜心而授,为何最终会教出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儿子。 他理想中的儿子,应该是潜心学问,光风霁月的庙堂君子,而非汲汲营营的市井之流。 苏遁看着叔父眼中毫不作伪的忧惧与关切,看着父亲焦急又心疼的眼神,心中不由苦笑。 这是观念的根本冲突,若想以后还能继续操持这些君子眼中所谓的“贱业”,他就必须说服父亲和叔父。 苏遁迎着父亲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爹爹,叔父,孩儿先前隐瞒行事,确是大错。然孩儿投身此间,绝非为贪图货殖之利、更非贪图个人享乐。”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孩儿是想从这具体的实践操作,印证所学,锻炼真正的经世之才!” “更是想...让这些技艺,能真正惠及更多百姓!” 不等苏东坡反驳,苏遁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孩儿以为,真正能普惠万民、改善百姓生活的,正是这些看似奇技淫巧的实学技艺。” “纵观华夏数千载,正是技艺的突破,推动生产进步,使生民得以繁衍生息,先民得以由中原而至天下。” 上古之时,先祖缁衣氏教人制衣御寒,有巢氏教人构木为巢,燧人氏教人钻木取火,神农氏尝百草而获食,正是这些开天辟地的创举,使我先民得以告别茹毛饮血,步入刀耕火种的文明之境。 他目光愈发明亮,言语中充满对先贤智慧的敬仰:及至后世,农具不断改良,从木耒石犁,至青铜铁器,直至大唐曲辕犁,每一次进步,都让开荒耕种事半功倍,生民进一步壮大繁衍。” “《诗经》所谓载芟载柞,其耕泽泽,也正是凭借这些技艺,先民得以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将华夏疆土不断拓展。”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还有文字,上古无书,唯靠口耳相传,其后以竹为简,两汉造纸,大唐雕版,乃至孩儿改进之铅锡活字,逐步降低知识获取门槛,使更多寒门能识文断字,明理晓事。也让先民智慧得以广泛流传、文明薪火不灭。” “本朝引种占城稻,使在册户籍人口翻倍。本朝炒菜风行,亦是仰赖冶铁、榨油之术精进,使铁锅、油脂入得寻常之家。” “便是这草纸、香皂,若能推广普及,价廉物美,亦能助百姓洁净自身,减少疫病。还有孩儿正在摸索的‘水泥’,若能成功,用于铺路筑桥,远强于泥泞土路。甚至,将来可作河堤江坝,以挡洪水,免百姓罹难。” 苏遁最后总结道,语气真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孩儿所做的一切,并非沉迷奇技淫巧、汲汲于私利,而是践行圣人仁者爱人之教,以技载道、谋福苍生。”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苏辙、苏轼听着苏遁这番条理清晰、视野开阔的论述,眼中闪过惊异与思索,这句来自后世陆游大诗人的诗句,也再次让两人惊艳。 苏遁看着两人惊诧的目光,心底汗颜,自己又无意中抄袭了? 苏轼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他仍有疑虑:“即便如此,你大可将这些秘方献于朝廷,由朝廷推广,岂不更能普惠天下?何须亲自以此牟利,与商贾为伍?” 苏遁心里暗自叹气,老爹真不愧是苏东坡啊。 他直接反问:“爹爹,您曾将我改进的水转翻车、连机水碓、绿肥沤肥等良法呈报朝廷,结果如何?朝廷可曾大力推广,惠及四方?” 苏轼顿时语塞,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无奈。 朝堂之上那些当官的,一动不如一静,谁都不愿意没事找事。 毕竟,做得多错得多。有功未必赏,有过却一定要担。 那些利国利民的献图献策,自然是石沉大海了。 虽然尴尬,苏东坡仍强行挽尊:“朝廷事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自是要徐徐图之,一时半会儿没有动静也是寻常。” 他话锋一转:“何况,就算朝廷不予推广,你径自将那些方子印上数百上千份,分发民间,或者集结成书,售卖于市,不比你自己自营产业,更能惠泽民生?” 苏遁听了简直要吐血三升。 好嘛,这是让自己把挖出来的金山银山,拱手让人? 你清高,你大方,你了不起! 苏遁心底长吸了口气,才忍住胸中郁气,继续道:“父亲以为,君子不该言利,孩儿不敢苟同。” “《论语》虽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昔日子贡赎鲁人于诸侯,不取其金。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 “孔子薄子贡而赞子路,以为子贡之廉,反塞善道。可见圣人并不排斥正当取利,只论其所取之义。” “况且,研制新器,非旦夕可得,非吹灰可成。就算孩儿自己所耗光阴、材用、钱粮不算,但,工匠在其中所费心力、汗水、巧思、智计,岂能不予回报?” “孩子之所以能制出这些器物,正是厚养工匠,以利诱之。凡有效改进,赏钱百贯都是常事。” “若孩儿效子贡之廉,将所得秘方白送与人,不能取利反哺,何如竭泽而渔?后续钻研又何以维系?” “孩儿经营产业,实为以商养技,以为技术改新永续之道。” 第116章 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 “此其一。” “其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一项新事物,若不能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决不能顺利推广。” “譬如种稼,先熟者获穗,余者方知良种可恃。若依爹爹所言,靠朝廷政令强行推广,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如同王荆公青苗法一般,良法变恶政。” “孩子经营这些产业,便如神农尝百草,替新技法趟路,用实在的利润,吸引众人自发效仿,随而从之。” “其三,如爹爹所说,将方子印上数百上千份,分发民间,果真能让最底层的百姓受益吗?” “雪花蛋这类吃食倒也罢了。如香皂、活字、草纸、玻璃,还有正在研发的水泥、瓷砖,真正投入生产,需要建立工坊、招募工人,地产、钱粮、人才,缺一不可。” “普通小民纵然知晓秘方,亦不可能以此为生,因此获利。若是公布出秘方,最终获利的,定然是那些巨富权贵之家。” “甚至,他们为谋巨利,还有可能打压、兼并小作坊,囤积居奇,抬高物价,让这些商品成为权贵专属。而不是如同孩儿一般,有意压价,让商品得以流传更广,惠及更多百姓。” “既然如此,孩子为何要平白将自己的心血送与他人糟蹋?” 苏遁长吁一口气,神色恳切:“爹爹,孩儿此前所言,非贪图货殖之利、非贪图个人享乐,不是虚言。《庄子》有言,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便是圣人,也得先保全自己,再惠及他人。” “孩儿本是打算,待各产业成熟,工人熟练,形成规模,能保持先发优势之后,便将基础之法公之于众,如同上次开放农庄任人观摩一般,引导众人跟进、良性竞争。如此,既广泽天下,又免豪强觊觎,也有利于技术的再次革新。” “但,父亲让孩儿在此初始阶段,便不顾前期投入成本,不顾后续研发精进,平白将研发秘方公布天下,让利于人。” “孩儿,不能,亦不愿!” 苏遁这一番长篇大论,逻辑严密,思虑深远,又对现实人性有着深刻洞察,苏辙和苏轼听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对他铿锵有力、旗帜鲜明的反对态度,倒也不以为忤。 两人万万没想到,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不仅“发明”了诸多新奇事物,其背后的思考竟如此周密、老成,甚至隐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以技证道”、“以利导善”的理念。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辙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遁哥儿,你方才说,一名工匠的奖赏,便有百贯。” “那,你名下这些产业...如今规模到底有多大?入账有多少?” 苏遁摇了摇头,坦然道:“侄儿只负责把握技术改进方向与大致营销策略,具体经营账目,皆是母亲在帮忙打理。” “究竟有多少产业,入账几何,侄儿...并不十分清楚,也未曾在意。” 苏辙和苏轼再次愕然。 一个创造出如此庞大产业的孩子,竟然对自己拥有多少财富漠不关心? 苏遁感觉两位长辈的态度没有先前那般激烈,似乎被自己说服了,试探着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爹爹,叔父,孩儿以后,可以继续参与这些事吗?” 看到苏辙、苏轼脸色一变,他连忙补充道:“我不会再参与产业的经营、留人话柄。但,我想继续参与研发新东西。格物致知之道,别人总没话说吧!” 又追加了句“孩儿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耽误学业。”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苏辙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与你父亲需好好商议一番,再做决断。” “你先回去,让你母亲把各产业的账本梳理清楚。还有,你现下所研发的事物秘方,一径写下来。” “整理好后,再过来回话。” 苏遁知道,两位长辈的决断,将决定他未来道路的走向。 他心中充满了忐忑与期待,最终点头应是,恭敬地行礼告退,和高俅一起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的苏氏兄弟,望着苏遁离去的背影,相顾无言,心中掀起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许久,苏辙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苦笑,自嘲道: “想我苏子由自诩洞察世事、眼明心亮、观人于微,却被一个八岁稚童,在我眼皮子底下,经营出如此一番局面,而三月未察…当真是老眼昏花,有眼无珠啊!” 苏轼也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语气复杂:“干儿入住东府更是仅有三月,子由你忙于政务,与干儿接触甚少,没有察觉,也是正常。” “可我,身为其父,日日相见,在杭州时更是随时将他带在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竟也对自己孩儿这般…这般‘神通’毫无察觉!” “这小子,平日里在我面前装得无比乖巧,背地里却…唉!” 他摇头叹息,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更多是后知后觉的后怕。 笑过叹过,苏辙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此子心智之早熟,手段之老练,心思之机巧,远超你我所想,堪称天纵奇才。” “然,玉不琢,不成器。此等禀赋,若引导得当,或可成为国之栋梁,家族砥柱;若任其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则必成脱缰野马,惹下滔天之祸!” “往后,你我对其教育管束,必须更加用心,严慈相济,绝不可让他行差踏错!” “子由所言,亦是我所想。”苏轼郑重点头,“只是…干儿铺开的这一大摊子,该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几分决绝:“依为兄之见,不如将账目上的银钱尽数收回,那些秘方就权当赠予龙靓、李全忠、毕氏兄弟等人。” “从此苏家再不插手,遁儿也不得再过问。如此,方能全我苏氏清名。” 苏辙停下脚步,缓缓摇头:“兄长此言差矣。这些产业皆是遁儿一手创立,纵使我等此刻抽身,外人又岂会相信苏家与此毫无瓜葛?” 他抬眼看向苏轼,目光深邃,况且,若苏家当真撒手不管,单凭龙靓等人,这些产业迟早会被他人吞噬。” “届时他们走投无路,若被他人挟持威逼,转头来攻讦苏家,岂非养虎为患? “这……”苏轼眉头紧锁,对这些纷争实在厌恶,不耐烦道:“那还是如我先前所说,将那些方子印上数百上千份,分发民间算了。” “让利于人,总比因此招祸好。” 苏辙再次摇头:遁哥儿此前如此决绝,兄长若真是这样做,只怕要伤他的心了。” “遁哥儿沉迷技艺之道,那些秘方皆是他的心血所凝,不愿轻易与人,亦是人之常情。” “譬如兄长你好不容易写好的字,画好的画,珍之惜之,叫你平白送与不相干的陌生人。人家还未必善待此书此画,你难道愿意?” 这...苏轼想象一番,觉得自己的提议确实有些过分了,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不由面露难色:“那,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还让他继续掺和下去?” 第117章 苏家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苏辙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飘忽:你我兄弟如今虽称不上显赫,却也非昔日吴下阿蒙。” “弟今岁蒙圣恩擢升宰执,原本存了效法范文正公置办义庄、兴建族学的心思。只是...1 他微微苦笑,这些年宦海浮沉,又有儿女累身,积蓄微薄,财务上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苏轼疑惑皱眉,不明白弟弟为何突然说起这不相干的事。 苏辙踱回主位坐下,话锋一转:“如今遁哥儿这些产业,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我打算遣书至眉山故里,请族中选派几位精明能干、口风严实之人速来汴京,代持遁儿的这些产业。” 苏轼闻言急了,刚要开口,苏辙抬手止住他:“同时,将这几项秘技之要诀,抄录秘本,传回眉山老家,令族中可信之人,在本地开设作坊。经营所得,作为苏家义庄、族学之资。” “如此,可解族中贫寒子弟求学之困,更能让苏氏族人人心凝聚,在蜀地根基更为稳固。 他目光灼灼,他日即便朝中有变,我苏家子弟在眉山老家也有个进退之所。 子由!苏轼忍不住打断,这与你方才训斥干儿找外人代持有何分别?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他激动地站起身,我也并非是视钱财如粪土的迂腐之辈,非要将这金山银山往外推。可你也说了,这些产业都是招风的大树!招蝇的腐肉!” “我如今被那些台谏官追着咬,已是心力交瘁,难道还要自寻烦恼? 苏辙不疾不徐地端起杯盏,抿了口早已凉了的茶:兄长稍安。律法明令禁止的是官员直系亲属经商,族中子弟不算直系血亲,他们名下产业,与我们兄弟何干?”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嘴角泛起一抹嘲讽:“这满朝朱紫,谁家没有几处由族人打理的产业?以前我苏家不屑为之,现在,不过是和光同尘罢了。” “若真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那就莫怪弟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潭水既然要搅浑,那就不妨再浑些。 何必,何必呢!苏轼颓然坐回椅中,子由啊,三十年宦海风波,我实在厌倦了。和光同尘,我做不来,尔虞我诈,我也学不会。” “我现在只想清清静静再任一两任地方官,为百姓做些实事,便告老还乡,做个田舍翁。实在不想苏家因这些黄白之物,再起风波了。” “还是,放手吧……” 兄长!苏辙再次为苏轼的天真而苦笑,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你想清净,别人会让你清净吗?!你与世无争,别人就会不跟你争吗?” “若想要清静,若不想争斗,一开始,你我就不该从眉山出来!就不该考进士入官途!” “直接在眉山道观佛寺,做个道士沙弥才好!那才是真清净!” 苏轼不由哑然,他何尝不知,所谓清净,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天真臆想? 身处官场,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为了保住地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大家各逞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这就是权力对人的异化。 可他一直天真地拒绝被异化,于是,就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苏辙看到兄长转为黯淡的眸光,叹息一声,语气转沉,兄长,我苏家并非累世公卿,眼下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根基浅薄、禁不得任何风雨。” “上个月贾易构陷的竹西寺诗案,若非太皇太后有心庇护,你我此刻还能在此饮茶谈心吗?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可太皇太后春秋已高,又能庇护你我,到何时呢?” “若到风云突变那日,再有这般构陷,你我兄弟,只怕要如乌台诗案一般,在牢狱中相见了!” 苏轼闻言,更加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弟弟所说的“那日”是何意。 太皇太后年迈,官家年幼,终有一天,乾坤倒转,地覆天翻。 他是翰林学士兼侍读,经常为官家讲解经史,教授学问,这么多年,他岂能不知,这位少年天子胸中藏着的熊熊火焰? 对于太皇太后的“垂帘听政”,这位少年天子,绝不认为是老祖母对小孙子的爱惜,而只认为是牝鸡司晨恋栈不去。 待天子亲政,或许,便是苏家的穷途末路。 他们兄弟二人,从乌台诗案的泥坑中,一路攀至如今高位,全然受知于太皇太后。 其他人,或可两边攀附,私下讨好,唯有他们兄弟二人,绝对不能变节转向。 否则,不但是失了君子的节操,受世人白眼讥诮,更要承受太皇太后遭遇背叛的急风骤雨。 苏辙见兄长会意,目光如炬:兄长,我们早已没有退路了。现在不争不抢,不为家族子弟预谋,难道要等到乞骸骨而不得的那一天吗? 他凝视着苏轼,一字一句道,为苏家计,为子孙计,若是善用这些产业,纵然他日你我被贬被逐,有眉山根基在,苏家便有翻覆之机。” 他见苏轼神色动摇,继续劝说道:世家大族的兴衰,往往系于一二英才之身。” “遁哥儿年纪虽幼,观其行事,有经世之志,又有务实之能。手段虽略显稚嫩,然格局之大,思虑之远,已非常人可及。”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苏家下一代的擎天玉柱。 他指尖轻叩案几,神色渐凝: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遁哥儿既已展露锋芒,便如白璧置于市井,难免引人注目。” “若我苏家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地,只怕这过人的才智,反会成为招祸的根苗。” “《左传》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周易》有云:君子以作事谋始。” “若我苏家仍固守清流之姿,强行斩断这些产业,自断臂膀。他日若真有大难临头,单靠你我微薄俸禄,生活尚且艰难,又如何能护得住这块璞玉? 他长叹一声,目光深邃:这些产业,看似是负累,实则是遁哥儿的护身符。若能善加经营,既可积累家资,又能广结善缘。” “待他日遁哥儿长成,方能如鲲鹏展翅,而非困于浅滩。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苏轼脸色忽明忽暗,半晌,他艰涩问道:“若依你所言,该如何善加经营,又如何广结善缘?” ———— 注1义庄是中国古代宗族共有田产制度,属社会风俗,始于北宋皇佑二年(1050年)。 范仲淹在苏州以俸禄购置“常稔(rěn)之田千亩”建立范氏义庄,通过地租收入赡养族人,采用租佃制经营模式,设有义宅供族人借居但需自行修缮。 其涵盖口粮、衣料、婚丧补助等七项救济,资助范围包括族人嫁女支钱30贯、娶妇支钱20贯,丧葬补助尊长25贯、次长15贯,并制定十三条规矩规范管理,开设义学资助科举考试。 第118章 家族长存,又何尝不是他的野望呢? 苏辙闻言,知道兄长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想法,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毕竟,这些产业,都是苏遁一手经营出来的。 而苏遁,是兄长的儿子,而并非他的。 自己可以劝说,但若是兄长执意不肯,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 他揉了揉紧蹙的眉心,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沉稳而决断: “首要之务,在于人。必须确保经营这些产业之人,真正与我苏家休戚与共,而非利益结合的乌合之众。” 他目光微凝,“故而,核心管事,必须启用苏氏族人。九族之内,同气连枝,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乃根基,不容动摇。” 苏轼微微颔首,这符合宗法社会的常理,但他仍有疑虑:“干儿招徕的那些人,如毕氏兄、李全忠、龙靓之流,又当如何处置?毕竟,秘方、渠道,也掌握在他们手中。骤然更换,只怕……” “不需弃用,只不过,要有制衡之道。” 苏辙打断兄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说到此处,遁哥儿这孩子,看似精明,实则,骨子里还是像兄长你一般,怀揣赤子之心。” “他与那些人合作,竟连一纸像样的契书都未曾立下,美其名曰避免授人以柄……何尝不是对那些人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 苏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今夜所知的一切,让他对幼子全然刷新认知,眼下,弟弟关于儿子秉性纯良的论断,倒是让他有那么些许欣慰。 苏辙继续道:“这种信任,出于道义,诚然可贵。然,道义虽重,却难测人心。” “眼下苏家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们自然依附恭顺,不敢妄动。” “可他日,一旦我苏家时运不济,大厦将倾,他们能否依旧坚守这份道义,便未可知了。” “人心易变,不可不防。” 苏轼呼出一口浊气:“如何防?” “两个字,‘质’与‘望’。”苏辙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继而缓缓说出他的谋划,“可让毕家、高家、李家,选出一两名聪慧子侄,送往眉山我苏家族学免费读书。” “族学?”苏轼抬眼,目露疑惑,这族学现在可还没影呢! 苏辙不以为意笑了笑:“只要钱到位,族学和义庄,顷刻可成。至于讲师,厚禄相邀,加以苏家名望,延请蜀中名儒,应也容易。” “族学建好后,凡我苏氏族人,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并由义庄产出,供给粮油衣裳,免除后顾之忧。” “附近他姓若有贫寒俊才,亦可免费入学,以示我苏家教化乡里之德。” 他顿了顿,声音暗沉了几分,带着长远的布局:“每年族学中考绩最优者,不论姓苏姓李,皆可推荐入京,由你我荐入太学读书!” “其余天分不足者,或为文书,或从商贾,苏家也可安排。” “如此一来,那些送入眉山的子弟,前途有望,其父兄族人在京为苏家经营,岂能不更加尽心竭力?” 苏轼轻叹:“以育才之名,行羁縻之实。子由,你这是‘阳谋’啊。” 苏辙摇头轻笑:“不止于此。这些子弟,只要入了我苏氏门墙,无论亲疏远近,在世人眼中,便是我苏家门人。” “日后无论他们自身愿不愿意,都必须与苏家同进同退!” “其中若果真有俊逸之才,的中举业,将来亦可与遁儿、虎儿(苏逊)、罗儿(苏适)等兄弟们在官场上互为援引。” “还有,兄长,伯达(苏迈)、伯先(苏迟)如今皆在外任官,可让族中擅长经商的子弟随行,在其辖地设窑坊,制香皂、草纸、玻璃等物。” “此等新奇之物,必能吸引商旅,繁荣地方,府库税赋随之增长,此乃实实在在的政绩!于他们磨勘考功,升迁进秩,大有裨益。” “日后我苏家其他子弟外任,皆可依此例而行。如此,家族枝叶相扶,树壮根深,又何惧宦海风雨?” 轰! 苏轼只觉得脑中一道惊雷炸响,让他耳混目眩。 苏辙此番话,比苏遁的所作所为,还让他惊诧。 这分明是,以商业为纽带,收揽人心,培植羽翼! 枝叶相扶,树壮根深! 这已远非简单的庇护子孙,而是,在打造不败的世家大族! 他看着弟弟眸中雄心勃勃的幽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家族长存,又何尝不是他的野望呢? 苏辙见兄长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知道,兄长这样的磊落胸怀,定然无法苟同自己这样的手段。 可他仍旧什么都没说。 这便是对他这个弟弟,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苏辙按下杂乱的思绪,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然,光我苏家一族经营,万万不可。” “香皂、玻璃、草纸、水泥这些物事,眼下虽看似新奇,但从长远看,必如瓷碗陶瓮一般,进入千家万户。” “如此巨利,如此体量,若由我苏家独享,非但独木难支,更会如同小儿抱金过市,引来八方觊觎,成取祸之源。” “你的意思是……?”苏轼似乎猜到了什么。 “广邀奥援,化独利为共利!”苏辙斩钉截铁,“可将这些产业的利,分润出去。” 他详细列举,如数家珍:“苏家诸多姻亲——之元、之邵两位表弟,伯达(苏迈)的岳家吕氏、陶氏,仲豫(苏迨)的岳家欧阳氏,叔党(苏过)的岳家范氏,伯先(苏迟)的岳家粱氏,仲南(苏适)的岳父黄家,还有宛娘几位姐妹的夫家……皆可邀请加入。” “我们可主动以秘方相赠,合股经营,帮助他们在其家族根基之地,或其子弟任官之所,开办相关产业。” “大家本就是姻亲,情谊深厚,如今再添上这实实在在的厚利相连,关系必定能更进一步,牢不可破!” “日后,即便苏家再遇如乌台诗案那般凶险境地,这些得了利益的姻亲故旧,于公于私,都不得不为我苏家周旋说话,互相守望,互为援手!” “如此,方是为苏家打造了固若金汤的护身之符!” 苏轼听完,久久无言。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望着窗外的新月,心中波澜起伏。 弟弟的谋划,环环相扣,深谋远虑,将可能的祸端转化为强族固本的机遇,将商业之利升华至政治同盟的基石。 这与他大半生的为人行事准则,全然相悖。 可是,他能反对吗? 弟弟兢兢业业的谋划,全然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为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自己不能出谋划策,难道还要拖后腿吗? 他转过身,看向苏辙,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就……依你之言。子由,一切……有劳你了。” 这句话落下,似乎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放下,骤然一空。 他不想再为这情绪烦恼,转而提出疑虑:“我马上要外放,恐怕难以邀集姻亲会商。况,我也不善此等事……” “而子由你如今位列执政,若无故交通臣僚,联络姻亲,恐惹非议……” 苏辙显然早已虑及于此,平静笑答:“兄长所虑甚是。故而,我准备将虎儿(苏远,字叔宽)与黄氏的婚期,提前至今年年底。” “婚宴?” “不错。” 苏辙嘴角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借着为幼子操办婚事之名,广发请柬,邀请各位亲家齐聚汴京。” “婚宴之上,家宴之间,我以父亲的身份,与诸位亲家翁‘闲话家常’,亲自面谈此事,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苏轼点点头,不再多言,苏辙亦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老管家的通报声:“主君,遁小郎君来了。” 第119章 挣了他20年的俸禄! 苏东坡抬眼,望向走进书房的王朝云和苏遁。 王朝云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寻常的杭绢,并无繁复纹饰。 发髻也挽得简单利落,只随意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点翠或珠花都无。 通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件能彰显他苏学士宠妾身份的华贵饰物。 这副打扮,与其说是来呈报关乎家族未来的要事,不如更像是寻常日子里,从后院走到前厅来问他晚间想用些什么菜色的家常模样。 看着这般模样的王朝云,苏轼心中那股因被“蒙蔽”而生的愠怒,不由得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他恍惚间想起,朝云似乎一向如此。 她从来都是这般淡雅随性,如同春日里最寻常的一脉溪流,静静地流淌,不争不抢,不疾不徐。 当年,自己受人之托,将不过十一二岁的她,带离烟花地,带入苏家,扔给任妈教养。 任妈安排她在书房做个侍奉笔墨的婢女,自己见她聪慧,偶尔兴起,也会教她几句诗词。 只不过,那时府中仆婢众多,解语之花、添香红袖,从未或缺,他自然没把这小小丫头看在眼里。 直到,乌台诗案事发,自己身陷囹圄,苏家大厦将倾,府中仆婢纷纷请去,如鸟兽散。 那小丫头却没走,而是跟着苏家一大家子到了黄州。 这样的忠义之心,让他第一次正眼瞧她。 在黄州那狭小逼仄的临皋亭,伴着江风的凄冷与生活的窘迫,她从未叫过一声苦。 每每他郁闷挥毫时,她便在一旁静静地研墨,那份如水的沉静,让他躁郁的心竟也奇妙地平和下来。 后来,他偶尔会为她作词,让她用家乡的吴侬软语,轻柔地唱出来。 再后来,自己纳她为妾,两人生下了幼子苏遁,变成了真正的亲人。 她身份变了,性子却丝毫未变,从未因此恃宠而骄,对夫人王闰之依旧恭敬如初,情同姐妹。 闰之也对她真心怜爱,使得苏家后宅始终和睦,从未让他为内帷之事烦心。 待到元佑年间,自己重回京师,位列清要,骤然间又是宾客盈门,钟鸣鼎食。 她身处其间,也未见有何患得患失之态,依旧是从容的模样,仿佛富贵贫贱于她,都只是身外流水,过眼云烟。 后来,自己陆续又纳了几房妾室,后院里难免有些争奇斗艳、暗流涌动,她却从不参与其中,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将更多心思放在精心抚养幼子苏遁,以及恭敬侍奉夫人之上。 上善若水,不外如是。 朝云没有烈火烹油般的浓烈,没有鲜花着锦似的炫目,初识时或许不觉惊艳,但经年累月,她那份柔韧、宁静、润物无声的陪伴,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心。 这些年来,自己身边美人环绕,才情出众者亦不乏其人,他对朝云,或许谈不上多么炽热的偏宠,但在心底深处,始终为她留有温暖的一隅,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信任与习惯。 可正是这位他以为早已看得分明、如水般澄澈透底的爱妾,今日却给了他如此巨大的一场震撼! 她竟不声不响,与遁儿一起,紧紧瞒着他,经营起了如此庞大的产业。 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与疏离感,伴随着巨大的疑惑,猛地攫住了苏轼的心。 自己……真的看清过她吗? 看着苏东坡投来的目光中的疑惑、不解与审视,王朝云心中一阵苦笑。 我尊敬的先生啊,你又怎知,我心中的苦呢? 她无父无母,自小沦落风尘,耳闻目见,身边姐妹,血泪累累。 苏家,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浮木。 她的忠义,她的不离不弃,不过因为,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的淡泊明志,不争不抢,不过因为,无可凭恃,无所倚仗。 她爱苏东坡吗?自然是爱的。 那样思如泉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天纵之才。 那样心地善良,眼前无一个不好人的赤子情怀。 那样悯恤黎民,秉笔直书写苍生的忠厚君子。 能留在他这样的大人物的身边,是她这样的小人物的幸运。 可是,若有得可选,她会选择这样的幸运吗? 不,她没得选。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1 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2 这个世道,身为妇人,无所依从,根本活不下去。 曾经,她的依从,是丈夫苏轼。 如今,她的依从,是儿子苏遁。 为了依从儿子,她只有“背叛”丈夫。 收起心中杂芜的思绪,王朝云低眉顺目,敛衽施礼:“先生,二先生。” 她递上一本用厚实桑皮纸精心装订的册子,放置到苏辙案前。 册子封面上是娟秀却有力的楷书——“苏氏产业纪要”。 “这是,我方才整理的……” 王朝云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稳:“诸般产业之经营、收支、盈余,按月计,均已据实录于册中目。” “坐吧。” 苏辙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在王朝云镇定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微抬了抬手。 王朝云默然点头,退回坐到了苏东坡下首。 苏辙又扫了眼面色忐忑的苏遁,“哼”了声:“你也坐。” 苏遁乖乖坐到了母亲下首。 老管家给几人上了一回茶,关上房门,出去了。 苏辙翻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抬眼看着王朝云,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遁哥儿年幼,诸多事宜,听闻皆由你一手操持,掌画账目。今日,你便将这册中所载,拣其要害,先行说与我二人知晓。” “是。”王朝云平稳心绪,开始陈述,语气清晰而冷静,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策论。 “妾身与干儿名下,目前盈利的产业为雪花蛋、香皂、草纸、玻璃,与三味书屋的书籍文创售卖,阅览室会员费,雅鉴厅拍卖与戏剧等。” “进账最高的‘雪花蛋’营生,元佑四年10月在杭州始做,至六年三月止,计16个月。每月售出约10万枚,每枚售价50文,月入500万文,16个月总营收……9000万文。” “扣去3%住税,即270万文,剩余8730万文。”3 “再刨去人工支出、物料损耗等,抹去零头,净利约……8550万文。” “依眼下汴京钱陌,约合……12万贯。” “12万贯?!” 苏轼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朝云,你……你莫不是记错了?”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杭州一年的市税才贯!你这……这小小的雪花蛋,不到两年光景,竟能超过一州市税?!”4 王朝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先生,妾身所言绝无夸大。龙姐姐经营有方,雪花蛋在江浙一带极为风行,供不应求,此为实数。” “这些钱,均已兑换成金银,藏于作坊密室。” 苏轼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被这惊人的财富,震得有些晕晕乎乎。 苏辙虽未失态,但搭在账册上的手指指节已然微微发白。 他身为尚书左丞,位同副相,月俸钱、贴职钱、公使钱、薪炭钱等加在一起,不过二百余贯,再加上衣赐、禄米、职田等各项收入,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贯。5 而这小小的雪花蛋,竟在不到两年间,挣了他二十年的俸禄?! ———— 注1《太行路》白居易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 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人心好恶苦不常,好生毛羽恶生疮。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为君熏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 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 行路难,难重陈。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2《礼记·郊特牲》:“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 《仪礼·丧服·子夏传》:“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3宋代商税主要分为住税和过税。住税是针对开设店铺出售货物的商人所征收的落地税,税率为3%;过税是对行商所征收的通过税,税率为2%。 主角母子可是合法纳税的好商户。 4《宋会要. 食货》记载的北宋熙宁十年(1077)部分路的首府商税额情况: 东京开封府,贯 两浙路首府杭州(今浙江杭州) 贯 江南东路首府江宁府(今江苏南京) 贯 淮南东路首府扬州(今江苏扬州) 贯 成都府路首府成都府(今四川成都) 贯 广南西路首府桂州(今广西桂林) 6600贯 从商税额,可以看出这个城市的商业繁荣程度。 5宋代官员的俸禄,包括正俸(钱)、衣赐(服装)、禄粟(粮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给)、职钱、公使钱以及恩赏等。 苏辙的正俸可能只有200多贯(《嘉佑禄令》宰相俸料300贯),但其他加起来,也超过了200多贯。所以大概一年有五六千贯收入。 另外,宋代每逢三年一次的郊祀,都要赏赐文武百官。据学者研究,宰相所得赏赐为银3000两、绢3000匹,银鞍勒马80两,袭衣及金带25两。 苏辙作为副相,赏赐也不会少。而且元佑七年宋哲宗结婚时,苏辙还代理太尉,充任册皇后告期使。这种大典礼,赏赐尤为丰厚。 所以后来苏辙才能在京城买得起上万贯的房子。 但最终为了被贬惠州的哥哥,苏辙把辛辛苦苦买的房子卖了9400贯,分了7000贯给侄子们在宜兴安家。 苏东坡《与参寥子二十一首之十三》(约绍圣元年(1094)五月作于南迁途中过真州时) “计从来奉养陋薄,廪入虽微,亦可供粗粝。及子由分俸七千(贯),(苏)迈将家大半就食宜兴,既不失所外,何复挂心,实翛(xiāo)然此行也。” 翛(xiāo)然:形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东坡先生,你是翛然此行了,你弟弟在负重前行啊…… 苏辙《闭居五咏·其四》“我生发斑白,四海无尺椽。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 不得不说,苏辙,中国好弟弟,当之无愧。 第120章 秘密或许就在箱子里 不待二人消化这个惊人的数字,王朝云继续汇报:“今年三月,龙靓先行携款入京,为便于经营,于外城购置两处小院作为工坊,花费一万贯。” “五月底,与铁屑楼达成代销雪花蛋合作,正式开始出货,迄今三个多月,共出货二十万枚,收入2000万文,折为贯。” “七月初,注册香皂社,开始售卖肥皂、香皂,按品质不同,均价约300文一块,迄今售出五万块,收入1500万文,约两万贯。” “此两项,刨去房产、人工、物料及各处打点维护之成本,净利约三万贯。” “加上杭州12万贯,共计15万贯。此前与龙姐姐约定盈利五五分成,但至今尚未析产。” 听到“15万贯”这个总数,苏轼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抚摸着衣角,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苏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继续。” “与毕家合作之三味书屋与三味田庄,”王朝云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三味书屋购置房产、改建、装修、藏冰、印刷万册藏书,成本共计一万五千贯。三味田庄购置地产、建房、装修、活字印坊、造纸作坊、玻璃窑、焦炭窑及试验作坊,成本共计五千贯。” “所有成本,按约定我方与毕家二八分摊,毕家出四千贯,我方出一万六千贯。毕氏兄弟以自身经营技艺合占一股,约定盈利三七分,毕氏兄弟三,我方七。玻璃窑独立核算,不在此列。” “三味书屋经营三月,依靠售书、文创产品、代客印刷、雅鉴厅拍卖及话剧演出等,扣除各类打点、人脉维系及人工成本,三月来盈利三千贯,尚未与毕家分账。” “不过,《三味日报》目前日销量已达五万张,正在洽谈广告商,等引入广告,三味书屋月盈利应可增千贯。” “三味田庄所产草纸刚入市,账目未明。” “杭州毕氏纸坊,由毕家出资、出人、出场地,我方出改良造纸秘方,约定盈利三七分成,对方七,我方三。自三月正式生产,四月始售,至今四个月,共售出20万包,每包售价300文,共计营收6000万文。” “刨去物料、火耗、人工,净利约5400万文,折约7万贯。我方分得两万贯,已由毕家兑换成金银送来。” 最后,王朝云提到了最令人心惊的一项:“与王黼合作之水晶阁,半月前方才开张。玻璃器皿售价奇高,具体账目虽未出,但据预估,月营收至少……五万贯。” “因我方只负责供货,不管售卖,约定盈利四六分,我方得四成。如此算来,或可月入……两万贯。” 王朝云合上账册,总结道:“综上所述,目前账下现存现金,约有15万余贯。待与龙姐姐析产后,我方实得应在8万5000余贯。” “以后,若情况不变,每月盈利如下,雪花蛋1000万文,香皂750万文,合计贯,与龙靓分成后为贯。” “杭州草纸月分润5000贯,汴京草纸预期月分润贯,玻璃预期月分润贯。” “每月分润我方共计可得4万8千贯。不过,雪花蛋与香皂、草纸后期预备逐步降价,盈利或有波动。” 王朝云说完,微微垂首,双手安静地置于膝上,等待着苏轼和苏辙的回应。 苏轼都快听麻了,从王朝云嘴里蹦出的一个个数字,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这挣钱也太容易了吧?简直像大风刮来的! 苏辙缓慢翻看着账册,面色平静,胸中却波涛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他料到此番产业必是巨利,否则也不会引得宵小觊觎,惹出诉讼。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利,竟是如此之“巨”! 幸好!幸好! 幸好他心思缜密,于细微处窥见端倪,逼着侄儿坦陈详情! 眼下雪花蛋、香皂,在汴京打出名头不过短短两三月,玻璃、草纸,也才刚刚铺陈开。 四方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不知究底,尚在观望,投石问路中。 那胡商赵十万,便是探路的卒子。 此番试探后,那些觉得龙靓等人无所依仗的权贵豪强,恐怕很快便会按捺不住,巧取豪夺。 到时候若龙靓、李全忠等人深陷麻烦,苏遁不得不出面,再被苏家政敌查知,苏家危矣! 一念及此,苏辙再次庆幸,自己出于对侄子的关心,无意间撞见高俅在外游荡后,严厉讯问,从而起了疑心。 更庆幸于自己未曾因侄儿年幼而等闲视之,而是整合蛛丝马迹,做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大胆猜测。 还真让他猜对了! 庆幸之余,苏辙看向苏遁的目光愈发复杂。 这小子,竟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商海中,赤手空拳打下这片基业。 有如此天赋与胆识,也无怪乎,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这份能耐,若用于正途,用于科举仕途,他日成就,岂可限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之上,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账面上现有的钱财,分割清楚后,全部取出,留给你们母子作为私产。” “至于这些产业,我会托族人来代持管理,以后,便作为家族共产。” “你们母子日后不得再沾手,你们可有异议?” 王朝云摇了摇头,她本就不愿苏遁过多沾染这些事,耽误正业。 眼下,苏辙愿意插手,请族人代持,而不是一断了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位二先生能位列宰执,其格局能耐,岂是干儿一介八龄稚子能比的? 至于私产变作家族共产,这也是应有之义。 父母在,不分家。 苏轼苏辙没有指责自己母子别立私产,还将此前盈利留给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况且,家族兴旺,枝叶相扶,苏遁才能有所荫庇,发展得更好。 苏遁倒是想有意见,看着苏辙不容置喙的神色,也不敢在眼下反驳。 正在心下想着,该如何迂回劝说老爹和老叔让自己能继续进行“科学研究”,就听苏辙点了点桌案上的账册,发问了: “这记账之法,似乎与寻常‘四柱清册’大不相同?收支对应,脉络清晰,是何人所创?”1 苏遁厚着脸皮说是自创的,又解释了一番“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基本原理。 苏辙执掌过户部、精于庶务,听完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妙!实在是妙!如此一来,账目如网,环环相扣,奸弊无所遁形!” “遁哥儿,你此法……已不止于商家小道,若能在朝廷度支、地方仓廪中推行,于廓清吏治、清明财政,皆有大功!此真乃经世之用也!” 这声赞叹,比起方才对巨额利润的震惊,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激赏。 说完,苏辙目光灼灼望着苏遁带来的小箱子:“这里边,是你那些产业的秘方?” 秘方倒在其次,他现在迫切想知道,这个不过8岁的侄儿,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那些人都甘愿为他驱使的。 秘密,或许就在这个箱子里。 苏遁点点头,打开木箱:“除了秘方,还有一些,关于产业未来发展的构想,请二位长辈斧正。” 箱子里,左右中放了三摞厚厚的册子,不少册子边沿卷毛,显然经常翻看使用。 最左边的一摞,最上面的是一本《黄金分割优选法及其应用》的小册子。 ———— 1四柱清册是中国古代会计核算方法,形成于唐代中后期。由“旧管”(期初结存)、“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实在”(期末结存)四部分构成。 宋代的官厅会计报告《会计录》确立“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的标准结算公式。 会计录是我国,是继唐代《国计簿》后,有关国家财政收支方面的财计着作。 第121章 此子,必成大事啊! 苏辙带着些许疑惑翻开,发现册子里的文字,都是横着写的,而且,是从左往右写,书页,也是从左往右翻。 字迹是笔札颇工的小楷,似乎是苏遁亲笔所写,只是墨迹陈旧,显然已经写了许多年了。 第一页,充斥着天竺数字和奇怪的符号,通过翻阅后头的汉字解说和大量应用案例说明,苏辙勉强看懂了意思,却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本小册子下面,是厚厚一叠厚册子,苏辙随意检阅,《雪花蛋实验日志》《香皂肥皂实验日志》《金属活字实验日志》《油墨实验日志》《稻草造纸实验日志》《蒸馏酒实验日志》《玻璃实验日志》《焦炭实验日志》《水泥实验日志》《瓷砖实验日志》《窑炉形状与炉温试验日志》《骨瓷实验日志》…… 林林总总,有数十本之多,墨迹有新有旧,其中,墨迹最新的《骨瓷实验日志》,册子大半空白。 苏辙细细翻阅那本《玻璃实验日志》,里面以日期为序,图文并茂地记录了每一次试验的全过程:所用原料配比、炉温控制、熔炼时长、成型手法,乃至失败后琉璃器上出现的裂纹、气泡形状,都描绘得一丝不苟。 失败之后,必有“假设归因”——是石英砂纯度不足?是助熔剂比例有误?还是退火过程太快? 紧接着便是“再次试验论证”,调整参数,重新来过。 如此循环往复,那琉璃的透明度、色泽、硬度,便在这一次次“失败—总结—再试验”中,从最初的浑浊不堪,一步步走向了后来的晶莹剔透。 对于实验中的意外,比如某次混入杂质,却意外得到了色彩斑斓的“琉璃斑”,也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下来,列为“待研之项”。 其它的“实验手册”,如出一辙。 苏辙敏锐地察觉到,这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试验过程,似乎都围绕着那本《黄金分割优选法》中阐述的原则在进行,仿佛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在约束和引导着每一次尝试。 他心中有刹那的疑问——这“黄金分割”法,从何而来? 名为黄金分割,难道是遁哥儿从金匠处学得? 如此……倒有几分格物致知的意思,只是过于匠气。 因为觉得不过是工匠之术,并非经义大道,苏辙很快将这丝疑问抛之脑后。 转而感叹:原来这些器物并非凭空而得,遁哥儿竟是下了这般苦功。 这一页页日志,哪一页不是时间堆砌而成?心血勾勒所就?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不外如是。 更让苏辙惊叹的,是苏遁坚韧不拔的心性。 这些“实验日志”中记录的,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试验。 寻常人面对这般接踵而至的挫败,怕是早已心浮气躁、灰心丧气,然后干脆放弃。 苏遁不但锲而不舍、毫不气馁,甚至面对这接踵失败,情绪毫无波澜。 日志中的字迹始终工整清晰如一,显示着主人书写时的沉稳与专注。 他冷静剖析着每一次失败的原因,然后,对下一次试验方案进行周密详细的调整。 这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而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毅。 苏辙不由想起已故的王安石。 当年王安石推行新法时,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那份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坚毅,虽政见不同,苏辙亦是相当钦佩。 而此刻,他通过这一份份“实验日志”,竟似乎在这个年仅八岁的侄儿身上,窥见了王文公的影子。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此子,既有超世之才,亦有不拔之志,必成大事啊! 苏辙翻看“实验手册”的同时,苏轼正在翻看木箱中间,那厚厚一摞图册——分册定装的《三味书屋装修设计图册》和《三味田庄装修设计图册》。 里头除了“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精巧的房屋设计,还有各种奇巧装置的草图。 《三味书屋》图册里有 “螺旋取水器”、 “压水井”、 “数字密码锁”、烧瓷水龙头、烧陶“三通水管”、“弯头”等,《三味田庄》里则是九转连磨、连踏水碓、水车、水排、活字转盘、活塞式风箱、龙窑、马蹄窑、阶梯退火窑等。 大部分是苏东坡曾经亲眼目睹之物。 苏轼想着曾经见过的实物,再看着眼前的草图,恍恍惚惚。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拿自己当枪使啊! 尽管心下对幼子的隐瞒,还有那么一丝作为父亲的不忿。 苏东坡也不得不赞叹,幼子这手绘图的技艺实在精巧。 每个器物的图样,平面、立面、剖面一应俱全,旁边还标有精细的比例尺,线条清晰,注解明白。 有了此图,即便是对工匠之事一窍不通之人,也能照样复制。 《考工记》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这手绘图技艺,可算是工巧之最了。 然而,欣赏归欣赏,赞叹归赞叹,苏东坡却并不愿意儿子真的成为一名“巧工”。 如此严谨之心,缜密之思,若能尽用于圣贤之书,何愁学业不成,功名不就?! 一想到儿子将大把大把的光阴,耗费在这些瓶瓶罐罐、砖瓦土木之间,他就心在滴血。 他在孩子们的教育上,一向主张顺应天性,不愿拔苗助长。 是以,即便幼子自小便展现出非同常人的天资,他也一直没有严苛求成,而是按照父亲小时候教自己和弟弟那般,按部就班地教导幼子。 如今看来,这小子还有这么多功夫不务正业,显然是学业对他来说,太过轻松了! 苏辙同样无比惋惜,这般璞玉浑金般的意志品质,竟尽数耗费在了这些“金石土木”、“匠作之术”之上! 实在是浪费啊,浪费!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过往疏忽的悔恨。 两人摇了摇头,继续看向最右边一摞,《拼音识字法》《图书分类新法》《员工招聘培训手册》《营销方法与案例分享》《启明科技学院筹办方案》《刘寺村(三味田庄)五年发展规划》…… 乱七八糟的标题,让苏轼、苏辙看得一头雾水。 苏东坡拿起《拼音识字法》,这是箱子里唯一的印刷书籍,而不是手写文稿。 书籍是横版印刷,而且,从前往后翻阅。 开篇便列出了所谓的“声母”二十三,“韵母”三十七,又有“整体认读音节”十六,并附以“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声标注。 其后,是数十幅雕版印刷的简笔画,比如一个人,一栋屋子,一株植物…… 人的身上,延伸出“头、发、耳、目、口、鼻、手、臂、肩、脚、腿……” 屋子,延伸出“瓦、檐、窗、墙、地基、门、槛……” 植物,延伸出“花、叶、茎、根、枝、干、果……” …… 所有字词之上,都标注了所谓“拼音”,倒是,一目了然。 再其后,是用这套奇特的符号,标注的《仓颉篇》《急就篇》《千字文》《百家姓》以及精选的百首唐诗。1 凡是写诗作词,韵学是根基。 苏东坡虽然不知这些奇怪符号的发音,但通过字、音对应,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在心中默念,越念,越为震撼。 这法子,竟将繁琐的“反切”之法化繁为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规整的方式,为天地间万千字音,订立了一套简明易学的框架! 初学字者,只需先识得这数十个符号及其发音,见到陌生字时,便可依其标注自行拼读。 如此,便是毫无根基的文盲,亦可快速识字! 更重要的是,这样“拼读”,能让汉字真正实现“千里同音” ! 华夏大地,广袤无垠,莫说千里不同音,百里不同音也比比皆是。 当年,秦始皇能强令天下“书同文”,却没法强令天下“语同音”。 传统注音,不管是直音还是反切,都很容易导致不同地方的人按方言语音来读,最终发出不同的音。 兼之战火频仍,自秦汉而至魏晋,再至隋唐五季,汉字语音几经嬗变,不复初容。 若是能在全国推广这“拼音识字”法,不但眼下能让大宋境内“千里同音”,更能让大宋“官话”流转千年而不变! 只是,这“拼音”的法子,不比那些奇技淫巧,可与工匠共同钻研而得。 也不像那“复式记账法”,换个思路就成。 这需要对万千字音长年累月的研究,并从繁芜的发音中,精准地提炼、总结规律。 还有这些奇怪符号,亘古未有,凭空生造,堪比仓颉造字! 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个八岁的稚童能做出来的事! 苏东坡眸光锐利,直视苏遁:“干儿,这拼音识字法,还有这些字母?你,从何得来?” ———— 注1《仓颉篇》《急就篇》和《千字文》一样,都是中国古代启蒙识字书。 《仓颉篇》由秦始皇推出,最初内容有三篇20章,秦丞相李斯的《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的《爰历篇》和太史胡毋敬的《博学篇》,后历代修订,演变为一部包含123章共计7380字的大型工具书。 《急就篇》西汉史游编撰,由句组成,其文三言、四言、七言都有韵,共2144字,篇中分章叙述各名物,如姓氏人名、锦绣、饮食、衣服、臣民、器物、虫鱼、服饰、音乐以及宫室、植物、动物、疾病、药品、官职、法律、地理等。 古代皇帝很重视启蒙教育,宋徽宗亲手写过《千字文》,他祖宗宋太宗亲手写过《急就篇》。 第122章 编撰《字典》,为天下法! 苏遁早料到,这东西拿出来,一定会引起老爹和老叔的怀疑。 毕竟,这拉丁字母拼音识字法,可是当年新中国的几百位多位教育、语言学家,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研究出的最优方案。 他一个8岁小孩,拍脑袋就“创造”出来了? 绝无可能! 可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合理的答案。 那么,只能祭出终极一招了。 上玄学! 他面上浮现十分的诚恳,吞吞吐吐道:“我若说了,父亲与叔父只怕不信。” 苏东坡白了他一眼:“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 苏遁神色仿佛陷入回忆中:“犹记得三四岁时,父亲教我开蒙,诵读《仓颉篇》《急救篇》《千字文》认字,要求每日背诵认读50字,认不得就挨板子。” “孩儿每日与那些字,大眼瞪小眼,学得实在辛苦。有一日白昼午休,迷迷蒙蒙睡去,梦到书本上的字,从书中飞出来,最后,变成了这些奇怪的字符。”1 “这些字符围着孩儿一边唱歌,一边跳舞,还互相连接成新的字符,变来变去。” “孩儿醒来后,将这些字符写下来,还把那歌曲背了下来,慢慢琢磨。” “后来,随着认的字越来越多,孩儿意识到,梦里那些字符唱的,就是它们发音,它们组合的新字符,就是汉字的发音。” “孩儿就把学过的字,根据梦中的字符和发音,一一标注,留存了下来。” 苏遁说完,心里其实有一些忐忑。 门捷列夫梦到化学元素跳格子绘制了元素周期表;凯库勒梦到蛇咬尾巴发现了苯环结构。 他梦到字母唱歌跳舞,也不算出格吧? 原本他还打算,若是老爹和老叔问到“黄金分割优选法”,也托梦解释。 不过眼下看来,这两人显然没把那工匠之法放在心上,问都不问。 苏东坡和苏辙对视一眼,陷入沉思。 兄弟俩倒是没有觉得苏遁在撒谎。 毕竟,若是苏遁是受知于他人,那个教授苏遁的人,有如此大才,没道理藏着掖着。 而若说是苏遁自己总结的规律、创造的字母,怎么都不合常理。 所以,也只能归于“梦中神授”了。 宋代本就信服“宿慧”之说,苏东坡本人,就曾做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梦,还梦过自己前世是个和尚,还真地在某个寺庙“故地重游”。2 所以,兄弟俩对苏遁的说法是深信不疑,心底也再次感慨,上天待苏家不薄啊! 苏辙翻了翻这本“拼音识字法”,问道:“这书已经印刷成册,是否已经使用流布?效果如何?” 苏遁点点头:“活字印刷作坊和三味书屋的雇工,原本都不识字,用这拼音识字法,皆能三月识得三千字。” “他们觉得这方法简便,想带回去教给自己的兄弟姐妹子侄,一起认字识字。我便让毕策毕简印刷了上百本,卖给了工人们。” “三月识字三千?” 这一次,连素来沉稳的苏辙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与苏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苏遁连忙解释:“只是认识,不一定会写。” 就算如此,苏辙苏轼仍然颇为震撼。 苏遁当初能三个月识得三四千字,那是天才之姿。 普通资质的蒙童,想识得数千字,非一两年寒窗苦功不可。 而这套“拼音识字法”,竟能将这过程缩短至此! 苏轼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激动地踱步,衣袖带风:“此法乃教化神器!若能推行天下,则天下寒门稚子,乃至贩夫走卒,皆可得识字之门径!” “民智开,善政方能深入乡野,此乃强国固本之基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千黎民因识字而明理的美好图景,一股“为万世开太平”的豪情充塞胸臆,当即转向苏辙,语气斩钉截铁:“子由!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当立即具本上奏,请朝廷颁行天下!” 苏辙在短暂的震惊后,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谋远虑。他抬手虚按,示意兄长稍安勿躁,沉声道: “兄长,此法定然要上达天听,但,绝非此刻。” “为何?” 苏轼不解,眉头蹙起,“此等利国利民之法,早一日推行,百姓早一日受益!” 苏辙眉头微蹙,声音沉稳如古井深潭:“兄长赤诚之心,利民之志,弟深知之。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心急不得。”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此拼音之法,前所未有,迥异于千年传承之‘反切’正韵。骤然闻于朝堂,必然引得四方哗然,议论蜂起。” “那些恪守古训、视祖制为圭臬的学官儒臣,岂会轻易接受这等‘离经叛道’之物?” “届时,恐非赞誉,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攻讦,诋毁我苏家标新立异、有辱斯文!” 苏轼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高涨的情绪为之一滞。 “况且……” 苏辙目光骤然锐利,点出关键隐患:“遁哥儿眼下所呈,不过是一纲领草案,虽然精妙,却失之简略。” “若以此仓促上奏,且不论能否说服朝中诸公,只怕……只怕这开创之功,未必能稳稳落于遁哥儿与我苏家头上。” “朝中机巧之士甚多,若有人借此发挥,稍加改动,另立名目,这泼天的功劳与名声,恐就要为他人作嫁衣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须知,此乃足以名垂青史、泽被后世的功业!” 苏轼心中悚然而惊,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文稿,叹了口气头:“子由所言极是。是为兄心急了。”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苏辙思忖片刻,便提出了稳妥之策:“当务之急,是完善此草案。” “兄长可亲自带领遁儿,以此法为基,广收博采,编撰一部详尽的《拼音字典》!” “不仅要标注万字的音、形、义,更需引经据典,勾陈古今,使之成为一部无可挑剔的煌煌巨着。如此,一旦上呈,便可直接颁行天下!” “其二,” 他点了点案上册子,“可大量印发如今这小册子,免费赠与那有心向学的贫寒子弟、坊间雇工,让其先在民间悄然流传,自行验证。” “待得一年半载,此法效用自显,民间必有口碑。那些空谈‘违背先人之道’的酸儒,又如何能堵得住这万千受益者之口?” “如此双管齐下,民间已有实效,案头已有成书。 既能回击一切非议,又能将这着书立说的开创之功,牢牢握于苏家手中,令他人无隙可乘!” 苏轼抬眼看向苏辙,眸中浮现钦佩之色:“子由,你所虑周详,远胜于我。是为兄……又心浮气躁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向苏遁,脸上露出了带着妥协,也带着一种即将投身于一项伟大事业的郑重: “干儿,看来为父要与你一同,在这书斋之中,好好下一番功夫了。这部《拼音字书》,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无可指摘!” 苏遁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编撰《字典》,为天下法,青史留名! 这大手笔,与他的小打小闹,不可同日而语! 老叔果然是老叔啊,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他深知,这不仅是一项学术工作,更是一场关乎家族未来与文教革新的重要布局。 苏遁躬身,郑重应诺:“孩儿遵命,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父亲、叔父厚望!” 苏辙看着兄长与侄儿,心中稍慰。 这些由侄儿带来的“惊喜”,总算有一件,能用在“正道”上了。 他按下思绪,目光转向那份《启明科技学院筹办方案》时,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方案提出聘请自家产业内技艺顶尖的工匠为师,招收管事、雇工的子女为学生,从小系统学习格物、工技、算学知识,专走‘工科’路线,以保证产业技术传承与创新。 苏遁察言观色,以为老叔是因为自己过于重视匠人而不喜,连忙解释:“孩儿是想着,让管事雇工子弟入学,一可保人才不绝,推陈出新,二能使其父母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苏辙闻言,不禁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对侄儿天真的无奈:“你若真在自家产业内行此技工学校之法,那些管事、雇工,非但不会感激你的‘恩典’,反而会与你离心离德!” ———— 注1主角为什么会认字非常辛苦呢?因为“后世”学的简体字,现在学的繁体字。 2关于苏东坡前世是和尚的传闻,苏东坡本人在世时很认可。 苏东坡《南华寺》诗中写: “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 苏东坡《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过旧游》诗中说:“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 而《答陈师仲主簿书》一文对此诗作出说明:“轼亦一岁率常四五梦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谓前缘者。在杭州尝游寿星院,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故诗中尝有‘前生已到’之语。” 北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记载:坡曰:‘轼年八九岁时,尝梦其身是僧,往来陕右。又,先妣方孕时,梦一僧来托宿,记其颀然而眇一目。’云庵惊曰:‘戒(和尚),陕右人,而失一目。暮年弃五祖来游高安,终于大愚。’逆数盖五十年,而东坡时年四十九矣。” 第123章 六年之后,便下场应试! “为何?” 苏遁大为不解,“我给他们子弟指明前程,免其后顾之忧,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苏辙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可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那些管事、雇工,一旦攒下些许钱财,最大的念想必然是送子读书,盼其科举及第,光耀门楣!” “你让他们从小去学工匠之术,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断绝子孙上进之路,是主家刻薄寡恩!他们绝不会感激,只会会心生怨怼!” “你这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全然不通世情,不察人心!” 苏遁闻言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认知错误。 在他来自现代的观念里,“科技强国”“产业兴国”是天经地义,“理工学霸”是学子仰望的智商高地,科研工作者是“为国争光”“国士无双”,手艺精绝的是“大国工匠”“非遗传承人”。 然而在这个真实的宋代,科举才是所有阶层共同认可的、唯一能彻底改变命运的“通天梯”! 自己视为“恩赏”和“机会”的科技学校,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扼杀希望的牢笼! 他们看不到自己培养人才,探索天地宇宙、万物之理的愿景,也不会认同这份愿景。 这观念的鸿沟,深不见底。 看着侄儿恍然又带着挫败与迷茫的的神情,苏辙语气稍缓,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你的想法,也非全无是处。为家族长远计,培植可靠人才确是根本。” “我已决定捐资修建眉山苏氏族学,厚币延请名儒执教。凡我苏氏产业下的管事、雇工子弟,若有意者,皆可免费入学,并由族中供给日用笔墨。” “让他们先读圣贤书,学上几年,资质高低自有分晓。届时,读书种子,继续攻读举业,我会酌情荐入州学、太学;” “若确非读书之料,再按其心性天赋,转向学习管事、明算乃至工匠之术,亦不为迟。” “如此,方是既给了他们希望,又全了我家用人实需的正道。” 苏遁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这不就是后世的“文理分科”吗? 姜还是老的辣! 叔父这一手,不仅解决了人才梯队建设的问题,也是无形的人质羁縻。 还是让这些管事、雇工们争着抢着“送人质”,发自内心地感恩戴德。 毕竟,对于这些底层的商户、匠户来说,能与苏家子弟一块儿读书,已经是无比的荣耀了。 更遑论得当朝副相推荐,入州学、太学,那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恩威并施、洞察人心的手腕,真正将“用人”与“驭人”结合到了极致,远比他那超前却空洞的“科技学院”构想,要高明、稳妥得多。 他心悦诚服,深深一揖:“叔父深谋远虑,思虑周详,是侄儿……想当然了。一切但凭叔父做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苏辙一字一顿,声音沉凝,面色郑重:“遁哥儿,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他语重心长,却也不容置疑:“你所做的这些格物研究、商事经营,为叔承认,其中许多构想确实精巧,于国计民生或许大有裨益。” “然,在世人与士林眼中,此终是小道末流,不入视听!” “从今日起,你须与所有工技、商贾之事彻底切割,专心致志,攻读圣贤书,准备科举。此乃正途,亦是唯一之途!” 苏东坡也跟着点头:“你叔父所说不错!少年光阴,譬如朝露,转瞬即逝,用这等宝贵光阴去做杂事,简直是买椟还珠,得不偿失!” 苏遁试图争取:“《礼记》有云: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格物之道是孩儿兴趣所在,读书劳累之余,琢磨这些散散心,也是劳逸结合,文武张弛之道。” “入京三月,孩儿在国子监小学上学之余,研究这些,并未耽误学业,以后也不会……” 话没说完,苏轼猛地一拍案几,气得胡子都有些翘起:“你还有脸说!在杭州时,为父严加督促,你一年便将十三经背诵娴熟!” “可自离杭入京一路至今,已有五六个月,一部《史记》却是三分之一都未曾背全!” “本以为你是顽童心性,目见汴京繁华,耽于玩乐。为父想着你这年纪,稍稍玩乐倒也无妨,况也需与同学交游,增些同龄之谊,是以未曾苛求。” “未曾想,你竟是一心二用,一意钻研这些末流小道,方懈怠至此!为父岂能再容你如此荒废下去?!” 苏轼是真心痛惜,他深知儿子天资超绝,甚至胜于自己年少之时。 正因如此,见其“不务正业”,才愈发恨铁不成钢。 苏遁看着老爹盛怒的模样,不由咽了咽口水,脸上一阵火辣。 入京以来,杂事太多,自己对学业确实有那么点懈怠。 小学的课程和作业,对他如今的积累来说,并不算难。 只是,为了挤出时间钻研工技、维护产业,明明可以做到100分,他往往都只做到85分就交差了事。 至于老爹额外留的课业,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本以为,可以瞒过忙于政事的老爹,没想到,老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没发作而已。 苏辙看着苏遁面上些许羞赧却并无悔恨的神色,知道这位天资卓绝的侄儿,并未真正领悟自己话中未尽之意。 “遁哥儿,” 苏辙的声音放缓,目光深邃:“你或许以为,为叔与你父,与那些迂腐之辈一般,全然轻视这工技之道。非也。” “《周礼?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礼记》亦将‘百工’与王公、士大夫并列。圣贤经典,煌煌昭昭,从未轻贱工技。” “我与你父岂能不知,这工技之事,小可利民生,富家国,大则可强兵甲,固社稷?”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郁而现实:“然,当今朝廷取士,唯科举进士一途,方是正途出身,清流所仰!” “其余诸道,无论是疆场搏杀的武将,还是因缘际会的幸进之臣,乃至天文、明算、明法诸科入仕者,虽亦为朝廷效力,却终被士林看轻,难入核心,前途有限。” “此乃世风如此,积重难返!” 看苏遁眸中所有意动,苏辙继续推心置腹:“你说格物之道是你兴趣所在,我与你父也并非要夺你所好。”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你正年少,当务之急,应是谋举业、入仕途,而非这些旁门左道。” “要说所好,世人皆有所好,譬如你父,好佛道神仙、储药炼丹、美食美酒、诗书画卷。” “还有你苏颂苏世翁,好钻研天文历法、草药图经,沈括沈存中,格物、算学、地理、医药无所不究。” “但,他们所好之事,皆是在进士及第后,方用心钻研!” “正因有了这根基,他们所研所思,在世人眼中,才是锦上添花之雅趣、见多识广之博学,而非不务正业之末流小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遁,提出了最终的条件:“故而,遁哥儿你若想继续精研格物之道,就须取得正经的进士出身!” “我给你六年时间!在此之间,你需心无旁骛,一心向学。六年之后,便下场应试!” “届时若是金榜题名,无论你是想经商,还是想专研格物,我与你父亲,绝不再横加阻拦!” “六年?” “让我十四岁中进士?” 苏遁几乎呆滞了,老叔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第124章 老爹和老叔想得太美了 他不由讷讷:“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哪里难了?!” 苏轼刚刚平复一些的怒火又被点燃了,他“霍”地站起:“你叔父中进士时年方十七!你的天资禀赋,远胜你叔父年少之时,若能收心敛性,全力以赴,比你叔父早个三年登科,有何难处?!” “还有仁宗朝的晏文献公(晏殊),十四岁便以神童荐,殿试赐同进士出身!” “先贤先例在前,又非开天辟地,你怎可如此畏怂?未免太没志气!”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苏遁:“我看你就是仗着天资高,优哉游哉惯了!便畏惧苦读!你越是这般懈怠光阴,浪费才华,为父就越不可能让你再接触那些乱你心性的旁门左道!” 苏轼是真动了气,胸膛起伏,显然对苏遁缺乏“雄心壮志”的表现极为失望。 苏遁见老爹气得不轻,哪里还敢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只暗暗在心里叫苦,到底是什么,给了老爹和老叔这样的自信啊! 十四岁中进士,他真的真的不敢想啊! 苏辙看着侄儿仍旧满面畏难之色,语气再次缓和,但其中的期望与沉重,却更加清晰:“遁哥儿,你需知,我苏家能有今日之显赫,全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压低,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深不可测的宫闱。 “然,太后年事渐高,官家日渐长成……” “苏家眼下的鲜花着锦,究竟还能维系多久?为叔心中……实无把握。” 苏辙没有明言,但那眼神中对家族未来的忧惧,不言自明。 苏遁看着苏辙凝重如实质的目光,心中如重鼓雷鸣。 他瞬间想起了历史的走向,两年后,高太后薨逝,哲宗亲政,新旧党争再起波澜,苏家的厄运,就在眼前! 苏辙看着侄儿眸中陡然升起的恍然,长长叹了口气:“你尚年幼,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令你忧惧于心。” “然,眼见你身负如此天资,却……却耽于杂务,悠游度日,为叔心中,实是忧急如焚,如坐针毡!有些事,若不早早让你知晓,只怕……只怕悔之晚矣!” 他不再仅仅是讲道理,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将官场与家族的现实,一层层剖开给苏遁看。 “你可知,我大宋开国百余年来,取进士近万人,然其中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在主簿、县尉、县令这等微末官职上辗转沉浮,耗尽年华?” “更有那运气不济者,连吏部铨选都遥遥无期,只能做个候阙的闲人,空负才学,碌碌无为,老死牖下!” 苏辙的语气带着一丝悲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遁,“你道这是为何?非尽是其才学不逮,更多时候,是因其背后无家族托举,无贵人提携!” “官场之路,独木难行!” 话已至此,苏辙索性将家族的底细和盘托出: “眼下,我与你父身居高位,在朝中确有些许人脉与声望。你的六位兄长,也因此受益。” “伯达(苏迈)与伯先(苏迟),早年以荫官入仕,根基已立。虽受出身影响,不能达显,但为官多任,资序渐深,又有苏家之名庇护,只要无有大错,依常法迁转,足以安稳一生,纵逢大变,亦能自保。” “仲南(苏适)与仲豫(苏迨),元佑元年明堂授恩已获承奉郎、承务郎之官身,有了立足之阶。仲南年岁已长,索性弃了举业,已谋得郊社局令之差遣。” “仲豫尚年轻,今春虽憾未第,然三年后仍可再战,是以暂未谋差遣。叔党(苏过)与叔宽(苏逊)亦是如此。今科不第,尚有下科。” “若幸而得中,出身正途,自然前程似锦。若是不幸未第……待下一轮郊祭推恩,他们二人亦可得赐官身。届时,或续战科场,或出官任职,皆有余地,进退两便。” 剖析完苏遁六位兄长们进可攻举业,退可蒙恩荫的良好处境,苏辙的目光最终沉重地落在苏遁身上,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 “唯有你,遁哥儿,年纪太幼!只怕待你长成,欲展翅高飞之时,我苏家早已……早已门庭衰败,风光不再!” “到那时,你并无恩荫可蒙,一切前途,只能靠你自己争取!” “自然,以你之资材,谋求举业应并非难事。但,登科及第,并非有才学便足矣!” “天下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然每年进士及第者,不过寥寥数百。为何?” 他目光如炬,“当年考官之性情偏好、朝堂之政策风向,若不知晓,你便纵有锦心绣口,文章花团锦簇,一旦犯了忌讳,触了逆鳞,也只能名落孙山!” 他以自身为例:“嘉佑二年,正因为是欧阳文忠公(欧阳修)主持贡举,力革‘太学体’之弊,推崇平实古文之风,我与你父文风恰入其法眼,才得以登科及第。” “若是换一位推崇骈俪、恪守旧规的考官主试,我二人能否上榜,犹未可知!” 又提及苏东坡门下学生:“再看那秦观秦少游,才情何等卓绝?然科考三次方得及第。” “还有李廌李方叔,才华横溢,也两度落榜。何也?皆因所作策论文章,一时未能投合考官喜好之故!” 他紧紧盯着苏遁,语气无比郑重:“考场之上,才华固然重要,但摸清门道,知晓风向,更为关键!” “若无人为你提前探明道路,扫清迷障,让你知晓劲该往何处使,你一头雾水撞将进去,纵有惊世之才,也极可能怀才不遇,铩羽而归!” “即便侥幸得中,” 苏辙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告诫,“若朝中无人牵引扶持,单凭你一己之力,想在这盘根错节的官场中出头,亦是难如登天!” “按说一届科举,状元为才最高者。然,开国百余年,位列执政的有几位是状元?若无人扶持,纵有状元之才,亦只能终身徘徊于中流,不得重用,蹉跎岁月!” 苏辙一场叹息,语气充满了身为长辈的苦心与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与你父亲,何尝不愿你循序渐进,享受童稚之乐?非是我等要揠苗助长,实乃是……时不我待啊!” “唯有趁眼下,趁苏家尚有余力,趁我与你父亲还在其位,督促你早日科考,我们才能倾力为你铺路,助你避开陷阱,顺利及第!” “更能在你进士授官之后,再托举你一程,让你的仕途起点更高,走得更顺!” “如此,无论将来风雨如何变幻,你自身都能立于不败之地。不至于良才美玉,徒陷沟渠!” 聆听着叔父源自骨肉至亲的推心置腹之语,感受着他严厉外表下的良苦用心,苏遁深深地感动,又深深地无奈。 老爹和老叔想得太美了,他们以为,苏家的好日子,起码还有五六年。 却不知,苏家的好日子,只有短短两年时间了! 六年后,就算他拼尽全力考中了进士,也根本享受不到两人的任何照应! 那时候,老爹和老叔,一个在惠州吃荔枝,一个在汝州养老呢! 再然后,就是一个在海南岛吃蛤蜊,一个在雷州隔海相望。 正是因为知晓此后的历史走向,他才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走入朝堂。 至少,在哲宗亲政的那8年,他作为苏家之子,绝对没有出头的可能。 反而,若是太招人眼,还可能备受打压。 所以,他才想着曲线救国,一手抱紧赵佶大腿,一手发展商业、科技,暗中攒势力。 可是,这些话,他没法对老爹和老叔说明。 ———— 本章补充说明: 现存历史文献,包括《三苏年谱》都没有记载苏家六子中进士。 有些网络文章说苏轼长子苏迈中了1082年黄裳榜进士,虽然这一年完整榜单丢失,但如果苏迈考中进士,一定会在墓志铭或家族传记中提到,然而并没有。 至于为什么苏迈没有中进士,却能在1084年担任“饶州德兴尉”(《石钟山记》),是因为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有完善的荫官制度。 只要父辈官职达到从六品以上,可在朝廷举办南郊大礼时,申请荫补一名子孙。 苏东坡在1074年担任密州知州就有了荫官资格,当年南郊大礼,他把荫补资格让给了大伯父的曾孙苏彭,受到时人称赞。 其后1077年的南郊大礼,作为苏轼长子的苏迈应该获得了荫官资格。 恩荫出身,和进士出身一样,也必须经过吏部铨选(考试),才能补官。 苏迈应该的确参加1082年科举,但没有考中,然后苏家在黄州时经济压力很大,没法让苏迈继续脱产考下一届,直接让儿子去吏部铨选(考试),候补了饶州德兴尉的差遣,上任去挣钱养家。(官身相当于现代的行政级别,差遣是实际的职务)。 苏迨和苏过,同样是通过南郊大礼的荫补,在1086年和1092年,获得了承务郎的官身。 两人想要科举正途出身,参加了1091年春闱,但没考过。随后,1093年王闰之去世,两人要守丧,错过1094年春闱,再往后,苏家被一贬再贬,直到苏东坡去世。两人年岁渐长,养家压力大,就没去考了,直接通过吏部栓选去候阙补官。 苏辙的三个儿子同样没有考中进士的记录,也都是通过父荫获得官身的。 有了荫官,进可攻退可守,然而主角苏遁是没有荫官机会的。 《续资治通鉴?宋仁宗庆历三年》: “十一月,召更荫补法,长子不限年, 余子孙年过十五、弟侄年过二十乃得荫。” 主角苏遁十五岁的时候,苏家已经垮了,没有荫官资格了。 不过,荫官出身的,相对于进士出身来说,仕途天花板比较低,最多只能升到中大夫(从四品),就是中级官员的最高阶,是无法迈过这个坎,进入高级官员序列的。 想要位列执政,必须进士出身,包括“六贼”的蔡京和王黼,都是进士出身当了宰相。而高俅这种没有进士出身的“幸臣”只能走武官路线,当太尉。 第125章 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老爹绝不会料到,他教了数年的学生,那位少年天子,会那么狠厉绝情。 亲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位曾经的老师一贬再贬,直至海角天涯,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 凭心而论,老爹有对宋哲宗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吗? 从来没有。 甚至,为了让小皇帝课上得更有趣,辛辛苦苦改编史书小故事。 因此,老爹自认为“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 但显然,小皇帝并不这么觉得,对他没有半分师生情谊。 这可能是历史上最失败的帝王教育了。 哦,不,相较于张居正,老爹倒也不算“最失败”,好歹没有被抄家挖坟。 其实小皇帝也未必有多恨老爹和老叔,不过嘛,老爹和老叔,是他奶奶,太皇太后高氏,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位小皇帝,可是差点把他亲奶奶的太后封号都要给废了,还是他亲妈极力劝说,才没干出这遗臭万年的事。 但是,小皇帝还是暗戳戳地让大臣们,在朝廷文书中,骂奶奶垂帘听政是“老奸擅国”。 如此刻骨的仇恨,身上被打上了高氏烙印的老爹老叔,自然是逃不了其怒火。 而作为苏家子弟的自己,在小皇帝的治下,又怎么可能有出头之日呢? 与其徒劳无功,他更愿意,将时间花在发展产业,暗植势力上。 可是,面对老爹和老叔这番拳拳护佑之心,殷殷期待之情,他也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只能一声苦笑,低头应是:“父亲、叔父教诲的是!是孩儿以往思虑不周,懈怠光阴,辜负了长辈厚望!从今日起,孩儿定当收摄心神,焚膏继晷,全力以赴,心无旁骛,专攻举业!” 苏轼看他一副虚心承教的模样,脸上的怒容终于消散,化作了欣慰与期待:“这样才对!我苏东坡的儿子,就该有此志气!” 苏遁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残留的牵挂,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苏辙,谨慎地问道:“叔父,那……孩儿之前操持的那些产业,除了交由族中长辈代持经营,可……可还有其它安排?” 若是就只当几个小作坊经营,单纯用来赚些银子,而不作他用。 这样白白浪费六年,他实在不甘心啊! “既已决意专心向学,还问这些作甚!”苏轼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 苏辙抬手制止了兄长的斥责。 他敏锐地察觉到,侄儿虽然口头应承得爽快,但心思似乎并未完全安定下来。 与其让他心中存疑,时时惦念,不如将后续安排彻底说透,断了他的念想,也安了他的心。 虽然,自己那些对于家族未来的筹谋,过于世故,不该对一个孩子坦承。 但这位侄儿,心智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孩子。 从他种种所作所为来看,或许,是可以共谋家族大计之人。 “既然你问起,” 苏辙语气平和,带着执棋布局的从容,将他的全盘计划娓娓道来,“为叔便与你分说清楚,也好叫你安心读书,不再旁骛。” “其一,你那些秘方,我会派人送回眉山老家,交由族中稳妥之人经营,并联络眉山旧亲,王家、史家、程家、石家、杨家,将产业扩展至蜀地各处。此为扎根。” “其二,”他继续道,目光中闪烁着更为深远的谋划,“一年半载之后,族中子弟有了经营经验,可随你几位兄长外放任官,在其治所开设相关作坊商铺。如此,苏家产业之根须,将随着他们的宦迹,扎遍大宋疆域。此为蔓枝。” “其三,”苏辙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一家独大,木秀于林,必遭风摧。你们兄弟姊妹各自嫁娶的11家姻亲,如今多在朝为官。我欲赠部分秘方谋合作之机,以利相交,以姻相连,构筑利益与共、休戚相关的同盟之林。此为结网。” 他缓缓端起茶杯:“如此三步走下来,这些产业必能坚不可摧。” 苏遁听着叔父这环环相扣、铺陈开来的宏大规划,目瞪口呆的同时,浑身热血沸腾。 老叔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这哪是接手产业,分明是搞了个全国连锁+深度绑定政商关系的超级战略规划! 自己吭哧吭哧折腾这么久,也就在杭州和汴京搞出了点名堂,可老叔一出手,直接就是遍地开花、星火燎原! 自己就是单干十年,也未必能达到这效果! 可在老叔手中,最多就是几句话的事! 早知道老叔您有这大手笔、大格局,我还瞎操什么心啊! 害得自己天天藏头露尾、胆战心惊地玩躲猫猫游戏。 就该一早把秘方打包上交,坐享其成才是! 不过,苏遁转念一想,要不是自己折腾出这一摊子实实在在的产业和利润,用事实证明了这个“赛道”的潜力,老叔未必肯亲自下场。 恐怕也是和老爹一样,痛批自己不务正业,按头让自己专心读书了。 这么一想,自己之前的“小打小闹”倒成了必要的“天使轮融资演示”了。 这或许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畅想着苏辙勾勒的未来,苏遁只觉得之前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一股蓬勃的干劲。 他看着苏辙,心里忍不住吐槽: 老叔您也真是的,早点把这“上市计划”跟我说清楚嘛! 您要真能把家族基本盘操得这么稳,我还纠结个啥嘞? 不就是读书考试吗?不就是刷题冲榜吗? 哥们儿当年也是卷过高考、熬过艺考,冲进清华园的人,还怕这个? 早一年上岸,早一年进入核心管理层,早点掌握话语权,它不香吗? 所有的后顾之忧烟消云散,苏遁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他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面向苏轼与苏辙,眼中闪烁着坚定而自信的光芒,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宣示着志在必得的承诺: “父亲!叔父!孩儿明白了!孩儿再无牵挂,必当心无旁骛,砥砺前行!” “六年之后,定当在琼林宴上,为苏氏门楣,博一个进士头衔回来!绝不负今日之约!” 卷结尾 作者的话 在古代,单打独斗是绝对发展不起来的。所以我这篇小说的第一卷剧情,就是主角苏遁,由个人“单打独斗”搞各种商业,到让“老叔”苏辙发现后,不得不帮着收拾摊子,从而拉动整个家族来经营,发展势力。 毕竟,秘方要保守秘密,用外人怎么都不放心,有泄密的风险。 一个家族,还有姻亲,起码血缘绑着,利益相连,怎么都比外人放心吧? 毕竟,古代可有夷三族,诛九族的律法呐! 古代的文官,想要长远发展,必须整合整个家族的力量。 因为,有可能你自己的孩子资质不好,手上的政治资源、人脉关系就没法发挥作用。 而族人众多,人口基数上来了,总有一些天资出众的。 你帮扶了族人,族人以后也能帮扶你的子孙。 说不定,儿子资质不好,孙子出了个资质好的呢? 苏东坡有首诗《次韵子由送千之侄》写出了对家族的传承与繁衍的殷殷期望—— 江上松楠深复深,满山风雨作龙吟。 年来老干都生菌,下有孙枝欲出林。 别看苏东坡虽然经常在诗词鼓吹“隐逸”,但是他本人在家书中一直鼓励子侄后辈积极科举出仕,殷殷期待后辈“振起”。 以下择取几封苏东坡勉励后辈科举的家书,来看苏东坡如何提携家族后辈的: 【与千乘侄】 家门凋落,逝者不可复,如老叔固已无望,而子明、子由亦已潦倒头颅,可知正望侄辈振起耳。念此,不可不加意。未有会合,千万自爱。 (苏千乘是苏东坡伯父苏涣的孙子,大堂兄苏不欺的儿子,此时苏东坡被贬黄州,觉得自己“固已无望”,弟弟苏辙(子由)和二堂兄苏不疑(子明)也“潦倒头颅”,所以期待“侄辈振起”。) 【与千之侄】 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千之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苟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 (苏千之是二堂兄苏不疑的儿子,此时苏东坡已经离开黄州(1084年),苏千之参加当年的“秋试又不利”,苏东坡作为老叔“甚失望”。 后来1088年,也就是苏东坡主持礼部试的那年,苏千乘和堂弟苏千能秋试过了,到京城参加省试,结果双双落榜(苏东坡有诗《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 当年落榜的还有苏东坡最看好的学生李廌。侄子和学生全部落榜,说明苏东坡真的是大公无私。) 【与王庆源之子】 叔丈昔以文行着称乡闾,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 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末戚区区之望也。 (王庆源是苏东坡两个老婆的小叔,王庆源考了很多次科举,都没考中,最后通过“特奏名”得了个小官,“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 苏东坡勉励王庆源的两个儿子,也就是他的两个小舅子“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 【与子安兄四首(之四)】 每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 【与史氏太君嫂】 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廉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 (子安,是苏东坡的三堂兄苏不危,史氏是三堂嫂。苏不危因为出生晚,没能赶上父亲苏涣荫官的资格,自己又资质一般,所以一直是白身,夫妻俩在老家守着家业、看守祖坟。 苏东坡给苏不危的另一封信中写“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 “四九、五九”是苏不危的两个儿子苏时、苏晖。两人“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苏东坡都听说了。 最终,苏时在绍圣四年(1097),也就是苏东坡刚刚被贬海南岛的时候,中了进士,苏东坡非常开心,“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 【与圣用弟三首(之一)】 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 【与圣用弟三首(之二)】 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款曲作书也。 (“圣用弟”是苏东坡的族弟,应该是苏东坡爷爷苏序的兄弟的后代。苏圣用的儿子“十郎”先是秋试“捷解”,后来“初官”,即考中了进士得官,官职应该是“司理’参军。 四川眉山苏氏的进士名录,有个叫苏迥的在元佑九年(1094)中进士,与苏东坡当时在“定州”时间符合,苏迥的名字是走之底,与苏东坡四个儿子取名逻辑相同,这里的“十郎”应该就是苏迥。 苏东坡在第二封信里,让苏迥“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苏东坡原本有个哥哥苏景先,早夭,所以他是排行第二,苏迥要叫他“小二叔”。苏东坡给给刚中进士的苏迥,什么“教诲”呢? 第一条,“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让苏迥在官事上不要苟且不要图简便,要用心去做,公道、勤政、不生事(静)、多宽恕不苛责别人。 第二条,“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让苏迥不要急着寻求别人的“举荐”,只要用心办事,上官肯定会看在眼里,不会遗漏他这样的人才。 第三条,“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告诉苏迥,他的上官刘行父,是你老叔的旧相识、好朋友,你跟刘行父见面了,就说说你老叔我对他的情谊,我在定州也会在给刘行父写封信。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也明白了,为什么第二条说,“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了吧?因为老叔已经用官场人脉给侄子铺好路了。 事实上,苏东坡长子苏迈,当年在外地为官的时候,苏东坡也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给儿子铺路。 元佑六年(1091),苏迈从雄州防御推官赴任河间县令,恰好老友钱勰(穆父)为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辖河间。 苏轼提笔写信:“迈拙而愿,既备门下人,又旦夕左右,想蒙提诲如子侄,不在区区干祷也。”恳请钱勰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多多提携苏迈。)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三)】 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想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 (苏元老(1078-1124,字子廷),是苏轼苏辙的族孙,附在苏辙传记后面上了《宋史》。 《宋史》记载,梁师成假托自己是“东坡遗体”,上门想请苏元老这个东坡族孙出来认定自己的身份,这时候,如果苏元老肯配合,荣华富贵招手即来。 “梁师成欲因缘见,且求其文,拒不答。言官遂论元老苏轼从孙,且为元佑邪说,罢为提点明道宫。” 但是苏元老不肯配合,得罪了梁师成,从此仕途一塌糊涂,四十来岁抑郁而亡。 这封信写在苏东坡在海南岛期间,苏元老已经中了进士,应为北宋元符三年庚辰(1100年)李釜榜进士。 《宋史》记载苏元老是“辙族孙,幼孤苦学”,大概率,苏元老父母去世后,在苏辙的抚养下长大,就像苏东坡抚养了大伯父苏澹的曾孙苏彭、苏寿长大。 苏轼还把老爹苏洵的荫封资格给了苏彭,让苏彭当了官。除了体贴侄孙,应该还因为,当时,苏东坡二儿子苏迨、三儿子苏过的年纪不够荫封。 北宋荫封规则,长子荫封不看年纪,后面的儿子必须满十五岁才能荫封。 所以主角苏遁无法享受到老爹的“官荫”。) 苏轼苏辙还有一个外甥王肄中了进士,王肄是二伯父苏涣的外孙,王肄的母亲,是苏轼、苏辙的二堂姐。 二堂姐嫁给进士王东美,后来公公、婆婆、丈夫先后去世,她独自抚养儿女长大。 二堂姐的女儿,嫁给了范百禄(范镇的侄子)的儿子范祖朴,生了范潩(苏遁的“班长”)。 苏东坡给王肄这个外甥很多照顾,苏轼在当徐州知州时,王肄是和苏轼住在一起的,还和苏东坡一起游览恒山。(苏东坡《游恒山记》) 二堂姐在苏东坡去世后去世,此时,苏辙十六个堂兄弟姐妹,只剩下苏辙一个人在世,苏辙给二堂姐写墓志铭,痛哭“已矣,手足尽矣,何以立于世!”(苏辙《亡姊王夫人墓志铭》) 苏东坡还有个侄女婿(堂哥的女婿)叫王庠(1073年—),王庠也是个神童,《宋史》记载“庠幼颖悟,七岁能属文,俨如成人。”崇宁元年(1102)王庠以八行科考居榜首,因为帮元佑党人说话,被蔡京等阻挡仕途,最后他干脆回老家一辈子没当官。 苏东坡被贬海南岛,王庠和弟弟王序从四川送了很多东西到海南岛。苏东坡给王庠的信中,写了鼎鼎有名的“八面受敌”读书方法—— “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 吾尝读《汉书》矣,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一过专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窍矣。” 其实,王庠还有一个身份,是宋神宗的皇后向太后的表弟,王庠的母亲向氏是向太后的亲姑姑。 这样的身份,只要他愿意,想当官其实很容易,但是他钦佩苏东坡等人的风骨,宁愿终身不仕,也不与蔡京等人为伍。 总而言之,对于家族里的后起之秀,资质非凡的,苏东坡是非常关注而且极力提携的。 苏东坡与眉山族人书信鉴赏 这一章因为卷设置错误,又无法删除,只能贴一点东西。 读者可以直接跳过,有兴趣的也可以看一下。 【与子明兄】 轼啓。因循久不奉状,亦多时不捧来诲,倾系殊深。即日远想尊体佳胜。侄儿女各无恙。乡人到者,皆言兄临政精敏之誉,甚慰想望。轼此并安常。昨五月生者婴儿,名叔寄,甚长进。子由在陈州安,八月中,生一女,名宛娘,必已知之。曾托石嗣庆秘校附书并公服缎必达。兄去替更只半年,必且爲东上之计,不知会于何处?轼自到阙二年,以论事方拙,大忤权贵,近令南床捃摭弹劾,寻下诸路,体谅皆虚,必且已矣。然孤危可知。春间,必须求乡里一差遣,若得,则拜会不远矣。忠义古今所难,得虚名而受实祸。然人生得丧皆前定,断置已久矣,终不以此屈。远书,不敢覼缕,略报免忧耳。冬寒,千万善保尊重,不备。弟轼再拜都曹子明兄、县君二嫂左右。十月廿八日。 【与子明兄】 兄才气何适不可,而数滞留蜀中。此回必免冲替。何似一入来,寄家荆南,单骑入京,因带少物来,遂谋江淮一住计,亦是一策。试思之,他日子孙应举宦游,皆便也。弟亦欲如是,但先人坟墓无人照管,又不忍与子由作两处。兄自有三哥一房乡居,莫可作此策否?又只恐亦不忍与三哥作两处也。吾兄弟俱老矣,当以时自娱。世事万端,皆不足介意。所谓自娱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如何!如何!记得应举时,见兄能讴歌,甚妙。弟虽不会,然常令人唱,为作词。近作得《归去来引》一首,寄呈,请歌之。送长安君一盏,呵呵。醉中,不罪。 【与子安兄】 近于城中得荒地十数亩,躬耕其中。作草屋数间,谓之东坡雪堂。种蔬接果,聊以忘老。有一大曲寄呈,为一笑。为书角大,远路,恐被拆,更不作四小哥、二哥及诸亲知书,各为致下恳。巢三见在东坡安下,依旧似虎,风节愈坚。师授某两小儿极严。常亲自煮猪头,灌血精,作姜豉菜羹,宛有太安滋味。此书到日,相次,岁猪鸣矣。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羡。可转此纸呈子明也。近购获先伯父亲写《谢蒋希鲁及第启》一通,躬亲衤票背题跋,寄与念二,令寄还二哥。因书问取。 【与千乘侄】 念二秀才。别来又复春深,相念不去心。迈自北还,得手书,及见数诗,慰喜不可言。日月不居,奄以除服,哀念忽忽,如何可言。久不知乡书,想诸叔已下各安。子明微累想免矣。因书略报,大舅书中甚相称,更在勉力副尊长意。家门凋落,逝者不可复,如老叔固已无望,而子明、子由亦已潦倒头颅,可知正望侄辈振起耳。念此,不可不加意。未由会合,千万自爱。 【与千之侄】 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苟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闻侄欲暂还乡,信否?叔舟行几一年,近于阳羡买得少田,意欲老焉。寻奏乞居常,见邸报,已许。文字必在南都。此行略到彼葬却老奶二姨。(子由干奶也。)住二十来日,却乘舟还阳羡。侄能来南都一相见否?叔甚欲一往见传正,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故不果尔。甚有欲与侄言者,非面莫尽,想不惮数舍之远也。寒暖不定,万万自爱。 【与千之侄】 独立不惧者,惟司马君实与叔兄弟耳。万事委命,直道而行,纵以此窜逐,所获多矣。因风寄书。此外勤学自爱。近来史学凋废,去岁作试官,问史传中事,无一两人详者。可读史书,为益不少也。 【与子安兄二首(之一)】 拜违十八年,终未有省侍之期。岁行尽,但有怀仰。即日履兹寒凝,尊体康胜。侄男女各长成。东茔每烦照管,感涕不可言。某到不旬日,又有起居舍人之命,方力辞免。年岁间,当请一乡郡归去,渐谋退省耳。未即瞻奉,万乞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二首(之二)】 子由亦有司谏之命,想不久到京。东茔芟松,甚烦照管。如更合芟,间告兄与杨五哥略往觑,当分明数点根槎,交付佃户,免致辄便偷斫也。不然,与出榜立赏,召人告偷斫者,亦佳。一切告留意相度。阿胶半斤,真阿井水煎者。青州贡枣五斤,充信而已。京师有干,乞示及。 【与子安兄四首(之一)】 十九郎兄弟还至,特蒙手诲,恭审比来尊体佳胜,甚慰系望。骨肉久别,乍聚,问讯亲旧,但有感叹。知兄杜门守道,为乡里推爱。弟久客倦游,情怀常不佳。日望归扫坟墓,陪侍左右耳。方暑,敢冀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四首(之二)】 往蒙示先伯父事迹,但有感涕,专在卑怀。重承诲谕,惶悚之至。正冗迫中,不敢久留来使。未暇写诸亲知书,乞为致意,非久遍发也。 【与子安兄四首(之三)】 墓表又于行状外寻访得好事,皆参验的实。石上除字外,幸不用花草及栏界之类。才着栏界,便不古,花草尤俗状也。唐以前碑文皆无。告照管模刻仔细为佳。不罪!不罪! 【与子安兄四首(之四)】 每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惟深念负荷之重,益自修饬,乃是颜、闵之孝,贤于毁顿远矣。此间五郎、六郎乍失母,毁痛难堪。亦以此戒之矣。吾兄清贫,遭此,固不易处。某亦为一年两丧,困于医药殡敛,未有以相助,且只令杨济甫送二千为一奠,余俟少暇也。 【与史氏太君嫂】 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廉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明日当渡大海,聊致此书,嫂知意而已。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一)】 元老侄孙秀才。屡得书,感慰。十九郎墓表,本是老人欲作,今岂推辞!向者犹作宝月志文,况此文,义当作,但以日近忧畏愈深,饮食语默,百虑而后动,想喻此意也。若不死,终当作耳。近来须鬓雪白加瘦,但健及啖啜如故尔。相见无期,惟当勉力进道,起门户为亲荣,老人僵仆海外,亦不恨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二)】 侄孙元老秀才。久不闻问,不识即日体中佳否?蜀中骨肉,想不住得安信。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来多病瘦瘁,不复往日,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循、惠不得书久矣。旅况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又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酱酢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忧。所要志文,但数年不死便作,不食言也。侄孙既是东坡骨肉,人所觑看。往京,凡百加周防,切祝!切祝!今有一书与许下诸子,又恐陈浩秀才不过许,只令送与侄孙,切速为求便寄达。余惟千万自重。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三)】 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想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海外亦粗有书籍,六郎亦不废学,虽不解对义,然作文极峻壮,有家法。二郎、五郎见说亦长进,曾见他文字否?侄孙宜熟看《前、后汉史》及韩、柳文。有便,寄近文一两首来,慰海外老人意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四)】 赵先辈儋人,此中凡百可问而知也。乡里出百药煎,如收得,可寄一二斤,赵还时可附也,无即已。 【与圣用弟三首(之一)】 圣用小二秀才弟。别后冗迫,不即奉书,想未讶也。比日体中佳安。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向闻弟当复入来,想必成行也。小十甚安健,日夕相见,不用忧。未相会间,千万保爱。子由为朝陵去,未及奉书。 【与圣用弟三首(之二)】 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款曲作书也。余惟侍奉外多爱。夜中,目昏不成字,勿讶!勿讶! 【与圣用弟三首(之三)】 方叔兄未及拜书,且为致意。子安三哥近有书,未及再上状,因见,亦为致恳。 【与王元直】(苏轼妻子王闰之弟弟) 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不审比日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凡百粗遣,江边弄水挑菜,便过一日,每见一邸报,须数人下狱得罪。方朝廷综核名实,虽才者犹不堪其任,况仆顽钝如此,其废弃固宜。但犹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款段一仆,与子众丈、杨宗文之流,往还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还,详示数字。余惟万万保爱。 【与王元直】 别久思咏,春深,不审起居佳否。眷爱各康胜。某与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新珠必甚长成,诸亲各安。旅宦寡忭,思归未由,岂胜恨恨。某为权幸所疾久矣,然捃摭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不烦远忧,未缘会聚,惟冀以时珍卫。 【与杨元素三首(苏轼二婶杨氏的弟弟)】 忝命过分,皆出素奖,碌碌无补,日忧愧耳。舍弟适患赤目,未能上状,又适得乡信,堂兄承议(名不疑。)丧亡,悲痛中,不能尽区区,恕之!恕之!都下有干,示及。 【与杨君素二首(之一)】 奉别忽二十年,思仰日深,书问不继,每以为愧。比日动止何似?子侄十九兄弟远来,得闻尊体康健异常,不胜庆慰。知骑驴出入,步履如飞,能登木自采荔枝,此希世奇事也。虽寿考自天,亦是身心空闲,自然得道也。某衰倦早白,日夜怀归,会见之期,想亦不远。更望顺时自重,少慰区区。因孙宣德归,附手启上问。 【与杨君素二首(之二)】 某去乡二十一年,里中尊宿,零落殆尽,惟公龟鹤不老,松柏益茂,此大庆也。无以表意,辄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密塞其口,仍以布单裹之,可以达旦不冷也。道气想不假此,聊致区区之意而已。令子三七秀才及外甥十一郎,各计安。 【与王庆源之子】(王弗王闰之小叔) 某自去岁闻宣义叔丈倾逝,寻递中奉慰疏,必已闻达。尔后纷冗少暇,继以行役不定,久阙书问,愧悚不已。叔丈昔以文行着称乡闾,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末戚区区之望也。因信,惠一二字。 第126章 不辞长作岭南人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绍圣三年,五月,惠州。 东江上升腾起的薄雾裹挟着水乡特有的潮润,与海上吹来的、带着微咸气息的南风交织在一起,预示着又一个湿热难耐的白昼。 白鹤峰上的林木间,已有蝉声初噪,那声音尚不似正午般密集嘶哑,只是断断续续地试探着,给清晨的山林偶留片刻宁静。 通往白鹤峰的青石板山路上,三三两两穿着青灰色学童服的童子,正踏着断续初起的蝉鸣,走向山腰处那间挂着“翟氏蒙馆”木牌的院落。 十岁的苏符却逆着人流,从那蒙馆大门内走了出来。1 “苏符!” 一个同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疑惑地问,“都快敲云板了,你怎地还往外走?不怕夫子责罚?” 苏符停下脚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解释道:“我已向夫子告过假了!今日我二叔、三叔,还有我四叔,他们要去广州考发解试,我得回家给他们送行!” “发解试?” 那童子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四叔也要去考发解试?”2 旁边几个正要进门的学童听到,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你四叔?就是那个……编了咱们念的《声律启蒙》,还有《三字经》的苏遁小先生?”3 一个圆脸童子惊讶地追问,“他……他今年不是才十四岁吗?也要去考举人?” “其实十三岁还不到呢!” 苏符挺了挺小胸脯,认真地纠正,语气里带着自豪,“我四叔虽年纪小,可学问是极好的!翁翁说,他一定能考过!” “十三岁的举人?乖乖,真不敢想!” 另一个瘦高的童子咂舌道,“怪不得城里人都传,说你们苏家是文曲星扎了堆下凡哩!” 众童子叽叽喳喳,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先前那圆脸童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扯回话题,疑惑地问:“惠州也有发解试,为什么你三位叔叔不在咱们惠州考,偏要跑去那老远的广州城?路上多辛苦。” 这话把苏符问住了,他眨了眨眼,老实回答:“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回头我问问翁翁或者几位叔叔去。” 众童子也不纠结,很快又转回对十三岁考举人的惊叹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童子,带着羡慕的语气对苏符道:“苏符,怪不得你课业总是做得又快又好,原来你家学渊源,天生脑瓜子就比我们灵光!” 苏符一听,连忙摆手,小脸微红,带着几分羞涩,语气却格外诚恳:“快莫要这般说!我……我比我四叔可差得远了!你们是不知道,我四叔能有今日,可不全是靠天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声音也认真了几分:“自打我随爹爹来到惠州这两个多月,我就没见过四叔像我们这般玩耍过。” “他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写文章,那刻苦劲儿,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而且,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武,还会绕着咱们这白鹤峰跑上整整三圈!也就是下雨天才歇息。” 他感叹着:“这样的毅力,我是万万坚持不下来的。” 说这,目光扫过周围的同窗,反问道:“你们……你们又有谁能做得到?” 众童子面面相觑,有人吐了吐舌头,有人直接摇头。 那瘦高童子叹服道:“绕着白鹤峰跑三圈?我的天……苏符你四叔,果然不是一般人!” 一位年纪稍大的童子若有所思,摇头晃脑地模仿起夫子的腔调:“韩文公有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古人诚不我欺啊!” “既然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 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还不快进学堂读书?一日之计在于晨,在此闲聊不是荒废光阴?” 众童子闻声,如同受了惊的雀儿,猛地一缩脖子,也顾不上再问,纷纷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蒙馆大门。 来人正是翟夫子翟逢亨,他几次科举落榜,最终歇了心思,在白鹤峰上,开了这家蒙馆为业。4 去年年底,白鹤居落成,苏东坡一家入住,与这翟夫子做了邻居。 两个月前,苏符随着父亲来到惠州,便也入了这翟氏蒙馆。 翟夫子目光落在苏符身上,方才故作威严的清癯面容露出温和的笑意:“苏符,既已告假,便快些回家去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苏符连忙躬身行礼:“是,夫子。” 翟夫子微微颔首,又道:“你去吧。为师还需去林行婆处沽一壶酒,稍后也当去白鹤居,为你家三位叔叔壮行。” “谢夫子!” 苏符再次行礼,这才转身,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山路,朝着东面那座花木扶苏的宅院——白鹤居,快步跑去。(评论有地图)5 身后的蒙馆里,隐约传来了同窗们参差不齐,却格外卖力的晨诵声——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清脆的童音在山间回荡,与稀疏的蝉鸣相互应和,让山间的清晨更为热闹起来。 苏符穿过一大片新植的松柏柑橘、柚荔茶梅,抵达白鹤居院门时,身上已有了一层细汗。 都说岭南可怕,两个月多前,初到惠州,苏符还不觉得,现在才感觉到,这岭南,可真热啊! 这才五月末,就已经热得不行了,他都不敢想象,到六七月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 走进院门,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忙碌气息扑面而来。 姨婆婆王朝云和二婶欧阳疏影、三婶范若初正在前院的廊庑下,轻声指挥着两个仆役,最后一次检查几个大大的行囊。 四岁的堂弟苏龠(yuè)和三岁的堂弟苏篑(kui),由保姆带着,在一旁看热闹。6 二叔苏迨、三叔苏过、四叔苏遁正在正北的“德有邻堂”,聆听着翁翁的教诲。 父亲苏迈守丧期满,去吏部注官,申请了与惠州相邻的韶州的仁化令,目前已经带着母亲石氏和兄长苏箪、妹妹阿巽、弟弟苏箕上任去了,只留了自己在翁翁面前尽孝。7 要不然,也该在这里听教诲。 翁翁所坐的主座八仙桌后,挂的不是条幅字画,而是一张“油画”绘制的苏家全家的大合影。 油画中,有翁翁苏轼和已故的祖母王闰之、姨婆婆王朝云,父亲苏迈、兄长苏箪、自己、妹妹阿巽、弟弟苏箕,二叔苏迨、已故的二婶欧阳冰心、新二婶欧阳疏影、堂弟苏篑,三叔苏过、三婶范若初、堂弟苏龠,当然还有四叔苏遁。 一家子整整齐齐,每个人画得无比逼真,简直像真人走进了画中。 每个来到白鹤居的人,看过这幅画,都会惊为天人,啧啧称奇。 这是两个月前,父亲苏迈带着二叔与三叔的家眷,一起到惠州与翁翁和三叔、四叔汇合后,四叔亲手绘制的。 他说,这叫“全家福”。 当发现四叔将已故的祖母和先二婶也画进去后,二叔苏迨痛哭了一场,翁翁与三叔也眸中含泪。8 三年前,祖母和先二婶前后脚去世,生前并未画影留念,若是没有四叔这幅画,恐怕,两人的样貌很快就要被子孙忘却。 四叔的这手“油画”肖像技艺,据说是从翁翁收藏的那幅名为《蒙娜丽莎》的西洋画里模仿学习出来的。 苏符看了那幅《蒙娜丽莎》很多次,都快把画看出个洞来,也不知道怎么模仿学习。 果然,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四叔就比自己大三岁,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姨奶奶,二婶,三婶!” 苏符上前行礼,三位长辈慈爱点头,两个堂弟也有模有样地朝苏符行礼:“二哥哥好!” 苏轼见到孙儿,暂停训子,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符儿回来了。蒙馆那边告过假了?” “告过了。” 苏符点头,向祖父和三位叔叔行礼。礼毕,想到同窗的问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翁翁,您在熙宁六年的诗《催试官考较戏作》里写,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可见杭州的取解试是八月,为什么惠州和广州的取解试是六月呢?”8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惠州六月也有发解试,三位叔叔为何不直接惠州城里考,偏要远赴广州?” 苏轼捋须含笑,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符儿,读书贵在能由书及事,观其象而询其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正是做学问的态度!甚好,甚好!” 他转向苏遁笑道:“干儿,便由你这做叔叔的,为侄儿详解其中缘由吧。” 苏遁闻言起身,笑着朝苏符走过来。 几年寒暑不辍的锻炼,兼之遗传了父系的“长身”,他虽年仅十四,身量却已蹿得极高,已经超过了一米七,正朝着一米八迈进。10 站在还没开始发育的苏符面前,很有些长辈俯视晚辈的味道。 只是生长期抽条太猛,身形过于单薄清瘦,少了那份威严。 —————— 注1苏符(1086——1156年),字仲虎,晚号白鹤翁,苏迈继室石氏所生,苏轼之孙。元佑党祸起,苏符闭户读书,以家学自珍。在苏轼、苏辙的众多子孙中,苏符官职最为显要,累官至礼部尚书(正二品)。 绍兴五年,赐进士出身,曾充贺金正旦使,携陷金之苏过孙苏峤、苏岘归宋。 2发解试为宋代科举三级考试(发解试-省试-殿试)之首,因“解送”“举人”到尚书省,所以称之为“发解试”。 考生需在“本贯”(原籍)参考,考试内容涵盖经义、诗赋等,王安石变法后取消诗赋,只考经义和策论。 3《声律启蒙》清代?车万育创作,《三字经》南宋王应麟创作。这里主角剽窃一下。 4翟逢享,苏东坡在白鹤峰的邻居。 苏东坡《夜过西邻翟秀才》: 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 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铓山。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 5绍圣三年(1096年)苏东坡“作屋二十间,规作终老计”。 苏东坡《白鹤新居上梁文》:鹅城万室,错居二水之间;鹤观一峰,独立千岩之上。……东坡先生,南迁万里,侨寓三年。不起归欤之心,更作终焉之计。……已戒儿童,恼比邻之鹅鸭。何辞一笑之乐,永结无穷之欢。 惠州白鹤居是现存的唯一由苏东坡亲自设计建造的房屋,还有苏东坡当年打的井留存。 历史上,白鹤居在绍圣四年(1097年)二月建成,苏迈带着两个弟弟家小从宜兴赶到惠州。苏东坡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再次被贬海南,留下苏迈、苏迨两家和苏过妻、子住在这里四年。 这里因为主角在,将修建白鹤居时间提前了。点此处此处评论可见白鹤居图片。 6苏篑是苏迨长子,苏龠是苏过长子。苏篑娶了范镇的曾孙女,但是没有生儿子,苏龠的儿子苏岘(1118-1183年)过继给了苏篑。 7历史上苏迈绍圣四年(1097年)二月,才带两个弟弟家小到惠州,这里提前。 历史上,因韶州与惠州为邻郡,苏迈任仁化令被被罢去。这里因产业结盟,曾布暗地援助,苏迈正常任职。 8苏迨原配范氏于元佑八年(1093年)六月产褥热去世,母亲王闰之当年八月去世。 9《催试官考较戏作》苏东坡于熙宁五年(1072)八月在杭州监考贡举时创作的杂言古诗。该年科举放榜延迟,苏轼以诗作委婉催促考官加快阅卷进度。 催试官考较戏作 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 不择茅檐与市楼,况我官居似蓬岛。 凤咮堂前野桔香,剑潭桥畔秋荷老。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 红旗青盖互明灭,黑沙白浪相吞屠。 人生会合古难必,此景此行那两得。 愿君闻此添蜡烛,门外白袍如立鹄。 10苏东坡《表弟程德孺生日》 仗下千官散紫庭,微闻偶语说苏程。 长身自昔传甥舅,寿骨遥知是弟兄。 曾活万人宁望报,只求五亩却归耕。 四朝遗老凋零尽,鹤发他年几个迎。 这首诗是苏东坡写给程家表弟的,“长身自昔传甥舅”意思是,我遗传了来自舅舅的高个子。 这里设定,主角兄弟几个也遗传了苏东坡的高个子。 历史上,苏东坡因为姐姐苏八娘之死,与表哥兼姐夫程之才断交四十年。但是,与程家另外两个表弟程之邵、程之元一直有往来。 第127章 害怕母亲历史命运的走向 “符儿可知本朝科举流程?”苏遁温润开口,他已度过了变声期,声音由儿童的尖锐清脆,转为略显低沉的磁性, 让人不自觉便想静心聆听。 苏符想了想答道:“先 ‘发解试’,再‘礼部试’,最后殿试。” “不错。”苏遁笑了笑:“礼部贡举,秋取解,冬集礼部,春考试,合格及第者,列名放榜于尚书省。” “科举的第一关,就是‘发解试’, 得解举人后,方可入京参加礼部试,也就是省试。” “‘发解试’在各路军州监举行,除两广、四川外,各军州监的‘发解试’的确都是八月开考,九月出榜。” “但两广、四川离京太远,正常行路,至少三个月。若是等九月出榜后,再收拾行李赶路,就算一切顺利,到京城也已经是正月了。” “而二月就要省试,此前还需验证家状、保状、解状,验明正身,时间太过匆忙。” “若是途中有些意外,耽搁了行程,或是水土不服,生病休养,更是连省试都赶不上了。” 看着苏符逐渐明了的眼神,苏遁总结道:“故而,朝廷体恤特恩,两广、四川‘发解试’提前至六月举行,以保证这两路士子,能如期汇聚汴京,不至贻误终身大事。”1 “那,三位叔叔为何不在惠州参加‘发解试’?”苏符疑问。 “其实,按照发解试‘本贯取解’的原则,我与你二叔、三叔,本该收拾行囊,跋涉数千里,回到蜀地眉州去应试。” “啊?”苏符瞪大了眼:“那怎么来得及?” 苏遁笑了笑:“朝廷有诏,西川、广南现任官、罢任官有侍行子孙归本贯取解不及,许就本路转运司起解。”2 “父亲虽谪居惠州,然官身尚存。是以,我与你二叔、三叔,可以参加由转运司主持的 ‘牒试’。” “此牒试,非是军州监级别的考试,乃是由一路之最高衙门之一的转运司主持,其考场设在本路的首府。” “广南东路首府为广州,是以我们三人须前往广州应考。” 苏符又起疑惑:“为什么官户子弟非要参加转运司是‘牒试’,而不能参加本州的‘发解试’呢?” 苏遁梗住,自然是怕官员暗箱操作啊! 老爹在本地当官,儿子在本地考试,那能考不过吗? 他不想给苏符幼小的心灵暴击,自然没有详细解释,而是用上了大人惯用的推托之词: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朝廷就是这么规定的,咱们遵守就行了。” 苏符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但看翁翁和几位叔叔明显不打算回答他,便也闭了嘴。 行李清点好,两个仆从肩挑背扛,运了出去,提前搬到出行的船上。 苏迨和苏过,各自与妻儿道别,两个小家伙苏篑与苏龠抱着父亲不肯撒手。 “爹爹!” 三岁的苏篑扯着苏迨的衣袖,仰着小脸,“广州远不远?有没有大船?比咱们从宜兴来坐的船还大吗?” 苏迨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远,但没咱们从北边来远。广州的船,都是跑海路的,可比咱们坐过的船大多了。” “听说,广州还有个番坊,住着很多番商,那些番商,跟咱们长得都不一样……” “等你再长大点,爹爹带你去看……” 四岁的苏龠则小大人似地给父亲苏过打气:“爹爹,孩儿预祝您考中解元!” 苏过失笑:“真要中解元,估计也是你四叔中。你爹我比你四叔,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的……” 苏遁也向母亲道别,殷殷嘱咐:“天越来越热了,娘亲注意防蚊虫叮咬,还有,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历史上,王朝云在今年七月去世,有说是感染时疫去世,也有说是因为吃了一碗蛇羹,恐吓过度去世。3 眼下,母亲身体康健,惠州城里也并没有瘟疫的迹象。 然而,苏遁不得不害怕历史命运的走向。 好在,广州离惠州只有六七日的路程,他打算考完‘牒试’立即返程,不等张榜。 六月十五考试,四日考完,二十日返程,回来也才二十六七,没到七月。 到时候,自己守在母亲身边,一刻不松地盯着,被自己拐来的神医庞安时,也在惠州城,总不能母亲还会出事。 王朝云看着儿子一脸担忧的神情,虽然不解,仍旧一一笑着答应,接着殷殷叮嘱儿子:“你自己到那边也要注意饮食起居,尤其注意不要中暑……” “听闻广州那边,井里的水都是苦的,注意一定要烧热了喝,千万别图凉快直接喝生水……” 苏东坡捋着胡须,看着满院子的儿孙,其乐融融,心中感慨万千。 元佑九年四月,自己从大宋的最北端定州被贬到这岭南烟瘴之地,从手握一路军政大权的“节帅”变成“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的囚徒。 这一路水路兼程四千多里,历时六个月,又有小人作祟,不许自己乘坐官船、使用驿站马车。 若非家族暗中经营,积累了雄厚资产,一路舟车食宿皆得妥帖安排,只怕要吃尽苦头。 即便如此,长途颠簸之苦也让一家老小劳累不堪,几个年幼的小孙孙更是承受不住,接连生病。 他回想起,当初乌台诗案,子由的两个小女儿,因为长途颠簸夭折,后来自己起复,小儿子苏遁,也差点在途中夭折,害怕了。4 他严辞拒绝了几个儿子 “随侍尽孝”的请求,命令大儿子苏迈和二儿子苏迨两大家子,连同三儿子苏过的妻小,一起留在了此前在宜兴购置的田庄。5 只带了朝云与三子、四子随行,前往惠州。 一家人分作两地居住,分隔两年。 直到去年年底,长子苏迈母丧期满,去吏部候阙,拿到了韶州仁化令的差遣。 韶州为惠州近邻,苏迈请仁化令,就是为了就近照顾老父亲。 此番南下就任,他一并将三家老小带到惠州来与老父亲团聚。 幸亏“白鹤居”早已建成,不然,一大家子过来,还真没地方住。 甫至惠州,幼子苏遁便力主在这白鹤峰顶购地建屋,说是“此地高敞,可远溽暑,且有泉林之胜,宜于父亲着书立说,颐养性情”。 这处宅院,前后两进,足足二十间房,庭前栽柑,屋后种菜,更兼北面东江,南靠丘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让他贬谪失意稍解,有了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悠游之意。 苏东坡看向正与母亲谈笑晏晏的苏遁,他眼神清亮,眉目间兼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骨子里的沉静内敛,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仿佛早已将前路风云尽收眼底,只待按部就班,徐徐图之。 五年前,在汴京东府书房内,这孩子立下“六年必中进士”的军令状,而后,便将此誓奉若圭臬,以近乎苦行般的意志,朝着这个目标毫不动摇地前行。 他每日雷打不动,卯时初刻(约清晨六点)即起,亥时正刻(约晚上十点)方歇,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背书背得声音沙哑,便提笔作文;文章写得手腕酸麻,便与兄长苏迨、苏过互相诘难策论,磨砺思辨。 唯一的消遣,也并非嬉闹,而是铺开宣纸,涂抹几笔,或是与兄长对弈一局。 即便是除夕守岁、元宵灯会这般理应放纵玩乐的节庆,他也一概婉拒邀约,依旧固守在书斋之内,与经史子集为伴。 就连南迁路上,舟船劳顿,车马颠簸,他竟也能于方寸之间,手不释卷,仿佛外界的纷扰与艰辛,皆不能乱其分毫。 这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这般近乎苛刻的自律,苏轼自问,在他年少疏狂、纵情山水诗酒之时,是远远不及的。 他欣赏儿子的志向与毅力,可每每看到那张尚带稚气却过分沉静的脸庞,看到他因快速抽条而显得单薄清瘦的身形,一种为人父的怜惜与隐隐的愧疚便隐隐而生。 这孩子,似乎过早地背负了太多,舍弃了太多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快与恣意。 然而,另一面,他又无法不感到深深的欣慰。 正是苏遁这股“头悬梁、锥刺股” 的劲头,无形中成为了苏家兄弟中的标杆。 在他的带动下,原本因丧母、丧妻连番打击而意志消沉的苏迨,以及性情虽稳却未必有此恒心的苏过,也不得不“卷”将起来。 兄弟三人互相砥砺,学业皆大有精进。 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因这孩子的执着,竟生出一种顽强向上的生机。 这两种情绪——心疼与欣慰,怜惜与赞赏,在苏轼胸中交织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老了,孩子们,该走自己的路了。 放下满腔思绪,苏东坡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时辰不早,尔等即将远行,为父当以酒相送,祝你们一路顺风。” 说着,便示意下人去取他前些时日兴致勃勃酿制的桂酒。6 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一听,脸色微变,苏过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后怕:“父亲,您那酒……心意孩儿领了。只是……只是前次饮后,肠胃着实不适,连泻两日。”7 “此行路途遥远,若喝了那酒,恐误了行程!” 余下众人闻言,想笑又不敢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轼自己见儿子如此“直言不讳”,也有些尴尬,只得无奈地捋了捋胡须,笑骂一句:“竖子不识货!” 正说笑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老苏!三位小官人要启程,你也不跟我说声,是不是太见外了!”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提着个药箱,乐呵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提着一壶酒的翟夫子。 “庞先生、翟夫子,有劳二位前来。” 苏迨、苏过连忙迎上。 ———— 注12的制度说明来源于《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3苏东坡《朝云墓志铭》:“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是归。” 4历史上,苏轼苏辙因为被贬惠州、儋州、雷州,死了三个亲人,第一个是王朝云,第二个是孙子(苏迈的儿子),第三个是侄媳妇黄氏(苏远的妻子)。 苏东坡《与程秀才》”仆离惠州后大儿房下亦失一男孙,亦悲怆久之,今则已矣。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 5苏东坡《菩萨蛮》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 有书仍懒着。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 1084年,苏轼在幼子苏遁夭折后,真正心灰意冷,准备归隐,过常州并赴宜兴时在宜兴买了田庄。 《与秦太虚》:“某宜兴已得少田,至扬附递,乞居常,仍遣一侄孙子(应是苏彭)赍钱往宜兴纳官,盖官田也。须其还乃行。 《与王定国》:“近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硕,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 6苏轼《新酿桂酒》: “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 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 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7叶梦得《避暑录话》“苏子瞻在黄州作蜜酒,不甚佳,饮者辄暴下,蜜水腐败者尔。尝一试之,后不复作。方未必不佳,但公性不耐事,不能尽如其节度,姑为好事借以为诗,故世喜其名。” 叶梦得是苏门四学士晁补之的外甥,为绍圣四年进士,会和主角成为“同年”。 第128章 大宋医王庞安时 老者正是苏东坡当年贬居黄州时,认识的,蕲州名医庞安时。1 庞安时和500年后的老乡李时珍一样,出身医学世家。 他自幼聪明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少年时因溺水耳聋,绝了科举路,此后便一心钻研医术。 从医三十余载,医学实践和理论水平都极其高超。 苏东坡被贬黄州时,未满四十的庞安时,已经是淮南路远近闻名的 “神医”,因为尤其擅长治疗伤寒,被人称为“能与伤寒说话”。 后来,庞安时又潜心着作了《难经辨》、《主对集》、《本草补遗》、《伤寒总病论》等医学着作,名气更上一层。 苏遁得知老爹有这么个名医老朋友,又得知庞安时还很擅长治疗“温病”,也就是暑热、湿温导致的病。 想着历史上母亲王朝云,是病逝于惠州的“时疫”,于是动了诱拐这位名医南下的心思。 诱拐的方法,就是打算制作出后世的列文虎克显微镜。(评论有图)2 他相信,一个医者,是绝对无法拒绝微生物的世界的。 因此,苏遁立誓苦学后,其它的试验都没再关注,唯有玻璃试验,始终在关注进度。 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在三年前,工匠发现,在原料中加入一种名为无名异(软锰矿)的矿石后,烧出来的玻璃变得无色透明了!3 得知这一消息后,苏遁立即赶到工坊,利用这些无色的玻璃料,亲手制作了几百个玻璃液滴坠成的米粒大小的玻璃珠留存。 没办法,现在没有化学,无法精确分辨、提纯矿石中的化学物质,这无色玻璃的产出,也就只能碰运气。 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产出透明无色玻璃呢! 其余的无色玻璃料,苏遁留了一部分以后作它用,剩下的,制作成平面玻璃,送给了苏颂磨制成透镜,希望能帮他在望远镜上,再上一层楼。 老爹被贬谪南下时,苏遁偷偷离开大部队,绕道黄州,探望了庞安时。 他祭出了制作好的显微镜,果然吸引了这位神医。 面对苏遁“前往岭南,共同研究微生物”的邀请,庞安时虽然安土重迁,最终抵不过科学的诱惑,答应了。 等苏东坡在惠州安家不久后,发现这位曾经的老朋友,也带着家小来到了岭南,诧异不已。 这年头,谁家没事会搬到岭南这种瘴疠之地啊! 虽然庞安时为苏遁打掩护,说是自己想深入岭南研究“温病”。 但苏东坡还是隐约猜测出了,老朋友是苏遁用“显微镜”诱拐来的,为此大为光火。 他觉得,儿子不直接把显微镜送给庞安时,却利用这小玩意诱拐庞安时到岭南居住,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道,也让他有违朋友之义。 毕竟,要是庞安时家小,因路途颠簸生病,或不适应岭南气候得疾,岂不是他的大罪过? 还是庞安时对苏东坡一阵劝说,表示自己身为医者,会照顾好家人身体,岭南气候,也正适合他进一步研究“温病”,自己是心甘情愿来的等等,才让苏遁逃过了一顿竹笋炒肉。 因着耳聋,庞安时说话的声音尤其洪亮,他放下药箱,从中取出几个小巧的药囊,笑呵呵递给苏遁三兄弟: “此去广州,天气炎热,这是老夫特配的解暑清瘴散,路途中若觉头目昏沉、胸膈烦闷,以温水送服少许即可。” 又拿了几个纸包:“这是防蚊虫的药粉,你们也一并带上,考场上可洒在号舍,避免蚊虫叮咬。” 苏迨、苏过、苏遁连连道谢,苏东坡也是对老朋友谢了又谢:“老庞有心了。” 庞安时虽然听不见,看几人神情动作也知是在感谢,摆摆手,表示不以为意,转而特意看向苏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遁哥儿,老夫近日说服了一些病人,刺破指尖滴血供我用那‘显微镜’观测,你猜如何?”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 “健康之人与患病之人的血液,在镜下水滴之中,其情状竟颇有不同!” “尤其是一位症见寒热交作、周期性发作的病人,老夫在其血液中,清晰望见那原本浑圆的红色血球之内,竟似有细微活物蠕动!”4 说到这里,庞安时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难掩激动:“老夫思忖,若能将各种疾病对应的血液情状,一一观测、描摹、记录在案,积少成多,汇集成谱。” “他日,医者或可凭病人一滴血,于镜下观其形态,便能窥知病灶之所在,判断病情之深浅!” “如此一来,诊断疾病,或可不再全赖经验累积与方药试错,能更早洞察先机,精准施治!” “这于医者、于病家,将是何等福音,何等裨益!”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医学未来的一片崭新天地,最后满怀期待地看向苏遁,笑着邀请道: “不过,其中诸多关窍,老夫时常困惑。待你牒试归来,抽空与老夫一同参详参详,如何?” 苏遁听着庞安时兴奋的描述,目光落在他那双因长期接触药草而略显粗糙,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钦佩之情。 自己不过提供了一个简陋的“显微镜”,这位老神医,便凭借其惊人的洞察力,触摸到了近代寄生虫学与临床血液检验学的门槛。 此前,庞安时曾为了探究病理,亲自用“显微镜”检视病患的粪便、尿液、乃至痰涎、唾沫,在常人避之不及的秽物中细细搜寻蛛丝马迹,从无半分嫌弃。 如今,为了说服信奉“血液为身体精气所在”的普通百姓,心甘情愿刺破指尖,挤出殷红的鲜血,供他研究,定然也是饶费口舌。 这般不顾世俗眼光、不畏艰难险阻的研究精神,这般欲穷究病理、普惠众生的“医者父母心”,让苏遁不得不动容。 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实证精神和探索勇气的医学家,实在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苏遁收敛翻涌思绪,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笑容,郑重承诺道:“一定!” 庞神医耳聋听不见,大家与他说话,都言简意赅,从不长篇大论。 苏轼听得庞安时所言,畅想未来,亦是心中激动,对儿子“诱拐”老朋友的不满,也稍稍减轻了。 若是此法可成,那可真是惠及天下万民啊! 翟夫子闻言也对庞安时的想法一阵猛夸,随后送上带来的美酒,温厚笑道:“三位郎君远行广州,奔赴前程,山野之人,特备薄酒一壶,聊作壮行。” 说着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是刚在林行婆那里沽的酒,保证喝不坏肚子!” 显然是听到了苏过此前的话,在调侃苏东坡的酿酒手艺不佳。 众人均是失声而笑。 仆从端来一套酒具,分盏倒酒。 苏东坡、翟夫子、庞安时与苏迨、苏过、苏遁六人,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几人便在女眷稚子的目送中,踏出了白鹤居的院门。 高俅拿着装着三人行状和药物的包裹,跟在后边。 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路过童声朗朗的翟氏蒙学,翟夫子先告辞回去了。 再往下走,便到了白鹤峰脚下,路旁左边是苏遁为庞安时盖的医馆,右边是一间酒肆。 酒肆的主人林行婆早年守寡,无儿无女,靠着一手酿酒技艺,开了这家小酒肆,维持生计。5 其酿制的“万户春”酒风味独特,远近驰名,连苏东坡这样嘴刁的人,也颇为喜爱。 历史中,苏东坡在惠州困顿不已,无钱买酒又馋得慌,经常在林行婆这里赊酒喝。 如今当然不用赊酒了,想喝多少买多少。 看到苏轼一大家子齐齐下山,林行婆扯着嗓子好奇询问:“学士和三位小官人,这是要作什么去?” 一路蹦蹦跳跳的苏符,咧着嘴炫耀:“婆婆,我三位叔叔要去广州考举人嘞!” 林行婆闻言脸上堆满了淳朴的笑容:“那敢情好!老婆子送壶酒给你们壮壮行吧!预祝三位小官人一路顺风,个个都中个举人回来!” 说着便要打酒,苏东坡忙笑着摆手:“林婆好心,谢过了!方才翟夫子送酒,咱们已经喝了!” 林行婆闻言摇头:“这个翟夫子,沽酒的时候也不说清楚!早知道是给三位小官人送行,我还收他钱?!” 白鹤峰下不远处,就是东江码头,此刻,有不少码头做工的人力,或跑船的小商贩,来酒肆沽酒。 众人听闻苏家的三位小官人要去考举人,也纷纷表达祝贺:“三位郎君这一去,肯定能高中!到时候,咱们惠州可就又多几位举人老爷了!” 其中一人遗憾摇头:“苏学士,您捐钱领着咱们修的东新桥和西新桥,眼看着就要竣工了!三位郎君要去广州考试,看来是喝不上这竣工酒喽!”6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高声笑道:“那有何难!依我看,这竣工酒索性就晚些办!” “等三位郎君取了解元、亚魁回来,咱们就中举酒和竣工酒一起喝!双喜临门,那才叫痛快!”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叫好之声,酒肆内外充满了快活而真挚的气氛。 苏轼看着这些热情的乡邻,听着他们朴实无华的祝福与期盼,胸中暖流涌动:此地人情之温暖,远胜官场虚与委蛇啊! 他向着酒肆方向,对着林行婆和众乡邻,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承诸位吉言!苏某在此先行谢过!若他日犬子侥幸得中,定与诸位乡邻,共饮此酒!” 在众人的笑闹与祝福声中,庞安时也与苏家人分别,回到了医馆。 苏家一行人则沿着小路向下,来到了东江边上的码头上。 一艘颇为宽敞结实的客船正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一名龙精虎猛的老人,正是苏家的护院总管周侗。 ———— 1苏轼《游沙湖》“闻麻桥人庞安常(庞安时字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 2列文虎克(1632年10月24日-1723年8月26日),荷兰贸易商与科学家,改进了显微镜,建立微生物学。列文虎克显微镜,用一个圆球玻璃珠,可以放大300倍,看到微生物。图片点评论看。 3参考威尼斯的水晶玻璃,威尼斯人掌握了使用软锰矿控制玻璃透明度的技术。这种矿物中的锰元素能够大大提高玻璃的透明度。纯净、被滤去杂质的制作原料以及加入二氧化锰后产生的脱色作用,让威尼斯水晶玻璃的透明度和折光率远远优于欧洲北部地区的产品。 4这里指的疟原虫,为后续情节作铺垫。 5《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苏轼) 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 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 6苏东坡《东新桥》:“群鲸贯铁索,背负横空霓。……一桥何足云,欢传广东西。父老有不识,喜笑争攀跻。……不知百年来,几人陨沙泥。……不云二子劳,叹我捐腰犀。” 自注:二子造桥,余尝助施犀带。我亦寿使君,一言听扶藜。常当修未坏,勿使后噬脐。 惠州东新桥由苏东坡发起募捐建成,苏东坡捐了自己的玉犀带,并动员弟媳史氏捐赠了太后赏赐的金器。 1096年6月竣工后,成为惠州府县两城唯一的交通要道,历代修葺不废,沿用800多年。 第129章 高俅成了岳飞的师兄 两年前,苏遁随父南下,途经相州汤阴时,有心想找一找岳飞的父母,但因汤阴姓岳的人家太多了,自己又不知道岳飞父母姓名,只能放弃。1 找不到岳飞,苏遁便把他的师傅“铁臂大侠”周侗给拐了。2 周侗本来在汤阴教武为生,并不愿意为人扈从,受制于人,但苏家给得实在太多了。 而且,他虽然是乡野之人,也知道苏东坡的鼎鼎大名,钦佩其文人风骨,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差事,一路护送苏家南下。 到惠州后,又在苏家的重金留聘下,留在了白鹤居,当了个护院总管。 眼下,苏家三兄弟前往广州赴考,为避免意外,也由周侗一路随行护送。 周侗比苏轼小三岁,比庞安时大两岁,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然多年习武,其周身散发的属于武者的沉凝与悍勇之气,与苏轼的儒雅疏阔、庞安时的清癯矍铄截然不同。 一双眸子精光内蕴,开阖之间锐利如鹰隼,顾盼之际不怒而威。 一身青布短打衣衫,掩不住浑身贲张的筋肉和宽阔的骨架,身形魁梧,站在那里便如一方矗立的铁塔,气势摄人。 此刻,见苏家一行人到来,周侗三两步跃过踏板,落在岸上,抱拳行礼:“苏学士,船已检查妥当,行李也已安置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他言语简洁,礼数周到,却不显卑微。 苏东坡微笑着向周侗点头致意,口称:“有劳周总管,一路费心。” 随后与三子再度告别,目送三人走上踏板上了船。 船工收回踏板,解缆升帆,船只缓缓离岸。 苏迨、苏过、苏遁三人,挥手与岸上的老父亲和侄子苏符告别,直到人影不见,方才入舱休憩。 高俅想跟着休息,被周侗叫住:“今日的晨练还没练,随我到甲板补上。” 高俅脸上笑容顿时一垮:“师傅,今日歇一日不成么?” 周侗言简意赅:“不行。”转身走向通往二层甲板的木梯。 高俅无奈,只能一脸苦相地跟着上去。 苏遁在后面看得心里直笑,果然高俅这个懒骨头,还得有狠人磨啊。 当年,他将叔父苏辙所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番话听进去后,想着高俅原本的志向就是读书,自己却总是以杂事烦扰他,天长日久他是否也会心怀怨恨呢? 于是,从那天起,苏遁读书时,便带着高俅一起“卷”。 没承想,高俅根本适应不了苏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枯燥读书节奏,没读几日,就连连叫苦告饶,表示自己的志向不是中进士,自己也不是那块料,只要读书明理就行了。 苏遁并不因他的懈怠而放弃,继续逼着高俅“头悬梁锥刺股”,让高球是苦不堪言。 最终还是苏遁发现高俅开始摆烂,学习效率实在太低,只能无奈放过他,让他一半时间读书,一半时间练习“八极拳”。 在汤阴县雇佣了周侗后,苏遁又让高俅卖乖讨好,施尽手段拜周侗为师,全力系统地练习武术和箭术。 苏遁私下对高俅言明,自己未来的志向是驰骋沙场、收复山河,希望高俅日后能当自己的裨将。 高俅听得小主人如此雄心壮志,自然是与有荣焉,兴奋不已,浑身充满了干劲。 只是,周侗的要求实在严格,高俅跟着练下来,觉得跟当初和苏遁“三更灯火五更鸡”地习文,没有半分差别。 不由又是叫苦连天,想要放弃。 但周侗可没这么好说话,既然磕了头拜了师,要是在他手上学不出个名堂,岂不是砸了他“铁臂大侠”的招牌? 想退出,想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就周侗那一身硬功夫,那不怒自威的气势,高俅可不敢说一个“不”字,也根本不敢摆烂。 只能当上了贼船下不来,乖乖吃苦受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看着高俅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苏遁嘴角微翘。 高俅啊高俅,你该庆幸,以后可以当人家岳飞的大师兄呢! 苏遁走入船舱,三哥苏过正坐在临窗的几案旁,摊开棋盘,看他进来,笑着邀请:“长途无聊,四弟与为兄手谈一局?” 苏遁笑着坐下,随口问道:“二哥呢?” 苏过朝后方的客房指了指,无奈道:“又去打坐参禅了。” 苏迨出生时难产,自幼身体虚弱,四岁还不会走路,被苏东坡送到了杭州上天竺寺的高僧辩才法师那里治疗,才能勉强站立。3 辩才法师表示,把这孩子放到佛祖门下庇佑,或许能早点好。 于是,苏东坡忍痛将儿子“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苏迨由此当了个小沙弥,法名竺僧。 一直到元佑元年明堂授恩,苏迨承父荫获承奉郎官身,苏轼买了一道度牒,另外“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作为苏迨的替身,苏迨才得以还俗。4 苏迨幼年时跟着辩才法师住在寺庙,日诵佛经,童年时随着道士李若之修炼气功,调养身体,少年时又遭逢家变,亲眼目睹父亲自高位跌落尘泥,特殊的人生经历,让他更具佛道“诸行无常”“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意,而无儒学“学而优则仕”的进取之心。5 甚至,年纪轻轻便清心寡欲,连结婚的欲望都没有。还是苏东坡与王闰之强劝,自己又与先妻欧阳冰心看对了眼,这才成了亲。 没想到,成亲才两年,妻子便因产褥热,舍了夫儿而去,紧跟着,母亲王闰之也重病而逝。 这让本就出离尘世的苏迨愈发觉得命运无常,更加崇信那些佛道修仙虚无缥缈之说了。 苏东坡与欧阳家相商,让欧阳冰心的堂妹欧阳疏影与苏迨定了亲,方便日后照顾堂姐留下的遗孤,再一次把苏迨拉回了尘世。6 在未“还俗”前,因为“僧人”的身份,苏迨需要日日打坐参禅、诵经茹素,十几年来,早已成了习惯,如今,仍是如此。 是以,虽然苏过与苏迨只相差两岁,而与苏遁相差11岁,却跟苏遁更玩得来。 二哥那一副要随时脱离尘世的清冷模样,实在让人不好亲近啊! 苏遁闻言也是无奈,二哥这修道的劲头,比读书的劲头强多了! 幸亏这艘船是苏家包下来的,并无外人,不然,你想安心打坐参禅,只怕也不能了。 兄弟二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客船悠悠,顺着东江水流而下,越过了归善县城的水门,越过了横跨西枝江的东新桥浮桥,越过了惠州州城,一路向着西南而去。7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十多年前,苏东坡谪居黄州时,惊诧于黄州蕲水向西流,如今一路南下,再也不惊讶了,向西流的河流,可太多了! 客船日行夜泊,沿着东江走了六日,转入珠江,逆流而上,第七日,终于到了广州。 ———— 1苏东坡从定州南下时曾经过岳飞故乡相州汤阴 《过汤阴市得豌豆大麦粥示三儿子》 朔野方赤地,河堧但黄尘。 秋霖暗豆漆,夏旱臞麦人。 逆旅唱晨粥,行疱得时珍。 青班照匕箸,脆响鸣牙龈。 2周侗(正史记作周同,1040年-1119年)《宋史?岳飞列传》“(岳飞)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 岳飞孙子岳珂《金佗续编》“(岳飞)尝学射于乡豪周同。一日,同集众射,自眩其能,连中的者三矢,指以示先臣(岳飞),曰:‘如此而后可以言射矣。’先臣谢曰:‘请试之。’引弓一发,破其筈,再发又中。同大惊,遂以其所爱弓二赠先臣……同与先臣别,未几而死。先臣往吊其墓,悲恸不已。每朔望则鬻一衣,设卮酒鼎肉于同冢上,奠之而泣。” 岳飞准备去参军,拜别师父周同,没多久,周同就死了。有一种周同的历史使命完成了就离开人世的感觉。 不过,周同活了79岁,在古代算高寿了。 3苏东坡《赠上天竺辩才师》(节选) 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 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 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 4东坡简牍《与辩才禅师》“某尚与儿子竺僧名迨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去岁明堂恩,已奏授承务郎,谨与买得度牒一道,以赎此子。今附赵君斋纳,取老师意,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略祝愿过,悚息!悚息!” 替身剃度,自古有之。《红楼梦》中妙玉曾让替身代为剃度,但还是身体弱,父母只好让她亲自剃度了。或许,妙玉的故事源头是苏东坡二儿子苏迨? 4苏东坡《李若之布气》“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若之盖尝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6在宋朝,姐姐去世,妹妹嫁给姐夫特别常见,主要是为了照顾姐姐留下来的遗孤。比如苏东坡,还比如“两娶相门女,三魁天下儒”的冯京。 7东江,从东北,流向西南。 第130章 万瓦烟生碧玉城 珠江开阔的水面上,千帆云集,百舸争流。1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些体型庞大的“木兰舟” ,这些船长达二三十丈,高达两三丈,帆若垂天之云。2 船体两侧橹洞密布,桅杆上悬挂着各色旗帜—— 有着绣着阿拉伯的新月,有的绘着波斯的神鸟,正是趁着东南季风远迈重洋而来的海船。 苏家所包的客船,与之相比,就像巨汉面前的奶娃娃。 高俅瞪大了眼睛,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俺的娘诶,这些船可真大!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苏迨、苏过亦是大开眼界,感慨不已。 苏遁心底毫无波澜。 这些海船,最多也就1500吨的排水量,跟后世的万吨货轮相比,就是小儿科。 更让他在意的,是珠江上一些船头绘有奇特鸟眼纹饰的小艇。 小艇上的船夫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操船如飞,往来于江面,叽里咕噜地喊话,兜售着东西。 他猜测,这些人,应该是书中记载的依水而居以船为家的蛮蜑(dàn)。3 后世,这个“蛮族”消失于历史,应该是汉化了。 “广州城到了!”(评论有地图) 随着船老大一声高喊,一座巨大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船只开始收帆,减桨,船速逐渐放缓。 苏遁极目远眺,但见前方城池依山傍水,城垣高耸,蔚为壮观,远非惠州城可比。 本朝242个州,依户口多寡分为雄、望、紧、上、中、中下、下七等。 广南东路十五州,除了广州和韶州为中州,其它都是下州。 广州人口有14万户,惠州只有6万多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4 不过,仁宗年间,广州城也只有惠州城那般大,只有一座周长4里的子城,仅仅能容下官署、仓库、兵营、学宫等,内居官员及中人以上数百家。 其余数十万蕃汉百姓,都居住在城外,无城墙保护。 皇佑四年(1052)四月,广源州蛮首侬智高起事,围困广州近两个月,虽然没攻下广州城,却把城外数十万蕃汉居民掳掠而去,广州城由此元气大伤。 宋神宗继位后,交趾又蠢蠢欲动,怕旧事重演,熙宁三年(1070年),宋神宗颁布诏令,让时任广州知州程师孟,克服一切困难,在广州城东面扩筑东城,次年又筑西城。 三城并列,固若金汤。后来熙宁八年的交趾之战,果然没有波及广州。 如今的广州城,蕃汉繁息,商业繁荣,是广南东路当之无愧的首府。 船只逐渐靠近广州城,远远看到,西城中,一座圆柱形高塔蹿出了城墙的天际线。 苏遁知道,这是广州的怀圣寺光塔,唐朝贞观元年始建。 后世,他去广州旅游的时候,还亲临游览过。 梦里不知身是客,千载时光似水流。 苏家船只跟着各色船队,沿着珠江缓缓向西。 没多久,便见城墙之下的江岸边,有一座高耸的八角阁楼,上书“海山楼”三个大字。5 到了海山楼下的码头,那些巨型海舶,都慢慢停了下来。 一艘艘小艇在那些巨型木兰舟旁往来穿梭,船上穿着青衣的舟子高声呼喝,引导这些海船泊入指定位置。 码头上有不少身穿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官吏,手持算盘、账册,神情严肃地指挥着役夫和兵丁,登船查验。 一番接洽后,役夫们开始将船上的货物一箱箱、一袋袋地搬走。 “这些人怎么把商船上的货物搬走了?”周侗皱眉,拳头微微握紧。 他以为这些吏员是在明目张胆地索贿,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正义之心难以遏制。 苏遁笑着解释:“海山楼后就是市舶司,他们应该是市舶司的专秤,正在 ‘抽解’ (过关征税)。” “按规定,粗色货物如象牙、犀角、香料木材、大宗布匹等,十五抽其一;精色货物如珍珠、龙脑、沉香、珍贵药材、玻璃器、珊瑚等,十抽其一。” “此乃朝廷利源所在,亦是管控海贸之关键。” 苏过接口询问:“那就跟各地行商要缴纳的过税差不多了?” 苏遁点头:“不错。不过,过税一般直接按估值缴纳相应份额铜钱,市舶司则是直接抽取相应货物。” 他说着继续补充道:“根据市舶条法,抽解剩下的货物,如果是玳瑁、乳香、珠贝、牙犀等八种禁榷品,只能由市舶司‘和买’(政府采购),待上贡后,若还有余,便由市舶司‘博卖’(政府专卖)。” “禁榷品之外的其它货物,也需留十分之三,供市舶司‘和买’‘博卖’。最后剩下的,才能由海商自行售卖。” 苏迨听苏遁说得条理分明,十分讶异:“四弟你从何得知这些的?” 苏遁笑道:“这是元丰年间颁发的《广州市舶条法》里的内容。当初住东府时,在叔父书房里看到后借阅了。” 苏迨感叹:“四弟你还真是旁学杂收,涉猎广博,兄不如也。” 其实,两年前的绍圣元年,苏过来过广州。 当时,苏过、苏遁,陪着老爹苏东坡,从清远转道广州,再沿珠江逆流而上,最终到达贬所惠州。 一行人在广州停留了两三日,苏东坡还颇有兴致地游览了白云山、海神庙。 不过,当时正值九月,不在季风期,是以,苏过与苏迨一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等海船云集、市舶抽解的场景。 船只沿着珠江继续西行一段,转入广州的西澳,穿过水门,进入西城,一股浓烈的、由江水的咸腥与各种货物、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苏迨、苏过立在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岸上,那座奇崛高耸的灰白色砖塔所吸引。 那塔形制独特,竟无半分檐角层叠,与两人在汴京、杭州见过的任何佛塔、楼阁都迥然不同。 其形浑圆笔直,下阔上尖,外抹灰绿色涂料,宛如一支巨大的绿笔直指苍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塔顶并非寻常宝刹,而是立着一只巨大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雄鸡。6 金鸡并非固定不动,其下似乎设有机巧,偌大的身躯竟能随风缓缓转动方位,显然是用来观测风信,指引航海的。 “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这就是诗中所说的翠塔吧? 塔顶的金鸡倒是与司南有异曲同工之妙。”7 苏迨感慨。 “这蕃塔据说是唐时的蕃商们出资修建的,是为了登高望海,祈风导航,也是他们做礼拜的清净之地。” 苏过笑着补充。 “做礼拜为何意?”苏迨一头雾水。 苏过愣了愣:“我也不知,只是两年前来广州时,听别人说了一嘴。” 苏遁笑着解释:“蕃商大多崇信大食法教,其教信奉一位名为的神仙。”8 “信众定期聚于教堂之中,拜神祈祷、聆听法师诵经讲道,称之为做礼拜。” 苏迨闻言,心中更加惊叹四弟的博学。 客船缓缓在蕃塔下的码头靠岸,码头上,舳舻相接,人声鼎沸。 往来忙碌的,除了汉人,还有很多鬈发深目、头缠白布的大食(阿拉伯)人,或是高鼻深目、头戴绣花小帽的波斯人,以及不少肤色黝黑、赤膊跣足的昆仑奴。9 蕃商们操着一口鸟语,叽里呱啦地与宋人商贾、牙人(翻译兼中介)高声讨价还价,昆仑奴们则在主人的呵斥指挥下下,牵引缆绳、搬运货物。10 一旁,各色珍稀货物堆积如山: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沉檀龙麝等各种香料;有色泽莹润的珍珠、象牙、犀角;有一捆捆颜色鲜艳的棉布(吉贝布)、丝帛…… 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木、异兽皮毛、甚至笼中的珍禽。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海水、汗水、以及某种热带植物腐败后的复杂气味。 苏迨大受震撼,他自幼生长在中原、江南,何曾见过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象。 不由低声喃喃:“早闻广州蕃商云集,今日一见,方知海外之广,远超想象。” 苏过跟着点头应和:“ 斛量珠玑若市米,担束犀象如肩柴。说的就是此情此景吧?” 高俅则是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俺的娘诶,这些番人长得可真怪!那黑得像炭似的,那眼睛蓝得像宝石……” 就连曾走南闯北的周侗,也被吸引了目光,一时忘了保持该有的警戒。 苏遁虽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但亲眼见到这中古时期的国际贸易,心中仍感震撼。 别的不说,就说那大腿粗的象牙,后世可是见不到的! 船老大放下跳板,该下船了。 周侗收回心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未发现异常之处,才对苏家三兄弟点点头,一马当先,走跳板下了船。 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依次下船,后面跟着高俅,再后面是挑着行李的两名随行仆役。 几人刚下船没走两步,便见人群中一个靛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的青年男子挥手高呼:“二叔、三叔、四叔!” 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苏迨的手臂,激动不已:“迨叔,一别数十年,可想煞侄儿了!” 寿哥儿!苏迨也是惊喜万分,“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腰间系着犀角带,手戴猫儿眼戒指,一身富贵打扮,正是苏东坡的侄孙苏寿。 此刻他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 注1熙宁年间,广州知府程师孟,受宋神宗诏令,修建广州东、西城,自此,广州始有三城。新城竣工后,程师孟建共乐亭,标榜与民“共乐”,作《题共乐亭》: “千门日照珍珠市,万瓦烟生碧玉城。 山海是为中国藏,梯航犹见外夷情。” 点击评论见宋代广州城地图。 2南宋官员周去非《岭外代答》第六卷有《木兰舟》,介绍了宋朝海船:“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舵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置死生于度外。” 3蛮蜑(mán dàn)是晋代至清代文献中对南方水上族群的固定指称,其核心特征为船居生活,以捕鱼、采珠和运输为生。宋代官方给他们立户籍编入“蜑户”。 《晋书·陶璜上疏》记载“居于广州南岸,周旋六十里,不宾服者,五万余户,皆蛮蜑杂居”。 唐代刘恂《岭表录异》“邕州以刺竹为墙,蛮蜑来侵,竟不能入”,王勃《广州寺碑》提及“蛮蜑侵汉界”。 宋代刘克庄诗句“不堕蛮云蜑雨中”。 4《宋史·地理志 广南东路》广州,中,都督府,南海郡,清海军节度。旧领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兼本路经略、安抚使。元丰户一十四万三千二百六十一。 韶州,中,元丰户五万七千四百三十八。 惠州,下,军事。元丰户六万一千一百二十一。 广南东路:府一:肇庆(端州)。州十四:广,韶,循,潮,连,梅,南雄,英,贺,封,新,康,南恩,惠。县四十三。此时端州没改肇庆,所以是15州。 5海山楼,北宋嘉佑四年(1059年)由广南东路经略使魏瓘主持修建,楼下设市舶亭作为外国商船停泊验关场所。 6岳飞孙子岳珂《桯 [ying]史》记载了自己在蕃坊的豪富蒲家做客的场景,“后有窣堵坡(梵语stupa的音译,指 佛塔)高入云表,式度比他塔,环以甓为大址,累而增之,外园而加庄饰,望之如银笔。下有一门,拾级以上,由其中而圆转焉如旋螺,外不复见其梯磴,每数十级启一窦。” “岁五月舶将来,群獠入于塔,出于窦,啁哳号呼,以祈南风,亦辄有验。绝顶有金鸡甚巨,以代相轮,其一足为盗所取,卒不能补,以至今。” 塔顶上的金鸡就是风向标。 7北宋诗人郭祥正的《广州越王台呈蒋帅待制》(此处蒋帅待制为蒋之奇,苏东坡同年进士,诬告欧阳修扒灰的那个): 番禺城北越王台,登临下瞰何壮哉。 三城连环铁为瓮,睥睨百世无倾摧。 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 沧溟忽见飓风作,雪山崩倒随惊雷。 有时一碧渟万里,洗濯日月光明开。 屯门钲铙杂大鼓,舶船接尾天南回。 斛量珠玑若市米,担束犀象如肩柴。 三城连环、蕃坊翠塔、珠玑犀象,再现了北宋广州蕃商活动的历史场景。 8岳飞孙子岳珂《桯 [ying] 史》记载“獠(指蕃商)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名,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谓聱牙亦莫能晓。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 拜祭没有佛像,只有碑,是穆斯林。 在这里辟谣一下,出卖南宋皇室的蒲家是穆斯林,不是犹太人。 9北宋湖州乌程文士朱彧,于崇宁年间(1102—1106年)随父朱服游宦(任广南东路安抚使兼广州市舶使)广州,根据亲身见闻,在其笔记《萍洲可谈》中记述了昆仑奴在广州的具体情况: “广中富人,多畜鬼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姓淳不逃徙,亦谓之野人。色黑如墨,唇红齿白,发卷而黄,有牝牡,生海外诸山中。食生物,采得时与火食饲之,累日洞泄,谓之“换肠”。缘此或病危,若不死,即可蓄。久蓄能晓人言,而自不能言。有一种近海野人,入水眼不眨,谓之“昆仑奴”。船忽发漏,即不可入治,令鬼奴持刀絮自外补之,鬼奴善游,入水不瞑”。 在该史料中,昆仑奴被称为“鬼奴”、“野人”;性别上的男女之分以“牝牡”代称;劫掠昆仑奴的方式叫做“采得”;甚至连性命也被主人漠视,可见地位的低下。 《诸蕃志》记载”买人以奴婢,每一男子,鬻金三两,准香货酬之”。 一个昆仑奴大概卖三两黄金,昆仑奴最突出的特点就睡精通水性,因此经常被当成水手和修船工。 10南宋赵汝适《诸蕃志》记载,宋代,与广州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有50多个。 这一时期,大批外国人在广州定居,被称为“住唐”。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穿着不同的服饰,出入广州街巷,是一大风景,让宋人陶弼(1015—1078)感慨:“外国衣装盛,中原气象非。” 第131章 不养两个昆仑奴没面子 苏寿是苏东坡的大伯父苏澹的曾孙,也是苏澹这一脉留下的唯二后代之一。1 苏澹早年科举屡试不第,兼之母丧,悲愤抑郁而亡。 也因了长子苏澹的惨案,让苏东坡的爷爷苏序,对幼子苏洵实行“放养”政策,由得他“二十七、始发奋”,最终错过最佳学习期,终身没能考中进士。 苏澹当年去世后,留下一子苏份,当年苏序去世后,回家守丧的二伯父苏涣,接过了教养侄子的重任,将苏份带在了身边。 待苏份长成后,苏涣分了苏份一个荫官名额,让苏份在汴京的衙门谋了份差事,得以自立,而后娶妻生子。 苏份在汴京生下了苏林,苏林又生下了苏彭和苏寿兄弟俩。 苏份和苏林两代人,都不长寿,苏林在熙宁三年(1070年)去世时,长子苏彭只有十来岁,次子苏寿只有两岁。2 当时二伯父苏涣早已去世,于是,在汴京任职的苏东坡,接过了抚养两个侄孙的重任。 苏东坡将苏彭、苏寿带离汴京,跟着他一起,辗转杭州、徐州、湖州、黄州。 期间,如同二伯父一般,将自己的一个荫官资格给了苏彭。 苏彭由此谋了个官职,得以外任,苏寿跟着母亲和哥哥一起赴任,这才离开了苏东坡家。3 苏寿与苏迨、苏过从小一起长大,相处十来年,自是情分深厚。 苏过还好,这两年,苏寿时不时上惠州来拜见苏东坡,两人相见多次。 苏迨却是,自从当年黄州一别,有十多年没见到这位“侄子”了,久别契阔,自是激动非常。 苏寿笑着解释:“两年前,二叔翁(苏轼)被贬惠州后,三叔翁(苏辙)便派我前来广州经营产业,以便照应大家。” “咱们路上错过了,不然,两年前,小二叔就该见到我了。” 苏过笑着接话:“寿哥儿如今可是广州城里的苏大官人了,咱们这一路行来,听到的‘蜀来宝’的店铺,便是他经营的。” 苏寿天资不够,科举无望,便在苏辙“征召”族人从商时,主动请缨,在哥哥任上利用苏家资源经商,做得有声有色。 因为能力出众,才被苏辙委派到广州来开分店,经营玉瓷、玻璃、红茶等出口事宜,顺带照顾苏东坡一家。 苏迨此前一直在宜兴守孝,兼之他又是外事不管的性格,家人并未告知他经营产业之事,是以,苏迨非常疑惑: “‘蜀来宝’?名字奇奇怪怪的,是卖什么的?” 又皱眉道:“寿哥儿你怎么不用心举业,反而去做商贾之流了?” 苏寿咳了一声:“此处人口混杂,说话不便,咱们还是回家再说吧。” 又指了指不远处候着的几顶青布小轿:“从码头到家里,有个一两里路,我想着三位叔叔长途劳顿,已备好轿子,咱们这就回去安顿?” 苏迨摆摆手:“我还没来过广州城,既然只有一两里路,那便走过去吧,正好看看此地风土人情。” 苏过笑着接话:“在船上拘束了这些时日,骨头都僵了,我也想走走,顺道去看看寿哥儿的铺子。” 苏寿笑着回应:“好,好!” 又迟疑看着苏遁问到:“四叔年幼,可要坐轿子?” 被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人,叫“叔”,苏遁心里实在尴尬。 但没办法,谁让自己辈分大呢? 听闻,老家眉州那边,还有一帮子老头子,比自己小一两辈呢! 要是回眉州,被白胡子老头叫“翁翁”,那才是真要命了。 苏遁还没回答,苏过笑着插嘴:“四弟自幼练武,寒暑不辍,这点路对他可不算什么!咱们这就走吧!” “也好!”苏寿从善如流,转头朝身后招呼:“来,摩诃,给几位郎君见礼。” 一个皮肤黝黑如炭、卷发厚唇、身材短小精壮的汉子,走上前来,他厚唇微张,露出雪白的牙齿,憨厚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一个略显笨拙的礼,口音生硬而奇特:主人......好。 众人不由大吃一惊,此前,这人不声不语,垂首站在后面,众人只以为是别人家的昆仑奴,全然没想到,竟是跟着苏寿的。 苏遁注意到,这名叫摩柯的黑人,没有穿鞋,赤着双脚,他的脚踝上,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显然曾经被沉重的铁链长期束缚。 “这是......昆仑奴?摩诃二字,可是取自《甘泽谣》中?”苏迨迟疑问道。 唐代志怪小说《甘泽谣》记录了一则陶渊明后代陶岘的神怪故事。 说有人赠送了陶岘一名昆仑奴,名叫摩诃,摩诃擅长潜水且勇猛。 陶岘在游历途中将其视为珍宝,常命其从水中打捞玉环、古剑等物品取乐。 ? 最终,在陶岘的恶作剧下,摩诃遭遇水下恶龙袭击,最终肢体破碎而亡。 ? 昆仑奴、高丽婢、菩萨蛮,是盛唐时,富贵人家的标配,多出现在唐诗中。 苏迨只听过,从未见过。 苏寿笑着点点头:“正是。听闻这些‘昆仑奴’,原是林中野人,不通人言,茹毛饮血。但其力气极大,尤善潜水。” “那些蕃商就设法将其抓捕,先圈养数日,喂以熟食,腹泻后活下来的,便带上船。若是途中遇到船只破损,便让这些昆仑奴下海修补。” “也有专门将他们运至沿岸各国,贩卖为奴的,因他们性情温顺听话,颇受各国欢迎。” 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炫耀,“如今广州的富商都以蓄养昆仑奴为荣,出门谈生意若不带上一两个,都要被人笑话寒酸。 “我也不能免俗,买了几个,充点门面。” 那昆仑奴摩诃似乎明白在说他,咧开厚唇露出雪白牙齿,憨厚地笑了笑。 苏寿指了指苏迨等人身后两个挑着扁担的仆役,声音稍显严厉,“摩诃,你带他们两个,先把郎君们的行李仔细送回宅子安顿好,不得有误!” 摩诃似懂非懂,但看懂了苏寿的手势,低吼般应了一声“喏”,便二话不说,抢了两个仆役身上的担子,往自己一人身上挑去。 就在摩诃转身时,苏遁注意到他后颈上有一个奇特的烙印——一个新月形的印记,中间点缀着三颗小星。 他脖子上,苏遁疑惑开口,这个印记是? 苏寿不以为意:这是大食(阿拉伯)贵族的家徽。摩诃应该原本是某个大食贵族的奴隶,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商船上。 两名仆役被骤然抢了行李,吓了一跳,要接回来,摩诃却一脸倔强,连连摇头,只示意两人跟着自己走。 苏寿见两名仆役无所适从的模样,哈哈笑道:“随他随他,你们跟他去便是!摩诃力气大得很,累不着他!” 摩诃像是得到了夸奖,又憨憨一笑,便转身利落地走了,两个仆役连忙追了上去。 苏遁看着摩诃那温顺驯服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后世那些被某些人捧着供着的“国际友人”,其先祖在此刻,也不过是被视为奇货可居的“野人”奴隶罢了。 历史与现实,有时真是讽刺。 苏寿引着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沿着码头熙攘的人流,向行春门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那一排原本候着的青布小轿轿夫便呼啦啦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急切和不满。 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嗓门最大:“苏大官人,轿子都备好了,几位郎君怎么不坐了?” 苏寿挂上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约莫百文,递了过去: “劳诸位久等了。我这几位叔叔想走走,看看咱广州城的风貌,轿子就不坐了。” “这串钱,给诸位买碗凉茶解解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那串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但在轿夫们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一百文?八个人一分,每人只得十来文! 若是按原定抬轿,四顶轿子一千文,每人能得一百多文!这差距太大了。 为首的轿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也冲了几分:“苏大官人,您这不是消遣咱们穷苦人吗?咱们在这儿干等了小半个时辰,别的活计都推掉了,您说不坐就不坐了?这损失谁赔?”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引得码头上的力夫、行商纷纷侧目: “就是!这大热天的,咱们挣点辛苦钱容易吗?” “苏大官人您家财万贯,是广州城里有名的财神爷,也得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小民的难处啊!” “都说商人要讲信用,您这说好的事儿变了卦,可不厚道!” “……” 抱怨中逐渐夹上了污言秽语,苏迨眉头紧皱。 他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无赖的阵仗,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面皮有些发烫,下意识想开口说些软和话,哪怕多给些钱息事宁人也好。 没想到,苏迨刚踏前一步,就被苏寿不动声色地用手臂轻轻拦了回去:“二叔莫急,我来处理。” ———— 1苏东坡爷爷苏序,生三子,苏澹、苏涣、苏洵。 2苏东坡行书《严寒帖》“轼启。久不奉诲音,日增思企。严寒,不审。尊屐何如?轼与以下并安。府幕已有正官陈忱,更月余到,且可脱去。 近为十六侄(苏林)葬事得朝假十日,昨晚方自八角归。掩圹(埋坟)诸事已了,颇甚臻至,但削诸浮华耳。 送者十余人,亦就八角略管领之,伤心伤心。媳妇(苏林妻子)、(苏)彭、(苏)寿且安。柳郎亦送至彼。... 这是苏东坡1070年写给老家亲戚的一封信,其中十六侄为苏彭、苏寿父亲苏林。 柳郎是苏东坡堂妹夫柳子文,就是被林语堂造谣苏东坡暗恋的那个堂妹。 苏东坡大伯苏澹一家三代早逝,其子苏份被苏东坡二伯苏涣抚养,其曾孙苏彭、苏寿被苏东坡抚养,体现了古代宗族之间的亲密关系。 年,苏东坡离开黄州后《与秦太虚》:“某宜兴已得少田,至扬附递,乞居常,仍遣一侄孙子赍钱往宜兴纳官,盖官田也。须其还乃行。 此处侄孙应是苏彭,从1070年到1084年,苏彭一直跟着苏东坡至少15年。后来苏轼给了苏彭荫官资格证,帮他谋了官职。 1096年,苏东坡《与友人一首》“近得侄孙行唐主簿(苏)彭书,其母四娘者又逝去,彭已扶护入京葬讫。本令此子搬小儿子房下来此,今又丁忧,亦灾滞中一挠也。” 苏东坡本来想让侄孙苏彭携苏过一家南下惠州,与苏过汇合。但因为苏彭之母四娘去世,苏彭已运送至东京安葬完毕,在京丁忧,无法完成苏轼交给他的任务,后来改由长子苏迈申请来广南就任,顺便带苏过一家南来惠州。 第132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苏寿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睛微微眯起,扫视着眼前这群情绪激动的轿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意:“那依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为首的轿夫见他似乎有松口的迹象,忙道:“自然是按原来说好的办!咱们哥几个,安安稳稳把几位郎君抬回府上。您说这日头毒的,几位郎君何必受这个罪?”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挤兑,“我看几位郎君也是体面人,总不能,是想省下这点轿子钱?” 苏寿闻言,脸色更沉,语气也硬了起来:“哼,我叔叔们就是想走路散心,你管得着?” 那轿夫也是混码头的滚刀肉,毫不退缩:“您要走路,咱们是管不着。可让咱们白等了这半天,误了工,就拿这区区一百文打发叫花子呢?这不合适吧!” 苏寿冷笑一声:“那你们想要多少?” “是您违约在先!”轿夫理直气壮,“咱们也不要您多赔,就按原来说定的,四顶轿子,一千文,原数给了就行!” “想来对您苏大官人来说,不过是拔根汗毛,何必为了这点小钱伤了和气,坏了名声?” 他特意把“名声”二字咬得很重。 其他轿夫立刻高声应和: “对!原数给钱!” “自己说不坐的,这钱就得赔!” “苏大官人那么大家业,这么小气抠搜,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 群情似乎更加“汹涌”了,周侗眉头紧皱,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剑上,苏迨苏过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苏遁则冷静地观察着苏寿如何处理。 苏寿面对指责和威胁,毫不动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我若就是不愿出这一千文呢?” “那今天你们就别想走了!”为首的轿夫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苏寿面前,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寿脸上, “要么留人,乖乖坐轿!要么留钱,一千文,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对!要么留人,要么留钱!” 其他轿夫也跟着鼓噪,形成合围之势,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周侗和高俅紧张地将三位郎君护在身后,思忖着,真要打起来,怎么带着三人突围。 就在苏迨心提到嗓子眼,苏过准备上前理论时,苏寿却突然笑了。 他不再看那为首的轿夫,目光越过几人,投向人群外围一个一直蹲在阴凉处抽旱烟、看似与此事无关的老轿夫,朗声道: “冯老四,你这‘苦肉计’唱得不错啊。怎么,是觉得我苏寿年轻,脸皮薄,好拿捏?” “还是觉得我苏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活该当这冤大头?” 那蹲着的老轿夫冯老四被点名,身体一僵,讪讪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干笑: “苏大官人,您这话说的……孩子们不懂事,您别见怪。”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几个确实白等了这半天,空欢喜一场,您苏大官人家大业大,手指缝里漏点,多赏他们几文,也是应当的嘛……” “应当?”苏寿不待他说完,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视周围越聚越多的看客,朗声道, “诸位乡亲都来评评理!我苏寿预定轿子,已经给了百文定金!” “他们不过等了小半个时辰,虽说这期间码头上也没什么人坐轿。可我苏寿仁义!体恤他们落空,仍又奉上给一百文茶钱!” “尔等却贪心不足,强索十倍之资,这与拦路抢劫、坐地起价的匪类何异?!” “拦路抢劫”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得冯老四和那群轿夫脸色一变。 周围人群也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轿夫们的目光带上了鄙夷。 “平白得了两百文,还嫌不足,真是不要脸!” “是啊,苏大官人够仁义了!这可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 苏寿趁势追击,目光紧紧锁定脸色发白的冯老四,语气森然: “冯老四!若是你纵容甚至唆使手下的轿夫,都这般坏规矩、强买强卖、讹诈客商,这蕃塔码头的秩序还要不要了?” “传扬出去,坏了漕司管理的名声,辛孔目脸上须不好看!” “我看,我得好好跟辛孔目说道说道,下个月这码头的轿夫包干,是不是该换个懂规矩的人来做了!” 听到“漕司”、“辛孔目”这几个字,冯老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漕司(转运使司)掌管一路财赋,而一路财赋都由水路入京,是以,一地的漕运码头,都是归漕司管。 广州城各码头轿夫、力工的营业许可,正是漕司下辖的小吏,如辛孔目这类人负责发放和管理。1 苏寿能直接点出辛孔目的名字,其意不言自明——他与辛孔目交情不浅! 广州城十几个码头,数这蕃塔码头人流最为繁盛,这蕃塔码头轿夫的营生,冯老四不知打点了多少才拿到了包干许可。 若是因为今天这事丢了,他都要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冯老四再不敢拿大,急忙小跑过来,对着那几个还在叫嚣的轿夫,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骂道: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苏大官人是咱们码头的贵客!谁让你们在这里胡搅蛮缠的?还不快给苏大官人和几位郎君赔罪!” 教训完转回头,对着苏寿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与刚才“和稀泥”的态度判若两人,“苏大官人,误会,天大的误会!” “都是下面的人不会做事,猪油蒙了心,冲撞了贵客,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这些蠢货一般见识,别往心里去!” “我冯老四在这码头几十年,最讲规矩,断不会做出这等没皮没脸的事!” 苏寿见他服软,脸上的厉色瞬间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冯老哥言重了,我就知道是误会。您是老行尊,最懂规矩不过。” 他顺手将那一百文钱塞到冯老四手里,“这茶钱,兄弟们还是收下,大热天等候不易。” 冯老四捏着钱,感觉像是捏着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讪讪笑着。 苏寿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下次若有机会,我与辛孔目吃酒,或许可以叫上冯老哥一起,也好让辛孔目知道,蕃塔码头的冯老四,是最懂规矩、最支持漕司工作的。” 听到这话,冯老四简直是喜出望外,刚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感激和庆幸,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 “哎哟!那可真是……多谢苏大官人提携!多谢苏大官人!” “您放心,以后这码头,但有您苏大官人和蜀来宝的事,就是我冯老四的事!绝无二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呵斥着那群噤若寒蝉的轿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恭送苏大官人和几位郎君!” 在一片唯唯诺诺的恭送声中,苏寿神态自若地对着三位叔叔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叔们,这边请,一点小误会,莫要扰了兴致。” 苏迨看着这一幕峰回路转,心中震撼难言。 他这位侄儿,方才还疾言厉色,抬出官面人物施加压力,转眼间又能谈笑风生,许以好处,将一场潜在的冲突化为无形,甚至还可能收获了一个地头蛇的感激。 这份恩威并施、软硬兼施的手段,让他不由对这位从小玩到大的“侄子”感到几分陌生。 苏过眼中则闪过一丝赞赏,低声道:“寿哥儿,好手段。” 苏寿临危不乱的镇定、洞察人心的眼力以及对人情世故和官商规则的娴熟运用,让苏过真切地感受到,这位侄儿能在短短两年间,于这鱼龙混杂的广州城站稳脚跟,并打下一片基业,绝非侥幸。 苏遁也微微一笑,心中了然: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立了威,又拉了关系。 这跟自己当初在刘寺村那一套如出一辙啊! 这位大侄子,不愧是能在这南海巨埠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 要说,还是老叔苏辙眼光毒辣啊,竟把这么一个人才挑选出来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不少人看向苏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苏寿带着一行人走远了些,这才详细向三兄弟解释: “这广州码头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有时候就不能太好说话,否则他们便觉得你好欺负。” “侄儿也是吃了些亏,才学得精明些。” 苏迨由衷赞道:“寿哥儿,你处理得当,有理有据有节,方才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此刻,倒是对两个弟弟口中的“蜀来宝”十分好奇了。 ———— 注1市舶司的主要官员一般有4人,分别是提举市舶司(负责全面工作)、监官(主管钱物)、勾当公事(主持日常杂务)、监门官(主管市舶库)。 这些官员之下还设有吏员,有文字、孔目、专秤、贴司、书表、都吏等岗位。 宋代初期,市舶官通常由州郡长官兼任,元丰改制后,开始任命转运使兼任提举市舶,并最终设立了专门的市舶提举官。 市舶司和市舶务都配备了专职文职人员、税务武职人员以及蕃长等人员。 第133章 无钱莫入的“蜀来宝” 出了码头,眼前是一条横贯东西、宽阔繁华的主街。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身着宽袍大袖、头戴襆头的中原士商、短小精悍、短袖短衣的本土蛮人,与高鼻深目、卷发虬髯、以白布缠头或戴着各式小帽的蕃商混杂而行。1 纯正的官话、拗口的蛮语,以及各种完全听不懂的异域语言,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市井交响。 街道南侧,那高耸入云的蕃塔周围,矗立着一大片明显带有异域风格的民宅和商铺。 圆顶、拱窗、色彩鲜艳的壁画装饰着门楣,店铺门口悬挂的招牌书写着扭曲的番文和蹩脚的汉字。 店铺里陈列的商品光怪陆离:有整根的象牙、巨大的犀角、色彩斑斓的鹦鹉螺;有成堆的胡椒、豆蔻、肉桂等香料;有色泽艳丽、花纹奇特的地毯;有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药、干果、布匹。 头缠白布、身着长袍的大食商人坐在店铺深处,慢条斯理地吸着水烟。 头裹纱巾、金发碧眼的波斯女郎倚门招徕,或与客人激烈地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2 苏过和苏遁随父南下时,途径过广州,游过番坊,是以并无惊异之色。 苏迨初次莅临,一路走来,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耳朵也不够用了。 这一切与他所熟悉的中原腹地的市井,是如此不同,少了几分庄重含蓄,多了十分的活力、杂糅与开放。 他仿佛一步之间,从诗书礼乐的中原,跨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异域风情的万国商城。 “这一片,是番商所居之地,被称为番坊。那蕃塔,就是他们建来,祈求南风的。”苏寿一边走,一边向苏迨介绍着。3 走了没多久,终于看到了大家熟悉的中式民居和铺面,飞檐黛瓦,牌匾清晰。 这些店铺虽不及番坊那般专营海外奇珍,却也货品琳琅,应有尽有。 有售卖文房四宝、书籍字画的清雅斋阁,有专营广瓷、端砚、葛布等本地特产的精致铺面,也有高悬酒旗、香气四溢的酒楼食肆。 “到了,二叔,三叔,四叔,这便是咱们在广州的商铺。” 苏寿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步,声音中带着自豪。 苏迨抬头望去,只见这店铺门面开阔,气派不凡。 门脸上方的黑漆招牌上,题着“蜀来宝”三个金字,笔力遒劲,似乎是父亲亲笔所书。 楼阁整体是中式架构,但细节处,如窗棂的雕花、门廊的立柱,巧妙吸收了一些番坊建筑的简洁与几何线条感。 临街的两排窗棂,都安装了淡绿色的透明玻璃,店内场景,一目了然。 三面墙体陈放着错落有致的博古架,上面陈列的物事令人眼花缭乱—— 莹白透光、轻薄如纸的“玉瓷”茶具碗碟,仿佛内蕴月华;造型各异、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皿,折射着璀璨光芒; 一排排密封精巧的锡罐,堑刻着精致的花纹,和“宣和红茶”的大字;还有设计典雅、印有“蜀来宝”标识的 “雪花蛋”精装礼盒…… 无不彰显着高调的奢华,叫那囊中空虚的人,望而却步。 苏寿带领三兄弟步入“蜀来宝”一楼大堂,大堂内客商云集,有衣着体面的汉人商贾,亦有高鼻深目、身着异域服饰的蕃商。 他们或围着“玉瓷”轻轻叩击,侧耳倾听那清越之声;或手持透明度极高的玻璃酒杯,爱不释手地摩挲。 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店铺伙计穿梭其间,热情地推销着商品: “尊贵的客人,您看这玉瓷,轻薄透亮,声如天籁,无论是进献贵族,还是自家享用,都是无上珍品!” “这玻璃器,比外洋来的更纯净透亮,造型又精美,运到各地售卖,绝对亏不了您!” “红茶暖胃生津,风味独特,久存不坏,最适合海上远航。咱们家的货可是供不应求,您想要就得早点定下!” …… 陪在番商身边的 “牙人”(中介)们,则用流利的阿拉伯语或波斯语,向番商们转述着伙计的说辞,牵线搭桥,洽谈着大宗采购的可能。 空气中多种语言交织的嗡嗡声,充满了金钱与机遇的味道。 苏迨、苏过看得目不转睛,苏寿在一旁低声且自豪地介绍:“咱们铺子主要做海贸,仓库都在别处,这儿只是作展示,偶尔零售。” “玉瓷与玻璃器,最受大食、波斯客商青睐,往往一下订单便是整船。” “红茶亦打开了销路,蕃商称其味浓香醇,与他们常饮的香料茶不同,别具风味。” “雪花蛋则主要售予本地官绅与往来客商,亦是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章经略相公府上,以及市舶司的几位官员府上,也都是咱们的常客,时有采买。”4 苏遁微微颔首,心中明了。 这“蜀来宝”不仅是销售窗口,更通过与蕃商和本地官绅的往来,为苏家织就了一张隐形的商业与人情网络。 苏迨的目光被一套标签写着南海听涛的茶具吸引。 他小心地将瓷杯从博古架上取下,捧在手中仔细端详,但见这瓷杯胎薄如纸,釉色如玉,色泽温润,杯身上用青花绘着海浪纹样,在光线下竟能看见隐约的波光流动。 “妙啊!”苏迨忍不住赞叹,“此瓷当真担得起‘玉瓷’之名,洁白无瑕,温润透光,犹如美玉琢成。只是……” 他微微蹙眉,指尖轻叩瓶身,发出清越之声,“观其质地,听其声响,似乎与常见的定窑白瓷、景德镇青白瓷都迥然不同,不知此等佳器,产于何地名窑?” 苏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恍然的笑意,反问道:“二叔,您竟不知?这玉瓷,就是咱们自家生产的啊!说起来,这还是四叔当初实验琢磨出来的方子呢!” 竟是自家所产?还是四弟琢磨出来的? 苏迨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苏遁。 苏遁假作羞赧地笑了笑。 所谓“玉瓷”,其实就是后世烂大街的“骨瓷”,也是西方发明的唯一瓷种。 当然,现在冠名权是东方了。 “骨瓷”制造方法也非常简单,不过是在中国白瓷的基础上,加了牛、羊等食草动物的骨粉,质地最好的,骨粉含量要在45%以上。 为了避免名称泄密,苏遁将“骨瓷”改为了“玉瓷”。 听着也高档优雅多了不是? 一旁的苏过笑着解释道:“二哥,你这两年闭门读书,有所不知。何止这玉瓷,这铺子里的几样东西, ‘红茶’, ‘雪花蛋’,玻璃,可都是四弟捣鼓出来的方子。” 苏迨听得目瞪口呆,他印象中这个幼弟聪慧是聪慧,却不想有如此惊人的“奇巧”之能。 他看向苏遁,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四弟,你……你竟有这般大才?这些物事,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成为传家之宝啊!” 苏遁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自嘲:“二哥快别取笑我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闲暇时瞎琢磨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当初被父亲和叔父发现,可是结结实实挨了好几顿训斥,说我不务正业,荒废经义。” “这不,最后立下军令状,被逼着来考这发解试了么?” 他语气轻松,将惊世骇俗的发明轻描淡写地归为“瞎琢磨”。 苏迨却从这话语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再看这满店璀璨生辉的货物,心中对这位四弟有了全新的认识。 苏寿引着三人穿过熙攘的一楼,登上楼梯,“二楼别有洞天,叔叔们请。” ———— 1南宋赵汝适《诸蕃志》记载,宋代,与广州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有50多个。 这一时期,大批外国人在广州定居,被称为“住唐”。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穿着不同的服饰,出入广州街巷,是一大风景,让宋人陶弼(1015—1078)感慨:“外国衣装盛,中原气象非。” 2朱彧(yu)崇宁年间(1102-1106)随父宦游广州,写下《萍洲可谈》: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蕃人有罪,诣广州鞫实,送蕃坊行遣。 3北宋丘濬(1001年—1081年)《赠五羊太守》“碧睛蛮婢头蒙布,黑面胡儿耳带环。几处楼台皆枕水,四周城郭半围山。” 五羊是广州别称,绿色眼睛、头蒙纱巾的“蛮婢”就是波斯女。 北宋庄绰(1079年生)《鸡肋编》“广州波斯妇,绕耳皆穿穴带环,有二十余枚者。 4此处章经略相公指的章楶(jié),绍圣二年(1094)到绍圣三年(1095),章楶任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广州知州,每个月派士兵给苏东坡送六壶酒喝,有一次路上酒壶摔坏了,苏东坡写了首诗《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 “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漫绕东篱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饷春耕。” 主角一行后面会去拜访章楶(jié)的。 第134章 果然是个做奸商的好材料啊! 二楼的氛围与一楼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 这里更为幽静雅致,以屏风、竹帘隔出数个半开放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 每个隔间内都设有精致的茶台,茶台后,各有一名容貌秀美、举止娴雅的女使在进行茶艺表演,用的正是店铺售卖的宣和红茶与玉瓷、玻璃茶具。 一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客商,与穿着统一服装的店铺管事,或端着茶杯品茗论道,或对着契书低声交谈,偶尔能听到关于船期、关税、长期供货契约的只言片语。 “这里是‘宣和红茶’的品鉴室,也是洽谈深入合作的地方。”苏寿低声解释,“能请上二楼的,都是有意向做大生意或有长期合作潜力的伙伴。在这里,喝的不是茶,是交情,是信任。” 苏寿将苏遁三兄弟请入一间临窗、视野极佳的隔间:“三位叔叔在此休憩一阵,顺带尝尝咱们茶女的手艺。” 隔间内陈设清雅,桌椅皆是花梨木所制,墙上挂着文同的墨竹图,角落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精美的插花玉瓷瓶和玻璃雕塑,细节处无不彰显着“蜀来宝”店铺的品味与实力。 刚落座,一位身着素雅襦裙、举止娴静的女使便悄无声息地进来,对着众人盈盈一礼,然后便跪坐于茶台前。 她并未多言,只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开始温壶、置茶、冲泡、分杯,用的正是那套“南海听涛”的骨瓷茶具。 苏寿笑着介绍道:“二楼这里,除了与咱们‘蜀来宝’有合作意向的客商,与咱们的‘业务经理’在此洽谈、饮茶,还有其它客商,借我们这块宝地谈他们自己的生意。” “咱们自己的客商,费用都算在我们的招待费里。其他客商,便要收取不菲的茶位费和茶水钱了,也算是一项盈收。” 苏迨疑惑问道:“既然收费不菲,他们为何偏偏青睐此地?广州城茶馆应该也不少。” 苏寿笑道:“二叔问在关键了。其一,便是咱们这独有的‘茶艺’氛围,奢华、雅致、气派、讲究,能够彰显身份。其二嘛,” 他故作神秘地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楼里,比外边凉快许多?” 苏迨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的确,刚进店铺我便觉得比外边阴凉许多,还以为是不见阳光之故。莫非,还另有玄机?” 苏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自然。当初建这楼时,在墙壁、地板、乃至天花板之中,预先铺设了大量陶瓷管道。” “每日清晨,便从后院那口深井中取水,以水车注入这些管道中循环流淌,直至日暮。” “井水寒凉,循环不息,便能带走楼内暑气,自然就凉爽了。” “广州四季如春,夏秋更是炎热非常,此地又无冰可储,寻常店铺,夏日根本无法安坐。” “那些客商喜欢到咱们蜀来宝谈生意,正是贪图我们这儿夏日凉爽,能静下心来。” 苏迨闻言啧啧称奇:“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寿哥儿你这奇思妙想从何想来?” 苏寿笑着摆手:“我可不敢领功。这整座‘蜀来宝’,从外观到内里,所有的装修布置图样,都是四叔亲手绘制的,我不过是按图索骥,监督工匠们依样建造罢了。” 苏迨再次震惊地看向苏遁,苏遁谦逊地微笑:“《旧唐书》记载,天宝中,御史大夫王鉷太平坊宅有自雨亭,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 “我也是受此启发,胡思乱想,画了这设计图。倒是没想到,真有效果。” 说话间,茶已泡好,表演茶艺的女使落落大方给几人奉上杯盏:“诸位郎君,请用茶。” 金红透亮的茶水,映在洁白如玉的杯盏中,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苏寿笑着示意众人品鉴:“她叫琳琅,泡茶手艺是咱们蜀来宝最好的,几位叔叔尝尝?” 说着又压低声音,几乎如耳语般轻笑道:“不瞒几位叔叔,咱们店铺里这些看似只司茶艺的女使,个个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严格调教的。” “她们不仅要茶艺精湛,更需心思玲珑,耳聪目明。泡茶奉盏之时,须得用心聆听客商言谈,察其神色。” “每场接待之后,都需将所闻要点,诸如客商籍贯、船队规模、常贩货物、资金周转情形,乃至他们谈及别家生意时的褒贬、面临的难处,一一笔录清楚,交由专人汇总。” 他略顿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如此,日积月累,咱们便能从这些零散信息中,拼凑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譬如,能大致摸清某位客商的实际经营底细,知晓他眼下是顺风顺水还是遇到了沟坎。” “日后,或可在他困难时雪中送炭,施以援手,将其牢牢绑在咱们的船上。” “或可针对其经营特点,提出更诱人的合作方案,将其招揽为长期伙伴。” 苏迨听得先是愕然,随即恍然,心中不禁暗道:这哪里是茶馆,分明是一处窥探隐私、织罗情报的所在! 苏过也是眉头微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退回去安静收拾茶具的女使,只觉得那低眉顺眼的娴静背后,似乎也多了几分莫测的深意。 苏遁则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心中思绪转动: 信息收集、客户画像、精准营销…… 这套现代商业玩法,竟然被苏寿无师自通。 果然是个做奸商的好材料啊! 苏寿见几位叔叔神色各异,知道他们已明白其中关窍,便不再多言,恢复了正常的声量,继续介绍:“咱们三楼还开了质库,可以办理银钱借贷与‘飞钱’业务。”1 “借贷业务主要面向对跟咱们有合作的海商,海贸本钱大,周期长,常有海商一时周转不灵,咱们借钱助其出海,也能销出更多货物。” “‘飞钱’业务则面向外地客商,他们前来广州采购海外物产,长途携运铜钱极不不便。” “咱们‘蜀来宝’如今在汴京、眉州、定州、杭州、广州五处要地皆设有分号。各店互为犄角,辐射四方。” “往来客商在任一分号存钱,凭借‘飞钱’票契,均可在它处支取兑现,只用缴纳百分之二的手续费,便可减免携重之苦。” “五处?!”苏迨闻言,不由震惊出声,手中的茶盏都晃了晃。 这一处铺子已经让他惊诧莫名了,却不想,这样的铺子,家里竟还有五间! ———— 注1飞钱,亦称“便换”、“便钱”,是唐宋时期的一种汇兑券。凭纸券取钱而不必运输,钱无翅而飞,故曰“飞钱”。 《新唐书·食货志》记载:“(宪宗)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飞钱。” 宋太祖开宝三年(970)设便钱务专门办理便换业务,南宋初期仍盛行,后因纸币“交子”“会子”推广而衰落。 第135章 吃人嘴短 拿人手软 苏过见状,轻咳一声,暗中扯了扯苏迨的衣袖,低声道:“二哥,慎言。”示意他此处非深谈之地。 苏迨看着三弟、四弟一脸平静,仿佛早已知晓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感觉自己竟被排除在家族核心秘密之外。 他恍惚间想起,前两年在宜兴为母守制时,大哥苏迈确实时常接到叔父苏辙的来信,也时常外出处理事务,每每问起,大哥也只含糊说是族中琐事。 那时他沉溺于丧母丧妻之痛中,深感人世无常,心灰意冷,消极避世,对家中俗务不愿也不屑多问。 大哥和叔父想必也是看出了他的心境,便也顺势不再用这些事来烦他。 苏迨心里叹了口气,泛起一丝苦涩,自己身为兄长,却未能如弟弟们一般被父辈信任,实在惭愧。 一时又有些恍惚,即便自己再不通经济,也明白,单看这广州一店的规模与货品价值,涉及的资金恐怕就不下十数万贯了! 五处如此分号……苏家如今,岂不是已坐拥百万家财? 苏迨因突然得知“家财万贯”而震惊恍惚,苏遁却在心中正在无情吐槽—— 老叔苏辙做事太保守、太墨迹了! 当初那叫一个口灿莲花,大饼画得那么大! 结果,五年过去了,才开了五个店铺,这扩张速度太慢了! 不过,转念一想,老叔的谨慎也并非没有道理。 当今官家对元佑党人及其子弟可没什么好感,树大招风,确实不宜过于张扬。 眉州是老家,根基所在,所有核心工匠和秘方都转移过去了,是最大的生产基地,自不必说。 汴京分号,合并了王黼的“水晶阁”,又拉拢了驸马王诜暗中入股,两方势力一明一暗护航。 定州那边,是趁着父亲苏轼知定州时派族人开设,父亲调离后,叔父苏辙又运作侄孙苏彭去定州唐县任主簿,虽官职不高,多少能照应。 杭州分号依托了父亲两度知杭留下的遗泽,以及龙靓的旧日经营,加上毕家几代人在当地的人脉关系。 广州分号则借助了叔父当年对蕃坊番长辛押陀罗的恩情,在其帮助和介绍人脉下,成功立足,拓展了出口业务。 这五个“据点”,都是稳打稳扎、根基深厚、很能抗风险。 贪多嚼不烂,在其它没有足够根基和庇护的地方,这么赚钱的商品,就是刀俎下的鱼肉,一旦闹出什么恶性事件,牵连到苏家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蜀来宝经营的都是高端奢侈品,目标客户群体有限,只有在这些商业繁盛、富贾云集的大都会才有足够的消费能力,小地方开了也没客源。 更重要的是,商业经营管理人才严重短缺啊! 做东家、做管事,可不是人人能做的。 苏辙费劲吧啦在家族里挑出来二十多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自己人不够用,用外人,又实在不放心。 扩张的脚步也只能停下来了。 正好,空出大片市场,给各姻亲发展势力范围,也显出诚意不是。 搞这些东西,原本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获取同盟。 如今,借这些东西,把各姻亲牢牢绑定,已经物有所值了。 比如,大哥苏迈的仁化县令一职,刚通过吏部栓选,就被人下绊子,说仁化县所在的韶州,和苏东坡被贬的惠州相邻,需要回避亲嫌。 苏东坡都被责令“不得签书公事”了,还有什么“亲嫌”可避啊! 这些人不过是故意找苏家的茬,讨好章惇罢了。 多亏了曾布在朝中帮着说了几句话,苏迈才避免了被罢免仁化令的历史命运。 历史上,曾布可没这么好心。 虽然曾布和苏东坡交情不可谓不好,虽然苏辙的女儿是曾布的侄媳妇。 但苏东坡一家遭难的时候,曾布全程冷眼旁观,一句好话也没说过。 这就是冷血的政客,眼里只有利益,亲情、友情算个啥呀! 如今肯动动嘴皮子,还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苏辙当然没有傻到把所有秘方都拱手送人,宗亲和外戚,还是有区别的。 真正核心的、利润最丰厚的高档奢侈品——玻璃、玉瓷(骨瓷)、红茶的制作秘方,作为经济命脉,牢牢掌控在苏氏宗亲的核心圈层手中,不容外姓染指。 眉山老家,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陶瓷、玻璃、水泥生产基地。 眉山旁边的雅州,则成了“宣和红茶”生产基地。1 苏遁原本想着“正山小种”源自福建,建议老叔苏辙去福建武夷山买个茶园,实验生产。 老叔苏辙听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然后告诉苏遁,武夷山最好的茶园,都是皇家的,每年要做“贡茶”的! 次好的茶园,也都是本地势家大族的。 如果现在去买,只能买到很差的茶园。 就算你想和那些势家大族合作,一则,人家本来做的都是上等茶,卖得贼贵,渠道也畅通,哪会看得上没影子的“红茶”? 二则,就算你真的做出来了,让他们看上了,别人是地头蛇,来个黑吃黑,你又能怎么办? 最重要的,真要在武夷山做出“红茶”,皇家北苑茶场的官员听到风声,肯定会上报。 接下来就是,茶场被收买,红茶被纳入贡茶,跟你苏家完全没关系了。 所以,苏辙最后定下的茶场是雅州的蒙顶山,离眉山不到百里。 而且,雅州也有不少姻亲在。 蒙顶山的蒙顶茶,在唐朝时,也曾入列过贡品,但到本朝,福建茶强势崛起,蜀茶就没落了。 无人关注的蒙顶山,正是苏家红茶猥琐发育的好地方。 昔日汴京作坊的核心工匠,已被悉数迁至眉州,由宗族出面,为他们牵线搭桥,迎娶本地良家女子,以婚姻和厚利牢牢拴住人心。 此后招聘的工匠,也按其接触核心技术的程度,被划分为核心、内围、外围三个层级,实行严格的工序隔离。 目前,坐镇眉州、统领这庞大产业的家主,是苏轼的三堂哥苏不危。 他作为苏东坡二伯苏涣唯一在世的儿子,辈分高,威望足,且为人沉稳干练,深谙经营之道。 他的夫人史氏,正是苏辙夫人史氏的亲姐姐,二人皆为苏东坡祖母的侄孙女。 苏家、史家,再加上苏东坡外家程家,姑母所嫁的石家,四大家族罗织的姻亲同盟,如同铜墙铁壁,将整个眉山县乃至周边区域打造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2 外界势力难以窥探其产业核心,更难以渗透其中。 凭借着玻璃、玉瓷、水泥、红茶这四大“吸金利器”的强劲动力,眉州的经济地位急速攀升。 庞大的税收、繁荣的就业、以及川流不息的商贸往来,让眉州已然成为蜀地仅次于成都府的经济重镇,富庶之名远播。 眉州之外的“外戚”,收到的秘方,只有雪花蛋、香皂、草纸、铅活字、水泥这五样。 这其中,草纸能改善国民卫生、铅活字能降低书本成本、水泥利于筑路修堤扞塘,皆于国于民有大利。 苏遁其实本心和老爹苏东坡一样,愿意将秘方公之于众,惠泽天下的。 当然前提是,自己得赚回本。 所以,老叔苏辙将这几样秘方送给各家姻亲,苏遁是毫无芥蒂的。 吕、范、曾、蒲、黄等十余家姻亲,借助各自家族势力在全国各地开办作坊,便达成了事实上的“全国推广”,能将实惠真正落到百姓头上。 同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就算是姻亲,也不能白拿不是? 老叔苏辙这么精明的人,怎么都得留下点黑纸白字的合作协议吧? 至于附送的雪花蛋和香皂,算是苏遁和母亲王朝云的私心。 雪花蛋和香皂的制作工序相对精细,对体力要求又不高,正适合女工操作。 王朝云出身贫寒,深知女子生存立足之艰、身不由己之痛。 在操持这些产业初期,她便有意识地招聘那些生活困苦的女性,给予她们工作的机会,让她们能凭借自己的劳作获得收入、不必俯仰由人。 各家姻亲拿了秘方,大力开办作坊,便能在大宋各地创造出成千上万个适合女性的工作岗位。 当越来越多的女性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经济独立,她们在家庭乃至社会中的地位,便会潜移默化地得到提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放之古今皆准。 这也是苏遁想要看到的。 要推动这个古老的社会向前迈进,一点点松动根深蒂固的束缚,仅仅靠诗文书画、朝堂争论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着手,逐步解放被压抑的生产力。 而女性,正是这社会中一股尚未被完全发掘的、巨大的生产力。 这条路还很长,但种子埋下去了,终有一天,会破土发芽。 ———— 注1根据北宋王庠《雅州蒙顶茶记》“及验于《唐志》,贡茶之郡止十有六,剑南道惟雅安一郡而已。” 雅安蒙顶山的茶在唐代是贡茶,但宋代因为福建建州茶崛起,“目建茶擅贵,而蜀茶益不振”,雅州蒙顶茶就不属于贡茶了,所以苏家才能操作。 现代的雅安蒙顶大甘红?也很出名,雅安还有其它多种红茶。 这里的王庠,是苏东坡的侄女婿(苏涣孙女婿),向太后亲表弟。 2苏东坡《送表弟程六知楚州》(节选) 炯炯明珠照双璧,当年三老苏程石。 里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门倒凫舄。 意思就是苏家、程家、石家,是眉山三大家,刺史见了三家的老人,都要倒履相迎。 除了三家是眉山地头蛇,家族势力大,还因为,苏家苏涣、程家程濬、石家石昌言先后中了进士,迈入仕宦之家。 三家也互相联姻。 苏洵娶了苏东坡母亲程氏,苏东坡姐姐又嫁给表哥程之才(虽然结局不美好)。 苏东坡姑姑嫁给石昌言的弟弟石扬言,苏东坡儿子苏迈又娶了石昌言的孙女。 还有史家,应该也不差,苏序娶妻史氏,又让两个孙子苏辙和苏不疑都娶了史家的女儿,史家与苏家、程家、石家,肯定也属于同一阶层。 第136章 大侄子娶了个番邦女? 喝了一回茶,歇息得差不多了,苏寿便对那表演茶艺的女使吩咐道: “去将琉璃也叫来。这段时间,你们二人便不用在店里当值了,专心跟着我这三位叔叔回宅邸,贴身伺候起居。” 那名叫琳琅的女使闻言,眼中立时闪过一丝喜色,一双美目朝苏家三兄弟,主要是苏迨、苏过望了过来,眸光流转、含羞带怯。 躬身娇滴滴应了声“是”,便要退下。 苏迨见状,连忙摆手:“寿哥儿,万万不可!我等此行是为科举备考,正当清心寡欲,苦读诗书,怎么沾染女色?” 苏过也连连摆手:“二哥说得是,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苏寿连忙解释:“两位叔叔有所不知,我那新妇刘氏,别的都好,就是心眼小些。家里原有的几个丫头,略平头正脸的都打发出去了。” “如今府上剩下的,都是些粗手笨脚、不堪入目的。” “我怕她们服侍不周,怠慢了叔叔们,这才想着派两个茶女去照顾你们起居,并非那个意思……” 听了苏寿的解释,苏迨神色略显尴尬,但仍旧拒绝道:“寿哥,真不用费心。我们此行,身边已各带了一个小厮照料日常起居,尽够了。” 苏迨也连连点头:“让这两位娘子留在店里招呼客人,也能人尽其才。” 苏寿见两位叔叔态度坚决,并非客套,这才作罢,挥挥手让那面露失望之色的女使退下,笑道:“叔叔们志存高远,是侄儿考虑不周了。”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众人又在二楼稍坐片刻,便离开了“蜀来宝”。 苏寿引着苏迨一行人,又往前走了近一里路,才来到了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前。 宅子毗邻一片碧波荡漾的水域,环境清幽,不远处,还能望见广州州学的学宫。 苏寿一边引着三人进门,一边介绍:“此处清静,往返考场也便利。三位叔叔考前若觉烦闷,还可到湖上泛舟,散散心。” 刚踏入前院,远远听得一个爽利清脆的女声传来:“可是三位叔叔到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自旁边偏院匆匆迎出。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上许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肌肤亮白,鼻梁高挺,眼窝微深,一双眸子大得惊人。 虽然黑发黑眸,仍是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异域风情。 苏寿笑着向苏迨介绍:“这便是内子刘氏。此前去惠州拜见过二叔翁与三叔、四叔。” 又向刘氏介绍:“这位是二叔。” 刘氏连忙向苏迨行礼,笑语盈盈:“三位叔叔一路辛苦!侄媳未能远迎,还望叔叔们恕罪!” 她说着,又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姑娘,“岫儿,别愣着,快给三位叔公见礼。” 这小姑娘名叫苏岫,是苏寿前妻留下的。 苏岫乖巧地上前,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岫儿见过大叔公、二叔公、小叔公。” 苏遁心里尴尬得抠脚趾,好吧,终于被当面叫“叔公”了。 双方厮见一番,苏寿和刘氏便热情地将三人请进了正厅,刘氏清脆爽利地吩咐身后的侍女,“快去把沏好的上品红茶端来,再让厨房把备下的点心果子都送上来!” 苏寿在一旁笑道:“你们侄媳妇是个急性子,家里家外一把抓,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叔叔们多担待。” 刘氏闻言,眼波流转,嗔了苏寿一眼,笑骂道:“就你会做好人!三位叔父是自家人,难道我还见外不成?” 说着又转向苏迨等人,“寿郎平日里在外头奔波,这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妾身帮着打理些。” “叔父们放心住下,不必为俗务烦心,只管安心备考!妾身定然妥帖安排,让叔叔们宾至如归!” 言谈爽利,举止大方,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活脱脱一个“王熙凤”。 众人进入正厅落座,婢女奉上茶点。 苏遁仔细瞧了瞧,两个侍女,都是皮肤黧黑、身体瘦小,显然,是当地的“土蛮”。 两人相貌也是极为平庸,远不及“蜀来宝”店中茶女清秀。 苏遁不由心中不由暗笑,看来刘氏还是个和“王熙凤”一般的母老虎啊。 苏迨见刘氏并未离去,而是大喇喇陪坐谈话,不由大为吃惊。 前番拜见,是骨肉亲人初见的应有之义,可这样与外男陪坐,虽说是叔侄,也该避嫌呀! 难道这位侄媳妇果真是番邦人,不知中华礼节? 苏寿察言观色,主动问道:“二叔可是觉得,内子与寻常汉家女子略有不同?” 说着自行解释:“内子祖上确是大食(阿拉伯)人,迁居广州已历数代,多与汉人通婚。其父刘富公,是广州本地仅次于番长辛押陁罗的富豪,家资巨万,且于朝廷有功。”1 他细细道来:“熙宁年间,交趾(越南)犯境,朝廷曾遣刘富公作为使者,持诏前往真腊国(柬埔寨)宣谕,联络牵制。”2 “刘富公往来海上,颇历艰辛,功劳上报后,蒙先帝特批,授‘试将作监主簿’一职。” “其后,刘富公还曾慷慨解囊,欲捐资修建州学,只可惜……”3 苏寿顿了顿,略带遗憾,“或因番商血统之故,此事被转运使叫停,未能竟全功。”4 “前几年,刘家又与宗室联了姻,内子兄长刘昭,娶了位宗室女,得了‘左班殿直’的官衔。”5 苏迨听这一番陈述,更是震惊不已。 自家侄子,竟然果真娶了位“番邦”之女? 如今宗室女,竟然也能嫁“番邦”之人了? 虽说“入华则华、入夷则夷”,可这终究是混淆祖宗血脉啊…… 看着眼前的样貌明显带着异域特色的“侄媳妇”,苏迨的脑海里不由左右互博起来。 苏寿没看出苏迨的纠结,接着介绍起自家在广州的产业: “咱们的‘蜀来宝’门店,主要做海商生意,出口玉瓷、玻璃、红茶、雪花蛋等。其中玉瓷、玻璃、红茶这三样核心货物,从眉州运来。” “雪花蛋因长途运输易坏,便在本地开设了作坊制作。此外,香皂、草纸、水泥这几样,虽未设门店,但也开设了作坊,打通了渠道,直接供货给其他客商。” 他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刘氏,语气中带着欣慰与依赖:“产业渐多,我一人实在忙不过来。幸得内子出身海商世家,自小耳濡目染,于生意一道极为精通。” “如今我们夫妻二人也算分工明确,我主要负责在外洽谈生意,拓展人脉渠道;内子则坐镇家中,核对各处账目,管理那几个作坊的大小事务。” “若非她相助,这摊子怕是也撑不起来。” 众人正说话间,忽见一个青衣小帽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厅外廊下,垂手而立,似有事禀报,但见有客在,又有些犹豫。 刘氏眼风一扫便瞧见了,扬声道:“刘管事,可是码头仓库那边有事?进来说话,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老爷。” 语气自然,毫无避讳。 ———— 注1历史上的广州番长辛押陁罗,和苏东坡、苏辙都有奇妙的联系,后文会讲到。 2《宋会要》:元丰元年七月五日,上批,昨朝廷以交蛮犯,顺令广州选募奉职刘富,赍诏往真腊国(柬埔寨)宣喻。闻往来海上,亦颇辅劳,可量酬赏。 3熙宁七年(1074)程矩撰《学田记》:郡人试将作监主簿刘富,居一日,趋拜(程师孟)墀下曰:“富有负郭不腆之土,而廪庾居舍卒,尝改治之,总其直与废,为钱百五十万,乞资于学官。 试将作监主簿是可以花钱买的虚职,不正式任职。 4《南海志》:郡人刘富纳赀献材,戮力以自效,殿堂廊序,始将完矣,转运陈安道鄙其庳陋,止富勿修。 5朱彧《萍州可谈·卷2》:“元佑间,广州蕃坊刘姓人娶宗女,官至左班殿直。刘死,宗女无子,其家争分财产,遣人挝登闻鼓,朝廷方悟宗女嫁夷部,因禁止之。” 这里的刘姓人,又在广州,又是夷部,极有可能就是史书中“往真腊国(柬埔寨)宣喻”的刘富,所以作者关联在一起了。 第137章 家状 保状和试纸 那刘管事应了一声“是”,便低头走了进来,先向苏寿和刘氏行了礼,又对苏家三兄弟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然后才禀道: “大官人,大娘子,眉州新到的一批玻璃器和玉瓷已入库,只是清点时发现,有两箱玻璃器在途中因颠簸略有破损,恐影响售卖,请示下该如何处置?” 刘氏闻言,柳眉微蹙,放下茶壶,问道:“破损几何?可还影响整体观感?” “约莫一成左右,主要是边角磕碰,倒是不影响使用,但,确有不美。”刘管事回答得十分具体。 刘氏略一思忖,便果断吩咐:“将破损明显的拣选出来,送到水泥作坊那边,重新烧制成简单器皿。” “轻微破损的,作为次一等品,降价一成,在店内设区明码标价售卖,但要向客人说明瑕疵所在,诚信为本。” “另外,写信给眉州本家工坊,建议他们日后在装箱时,于货物间隙多填充些软草或碎纸,以防路途遥远,颠簸受损。就按此去办吧。” “是,娘子!”刘管事领命,又补充道,“还有,宣和红茶,蒲家商号新增的五十担,价格想压半成,您看……” 刘氏轻哼一声:“告诉他们,宣和红茶供不应求,能给他们匀五十但,已是看在他们是老主顾的份上,价格少半成绝无可能!” “若他们不要,自有大把蕃商等着。若明日不给个准话,这五十担就供给其他排队的客商了。” “小人明白了。”刘管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自去办事。 这一番处置事务,快刀斩乱麻,条理清晰,命令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竟比许多男子还要雷厉风行,看得苏迨目瞪口呆。 他自幼受中原礼教熏陶,何曾见过内宅妇人如此毫无避讳地接见外男?如此泼辣干练地处理外务? 苏寿看出苏迨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岭南这边,与中原礼教之地不同,风气开放,男女之防远没有那么严苛。” “尤其是这广州港,商贸繁盛,家中男丁时常出海或在外奔波,许多家业都由妇人执掌。” “莫说在家中接见管事处理事务,便是女子因夫婿不在或不便,亲自上公堂代夫诉讼,与胥吏官吏据理力争,那也是常有的事。”1 苏过在一旁点头附和:“确是如此,二哥,我们上次随父亲来时便见识过了。广府女子多能干,并非局限于内帷。” 苏遁也微笑道:“刘娘子与寿哥儿伉俪同心,将家中产业打理得如此红火,正是巾帼不让须眉。” 刘氏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眉宇间更多的是自信与坦然,笑道:“小叔莫要取笑。不过是夫君信任,妾身便帮着分担些琐碎,哪敢当得您如此夸奖,叔叔们别嫌弃我失礼才好。” 说着话锋一转,向三兄弟发出邀请,“若三位叔叔得空,可否赏光到妾身娘家坐坐?” “家父最是敬仰苏大学士的学问人品,若是得知能邀请到大学士的郎君过府一叙,不知要开心成什么样子呢!” 苏迨和苏过闻言,面露迟疑,觉得刘家毕竟有“番邦”血统,与之交往,怕被小人猜度造谣,有害父亲。 苏寿见状,也在一旁极力帮腔:“二叔,三叔,刘老丈确是真心仰慕二叔翁学问,为人也极是热情好客。既然内子盛情相邀,不如便去坐坐,也好让刘老丈一偿夙愿。” 见苏寿也这么说,苏迨和苏过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应承下来:“既如此,那明日便叨扰了。” 再如何,刘氏已嫁入苏家,便算骨肉至亲,去姻亲家中作客,别人应该挑不出骨头来吧? 苏遁想了想,开口道:“不知刘家与番长辛押陁(tuo)罗关系如何?请否请动辛押陁罗明日一同赴宴?我有些事想当面问问番长。”2 苏寿笑道:“四叔你可找对人了!刘家祖上与辛押陁罗家在大食勿巡(阿曼)本属同族,世代交好。” “我与内子,便是在番长府上相识的,又由番长做媒的。” “况且,辛押陁罗感念三叔翁(苏辙)当年在户部任上,明察秋毫,秉公处理了有人诬告他海外身死、意图谋夺其百万家财的‘户绝’案,保全了他的家业,一直对咱们苏家感恩戴德。”3 “若知四叔想见他,他必然也是高兴至极,扫榻相迎!” 事情便这般说定。刘氏见目的达成,笑容愈发灿烂,热情地招呼众人移步花厅用膳,晚宴自是另一番宾主尽欢的景象。 吃过晚饭,苏家三兄弟便在各自房中,再次检查整理明日要上交的一应士籍文书。 首先,是家状,家状需要写明应举人姓名、字号、小名、年甲、乡贯、三代、所习经赋、娶妻姓氏、举数等。 比如苏遁的家状为:苏遁,无字,小名干儿。年十四,九月二十七日生。外氏王。兄弟四人。一举。曾祖序,故,不仕,累赠职方员外郎;祖洵,故,曾任霸州文安县主簿,追赠光禄寺丞;父轼,见任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本贯眉州眉山县,父为户。4 苏迨和苏过的家状相似,不过他们都是二次参加发解试,举数要写“二举”,并且要写上娶妻姓氏——娶[欧阳氏]、娶[范氏]。 家状除请解时需要缴纳之外,考试答卷时也要在卷首重写一遍。 第二份要缴纳的文书,是保状。 乡邻着押保结,于科举条制并无违碍,方许纳卷。 取解进士、诸科举人,每3人以上20人以下为一保,国子监、开封府五人以上为一保。 结保的人中,还必须有“曾到省举人”作为“保头”,也就是曾经解试合格发解参加过省试的举人。 如果实在找不到这样的保人,也可以由本地官员作保。 当然,官员愿不愿意帮你做保,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苏家三兄弟不用烦恼这个问题,苏迨、苏过都曾参加过元佑五年两浙路的发解试,元佑六年的省试(礼部试),两人都可以作为“保头”。 三人互相结保,保书也是一早写好了的: 苏迨、苏过、苏遁等三人今为一保,委是正身,非冒名顶替,各无隐忧匿服丧,品行端正,未犯刑责,并不是倡优之家及放浪之人并父祖曾犯十恶死罪经断之家,及不是患废疾并犯十恶、奸盗经配、窃盗刺字,亦不是曾充吏人、犯赃至徒之人。 委是依得贡举条制,并无诸般违碍诈冒。若有违犯,甘罪无词。谨状。 绍圣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广南东路处乡贡举人苏迨、苏过、苏遁状5 除纳家状、保状之外,还需要准备试纸。 此试纸非彼试纸,而是考试用纸。 是的,为了节省公家成本,考试用的试纸,需要考生自己缴纳。 咱们大宋就是这么抠门。 当然,试纸上交后,会被入库封锁、检勘,然后重新编排,不会让上交的试纸回到本考生手中,产生作弊的可能。 但,谁又能说完全没可能呢? ———— 1章楶(jié)广州州府移学记(写于绍圣三年1096年七月六日)“又其俗喜游乐,不耻争斗,妇代其夫诉讼,足蹑公庭,如在其室家,诡辞巧辩,喧啧诞谩,被鞭笞而去者,无日无之。” 宋人庄绰《鸡肋编》“广州家家以篾为门,人食槟榔,唾地如血。北人嘲之曰:‘人人皆吐血,家家尽篾门。’又妇女凶悍,喜斗讼,虽遭刑责,而不畏耻,寝陋尤甚。” 2朱彧(yu)崇宁年间(1102-1106)随父宦游广州,写下《萍洲可谈》: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蕃人有罪,诣广州鞫实,送蕃坊行遣。 3苏辙《龙川略志》卷五《辨人告户绝事》记录了蕃商辛押陁罗还蕃后,被传为其国主所诛,由养子主持家事,其家赀数百万缗,引发广州官员觊觎,苏辙主持公道的故事,有兴趣的可以查着看看原文,后面也会讲的。 百万缗就是百万贯,北宋全国税收最好的时候也就6000万贯。这个番长辛押陁罗是真的真的很有钱。 4参考文天祥家状 文天祥,字宋瑞,小名云孙,小字从龙。第千一,偏侍下。年二十,五月二日丑时生。外氏曾。治赋,一举。弟璧,同奏名天麟。娶[欧阳氏]。曾祖安世,祖时用,父仪。本贯吉州庐陵县,父为户。 5本章介绍的家状、保状、试纸制度,均参考《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朝卷)》。 第138章 苏家父子都是“高考移民” 第二日吃过早饭,三兄弟便慢悠悠散步,往广州子城而去。 广州子城,是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署、发运司署、提举常平司署所在。 路(后世省)一级的部门,经略安抚使军政齐抓,发运司掌财政大权,提举常平司负责国家粮食储备和调节粮价。 另有提点刑狱司,掌管刑狱,主官为提点刑狱公事,也就是《洗冤录》宋慈所任的官职。 广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司,署衙不在广州,在韶州。 目前,广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公事是程之才,也就是老爹苏东坡的表哥,苏家兄弟应该称之为“表舅”。 当年,因为苏东坡姐姐苏八娘之死,表兄弟断交四十年,最终在去年和解,一笑泯恩仇。1 苏迈任县令的仁化县,就在韶州,颇受到这位大表舅的照顾。 其实说起来,就算没有因为苏遁到来而导致的“家财暴富”,苏东坡在惠州的日子,也并不难过。 除了有大表哥“罩着”,广南东路最高长官,经略安抚使章楶,也是苏东坡多年的好基友。 苏东坡说自己太穷了,没钱买酒喝,章楶就乐颠颠每个月派士兵给苏东坡送六壶好酒。2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历史上,苏东坡在惠州,除了穷点,没什么权力,还真没受到什么为难。 反而整个广东官场,上上下下都很欢迎他,争着抢着给他送吃的喝的。 苏东坡也借着这些官场关系,为广州和惠州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好事。 比如,帮广州老百姓建“自来水管”,取用山泉水。3 捐款修建东桥、西桥,方便惠州老百姓,出行。4 在惠州博罗县推广“秧马”,提高农民插秧效率。5 自掏腰包替岭南荒山上的白骨收尸、垒坟、超度。6 建议营造军营三百间,解决士兵住宿问题。7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就算“不在其位”,苏东坡也消不了为民奔走的热心肠。 这便是苏东坡千年之后,仍受人景仰的原因。 世人爱李太白,是爱其天纵之才,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世人爱苏东坡,固爱其才,更多是爱其独立不惧的品格,为民请命的情怀。 此世能作为苏东坡的儿子,苏遁很自豪,很骄傲。 一番胡思乱想,三兄弟已来到了发运司署衙门口。 这一片官衙,原本是南汉的皇宫所在,所以,看起来颇为气派。 衙署的朱红大门尚未打开,门前,稀稀拉拉排着一些带着书童小厮的士子。 也就一百来人的样子。 人数少,一是因为,呈交文牒期限有三天,考生不会集中。 二嘛,这是发运司的“漕试”,也就是只有官员的子孙、亲友才会参加的,人数自然不多。 不过,即便是普通的州发解试,广州的参考士子也不多。 苏遁一行人一路走来,广州的街头,并没有学子云集的壮观场景。 后世明清科举,地方考试分为院试—乡试两级,宋朝的科举,地方考试只有州试一级。 宋朝的州,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一州一般只管3-8个县,各县的学子聚集起来,人数不算太多。 当然,那些科举强州,参加发解试的学子还是比较多的。 比如,苏遁“后世”的家乡福州,每岁就试之士就有五六千人。 但是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作为未开化之地,学风不盛,学子稀少。8 广州、韶州这两州还好,参加发解试的还有三四百人。 有些州,甚至连一百人都凑不出。 这也是为什么“三味书屋”的分店,没有开到广州的原因。 面对这种“科举弱省”,朝廷曾有大臣建议,要不,把所有参考的士子,拢归到一路首府参加考试。 也就是相当于明清的乡试。 这样,能省下不少人力物力。 但更多大臣反对。 理由是,要是主持一路发解试的差试官,所用非人,一路学子都要受其害。 而每州单独考试,理论上发生舞弊的概率更低。 最后,集中到一路首府考试的提议,不了了之。 当然,面对那些参考人数实在太少的州,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组织考试,也实在不值当。 于是朝廷规定:诸州参加发解试的士子不够150人,令转运司并邻近三两州考试,仍各用本州解额。9 解额就是取解的名额,也就是后世的录取名额。 两广因为文风不盛,和西北军州一样,作为老少边穷地区,受到特殊照顾。 终场每十人取一解,也就是根据最后一场考完的人数,录取10%。10 而文风大盛,参考人数多的东南军州,比如两浙路、福建路、四川路,作为全国最卷的几个地区,一两百人才能录取一人,录取率直接降到1%以下。 由此,也触发了不少高考移民大军,苏轼和苏辙当年,就是其中一员。 要不是“高考移民”到京城参加开封府试,两兄弟在内卷的四川,大概率会被刷下来,也就没有以后的故事了。 苏东坡或许还是苏东坡,但大概率,会成为下一个李太白。 如今的苏迨、苏过、苏遁,其实也算是高考移民的一员。 科举地点,从科举内卷大省四川,改到老少边穷受照顾的广东。 而发运司漕试的录取率,比广南路的普通州发解试10%还要高。 按《元丰贡举令》“转运司发解,每七人解一人。” 也就是,录取率为14.29%。 官员子弟单独参加发运司漕试,说是为了避免科举作弊,为了避免占用普通士子的名额,但这高于普通州发解试的录取率,怎么看都是是官员子弟的福利。 这也是大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表现之一。 身为既得利益者,苏遁吐槽归吐槽,但也不会说清高到因此放弃漕试资格。 放弃漕试,他就得回四川眉州考试了。 先不说两三千人抢20个录取名额,不确定性太大。 这一去陆路水路几千里,四五个月时间都在路上,也实在遭不住啊! 辰时三刻,发运司衙署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名穿着皂衣的皂吏慢悠悠地踱出来,吆喝着,让众人排队依次进入。 人群立刻像开了闸的洪水,向门内涌去。 苏家三兄弟在周侗和高俅的护卫下,随大流跟着人群,随着维持秩序的兵丁的引导,来到了一处偏院。 只见衙署偏厅廊下,两名青衣孔目坐在条案后,慢条斯理地核验着士子们呈交的文书,边看边询问、记录。 队伍前进得异常缓慢,排队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混合着焦躁、期待和汗水的油光。 五月末的广州,已是溽热难当。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锭味,还有岭南特有的、带着咸腥的热风,搅和在一起,让人心头更添烦闷。 苏迨将折扇扇出了残影,嘴里嘟囔:“这岭南的天气,真真磨人,你们这两年怎么过来的?” 苏过不疾不徐扇着扇子,低声回道:“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你看,四弟现在出门连扇子都不带。” 苏遁听三哥蛐蛐自己,不以为意笑了笑。他多年习武,对冷热的感知,早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就在苏迨和苏过窃窃私语时,队伍最前方,传来一阵气愤的嘶吼: “一贯钱?!” “市面上顶好的试纸也不过三百文!你们这是明抢!” 左边初步核验的青衣孔目闻言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乱跳: “嚷嚷什么?!爱买不买!不买一边儿去!” “耽误了投牒时间,自个儿担着!” 那士子脸色涨得通红,争辩道:“可我上交的试纸…是在广州最好的‘文华斋’买的,怎会不合格?” “文华斋?”那孔目嗤笑一声,手指捻着桌上那叠纸张,阴阳怪气,“谁知道你是不是买到了假货?!” “这纸韧性不足,着墨易散!糊名之后,若污了卷面,谁担待得起?!” 他说着,一脸嫌弃地将那叠试纸扔到面前的青衫士子怀里,赶苍蝇似得挥挥手:“不买就赶紧走,别妨碍了后头的人!” 那名士子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人群中也议论纷纷,苏家三兄弟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原来,不少人上交的试纸被判定为不合格。 大家一大早来排队,就是为了躲避日头,清晨凉爽些。 如今,又要去重买试纸,一个来回,都到正午了,谁愿意在外头奔走? 就在大家抱怨时,收牒文的孔目好心表示:“衙署体恤尔等奔波,特备了官造上等试纸,一贯钱一套,买了立时便能递上!”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敲诈勒索,可大部分人为了避免麻烦,都默认了。 毕竟都是官二代,谁也不缺那一贯钱。 可眼下的这位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明显家里并不宽裕,所以才闹将起来。 苏迨听得心头火起,低骂了一句:“岂有此理!” 苏过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 苏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还只是漕试,参与者多少有些家底,若换了州试,那些真正的寒门子弟,又当如何? 怕不是连这“敲门砖”都备不起了? 想想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这年月,能脱产读书,走到发解试这一步的,又有几个是真的一贫如洗? 无非是割肉多寡罢了。 果然,最前头的那名士子,也只是无能狂怒了一番,便将手摸进了袖袋,显然是准备咬牙认下这“买路钱”了。 “慢着!” 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如金石坠地: “尔等胥吏,安敢假借朝廷之名,行此盘剥士子、污秽科场之举!” ———— 注1真实历史中,苏东坡没有妹妹叫“苏小妹”,但有个姐姐叫苏八娘。 苏八娘嫁给表哥程之才,生下孩子后应该是得了产后抑郁症,“狂言发病若有怪”。 程家人都不关心她,苏洵把女儿接回家养病,苏八娘婆婆却把苏八娘儿子抢走了,导致苏八娘悲愤之下一命呜呼。 从苏洵《自尤诗》看,程家上下都不讲理、不守礼,苏八娘看不下去,想整治家风,苏洵劝女儿独善其身,说这是你老公程之才的责任,他没用整治不了,你就别管了,苏八娘做不到,一直抑郁。 归宁见我悲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 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云。 人多我寡势不胜,祗欲强学非天真。 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 余言如此非乃事,为妇何不善一身。 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狠如痴麏。 2章楶(jié)(1027-1102年),字质夫,主持平夏城大捷 (1098年),以20天筑城诱敌,歼灭西夏30万主力,俘获名将嵬名阿埋。 苏东坡元丰三年(1080年)被贬黄州,一年后,元丰四年(1081年)四月,章楶出为荆湖北路提点刑狱,作《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苏轼和《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成为高中必备诗词。 苏东坡写给章楶的信中说:“《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云,亦告以不示人也。”(苏东坡当时被整怕了,让章楶看了自己的词,不要给别人看。) 苏东坡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惠州,一年后,绍圣二年(1095年),章楶出任广南东路领略、安抚使,每月给苏东坡送六壶酒。 有次酒壶打碎了,苏东坡写诗《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诗:“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表示遗憾。 苏东坡被贬黄州、惠州,都是一年后,章楶就调过来做本路主官,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章惇想办法调章楶过去,照顾老朋友苏东坡的。 3章楶1097年被调走,去西夏打仗,继任者是王敏仲。苏东坡根据治理杭州的经验,写信王敏仲,建议将离广州20公里的蒲涧山滴水岩上的水通过竹管引入城中,解决饮水问题。王太守听从了苏轼的建议,兴建了这一引水工程,使广州居民在900多年前就喝上“自来水”。 “惟蒲涧山有滴水岩,水所从来,高可引入城,盖二十里以下尔。若于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缠之,漆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过用大竹万余竿,及二十里间用葵茅苫盖,大约不过费数百千可成。” 4苏东坡《两桥诗(并引)》“惠州之东,江溪合流,有桥,多废坏,以小舟渡。罗浮道士邓守安始作浮桥,以四十舟为二十舫,铁销石矴,随水涨落,榜曰东新桥。” “州西丰湖上有长桥,屡作屡坏,栖禅院僧希固筑进两岸,为飞阁九间,尽用石盐木,坚若铁石,榜曰西新桥。皆以绍圣三年六月毕工,作二诗落之。” 苏东坡为修桥,捐了宫里赏赐的玉犀带,还请弟媳史氏捐赠了宫里赏赐的金首饰。 宋绍圣二年(1095)五月,苏轼多次致信建议程正辅对修桥资金的申请“千万密之”,并强调“勿云出于老弟”。他深知地方官吏“暗而孱,胥狡而横”,若公开资金来源,可能导致大额工程资金被层层克扣,“必四六分入公私下头”,导致工程难以完成。 所以,“四六分账”宋朝就有了。 5苏轼《题秧马歌后》载:“吾尝在湖北见农夫用秧马行泥中极便,倾来江西作秧歌以教人。” 又云:“惠州博罗县令林君拄(天和),勤民恤农,仆出此歌以示之,林君喜甚,躬率田者制牛……今惠州民皆已施用,甚便之。” 又云:“念浙中稻米几半天下,独未知为此,而仆又有薄旧在阳羡,意欲以教之。适会衙州进士梁君箱过我而西,乃得指示口授其详,归见,张秉道可备言范式、尺寸及乘驭之状。仍制一枚,传之吴人。” 又“翟东玉将令龙川,从予求秧马式而去。’” 总之,利用所有人际关系,不遗余力推广秧马,帮助农民。 之前被弟弟苏辙按着不让上交主角苏遁“秘方”,免费推广,太难为苏东坡的为人了。 6苏东坡被贬惠州,步行江边郊野,发现到处都有野死者的枯骨,与惠州知州詹范商议,筹适当经费,收拾枯骨,造为丛冢。 他不但出钱,还作《惠州祭枯骨文》:“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丛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 7苏轼看到惠州驻军的营房年久失修,许多军士居无定所,“散居市井”,扰民严重,而且也不能安心训练。致书表哥程之才(字正辅),建议修建营房三百余间,解决了驻军扰民问题。并在信中强调“此数十年积弊,难以责俗吏”,唯有通过程正辅秘密推动改革。 8北宋诸路州府军监解试的解额为定额制,据欧阳修治平元年(1064)所上《论逐路取士札子》云:“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盖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馀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 其东南诸路与西北诸路录取率,大概是1%和10%的差距 苏东坡考试当年,眉州总共只有20个录取名额,而开封府有210个录取名额,所以,当高考移民了…… 910本章所有关于科举的说明介绍,来源于《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朝卷)》,就不一一列举详细来源了。 第139章 梅州的古家三兄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伍中段,三位青年越众而出。 三人均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五官棱角,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一家子三兄弟。 方才说话的正是最年长的那位,他脸颊方正,鬓角修长,一双眸子湛然有神,此刻因怒意而更显明亮。 他指着那孔目,厉声道:“试纸合格与否,自有规制条文!尔等在此上下其手,指鹿为马,与拦路剪径的匪类何异?” 那孔目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随即恼羞成怒,霍然站起,色厉内荏地吼道: “哪来的狂生!敢在转运司衙署撒野!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立刻将你乱棍打出,革除你的应试资格!” “革除资格?好大的威风!”年纪稍轻的那位圆脸青年冷笑接口,丝毫不惧, “你且动一下手试试!看是你这区区蠹吏能一手遮天,还是我等怕了你这魍魉伎俩!” 最小的那位也跟着踏前一步,眉眼间带着锐气朗声道: “我兄弟三人,曾祖古成之公,乃广南路进士第一人,开我岭南文风!祖父古宗悦公,亦曾牧守此方,泽被乡里!”1 “古家世代居于斯,长于斯,岂容你等污吏欺压乡梓,败坏我岭南科举清誉!” “古成之公的后人?!” “他们是梅州古家三杰!”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 古成之作为广东第一位进士,在岭南士子心中地位极高,古家在本地的根基和人脉更是深厚。 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作为古家后起之秀,也是自小有神童之称,在岭南士林风头颇大。 那尖嘴孔目一听“古家”,气势便弱了几分:“咱们也是好心为你们着想,也没强迫你们买,你们不愿,回头自己再买便是……” 旁边另一个负责登记的孔目,见他还在嘴硬,忙撞了下他肩膀,暗示他住嘴,又挤出一副笑脸,上前打圆场: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古家三位郎君息怒,还有诸位士子,切莫动气。” “方才…许是我二人一时眼拙,看差了…诸位郎君的试纸,自然…自然都是上品,合…合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暗暗捅了一下那尖嘴同僚。 那尖嘴孔目也反应过来,连声附和:“是是是,下官…下官眼拙,看错了,看错了!” “哎哟,你看,这太阳都起来了,天气太热,头昏眼花地,难免看错不是,哈哈……” 说着又伸出手,朝古家三兄弟谄媚笑着:“三位郎君也站累了吧,赶紧交了牒文回去休息?” 两人现在只想赶紧把古家这三个刺头送走。 若是寻常士子,见胥吏服软,多半也就借坡下驴了。 但古革显然铁了心要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他非但不接这话茬,反而声音更冷,目光如电扫过两个孔目: “眼拙?看错?哼!说得轻巧!尔等在此职司,关乎多少士子前程?一句‘眼拙’便能搪塞过去?” “我看尔等手段如此娴熟,被揭穿却面无愧色,定然是做惯了这等中饱私囊、上下克扣的勾当!” “今日是勒索试纸钱,明日又当如何?莫非这漕试考场,竟成了尔等敛财的工具不成?!” 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议论纷纷的士子们,振臂高呼:“诸位同年!此等蠹虫,盘踞漕司,敲诈士子,侮辱视听!” “若我等今日忍气吞声,他日后继者仍旧要受其害,不得安心应试!” “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立的是浩然气,岂能坐视此等魑魅魍魉如此损败坏岭南科场风气?!” 古堇、古巩立刻高声呼应:“大哥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讨个说法!揪出幕后指使!” 古革趁热打铁,声音传遍整个廊下:“诸位!可敢随我古家兄弟一同,去求见傅漕司!当面问个清楚!” “看看今日之事,究竟是这两个小人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使,将这为国选材的漕试,当成了他们自家敛财、打击异己的私器?!” 这话顿时如同火星溅入油锅,激起一片沸腾! 在场的士子,都是官宦子弟或是亲戚、门客,本就心高气傲,对被刁难强索憋了一肚子火,只是秉着“不愿得罪小人”的怕麻烦心理,不得不忍气吞声。 此刻有古家兄弟这等有根基、有胆识的人带头,眼见能将事情闹大,顿时一呼百应! “同去!同去!” “找傅漕司说理去!” “绝不能纵容此等歪风!” “坏了科举规矩,谁都别想好过!” …… 群情激愤,喧哗声、怒斥声震天响,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冲击衙署的群体事件。 维持秩序的兵丁都慌了手脚,拼命阻拦。 但这些人都是官员子弟,他们哪敢真的动粗?不过是虚拦着罢了。 因此,上百号人,浩浩荡荡地,眼看着就要突破阻拦,向转运司的正院而去。 苏家三兄弟虽然钦佩古家三兄弟的胆气和正义,但父亲尚在贬谪,他们此行如履薄冰,实在不宜卷入任何是非。 是以,三人不出挑,也不落后,混在人群末尾跟着走,只不言不语。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衙署内更高层的官员。 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勾当公事(发运使属官)带着几名属吏匆匆赶来,厉声喝道:“何事喧哗?!成何体统!”2 古革带头,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说个清楚。 那两名孔目大夏天地冷汗涔涔,自知事情闹得这样大,自己讨不了好,也不解释,只一个劲儿向那公事讨饶告罪,表示自己“猪油蒙了心,下次不敢了。” “住口!”勾当公事厉声打断两名孔目的讨饶,脸色铁青,指着他们斥骂道:“尔等胥吏,安敢如此大胆!假借公事,勒索士子,坏我漕司名声,简直罪该万死!” 眼见群情汹汹,尤其带头的是古家子弟,那公事知道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否则难以收场,传扬出去,整个转运司都要跟着丢脸。 他立刻下令,“来人!将这两个败坏纲纪的东西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革去职司,永不叙用!” 两名孔目也没再多挣扎,乖顺地由兵丁押下去了。 ———— 注1梅州古成之是宋朝岭南首位进士,孙古宗悦官至殿中丞,曾孙古革兄弟三人同科进士,形成“四代五进士”的科举成就。后裔形成梅州古氏四大支系。全球古姓人口近半根源在梅州。 2宋朝的吏员大概级别是“孔目—勾押—职级—押司” 《宋史·职官志》中记载,在州府吏人中,“孔目官、勾押官之属为上等”。 孔目、勾押之下还有 “职级”、“押司”等,押司就是《水浒传》宋江的那个职位。 以上属于“吏”,勾当公事属于“官”。 第140章 too young too simple 那名公事见状也松了口气,换上一副和缓些的面孔,对古革及众士子拱手道:“诸位士子,受惊了!本官监管不力,致有此等小人作祟,实在惭愧!” “请诸位放心,本官在此保证,定当严惩不贷!并会禀明上官,加强监察,绝不让此等害群之马再败坏漕试风气,务必使此次科举公平、公正!” 见这勾当公事处置果断,态度诚恳,又当场撤换了孔目,众士子的怒气立即平息下来。 古革代表众人拱手还礼:“公事公正严明,不包庇宵小,令人钦佩!愿公事言出必行,还漕试一个清明。” 苏遁在人群中一声嗤笑。 古家三兄弟,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啊! 这两个孔目敢明目张胆地勒索,没有上头的默认,可能吗? 这明显是弃车保帅嘛,那两个孔目揽下罪责,才能防止事态扩大嘛! 说是革去职司,永不叙用,下次换个岗位,重新上任,你外边的人,能知道吗? 不过,这发运司的胥吏,竟然连漕试都敢捞钱,显然是平时捞惯了,欲壑难填,胆大包天。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发运司的长官傅志康,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啊。 去年秋收,惠州粮食丰收,米价大跌,发运司漕官收税竟要钱不要米,农民卖出两倍于往年的粮食才能凑齐税款,丰收年硬生生变成了人为的“灾伤”年。 如今看来,这大概也是出自傅志康的授意,故意敲诈百姓、中饱私囊。 也无怪乎,当时老爹不向傅志康这个“同年”说情,而转向并不分管漕运的大表哥程之才为民请命了。1 除了私交不好,大概率是老爹心知肚明傅志康是个什么货色。 苏遁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自己兄弟三人参加的这次漕试,恰好傅志康主持,希望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小小的风波平息,队伍重新排好。 新换上来的两名孔目再不敢有丝毫刁难,一人查验文书、一人记录信息,速度快了许多。 不过再快,也是有数的。 核验文书后,还需当面核对身份,由孔目在家状上注明应试者的体貌特征,诸如“面白无须”、“微须”、“有痣”之类。 一个人怎么也得五六分钟,这一百来号人,起码得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天气更热了,人群中,扇扇子的呼呼声一直没停。 突然,“噗通”一声闷响,排在古家兄弟身前的一位年近五旬、头发斑白的老年士子,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人事不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见了红。 “有人晕倒了!” “快!抬到阴凉处!” 古革反应极快,立刻蹲下身,准备与古堇、古巩一同将老士子扶起。 “先别乱动!”人命关天,苏遁急忙站了出来,解释道:“有些疾病发作,不能随意移动,我们还是先叫名大夫来看了再处理吧!” 古革想了想,点点头,让自己三弟古巩赶紧去请大夫。 苏遁又让众人散开,给老者留下畅通呼吸通道,又让周侗和高俅拿扇子在旁边扇风,为老人送凉祛暑。 周侗和高俅习武之人,手劲极大,将扇子扇出残影,扇得冷风飕飕,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大夫被匆匆拉来,一番检查,又把了脉之后,表示老士子只是身体亏虚,并无恶疾。 古家三兄弟这才将其小心扶起,大夫又吩咐人端来加了盐的水,强行给老士子灌了下去,老士子这才悠悠转醒,只仍旧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 大夫再次把脉,摇头叹息:“这位老先生元气大亏,心血耗损过巨,乃积年劳顿忧思所致。如今暑邪入体,引发旧疾,绝非旦夕可愈。若再强撑入场应试,恐…恐有性命之忧啊!” 老士子闻言,浑浊的双眼更为黯淡,两行清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绝望的哽咽。 他寒窗苦读三十载,每到考试,总有种种变故,无法参试,就算参试了,连发解试都过不了。 三年前,发解试好不容易过了,却又倒在了省试上。 此次是给某官员孩子作启蒙老师,才能以“门客”的名头,参加漕试,为的就是漕试更高的录取率。2 可眼下,命运如此,奈何奈何…… 古革与老士子显然是一道来的,不住宽慰老者,让其安心养病,莫要再想考试之事。随后又让跟着的仆从,将老士子送回客栈。 老士子最终似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那小厮的搀扶下,背影蹒跚地离开了。 古革送了老士子出门回来,与两个弟弟互看一眼,随即向正在排队的众人拱手恳求: “诸位仁兄,方才这位老先生是吾家三兄弟同乡,因其上届科考曾赴省试,我等便与其结保,让他做了保头。” “老先生如今无法就试,我等保状也要作废。恳请各位仁兄,是否有结保人数较少的,能让我三兄弟加入其中?我等定然感激不尽!” 然而,他目光扫过周围刚才还对他们称颂不已的士子时,那些目光却纷纷闪躲开来,或低头看鞋尖,或仰面望屋檐,恍若未闻。 结保非同儿戏,一旦所保之人有身份假冒、品行不端等情,作弊者按律严惩,保人亦要连坐,连罢两科资格!3 谁愿意为了几个刚刚认识、虽令人敬佩却不甚了解的人,赌上自己的前程? 古家三兄弟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窘境。 古堇性子急,脸上已现出愤懑之色。古巩则眉头紧锁,思索对策。 苏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念头飞转。 他后世曾到梅州古氏宗祠参观游览过,知道古家“祖孙五进士,兄弟三同科”的故事。 眼下的古氏兄弟三人,显然就是历史上,在绍圣四年同中进士的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了。 如此说来,这三人在接下来的科考中绝对不会有什么纰漏,而且,会成为自己的“同年”。 大宋的官场中,“同年”是跟“同乡”一样重要的人脉资源。 苏东坡和章惇当年,就因为是“同年”,才结为好友的。 这可是天赐的结交良机,此时不雪中送炭,更待何时? 苏遁不再犹豫,轻轻拨开身前之人,迈步走到古革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古兄高义,方才令人心折。若三位不弃,我兄弟三人,愿与三位重新结保。” 此言一出,古家兄弟大喜过望,苏迨 苏过则是吓了一跳。 苏过一把扯住苏遁的衣袖,急切低声道:“四弟!此事非同小可!” 苏迨也跟着劝说:“咱们与这古家三兄弟素不相识,根本不知道其家庭状况、素日品行,怎能作保?!” 两人心中急得不行,真要作保,万一对方信息不实,出了事连累自己兄弟三人。 那接下来的两科,整整六年,不,九年后,自己兄弟三人才能再次参考! 人生,能有几个九年! ———— 注1绍圣二年,惠州丰收,发运司却强令折纳现钱(收税收钱不收粮),导致“米贱伤农”“岭南钱荒”,苏轼写信给程正辅,指出这样做“年年多纳钱,少纳米,则农民益困,岭南之大患也。” 希望程正辅能为此事尽力周旋,准许“任从民便,纳钱纳米”,使得“庶几疲民,尽沾实惠”。 因为苏东坡是被“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所以信中强调“切望兄留意,仍密之,勿令人知自弟出也,千万!千万!” 虽然冒着风险,仍旧不放弃为民请命。 2南宋史学家李心传:“牒试者,旧制,以守倅、门客皆引嫌赴本路转运司别试,若部使臣及帅臣亲属、门客,则赴邻路试。” 宋朝,官员的“门客”也是要避嫌参加牒试的。因为牒试录取率更高,最后发展成,还有官员售卖门客名额,帮人假造身份,参加牒试。 只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3《宋会要辑稿选举》:进士、诸科举人,每三人为一保,所保之事有七:一隐忧匿服;二曾犯刑责;三不孝不悌,迹状彰明;四故犯条宪,两经赎罚,或未经赎罚,为害乡里;五籍非本土,假户冒名;六父祖犯十恶四等以上罪;七身是工商杂类及曾为僧道者,并不得取应。违者,本人依条行遣,同保人殿两举。 十恶四等以上罪指中国古代刑律中十恶重罪的四等以上刑罚;殿两举即罚停考生两次科举资格。 第141章 宋朝也有个唐伯虎? 苏遁回看两位哥哥,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二哥,三哥,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古兄不畏强权,为众士子挺身而出,此等风骨气节,岂是那等蝇营狗苟、行止有亏之辈所能拥有?” “我相信古家三位兄台,绝不是那等品行不端之人。” 苏过看着弟弟笃定的眼神,想了想他素日的行事作风,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又看了看虽处窘境却依旧腰板挺直的古家兄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四弟所言有理。古兄正气凛然,可保无虞。二哥,我看可行。” 苏迨见两位弟弟都如此说,再看向古家兄弟那堂堂正正的样貌,终于也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四弟。”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古家三兄弟又惊又喜。 古革深深一揖:“三位仁兄雪中送炭,古某铭感五内!还未请教三位仁兄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苏遁含笑还礼:“古兄客气了。某眉山苏遁,这两位是家兄苏迨、苏过。” “眉山苏氏?”古堇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带着颤抖,“可是…可是苏学士…” “正是家父。”苏过微笑着确认。 “竟是东坡先生的几位郎君!”古巩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抓住大哥古革的手臂,“大哥!是东坡先生之后!怪不得!怪不得有如此气度胸襟!” 听得苏遁三兄弟自报家门,人群立时又沸腾起来了。 “苏学士?苏学士的郎君和我们一起考试?” “最小的那个,应该就是苏遁吧?编《元佑字典》的那个神童?” “应该就是他!他还编写了惠及蒙童的《声律启蒙》、《三字经》!” “天呐,今日竟得见真容!看起来,年纪不大?” …… 一时间,衙署廊下仿佛忘了这是在核验身份,士子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与仰慕。 尽管朝中党争如乌云压顶,但在这些年轻士子心中,对苏东坡文采风流的崇拜,对苏遁神童才名的好奇,远比那些政治纷争来得更直接,更热烈。 苏家三兄弟瞬间被热情的人群包围,连那负责记录体貌特征的吏员,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好不容易办妥了新的结保手续,核验完毕,古革热情洋溢地发出邀请: “三位苏兄,今日若非你们,我兄弟前途难料!大恩不言谢,某欲请三位前往太白楼一叙,请务必赏光!” 其他士子闻言也纷纷附和: “同去同去!正欲向苏贤弟请教!” “苏贤弟,《元佑字典》实乃神作,虽朝廷禁令不许再刊印…但我等私下皆奉为圭臬啊!” “还有那《三字经》,朗朗上口,家中小儿已能背诵了!” …… 盛情如火,难以推却。 苏家三兄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相视一笑,应了下来:“古兄盛情,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太白楼,广州子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三层飞檐临街而立,车马如龙,宾客盈门。 苏家三兄弟与古家兄弟,以及一众仰慕而来的士子,浩浩荡荡二三十人,说笑着踏门而入。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抬眼瞧见一下子涌进来这许多衣着体面的客人,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连忙撂下算盘,亲自迎了上来,躬身作揖,语气热络无比:“哎哟,诸位官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随即,又犯了难,这一行人人数实在太多,二楼的雅间根本容纳不下。 掌柜说明情况,陪着小心道:“要不就委屈诸位先在敞亮的大厅里将就几桌?小的定安排最好的位置,酒水菜品也绝对按上等的来!” 众人此行主要是为结交欢聚,倒也不甚在意排场。 古革作为东道,爽快应道:“无妨,大厅更显热闹!掌柜的,拣宽敞处安排便是。” 于是,跑堂的茶饭量酒博士们手脚麻利地在大厅中央拼凑起几张大方桌,引着众人落座。 很快,在井里冰镇过的解暑凉茶、精致的广式点心、广州特产的“百花春”酒,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众人喝了一回凉茶,解了暑气,互相自我介绍一番,很快熟稔热络起来。 古巩年轻气盛,率先提议:“干饮无趣,不若咱们行个‘飞花令’以助酒兴,如何?” 席间玩些文字游戏,本来就是文人雅趣,此议立刻得到众人附和。 古革作为东道,指了指窗外天际的白云:“那便以‘云’字为令,依次而行。需在一息之内,吟诵含‘云’之诗词,接不上者,罚酒一盏!” “我先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摩诘《终南别业》。” 古革下首士子立即接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凉州词》。” 接着,一个接一个,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 唐诗宋词中带‘云’的名句被纷纷引诵,气氛渐热。 轮到苏迨,他稳健接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此乃家父咏西湖骤雨之句。” 苏过紧随其后,笑道:“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空。家父《行香子·过七里濑》。” 苏遁见两位哥哥都说的老爹的诗词,自然不能落后,也来了句: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家父《行香子·述怀》。” 三兄弟引用父亲苏东坡的诗句,既显家学,又合时宜,众人皆点头称赞。 苏遁后面士子继续: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白乐天《白云泉》。” “曾是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离思》。” …… 酒令走过几轮,大家能说的诗词越来越少,已经有不少人认栽喝酒了。 很快又轮到苏家三兄弟,苏迨接道:“平分秋色一轮满,场伴云衢千里明。李朴《中秋》。” 苏过接道:“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程颢《春日偶成》。” 苏遁不加思索清吟: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李太白《清平乐》。 此话一出,满座骤然一静。 苏遁见状心头一跳:糟糕!难道这首《清平乐》不是李白的?是后世人假托所作? 果然,古堇疑惑发问:这是李太白诗句?为何,某似乎未曾在《李太白集》中见过此句? 其他人也跟着议论纷纷:“是啊,我也没听过。” “的确没见过。” 也有人道:“此句想象奇崛,气势狂放,将白云比作天仙醉后揉碎之物,的确颇有太白之风。” “不知,苏贤弟在哪个版本的《李太白集》上见过?” 苏迨、苏过同样疑惑地望着苏遁,显然也是没听过这首词。 苏遁面上保持镇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个......小弟依稀记得是在某本杂集上读到的,署名李太白。许是散佚之作,或是小弟记错了出处? “若是太白散佚之作,那可真是沧海遗珠了!古巩激动发问,“不知全篇如何?” 众人也纷纷催问,想要聆听李太白这首轶作。 苏遁只得硬着头皮将中的全词吟出: 画堂晨起,来报雪花坠。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 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众人听闻却是纷纷摇头:“除却末两句神来之笔,前面几句,不过尔尔,不太像太白所作啊!” 的确,前面几句全无李太白的清逸气韵。” “不过,有此两句佳句,也算难得了……” 众人一番品评一轮,飞花令继续进行。 又轮了一圈,常见的诗句几乎被引尽,苏迨沉吟片刻,没想出诗句,认栽饮酒。 苏过皱眉思索片刻,终于想出一句:“碧水澄潭映远空,紫云香驾驭微风。沈佺期《兴庆池侍宴应制》。” 压力再次给到苏遁,苏遁绞尽枯肠,脑中灵感乍现,立即吟出: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诗句刚出口,自己就蚌住了,这好像,是唐伯虎的词! 果然,众人又是一静,追问道:“这又是谁的诗?怎的没听过?” 苏遁忍着尴尬呵呵笑着:“是一位叫唐伯虎的才子的诗,我也是无意中看到的。” 苏过却是反问:“唐伯虎?我与唐伯虎往来几年,没听他说过这首诗啊?”1 苏遁:?! ———— 注:1唐伯虎,北宋诗人唐庚之长兄,原名唐瞻,字望之,后改名伯虎,字长孺。约1055年生于眉州丹棱。发妻范氏。 唐庚(1070年-1120年),字子西,唐庚善诗文,其诗学苏轼,遭际也与苏轼相似,故有“小东坡”之称。 《唐子西文录》里记载有一则逸事:苏东坡赴定武时,路过京师,他的小老乡、后有‘小东坡之誉的唐庚,来拜谒偶像。聊到读书的事情,苏东坡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说:“最近在读什么书啊?”唐庚老老实实回答说:“正读《晋书》。”苏东坡又问:“哦,那《晋书》里有什么好亭子名啊?”唐庚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由此顿悟了前辈的读书之法。 第142章 刚才不是骂得挺起劲? 苏过看苏遁一脸懵的样子,提醒道:“唐伯虎,就是唐子西的兄长啊!元佑八年,父亲赴中山府前,借住范公的东园,唐子西曾来府上拜访。”1 苏遁想起来了,唐子西,名叫唐庚,是眉州的小老乡,历史上后人还把他称作“小东坡”呢! 唐庚元佑八年到京城,是为了参加省试,后来果然中了进士,现在在蜀地当官。 其兄唐瞻,跟苏过有亲戚关系。苏过娶了范镇的孙女,唐瞻娶了范镇的侄孙女。2 苏遁疑惑:“唐子西兄长,不是名瞻,字望之?” 苏过笑道:“后来改名字了,名伯虎,字长孺。”他转而继续追问:“不过,你从哪儿听到的唐伯虎这首词?我都不知道。” 苏遁呵呵:“忘了。也许,是当时和唐子西聊天,他随口说的,我记住了。” 立即有问追问:“贤弟可还记得全词?此句情意缠绵,将看云与相思紧密结合,意境婉约动人,想必全篇也不差!” 苏遁只得再次背诵:“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销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唐伯虎的这首《一剪梅》比之此前托名李白的《清平乐》好太多,众人沉浸吟咏,赞赏连连。 飞花令又继续了三轮,气氛越来越紧张热烈,最终全场只剩下古巩和苏遁,其余人全部记忆枯竭,喝酒弃权了。 古巩:“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唐,焦郁《白云向空尽》。” 苏遁:“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南朝,萧纲《咏云诗》。” 古巩:“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唐,裴迪《华子冈》。” 苏遁:“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唐,马戴《楚江怀古》。” 古巩:“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韩愈《华山女》。” 苏遁:“云外起朱楼,飘渺清歌响。秦少游,《海棠春》。” …… 两人作为各自家族代表,谁也不愿认输,绞尽脑汁,搜索枯肠,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将现场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 后面说出来的,都是非常冷僻的诗句,在座大部分人甚至听都没听过。 众人每听一句,就叫一句好,情绪高涨。 所有人都想看着,到底最终是古家三杰胜出,还是苏家三子夺魁。 太白楼的其它酒客,也早被这热烈的氛围吸引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起来。 甚至,不少酒客和茶酒量贩博士,私下里打起了赌,押下了赌注,就等着结果揭晓。 几轮过后,古巩沉思许久,最终摇摇头,端起酒杯,表示自己实在说不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立即齐刷刷转向苏遁。 若是苏遁也说不出来,那就是平局了。 苏遁其实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诗句了,不过,他并不想就此打住,达成平局。 不压上古家兄弟一头,怎么能让他们甘心“做小弟”呢? 因此,他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在众人期待目光,缓缓吟诵: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看他突然吟诵起无关诗句,众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人想要发问,被苏过“咳”了一声挡住。 苏遁朝三哥笑了笑,继续吟咏:“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慢慢的有人开始品过味来——这首词,是在咏物?是咏落花,还是落叶? 写得不错啊!可又从未听过,难道是苏遁自己所作!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3 待苏遁最后一句出来,顿时满座喝彩! “好句!” “好气魄!” “豪迈大气,不输李太白啊!” 借好风之力,直上九霄!壮志凌云! 此等胸襟气度,令人心折! 古巩满目钦佩,激动问道:“此诗,从未听闻!可是,贤弟自己所作?” 苏遁微微一笑:春日时,岭南之地的木棉花,飞絮漫天,小弟一家初来时,觉得颇为新奇。” “家父便学谢家子弟咏絮之事,让小弟与三哥,作诗咏这岭南木棉飞絮。” “小子不才,方才这首《临江仙》便是旧作。”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心悦诚服,赞扬的话不要钱一般往外洒。 以木棉飞絮之微末,抒凌云之壮志,化腐朽为神奇! 贤弟此诗,托物言志,格调高远,真乃佳作! 虽是咏絮,然这青云之志,正当激励我等读书人! “虎父无犬子,果然是家学渊源,我等不及。” “今日得见苏兄,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东坡先生有后矣!” …… 惊叹声、喝彩声、议论声达到了顶点,整个大厅的气氛热烈无比。 苏迨、苏过见自家弟弟受众人追捧赞扬,也是与有荣焉。 就在这欢腾热烈的气氛中,二楼一处雅间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个茶盏从窗户扔出,“砰”地一声,砸在了桌面上,摔了个稀巴烂。 溅起的碎瓷,划伤了不少人的脸面,引得大堂一阵尖叫。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站出一个满面戾色的青年身影,他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瓦砾刮过瓷盘: “吵什么吵!哪来的穷酸措大,在此喧哗,扰人清静!还让不让人听曲了!” 那青年衣着华贵,面色虚浮,眼袋深重,带着纵欲过度的痕迹。 其身后的包间里,隐隐可见不少衣着暴露的伶人。 古革怒气冲冲:“我等喧哗固有不对,兄台派人告诫一声便可,如此高空坠物,视人命如儿戏,何其恶毒!” “哦,你说我恶毒?”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新鲜,本衙内可是好久没听人这么说过了。” 古革还欲再骂,刚要开口,衣袖却被旁边一个知晓内情的士子死死拉住。 那士子脸色发白,凑到古革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道:“古兄慎言!此乃傅漕司的衙内,傅明恩!本次漕试,便由其父主持!”4 “傅漕司的衙内?!” 古革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僵住。古堇、古巩闻言,也是脸色微变。 他们不畏胥吏,是因古家在本地根基深厚,人脉宽广,就算胥吏捣鬼,自己也有地方上诉。 但傅志康乃一路漕司,位高权重,直接掌握本次漕试命脉! 若得罪傅明恩,被傅志康嫌恶,做些手脚,自家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围原本义愤填膺的士子们,在听到“傅漕司”三字后,也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不满和斥责都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忌惮、惶恐之色,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傅明恩对视。 那些脸上被碎瓷片划伤的士子,也只能在心里自认倒霉,甚至不敢露出怨恨之色。 一时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堂,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傅明恩发出的嗤笑声格外刺耳:“怎么不骂了?刚才不是骂得挺起劲?” 古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傅衙内,误会,都是误会。您酒醉失手坠下酒盏,并非有意,是我小题大做了……” 傅明恩见他识相,倒也没再纠缠。他一双死鱼眼冷冷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面容尚带稚气,看着年纪最小的的苏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恶: “你就是那个被吹上天的苏轼的幼子?”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苏轼自己惯会沽名钓誉,如今倒学会给儿子脸上贴金了?”5 —————— 注1范镇的东园,在汴京城东郊。苏迈第一次结婚,就是是借范镇的东园举行婚礼。 宋朝的规矩很现代相反,可以借房子办葬礼,不能借房子办婚礼。 所以,范家借房子给苏家办婚礼,是非常深厚的交情。 范镇跟苏东坡家是四川老乡,两家几代姻亲,儿女内销。 苏东坡外甥女(堂姐女儿)嫁给范百禄(范镇侄子)儿子,生了范潩(yi,四声),范潩娶了苏迈的女儿阿巽(逊音)。 苏东坡三子苏过娶了范镇的孙女。苏辙小儿子苏远原配黄氏去世后,也娶了范镇的孙女。苏东坡二子苏迨的儿子苏篑,娶了范镇的曾孙女。 2历史上唐瞻(唐伯虎)夫人姓范,至于是不是范镇家族的,不可考。这里作个假设,因为都是四川人。 3此为《红楼梦》中薛宝钗的咏絮词。 4傅志康现任广南东路转运使,因为最开始转运司是负责漕运,也就是把各地赋税运到东京城,所以转运司也叫“漕司”。 各路官员子弟、亲人、门客参加的“别头试”,由转运司举办,所以也叫“漕试”。 傅志康的职位相当于广东省省商务厅+财政厅+税务厅+交通运输厅+水利厅+审计厅几个厅长合起来,属于一路(省)二把手。 5傅志康是苏东坡的同科进士,但两人关系并不友好。傅志康还曾故意扣住苏东坡工资不发。 东坡《与王古书》:“某为起宅子,用六七百千,襄为一空,旦夕之忧也。有一折支券,在市舶许节推处,托勘请。自前年五月请,不得,至今云未有折支物。此在漕司一指挥尔,告为一言于(傅)志康也。” 这是苏东坡1097年写给广州知州王古的信,当时章楶(jie)已经奔赴西夏前线了,王古接替章楶职位。 信中写为了建造白鹤居花六七百贯,积蓄一空。有“折支券”(工资条),存放在市舶司的许节推(官员)处。从前年(1095年)5月开始索要,对方一直不给。 苏东坡虽然是贬谪官,但官身还在,是有基础工资的,像在黄州的时候,有发“压酒囊”抵钱。(《初到黄州》“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但是傅志康上任后故意指使下属,两年时间不给苏东坡发工资。 可见傅志康为人,自己对苏东坡的厌恶,所以傅明恩对苏家三兄弟有敌意很正常。 第143章 斗殴行凶pk正当防卫 当着人子之面,直呼其父名讳已是极大无礼,傅明恩言语间更是直接诋毁苏东坡的清誉,这简直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苏家三兄弟的耳光!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父亲!”苏迨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苏过更是目眦欲裂,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厉声道: “周师傅!高俅!随我上去,撕了这厮的嘴!拼着这试不考,今日也要叫他知晓,我苏家儿郎不可轻辱!” 说着便要带着周侗和高俅冲上楼去。 苏遁心中虽也怒火翻腾,却死死拉住两位兄长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二哥!三哥!冷静!切莫中了他的激将法!” “我们若先动手,他反咬一口,我们便有口难辩!届时被他诬告一个殴斗行凶,身陷囹圄,累及父亲声名,那才真是万死莫赎!” 傅明恩在楼上见苏遁拉住两个哥哥,只道他们是怕了,气焰愈发嚣张,洋洋得意向众人道:“什么《拼音字典》、《声律启蒙》、《三字经》,狗屁不通!” “定是苏轼那老儿自己江郎才尽,写不出传世文章,又想让儿子出名,才弄出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来欺世盗名!” “就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还把他们捧上天!” 然而,就在他以为苏家兄弟会忍气吞声、灰溜溜退走之时,却见苏遁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他,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此句一出,满场皆静! 傅明恩虽不学无术,但这等名句还是听得懂的,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跳脚怒骂道:“臭小子!你…你竟敢骂我?!” 苏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讽:“呀,原来傅衙内还有些许自知之明啊!” “看来,傅衙内比那没皮的相鼠,还是好上那么一丢丢嘛!” 这话一出,周围一些胆大的士子已经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傅明恩作为广南东路二把手的儿子,一向在这广州城里横着走,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他眼中的“娃娃”如此讥讽? 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理智瞬间被怒火吞没。 “反了!反了!都给我下去!打断这小畜生的腿!” 傅明恩气急败坏地冲下楼,跟着冲下来的,还有六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泼皮。 六人每人都绣着一双大花臂,浑身彰显着浓厚的“江湖”气息。 傅明恩站在楼梯上,指着人群中的苏家三兄弟,发出号令:“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本衙内担着!” 那六个泼皮平日里在街面上欺压良善惯了,见苏遁三个只是文弱书生,跟着的随从,不过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一个身上没几两肉的的青年,立刻面露凶光,如同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苏遁心里冷笑,很好,这可是你先动手的。 我们光明正大地正当防卫,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苏遁朝周侗眼神示意,周侗点点头,一手搭在了高俅肩上,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去吧!为师给你掠阵!” 他只扫了一眼,便如同老匠人看劣质木料般,瞬间看透了这些泼皮的底细—— 下盘虚浮如萍,发力散乱无章,空有一身蛮肉和吓人的架势,实则全是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正好,给高俅练练手! 高俅看着对方五大三粗的身材,蒲扇大的巴掌和拳头,正不由打鼓,猝不及防被周侗推向前,眼看着对方砂锅大的拳头朝自己面门砸来,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师父!不带您这么坑人的! 拳风扫过,高俅来不及考虑,凭着身体本能,使出了周侗千叮万嘱的“侧身格挡”! “砰!”一声闷响,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对方的手臂被他格开,露出了巨大的空档。 高俅一愣,下意识地补了一记直拳,正中那泼皮的鼻梁。 “嗷——!” 那泼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鼻血瞬间飙出,整个人向后仰着倒了下去。 高俅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坐在地上哀嚎的对手,眨了眨眼,有点懵: ……这就倒了? “发什么呆!左边!”周侗的提醒在耳边响起。 高俅一个激灵,连忙侧身,果然另一个泼皮挥着王八拳冲来。 他这次胆子稍壮,看准来势,矮身一个扫堂腿——“噗通!” 那泼皮下盘稀松,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右边肋下!” 高俅依言出手,一记短促有力的刺拳,精准命中另一泼皮的软肋,那人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蜷缩着倒吸凉气。 三招打倒三个壮汉! 高俅此前的胆怯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才发现自己这么厉害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他怪叫一声,主动冲向了剩下的泼皮! 呸!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结果都是土鸡瓦狗! 接下来的一幕,让原本惊慌的围观者们看得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阵阵喝彩! 只见高俅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身形灵动如猿猴,在六个五大三粗的泼皮间穿梭。 拳、掌、肘、膝、腿,只要出招,招招不落空! “哎哟!我的腰子!” “妈呀!这小子邪门!” “别打脸!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 泼皮们爬起来,又被打倒,爬起来再被打倒。 起初的凶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连连告饶的鬼哭狼嚎。 场面彻底反转! “好!” “打得好!” “没想到这位小哥身手如此俊俏!” “真乃少年英雄!” 周围的士子和酒客们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大声叫好,刚才的恐惧早已被这畅快淋漓的打斗驱散,整个太白楼一楼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高俅收势站定,微微气喘,看着鼻青脸肿、抱头鼠窜的几个泼皮,再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心中那股得意和畅快简直难以言表! 他偷偷瞄了一眼负手而立、面带赞许微笑的师父周侗,之前所有对练武辛苦的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 练武!必须往死里练! 这感觉,太他娘的痛快了! 傅明恩见自己带来的泼皮如此不堪一击,脸色铁青,不过,他倒是毫无惧色。 苏家三兄弟想要在广州考试,就绝不敢对自己动手。 付明恩刚冲下楼的时候,机灵的掌柜见势不妙,早已悄悄溜走,飞快请来了太白楼的东家。 那东家是个圆润的中年人,他急匆匆赶来,见一地的泼皮哎哟叫唤,周围的桌椅,却没有一个摔倒的,杯碟碗筷也没有一个摔坏的,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傅明恩,就是广州城的活阎王,他去哪儿,哪儿就不太平! 广州城里的茶馆酒楼,没有一家不讨厌他的。 可也没有一家,敢不让他进门。 每次傅明恩闹出事,事后的损失,大家也不敢让他赔,只能默默吃亏。 眼下这次,没有把酒楼大堂咋个稀巴烂,倒是难得了! 见那帮泼皮再没了斗志,彻底歇菜,东家连忙挤到双方中间,两边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苦笑: “傅衙内!诸位郎君!诸位好汉!息怒,千万息怒啊!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今日诸位的酒水费用,全算在小老儿账上,只求诸位高抬贵手,给小人留条活路,莫要在此动武,可好?” 他有意搭个台阶给付明恩下,省得这活阎王记恨,下次再来找茬。 傅明恩心知靠武力是讨不了好了,又见东家出来打圆场,正好借坡下驴,但嘴上却不肯认输,一边用脚狠狠踢着地上呻吟的泼皮,骂道:“没用的废物!养你们不如养条狗!” 一边色厉内荏地瞪了苏家兄弟一眼,便要带着残兵败将离开。 “且慢!”苏遁直接拦住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傅衙内,你想走可以,但必须为方才的无礼诽谤,向我和家父,当众道歉!” 第144章 学曹子建来个七步成诗! 傅明恩看着站在苏遁旁边,身形如同铁塔一般的周侗,也不敢再说什么污言秽语,只冷哼道:“道歉?本衙内说的都是实话,凭什么道歉?你苏家就是......” 见苏家三兄弟面色不虞,周侗和高俅也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傅明恩到底把后面的那句“欺世盗名”给吞了回去。 他眼珠子转了转,见硬的不行,便又想出刁难之法,语气带着挑衅,“想让本衙内道歉,除非你当场证明确有其才,而非你父亲代笔沽名!” 苏遁心知这是傅明恩的圈套,意在刁难。 但此刻众目睽睽,若退缩不前,不仅坐实了自己“名不副实”的嫌疑,更会让父亲的声誉蒙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目光平静地看向傅明恩,朗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苏遁行得正,坐得直,何须向你证明?” “然,为免小人借此污我父清名,你有何刁难伎俩,尽管使来!我苏遁,接着便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以后这种刁难,还会更多。 若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谈何将来? “好啊!”傅明恩一双肿泡眼四处扫视,随手指了一名正在外围看热闹的茶酒量贩博士:“你!对,就是你!随便说个字!”!” 那人突然被点名,浑身一个激灵,腿一软差点跪下,带着哭腔胡乱道:“说,说什么?小人不知道说什么......” 傅明恩怒喝:“就说你名字!” “张打油!小的叫张打油!” “好!就以‘油’字为韵!”傅明恩转头着看向苏遁,浑浊的眼珠翻出势在必得的光芒:“你不是自吹神童吗?那就学那曹子建,来个七步成诗!” “题目,就写这广州的风貌,韵脚,需用‘油’所在韵部!” “若作不出,或作得狗屁不通,便是你父子欺世盗名,你立刻跪下磕头认错,然后滚出广州!” 此话一出,众人立即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七步成诗!还要限韵限题!这根本就是诚心刁难人!” “是啊!就是曹子建在世,也未必能做到吧......” “这苏九郎,能作出来吗?这简直难如登天.....” “就算不能作,也不能说明什么,这谁作得出来....” 在众人的嘈杂议论中,付明恩狞笑着开始倒数: “七!” “六!” “五!” …… 随着倒数越来越近,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原本对苏遁有些信心的古革、苏迨等人,此刻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遁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后世关于岭南、关于广州的诗词。 “三!” “二!” “二”字落音,围观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叹息,大家认为苏遁肯定作不出了。 傅明恩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大声喊着最后的倒数: “一!” 他特意拖长了声音,想有意嘲笑苏遁的失败,然而,他话音未落,苏遁倏然睁开双眼,眸光清亮,朗声吟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 傅明恩拖长的“一”字尾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也瞬间僵住,变得铁青,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遁,如同见了鬼。 苏遁继续,掷地有声:“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1 当苏遁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太白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还真的,七步成诗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火山喷发般的轰动! “天……天哪!原来七步成诗不是传说!” “我竟在有生之年,见到了曹子建之才!” “回去说与同窗,他们定然不信!” “临江万井,立地千艘!妙啊!把这广州城的繁华气派写活了!” “气脉雄如此!神来之笔!这气魄,这笔力,绝了!” “是啊!真乃神乎其技!吾辈……吾辈枉读诗书!” …… 现场士子们,一个个激动得捶胸顿足,看向苏遁的眼睛充满了叹服和敬意。 原本对傅明恩身份的忌惮,全被对这“七步成诗”的震撼而冲散,大家七嘴八舌,围着苏遁,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赞赏。 傅明恩见自己的刁难,反而成就了苏遁“七步成诗”的美名,气得眼睛都红了: “区区二十字的绝句算什么!有能耐,你来首律诗!” “还是七步成诗!作得出,本衙内才算你有点本事!” 律诗?这可有八句! 曹子建七步成诗,也才作了六句诗啊! 而且,律诗的颔联、颈联还要严格对仗! 这可比绝句难了不止一倍! 喧闹的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替苏遁捏了把汗。 古堇忍不住低声道:“傅明恩,你莫要欺人太甚!” 苏遁却抬手制止了古堇,他看着傅明恩,微微歪头:“律诗么……倒也不难。” “只是,若我作出,你还不认,那怎么办?” 傅明恩嘴角泛起讥诮:“你别在这里东拉西扯混时间!你只要做得出,作得好,我自然认!” “好!”苏遁眸中突然迸发异彩,起身踱步,徐徐吟道: “羁旅已三年,经冬复历秋。”23 古堇率先发问:“经冬复历秋?这是,脱胎于宋之问的“经冬复历春”?” 古巩补充:“羁旅已三年,应该也是化用了苏学士的词“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 众人听了古家兄弟的补充,不由睁大了眼睛: “难道,苏九郎要作集句诗?”4 “不可能吧?这么短时间,作集句诗?” …… 苏遁往前走了一步,朗声说出第二句: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56 气魄雄浑、振聋发聩。 这句一出,之前的窃窃私语,顿时变成禁不住的高呼。 “天!真是集句!”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这两句凑一起,太绝了!” “是啊!简直浑然天成!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两句诗写广州风光,太贴切了!” …… 苏遁继续踱步,平淡说出第三句,目光幽凝,似乎看向海天之外: “五月荔枝天,万里木兰舟。”7 众人开始疑惑: “这两句,来源于哪里?我怎么没听过?” “也许,是自创的?集句诗也不必句句集古诗。” “这句然没有颔联那么雄浑,但颇为贴合广州风物,眼下正是五月底,荔枝还未落果,那些番商的木兰舟也日日入港。” “是啊,如此短的时间,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实在难得,难得!” 苏遁止步,说出最后一句,语气怅惘,仿佛身临其境: “越王台上望,烟波无限愁。”89 众人继续猜谜:“这两句,有点熟,又有点不熟,是集句吗?” 古巩接口:“孙光宪《菩萨蛮》有“极浦几回头,烟波无限愁。” 众人更加疑惑:“孙光宪是谁啊?” 古巩解释:“孙光宪事荆南三世,处幕府之中。后来我朝派遣慕容延钊平定荆南,孙光宪教导高继冲开门迎纳,献上荆南三州之地。太祖嘉其功,授黄州刺史。” 众人闻言不由对苏遁更为钦佩:“天哪,这么冷门的诗人,这么冷门的诗,苏九郎也能集句,太厉害了!” “是啊,太神了,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作出一首集句诗!” 是啊,更难能可贵的是,句句切合岭南风物。沧海、大江、荔枝、木兰舟、越王台——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此等雄浑气象,配以‘万里木兰舟’的苍茫,恰似在眼前展开一幅岭南万里江山图! 末尾的‘越王台上望,烟波无限愁’二句,将前文的壮阔顿时化作满怀愁绪,这等转折,这等收束,与崔颢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也不遑多让! 这八句诗,六句集句,四句为原句,两句化用,经苏四郎妙手缀合,竟无半点斧凿痕迹。看似随手拈来,却又浑然天成!” “这已非急智所能及,实是胸藏万卷方能为之! …… 集句诗的难度,在场读书人都清楚。10 那不仅需要海量的阅读和惊人的记忆力,更需要对诗句意境有精准的把握和重组能力。 苏遁此举,无异于在脑中构建了一座随用随取的藏书楼! 何况,这首集句诗,已经远超普通诗人所作诗篇! 众人越品越觉精妙,看向苏遁的眼神愈发敬佩。 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妙的集句,其才学之深,记忆之博,说是“通神”亦不为过! “吾今日方知,何为天纵奇才!” “苏公子之才,恐已及其父苏学士矣!” …… ———— 注:1“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 出自明代文学家汤显祖的《广城二首》之一。 2“羁旅已三年”出自苏东坡《醉蓬莱·重九上君猷》“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华发萧萧,对荒园搔首。赖有多情,好饮无事,似古人贤守。岁岁登高,年年落帽,物华依旧。 此会应须烂醉,仍把紫菊茱萸,细看重嗅。摇落霜风,有手栽双柳。来岁今朝,为我西顾,酹羽觞江口。会与州人,饮公遗爱,一江醇酎。” 主角苏遁随苏东坡贬谪居住惠州,已经三年,很符合情境。。 3“经冬复历秋”化用宋之问《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4根据苏东坡的书信,苏迈(二郎)、苏迨(五郎)、苏过(六郎)、苏远(八郎)。 苏远最小,所以。苏遁应该是九郎。 苏轼苏辙历史上总共6个儿子,还有两个,应该是把大伯父苏澹的两个孙子排进去了。 5灵隐寺 宋之问 鹫岭郁迢峣,龙宫锁寂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 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 6渡荆门送别 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7横浦江南岸,梁家闻世贤。 一株连理木,五月荔枝天。 出自北宋皇帝赵顼(宋神宗)《赐大理丞梁士基横州宅生连理荔枝》,主角有意用这句诗,给傅明恩设陷阱。 8自叹 文天祥 海阔南风慢,天昏北斗斜。 孤臣伤失国,游子叹无家。 官饭身如寄,征衣鬓欲华。 越王台上望,家国在天涯。 9孙光宪《菩萨蛮》 木绵花映丛祠小, 越禽声里春光晓。 铜鼓与蛮歌,南人祈赛多。 客帆风正急, 茜袖偎樯立。 极浦几回头, 烟波无限愁。 10集句诗是通过重组前人多篇诗文句形成新作,起源可溯至西晋傅咸《七经诗》,北宋王安石、南宋文天祥等人推动其成熟。 集句诗创作需博闻强记,遵循格律且意脉连贯,分为集众人句与专集一家(如集杜诗)两类。 王安石的《胡笳十八拍》十八首,是集句诗的集大成者。苏东坡、黄庭坚等都有集句诗创造,文天祥在狱中,专门集杜甫的诗,创作了200多首集杜诗。 作者这首集句诗有瑕疵,第五句和第六句“失对”,第六句和第四句“失粘”,但命题作文,限定广州,水平有限,行家见笑。 个人作诗水平有限,又不想主角完全当文抄公,以后,如果有主角写普通诗作,基本上都会用集句诗。 集句诗在古代也是文人炫技的一种。古代没有电脑,纯粹靠人脑,主角写集句诗,会比普通写诗更能镇住其他人,更显得有才华。 第145章 可这是先帝御制诗啊! 苏遁听着周遭沸反盈天的议论与赞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嘚瑟: 自己上辈子可是练习过记忆宫殿,拿过中国诗词大会冠军的! 这辈子又被老爹填鸭式教育,背诵的诗词没有两万,也有三万了。 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咱这脑子里现在装的,就是整个华夏诗词的数据库! 这种集句诗词,不过是日常炫技,小菜一碟! 士子们议论品评、赞誉不绝,太白楼的东家、掌柜、茶酒量贩博士们,同样目瞪口呆,激动地交头接耳: “我…我的个亲娘咧…还真作出来了?” “神了!真神了!真是七步成诗啊!” “瞧见没!瞧见没!我就说苏学士的儿子差不了!” “乖乖,这脑子是咋长的?怕不是文曲星老爷亲自给他开了光?” “我看哪,这苏家,怕不是捅了文曲星的窝?!” “快记下来几句,回头跟我家那臭小子好好说道说道,显摆显摆!” ……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首诗的“含金量”,但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七步成诗”,作为这段“神迹”的见证人,已足够他们茶余饭后吹嘘一辈子了。 掌柜老钱早已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他一把抓住刚刚东家陈友福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语无伦次: “东家!东家!您看到了吗?咱们太白楼…咱们太白楼要出名了!真正的出名啊!这是…这是能写进戏文里的佳话啊!” 陈东家此前还因陷入麻烦而愁眉不展,此刻却是满面红光,那点忧愁早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强压着激动,低声而急促地吩咐身边一个伶俐的茶博士: “快!快去!把我书房里那套最好的湖笔、端砚、澄心堂纸都取来!不!等等!” 待那茶博士动身,他又赶紧抓住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的决绝: “去我内室,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里面是我珍藏的那块李廷珪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请苏小郎君留下墨宝!” 他经营酒楼二十来年,不知见多多少文人雅士附庸风雅,但何曾见过如此惊才绝艳的场面? 今日若是让这苏小郎君,在他太白楼上题壁,说不得,从今以后,他这太白楼,就要如同黄鹤楼一般,天下闻名! 甚至,载入史册! 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名声! 傅明恩看着苏遁被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听着那不绝于耳的赞誉,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股嫉妒混合着怨恨的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该死的!竟然又让这小畜生大出风头! 不,不行,今天,必须把这小畜生踩死在脚下!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脑子里疯狂地搜寻着可以攻击的破绽。 忽然,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猛地指向苏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变形,大声嘲笑道: “我看你这诗,狗屁不通!什么‘五月荔枝天’?!”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都五月底了,荔枝都快下市了,你还‘荔枝天’?” “你这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旧作,什么七步成诗!根本就是欺世盗名!” 他自觉抓住了苏遁的致命破绽,语气愈发得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遁脸色。 苏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他故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清晰地反问,确保每个字都传入众人耳中: “傅衙内……你确定……这句‘五月荔枝天’……有问题?” 傅明恩被苏遁这反常的镇定和古怪的笑容弄得心头莫名一跳,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急于扳倒苏遁的强烈念头压了下去。 管他搞什么鬼!这句诗不合时宜是明摆着的! 只要一口咬定他这首诗是早有准备,他刚才的“七步成诗”就是一个笑话! 打定主意,傅明恩斩钉截铁,气势十足,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掩饰那瞬间的心虚: “废话!现在哪还是什么‘荔枝天’?荔枝都快过季了!你这句诗就是不合时宜,狗屁不通! “哦……” 苏遁拖长了尾音,如同戏台上的名角,在关键时刻卖足了关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才用一种清晰而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语气,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是,这句诗,并非小子杜撰。乃是神庙(宋神宗)御制《荔枝》诗中的原句……” “原句”二字尚未完全落地,傅明恩就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先帝御诗?!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狗屁不通?! 他居然说先帝的诗狗屁不通?! 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里衣。 诋毁先帝御诗!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他爹是转运使,就是宰相也保不住他! “你……你阴我!苏遁!你好毒的心肠!” 傅明恩指着苏遁,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充满了恐惧、怨毒和气急败坏: “我……我绝无对先帝不敬之意!是你!是你这奸诈小人故意设套害我!” 他此刻已是魂飞魄散,方寸大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承认! 苏遁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摊了摊手,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 “傅衙内何出此言?小子只是据实相告诗句出处罢了。至于衙内对先帝御诗有何高见……” “没有!我没有任何高见!没有任何异议!” 傅明恩吓得魂飞天外,忙不迭地大声打断,声音因为惊恐而拔得极高,几乎破音: “这首诗写得极好!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 “先帝圣明,文采斐然!我傅明恩对先帝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歌功颂德,生怕慢了一秒那顶“大不敬”的帽子就扣实了。 “是吗?” 苏遁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眸光一凝,如同出鞘的寒刃,泛出冷冽的光芒,直射傅明恩: “既然傅衙内也觉得这首诗,‘极好’,那是否应该践行承诺,为你此前污蔑我父子‘欺世盗名’之妄言,当众道歉?!” 傅明恩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道歉? 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士子面前,向一个他刚才还肆意辱骂的黄口小儿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傅衙内以后在广州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他再也不敢在诗词上纠缠半分,苏遁这小子太邪门,太奸诈了! 谁知道他肚子里还藏着多少坑等着自己跳?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让他作一句诗词,对方就能立刻再引经据典,说不定又能扯出哪位先皇祖宗来! 必须换个考校!一个他绝对无法作弊的考校! 第146章 世上竟有这样的天才! 傅明恩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屈辱,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冷笑,色厉内荏地吼道: “道什么歉!这首诗…是写得好!但谁知道是不是你早就背好的旧作,在此背诵?” “又或者,根本就是苏轼所作,未曾流传,让你背下来冒充己作,给你脸上贴金!” 他见苏遁眸光冷冽,似要反驳,立刻加快语速,如同连珠炮般吼道: “何况,诗词不过是娱情小道,奇技淫巧,哗众取宠罢了!真正的学问,在经史子集!在于对圣贤经典的融会贯通!” “诗词可以请人代笔,可以提前准备,但经史学问,却是实打实的积累,做不了假!” “你苏遁若真想证明自己有真才实学,而非徒有虚名,就该敢与我在经史学问上见真章!” “经史子集?” 苏遁听到这四个字,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意再次泛起,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苏某虽年幼学浅,却也自认精读十三经,倒背十七史!诸子百家之论,无所不窥;先贤文集之华,无一不览!” 他目光如炬,直视傅明恩,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 “傅衙内,若有任何经史疑难,无论多么刁钻冷僻,尽管放马过来!苏遁在此,一一作答,绝无半分含糊!” 精读十三经!倒背十七史! 诸子百家之论,无所不窥! 先贤文集之华,无一不览! 这一段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整个酒楼大堂! 这等绝对自信的口气,若是换作旁人,哪怕是成名已久的大儒,也会叫人觉得狂妄! 然而,这话出自方才两次“七步成诗”的苏遁之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现场无一人质疑,苏遁在口出狂言,甚至,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感在每个人心中滋生、蔓延—— 这位天才少年,还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傅明恩也被苏遁这来者不拒、甚至隐隐带着挑衅的自信神色,弄得心神大乱,后背刚刚干了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心知肚明,苏遁既然敢当众夸下海口,经史功底定然深厚得可怕。 若是询问寻常的经义注解、历史典故,哪怕让他当场作篇策论,恐怕都正中其下怀,不过是再给他一次扬名的机会。 不行! 必须问一个他绝对不可能关注的问题! 一个能彻底难倒他,让他刚才所有狂言都变成笑话的问题! 傅明恩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嫉妒、怨恨、恐惧交织在一起,很快,一个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毒计浮上心头。 他那双肿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鱼死网破的决绝,嘶声道: “好!好!你既自比宿儒,敢夸下如此海口,那我便问你——”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一字一顿,带着扭曲的得意,抛出了那个他自以为绝杀的问题: “《汉书》之中,上起高祖,下迄孝平,王莽篡位之间,十二世,二百三十年,共计记载了多少个——‘亭’?” 此问一出,偌大的太白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都变得遥远。 古堇率先反应过来,替苏遁高声抱不平:“傅明恩!你这分明是耍无赖!谁读史书会去数亭子?!” 古巩也立刻跟上:“不错!如此刁钻的问题,与学问有何关系?!” 其他人也跟着窃窃私语,低声唾骂傅明恩太无耻! “分明是自知理亏,胡搅蛮缠!” “这问题根本无人能答,他就是想借此赖账!” …… 傅明恩面对众人议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大家这反应,不正说明,这问题问得好,问得妙吗? 傅明恩得意洋洋地看着苏遁,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等着看他惊慌失措、最终不得不“弃权”认输,好让自己挽回一丝颜面。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苏遁,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只微微挑了挑他那秀气的眉毛,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那神情里混杂着惊讶、哑然,还有一丝……啼笑皆非? 他轻轻“呵”了一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一道寻常小菜: “我当是何等惊世难题,劳傅衙内如此绞尽脑汁。原来不过如此嘛!你这出题的水平,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站在苏遁身后的苏迨和苏过,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浓浓的荒诞感。 苏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借此掩饰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苏过则干脆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爆笑的冲动。 众人原本见傅明恩问出这等无赖问题,正愤愤不平,却猛地听到苏遁那风轻云淡甚至还带着点嫌弃的评价,不由瞪大了眼! 再瞧见苏遁身后的两位兄长,非但不紧张、反而隐隐带着笑意的古怪反应,心神一下子被吊到了半空! 看苏家两位兄长的神色,分明是成竹在胸啊!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苏九郎真的连这个都知道?! 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感再次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傅明恩再次意识到不妙,他想出言扭转战局,然而,苏遁比他更快: “《汉书》之中,明确提及之‘亭’,共一百三十七处!” 简洁利落,掷地有声! 他竟真的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嗡”声一片,如同冷水滴入沸油,彻底炸开了锅! 傅明恩同样愣住了,但他不甘心失败,立即嘶吼着反驳:“信口雌黄!谁能证明?” 其实不仅傅明恩,在场绝大多数人也都心存怀疑。 这数字太具体了,如何验证? 苏遁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薄唇微张,清朗的声音如同玉磬,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汉书》之中,‘亭’子有名可考者,如霸陵亭、轵道亭、细柳亭、渑池亭、乌江亭、柏人亭、旗亭、都亭、泗水亭、洛阳亭、茂陵亭、平乐观亭、兰亭、缑氏亭、邛崃亭、白鹿原亭、云梦亭、华阳亭、栎阳亭、杜邮亭、戏亭、鸿门亭、新丰亭、蓝田亭、武关亭、峣关亭、函谷关亭、潼关亭、蒲津亭、孟津亭、荥阳亭、成皋亭、敖仓亭、官渡亭、白马亭、延津亭、乌巢亭、仓亭、黎阳亭、邺城亭、邯郸亭、巨鹿亭、沙丘亭、信都亭、高邑亭、真定亭、中山亭、涿郡亭、蓟城亭、渔阳亭、右北平亭、辽西亭、辽东亭、玄菟亭、乐浪亭……” 一个个亭子名,如同报菜名一般,从苏遁的薄薄的嘴唇里,一个个蹦出。 起初,还有人试图在心中默记核对,但随着他越报越多,越报越细,甚至能随口说出某些亭子关联的着名历史事件或人物,所有人的表情都由怀疑变成了惊骇,再由惊骇变成了彻底的、无以复加的震撼! 这已非凡人记忆所能及! 这是将整部《汉书》揉碎了、嚼烂了、融进了骨血里! 傅明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天才,恐怖如斯! ———— 注:读史书数亭子的典故,来源于北宋“小东坡”唐庚《唐子西文集》中记载:“东坡赴定武,过京师馆于城外一园子中。余时年十八,谒之。问余:「观甚书?」余云:「方读《晋书》。」卒问:「其中有甚好亭子名?」余茫然失对,始悟前辈观书用意盖如此。” 苏东坡既然问,肯定是知道《晋书》中有哪些亭子的。 第147章 此非人力所能为也 苏遁报完《汉书》中的亭子,并未停下,语速平稳,继续道:“《汉书》中,有‘楼’六处,分别为龙楼、迎年楼、明年楼、飞廉楼、益寿楼、井干楼。” “《成帝纪》载:初居桂宫,上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 “《郊祀志》载: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名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 “又载:“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飞廉、桂馆,甘泉则作益寿、延寿馆。” “又载:“立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汉书》‘台’共计四十九处,如柏梁台、铜雀台、钧台……《后汉书》中……《新唐书》中,有‘楼’一百零五处……‘亭’八十九处……‘阁’三十四处……‘台’七十一处……” 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拥有浩瀚数据库的机器,将一系列枯燥却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数字和名称,有条不紊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太白楼,从二楼到一楼,早已是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所有的酒客、博士、掌柜、东家、士子、乃至后厨的杂役,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脖子,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如同仰望神只一般,望着那个立于人群中央,从容道出煌煌史籍的稚嫩少年。 这景象,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 苏遁一口气报了近一炷香的功夫,将心中所记关于各史书中的建筑统计大致说完,方才停下,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傅明恩,淡淡问道: “傅衙内,可还有疑问?” 傅明恩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碎、颜面扫地的噩梦之地,踉跄着转身就想走。 “且慢!”苏遁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得他浑身一颤:“傅公子此前已然无礼,眼下,还要无信吗?!”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又如同无形的压力,牢牢锁定了傅明恩。 那目光里,再无之前的忌惮和恐惧,只剩下鄙夷、嘲讽和无声的逼迫。 众怒难犯,尤其是在对方展现出绝对的实力,赢得所有人由衷的敬佩之后。 傅明恩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他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炙烤。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而屈辱的音节: “此前…是…是在下…失言…冒…冒犯了苏…苏学士…和…和苏小郎君…万请…海涵…” 苏遁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庄重神情,微微颔首,老气横秋地说道: “圣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傅衙内今日虽言行有失,然既已知错能改,便尚有向善之心。” “望衙内日后谨记,谨言慎行,恪守礼法,修身养性。切莫再如今日这般,无礼无行,令门楣蒙尘。” 这番话冠冕堂皇,可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口中说出,用来“教育”一个年近三十的官宦子弟,却是无比讽刺。 傅明恩听得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活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死死瞪了苏遁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他心里清楚,再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更加颜面扫地! “多谢苏小郎君教导!傅某定然铭记在心!!” 傅明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应,再也无颜多待一刻。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太白楼。 那些在地上呻吟的泼皮随从,也连忙挣扎着爬起来,狼狈不堪地跟了出去。 眼见傅明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苏遁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 他朝外围提着热水壶的茶博士招招手: “茶。” 方才长时间、高强度的应对,他的嗓子早已干涩嘶哑,火辣辣地疼。 那茶博士尖简直是喜出望外,能给小文曲星倒茶,那是多大的福气! 他连忙提着茶壶,屁颠屁颠地就要上前。 然而,他刚靠近,旁边一位士子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茶壶。 “我来!我来!” 那士子脸上堆着近乎虔诚的热忱,小心翼翼地斟了一盏温茶,双手恭敬地递到苏遁手边,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苏贤弟,润润喉!快请!” 这一手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 “苏贤弟,尝尝这岭南佳果!” “苏贤弟,用些点心,方才耗费心神了!” “苏贤弟,这蜜饯我刚才吃着不错,你也尝尝?” …… 霎时间,十几双手同时伸了过来,有的捧着瓜果,有的端着糕点,有的甚至拿着自己的手帕,将苏遁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狂热,仿佛他是什么下凡的仙童,又像是追捧当世最负盛名的文坛巨擘。 苏遁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手臂和一张张激动得放光的面孔,哭笑不得。 这阵仗,快赶上他老爹苏东坡的待遇了! 整个太白楼一楼大堂,此前因傅明恩而起的剑拔弩张、压抑凝滞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热烈,甚至带着点狂欢意味的活泼气息。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苏家兄弟围在中央,七嘴八舌,赞誉惊叹之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七步成诗!过目不忘!博通经史!苏九郎,你莫不是文曲星君亲自转世吧?!” “何止!简直是文昌帝君座下仙童临凡!今日得见如此神迹,我等何其有幸!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东坡先生有子如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苏氏门庭,文脉之盛,恐千年未有!” “苏贤弟,不知平日怎么读书的?可否有什么秘诀?” “苏贤弟可曾……可曾定下亲事?我家有一妹子甚是端庄温婉……” …… 甚至有人开始打听起隐私来,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苏遁被这汹涌的热情包围着,听着这些夸张的赞誉和层出不穷的问题,只能一边努力保持礼貌的微笑,一边小口喝着茶,吃着点心。 心中又是好笑,又隐隐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被崇拜被追捧的暗爽。 苏迨和苏过在一旁,看着自家幼弟这窘迫又风光的样子,也是相视而笑,与有荣焉。 人群之中,古巩的心情尤为苦涩。 他自负博闻强记,自小亦有“过目不忘”之能。 可方才苏遁于谈笑间,将数本史书中零散琐碎的亭、台、楼、阁之名,如数家珍般一一道出。 其数量之精准,记忆之清晰,叫他再怎么穷搜枯肠,也绝不可能做到! 这天渊之别,几乎要碾碎他自小因饱受赞誉而养成的自信与傲气。 他终是按捺不住,凑到苏遁身旁,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探究,低声问道: “苏九郎君,愚兄实在惑然不解,你……你究竟是如何于顷刻之间,在浩瀚书海中,索得这许多亭台楼阁之名目、数目?此等本事,实在,闻所未闻。” 苏遁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古三哥谬赞了,实不敢当。顷刻之间于脑中检索万千名目?此非人力所能及也。” 他顿了顿,神色坦然,竟是大方承认:“不瞒诸位,方才那首集句诗,亦非小子临场所创,乃是旧作。” 众人闻言,皆露讶色。 苏遁继续解释道:“本月初,惠州詹明府(知州詹范)邀家父同游梌山,品赏东堂将军荔。家父兴之所至,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之句,并命我兄弟四人同赋诗。” “彼时我便作了那首集句诗以应景。今日傅衙内相逼,仓促间难有新构,只得将旧作中两句稍作改动,以应广州气象,实是取巧了。” 他语气转为认真:“苏某以为,诗者,情之所至而形于言。如曹子建七步成诗,乃是骨肉相煎,情势相逼,发于肺腑,故能感人。” “今日傅衙内故意刁难,苏某于斗室之内,逞意气之争,却要强咏广州雄浑之气,情与景违,意与物隔,如何能作出好诗?” “何况,律诗拘于对仗,缚于声律,更是难为。故而只得借旧作搪塞,让诸位见笑了。” 第148章 八面受敌 我只一路去! 众人听他毫不讳言,坦诚相告,非但不觉得他取巧,反而更钦佩其光明磊落的气度。 “苏郎君过谦了!” 古堇率先道,“即便集句诗是旧作,能在如此短促之时,依眼前风物改易诗句,使之贴合无间,亦是难得之才!” “不错!”另一士子附和,“何况此前那首‘临江喧万井’之绝句,气魄雄浑,显是即景之作,已属上乘!苏郎君之才,远非吾辈所能及。” 古革却仍旧执着于最初的问题,追问道:“苏九郎君胸襟,令人佩服。只是,那些亭台楼阁之名,与经义、科举无关,你为何要费心记诵这些看似无关紧要之物?” 苏遁见问,脸上再次浮现笑容,带着几分对往事的追忆:“此事说来,亦是效仿家父。”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天下皆知家父博览群书,然其读书之法,天下知之少矣!” “家父曾言:‘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譬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则专意于此,勿生余念。” “再次,则探究事迹、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 “此法,家父称之为‘八面受敌’之法,非是涉猎便可。” 苏遁顿了顿,进一步解释:“譬如读《汉书》,家父教导,可先通读大意,此为一遍。 继而,可专究其治道得失,此为一遍。再而,可专考其人物贤否,又一遍。亦可专研其官制地理,再一遍。” “乃至天文律历、沟洫漕运、宫室苑囿,皆可各为专题,分而治之。” “如此,每读一遍,专向一方探求,则‘如八面受敌,我只一路去’,则诸般学问,皆可徐徐图之,深入肌理。” 他话音刚落,古革便猛地一击掌,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赞道:“妙啊!‘八面受敌,我只一路去!’此譬喻何其精当!” “以往读书,只觉千头万绪,顾此失彼,若能如苏学士所言,每次只持一意,专攻一处,则再浩瀚之书海,亦如坚城被层层剥解,何愁不入其堂奥!” 他脸上尽是豁然开朗的兴奋,仿佛困扰多年的迷雾被一朝驱散。 古堇也连连点头,抚掌叹服:“是极是极!难怪世人皆言东坡学士学问如海,深不可测!原来有此等法门!” “此法看似笨拙,实则大巧若拙,乃是真正做学问的根基!” “以往我等读书,贪多务得,细大不捐,每每读罢,只觉满脑糨糊,所得甚浅。若能效此法,何愁学问不精进!”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沉吟道:“苏学士此法,暗合兵法要义。集中精力,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看似慢,实则步步为营,根基扎实。” “比起我等囫图吞枣,贪多嚼不烂,实在高明太多!今日闻此读书至理,真乃受益匪浅!”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其他士子也纷纷附和,脸上皆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不已的神情: “原来如此!此法精妙!” “今日听苏郎君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往日只知苏学士才高,今日方知其治学之法更为高妙!” “此法不仅可用于读史,读经、读子集,想来亦是同理!” …… 苏遁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资质驽钝,不及父亲远矣。只是依样画葫芦,每读一书,便学着根据不同主题,绘成图册,将相关的人、事、物、地,分门别类,勾连起来,我称之为‘思维导图’。” “说来也巧,三年前,家父赴任定州之前,有位名叫唐庚,字子西的小老乡前来拜访。” “子西兄当时正苦读《晋书》,自觉颇有心得。家父便问他:‘《晋书》之中,记载了多少处亭子?’” “这问题如此刁钻,子西兄哪里回答得来?自然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苏遁模仿着当时唐庚那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样子,引得众人发出一阵会心的低笑。 “然后呢?”古堇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苏遁眼中闪过一丝对父亲的崇拜,“然后家父便如数家珍,将《晋书》中提及的亭子,其名称、方位、关联人物事件,一一道来,直把子西兄听得一愣一愣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当时在一旁,也是震撼莫名,只觉得父亲脑中仿佛藏着一部活的《晋书》。”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正因为当年父亲拿‘亭子’考较唐子西兄,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便特意将史籍中的‘亭台楼阁’专门列为一类,做了思维导图。” “没想到,今日傅明恩恰巧问及此道,故而能答上一二,实属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并非真有何过人之能。” 他这番解释,语气诚恳,将自己惊人的表现归功于父亲的教导方法和自己一点“笨拙”的积累,甚至还带着点“侥幸”的谦逊。 然而,听了苏遁这番坦诚的解释,众人对他的敬佩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深厚了。 那“近乎神迹”的表现背后,是日复一日的严谨治学与沉潜功夫,这比单纯的天赋异禀,更令人心折。 古巩听着苏遁的解释,此前那股因被碾压而产生的失落和迷茫,已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杂着明悟、惭愧与钦佩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哪里是什么生而知之的天纵奇才,哪里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神迹! 苏遁那神乎其神的“炫技”,背后竟是这般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笨功夫! 他想起自己往日里,凭借着比常人敏捷几分的记性和悟性,读书虽也刻苦,却难免有些贪多求快,还自以为是勤学不迨。 如今与苏遁这“八面受敌”、专精一隅的沉潜功夫一比,自己所倚仗的那点天资和所谓的勤奋,简直如同儿戏,显得那般浮泛和浅薄! 差之远矣……真是差之远矣! 一股火辣辣的惭愧感涌上心头,但奇怪的是,这惭愧之中并无嫉妒,反而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明。 往日是我坐井观天了,从今往后,当效此法,沉心静气,一步一印,方不负圣贤书,不负平生志! 古巩暗暗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灼灼的光彩。 压下见贤思齐的强烈冲动,古巩胸中澎湃着对苏遁由衷的敬意。 这“八面来攻”之法,分明是读书之津梁,学问之正途! 寻常人家若得此法,必珍而重之,秘不示人。 苏遁竟毫不藏私地将这等珍贵的家学,当众宣之于口!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他看向苏遁那尚带稚气却目光清澈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感激。 待苏遁话音落下,便深吸一口气,对着苏遁郑重地拱手一揖,声音诚恳而清晰: “苏小郎君,今日蒙你不吝赐教,将苏学士家传之读书妙法坦然相告,令我辈得闻此治学之正途。此法精微奥妙,我辈日后必将受益匪浅!” “此情此意,古巩与诸位同年,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发自肺腑。 他这一带头,立刻引来了众人的纷纷附和。 “古三郎所言极是!” 古堇立刻接口,脸上满是兴奋,“苏小郎君胸怀坦荡,将此等读书至理和盘托出,无异于授人以渔,功德无量!我等何其有幸!” 一位年长的士子捻须感叹,对着苏遁长揖到地:“苏小郎君今日不仅展露惊世之才,更显教化之德。将此家学秘法公之于众,泽被士林,请受老夫一拜!” “是啊!此法如同指路明灯!” “今日太白楼之会,能闻此法,远比看十场文斗、作百篇诗文,收获更大!” “闻此一法,胜苦读十年!” “苏九郎高义,吾等拜谢!” …… 一时间,赞叹声、感激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苏遁的目光,除了原先的敬佩,更多了几分由衷的亲近与感激。 苏遁被众人这般郑重道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侧身避礼,连连摆手道:“诸位兄长言重了,折煞小子了!家父常言,学问之道,当相互切磋,方能共进。” “此法若能对诸位略有裨益,便是它的价值所在,何谈藏私?小子不过是转述家父教诲罢了。” 在双方你推我让的谦让中,陈东家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在掌柜老钱和一群激动不已的茶博士簇拥下,排众而出,走到苏遁面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苏小郎君!您真是文曲星临凡,光降小店,令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小老儿陈友福,是这太白楼的东家。今日公子与诸位才子所有花费,小店全免!” “只求公子不弃,能将方才那传世诗词,赐下墨宝,让小店装裱悬挂,日夜瞻仰!小老儿愿再奉上‘润笔’百贯,聊表敬意!” 盛情难却,加之苏遁也想借此机会进一步扬名,便含笑应允:“陈东家盛情,小子却之不恭。” ———— 本章说明:苏东坡“八面受敌”读书法,出自《又答王庠书》“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王庠是苏东坡堂哥的女婿,也是宋神宗皇后向太后的亲表弟。 苏东坡有关于读书方法的诗句摘抄: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 都是强调广泛读,反复读。 苏东坡还有一个读书方法是做“日课”抄书,据陈鹄《耆旧续闻》记载: “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抄《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抄邪?”东坡曰:“不然。某读《汉书》到此凡三经手抄矣。初则一段事抄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公离席,复请曰:“不知先生所抄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令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义。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凡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 苏东坡抄《汉书》三遍,第一次一篇总结三个提示字,第二次两个,第三次一个。靠提示字,可以还原背诵整篇。 相信大家中考、高考时都用过减字、缩字、提示词背诵法,只不过,我们普通人一个提示词只能背诵十几个字,苏东坡靠一个提示字可以背几百字。 第149章 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 “快!快!笔墨纸砚伺候!” 陈东家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声催促。 掌柜老钱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博士,飞快地搬来一张宽大书案,铺上雪白的澄心纸,研上东家家传珍藏的李廷珪墨,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所有士子、酒客,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想亲眼看看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笔下又是何等风采。 苏遁立于案前,略一凝神,拿起那支上好的湖笔,在端砚中蘸饱了浓墨,腕悬肘运,运笔如飞。 写的,自然还是瘦金体。 第一个字落下,围观人群中就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噫之声! “这…这是何种字体?” “从未见过!如此瘦劲,却又如此精神矍铄!” “看那钩挑!如利刃出鞘,锋芒毕露!” “铁画银钩,飘逸劲健…妙啊!” ...... 经过又一个五年,寒暑不辍的练习,如今,苏遁的瘦金体,已经是出神入化,比历史上宋徽宗全盛时期,也不遑多让了。 咏广州 其一 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 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 咏广州 其二 羁旅已三年,经冬复历秋。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 五月荔枝天,万里木兰舟。 越王台上望,烟波无限愁。 一个个汉字从笔尖流淌出来,线条纤细而力透纸背,结构疏朗而气势不凡,给人一种清雅峭拔、超然脱俗的视觉震撼。 懂行的士子们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纷纷挤上前,恨不得将眼睛贴在苏遁的笔尖上。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苏遁优雅地搁笔于砚。 满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惊呼和赞叹! “神乎其技!此幅书法亦堪称神品!” “诗书双绝!真正的诗书双绝!” “果然不愧是家学渊源!东坡居士行书冠绝天下,苏小郎君,这笔,这笔......” 那人叫不出这新奇字体的名字,忍不住恭敬发问:“苏…贤弟,请恕我等孤陋寡闻,不知公子所书,乃是何种字体?” 苏遁从容不迫地微微一笑,将此前曾在无数不同场合,讲过的自创“瘦金体”的故事,再讲了一遍。 最后再来一句适当的谦虚:“不过是小子游戏笔墨之作,尚未成熟,让大家见笑了。” “自创字体…年仅十三…” 众人再次震撼得无以复加,看向苏遁的目光中,已不仅仅是崇拜,还带上了敬畏。 诗才惊世,博闻强识,如今竟还自创一种前所未有的书法! 这个少年,真的不是天上星宿转世吗? 陈东家虽然不完全懂书法奥妙,但看这字与众不同,清雅逼人,又见所有文人如此激动,心知这墨宝的价值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幅字,激动得双手颤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无数文人墨客,乃至达官显贵,蜂拥而至,只为一睹这幅“瘦金体”真迹! 陈家的太白楼,真的要因为今日之事,名垂青史了! 陈东家脸上浮起兴奋的潮红,哆嗦着嘴唇对茶博士们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把酒窖里最好的‘太白醉’端上来!” 又高声宣布:“诸位!今日苏公子诗书双绝,实乃文坛盛事,亦是小店莫大荣光!为贺此佳话,今日在场所有宾客的酒水费用,小店全免!” 楼上楼下,所有酒客立即爆发出震天价的欢呼,原本就热烈的气氛被推向了顶峰。 一番推杯换盏,呼兄唤弟,酒宴在极度欢乐的氛围中持续了许久,方才渐渐散去,众人各自意犹未尽地离去。 古家三兄弟前来告辞时,苏遁看着他们真诚的面孔,心中微动,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今日之事,那傅明恩定然怀恨在心,小弟担心他在漕试资格上再生事端。届时,只怕会连累了三位兄长。” “不若……三位兄长另寻稳妥之人结保,以免受我等牵连。” 他话音刚落,性子最是急公好义的古家二兄古堇立刻瞪大了眼睛,义愤填膺地说道:“苏贤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古家兄弟岂是那等怕事之人?” “傅明恩那小人若真敢徇私报复,我们三兄弟便联络众士子,一起去经略使衙门前击鼓鸣冤,将他的丑行公之于众!” “看他爹傅漕司怕不怕这‘人言可畏’四字!” 古家大哥古革也沉稳开口,分析道:“咱们六人联保,对贤昆仲,未必不是一层保障。” “傅明恩若真想动手脚,就得掂量掂量,是否要同时得罪古家。如此一来,投鼠忌器,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苏遁见古家兄弟如此仗义,心中感动,又怕其只是一时意气,不由追问道: “三位兄长高义,小子感佩。只是漕试关乎前程,万一真受我等连累,错过今科,便需再等三年。诸位兄长……当真不惧?” 古家三弟古巩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不悦,正色道:“苏贤弟此言,倒是小觑我兄弟了!我古家虽非显宦,却也世代诗书传家,尊长常教诲,做人当以信义为先,持身须有风骨!” “贤昆仲先前与我兄弟三人联保于危难之际,此乃义举。我兄弟若此时因惧祸而背弃联保,行那明哲保身之事,与小人何异?岂不令祖宗蒙羞?” 苏迨见古巩语气转重,连忙代弟弟解释道:“古三郎切勿误会!我四弟绝无轻视之意!我等确是真心担忧连累三位兄长前程,心中实在不安……” 古革摆手打断苏迨的话,语气诚恳:“二郎君不必多言,我等明白贤昆仲好意。” “我等素来敬仰东坡先生风骨文章,今日能得与三位贤昆仲相交,已是幸事。为朋友之义,即便真受些波折,又有何妨?” 古巩也接口道:“更何况,贤昆仲方才毫不藏私,将尊府‘八面受敌’之读书秘法倾囊相授,惠及我岭南学子,此乃大德。” “九郎君更是诗书双绝,少年俊彦,能与之同行,即便受些牵连,我兄弟亦觉与有荣焉!” 古堇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们放心!那傅漕司若真敢假公济私,操纵科场,我古家在岭南经营数代,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定要叫他晓得厉害!” 苏家三兄弟见古家兄弟态度如此坚决,言辞恳切,义气干云,心中皆是热流涌动,不再相劝,只是郑重拱手,深表谢意。 经此一事,他们对古家三兄弟的人品更是刮目相看。 苏遁出言试探,本是有几分疑虑,想试探一下古家三兄弟的真实人品。 他从后世了解的,来源于古家后代的记载,自然会给自家老祖宗脸上贴金。 事实如何,还得亲身交往,才能得知。 没想到,古家三兄弟竟都是这般重义轻利、风骨铮铮之人,确实值得深交。 苏遁心中暗自感叹,能被史书盖章认证的,果然都差不了。 苏迨和苏过也双双感慨,幼弟的“识人之明”,吾不如也。 古革见事情说开,便笑道:“好了,出入试榜尚有数日,此时忧心忡忡也为时过早。” “贤昆仲初来广州,想必还未及细览这岭南风貌。不如这几日,便由我兄弟做东,邀诸位同游羊城八景,如何?”1 苏家三兄弟自然欣然同意。 此后几日,六位年轻人便结伴同游,往南海神庙观日出、去石门看夕阳返照、登广州城楼览珠江水色、攀白云山探蒲涧访濂泉、游光孝寺数罗汉...... 六人登高望远,临流赋诗,彼此唱和,或评点江山,或探讨学问,意气相投,友情在山水之间急速升温,愈发深厚。 直到六月初五,苏家三兄弟方才暂别古家兄弟,随着大侄子苏寿及其妻刘氏,一同前往广州豪商刘富府上,参加早已约定的宴席。 刘家宅邸位于蕃坊深处,占地宽广,颇为气派。 其外观充满异域风情,石材垒砌而成的高耸门墙,阿拉伯式尖拱门,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卷草纹与几何图案的门楣,无不彰显着刘家先祖从故土带来的审美印记。 在这浓郁的异域风格之中,又巧妙地融入了不少华夏元素。 覆盖着深色琉璃瓦的门檐微微起翘,与下方的石质墙体结合,墙体之上,镶嵌着菱花格纹的砖雕漏窗。 这番中西合璧的设计,无声诉说着,这个番邦家族,在汉地落地生根,自然融入的历史。 苏迨、苏过看着这奇特的建筑,眼中都流露出惊奇之色。 苏遁也是心中暗自感叹,还是我大中华的同化能力强啊! 管你哪国哪族的,来了华夏,都得汇入华夏大家族的汪洋大海! 在仆役的引导下,几人踏入了那扇融合了东西方风格的大门。 引路的仆役也都有着明显的番邦混血外貌,皆保留着故土风俗,身着洁净的白袍,头缠白布。 进入正堂,更是别有洞天。地面铺着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堂中设有一龛,内里并无神像,而是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几排阿拉伯文字。 刘氏低声介绍,那是他们教派祭祀的“像主”。 苏遁了然,这就是穆斯林的“真主”了。 堂内四根巨大的立柱,隐隐散发出一种清冽沉静的异香,苏遁仔细辨认,发现竟是沉香木! 心里不由咋舌,沉香木做柱子,大宋皇宫也没这么奢侈啊! 唐朝的唐玄宗倒是给杨贵妃,用沉香木修建了一座沉香亭。 大诗仙李白还曾在此作诗《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 能用上帝王享受级别的沉香木,刘家之豪富,远超想象啊! ———— 1宋代羊城八景包括??扶胥浴日、?石门返照、?海山晓霁、?珠江秋色、?菊湖云影、?蒲涧濂泉、?光孝菩提、?大通烟雨?。 2岳飞孙子岳珂《柽(chēng)史》记载了参观广州蒲家的见闻,主角参观刘家的见闻会按照岳珂参观蒲家的见闻来写。 《柽史》:“定居城中,居室稍侈靡逾禁,使者方务招徕,以阜国计,且以其非吾国人,不之问。” 这段话介绍蒲家居室奢靡逾制,但是因为非吾国人,没人管。所以刘家用沉香木逾制也不会有人管。 《柽史》:“僚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名,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谓聱牙亦莫能晓。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 这段话记载了,蒲家作为穆斯林,礼拜真主。穆斯林教中,真主没有“像”,不像佛教,有佛像。 声明一下,小说中的刘家,不是蒲家。蒲家后面会作为刘家的对头出来的。 第150章 用蔷薇花露干垮大理? 宅子的主人刘富早已在堂中等候。他年约六旬,面色红润,身形富态,穿着一身绸缎常服,头戴巾子,打扮与汉人富商无异。 但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仍留下了祖先的痕迹。 见到苏家兄弟,刘富显得十分热情,未语先笑,拱手迎了上来:“三位苏郎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的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态度极为诚恳。 苏遁三兄弟作为客人,自然是彬彬有礼拜见主人。 双方一番寒暄,刘富又向苏家三兄弟,引见了他的儿子刘昭与儿媳赵氏。 相对于刘富和刘昭的日常穿着,赵氏的装扮,显得过于隆重了。 她上罩一身极为扎眼的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蜀锦褙子,下系着一条绯色罗裙,裙摆用细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云凤纹样,在堂内光线下熠熠生辉。 头上梳着时兴的高髻,插戴着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耳坠、项圈、镯子一应俱全,珠光宝气,火彩纷呈,几乎要晃花了人眼。1 这一身行头,比起苏遁曾在高太后寿宴上见过的向皇后、朱太妃、冀国魏国大长公主的装扮,都要华贵耀眼得多。 很有点,暴发户的味道。 苏遁想起苏寿和刘氏此前的介绍,这位赵氏是宋太祖这一脉六世孙,家中人口众多,父兄又没个官职,日子极为窘迫、潦倒。 是以,才会不在意“华夷之别”,把女儿嫁给番商之后。 赵氏出嫁前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因为头上几个姐姐,到她头上,只能拣姐姐穿剩下的衣物,活了十几年,竟是从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骤然嫁到这泼天富贵的商贾之家,衣食用度前所未有,不由得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头面、衣裳,每天变着花样搭配、穿戴,一天要换上几套,才觉得舒坦。 也亏得刘家豪富,刘昭又爱极了赵氏的温柔小意,更是舍得,早给买了几百上千套的衣裳、头面,乐得看媳妇每天换装秀。 只是苦了苏遁三兄弟,这风格实在欣赏不来,简直要被闪瞎眼。 好在,赵氏毕竟是汉女,又出身宗室,基本的教养还是不缺的。 她严格恪守“男女有别”,作为晚辈拜见过苏家三兄弟,就怡怡然告辞离开了。 倒是刘氏大喇喇地留了下来,还觉得自家嫂子“太见外了”。 刘富与刘昭,兴致勃勃地邀请众人前往后花园赏花。 穿过几道回廊,推开一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甫一踏入,浓郁甜媚的香气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时值花期,满园的鲜花竞相绽放,花朵饱满,花瓣层叠,颜色从娇嫩的粉红到深沉的绛紫,花枝葳蕤,绿叶油亮,蜜蜂和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间嗡嗡忙碌。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光斑在花瓣和精心打理的小径上跳跃,整个园子美得不似人间。 苏遁目光微凝,这是,大马士革玫瑰?!! 刘富引着众人走入园中那座圆穹顶、大食风格的石砌凉亭。 众人按主客落座,几名波斯女侍鱼贯而入,奉上的并非清茶,而是一种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饮品。 盛着饮品的,正是自家“蜀来宝”出产的精品玻璃杯。 刘富指了指花园中的花朵,笑着介绍:“这是用这园中的大食蔷薇,自酿的蔷薇露,已放置井中冰镇一个时辰,最是解暑,诸位郎君尝尝。”2 苏遁端起那晶莹的玻璃杯,轻啜一口,只觉甘醇清甜,齿颊留芳,与市面所售寻常花露截然不同。 看来,这就是市面上炒成天价的“大食蔷薇水”了。 苏迨、苏过品过,也不由连连称赞:“刘公家这蔷薇露,确非凡品。” 广州湿热,四季花开不绝,城中有不少售卖花露的店铺。 前几日,苏家兄弟与古家兄弟同游,尝过几处以素馨、茉莉蒸得的花露,虽也清芬,比之刘家此露,差之远矣。3 苏遁看着这满园的大马士革玫瑰,心里嘀咕:果然,什么东西都得看原料啊! 大马士革玫瑰,千年后仍然是花露、精油的顶流,足见其品质了。 当初,苏遁当初在杭州尝试蒸馏酒精的时候,也尝试过做蒸馏花露。 但是后来发现,市面上,本来就有不少卖花露的,种花的园子,也都被垄断了。 要是自己去重新买地种花,一则,积累种植经验需要时间,二则,杭州并非四季如春,鲜花不能四季供应,性价比太低,索性放弃了。 广州倒是没有冬天,四时花开不断,适合做花露。 所以,遍地都是做花露、卖花露的,高中低档,各类产品都有,市场早就饱和了,倒也没必要去插一竿子了。 何况,没有独家原料和稳定供应链,也根本拼不过这些多年积累的商家。 比如刘家,不止依靠超群的蒸露技艺,更有赖这海外进口的大马士革玫瑰,别家追马也赶不上。 “后世”看穿越小说中,主角动不动就靠做花露一夜暴富,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有稳定的鲜花供应链,你连持续生产都做不到,怎么做大做强? 要是只走高端、少量的奢侈品路线,你一个新手小白,又怎么干地过刘家这种有百年种植经验、独家品种和成熟渠道的本土巨头? 好比苏家要做“宣和红茶”的生意,不先把雅州蒙顶山的茶园拿下,光有个发酵茶叶的技术顶什么用? 要是原料被卡脖子,供应链随时可能断裂,到时候出不了货,信誉全无,这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又或者,他们以为中国古代没有花露,他们的“发明”独一无二? 那还真是想多了,后世考古出土了商朝的蒸馏酒,汉朝的蒸馏器。45(评论有图) 从古至今的炼丹师都在用蒸馏法获取水银,唐时柳宗元就用上了蔷薇露,宋朝市面上花露品类堪比现代香水专柜。67(评论有图) 所以,怎么会等着你一个穿越者来“发明”呢? 还是那句话,一个早就存在的东西,没有大行于世,必然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蒸馏酒不流行,一则因为太浪费粮食,有违‘重农贵粟’的国策,官府第一个不答应。二则因为度数太高,的确不符合文人雅士浅酌微醺的情调。 花露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岭南这种四季如春的地方,其他地方种花就是在和粮食抢地。 老爹当年在密州任上,见有富户毁麦种花,当即行文斥责“舍本逐末”。 昔年范仲淹在浙西,见民田多种桑茶,即忧粮储不继。 鲜花是能挣大钱,但鲜花能当饭吃吗? 遇到灾年,是满园鲜花能救命,还是一仓粮食能活命? 君不见,后世的河南,死死被按着耕地红线,只能种粮食,不能种经济作物,不就是为了避免发生粮食短缺的悲剧吗? 苏遁品着花露,思绪却飘得更远。 要说最适合搞花卉产业的,还得是云南。 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可惜现在是大理国的地盘…… 要是能引导大理农民广种蔷薇、茉莉这些值钱的花卉,减少稻米种植……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等他们粮食不能自给的时候,还不得仰仗大宋的粮船? 届时不用动刀兵,光是卡住漕运,就能让他们乖乖就范。 这种经济制衡的套路,也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春秋战国时,齐国管仲就是用“齐纨鲁缟”的贸易战,让鲁国经济崩溃,不战而降。8 不过这套路得慢慢来,正好老家四川离大理也近…… 苏遁冷静地分析着,先得让大理贵族尝到甜头,让他们觉得种花比种粮划算。 要是他们不会蒸馏花露,就派人去免费教…… 玻璃窑也在老家,可以大量生产蒸馏器具,低价售卖给大理花商…… 等他们形成依赖,再……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大理遍地花海的场景,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 注1火彩是宝石学术语,指光线在刻面宝石内部发生折射、反射后形成的彩虹般色散现象。 23宋代蔡京的儿子蔡绦(tāo)(1096-1162)《铁围山丛谈》记载: “旧说蔷薇水乃外国采蔷薇花上露水,殆不然。实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则屡采屡蒸,积而为香,此所以不败。” 明确讲述了蔷薇水是多次蒸馏而成。还记载了广州人仿制大食蔷薇水,但因为不是大食蔷薇做的,“犹奴尔”, “但异域蔷薇花气,馨烈非常, 故大食国蔷薇水虽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然香犹透彻,闻数十步,洒着人衣袂,经十数日不歇也,至五羊效外国造香,则不能得蔷薇,第取素馨茉莉花为之,亦足袭人鼻观,但视大食国真蔷薇水,犹奴尔”。 关于宋时蔷薇水的市场流通状况,南宋《陈氏香谱》载:“其水多伪,亲试之,当用琉璃瓶盛之,翻摇数四,其泡自上下者为真。”鉴伪方法盛行,说明宋代民间伪造蔷薇水恐已成风。 4大辛庄遗址出土的商代铜鸮卣内发现约200毫升液体,有淡淡的酒味,经检测属于蒸馏酒,中国蒸馏酒历史提前至3000年前。 5海昏侯李贺墓出土蒸馏器,考古学家1:1复原实验,使用现代芋头为发酵原料蒸馏的出酒时间为20分钟,平均为22度;使用50度回糟酒蒸馏的出酒时间为36分钟,可提纯至70度。实验证明在西汉就已存在相对高超的蒸馏技术。 另,1974 年 5 月,辽宁省法库县叶茂台镇的一座辽国公主墓中,出土了木塞蜡封口的白瓷注壶,里面的液体,经化验就是白酒。 6五代时期成书的小说集《云仙杂记》:“柳宗元得韩愈所寄诗,先以蔷薇露盥手,薰玉蕤香,后发读。曰‘大雅之文,正当如是’。”蔷薇水入华当不晚于唐代 7炼丹术中的蒸馏器,是专门用来蒸馏水银的干馏器。或者由一些化合反应以取水银的一种工具。在《玉洞大神丹砂要诀》、《太上卫灵神化九转丹砂法》、《金华冲睿龙虎丹经要旨》、《修炼大丹要旨》、《丹房须知》、明宋应星《天工开物 》等书上,都载有这种工具和炼法。 8《管子·轻重戊》中记载:“鲁梁之民俗为绨。公服绨,令左右服之,民从而效之。公因令齐勿敢为,必仰于鲁梁,于是鲁梁释其农事而作绨矣。······二十四月,鲁梁之民归齐者十分之六;三年,鲁梁之君请服。” 第151章 这样的姻亲,岂止是商途盟友? 刘富见苏家三兄弟对这蔷薇露赞不绝口,不由颇为自得,话匣子也打开了: “不瞒三位郎君,我家这蔷薇水,还有些来历。” “我家祖上,乃是在后周显德年间,从极西之大食国泛海而来。” “途中经过占城,花了些钱财,买了个‘贡使’的名头,得以向南汉皇帝进贡了猛火油和这蔷薇水,就此在广州落户。” 苏遁闻言挑了挑眉,猛火油? 石油? 也不知道,大食那块地方,现在对石油的开发怎么样了。 刘富指了指亭子外花香氤氲的花圃,语气里充满了追忆和自豪:“先祖当年不远万里、漂洋过海,特地带着故乡的大食蔷薇的花枝与种子。” “用浸湿的棉絮包裹,置于阴凉通风处,日夜精心看护,才得以在漫长的航程中存活下来,并最终适应了岭南的水土。” “如今,这广州城里售卖的大食蔷薇水,除了海外运来的,都是我家的。”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慨: “说起来,真要好好谢谢你们苏家的玻璃瓶。这瓶子这般剔透亮堂,比以往从大食、拂菻(东罗马)舶来的,不知强出多少倍。” “用它来装我家的蔷薇水,连带着露水都显得更金贵了,客人们没有不夸的。不少北边来的客商,光是冲着这瓶子,都愿意多出价呢。” 一旁的苏寿闻言,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恳切: “岳父您这话可折煞我了。该是我们苏家谢您才对!” “当初我们苏家刚在广州设铺,人生地不熟,是您老人家信得过,头一个就订了大批瓶子用在蔷薇水上,帮我们在番商和本地大户面前,打开了局面,立住了口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刘富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婿的胳膊,眼中满是赏识,却仍保持着他生意人的实在: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们苏家的玻璃器,东西本就是顶好的,晶莹透亮没杂色,价钱还实在。没有我刘富用,迟早也会有张富、李富识货。” “这不,眼下广州城里,那些从番邦千里迢迢运来的玻璃器,哪还有人问津?北来客商大量采购的,全是你们苏家的字号。” “更别说,后面那些销路,可都是你自己实实在在跑下来的。如今好些蕃商都不再费劲从西边贩玻璃来了,反过来从你这儿进货,大船大船地往占城、三佛齐,甚至天竺运。” “这局面,是你自己有本事,跟我这老头子可没多大关系。我嘛,顶多就算……嗯,第一个吃了螃蟹的人?” 苏寿被岳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暖融融的,他笑着接道: “岳父,这第一个敢吃螃蟹,在我们这儿叫慧眼识珠。没有您当初的信任和尝试,我这‘珠’再亮,也难那么快被人看见啊。” “慧眼识珠?哈哈哈!”刘富显然极爱听这话,开怀大笑,看着眼前精明能干又重情义的女婿,眼中满是满意: “说得对!我刘富这辈子做生意,最得意的一笔‘买卖’,就是识得你这颗明珠,把我最宝贝的女儿嫁给了你!” 翁婿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温暖,充满了家人间的信赖与欣赏。 刘氏也在一边掩嘴而笑,显然对父亲和丈夫的“商业互吹”习惯了。 苏家三兄弟含笑静听,心下却皆如明镜。 苏家玻璃,包括商号“蜀来宝”,能在广州立稳脚跟,绝不是两人三言两语笑谈间那般轻巧、简单。 广州城里,关隘、行会、市舶司上下乃至番、土海商,盘根错节,势大根深。 “蜀来宝”所经营的三样——玻璃、红茶、玉瓷,却样样是虎口夺食,断人财路。 玻璃本是番舶东来之大宗,苏家玻璃不仅质高价平,更反客为主,远销外洋,无疑砸了无数以此为生者的饭碗。 茶叶、瓷器则是广府豪商运销海外、获利最厚的命脉。苏家红茶、玉瓷后来居上,让行业重新洗牌,更是直戳岭南豪商的肺管子。 苏寿以一外来之身,周旋于蕃商之怨、土商之妒、胥吏之贪之间,若无刘家这个在广州经营百年、财力雄厚的“坐地虎”“地头蛇”,从中回护、转圜、震慑,苏家商号恐怕早已被明枪暗箭撕得粉碎。 苏寿与刘氏联姻,或许有儿女私情,更多的,实是两家利势相结、共存共荣之必然。 苏迨、苏过默然执杯,心下暗生惭意。两人觉得,苏寿这个大侄子为家族大业,“委屈”自己,娶了个蕃商之女,实是牺牲良多。 苏遁自然没有两位兄长严守“华夷之辨”的传统思想。 在史书上见识过后世民族融合的浩瀚,他心胸更为宽广,并不歧视这些来自“化外之地”的蕃商。 也不会如同后世某些人捧外国人臭脚就是了。 在他心里,入华则华,入夷则夷。 像刘家这样的蕃商,改汉姓、习汉文、行汉礼,主动与汉人结亲,自愿同化的,便是华夏子民。 他们最终,不也都汇入56个民族的洪流了嘛! 当然,如果是像南宋泉州蒲家那样,蒙华夏王化之恩而不知感激、恩将仇报的蕃商,他也不介意,诛之而后快。 而且,在苏遁看来,只要苏寿自己不执拗于那套“华夷内外”的迂腐之见,这桩婚事其实是天大的好事。 就个人来说,刘氏是个实打实的混血大美女,容颜明丽照人,又是一把经营好手,既享艳福,又得贤内助,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就家族来说,刘家家财百万贯,又在广州本地和远洋海贸上经营百年,可为苏家的海贸发展,长久护航。 更可贵的,是刘家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海外人脉。 刘富在熙宁年间,能以蕃商身份,衔命出使真腊(柬埔寨),说动其国王出兵助宋夹击交趾。若无在当地积累的非凡人脉与威望,断难成事。 刘家先祖能获占城“贡使”身份,向南汉朝廷进献蔷薇水,除了金钱开道,必然也是在占城根基深厚、人脉深广。 据苏寿平日言谈透露,刘家五子,除幼子刘昭外,余者皆如棋布星罗,散于关键海域—— 长子返回本家故地勿巡(阿曼),扼西洋门户;次子常驻锡兰(斯里兰卡),控东西海道交汇;三子经营三佛齐(苏门答腊),掌南洋香料咽喉;四子坐镇占城,毗邻交趾。 更有十数女儿,联姻网络遍及南海豪商、岭南巨贾乃至官府中人。 如此一张隐于波涛之下的庞大关系网,其价值,岂是金银可以计量? 未来,苏遁要想真正扭转乾坤,北边自然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南边么,大理、交趾自古以来就是华夏之地,岂能任其久悬化外? 而若要收复交趾,刘家这张深入真腊、占城乃至整个南海的巨网,就能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或可穿针引线,说动两国自南北牵制交趾;或可提供情报,洞察虚实;乃至为王师前导,皆有可能。 这样的姻亲,岂止是商途盟友? 用得好了,就能成为苏遁未来大业中一枚关乎南海棋局的关键活子。 所以,必须把刘家,牢牢绑定在苏家这条船上。 第152章 忽悠刘家去大理国种花 苏遁将杯中蔷薇露一饮而尽,笑着问话: “寿哥儿,说起两家合作,我倒想起一事。这几日在家里洗漱,看到常用的香皂有素馨、茉莉、桂花好几样……” “为何独独没见用刘丈人家这独一无二的大食蔷薇,制成香皂呢?” “听闻大食蔷薇露香味持久,沾身洒衣后,香气十日不散。若是能用大食蔷薇制作香皂,不是又能像这玻璃瓶配蔷薇露一样,珠联璧合,再创一个新招牌?” 苏寿闻言,笑容更盛,显然对此颇有共鸣,他点头接口:“四叔好见识!不瞒你说,这个主意,我与岳丈、还有内子早就琢磨过,也试着做过几批。出来的香皂,香气的确远非寻常花卉可比。” 苏遁眉头微挑:“既然如此好,为何不见寿哥你大规模制售?莫非是工艺尚有难处?或是……” 苏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目光看向岳父刘富:“工艺倒还好说。关键是——这花不够用啊!” “岳丈家秘制的蔷薇露尚且供不应求,能匀出些来做香皂的花瓣花粉,实在有限得很。只勉强够做些顶级礼品,打点府衙的相公们。” 一旁的刘氏跟着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郎君说得是,不是我们不想多做,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家这大食蔷薇,拢共就这一园子,精心伺候着,每年开花、采摘、制露都有定数,再多,是真的没有了。” 苏遁环顾了一下眼前的花园,虽然非常宽广,但目测也就二十来亩的面积。 大马士革玫瑰并非月季,可以四季开花,其集中盛放期只在初夏。 所以,这二十来亩的花,的确不够用。 苏遁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大食蔷薇水销路如此之好,为何不多多种植这蔷薇呢?” “我一路坐船过来,看到广州城外有不少田庄专门莳花,刘家若在城外购一田庄,辟出百亩千亩花田,何愁原料不足?” 刘富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脸上浮现出商贾特有的谨慎与忧虑:“小郎君有所不知,不是老夫不想,实是不敢啊!” 他目光扫过园中在阳光下娇艳欲滴的花朵,仿佛在看护着稀世珍宝:“这大食蔷薇,是我刘家花露生意的命根子!” “若是大规模在外种植,人多眼杂,难保花种、枝条不被有心人窃去。” “一旦秘种外流,旁人也就能制出大食蔷薇露,我刘家这独有的优势,可就荡然无存了。这风险……冒不起啊。” 刘氏也在一旁跟着叹气:“如今广州城里,乃至整个广南东路,会侍弄花草、蒸制香露的花商有不少。” “不过他们多是用素馨、茉莉制花露,香味远不如我家的大食蔷薇露醇厚持久,售价也高不起来。是以不少人对我家的蔷薇花虎视眈眈。” “也就我们家在广州城经营日久、根基深厚,家里又防护严密,才没人打主意。” “真要在外城种植,恐怕难保不被小人所乘。” 苏遁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刘富的顾虑合情合理,这是所有掌握独门技术或资源的商家共同的软肋——既想扩张,又怕秘方泄露。 这也是苏辙为什么只让在眉州建立玻璃、红茶、骨瓷作坊的原因。 苏遁略做思考状,诚恳地看着刘富道:“其实刘丈人担心的问题,也很好解决。找个当地人不会做花露的地方,专门种花,不就行了?” 刘富皱着眉头想了想:“小郎君的意思是……离开广州?可汉人太聪明了,消息也灵通,只要还在大宋地盘上,做花露的方法,总会流传过去。” “那要是不在大宋的地盘上呢?”苏遁不紧不慢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愣了一下。 “不在大宋?”刘昭首先发出质疑,“小郎君说的是……契丹?西夏?那边太冷了,蔷薇花肯定活不了。” 苏遁笑了笑,手指在石桌上比划起来:“不是往北,是往西、往南。我说的是大理国。” “大理?”刘富和刘昭互相看了一眼,都很惊讶。 “正是大理!”苏遁语气肯定,引经据典,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 “据《唐史 云南志》、唐人笔记及行商口传,大理‘四季如春,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其地多红土,最宜莳花。更难得的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苍山十八溪水脉丰沛,其水清冽甘甜,最养花气。若将大食蔷薇移种彼处,其香韵或更胜岭南。” 说完水土气候,他接着侃人文支持:“而且,大理王室崇尚佛教,素爱香道。其国内寺塔林立,百姓极重香花供佛。” “刘家若以番邦“贡使”的名义,进入大理,上供蔷薇露,必然被王室奉若上宾。届时,不管是买地种花,还是获取特许经营之权,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还有!”苏遁恰到好处地停顿,画出一张更大的饼: “所制成花露,不仅可畅销大理、远销大宋西南诸路,更可借助身毒古道,西出天竺,甚至代销至波斯!” 如此庞大又空白的市场,就等着刘家去开荒!一家独占! 苏遁描绘的前景实在过于美好,让刘富、刘昭父子一时心驰神往,但老成持重的刘富很快回到现实,摇头叹道: “苏小郎君说得是挺好,可大理山高路远,老夫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折腾,况且家业都在广州,也不能抛下不管。” 苏遁早就料到刘富的顾虑,很自然地接过话,目光转向一旁英气勃勃的刘昭: “自然无需老丈奔波。我听闻刘家在广州的庶务,大半是五郎君在打理,想其沉稳干练,不输其兄。何不派五郎君前往大理,探条新路?” 刘富看着一脸兴致盎然的小儿子,陷入深思,片刻后还是摇摇头:“昭儿是能干,可让他千里迢迢前往异域,语言不通、习俗不同、水土不服,我这当爹的,实在不忍心他去受这个罪啊。” 苏遁的脸色更认真了些,他看了刘昭一眼,对刘富道: “刘丈人久居中国,该知道我们中国有句老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有些话,或许不中听,却不得不言。” “刘家几位大郎扎驻海外,搏击风浪,商海筹谋,挣下赫赫家业,功勋卓着。昭郎君留守,固然安稳,然于家业扩张,未建寸功。” “如今刘丈人在,自然骨肉情深,兄友弟恭。可他日……若刘公仙游,昭郎君无开拓之功,四位兄长……可还愿将这泼天富贵,均分于他?”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刘昭脸色瞬间白了。 他出身海商世家,自小锦衣玉食,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此刻被苏遁点破,顿觉背生寒意。 刘富亦是身躯一震,眼神复杂地看向苏遁,又看看儿子,沉默不语。 苏遁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扔出了最后的大忽悠杀手锏:“其实,让昭郎君去大理种花制露,远不止财货之利。” “先帝在世时便曾留意西南边事,今上年少,锐意进取,又志在绍圣,他日,必定会经略西南!” “昭郎君因尚宗室女而得授武职虚衔,若他日王师有事于西南,昭兄能凭借对大理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深入了解,堪为前驱,向导王师,立下不世之功……” “届时,虚职转实,封侯拜将,改换门庭!刘家便不再是富甲一方的蕃商,而能堂堂正正,跻身大宋勋贵之列!” “将军……勋贵……” 刘昭的呼吸骤然粗重,双眼迸发出近乎灼人的炽热光芒。 第153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刘昭心神激荡,热血奔涌,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衣袍带风,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巨大的憧憬与决意而微微发颤: “父亲!苏小郎君句句金石良言,为儿之前程谋划深远!孩儿不愿做那坐享其成、碌碌无为之辈!” “请父亲允准孩儿前往大理,为我家开辟新基业!纵有千难万险,孩儿亦甘之如饴,绝不辱命!” 刘富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目光坚定的幼子,再回味苏遁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心潮翻涌,五味杂陈。 蕃商虽富,在这大宋,终究是“化外之宾”。 锦绣华服、珠钗犀带掩不住上层士大夫投来的鄙夷的目光,汉人对他们客气有之,利用有之,但深藏的疏离与轻视,刘家人岂会不懂? 当年刘昭娶宗室女赵氏,赵家连宴席都办得低调至极,亲戚亦少来道贺,其中滋味,刘昭岂能不察? 他待赵氏百依百顺,除了爱重,何尝没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补偿之心——仿佛如此,便能弥补赵氏“下嫁”蕃商门第的“委屈”。 刘家数代浮海营商,久慕王化,何尝不想真正融入这华夏山河? 家中重金延请塾师,督促子弟攻读诗书,可那些肯来蕃坊授课的,又岂是学问精深之士? 不过敷衍谋利罢了。 刘家子弟的汉学,始终隔着一层,难窥堂奥。 熙宁年间,广州重修州学,刘富与番长辛押陁罗满怀热忱,捐钱捐物,只求主事官员能在州学内别设一斋“蕃学”,让蕃商子弟也能系统地接受儒家教诲。 希望蕃商子弟将来也能凭才学考发解试,获取“举人”资格,前往京城考进士。 他畅想着,自家后代,能像大食的那位先人李彦升,以及晁衡、崔致远、高仙芝、李元谅一般,以异域出身而位列华夏朝堂,光耀门楣。1 可那份热望,换来的是时任转运使陈安道一句“夷狄之辈,焉知礼乐?”的冷嗤与拒绝。 捐资被退回,“蕃学”成泡影,那道通往“正统”的登天梯,在刘富眼前轰然断裂,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与日益深重的怅惘。 苏遁的一番话,恰似一道炽烈的火种,投进刘富心底那堆将熄未熄的余烬之中,让他压抑多年的不甘与渴望,死而复燃! 他虽不深谙大宋朝堂风云,但久在商场与各方势力周旋,自有其敏锐的直觉与生存智慧。 刘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在心中冷静地盘算着—— 苏寿曾言,这位四郎君(苏遁)乃是苏家二代中最为出众的人物,深受苏轼、苏辙两位家族掌舵人的器重,视若家族未来砥柱。 他今日提出大理种花之事,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无的放矢,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对未来时势有所预判。 当今官家改元“绍圣”,明明白白是要继承先帝神宗皇帝的志向。 先帝在位时,不惜与交趾开战,也要经略南方,收复故土。 那么,对更西南方向曾属汉唐旧疆的大理有所图谋,恐怕也在情理之中。 若幼子刘昭真能凭此开辟之路,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获得朝廷认可的实职…… 那将是彻彻底底的改换门庭! 是刘家子孙血脉真正融入华夏的起点! 不再是仰人鼻息的富户,而是能与士大夫并肩而立、享有真正尊严的家族! 即便朝廷无意用兵,仅按苏小郎君所言,让昭儿以商队之名探路大理,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到时候熟悉了道路,打通了商脉,将广府货物贩至大理,甚至走通身毒古道,与在锡兰(斯里兰卡)的老三商队遥相呼应! 其中的利市,非常可观! 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与苏家更深度的绑定! 苏家如今看似因贬谪而势颓,但苏轼、苏辙那是何等人物? 苏辙曾位极人臣,苏轼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苏家联姻网络更是牵扯众多名门。 这份潜藏的能量,绝非刘家这般蕃商之家可以企及! 何况,苏家三位郎君俱是俊才,科举高中、重振门庭指日可待。 若是趁此机会,拓展两家商业合作,加深利益绑定,日后苏家东山再起,刘家便是雪中送炭、患难与共的姻亲与伙伴。 刘家融入华夏的家族大计,或许也能在苏家的帮助下圆梦! 这些思量如电光石火般在刘富脑中闪过,他脸上的踌躇渐渐沉淀为坚毅之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多年积郁的块垒一并吐出。 随后,刘富认可般拍了拍幼子刘昭的肩膊,转而向苏遁郑重一揖,言语恳切: “苏小郎君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不仅点醒老夫这糊涂父亲,更为我刘家指出一条明路!只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苏寿、苏迨、苏过,最终定在苏遁清朗的面容上,试探着道: “只是昭儿若孤身前往大理,人地两生,纵有雄心,只怕事倍功半,难竟全功。不知……此事能否请苏家携手,共图这大理花业之盛?” “老夫听闻,苏氏祖籍眉州,与大理虽隔重山,却同属西南,声息相通。想来贵家族中,定有熟悉西南风土人情、道路关隘的能人。” “日后无论是招募向导、雇佣熟手农户,还是将来将物产运出,分销于西南诸路,恐怕都少不得要倚仗苏家鼎力相助。” 苏遁闻言,谦和一笑,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三人科考在即,需闭门潜心向学,无暇分心这些俗事。” “刘老丈若有合作之意,直接与寿哥儿商量便是。不过,若昭郎君真想去大理种花,我倒是有些微薄建议……” 他晃了晃早已被波斯侍女再度斟满的玻璃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诱惑: “除了做花露、香皂外,还可以做花茶……以及,香粉、胭脂、口脂、面霜,甚至,花酱、花酿……” “也不必局限于大食蔷薇,木樨、桂花、玫瑰、蔷薇、兰蕙、栀子、茉莉、素馨……诸花皆可。” 刘富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不觉间都放轻了。 苏遁寥寥数语,却是展开了一个庞大的,将鲜花用到极致的产业链条! 若真能将大理山川种遍鲜花,那,整个大理国的经济命脉,都将攥在刘家和苏家手中! 苏遁看着刘富掩饰不住的激动,似是不经意般,又抛出一件更令人心动的物事: “听闻,坊间制取花露,都是以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屡采屡蒸,积而为香。” “某幼时爱好工技之道,曾尝试用玻璃甑蒸制过花露,发现制出来的花露中浮有一层清亮花油,便设法将这花油从花露中分离出来。” “分离所得之油,一滴之浓香,便可抵一小瓶花露!” “某私以为,此物方是百花精魄所凝,故而斗胆称之为‘精油’。” “精油?!” 刘富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心头巨震! 他太熟悉这所谓的“精油”了! 刘家世代经营花露,岂会不知那蒸制出的花露上层,总是浮着那薄薄一层色泽更深、香气更霸道的油花? 祖辈称之为“花魂”、“脂髓”,视其为花露香气持久醇厚的根本。 但那是与花露浑然一体、胶着难分的东西! 刘家,乃至他所知的所有大食、波斯制香名家,数百年来想尽了办法—— 用羽毛小心翼翼撇取、用特殊织物吸附、静置等待自然分层…… 费尽心力,却始终无法得到纯净、足量的“精油”。 自家钻研数代、大食故国能工巧匠亦未能突破的藩篱,竟被眼前这位年仅十三四岁、锦衣玉食的汉人少年郎,轻描淡写攻克了? ———— 注1李彦升,大食人(今阿拉伯),唐宣宗大中元年进士及第,受翰林学士。 晁衡,日本名阿倍仲麻吕,居住唐朝五十年,曾安南都护、镇南节度使等官。 崔致远,新罗人(今朝鲜),12岁来大唐留学,唐僖宗朝进士及第,授宣州溧水县尉,后为淮南从事,又为侍读兼翰林学士。 高仙芝,高丽人,玄宗时官至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 李元谅,波斯人,德宗时官拜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潼关防御、镇国军节度使。 第154章 广州蕃坊的番长辛押陁罗 刘富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然而,不待他心中惊疑发酵,苏遁已从容地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个比拇指略大的水晶般剔透的玻璃小瓶。 瓶身线条流畅,以蜜蜡密封,透过瓶壁,可见其中盛着约莫半瓶色泽如融金、又似琥珀般浓稠的液体。 “刘老丈若不信,可亲自品鉴。” 苏遁微微一笑,用指甲轻轻剔开少许蜜蜡,拔开以软木制成的精巧瓶塞。 就在瓶塞离开瓶口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浓缩且纯粹的蔷薇香气,仿佛有了实质的生命,猛然炸开在凉亭这方寸之间! 那并非寻常蔷薇露水清雅飘逸的芬芳,而是更接近摘下最新鲜花瓣时,指甲掐断花蒂迸 发出的那股最浓郁、最本真的生命气息,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香气醇厚、饱满、澎湃,带着阳光与蜜糖的暖意,甚至隐隐有一丝花蕊深处的辛辣底色,层次复杂得令人晕眩。 仅仅是一丝逸散的气息,便瞬间盖过了园中盛开的蔷薇、杯中的蔷薇露,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 刘富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眼睛死死盯着那小小玉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刘昭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鼻翼翕动,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而原本娴静旁听的刘氏,此刻也掩住了口,眸子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愕与狂热。 此香一出,刘家的大食蔷薇水,犹奴尔! 与刘家三人剧烈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迨与苏过。 苏迨只是瞥了一眼那精油小瓶,便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啜饮杯中已微凉的蔷薇露,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又来了”的无奈笑意。 苏过更是直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手挥了挥鼻端过于浓烈的香气,小声嘀咕道: “四弟……这味儿也太冲了些,赶紧塞上吧。” 他们这般平淡乃至有些嫌弃的反应,落在心神激荡的刘家三人眼中,却更显得高深莫测—— 苏家郎君们,竟对如此惊世骇俗之物视若等闲? 苏遁“听话”地将瓶塞塞回,重新封好,怀入袖中。 只是,没有蜜蜡的完全封闭,那浓烈醇厚的香气,仍旧隔着木塞,丝丝缕缕流淌出来,萦绕满亭。 苏遁语气平静,微笑着再次投出一个炸弹:“这是用汉地寻常蔷薇所制的‘精油’,若以刘老丈家所植的大食蔷薇露来制,所得‘精油’之香魄,当数十倍于此。” 十倍于此! 那就是如今大食蔷薇水的百倍! 刘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看向苏遁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所有的权衡、算计、考量,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所取代。 这位少年有此秘技,如果,苏家不与刘家合作,而要单干。 那,刘家的大食蔷薇水,立即便要如同那海外的玻璃一般,一文不值! 所以,苏家这艘船,已经不是他“想不想上”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上”! 不过,对于这种“不得不上”的压迫感,刘富并没有觉得不适,反而,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苏小郎君肯将此等点石成金的秘技坦然相告,正说明其合作诚意之深,所图谋者之大! 他看重的,绝非区区一地花田之利,而是与刘家共谋长远、做下一番真正大事业的格局! 所谓宋廷有意经略西南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刘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再次望向苏遁时,姿态已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 “小郎君……真乃神乎其技!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他转向苏寿,脸上的笑容顿时褪去了最后一丝客套,变得无比热切与真挚: “贤婿!来来来,此事关窍非比寻常,你我翁婿须得从长计议,细细推敲,务必拟出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能安身立命、更能开疆拓土的长久基业章程来!” ...... 一旁的苏迨见刘家父子热切上头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嘀咕:“四弟你真是……寻常作客吃茶闲话,也能谈到生意上。还是这么一桩异想天开、山遥水远的生意......这刘家也是赚钱不嫌多,还真被你说动了......” 苏过目光深邃,看得更为透彻,他缓缓摇头,低声道:“二哥,这岂止是谈生意?四弟这是执子布局,落子西南!为咱们苏家,在万里之外的棋枰上,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颗关乎未来商贸、乃至……国事的活子!” “这份洞见人心、牵引大势的能耐,这份谋定后动、举重若轻的气度,只怕……只怕连叔父,亦未必能如此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苏遁听着两位兄长的私语,未做回应,只淡定地抿了一口蔷薇露。 从品鉴花露到惋惜产量,从提议扩种到剖析利害,再到描绘那令人心驰神往的“鲜花产业帝国”与封侯拜将的青云之路…… 他固然是循循善诱,步步为营,有意引刘家入彀。 但刘家,又何尝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自愿上钩呢? 刘家坐拥巨万,富已至极。 富贵富贵,富之后,所求自然是贵,是权,是那份被正统认可、昂首立于阳光下的尊严。 在大宋,权柄的通天梯牢牢握在士大夫手中,而通往士大夫的路径,几乎被科举与血统垄断。 刘家纵改为汉姓,并数代迎娶汉女,但在只认父系源流、崇尚诗礼传家的主流眼中,终究是化外蕃商,是“非我族类”。 他们将女儿嫁给苏寿,厚礼迎娶宗室女赵氏入门,种种努力,无不是向这张无形的网挣扎、靠拢,渴望被接纳,渴望改换那深入骨髓的门庭印记。 自己今日所言,不过是精准地将他们内心最炽热却无处安放的渴望,具象化为一条看似可行、且有无限想象空间的路径罢了。 即便他们对朝廷是否会经略西南将信将疑,单是能与眉山苏氏—— 哪怕眼下暂处低谷的苏氏—— 通过这般宏大的事业更紧密地绑定,对他们而言,便是一笔稳赚不赔的长线投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今苏家正值低谷,他们此时押注,成本最小,而未来可能的回报…… 若苏家真有重振之日,这份于微末时的鼎力携手,价值何止万金? 恰如苏遁交好赵佶,必须在他还是“深宫小可怜”时倾心结纳。 待其真龙飞天,天下趋附者如过江之鲫,再去攀附,他认得你是谁吗? 刘家亦是如此,他们以自家充裕的财力、海上的人脉,来烧一烧苏家这只暂时的‘冷灶’,赌一个未来翻盘、鸡犬升天的可能。 刘富这等在商海惊涛中搏杀出来的老狐狸,这笔账,岂会算不明白? 而苏遁这看似心血来潮的闲谈,其实也是筹谋已久的算计。 五年前,他将自己试验出来的诸多“秘方”交给叔父苏辙。 如今,其它的秘方都已经化为产业,唯有“精油”,仍束之高阁。 叔父眼光老辣,当即指出“精油”萃取需海量鲜花,危害巨大。 若在眉州大规模推行,利润固然惊人,但利令智昏之下,农人必会趋之若鹜,改粮田为花田。 太平年景,纵然眉州粮食不济,也能从他地购买。 但若遭遇大灾,外粮难入,眉州必将饿殍遍野! 到那时,始作俑者的苏家,便是千古罪人! 而若只是小规模制作,实在没必要为了挣这一星半点,引发其他花商忌惮、觊觎。 苏遁不得不承认,老叔的远见是对的。 也正是老叔的一番话,让他起了“祸水南引”,对大理搞鲜花经济战的心思。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操刀人罢了。 这种事,肯定不能让苏家宗族的人亲自上,不然,少不得一个“里通外国、包藏祸心”的罪名。 而作为苏家的姻亲、又有番商身份的刘家,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操盘手。 苏遁丝毫不担心,大理国的有识之士,识破这一“经济战略”,横加阻止。 鲜花产业,尤其是顶级香品,其暴利足以让任何理智在贪婪面前退让。 能有资格先行入场的,必然是大理的权贵,他们岂会舍弃这送到嘴的肉? 而此后自上而下形成风气,上到王公贵族、下到种花的花农,整条利益链条上的大理人,都将是这“有识之士”的敌人。 哪个“有识之士”敢以一身犯众怒? 至于如何引得整个大理国上行下效、举国若狂去种花? 后世的天价兰花、楼市、股市,哪一个不是现成的答案? 东夷的楼市泡沫惨案在前,天朝的国民们,不都还是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地捧着几辈子的积蓄双脚投票入场吗? 只要营销到位,大理国的百姓必将前赴后继! 事实上,这样的实验,苏遁已经在辽国做过了。 老爹苏东坡被贬定州的时候,苏遁让高俅的大哥高杰,跟着王黼家的商队,跑通了前往辽国的商路。 去干什么呢? 主要去卖玻璃蒸馏器。 辽国和宋国一样,本来就有蒸馏酒。 至和二年(1055年),欧阳修受仁宗之命出使辽国,酒宴上,酒量过人的欧阳修,竟仅饮三杯就酩酊大醉。 当时欧阳修喝的,就是辽国宫廷酒坊酿制的高度烧酒。 欧阳修归朝后,写下“斫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的诗句,生动再现了辽人制烧酒的情景。1 所谓“斫冰烧酒”,就是在蒸馏酒浆时,在蒸馏锅上包裹冰块,达到冷凝效果。 辽国虽然有烧酒,但和宋国一样,技术只为少数大酒商掌握。 苏遁让高杰和王黼做的,就是向辽国的中小酒商,推销附带“使用说明书”的玻璃蒸馏器。 有了这玻璃蒸馏器,这些小酒商只需要把此前酿制的浊酒,蒸馏一番,便可制成高价的烧酒。 这些中小酒商的产酒量,不如大酒商,撼动不了大酒商的利益。 但是,他们如同毛细血管,足迹延伸到辽国的四面八方。 辽国是苦寒之地,百姓对烈酒的需求本就是干柴烈火。 有了这些中小酒商的大量供应,民间喝烧酒的习俗愈演愈烈。 人们的酒精阈值也越拉越高,最终,低度酒逐渐失去市场,高度酒大行其道。 只待某一年,北地遭遇自然灾害,多地欠收,这柄插入辽国腹地的软刀子,便会露出致命锋芒! 现在,苏遁要对大理奉上的,同样是这裹着蜜糖的毒药。 火种已然备妥,东风亦已借到。 至于这火会怎么烧,风会往哪边吹…… 他只需,静观其变。 笑谈间,前院仆从通报,又有贵客到访,刘富连忙起身去迎接,留下刘昭陪客。 不多时,刘富便带着一名身穿阿拉伯白袍,头罩阿拉伯白巾的老人走进了花园。2 来人正是广州蕃坊的蕃长,辛押陁罗。 他看上去比刘富年长几岁,须发皆白。 相较于刘富因参杂了汉人血脉而更扁平化的五官,辛押陁罗眉目深邃、大鹰钩鼻、薄唇、杏仁眼,从相貌看,是个纯种的阿拉伯人。 刘富一番引荐,双方互相行礼问好,还好,辛押陁罗行的是汉礼,汉语也非常流畅。 众人重新落座,刘富笑呵呵道:“老辛,你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地还卖关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辛押陁罗身后跟着的的昆仑奴,怀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长匣子。 辛押陁罗从昆仑奴手中接过盒子,置于桌上,郑重打开,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轴赭黄缎面的卷轴,向苏遁三兄弟笑道: “三位苏郎君,此乃元佑初年令尊东坡先生为中书舍人时,亲手为老夫草拟的《辛押陁罗归德将军敕》。老夫一直珍藏至今。” 苏遁三兄弟闻言,十分惊诧,没想到,自家老爹,还跟这个番长辛押陁罗,有过这么一段奇妙的交集。 ———— 注:1阿拉伯人至少在1000年前,就是白袍白巾的装扮,北宋很多广州人模仿起大食商人的衣着——头戴白巾,脑后垂长带。宋代诗人陶弼《广州》诗感叹“外国衣装盛,中原气象非。”?政和七年(1117年)七月十七日宋徽宗下诏,认为“广东之民多用白头巾”,“有伤风化”,“令州县禁止”。 2欧阳修《奉使道中五言长韵》(节选) 地理山川隔,天文日月同。 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 …… 骏足来山北,轻禽出海东。 合围飞走尽,移帐水泉空。 讲信邻方睦,尊贤礼亦隆。 斫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 …… 第155章 八年前的百万家财遗产案 他们倒是知晓,老叔苏辙曾与这位番长有过一段渊源。 元佑三年,苏辙任职户部侍郎时,曾遇一桩颇为棘手的案件。 一位广州的蒲姓蕃商直诉至户部,状告广州蕃坊番长辛押陀罗名下资财百万贯,因其前些年返回故国,已被其国主诛杀,在宋国并无亲生子女,依《宋刑统》,此属“户绝”,其巨额家产理当充公。 与此同时,另有两位自称辛押陀罗府上管事之人亦呈上诉状,力辩主人虽无亲子,却立有养子,依宋律,养子亦有继承权,家产不该籍没。 蒲姓商人当即反驳称,这个所谓养子,原本是辛押陀罗在海外买下来的童奴,只不过到了大宋境内,为了符合宋朝的法律,才登记为养子。 宋国不允许奴籍的存在,雇佣仆从最多也只能十年,将仆人登记为养子、养女,以便长期驱使,也是普遍存在的“国情”。 元佑初年,废除了青苗钱、助役钱,国库岁入,从元丰时期的六千多万贯,跌到岁入尚四千八百余万,正是用度紧张之时。1 忽有百万贯蕃商巨资可能“充公”入库,户部上下难免心动,私下议论“此巨资不可失也”。 然而,苏辙并未被这笔“天降横财”所惑。 他冷静推敲,详细诘问那蒲姓商人三个问题: 其一,辛押陀罗的死讯,是其家人亲友报至广州的么? 蒲姓商人言辞闪烁,只道是往来海商传递的消息。 苏辙立即察觉,此乃“风闻”,并无确证。 若是凭借这模棱两可的消息,就“籍没”辛押陀罗的家财,与抢劫何异? 于是,苏辙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辛押陀罗的这个养子,所生父母、所养父母,还有在世的吗? 按照宋朝的法律,如果养子的父母、祖父母都不在世了,被起诉或自诉财产纠纷案,官府不得受理。 蒲姓商人此刻已经冷汗涔涔,但这事一查就知,无法撒谎,他只能坦诚相告,没有。 苏辙接着发出第三问:法告户绝,本应在本州县状告,为何不在广州起诉,而要千里迢迢,越级诉至汴京户部? 蒲姓商人强辩,称户部总管天下财赋,故此越级陈情。 苏辙当即明断:此诉不予受理。理由有三:其一,死讯无确证,仅凭传闻;其二,养子无尊亲在,依法不得起诉;其三,越过广府,直诉户部,是越级上诉,违制。 那蒲姓商人还不服气,苏辙直接明言,若不服,可径往御史台或尚书省再诉。 蒲姓商人这才灰溜溜撤诉而去。 苏辙虑事周全,恐那两位辛府管事心中惶惑,对大宋律法保护蕃商财产之诚意生疑,还特意将其召来,温言安抚,详解判决依据,以安其心。 事后,户部同僚中不无微词,认为苏辙过于较真,平白放过了这百万贯横财,实在可惜。 即便辛押陀罗死讯不明,也可将案件悬置,拖上一两年,若辛押陀罗仍未现身,再行籍没,岂不稳妥? 何必当即承认其养子身份,断了这条财路? 当时的户部,可是穷得响叮当,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花呢! 苏辙不得不向同僚剖析其中关窍:那蒲姓商人为何舍近求远,不在广州起诉,非要来户部? 不就因为广州本地官员熟知蕃情,清楚辛押陀罗根底与贡献,不愿贸然担上“夺产”恶名,污了清誉? 蒲姓商人来户部兴讼,未必真指望成功,不过是想借得户部些许含糊态度,回广州散布“朝廷有意籍没”的流言,以此动摇广府官员的决断罢了。 若我户部态度暧昧,甚至默许,广州市舶司的官员,自然会“领会上意”,辛押陀罗的家财,怎么可能保得住两年三年? 若是辛押陀罗真的平安归来,却家财一空,此后还敢来大宋做生意吗? 广州城的数十万蕃商见到此情此景,又会怎么想? 辛押陀罗可是被宋国朝廷亲自任命的“番长”,连番长的财产都保不住,其他人的财产,还能有保障吗? 苏辙只说蒲姓商人有意借机“动摇州县”,然而,户部的同僚,哪个不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人精,怎么会听不出苏辙的弦外之音?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一般,就算辛押陀罗的财产全部充公,这蒲姓商人也分不到一分钱,他这么热心干什么? 这蒲姓商人,大概率就是广州市舶司的官员授意,来探户部口风的。 辛押陀罗是蕃商,财产“籍没”,第一波接手的,必然是广州市舶司的官员。 雁过拔毛,向来是官场的潜规则。 只要户部态度暧昧,广州市舶司便可借“上方授意”的名头,心安理得将辛家财产清查充公。 届时,广州市舶司的一干官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吃得脑满肠肥。 “劫掠蕃商、败坏市舶”的千古骂名,却要户部经办之人来承担。 想通广州市舶司这等“借刀杀人、移祸上官”的算计,户部上下是人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然,再无人质疑苏辙的处置,转而赞叹苏辙明察秋毫。 正因户部态度鲜明,毫无缝隙可钻,广州市舶司才未敢妄动,辛押陀罗的百万贯家财才得以保全。 而在整整三年后,元佑六年,辛押陀罗才安然返回广州。 他得知此事原委,对苏辙感激涕零,后来还专程遣管事至汴京苏辙府上致谢。 只是那时苏辙已位列执政,自不会将一介蕃商的感念放在心上。 直到苏轼、苏辙兄弟先后遭贬,苏辙为安排家族商业退路,照料兄长,方才想起这位曾受自家大恩的广州番长。 于是修书一封,让侄孙苏寿携信南下,请辛押陀罗照拂,助其在广州立足。 辛押陀罗是蕃坊的番长,一举一动,备受广州官场关注。 若与苏寿过从甚密,恐怕很快会招致不必要的揣测,对苏寿以及背后的苏家不利。 所以,辛押陀罗并未直接与苏寿往来,而是精心引荐了汉化颇深、在本地根基亦厚的刘家。 由此,方有苏寿与刘家合作,并迎娶刘氏的后话。 这些内情,苏家三兄弟早从苏寿处知晓。 但老爹曾为辛押陀罗撰写敕书一事,却是初次听闻,心下不由好奇不已。 刘富、刘昭、刘氏三人,同样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位番长竟与名满天下的苏东坡有此渊源,皆感惊奇,不由得围拢上前细观。 只见赭黄绢帛上书写着一份中规中矩的敕书(任命书),题为《辛押陁罗归德将军勅》,全文为: “勅具官辛押陁罗,天日之光,下被草木,虽在幽远,靡不照临。以尔尝诣阙庭,躬陈琛币,开导种落,岁致梯航,愿自比于内臣,得均被于霈泽,只服新宠,益思尽忠,可。” 字迹丰腴跌宕,天真烂漫,神采飞扬,正是苏东坡独特的书法风格。 苏遁心中思忖,“归德将军”为武散官二十九阶之第五阶,授蕃官,为从三品。 看来,这蕃长辛押陁罗的“官阶”还挺高的啊! 虽然是散官虚职,但这从三品的虚职,也不是大白菜,见人就发的。 显然,朝廷对这位番商首领是非常重视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重视,应该就是因为老爹在敕书中所说的“开导种落,岁致梯航”。 也就是在“招商引资”上功勋卓着、成绩斐然。 本朝几个市舶司,广州、明州、杭州市舶司,加上元佑年间,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增设的泉州、密州市舶司,广州市舶司的收入占到了80%,一年收入七八十万贯。 这离不开辛押陀罗这位番长的功劳,毕竟,宋朝设置蕃长管勾蕃坊公事,就是为了“专切招邀蕃商入贡”。2 招商能力不够的,绝对坐不稳蕃长的位置。 简而言之,官位不是白给的,让你上位不是让你吃干饭的。 辛押陀罗有这么强悍的号召力,恐怕跟他在故国的身份也有很大关系。 苏遁方才听刘富与辛押陀罗交谈中,用阿拉伯语称呼辛陀罗的名字,其发音,接近谢赫·阿卜杜拉。 “谢赫”,是穆斯林对教内长者的尊称,“辛押陁罗”,其实就是“阿卜杜拉长老”的意思。3 当初,辛押陀罗是作为勿巡(阿曼)贡使的身份来大宋“朝贡”的,其贡使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不是像刘家一样,花钱买的占城的贡使资格。 苏遁甚至不着边际地想,辛押陀罗在大宋就有百万贯资财,还放心地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打理。 那在故国勿巡的家财,绝对只多不少。 可惜此老未在宋国娶妻生子,否则,遣一苏家族人与其家族联姻,未来还能有机会去勿巡“继承家业”呢! 苏遁在心里八卦着,苏迨、苏过也是感慨万千,刘家三人则是对能亲眼得见苏东坡墨宝赞叹不已。 一番细细品评后,辛押陀罗方小心翼翼地卷起敕书,放回锦盒,神色庄重如对神明:“此翰墨珍宝,老夫当作家传之物,子孙永宝,以志中朝待我蕃客之厚德。” 他又转向苏家三兄弟,恳切道:“更要感谢令叔祖子由公(苏辙),当年在户部任上,明察秋毫,秉公处置,保全了老夫半生浮海积攒的血汗资财。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苏迨、苏过连忙代父亲和叔父谦逊回礼。 一旁刘富眼热地盯着辛押陀罗收起的卷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着女婿苏寿道: “贤婿啊,你几时也能为老夫向苏大学士求得一幅墨宝?不拘写的什么,哪怕是只字片纸,悬于家中,亦是蓬荜生辉,光耀门楣啊!” 不待苏寿答话,刘氏便抿嘴一笑,笑意盈盈地看向苏遁:“爹爹,您这可是舍近求远了!咱们家眼前,不正坐着一位才名鹊起的‘小苏学士’么?” 她目光流转,笑语嫣然,“爹爹与番长恐怕尚不知晓,我家这位小四叔,前几日在太白楼,不仅诗才惊动四座,更留下一幅自创的‘瘦筋体’书法,如今已传遍广州士林,人人称道那字体瘦硬通神,别开生面呢!” “依女儿浅见,远求叔公(苏东坡)墨宝,不如就请小四叔即席挥毫,专为咱家这蔷薇名花、蔷薇仙露题咏一首。如此,岂不更应时景,也更显亲切?” 苏遁闻听此言,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心中却不禁暗暗叫苦。 前几日与古氏兄弟游山玩水,免不了临景抒情,诗酒唱和,已是搜肠刮肚和。 不想今日到番商家做客,还是逃不过这“作诗”这一关! 苦也! ———— 1《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卷十四云:“国朝混一之初,天下岁入缗钱1600余万,太宗皇帝以为极盛,两倍唐室矣。天禧之末,所入又增至2650余万缗。嘉佑间,又增至3680余万缗。其后月增岁广,至熙、丰间,合苗役税易等钱所入,乃至6000余万。元佑之初,除其苛急,岁入尚4800余万。” 2北宋朱彧《萍洲可谈》: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 3《宋史》记载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四月五日,“大食勿巡国遣使辛毗(押)陁罗,奉表贡真珠、通犀、龙脑、乳香、珊瑚笔格、琉璃水精器、龙涎香、蔷薇水、五味子、千年枣、猛火油、白鹦鹉、越诺布、花蕊布、兜罗绵毯、锦襈、蕃花簟”。 同年六月二十一日,朝廷下诏嘉许:“大食勿巡国进奉使辛押陁罗辞归蕃,特赐白马一匹、鞍辔一副。所乞统察蕃长司公事,令广州相度。其进助修广州城钱银,不许。” 辛押陁罗作为大食属国的进奉使,其名称当应源于阿拉伯语,可能就是Shaykh ‘Abdullāh(谢赫·阿卜杜拉)的音译。其对应的音节:辛(谢赫)、押(阿卜)、陁(杜)、罗(拉)。 第156章 送给赵佶开眼看世界的大礼 苏遁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谦逊一笑:“小子那点微末伎俩,怎敢与家父相提并论。不过,既然世伯与侄媳盛情相邀,小子就却之不恭,献丑了。还请备下笔墨。” 说罢,他转向苏迨、苏过,眼中掠过一丝“有难同当”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将二人一同拉下水: “两位兄长,诗才远胜于我。如此雅事,岂可独让愚弟专美?不若请兄长们一同即席赋诗?” 既是“受苦”,自然要难兄难弟一起。 三兄弟联袂赋诗,既显苏家文采之盛,也算为大侄子苏寿在这豪富岳家面前,再添几分书香门第的体面与光彩。 苏迨、苏过自幼浸润诗书,作诗确如家常便饭。 二人相视一笑,并无推拒,从容颔首应允。 听闻三位苏郎君皆愿赐墨,刘富父子大喜过望,连声吩咐下人以最快速度备齐文房四宝。 片刻功夫,一张紫檀书案被抬了上来,上好的宣城玉版纸、李廷珪墨、端溪老坑砚依次摆开,墨香隐隐,颇具雅意。 长幼有序,自当由苏迨先行。 苏迨曾以诗赋得解两浙路举人,功底扎实,略一沉吟,便提笔濡墨,行云流水般写下四句: 澹比初融雪,清于乍释冰。 恍疑仙掌露,直向玉盘凝。 诗风清雅工稳,恰似其人。 接着是苏过。他性子较二哥更疏朗些,于此事上也多了两分闲适的用心,稍作思索,笔下生花: 名花异种出番乡,玉盏冰凝琥珀光。 春心滴破花边露,犹带鲛人泣泪香。 诗意较之苏迨,更添几分瑰丽想象与缱绻情致。 苏遁见两位兄长皆以绝句成篇,言简意丰,自己也不愿落于俗套。 他略定心神,提笔蘸饱浓墨,悬腕运笔,笔走龙蛇间,一首七律跃然纸上: 此花非是凡花数,天香原不染尘埃。 玉甑蒸云凝碧露,琉璃涵月泻琼瑰。 袭衣十日香犹在,入盏三巡暑气摧。 更宜点酒三霜后,林下清风待落梅。1 诗成笔收,那独具一格的“瘦金体”瘦挺爽利、锋芒内蕴,与诗中赞颂蔷薇超逸脱俗、香气绵长的意境相得益彰。 刘富、刘昭父子与辛押陀罗围拢观赏,连连称妙,对诗作书法皆爱不释手。 “好!好诗!好字!真乃珠联璧合!” 刘富激动不已,即刻吩咐仆从:“速去寻广州城手艺最精的装裱师傅,务必将三位郎君墨宝精心装池,老夫要悬于正堂,朝夕相对!” 这下轮到辛押陀罗眼含羡慕了,他热情发出邀请:“三位苏郎君才情卓绝,令人心折。若得闲暇,万望赏光至寒舍一游,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众人笑谈间,前院来人禀报,宴席已备妥。 大家在刘富父子的带领下前往餐厅。 餐厅竟然就是此前那处设有阿拉伯文石碑的厅堂。 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搬来了一张长方形的矮足食案,食案以珍木为胎,镶金嵌玉,华贵无比。 四周摆放着锦绣软垫,显然是要尊秦汉魏晋的古礼,席地而坐。 宋朝全面流行高脚家具,席地而坐早已淡出历史。 苏迨、苏过虽有些为难,但还是入乡随俗,准备跪坐在垫子上。 苏遁轻咳一声,低声道:“两位兄长还是盘腿坐吧,跪坐等会儿该腿麻起不来了。” 先秦汉魏的正襟危坐,都是坐在支踵上。(评论有图) 这会儿又没支踵,真要像后世小日子那般直接跪坐在小腿上,一顿饭吃下来,腿都要废了! 苏迨、苏过闻言有些迟疑,盘腿而坐,在汉族礼仪中不够庄重,只有在极为亲近之人面前,或者下位者面前才会如此随意。(评论有图) 辛押陁罗、刘富虽然是蕃商,但毕竟是长者,在长者面前盘腿而坐,未免有些不尊老了。 苏遁笑着示意两位兄长看对面的辛押陁罗、刘富父子:“大食人习俗,都是盘腿而坐就食,咱们该入乡随俗才是。” 苏迨、苏过见辛押陁罗、刘富父子等人,果然都是直接在垫子上盘腿而坐,这才跟着改为盘腿而坐。 众人坐定,刘富朗声笑道:“今日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为表敬意,特备一席地道的大食国美食飨客,还请诸位勿要拘礼,尽兴品尝。” 话音刚落,数名身材健硕的昆仑奴鱼贯而入,手捧着一个个金光闪闪的长形食槽,置于案上。 槽中盛物琳琅满目:有烤得金黄喷香、孜然等香料气息扑鼻的整只羔羊;有颗颗晶莹、堆砌如雪的占城稻米饭;还有诸般海鲜如鳆鱼(鲍鱼)、江珧柱(干贝)、生蚝、蛤蜊、生鱼片等,以及一些形状奇异、叫不出名字的南海珍鲜。(评论有注) 所有食物之上,皆点缀着碎若冰晶的龙脑香(冰片),异香凛冽。 兼之厅堂四角点燃的龙涎香,沉香木柱散发出的幽香,以及波斯侍女斟满的蔷薇花露,多种馥郁的香气缠绕在一起,几乎掩盖了食物本身的香气。 苏遁心里有些无语:这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香料的? 食物呈完,昆仑奴依次离去,苏迨和苏过惊讶地发现,只有自家三兄弟及苏寿、赵氏面前,摆上了碗箸。 刘家诸人及辛押陀罗面前却是空空如也。 看着两人掩饰不住的疑惑,苏寿笑着解释:“大食宴饮古风,不设匙箸,皆以右手直接取食。左手则需隐于案下或身后,不可示人。”2 “岳丈家虽着汉衣、说汉话,但在饮食上,却一直保持着故国遗风。” 苏寿下首的刘氏跟着笑道:“奴家也是嫁给寿郎后,学了很久,才勉强学会使用筷子的呢。” 苏迨、苏过闻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忖,果然是化外之邦,竟然直接用手取食! 华夏历史上,用手取食,还得是几千年前茹毛饮血那时候呢! 说话间,又有一排波斯侍女端来盛着清水的金盆与盛在玻璃盒中的香皂,请客人净手。 苏遁看着金盘底锤錾的象征着长寿与富贵的松鹿图案,不禁想起晋时王敦误食“澡豆”的典故,心下莞尔,自己此番倒也算是体验了一番魏晋贵族的待遇了。(评论有图) 说起来,王诜这个宋朝的驸马,比王敦这个晋朝的驸马,待遇还是差了不少啊! 比刘家这蕃商业差远了,自己可从来没在王诜府上用过金盆洗手。 看看刘家这财大气粗的模样,装食物的金槽,用餐的金碗,象牙着,倒酒的金壶、金盏,洗手的金盆,焚着龙涎香的金炉,就不说金子本身了,光凭这些器具上錾刻的繁复优美的花纹,就件件足以成为艺术品,值不少少钱。(评论有图) 阿拉伯的土豪,果真从古至今都是壕无人性啊! 洗完手,刘富转向苏家兄弟与苏寿,略带歉然地解释道:“贵客见谅,按我大食旧俗,餐前须简礼感念真主赐予饮食,还请稍待片刻。” 苏迨、苏过不以为意,颔首点头。 却见辛押陀罗,以及刘昭、刘氏兄妹几人,动作一致地转向厅堂上首那座镌刻着阿拉伯文的石碑,神情虔敬,双手微抬,掌心向上,口中低声念诵着古朴的阿拉伯语祷词,继而恭敬地将双手轻拂面庞。 动作肃穆而沉静,与周遭金碧辉煌的奢华陈设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 苏迨、苏过首次亲眼见此异域礼仪,不免觉得新奇,但出于礼貌,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苏遁则心中了然,这无疑是伊斯兰教的“都阿”(祈祷)。 他暗想,怪不得刘家一直无法真正融入汉人世界。 有这已经融入家庭日常生活的宗教仪式,代代相传,能融入才怪了! 不得不说,发明伊斯兰教的默罕默德,真是个人才啊! 一个简单的,融入一日三餐的宗教仪式,就能让这个教派,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礼毕,辛押陀罗、刘富等人才恢复常色,重新转向客人。 刘富对侍立一旁的仆从略一示意,随即朗声笑道:“美酒佳肴,岂可无乐舞助兴?今日难得贵客齐聚,老夫特意请来了广州城里名声最着的‘波斯彩云班’,他们精擅大食、波斯、天竺诸多番国乐舞,在蕃坊口碑极佳。” “今日便让他们献艺一番,以娱宾客,亦让诸位略略观赏一番西土风情。” 说话间,只见一队彩衣翩跹的波斯舞娘,伴随着清脆的脚铃声响,在一位手持24弦乌德琴的班主引领下,如一群斑斓的蝴蝶般飘入厅堂。(评论注解) 她们身姿曼妙,眉眼深邃,披着轻纱,裸露的腰肢和手臂上描绘着繁复的赫娜花纹。 紧随其后的是七八名手持形制奇异的乐器的乐师。 乐班显然训练有素,向主宾行礼后,便迅速于厅堂两侧布置开来。 略一调试,一段旋律悠扬又带着鲜明异国韵律的乐曲便流淌而出。 这音乐不同于中原丝竹的含蓄婉转,更显热情、繁复,节奏鲜明而富于变化。 舞娘们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腰肢与手臂的摆动充满独特韵味,旋转间纱裙飞扬,金光与珠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苏遁忍不住跟着隐约的鼓点轻轻以指节叩击案沿,全身细胞都跟着动起来。 经过21世纪重金属摇滚乐的熏陶,在音乐上,他算是个彻彻底底的俗人,相较华夏丝竹的阳春白雪,还是更喜欢这种异域器乐的热烈奔放。 苏遁怡然自得,苏迨和苏过却是坐立难安。 他们自幼接受严格的儒家教育,讲究“非礼勿视”,哪敢直视这大片肌肤裸露在外的波斯舞娘? 两人只瞥一眼,就如同被火烫到一般,迅速地垂下了眼帘,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酒杯,仿佛那杯沿上刻着微言大义。 心中不由暗自嘀咕:“番邦女子,果然不知礼教……坦臂露腰……成何体统…… 苏过看到苏遁毫不避讳地盯着波斯舞女看,刚开始想提醒弟弟“非礼勿视”,想了想又作罢。 看四弟这摇头晃脑、沉浸其中的模样,估计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不懂男女之事,所以才能单纯欣赏舞乐之美。 若是自己提醒,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反而不美了。 欢乐的旋律中,刘富笑着举杯邀酒,宣布开席。 席间珍馐,除去香料气息过于浓烈之外,滋味颇佳。 烤羊肉火候到位,外焦里嫩,油脂丰盈。 刘家自酿的美酒,色泽醇厚,入口甘甜如蜜,别有风味。 更有晶莹剔透的鲟鱼子酱、莹白如玉的鲨鱼翅羹以及纹理独特的鲸鱼肉,入口即化的鲨鱼皮炖汤——据刘富介绍,都是昨天渔人新鲜捕获呈送——很让苏家三兄弟尝了个鲜。(评论注解) 苏遁心里不由暗想,老爹这种极爱美食的,没来吃这顿,真是太可惜了。 身处阿拉伯风格的礼拜堂,身边是汉家兄长与大侄子,对面坐着万里远来的大食蕃商,耳中充盈着大食、天竺音律,眼中是跳着胡旋舞的波斯女郎,厅外的院子里,侍候着家乡在更远之处的昆仑奴…… 时空与文化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碰撞、融合,让苏遁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有那么片刻,感受到了备受后人追崇的“大唐气象”。 可惜,这儿是大宋,不是大唐。 除了广州,只怕没有地方,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万国来朝的大唐,与龟缩一隅的大怂,隔着的,是五代十国的血光,是幽云十六州的割让,是西域全面陷落的惆怅。 没有了天然山河屏障作为战略纵深的大宋,能不怂吗? 心中一声叹息,苏遁举起酒杯,向辛押陀罗敬酒:“晚辈曾读过唐朝杜环的《经行记》,书中所记载海外之广阔,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听闻长者去岁方从大食回来,不知可否为晚辈讲讲一路见闻,让晚辈略略增广见闻?”2 辛押陁罗闻言,颇为惊讶,眼中泛起欣赏之色:“想不到苏郎君出身儒学世家,竟有如此开阔胸襟,愿意了解海外之事,难得,难得!” “只是,由广州至大食,一路须航行两年,途径大小国家上百个,若全部说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知苏郎君想知道的,是哪国的见闻?”3 “两年?”苏过不由惊讶出声,“那得多远?” 苏过随父亲一路从大宋最北方的定州,贬到这东南沿海的惠州,路上花了6个月,已经觉得极远了。 没想到,从广州到大食,竟然要整整两年! 而且,还是全程坐船,没有陆路的颠簸,那该有多远啊! 这已经全然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苏迨同样是无比惊诧。 他虽然在书中偶尔见过一些海外番国名称,但对其具体方位,与大宋距离,全无概念。 此刻听得要在海上航行整整两年,对比自己一路南下的路途,瞬间觉得,天地之广,远超想象! 苏遁自是豪不惊诧,他不仅知道世界之广阔,还知道地球是圆的呢! 他微微一笑,回答了辛押陀罗的问题:“晚辈想,让长者将沿途这上百个国家,在这份地图上标注下来。” 说着不慌不忙,从随身袖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制圆筒,旋开盖子,从中抽出一卷崭新的绢帛卷轴,在案上徐徐摊开。 绢帛完全展开的瞬间,原本面带从容笑意的辛押陁罗,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这……这是?!” 他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案上,手指颤抖着悬在绢帛上方数寸,却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圣物。 “航……航海坤舆全图?!如此精细……怎会……” 刘富父子见素来沉稳的老番长如此失态,心知有异,也急忙围拢过来。 待目光落在那绢帛之上,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化为极致的惊愕,随即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这图!” 刘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苏小郎君,此图……此图从何而来?!” “老夫……老夫航海事半生,从未得见……得见如此……” 卷轴上画的,是苏遁有意简化、省略了大量细节,并刻意以略显朴拙笔触绘制的世界地图。 当然,隐去了美洲、大洋洲等旧大陆的人类还没有涉足之地,只大致勾勒出欧亚非大陆的轮廓与相对位置,重点标注了中国海岸线、印度半岛、阿拉伯半岛与波斯湾区域。 图上仅用端正楷书写着“广州”、“占城”、“三佛齐(苏门答腊)”、阇婆(爪哇)、“狮子国(斯里兰卡)”、“故临(印度奎隆)”、“麻离拔(马尔代夫)” 、“勿巡(阿曼)”、“大食(阿拉伯)”等寥寥十数个重要地名和区域名称,其余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 这幅世界地图,是苏遁打算送给好哥们赵佶受封端王的大礼。 前不久在惠州,他从邸报上获知,赵佶被封了端王,便开始筹备这份特殊的贺礼。 离京三年来,苏遁与赵佶以及汴京城里的一帮小伙伴,王遇、李清照等一直有书信往来。 只是路途遥远,信息不畅,两三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信。 想必,赵佶报喜的信也快到了。 这次他参加刘家的宴会,第一个目的是用精油忽悠刘家去大理种花,第二个目的就是借出海经验丰富的番长辛押陁罗之口,补全这份万国坤舆图。 这也将是他送给未来天子“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份厚礼。 (全文5170字) ———— 注:1苏家三兄弟的诗,有集句,有自作,因为之前有读者反应注解影响阅读,具体集句来源我备注在评论了。 2本章宴会习俗及食物,来源于岳飞孙子岳珂《柽chēng史》中记载自己十岁时去广州蒲家做客场景: “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 且辄会食,不置匕、箸,用金银为巨槽,合鲑炙粱米为一,洒以蔷露,散以冰脑。 坐者皆置左手于褥下,群以右手攫取,饱而涤之。 …… 后三日以合荐酒馔烧羊以谢大僚如例,龙麝扑鼻,奇味不可名,迥无同槽故态。 羊亦珍,皮色如黄金,酒醇而甘,几与崖蜜无辨。” 从记载中可以看到,1000年前的阿拉伯人和今天的就餐习俗是一样的。 2辛押陁罗作为“番长”,有“招切蕃商”任务,并不是一直住在中国,而是要经常回大食招商。 南宋绍兴年间,豪商蒲亚里(应该也是蕃长),娶了一名宋朝官员的妹妹为妻,在广州定居不回去了,宋高宗专门指示广州官员“劝诱蒲亚里归国,往来干运蕃货”。 3南宋地理学家周去非于淳熙五年(1178年)编纂的地理类史料着作《岭外代答》记载: “大食国之来也,以小舟运而南行,至故临国易大舟而东行,至三佛齐国乃复如三佛齐之入中国。其他占城、真腊之属,皆近在交址洋之南,远不及三佛齐国、阇婆之半,而三佛齐、阇婆又不及大食国之半也。诸蕃国之入中国,一岁可以往返,唯大食必二年而后可”。 第157章 文物造假 我是专业的 苏遁见到辛压陀罗和刘富父子无法遮掩的震惊之色,心中颇为得意。 他要在地图上补充的,远不止是那些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国名、地名,更有那些唯有亲历者才知晓的、维系着漫长海路生命的具体港口、锚地、淡水补给点、季风转换处、危险暗礁区,乃至主要贸易品产出地等等关键信息。 然而,这些信息,往往是用无数船只的沉没、无数水手的性命为代价,经过数代人的反复探索、测量、记录、修正得来,必然是海商家族最核心的机密,是他们视若性命、千金不易的不传之秘。 想要辛压陀罗心甘情愿吐露出这些立身根本,就得付出对等的回报。 这幅地图能让辛押陁罗这般航行近三十载、见识过无数风浪的老番长如此失态,足以证明其作为“筹码”的分量。 显然,即便自己已经刻意画得粗糙,但在这个没有GpS的时代,这样一幅比例工整、完整勾勒欧亚非大陆轮廓的舆图,仍旧是超越时代的存在。 看到辛押陀罗和刘昭父子一个个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神色,苏迨和苏过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两人虽然从未踏足华夏以外的地方,但也从历朝历代的史书中,读到过那些带着传奇色彩的远方记述。 此刻眼见史书中的一个个国名地名,被标注在这幅图上,让俩人对各国的地理位置,瞬间有了具象的认知,不由啧啧称奇: “大食原来离广州这么远?看着拂菻离大食并不远?细兰与印度还有海峡相隔隔?……”1 苏过很快反应过来,疑惑道:“四弟你也没出过海,怎会知晓这些国家的具体方位?这幅海图,你从哪里摹绘来的?” 苏遁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绢面,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是从秘阁里抄的呀!” 他侃侃而谈:“三年前,我在秘阁观书时,无意中翻到太宗朝秘阁校理舒雅所绘的十卷《山海经图》,其中,除了绘制《山海经》中异兽,便有这幅《山海图》。” “不过,据图跋记载,舒雅所绘制的这十卷《山海经图》,是摹绘自秘阁原本珍藏的南朝画家张僧繇的十卷《山海经图》。” “所以,原《山海图》上,所记载的国名、地名,都是南朝的旧称,其所载之山川疆界,也与当今全然不同。” “所以我干脆将其地名尽数略去,摹绘了一卷空白舆图,只填上少许史书中可考据、名称沿革清晰的地名。” 苏迨闻言,拊掌叹息:“张僧繇所绘十卷《山海经图》,想必又是摹写自晋朝的郭璞。史载郭璞曾绘《山海经》全图,并作303篇《山海经图赞》阐释。陶渊明有诗‘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看的便是郭璞所绘之图。” “幼时,父亲教我读此诗时,还曾感慨,可惜郭璞所绘《山海经图》散佚于战火,未能一睹。岂料其后张僧繇竟有摹本传世,还流转收藏至我朝秘阁。”2 他说着摇摇头,略带惋惜:“四弟你当初看到,怎么不跟父亲说一声?父亲若知,必当欣喜异常,亲往秘阁一观。眼下,父亲再想回京中,不知何年何月了。” 苏遁心中暗叫尴尬,这事怎么能跟老爹说呢? 说了,老爹真的跑去看,自己“造假”的手段,只怕要被一眼识破! 舒雅原版的《山海经图》,自然不是他手中这幅饱含了后世测绘高科技的欧亚非大陆草图。 而是传统的,根据《山海经》内容所绘的,光怪陆离的“上古地图”。(类似朝鲜保存的《山海天下图》评论看图) 苏遁为了方便日后“托古改制”,索性亲手绘制了一幅包含七大洲、五大洋轮廓,并杂糅《山海经》地名的《山海图》,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图跋,“介绍”了这幅《山海图》的“前世今生”。 然后,让高俅找到汴京城里最好的书画造假匠人,将这幅新图做旧,替换了原图,夹在了舒雅那十卷《山海经图》中。3 只待来日铁哥们赵佶,攀登王座的那天,自己再入秘阁,“无意中发现”,宣称为“自古有之”。 当然,这样的“学术造假”,除了《山海图》,他还做了很多。 比如,被套上现代太阳系模型和银河系模型、宇宙模型的《宣夜论》。 又比如,写上各种“杠杆”“浮力”“重力”“引力”“光学”“热力学”原理以解释墨家各类“机关术”的《墨子外经》。 为了让造假更逼真,《宣夜论》和《墨子外经》,他用的是竹简,写的是秦隶。 为了写好秦隶,他还拉上李清照和赵明诚,大量收集三代至秦汉的彝器、石刻、拓片、碑文,一个字一个字拓印下来,对照着练习了千万遍。 最终,做旧了的竹简,被他埋在了开封祥符县朱仙镇的一段古城墙下。 历史上,朱仙镇是春秋时郑国的启封城所在,也是后世荥阳郑氏的家族聚居地。 21世纪,考古学家还在朱仙镇挖掘出了荥阳郑氏的家族墓地。(评论有图) 作为春秋战国时郑王的后代,荥阳郑氏,一直收藏着战国时期的《宣夜论》和《墨子外经》,逻辑链条,算是很完美了吧? 人家西汉鲁王刘余当年能从孔子旧居的墙壁中,挖出《古文尚书》,他苏遁从荥阳郑氏的故宅中,挖出秦朝版本的战国古书,不为过吧? 之所以没有直接抛出这些“古书”,而是留待后续,苏遁自然是有一番考量。 首先,文物做旧,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天衣无缝,让人寻不出破绽。 其次,在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前,贸然抛出这些,就算是真的,恐怕也会被质疑为假的。 最现实的教训,就是他和老爹辛辛苦苦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编撰的《元佑拼音字典》。 就因为成书于高太后掌政时期,受到高太后嘉奖颁布的,又用了“元佑”的年号,便遭到小人挑拨构陷,被宋哲宗下令官学禁用,私下使用,甚至会被告发获罪! 要不是老叔苏辙早有布置,《拼音字典》早在民间流传,流布太广,说不定,还真的要彻底销声匿迹了。 所以,他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等到自己掌握足够权力的那一天。 才能将他所想要传递给天下人的新知,畅行无阻地,传递给天下每一个人。 这些筹谋,他自然不便跟两位兄长明言说,因而只是笑着搪塞:“这不是怕爹爹和叔父,又责骂我不务正业吗?我哪敢声张啊!” 苏迨和苏过都知道叔父苏辙当初逼着四弟立誓五年内心无旁骛专心举业,闻言不由相视莞尔。 苏过又指了指桌上的《山海图》,疑惑问道:“传闻《山海图》为上古时期,大禹、伯益为治水所绘,后人根据其图情状,写下《山海经》。” “夏禹之世,迄今至少三千年以上。如此远古时期,怎能翻洋过海,窥知寰宇全貌?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莫非,是后世伪作?” 辛押陀罗与刘富父子听到苏家三兄弟一番谈论,方知桌上这幅《山海图》,竟然是根据三千年前的华夏古书《山海经》所绘,不由得更是瞠目结舌、震撼无比! 若是这幅《山海图》真的传自华夏三千年前,那华夏文明的根基之深厚,该有多么恐怖! 听到苏过的疑问,三人也不禁纷纷将目光从图上转向苏遁脸上,眸中迸发出求知若渴的光芒。 似乎盼望着苏遁,给他们一个否定的答案,好让他们饱受冲击的心灵,能稍微好受一些。 苏遁当然不会如辛押陀罗所想。 他今天,就是要用一段真假参半的“伪史”,来狠狠打击一把这些大食人在航海图上的自信。 如此,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敝帚自珍”,从而心甘情愿,将那些弥足珍贵的航海秘辛,和盘托出! ———— 1“拂菻”最早出现在《隋书》里,《大唐西域记》有“拂菻国”卷,大概是今天的伊斯坦布尔。 汉代《史记》中称印度为,南北朝至唐代多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提出宜云印度,此后成为主流称呼。宋朝直接采用这一称呼。 宋朝的细兰,明朝的锡兰,今天的斯里兰卡。 2张僧繇,成语画龙点睛版权人。 舒雅(-1009年),字子正,早年受教于韩熙载,南唐保大八年(950年),状元及第。南唐灭亡后,进入北宋为官。 南宋初期陈骙编撰《中兴馆阁书目》,收录《山海经图》十卷,说明原图由南朝梁代的张僧繇所绘,后经咸平二年秘阁校理舒雅重新绘制。每卷图中都详细标注了所绘名目,共计二百四十七种。 古代人很吃亏的是,没有网络,没有大数据局,不能随查随用,纯靠人为翻阅书籍,人脑记忆。 所以,很多知识,深藏在故纸堆中,不为世人所知。 像北宋的贾宪,弄出贾宪三角,同时代人根本不知道,直到南宋杨辉从故纸堆中翻出,要是没有杨辉,我们恐怕就真的不知道中国历史上这一数学成就了。 还有,宋神宗时,辽国敲诈勒索要重新和宋朝敲定边界,朝中大臣都不知道原本边定的边界在哪里,还是沈括在秘阁找了几天几夜,找出最开始双方签订的条约,才让辽国没有得逞。 古代技术发展总是在仰卧起坐是有原因的,人穷尽一生也不可能看完所有历史留存书籍,就算某个人能看完,也不能让每个人都知晓。 没有好的传播手段和路径,很多本该成为常识的知识,就只能被束之高阁,要么待有心人重新发现,要么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 太可惜了。 3宋朝的书画造假很猖獗,具体手段有临摹、做旧、更换落款等。 米芾《画史》记载:“有吴中一士大夫好画,而装褙以旧为辨,仍以名画记差古人名。尝得一《七元》,题曰梁元帝画也。又得一《伏羲画卦像》,题云史皇画也。问所自,答云:‘得于其孙。’了不知轩辕孙、史皇孙也;若是史皇孙,必于戾园得之。” 米芾自己就是个作伪高手,宋周《清波杂志》卷五云:『老米酷嗜书画,尝从人借古画自临拓,拓竟,并与真赝本归之,俟其自择而莫辨也。』 第158章 秦始皇派徐巿环球航行? 苏遁笑着摇摇头:“兄长所问,小弟也不尽知之。不过,据舒雅图跋所说,此图源头,确为夏禹命伯益所绘《山海图》。” “当初,夏禹治平九州洪水之后,划定九州疆界,将九州山川地理,铸于九鼎之上,是为《禹贡》,亦即《山经》,另刻四海八荒之图于巨石之上,是为《海经》。” “《禹贡》自夏而商,商而周,至春秋战国,秦汉魏晋,世代流传,各朝均有增补重回其图。而《海经图》却湮没于史书,无人知晓其图情形。” “据舒雅图跋所说,元封元年,始皇帝封禅泰山,东临碣石,夏禹《海经图》勒石突然自海中而出,其上所绘……” 苏遁说着,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从朝鲜半岛到日本到印尼、印度、阿拉伯半岛、以及半个非洲大陆,全部圈了进去:“便是此图大半疆域。”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刘昭犹自不信:“三千年前夏禹之时,便知道大食、黑大陆所在?这,不可能吧?” 苏过想了想道:“未必没有可能。《山海经》中所载,枭阳国人,黑身有毛,雨师妾在其北,其为人黑,另记载有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 “我华夏之地及周围各国,并无黑身之人,而据你们所说,昆仑奴来自黑大陆。” “既然《山海经》有记载,就算大禹没有亲临其地,也该有子民造访其地,进而传回耳闻。” 刘富、刘昭和辛押陀罗听苏过说得有理有据,顿时哑口无言。 苏遁暗笑,其实根据后世历史考据,唐宋时期进入中国的“昆仑奴”,大多是东南亚的土生矮黑人,只有极少为阿拉伯商人从非洲贩来的非洲黑人。 《山海经》所记载的黑人,大概率是东南亚的小黑人,而不是非洲黑人。 但辛押陀罗与刘家父子所畜养的昆仑奴,都来自非洲大陆,不自觉陷入思维陷阱了。 苏遁自然不会帮他们揭破这层真相,让他们自个儿去震撼去吧! 辛押陀罗艰涩问道:“那,黑大陆南端的这部分地图,难道是你们汉人的始皇帝派人补全的?” 苏遁点点头,继续讲故事:“始皇帝封禅泰山之时,曾在琅琊刻石为誓:“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彼时六王毕四海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始皇帝正睥睨天下,志得意满之时,见《海经图》中所绘,大秦竟仅为世界一隅,心下自是震愕不悦。” “方士徐巿(fu)进言,此图出世,正是天启,欲使始皇帝囊括四海八荒。始皇闻之大喜,遂以寻仙之名,遣徐巿率巨舰数百、携童男童女数千人及各色工匠、谷物种子数以万计,浩浩荡荡,自黄河口入海东渡,验证古图虚实,探查寰宇边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指着路线,仿佛亲眼所见:“据图跋中徐市航海手记记载,船队根据《海经图》路线,初抵瀛洲(日本),立碑记之。” “随后沿方壶、琉球南下,过儋崖,再沿古越人海路,过交趾,经占城,穿越南海,抵达婆利、室利佛逝。” 苏遁点了点苏门答腊岛:“船队在此休整补给,补充淡水果蔬,并与当地土人交易。随后,他们借助季风,继续西行。” “历迦摩浪迦(马来半岛西岸)、堕罗钵底(泰国湾),绕行狼牙修,横渡榜葛剌海(孟加拉湾),抵达耽摩栗底(印度东岸塔姆卢克)与羯陵伽(印度东部)。” “此后,船队冒险穿越狮子国(斯里兰卡)以西风高浪急的辽阔海域,抵达波斯与大食诸港。” “在大食休憩一阵,徐巿一行沿黑大陆东岸南下,果然发现了《山海经》所载的黑人,并一干奇禽异兽。” 他目光微亮,如数家珍:“‘其状如羊而马尾的羬羊(黑马羚),‘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的鹿蜀(霍加狓),‘其状如豚而有牙的当康(疣猪),‘其状如牛而苍黑,其音如婴儿’的‘精精’(角马)。”1 “至于虎豹狮鬣,犀兕象鳄之属,亦是不胜枚举。” “还有一种《山海经》未曾记载的奇兽,‘皮似豹,蹄像牛,项长九尺,身高丈余,举首可食高树之叶’,徐巿名之曰(长颈鹿)。” “又有大鸟,长项,鹰身,蹄似橐驼,色苍,举头高八九尺,张翅丈余,能飞,但不甚高,徐巿名之曰(鸵鸟)。” 众人听得入神,尤其是辛押陁罗,眼睛精光闪动,似有疑惑,显然是对苏遁描述的这些非洲动物,有所见闻。 苏遁心中一笑,继续娓娓道来,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只是那黑大陆沿岸大多荒无人烟,那些黑人以渔猎采集为生,文明未开,形同野兽。” “船队登岸补给,无法与其沟通互市,只能全靠自己寻找食物,因此前行缓慢,历经一年方才抵达大陆尽头。” “据徐巿手记记载,黑大陆最南端,风暴极为狂暴诡异,船队在此折损船只、人员十之六七,九死一生,方才脱险。” “徐巿于惊涛骇浪中,望见岬(jiǎ)角,断言‘过了此角,前往西海之路当转平顺,好望可期’,后果如其所盼,过了岬角,风平浪静。徐巿便将此岬命名为‘好望角’。” 苏遁一边说,一点点了点地图上,自己特意标注的“好望角”三个字。 “越过好望角,船队沿黑大陆西海岸北行,海况果然转佳,只可惜一路仍旧人烟稀少,补给困难。” 苏遁说着,手指点到地中海西端的直布罗陀海峡,接着道:“又一年,船队到《海经图》所载狭窄海峡,驶入后发现,海峡内果然有一片被陆地环抱的辽阔内海(地中海)。” “此海沿岸港埠星罗,舟楫往来,人烟渐密,城邦林立。其国都城,石筑宏伟,市肆繁华,其民衣冠器物,与大秦泱泱大国气象颇有类似。 “徐巿笔记称之为海外‘大秦’,后世称呼‘大秦’或沿革于此。” “徐巿一行此‘大秦’国贸易、修整、勘探记录一年,才出此海峡,按《海经图》所载,继续沿大陆西海岸一路北上。” 他指着后世西欧一片,略带遗憾:“彼地森林密布、沼泽纵横,所见仅有断发文身的蛮族部落,其以畜牧劫掠为生,并无统一王化。” “继续往北,更是渺无人烟,兼之寒天冻地,船员思归心切,给养亦需补充,是以徐巿并未探索此大陆北地边界,直接返航。” “因《海经图》所示,西大秦国内海(地中海)东岸,有陆路可穿越高山荒漠,直通东方。为避海上覆没之危,徐巿最终弃舟登岸,踏上漫长东归陆路。” 苏遁手指在欧亚大陆腹地划过,用声情并茂的声音,描绘着那史诗般的陆路旅程: “他们穿越了广袤无垠的沙漠,翻越了积雪皑皑的葱岭(帕米尔高原),经过诸多西域绿洲城邦,一路艰辛跋涉,风餐露宿,按照《海经图》不断校正方向,最终得以重归华夏疆域,抵达咸阳。” “此时,距离他们当年扬帆出海,已过去十数寒暑矣。” 苏遁讲至此,环视众人,喟然叹道:“此时,始皇帝早已龙驭上宾,正值楚汉相争之世,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徐巿为避祸,与船队剩余人员隐居终南山,其一路所记沿途山川形胜、物产风俗、航道险易的详细笔记,更新补全的《山海舆图》,也都随之病逝埋于泉下,不见天日。” “至于此后如何被张僧繇所得,据舒雅图跋记载,张僧繇所绘十卷图册中,图跋缺失,是以不尽知之。” 苏遁的这一番讲述极尽详实,将徐福的远航描绘得波澜壮阔、有血有肉,对其航线中的具体地点,地理与人文细节更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让辛押陁罗和刘富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故事,是来自于一个从未出海过的13岁汉地少年的凭空杜撰。 可,若让他们真的相信,华夏早在300 0多年前,就已经能够进行寰宇航行,也实在颠覆认知。 3000年啊! 3000年前,他们的故乡大食,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烟。 那时候的华夏,就有有能力进行寰宇航行了? 刘富脸上仍带着震撼,但长久经商形成的务实心性,让他不禁生出几分犹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尽量委婉:“苏小郎君所述,着实令人心驰神往,如闻天书。只是……” “请恕老夫冒昧,夏禹之世距今三四千年,徐巿东渡亦是1300多年前的事。以当年舟楫之技、导航之法、补给之艰,要完成如此环绕巨陆、远渡重洋的万里壮举……实在是,匪夷所思。” 辛押陁罗跟着点头:“海行非比陆路,全赖风信。那原图上标出的航路,可考虑了季风往复?徐福率数千人远航十余年,淡水、粮秣如何接济?” “即便如你所说沿途自行上岸寻找食物,那数百艘大船,又如何找到合适的港湾停靠?这些细节,古图附录可有说明?” 年轻的刘昭也跟着发出自己的疑问:“我也学过不少汉文典籍,对汉家史书不说如数家珍,也是略知一二。” “徐市出海之事,太史公《史记·秦始皇本纪》与《封禅书》中确有提及,然其多记始皇求仙之志与方士虚诞之词,语焉不详。” “书中明言徐巿‘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后因‘诈曰“为鲛鱼所苦”’而复请船只、人员、物资,再度东渡,而后‘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通篇未见其有西归中土之载。” 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率,直视苏遁,问出了关键:“就算秦末乱世,徐巿为避祸而隐瞒行踪,是以史书无载。” “但,晋时《山海图》重现于世,徐巿航海笔记,应该随之面世。” “此等足以光耀千古、彰显国威的不世之功,何其显赫?” “为何此后隋唐乃至本朝诸多史家,竟无一人落笔记述?” “如此惊天动地之伟业,竟在浩如烟海的华夏史书中寂然无闻,实在……令人费解?” 苏迨、苏过听闻两人此问,心中其实也暗自嘀咕。 苏遁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其中细节纵有史影,却也如传奇志怪。 然而,此刻面对三位番邦之人轮番直言“不可能”,一种维护华夏先贤智慧、扞卫文明悠久传承的本能,立刻压过了他们内心的些许怀疑。 苏迨神情一肃,学者的辩驳习惯自然流露,他清咳一声,正色道: “刘公此言,虽合常理,却未免小觑了我华夏上古之能。《史记》有载,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蚩尤作大雾三日,将士皆惑,黄帝乃令风后作指南车,以辨四方,遂破蚩尤。今日海上舟师辨向导航之‘针盘’,便源于黄帝指南车。” “且黄帝之世,能人异士辈出。风后不仅造指南车,更通晓天文地理;力牧善御,能驱策虎豹犀象;更有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大挠作甲子,隶首作算数。其时天地之奥秘,皆被先民掌握,区区海航,又有何难?” “《史记》又言,黄帝‘东至于海,西至于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荤粥’,足迹广被。黄帝之时尚且如此,大禹之世,我华夏先民必将涉足更辽远之疆域。” 他稍作停顿,目光深远,仿佛追溯着更古老的传说:“《山海经 大荒南经》载有‘羽民国’,其民身生羽翼;《海外西经》载‘奇肱之国’,其人善为机巧,能作飞车,日行四百里。” “有此身具异禀之‘奇人’,精巧无级之,能行常人所不能,足迹遍及寰宇,摹山川河海,绘而成图,亦未可知。” 苏过见兄长开口,跟着引经据典:“且不说渺茫上古,周穆王西巡昆仑,会西王母于瑶池之事,载于《穆天子传》、《竹书纪年》。” “书中所说,周穆王自宗周瀍水(洛阳西)启程,率七萃之士驾八骏西巡三万五千里。” 苏过说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长线,直接延伸到大食西边的海域(地中海): “按这地图所绘,周穆王所到昆仑国,必然是此海周围。或许便是黑大陆所在国家。” “黑人名为昆仑奴,亦或源于周穆王西去之昆仑。” “周穆王一路西行,若无舆图指引,如何能定向而往?由此一事便可见,周朝之时,《山海图》便已记载黑大陆之概况。” 苏遁闻言,心里不由笑喷了。 三哥的思路,还真是与后世的脑洞学家不谋而合啊! 你还别说,后世考古学家,可是真的在古埃及的一位女性木乃伊头发上,发现了一块来自中国周朝的丝绸。 周穆王西巡的事,本来也是他未来“伪史”建构中的重要一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忽悠呢,二哥三哥就自己上头了。 果然是身为中国人骨子里的护短,咱自己说自己“不行”可以,外人说咱“不行”,那是绝对不行! (正文4550字) ———— 注:个人倾向于《山海经》是上古时期先民亲眼观测+道听途说,描绘的世界地图。 现在种种考古发现也证明,远古人类交流远超现代人想象。 以下为几种网络上有广泛认同的《山海经》异兽原型,点开评论有图。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qián)羊。” 非洲黑马羚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訆(jiào,大声叫)。” 非洲角马 《山海经》“其中多蛮蛮,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 非洲象鼩(qu)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 非洲霍加狓(pi) 《山海经》:“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飞鱼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类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犰狳。” 南美洲犰(qiu)狳(yu),遇到危险就会缩成一团装死(见人则眠)。 也有人认为是澳大利亚袋鼠,袋鼠同样会装死。 《山海经》“讙(huān)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 南极企鹅(或已灭绝大海雀) 《山海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火烈鸟(分布于非洲、南美洲、印度) 第159章 空手套白狼行不通啊 苏过说着,目光扫过案上舆图,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大而自信的笃定: “自黄帝而下夏禹,自夏禹而周穆,我华夏历经数千年,赖群贤之力、累世之功,代代相因,点滴积累……绘成这样一幅勾勒寰宇大势之图,又有何难?” 他手指轻点图中航线,继续道:“至于秦时徐巿,率重宝、携百工、载五谷,船队规模空前,汇集当时航海技艺之大成,按图索骥,更非难事。” 苏迨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弟弟的说法。接着看向刘昭,神色平和,言辞却同样不容置疑的笃定: “至于刘四郎所疑,更是大谬。我华夏修史,自有法度。正史所书,首重邦国纲纪、生民休戚。” “徐福远航,当时固是始皇雄图,然就后世观之,所费钜万,一未开拓尺寸供耕备守战之疆土,二未归携如同占城稻一般可利国安民的紧要物产,于国计民生全无裨益,如何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伟业?” “在你们看来,有此海图,或可往来海上,与各国通商,获利不菲。然我华夏物产丰阜,自足自给。” “通商往来,不过是以我锦绣瓷茶,易彼珠香犀牙。此等物事,仅供权贵奢靡享乐,于社稷民生丝毫无补。” 苏迨说着,语带些许凛然:“若放任此图流传,惑乱民心,令其舍本逐末,弃陇亩而追舟楫之利,必致耕者日稀,动摇国本。故而,史家讳莫如深,不予载录,非为不知,实乃深谋远虑,防微杜渐之常理也。” “何况,据徐巿笔记所载,海外虽广,多是榛莽未辟、人如鹿豕之地,,无一堪与华夏礼乐相颉颃之邦。” “晋后纵然此图流传,士林看来,亦不过视同《齐谐》志怪、《十洲》仙话,聊作谈资,博人一粲而已。能于私家笔记、杂着丛谈中存一鳞半爪,已属难得,岂会当作经国要务而大书特书?”1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对历代有心人的敬意:“然则,我华夏文脉绵长,敬惜字纸、重古崇贤之风,自古而然。” “故而,如郭璞、张僧繇、舒雅等先辈,以博物之功为之注解,以丹青之妙为之摹形,历朝历代亦将此图收之于秘阁,珍之重之,薪火相传,此为不使先贤心血湮没无闻之意。” 苏迨、苏过兄弟俩,一唱一和,逻辑环环相扣,引据翔实,颇让辛押陀罗、刘富、刘昭此前的疑问,显得有几分“坐井观天”般的粗浅与“夜郎自大”般的荒谬。 刘富父子虽然世代居于中国,亦曾从小学汉学,但所受教育止于蒙经基础与实用文牍,哪里见识过这等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场面?一时之间,讷讷无言。 辛押陁罗则被兄弟俩言语间那份坦然的傲气折服—— 他们似乎天然相信自己的文明在久远的过去就可能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 这种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苏遁觑着几人神色,心知两位哥哥的“神助攻”,让他们已信了大半,接下来就看自己的“会心一击”了。 他唇角微扬,漾开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顺着两位兄长的话势,转向辛押陀罗与刘富,语气诚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 “其实,不瞒二位长者,便是小子当初于秘阁中初见此图,亦是骇然失色,对舒雅图跋所言之天方夜谭,将信将疑,难以尽信。” “故而,小子留了心思,特意将舒雅十卷《海经图》中所绘的各类异域奇兽,悉心临摹,辑录成册,想要待他日寻访到真正博识广见之人,以辨真伪。” 他目光清亮,坦然道出今日另一层意图:“此番赴宴,小子特意恳请刘老丈邀番长同来,亦为此桩不情之请—— 盼能借番长纵横四海之目,为小子辨一辨这画中虚实。” 说罢,他转向刘昭,温言道:“劳烦刘四郎,遣人将我那随行的书童唤来。” 苏家三兄弟此次赴宴,周侗与高俅二人作为贴身护卫与书童,自然同行,只是依礼在偏厅用饭,未曾入正席。 众人闻言,皆感意外与好奇,没料到苏遁竟还藏着这一手。 刘昭当即吩咐厅中一名波斯侍女前去传唤。 不过片刻,高俅便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木匣,步履稳快地走入亭中。 木匣开启,最上层是一卷装帧朴厚的画册,其下则压着数本看上去纸页泛黄、颇有年岁的古籍,不知是什么书。 苏遁取出那卷画册,置于案上,指尖轻抚册页边缘,翻来扉页,缓声道:“这册中野兽,为小子摹绘自舒雅《海经图》原稿,皆是我华夏不曾见之异兽。” 他将画册轻轻推向辛押陀罗面前,姿态谦和而隐含期待:“长者航程万里,见闻广博如海,不知……可曾亲眼见过画中这些生灵?” 图册中画的,是苏遁“后世”曾画过很多次的,上百个欧亚非美澳五大洲的野生动物图。 毕竟,有图有真相。 言语的论述,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图像的冲击。 辛押陀罗一一翻阅,众人跟着凝目观览,只见一张张素笺之上,以细腻工笔辅以淡彩,细致勾勒出一幅幅异兽形状,右侧则用文字标注“羬羊”、“鹿蜀”、“当康”、“精精”、“驼牛”、“大雀”、“毕方”等名称。 线条流畅精准,敷色层次分明,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宛如亲见。 “这文鳐鱼,还有鲸鱼,老夫出海时,在中国海、天竺海、大食海都有见过。” “这红色的毕方鸟(火烈鸟),老夫也曾在天竺冬季侯风的时候见过两次,这画得真是活灵活现!” …… 刘富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奇,作为久居汉地的混血蕃商,他年轻时就开始出海,从广州到大食的海路,走过多次,对分布在欧亚大陆南部的这些动物十分熟悉。 不过,他并不觉得苏遁所画有什么特异之处,这些动物,或被商旅带回过标本、皮影,被中原画师得见并绘下,并非不可能。 辛押陀同样面色平静,心中所想与刘富类似。 然而,当图册翻过中段,进入描绘那片遥远南方大陆,刘富和辛押陁罗的表情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刘富疑惑得指着那页标注为“麒麟”的长颈鹿,不确定道:“我倒是听大食客商提起过,黑大陆上有一种脖子极长的野兽,不知,是否是这个?” 他向辛押陁罗投去询问的目光,辛押陁罗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求问,只是双手颤抖地翻过一页页画纸,瞳孔紧缩,呼吸急促。 “鹿蜀”(霍加狓)那似马非马、白面褐身、后肢具独特斑纹的奇特形态;“精精”(角马)迁徙时万头攒动、尘土蔽日的磅礴气势;“当康”(疣猪)獠牙外露、鬃毛戟张的粗野模样…… 一幅幅,一页页,无不细节饱满,特征鲜明,充满生命动感,这绝非凭借道听途说的几句描述就能勾勒出的形象! 若想画得如此分毫不差、栩栩如生,非得亲眼见过活物不可! 然而,眼前这位苏小郎君,年方十三,从未离开过中土海岸…… 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 辛押陀罗比谁都清楚,因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保存不易,黑大陆许多珍奇兽类,极少能完整运抵大食半岛,更别说跨越重洋来到中国。 若非在中原所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绘图者,曾亲自抵达黑大陆,长时间、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些活生生的动物! 辛押陀罗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目光清亮的苏遁。 这位少年所说,绝非虚构,而是信史! 千年前,不! 还要更早! 三千年前,华夏先祖,便已到达过黑大陆! 心中最后一点怀疑,在这无可辩驳的图像证据面前,如冰雪遇阳,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文明层级落差感,混合着巨大的敬畏与沮丧,淹没了辛押陁罗。 便是整个大食帝国最顶尖的航海世家,其海图也不过集中于大食到中土这条固定航线及周边有限区域。 对于“拂菻”以西的世界,只有零星模糊的商人传闻;对于那片巨大的“黑大陆”南端和全貌,更是无人窥探清楚! 而华夏,竟在数千年前,就已经组织过如此史诗般的远航,并且将成果秘藏于宫廷?! 华夏文明,果然渊深如海,不可蠡测! 怪不得,华夏会视大食这些“番邦”为化外之地,视他们这些“蕃商”为“蛮夷”! 辛押陁罗艰难地吞咽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 “后面所绘这些异兽,确系黑大陆所有,与老夫曾经所见,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不但刘富刘昭父子,连苏迨与苏过,也是惊得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他们虽然方才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但内心深处,仍旧觉得不过是四弟有意给两位蕃商长者编制的华夏“神话”。 方才的辩驳,不过出自身为中国人对自身族群文明维护的本能。 然而此刻,这位航海数十载、信誉卓着的老番长,竟以亲身经历,为这几幅源自“古图”的异兽绘影做了铁证! 画是真的,意味着描绘这些画的古人,真的到过那片土地! 一种混合着惊骇、自豪与认知颠覆的复杂情绪涌上两人心头—— 厉害了,华夏先人! 苏遁闻言,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适时的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心下稍安”的释然:“多谢辛老丈印证!晚辈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古图所载,并非虚妄,先人笔录,信而有征。” 说着,又向着辛押陀罗,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恳切: “然沧海桑田,此图中,国名地名、诸国形势,何处为今之要港,何国为今之雄邦,何方有暗礁险流,何处为贸易通衢……今日之实情与千年前早已判若云泥。” “还请长者助我,以您数十载搏风击浪、遍历诸蕃所积之真知灼见,助晚辈补全、更新此图!” 苏遁稍作停顿,抛出直接的利益许诺:“此图更新之后,晚辈愿誊抄副本,奉与长者。想来一份更为精准详实的舆图,于长者家族航海事业,必能如虎添翼。” 辛押陁罗却并未被这看似慷慨的许诺所打动。 眼前这幅《山海舆图》固然宏大惊人,揭示了寰宇格局,令人心生敬畏。 对海岸线的描摹,也更为精准。 但对于实际航海而言,细节近乎全无,没有任何助益。 唯一有所帮助的,便是补全了黑大陆南端与拂菻以西的大陆海岸。 然而,那些地区正如苏遁此前所说,为蛮荒之地,并无通商价值。 而自家所掌握的,数代人用鲜血、黄金和沉船换来的,维系着每一次航行成败、每一趟贸易盈亏的各处港口、通商城邦、暗礁洋流等细节秘辛,才是真正的海上命脉,家族根基。 苏遁这套“交换信息”的说辞,说难听点,就是空手套白狼。 若自己真如他所言,补全、更新这幅古图的信息,届时此图流传于外,其他海商乃至新兴势力,凭借此图指引,到海上分一杯羹,自己家族的先发优势,岂非要大打折扣,乃至荡然无存? 然而,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苏辙于他有保全家产的大恩,苏家如今虽处低谷,但潜力与底蕴深不可测,苏遁此刻也是态度恳切,言辞有礼,若直接回绝,不仅显得自己忘恩负义、不识抬举,更可能断了与苏家未来更深合作的可能。 利弊交织,恩义相权,让这位老练的番长心中迟疑不定,难以决断,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苏遁察言观色,心中一叹,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这套空手套白狼,哪里唬得住这位纵横海浪多年的老番长?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一个辛押陁罗魂牵梦绕却屡屡受挫的夙愿: “晚辈尝闻,长者心怀教化,多年奔走,欲于广州倡建‘蕃学’,以使蕃商子弟得以研习华夏圣贤经典,惜乎种种缘由,始终未获官府明准。” 辛押陁罗闻言一愣,不知这位小郎君为何此时突然提起这茬。 苏遁笑了笑,直接给出王炸:“晚辈有一建议,长者可将此《山海舆图》 更新补全后,作为贡礼,进呈御前,同时附录陈说蕃学招徕远人、宣化王风、稳固海贸之大利。” “当今圣上年轻有为,志在开拓,见此既能彰显天朝囊括寰宇之胸襟,又可切实裨益海疆安宁、万国来朝之策的图籍,龙心大悦之下,批准区区蕃学之请,想必大有可期。” 辛押陀罗闻言,眼神骤然亮起。 建蕃学是他多年心结,若真能借“上贡舆图”达成,其意义远超商业利益。 然而,老练如他,惊喜之余,疑窦顿生。他迟疑片刻,谨慎问道:“苏小郎君……如此泼天功劳与机遇,你为何……要拱手让与老夫这一个外蕃老朽?” 苏遁神色坦然,不急不缓道: “其一,此图本非小子所创,乃先贤遗泽,秘阁旧藏,小子不过偶见而摹之。若想其重焕新生,所依仗者,皆是长者毕生见闻心血,小子岂能夺人之功? 此乃立身之诚,不敢或忘。” “其二,”他语气微沉,带上一丝现实的考量,“家严(苏轼)与叔父(苏辙)目下之处境,老丈想必亦有耳闻。宦海风波,小人环伺。若此图以苏家之名进献,恐非但无功,反授人以柄,构陷我苏家‘交通蕃商、私绘禁图、窥探寰宇、其心难测’等莫须有之罪。” “届时,非但图籍蒙尘,更恐祸延家门。由长者这位深受皇恩、忠心王事的归德将军进献,则名正言顺,合乎情理,亦可免却无数无谓猜疑与风波。” “其三,”苏遁目光变得深远,言辞恳切,“小子虽年幼,亦常思圣人之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蕃学之设,非独为蕃商子弟谋一出路,更是番汉交融、文明互鉴之桥梁。小子真心乐见其成。” “在小子看来,不同文明,各有短长,唯有顺畅交流,方能取长补短,共臻美善。此乃小子一点私心所寄,亦是为我华夏海疆长远安宁计。” 言及此,苏遁自木匣底部取出那数十几册古旧书籍,轻轻置于辛押陀罗面前,面露难色与期待: “此外,小子确有一事,需恳请老丈相助。这些典籍,是小子平日留心,多方搜罗而来,据说乃大食国‘智慧宫’流传之学问。” “奈何其上皆是大食国文字,小子如睹天书,一字不解。不知可否劳烦长者,或亲自拨冗,或荐举通晓两国文字之贤达,为某翻译解说?” ——正文5000字—— 注1《齐谐记》由南朝刘宋东阳无疑编纂七卷,至梁代吴均续作一卷,涵盖牛郎织女、阳羡书生等典故。 《十洲记》旧题汉东方朔撰,实为六朝伪托之作。模仿《山海经》体例,记述汉武帝与东方朔问答十洲及沧海岛、昆仑等地异物。 第160章 找个翻译太难了! 这数十册外文古籍,都是这几年,王黼通过犹太人商路网络,费尽周折从各方搜罗而来。 早在大唐与阿拉伯帝国的怛罗斯之战后,中国造纸术就流入了伊斯兰世界。 所以,这些书籍,都是纸张装帧,而非古老的羊皮卷。 不过,大中华的印刷术,还没流传过去,所以,所有书籍都是手抄本。 其中大多以阿拉伯文书写,间或有波斯文、甚至少量希腊文抄本。 至于书籍写的是什么内容,苏遁到现在都不知道。 当初拿到书,度过最初的兴奋劲后,苏遁很快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重金求购古书并不难,难的是,根本找不到能翻译这些书的人! 王黼是犹太人,可他从小接受汉学,连“先知书”上的希伯来文都看不懂,更别说其它文字了。 犹太社团里倒是有些人,因为经商需要,会说一点阿拉伯口语,但能阅读、书写的,一个也没有。 苏遁只能把目光,转向汴京城里,礼部鸿胪寺下辖的诸多“通事”身上。 元佑七年(1092)十一月,老爹苏东坡升职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一直到出守定州前,都是礼部一把手。 按说自己找老爹要个小小的翻译,那不是手到擒来。 但苏遁哪敢啊! 自己立了军令状才一年多,又去“不务正业”,捣鼓这些“异端邪说”,要被老爹知道,那就完全信用破产了。 人无信不立,若在老爹和老叔面前信用破产,以后他们怎么敢放心把家族重担交给自己? 何况,他也怕把老爹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出个病来就不妙了。 所以,苏遁只能用笨办法,新年前后,让高俅去“怀远驿”旁守株待兔。 本朝的几处国宾馆,光化坊的都亭驿,专门接待辽国使节;惠宁坊的都亭西驿,接待西夏使者;延秋坊的礼宾院接待回鹊、吐蕃、女真使臣;阖闾门外安州巷的同文馆接待高丽使臣;兴道坊的怀远驿,接待南番交州,西蕃龟兹、大食、于闻、甘、沙、宗哥等国贡使。(资料来源《东京梦华录》 卷六 元旦朝日) 元旦大朝拜,这些跟大宋有往来的国家,都会派出使者向大宋官家拜年。 使者住在国宾馆,负责翻译的“通事”就得陪同住着。 苏遁想的“守株待兔”,就是让高俅认准陪同大食贡使的“通事”,打听其个人信息,然后,自己直接上门,自报家门,让其帮忙。 作为翻译的“通事”只是吏员,连官员都不算,地位不高、前途有限,上升通道十分狭窄。 自己作为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衙内,屈尊折节,上门求教,那“通事”岂有不尽心尽力之理? 当然,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元佑八年的新年,并没有大食贡使入京。 所以,高俅也没能“守株待兔”到一名懂大食语言的翻译。 没能等到元佑九年的春节,老爹就被踢出了京城,找翻译的事,算是彻底落空了。 对了,元佑九年的年号,只用了三个月,就被小皇帝改为绍圣元年了。 可见小皇帝对元佑之治多么怨念。 苏遁和苏东坡合编的《元佑拼音字典》,被小皇帝禁了,也算常规操作了。 今年年初,大侄子苏寿娶了刘氏后,曾带着刘氏到惠州拜见叔翁苏东坡,苏遁趁机把这些外文书拿给这位侄媳妇观看。 但刘氏表示,自己一家人虽然是大食后裔,但除了诵读“真主启示”,并未系统学习过阿拉伯文书写,这些书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 苏遁也不想大张旗鼓地去广州番坊打听寻找翻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依苏遁所想,受过苏家大恩的番长辛押陁罗,无疑是翻译这些书籍最理想的人选。 他是土生土长的大食人,自然有深厚的母语根基;他在熙宁初年就来到了中国,去除海上奔波,在中国也居住了上十年了,平日能与官商各阶层打交道,汉文水平定然不低;再者,身为番长,见识广博,书中要是有什么深奥的学术知识,或许他也能理解并翻译。 就算他本人事务繁忙,无暇翻译,以其身份地位,推荐几位合适的翻译人才也非难事。 然而,辛押陁罗仔细翻阅了几本书后,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良久,他轻叹一声,将书册放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遗憾与实事求是的坦诚: “小郎君,这些典籍……所载都是高深学问,涉及星象运行、数理推演、万物机理乃至灵魂思辨。老夫虽能勉强诵读其文,然其中精微奥义,不能尽解。” “若要将其准确译为汉文,使之不失本意,又能为中原士子所理解……老夫实是力有未逮,不敢误人子弟。” 苏遁心中微沉,仍抱一线希望:“那……老丈可否引荐几位既通晓大食文墨,又深谙汉文典籍的唐帕?酬劳方面,尽可商量。”(宋· 周密 《癸辛杂识后集·译者》“今北方谓之通事,南蕃海舶谓之唐帕……皆译之名也。”) 辛押陁罗闻言,不由苦笑:“小郎君有所不知。市舶间那些唐帕,所学多是买卖交涉、日常应对之语,能口传大致意思已属不易,更别提认大食文字,翻译这等义理深奥的鸿篇巨制了。” 刘昭跟着接口,一脸义愤填膺:“是啊,绝大部分汉人唐帕都是浑水摸鱼,甚至坑蒙拐骗之辈!” “前几年,有一个占城商人和一个大食商人因债务纠纷闹上公堂,那唐帕收了欠债人的好处,胆大包天,居然跟断案的推官说,听原告的意思,不是因债务纠纷才上公堂,而是因天气久旱,愿自焚献祭,向老天祈雨!” “推官难辨真相,居然命令皂吏把告状的大食商人推出去烧了,以完其心愿。” “要不是我爹听到消息赶过去,替那大食商人做了翻译,那大食商人还真可能莫名其妙送了命。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故事来源宋代陈郁《藏一话腴》) 辛押陁罗见刘昭说起了汉人唐帕的坏话,怕苏家兄弟不喜,忙撇开话头,向苏遁解释道: “这些书籍,学问深奥,并非日常对话可比。若想翻译,不但要对大食语与汉语均非常精通,更要精通此书中的天文、数理、自然、哲思知识,实在非普通蕃商或译者所能为。” 他指着书中一处复杂的几何证明,“譬如此处,老夫虽看得懂字,却不明白其中之理,如何转译?强行为之,必是词不达意,谬误百出,传扬出去,只怕是误人子弟。” 苏遁默然,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就好像,后世的自己,从小学英语,英语口语和外国人交流无碍。 但如果让自己,不借助任何网络工具,去把《道德经》《庄子》翻译成英语,或者把霍金的《时间简史》翻译成中文,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识的传递,需要桥梁,而桥梁本身,必须足够坚实和宽阔。 明末的利玛窦和徐光启能合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那是因为利玛窦本就是罗马教廷优中选优派来的顶尖人才,知识渊博、学习能力出众,而徐光启也是进士出身的饱学宿儒,且愿意放下身段主动去学“外语”,主动拥抱外番文明。 两人作为各自文明中的顶尖学者,怀着极大的热忱与尊重,互相学习,深层次交流,最终才能结出硕果。 反观当下,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的蕃商,首要目的是求利,其中或有见识不凡者,但系统掌握高级学问、并愿意潜心钻研中国文化的学术型人才,绝对一个都没有。 而中国,更别提了。 在本朝,学外语是自甘堕落,翻译身份形同低微匠人。 仁宗年间,北宋名臣余靖出使契丹时,受辽主邀请作诗:“夜筵设逻臣拜洗,两朝厥荷情干勤。微臣雅鲁祝若统,圣寿铁摆俱可忒。” 辽国主见余靖竟然在诗句里使用了契丹词汇,极为开心,出使任务大功告成。 本来,这算是两国友好往来的一段佳话。 没想到,余靖回朝后,却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大失朝廷体面,余靖因此被贬到地方上当官去了。(北宋刘攽《贡父诗话》记载,刘攽是和苏东坡媲美的段子手) 这就是宋朝士大夫群体,对学外语、说外语的态度。 在礼部有正式职务的通事,都只是低级的吏员,没有转“官”的可能。 那些在广州蕃坊当唐帕的,能是什么成分,可想而知了。 肯定都是读书不行、科举无望,混不进主流价值观道路的人啊。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帮他翻译天文、地理这么高深的学问呢? 自己找他们来翻译,无异于缘木求鱼。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苏遁心头。 这些凝聚着另一个辉煌文明智慧的书籍,此刻静静地躺在面前,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封存,宝山空对,无门可入。 难道就只能让它们继续蒙尘,或是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出现的“利玛窦”与“徐光启”吗? 正当苏遁情绪低落之际,辛押陁罗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远,缓缓道: “不过,小郎君所求之事,其实与老夫筹建的念想,殊途同归。” “老夫自熙宁年间便多方奔走,恳请于广州州学之侧,别设一斋‘蕃学’。非为其他,正是希望那些随船而来、久居此地的蕃人子弟,能有一个正经途径,系统学习汉家经典、律令条贯、乃至天文地理常识。” “若他们能深研汉学,通晓文墨,将来无论是协助家族营商,还是沟通番汉,减少事端,皆大有裨益。” 辛押陁罗看向苏遁,目光灼灼:“试想,若有朝一日,‘蕃学’有成,其中涌现出若干既精熟汉文典籍,又未丢却母邦文字学养的俊才。由他们来执笔,翻译这些番邦典籍,岂不是水到渠成?” 苏遁听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 没有现成的人才,那就自己培养! 开设了蕃学,学成的学生,理解了两边学问的语境与精髓,所出译作,必能信、达、雅兼备,真正成为沟通两大文明的津梁。 不止是培养翻译官,蕃学还会是文明交融的孵化器,是培养未来“国际视野”精英的摇篮! 不仅要让蕃商子弟学汉语、读汉典,还得吸引一些有志于探索外域的汉家子弟,去学习阿拉伯文,了解那个遥远的国度! 大宋若想真正拥有俯瞰寰宇的未来,这样的人才储备,不可或缺! 这个念头让苏遁心潮澎湃,他收敛心神,对辛押陁罗拱手致敬: “老丈所言,真乃拨云见日,令小子茅塞顿开!这蕃学,必须办成!” 辛押陁罗见苏遁如此反应,眸中一抹欣喜之色,随即将话题引回现实操作,点了点桌上大半空白的《山海舆图》,道: “去年,章经略领职不久,就从广州府学诸生之请,择牙城东南之地,重建学宫。近日已经竣工,不日即将迁学。(章楶《广州府移学记:“一日诸生百有五十一人以状来请,极道郡学迁置非宜,条其所以然之状,愿输金于官择地而徙焉。”) “老夫此前数次向市舶司傅漕使(傅志康)呈文,建言在新府学开设蕃学之事,皆被其以搪塞敷衍。” “此番,若是小郎君愿与老夫协力,将此图依据当今实情补全更新,并以此作为一份特殊的‘贡礼’……请傅漕使代为转呈天听。” “有此察勘寰宇、进献秘图的功劳在前,傅漕使或可稍改态度,对蕃学之议,稍加助力。” 苏遁听罢,眸光微动,却摇了摇头,微笑道:“长者思虑周详。不过,州府县学教化之事,按制当归州府长官管辖,与转运司财经之务,终究隔了一层。傅漕使即便首肯,恐也需与州府协调,未必顺畅。”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从容:“何况,新建府学之事,本就是章楶章经略一手发起,长者何不直趋本源,呈文经略府?” 辛押陁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他略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仍是带着几分坦率的窘迫,低声开口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我等蕃客,虽托庇于大宋,在此经营生计,然终究是‘化外之民’。一应事务,规矩体统,皆由市舶司专管。” “平素里,泊位安排、抽解税则、纠纷裁断,乃至日常出入查验,无不与市舶司下那些胥吏、押司打交道。”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深知其中三昧的务实口吻:“便是想求见傅漕司(傅志康),也绝非易事。须得平日间……多方打点,与司中几位能说得上话的孔目、押司维系交情。” “待到有事相求时,再由他们代为通传、引见,方能偶尔觑得机会,在傅漕司面前说上一两句紧要话。此中关节,耗费心力钱财不说,全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苏遁兄弟,笑容里带着苦涩与自知之明:“至于经略府……章经略乃一路帅臣,总揽军政,地位尊崇。” “我等蕃商,与之素无渊源,更无门路可通。平日连经略府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又何谈登门求告?” “便是贸然投帖,恐怕也只会被门吏随意打发,连片纸都递不进去。况且,章经略的为人、脾性、喜好,我等更是一无所知,岂敢妄动?” 这番话,辛押陁罗说得实在,甚至有些掏心掏肺。 别看他有着三品“归德将军”的头衔,实则,在宋朝官僚体系中,他的一切行动都被框定在“市舶司-蕃商”这个垂直管理框架内,根本没有任何其它向上沟通的渠道。 这不仅是信息不对称,更是身份与阶层之间的无形壁垒。 像经略安抚使这样的地方最高长官,于他而言,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若无特殊机缘或强力引荐,根本无从接触。 看着辛押陁罗满脸窘迫与苦涩,苏遁微微一笑,举重若轻: “此事长者无需忧心。章经略乃家父多年知交,我兄弟几人本该一到广州就前去拜谒。” “只是,我等要参加漕试,恐试前拜谒长官惹出闲话,是以准备考完试再前往拜谒。” “届时,小子携此图与蕃学之议,当面陈情于章经略。以章公之识见魄力,若觉此事有益,成全之心,恐非傅漕使可比。” 辛押陁罗闻言,先是讶异,随即大喜过望:“如此……如此甚好!多谢小郎君成全!” 刘富闻言也激动万分,要是蕃学真能成,他刘家后代就可以参加科举了!他不由抢着道: “老夫家中也收藏了一些大食典籍,虽不及小郎君这些精深,却也别有风味。小郎君若感兴趣,老夫可尽数取来相赠。” 苏遁笑着摆手:“老丈厚意,小子心领。只是眼下,这些书于小子仍是‘无字天书’。” “还是待蕃学建成,英才辈出之日,再请他们助我解开这些智慧的封印吧!届时,老丈家藏,亦可一并译出,嘉惠学林。” 听到苏遁此言,辛押陁罗、刘富心头大震! 听话听音,苏遁如此自信而肯定的口气,显然是觉得自己一定能促成此事! 他一个13岁的少年,竟然在一路最高帅臣面前,有如此脸面?! 不! 辛押陁罗扫了眼苏遁身旁的苏迨和苏过,两人一脸淡然,仿佛自家弟弟方才说的不过是今晚上哪儿吃饭这样的寻常话语。 不是苏遁的脸面,是苏家的脸面! 辛押陁罗目光炯炯地看向苏家三兄弟,心中念头千回百转。 苏轼苏辙被贬官夺职,苏家三兄弟却能随意拜会一路最高帅臣,这绝非寻常落魄官宦之家所能有的气象。 苏家所潜藏的官场人脉与能量,恐怕需要自己重新认知。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或许,与这样的家族深度绑定,才是一张通往大宋权力与资源核心的隐秘通行证。 与此同时,他回溯今日种种:苏遁特意邀他赴宴,拿出令人震撼的古图,谈及海外异兽与徐巿航程,又对蕃学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忱…… 这一切看似闲谈与求知,此刻串联起来,却显露出清晰的脉络—— 这位年轻的苏小郎君,对于瀚海之外的世界,有着极其敏锐的关注与深远的图谋。 眼前这少年不仅见识超凡,且心思缜密,行事有度。 他今日所言所行,绝非一时兴起的奇谈,更像是一场精心铺垫的布局。 想通此节,辛押陁罗心中一动,面上笑容愈发真诚热切,带着航海家特有的豪迈与试探,向苏遁等人发出邀请: “苏家如今在广州已站稳脚跟,可有意更进一步,自造船只,扬帆起航,与老夫共探那波澜壮阔的万里海疆?” 苏迨与苏过有些愕然,不知辛押陁罗怎么突然就邀请自家合作海贸了。 苏遁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浅淡笑意。 果然是个老狐狸啊! 也来瞌睡送枕头这一套了。 不过,本就是互利共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苏遁迎着辛押陁罗的目光,举起面前那杯香气犹存的蔷薇露,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5869字) 第161章 跟赵佶小小告个黑状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狠戾,却将岭南特有的溽热蒸腾成一片沉甸甸、晕乎乎的帷幕,笼罩着庭院。 苏遁坐在临窗的竹榻上,一边轻摇折扇祛暑送凉,一边细细阅览着手中的信件。 窗外,高大的荔枝树中,几只不知倦的蝉,藏在密叶深处,将嘶鸣拉得绵长而颤栗,与远处巷陌隐约传来的卖凉粉、糖水的悠长吆喝声应和着,更添几分暑日的冗长与静谧。 “小郎君,歇歇眼,用些瓜果解解暑气。” 高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个青瓷盘放在塌前的榉木小案上。 青瓷盘里,盛着用深井凉水浸镇过的几牙甜瓜与十来枚剥好的荔枝,瓜皮上还挂着清亮的水珠。 苏遁“嗯”了一声,将书信放下,随口吩咐:“磨墨吧,我要写回信。” 说着,叉起一牙甜瓜,入口清甜冰冽,汁水丰盈,暂缓了心头的燥意。 苏遁吃完瓜,高俅已轻车熟路地磨好了墨,铺好了信纸。 苏遁将榻上散落的厚厚一叠书信归置好,笔尖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几个字。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情分的维系,唯有靠诉诸笔端的书信。 赵佶、李清照、文骥、王遇、黄相、苏行冲、范汜,甚至赵明诚,王黼,这些童年时期交好的朋友,他一直有书信往来。 只是,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邮政系统,全靠熟人捎带,信件往来的时间,无限拉长。 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封回信,什么时候来。 不过,赵佶、李清照和王遇的信特殊。 这三个,都在汴京,苏遁直接让三味书屋走苏家的商道托运信件,基本上,两三个月就能收到一封。 从前都是从广州转送到惠州,这次自己在广州,倒是提前几天收到信了。 赵佶的来信,果然不出所料地,欣喜地分享了自己荣封端王的消息,并表示,端州离惠州不远,不知道苏遁是否有机会代自己前去看看。又分享了汴京城最近的新鲜事,当然,是三个月之前,也就是春三月的新鲜事。 苏遁刷刷落笔,开始回信: 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 遁顿首再拜。 自拜别京华,倏忽三载。每望北云,思与兄并马击球、共砚泼墨之乐,未尝不临风怅然,神驰禁苑。兄晋封端王事,前月邸报已知。吾兄开府建牙,此实国家重器之托,亦见圣眷隆渥。 然在弟私心,更为兄贺者,乃兄自此可别馆而居,自辟天地。想丹青琴鹤,尽可随性布置;友朋宴集,亦可略脱拘束。天家富贵中,得此一分自在,殊为难得。 览兄书中所述,三味田庄今春举办“天下蹴鞠锦标赛”,汇聚四方蹴鞠健儿,引得汴京万人空巷,竞往观瞻。兄言“惜乎身膺天眷,竟不得亲履鞠城,一试身手,深以为憾”,弟于此心有戚戚焉。 弟观兄之诗作“蹴鞠场边万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便可想见当日场中健儿逐射如星,场边观者喝彩似潮。此等热闹,弟千里之外,尚且恨不能胁下生双翼,即刻飞渡关山,上场一试,况乎兄身临其境,自是技痒难熬。 然事有经权,体有尊卑。兄纵有驰骋之志,亦不得不为天家规矩所拘,此实无可奈何之事。 弟今非在惠州,正客居广州,为此间漕司发解试奔波。若得侥幸中举,今冬便能返京,必抛却俗虑,与兄痛快白打一场,了兄当日之憾。 写至此处,苏遁手中毛笔停下,想了想,继续写道: 然科场之事,如涉大川,未济之前,终是忐忑。尤有可虑者,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公志康之子傅明恩,与弟偶有龃龉。其于稠人广座中,妄议家父代笔为弟捉刀云云。 弟虽当场以诗文略作回应,未致大辱,然思及其父职司一方考选,心中不免惴惴,恐试中或有风波。此等琐屑烦忧,本不当扰兄清听,然弟知兄素来关切,故不敢隐晦,亦唯有与兄言之,稍舒胸中块垒耳。 附上近日所作《咏大食蔷薇》、《珠江夜泊》等俚句数章,兄观之,可知弟客中况味,笔墨生涩处,万望兄勿哂。 向未来天子小小地告了个黑状,苏遁继续按着之前的思路,开始介绍自己在广州的见闻: 广州之地,实为海邦奇观。城西有“蕃坊”,大食、波斯、占城诸国商贾云集,阛阓间胡服异音,香料珍宝,堆积如山。其俗不食豕肉,每日向西南礼拜;宴饮则金银为槽,手攫而食,音乐舞蹈,俱类鬼工。 弟尝应邀赴蕃商之家,观其庭园、器用、服饰,光怪陆离,目眩神移,恍如身置《山海经》所载之国。其间种种奇异,弟皆择其尤者,绘为小图数帧,附于信末,兄展卷或可窥一斑,以当卧游。 最令弟震撼者,乃于蕃商处得窥寰宇之大。彼辈泛海而来,所历非止一国。弟与之深谈,参酌古籍,草成一幅《万国坤舆图》。 虽笔拙形粗,然大势或可辨认。乃知中土之外,更有巨陆汪洋,城邦林立,其广其奇,远超载籍所限。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然弟承父叔之望,此生必行于科举一途,簪笏之间。纵能侥幸得售,大抵亦是案牍劳形,簿书鞅掌,为些微俸禄、尺寸前程奔波俯仰。恐一生困于衙斋,负笈万里、亲睹殊方之想,终成画饼。念此,中心郁郁,如有所失。 推想吾兄览此图时,惊诧神往之色,必倍于弟。兄之天资颖悟,好奇之心尤胜于弟,若得自由身,定当愿为寰宇第一逍遥客。然兄天潢贵胄,体制所拘,非但重洋远海不可企及,恐连京畿之外,亦难轻离。 我辈二人,一困于功名之锁,一缚于宗室之藩,虽怀凌云之想,竟皆身难由己,实是造化弄人。 然少年心气,终究难平。午夜梦回之时,弟常痴想:岂天地生此奇观,竟不许有志者一睹为快乎?或许他年,事机流转,天命竟许我二人脱却寻常牢笼。 届时,兄或可持旌节以巡八方,弟或能奉使职而探绝域,竟得携手同舟,共历海涛,遍访图中之山川异国。若得如此,则今日之叹,皆成来日笑谈,方不负此男儿身,亦不负你我相交一场之夙缘矣。此念虽近妄诞,然心灯一点,终不肯灭,故诉于兄前,兄其知我。 畅想完未来,苏遁开始收笔结尾: 客中并无长物,此前邸报闻兄封王,弟前日亲至端州老坑,择良石,请巧匠,为兄斫制一砚,虽不敢称佳品,然石出端溪,琢以贺兄“端王”之封,或可稍寄千里鹅毛之意,亦愿兄于挥毫泼墨、批阅文章之际,能偶忆岭南山水故人。 另有蕃商所赠大食蔷薇露一瓶、依古法秘制合香一罐,气息殊异,或可添兄斋中清趣。 临楮草草,情意拳拳,书不尽言。书信至日,恐京中秋凉已至,伏惟 钧候万福 弟 遁 再拜谨上 绍圣三年六月四日 于广州客次 信附:诗稿五叶,广州风物画八帧,《万国坤舆图》一幅 写罢给赵佶的信,苏遁轻轻吹干墨迹,将其置于一旁。 又换过一张纸,略调呼吸,写下“致清照学弟足下”。 第162章 李清照的来信 写完起首,笔下稍顿,这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知道她是女生呢,回信的分寸,须得仔细把握。 既不能过于亲密,有污其闺誉之嫌,又不能太过端正,让其心生疏远之惑。 他再次拿起李清照的来信,细细观看斟酌。 致同学遁兄足下 清照谨白。 近来得闲,试为长短句。初以为格律精严,颇费推敲,岂意入手之后,竟觉天然合拍,仿佛宿构。前日偶成《谒金门》一阕,信笔投于三味书屋之《三味日报》,本为游戏之作,不意竟蒙采录,刊于“词林”首版。 此报日刊数万份,流传甚广,弟亦随之暴得大名。闻汴京文苑诸公,颇有议论,皆猜度“清照”系何方新进才子,竟有如此婉约情致。 私心窃喜,亦觉此作虽属初试,然寄兴深微,措辞清丽,未必便输于时贤。今特录全阕于后,请兄一观,兼听岭南士子有何品评。另,兄处若存有近作佳篇,亦望不吝寄示,容弟细细品藻一番。 谒金门·春半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近时又学酿酒,按《齐民要术》所载,依法炮制。然或酸败如醋,或浊滞似浆,屡试屡蹶,糟蹋米粮甚夥。家严见之,每摇头叹息,谓“何不潜心经史”。周遭友朋亦多笑我徒劳,谓此乃庖厨贱役。环顾身侧,竟无一人解此中真趣,独坐空庭,对瓮长吁,其寂寥何似! 令尊坡公《新酿桂酒》诗传入汴京,其句“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云云,摹写入微,令人读之口舌生津,神往不已。料想此酒酿成,其味必清冽甘芳,有山林之气。未知兄处,可得坡公此酒之详方否?万望不吝相告,令弟依法试酿,以亲炙诗中之味。 合香一道,亦渐入门径。自辨沉、檀、麝、脑之气,至究炮制、配伍、窨藏之法,颇觉意趣深长。然上品香材,价昂如金,常令阮囊羞涩,为之踌躇竟日。 今以自合“竹露秋声”香少许奉赠。此香取沉水之清、白檀之润,佐以竹沥、苏合,气息澄澈微凉,或可消岭南暑热之燥。 闲时博弈,聊以遣怀。自打马、象戏、双陆,至三国杀、扑克牌、大富翁,同侪之中,无人堪与对垒。每至中局,胜负已判,意兴索然。闻岭南蕃舶辐辏,奇技纷呈。倘有中原未睹之巧戏妙局,务乞详述规制,绘图以赐,不谢。 舍弟迒今已三龄,顽劣日甚。每欲展卷临池,辄来纠缠,或夺笔掷砚,或搅乱棋枰,喧闹不可方物。稍加呵止,则号泣动地,阖宅不宁。 忆兄家子侄繁盛,昔年处置颇有法度,不知有何妙策,可令幼童安坐片刻?亟盼赐教,以解倒悬。 炎方瘴疠,迥异中州,伏惟顺时珍摄。临书翘企,言不尽意。 弟 清照 顿首 重看一次,苏遁嘴角再次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丝会心的微笑。 薄薄的笺纸,娟秀又略带飞扬的字迹,字里行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快看快看,我厉害吧?” 的骄傲与自得,扑面而来。 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就在眼前活灵活现地晃悠——微微扬起的下巴,亮晶晶的眼睛,或许还带着一丝“没想到吧?”的狡黠。 李清照能写出《谒金门·春半》这样的词,苏遁丝毫不意外。 那种敏锐到近乎纤细的情绪捕捉,清丽又略带怅惘的笔调,本就是她天赋的一部分。 什么“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分明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傲娇“炫技” 。 初试啼声,便惊四座,她显然乐在其中,享受着这种以“神秘才子”身份搅动一池春水的趣味。 索要他的诗作“鉴赏”,更是将这份孩子气的攀比和“掌控欲”暴露无遗—— 你看了我的,该把你的也交出来让我评点评点了。 苏遁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信时的神态:写到词作被《三味日报》刊用时,嘴角一定微微翘着;写到酿酒失败被嘲笑时,大概会鼓一鼓腮帮子;写到索要棋戏玩法时,眼里必定闪着好奇又跃跃欲试的光;而写到那个三岁的“混世魔王”弟弟时,怕是皱着眉头,一脸“快给我出个主意”的苦恼。 李清照的来信,一向如此,从没半点这个时代闺阁女子常见的含蓄矜持,它鲜活、生动、毛茸茸的,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探索欲,像一株在春日阳光下肆意抽枝展叶的植物,带着露水,也带着扎人的小刺。 信中的那个灵魂,虽然包裹在旧时代的服饰与礼仪之下,内里却有一种与他记忆深处某些光影重合的、属于新时代少女的纯粹与生机。 这让苏遁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与放松。 在这个时空里,他时刻需要谨言慎行,扮演好“苏遁”这个角色,揣摩人心,布局未来。 与其他所有“笔友”的书信,他都要斟酌再三,试图给对方灌输些什么,暗示些什么,引导些什么,盘算些什么。 笔墨往来间,字句常是钩饵,情谊难免标价。 唯有在给李清照回信时,他能随心所欲,信马由缰。 笔下的喜怒哀乐,变得简单而直接,褪去了所有功利的外衣,只剩下最本真的交流欲望。 这种轻松自在,在他时刻紧绷的人生中,是一种难得的调剂。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心情,如同窗外岭南夏日下午闷热空气中,偶然掠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凉风。 三年前离京时,那个小丫头才九岁,仍是一幅稚气的模样。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该长大了。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了呢? 十二岁。 苏遁下意识地换算了一下,在后世,大约是刚上初一的年纪。 初一的女生…… 他努力回忆着属于“前世”的遥远碎片。 记忆里的那些女同学,似乎在这个年纪,身高差不多定型,一米五、一米六的比比皆是,身形悄然褪去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女初成的轮廓。 其实,他的初中生涯,并不美好。 甚至,那是他“后世”短短21年人生中,最晦暗、最漫长的三年。 因为发育缓慢,整个初中,他的个子都没有超过一米五五。 可偏偏,他遗传了母亲过于清秀的眉眼,又早早显露出惊人的绘画天赋。 当别的男生还在挖空心思装酷耍帅,试图吸引同班女生都注意力时,他的课桌前,已经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女生,她们拿着从时尚杂志上剪下的明星照片,软语央求他画下她们心仪的“欧巴”。 这种近乎众星捧月般的“受欢迎”,在青春期荷尔蒙爆发躁动不安的男生群体里,发酵成了粘稠的、名为“嫉妒”的毒液。 年少的他,猝不及防地与人性中最幽暗的一面相撞,赤裸裸的恶意如同潮水,密不透风将他包围。 第163章 潮湿的过往 他们肆无忌惮地给他取外号,大庭广众下嘲讽他是“侏儒”“小人国来的”“卖烧饼的武大郎”…… 体育课上,总有高大的身影“不经意”地将他狠狠撞倒在地,然后居高临下地“道歉”:“哎呀,没看见,你太矮了。” 篮球课上,他们合起伙来,故意不把球传给他,让他徒劳地跟着奔跑,却连球的皮都摸不到。 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男厕所。 几个男生聚在一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视,然后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猥琐又残忍的大笑。 那些压低声音却清晰无比的污言秽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羞于启齿的地方。 从那天起,学校里总是弥漫着氨水味的公共厕所,成了他的噩梦。 他尽量白天不喝水,一憋就是一天,即使因此得了肾结石,痛得满地打滚,也不愿踏足那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刑场”。 面对母亲让他带水杯多喝水,痛心疾首的叨唠,他只能低头讷讷,却羞于告诉母亲,那些独属于男性间的、难以言说的恶意中伤。 他的沉默和退让,被视作懦弱的信号,恶意变本加厉。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谁探听到了他单亲家庭的底细。 那些肮脏的词汇,不再仅仅针对他,开始像泼墨一样,污向他心中最圣洁的堡垒——他美丽而坚强的母亲。 “没爹教的野种!” “他妈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才……” 那一刻,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简单、暴烈、无比清晰的念头:杀了他们。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赤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斗殴。 结果毫无悬念。 在绝对的身高和力量差距面前,他的愤怒显得如此可笑。 他一次次被轻易地推搡、掼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那种拼尽全力也无法逾越那二三十厘米身高差的绝望。 那仿佛是一道天堑,将他死死压在“弱者”的标签下,永世不得翻身。 事情闹大了,双方家长被叫到学校。 母亲看到鼻青脸肿的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嘶声要求严惩霸凌者。 可是,对方一口咬定是他先动手打人,自己最多算防卫过当。 调出的监控冰冷地记录着画面:确实是他,先像疯子一样冲了过去。 那时校园的监控,还不能录下声音,而自己,根本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些侮辱母亲的污言秽语。 最终,学校各打五十大板,双方记过。 学校的严厉处分,并没有让那些人从此安分,霸凌,不过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更隐秘的方式。 一个经过他身边时无声做出的下流手势,一个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的猥琐眼神,一句压低音量却刚好能让他听见的“我们班那个武大郎”…… 这些细小的毒针,无孔不入,日夜不停地刺扎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刺猬,随时紧绷着,却又虚弱不堪。 他求着母亲给他找了一个教八极拳的师傅,幻想着强健的体魄能带来内心的强大。 可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闷响,并不能驱散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他依旧会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来时,下意识地缩起肩膀。 那时候,他总是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花板,心里反复咀嚼着一个苦涩的念头:要是有爸爸就好了。 要是一个高大、强壮、能像山一样挡在他面前的爸爸,就能用同样的方式,让那些欺负他的人闭嘴、恐惧。 可是,他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青春期里。 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 曾经小学时那个阳光开朗、被称作“小王子”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孤僻、眼神里总带着警惕和不安的少年。 如果不是高中时身高终于追赶上来,他怀疑自己可能会永远困在那片名为“自卑”的泥沼里,再也走不出来。 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当年的自己,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那些拙劣的伎俩牵动情绪,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若是换做现在的他,有无数种圆融甚至凌厉的方法,让对方自食其果,甚至让他们后悔莫及。 可那时的他,不过十二三岁,是一张刚刚展开、对世界的恶意毫无防备的白纸。 人生第一次直面来自同龄人群体性的赤裸裸的恶意,除了本能地蜷缩和受伤,又能有什么招架之力呢? 那样潮湿、阴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三年,他没有变成阴郁偏执的性格,没有陷入抑郁的深渊,全因为—— 他有一个东北来的女同桌。 同桌外表看着文文静静,乖巧无比,却是一开口就是冰碴味。 她会在体育课上,男生故意冲撞他时,毫不犹豫地举手,用一口东北话大声报告:“老师,xxx故意撞人。” 她会在那群男生故意起哄叫他“武大郎”时,横眉竖目地瞪过去:“我说个别同学,别拿没素质当个性!” 她还会在他情绪低沉无精打采时,凑过来,夸张地带着她那冰碴味的东北普通话,怪声怪气地向他“撒娇”: “大画家,给我的欧巴打个折行不?求你了啦~” 那语气让他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却又奇异地驱散了内心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她元气满满,明媚张扬,她叽叽喳喳,妙语如珠…… 那一口冰碴味的东北话,总能不经意地驱散他内心时不时涌上来的阴霾。 少女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声援,像春日的微风,撩动着他青春期敏感孱弱的心弦。 某种超越普通同学情谊的、朦胧而炽热的情感,在少年心底悄然破土,疯狂滋长。 他开始在偷偷在素描本上画出她的影像。 她打篮球时跃起的瞬间,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倒挂在双杠上,仰头看天时,脖颈拉出的优美曲线…… 她咬着笔头,眉头微蹙思考数学题的脸庞; 她骑着单车,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背影; 每一笔都小心翼翼,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跳。 他计划着,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把这本精心绘制的画册送给她。 然而,没等到她的生日,她却先扭扭捏捏,脸颊绯红地找他帮忙,要给篮球校队的初三学长,画幅生日肖像。 那个学长他见过,长相一般,比他差远了。 但,身高一米九。 即使在人均一米八的校篮球队,也是鹤立鸡群。 和身高一米七的她,很配。 他听到自己仿佛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好”。 胸腔深处,那颗敏感脆弱的玻璃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后来,他默默烧掉了那本准备送出去的画册,仿佛这段“暗恋”根本不存在过。 她依旧对他笑得没心没肺,他亦含笑回应如初。 再后来,他升入本地重点高中,而她随着父母工作调动,回了东北。 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余生再无联系。 如今,隔着两世为人的遥远距离,他早已忘记了那位“初恋”的相貌,甚至姓名。 可少女明媚张扬、言笑晏晏撩动心弦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灵魂的某个角落。 此刻,李清照字里行间那扑面而来的灵秀、明媚、勃勃生机,还有那偶尔流露的、属于少女的娇憨…… 像一根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搔动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烙印。 心底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水,荡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第164章 她愁的 正是“无事可愁”啊 致清照学弟足下: 兄遁顿首。 岭南溽暑,蝉鸣聒耳,忽得手书,展读如饮甘泉,顿消烦郁。贤弟词作《谒金门》,清丽婉约,情致深渺,直追花间诸贤,甫一寓目,便觉清光照眼。 “愁来天不管”五字,写尽无可奈何之闲情,非灵心慧质不能道。家父尝言“诗从肺腑出”,观照弟此词,信然! 以此初试啼声之作,便得刊布,引动京华,照弟才思清发若此,他日词坛着誉,必不让耆卿(柳永)、小山(晏几道)专美于前。 一阵狂夸猛赞后,苏遁暂收笔端,他仿佛已经看见,在汴京李家西厢房里,李清照打开信,嘴角是怎么忍不住翘起来的,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自得。 ——那样子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国子监小学的学堂,每次她完美回答先生提问的经义见解,获得赞扬,或者与同学辩论史事,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时,她就是这副又高兴又得意的小模样。 苏遁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窗外的芭蕉叶,在李清照的来信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愁来天不管”。 五个字在光斑中,明亮得刺眼。 苏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个“管”字的竖笔,拉得又长又尖,像一根刺,凌厉地扎进信纸中。 这不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笔意—— 强说的愁是雾,是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轻。 而这笔意里,分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纸面都要凹陷下去。 她是真的在愁。 她在愁什么? 苏遁将笔搁在青玉山形笔架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微微蹙起眉。 记忆里的李清照,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她会在辩论时眼睛发亮,会在解出难题时扬起下巴,会在读到好文章时拍案叫绝—— 那是个生机勃勃、意气风发的灵魂,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怨天尤人的愁绪? 那么,她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了? 被催婚?被迫相亲? 不不,绝对不可能。 本朝女子多在及笄后议亲,李清照按虚岁年方十三,李格非又是个女儿奴,连送女儿男扮女装入学堂这样惊世骇俗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可能急着把女儿嫁出去? 难道是,因为父母生“二胎”,偏心弟弟而苦恼? 苏遁想起去岁李清照在信中提到弟弟李迒抓周的趣事,说“小弟攥笔不撒手,将来或可与我辩经史”。 字里行间,哪有半分嫉恨?倒是透着长姐的得意。 今日这信中虽抱怨弟弟缠人,可那句“稍加呵止,则号泣动地,阖宅不宁”,分明藏着宠溺的笑意。 那么—— 苏遁的目光又落回信笺,重读一遍。 看她絮絮说着酿酒总败、合香缺钱、游戏无敌手…… 字字句句,乍看是少女闲愁,可他把这些琐碎拼在一处看—— 苏遁忽然懂了。 十二阑干闲倚遍。 一个“闲”字,道尽百无聊赖。 酿酒、合香、博戏…… 不过是她百无聊赖下,给自己找点事做。 自己每日忙得团团转,她为什么“闲”? 因为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可以埋首经史预备科举,可以游学四方结交名士,可以投笔从戎建功立业。 而她呢? 十二岁的李清照,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绝不可能再像童子时期那般,男扮女装入学堂与师友谈经论史,孤身去三味书屋与京中学子雄辩清议,也不能再随着父亲赴文会亲耳聆听当世大家谈诗论道。 她所有的才情、所有的求知欲、所有的抱负,都被困在这“十二阑干”围成的小小天地里—— 闲看风和日暖,莺莺燕燕。 闲看满院落花,芳草肠断。 她说“输与莺莺燕燕”。 莺燕尚能振翅掠过墙头,去看墙外的柳絮、溪流、远山。 而她呢? 她最好的年华,就要消磨在数海棠花瓣、听檐角铁马叮当中了。 她不是在愁某件具体的事。 她愁的,正是“无事可愁”啊。 “愁来天不管”! 这哪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是一个刚刚看清天地之广阔、宇宙之无穷的灵魂,在猛然发现自己双脚被锁链拴在方寸之地时,从喉间迸出的愤怒的呐喊! 苏遁想起,在国子监小学时,李清照那些曾令先生击节的经义见解,那些曾与自己辩论史事的锐气锋芒,那些在经史文章上与自己不分伯仲的课业…… 那时,她是先生挂在口头的“敏悟”弟子,是自己心中暗暗较劲、生怕被赶超的“同窗”。 若是,她不是女儿身,该和自己一样,头悬梁锥刺股,冲刺科考,谋举业,入官途。 可就因为是女儿身,那样一个鲜活、敏锐、才华远超寻常男子的灵魂,便要从此被禁锢高墙之内,仰望方寸天空。 这世道,何其不公。 苏遁想起了后世,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校园里,那些青春靓丽的女性身影。 那些生机勃勃、奋发向上的力量。 又想起了历史上,那个被称为“婉约词宗”的易安居士的一生。 少年时写下“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灵动; 新婚时写出“奴面不如花面好,徒要教郎比并看”的娇憨; 晚年离群索居“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的凄惶。 金兵南下,山河破碎风飘絮,她在战乱中带着十几车文物颠沛流离,遇小偷、遭盗匪,却从未屈服于艰难险阻。 南渡后被中山狼骗婚谋产,她不怨天尤人,果断退步抽身,宁可入狱也要挣脱牢笼,免受小人磋磨心志。 她的笔下,不止有儿女私情,更有家国天下。 宋室南渡海上逃窜,她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岳飞受忌遇害风波亭,她写“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稿人心开。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南宋朝廷苟且偷安,她写“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韩肖胄出使金国,她希望朝廷请战而不是求和。 她说:“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 她说:“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她说:“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她有着“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豪迈胸襟,有着“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超绝自信…… 那样的坚韧,那样的傲骨,那样独立不惧的灵魂…… 现在却被困在十二岁的春天里,靠着栏杆,写着“愁来天不管”。 苏遁觉得心里有什么在翻腾。 他不忍,不忍看她走进那既定的命运。 不忍见这样的耀眼光芒被深闺绣户渐渐磨成温顺的烛火,不忍见本该翱翔天际的翅膀被“妇德”的剪刀一寸寸修剪。 更不忍见千百年后,人们只记得她“凄凄惨惨戚戚”的晚景,却忘了她曾怎样在绝境中挺直脊梁—— 忘了她骨子里那份连男子都罕有的、敢于与整个世道对抗的孤勇与决绝。 他想起三年前,她跟着父亲前来送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他不忍这光,黯淡半分。 他想让她,如同后世的那些女孩一样,走出院墙、丈量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笔下的字迹愈发坚定。 他要让这封信,变成一缕强劲的、来自岭南的海风,穿过千山万水,去吹动汴京那座精致庭院里的绣帘,去告诉她—— 你的呐喊,我看到了,也听见了。 第1章 免于早夭的东坡幼子 (预祝所有读者一夜暴富! 慢热、非无脑爽、尊重历史、单女主。 不喜勿入,感谢!好人一生平安! 新人写作不易,求放过!) 元佑六年,五月,汴京。 熏风已带上了暑气的端倪,却还不到酷烈难当的时节。 驸马王诜的西园里,草木葳蕤,浓翠泼染。 满目碧绿间,偶见几株石榴花含苞待放,红艳如火。 远处凉亭四角悬着的银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衬得园子愈发清幽雅致。 8岁的苏遁牵着父亲苏东坡的手,走在回廊斑驳的竹影中。 廊外修竹绿意森森,筛下细碎跳跃的金色光斑,洒在他俊秀的小脸上。 元丰七年七月,大宋文宗苏东坡10个月的幼子,苏遁,夭折于金陵城的暑热中。1 苏东坡老泪纵横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前去埋葬时,一抹千年后的灵魂横空而来。 历史由此拐了个弯。 从在襁褓中发出第一声啼哭开始,苏遁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七年了。 后世的族谱中,他本就是苏东坡的后代,是以,对于给老祖宗当儿子,他丝毫没有心理障碍。 根据千年后的历史,两年后,高太后病逝,哲宗亲政。 父亲苏东坡,作为旧党魁首之一,将迎来他命运中最漫长、最残酷的贬谪之路。 先定州,再惠州,后儋州…… 直到新君继位,大赦天下,才得以历尽劫波北归。 只是,多年的贬谪生涯,足以摧垮任何铁打的筋骨。 一代文宗,最终倒在了常州运河上一叶孤零零的客舟中。 而此前,母亲王朝云,那个温婉坚韧的江南女子,早在惠州那场瘴疠横行的瘟疫中,香消玉殒!2 更糟的是,那个叫蔡京的奸相,会将父亲的名字刻上“元佑党人碑” ! 苏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科举入仕! 自己的兄弟子侄,只能沉沦下潦,有才难伸! 而再往后…… 那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更宏大的血色阴影——靖康耻! 二帝北狩,天倾地覆,衣冠南渡,神州陆沉! 金人过处,腥风血雨。 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万劫不复! 纵使自己可以因为“预知”,提前避祸。 但,男儿生在天地间,岂能只求一己之安? 既然天机在手,自然要,扶挽天倾! 然而,时不我待! 两年,他只有两年时间在京中布局了。 目标人物——赵佶。 当今天子哲宗的异母弟,遂宁郡王。3 将在几年后,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成为大宋的第八位皇帝——宋徽宗。 哲宗性格偏激,且与自己年龄差太大,又对父亲天然敌对,根本没有争取的可能。 他只能把目标放在那个未来的“书画天子”身上。 赵佶比自己只年长一岁,目前只是宫中并不得宠的的“隐形人”。 若是能相遇于微时,结下深厚情谊…… 未来他登基那日,自己也能搏个天子近臣! 且赵佶醉心书画,不喜理政,正是个合格的“虚君”。 他日,自己代替奸臣蔡京左右朝政,亦未可知。 赵佶住在宫中,若要接近赵佶,就需走进宫墙。 眼下,自己唯一入宫的机会,是七月十六日,太皇太后高氏的寿辰坤成节。 太后圣诞,各地都会进献“祥瑞”,图个喜庆。 “神童”,亦是“祥瑞”。 他必须在坤成节前弄出“神童”之名…… 并且必须是,整个汴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够上达天听的名声! 今日的西园雅集,便是他砸出名声的第一步。 其实,原本不必这么麻烦。 自唐设科举以来,便有专门的“童子科”考试,专门制造“神童”。 仁宗朝的宰相晏殊,就是中童子科后,被选为太子伴读。4 最终,因从龙之功,平步青云。 自己,原本也有这样的机会。 借“童子科”考试,一举成名,并获得正式官身,陪王伴驾。 只是,这机会被司马光给毁了。 元佑元年,司马光执政,下令取消了童子科。5 昔日靠“砸缸”成就“神童”之名的司马光,最终砸了所有“神童”的缸。 真是,不厚道。 苏遁不厚道地在心里吐槽。 “干儿,发什么呆?”苏东坡声音在耳畔响起,苏遁抬起头。6 眼前,是一处疏阔宽敞的水榭。 水榭临着一池碧水,池中小莲初绽,粉白的花瓣在圆叶间半开半合,幽静中透出生机。 水榭四面轩窗尽开,垂下的湘妃竹帘半卷,既遮了些许骄阳,又纳入了满园清气。 从敞开的窗户望去,水榭中,人头攒动,茶香袅袅。 “子瞻兄,杭州一别,已有两载,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一声清朗带笑的高呼穿透花木,一名身着簇新湖蓝锦袍,腰束金带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自水榭中迎出。 高冠博带,意态风流,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正是此间主人,驸马都尉王诜。 苏遁连忙躬身行礼:“王叔安好!” “好!好!两年不见,小干儿长高了不少,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心喜啊!” 这位贵公子在与蜀国公主的婚姻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但作为老爹苏东坡的头号迷弟,对老爹却是情比金坚。 平时送茶送酒送美食,笔墨纸砚更是不要钱一般送,不仅自费帮老爹装裱书画,还自费给老爹刻印诗集。 也因为他印的《苏学士钱塘集》惹出了乌台诗案,让老爹栽了大跟头。7 乌台诗案前夕,大宋的最高领导人神宗皇帝都已经发话,要抓苏东坡这个危险分子入京了。 王诜却敢顶着冒犯圣威的危险,偷偷给苏东坡送信,希望能帮偶像躲过一劫。 御史台调查时,王诜不肯交出苏东坡的诗文,试图帮偶像减免刑罚; “乌台诗案”落幕,苏东坡被押解出京的当天,他又带着小妾唱歌跳舞,为偶像举办欢送宴会。8 当时苏东坡的亲友故旧,没有一个敢来沾边,就王诜头铁,不离不弃。 这份过命的交情,谁能不迷糊? 是以,元佑年间,两人前后脚回京城后,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一有空就聚在西园开party,交流感情。 苏遁作为老父亲的掌上明珠,自然没少被带来见世面。9 正寒暄间,王诜身后,苏遁许久未见的叔父,刚升任尚书右丞不久的苏辙走了出来。 他一身沉静的深青直裰,眉宇间是惯见的稳重。 苏遁连忙行礼问安,苏辙点头回应。 随即目光转向兄长略显清减的面容,低声问道:“昨日派下人去东水门接兄长,兄长为何不随同到东府居住?” “那兴国寺浴室院,岂是久待的地方?(评论有地图)” ———— 注:听从读者意见,把之前放在评论中的注释说明放在文后,介意的可以跳过不看。 1主角苏遁,也就是苏东坡《洗儿戏作》的主角: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历史上,苏东坡这个小儿子10个月就夭折了。 苏轼《哭干儿》诗序:“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 遯(遁) ,小名 干儿 ,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於金陵,作二诗哭之。”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 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2苏遁母亲为王朝云,《苏文忠公朝云墓志铭》:“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是归。” 3元丰八年(1085年),宋哲宗即位后,赵佶被封为遂宁郡王。绍圣三年(1096年),以平江、镇江军节度使的身份被进封为端王。此时,赵佶还不是端王。 4《宋史·选举志》记载,“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其命官、免举无常格。” 晏殊在13岁时,被巡抚江南的张知白当做推荐入朝,并在次年(景德二年1005年)参加殿试,获得同进士出身,获授“秘书省正字”。后来宋仁宗被封为升王,晏殊被选为升王府的记室参军,陪王伴驾,平步青云。 童子科也被称为神童科,源于唐朝,《三字经》:“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说的是唐代刘晏七岁“举神童”,被授予了秘书省正字的官职。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文献通考》记载“显庆六年举神童,授校书郎”。 5宋朝童子科在元佑初年废除,当时司马光主政,只能说司马光主政期间废的,至于谁提出来的,不好说。 神宗—王安石变法期间,为了表示“文治”之功,对童子科很重视,涌现了很多神童。司马光为了否定王安石的一切,自己提出废除的也未可知。 后来宋徽宗为了,也就是尊崇熙宁变法,又把童子科恢复了。 6干,古代通“乾”。苏遁大名遁,取自易经64卦中的第33卦遁卦,遁卦由下艮(山)上乾(天)组成。所以,苏遁大名遁与小名干,是互文的。 7元丰元年,苏东坡的狂热粉丝王诜,自费掏腰包给偶像苏东坡刊印《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把苏东坡之前在杭州通判任上所作的诗都搜集起来,结集刊印。诗集风靡京城,引起了新党的注意。 元丰二年七月二日,变法的坚定支持者、监察御史里行舒亶以《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为依据上奏弹劾苏轼,拉开乌台诗案序幕。 8《宋会要辑稿·帝系八》:(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诏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王诜追两官,勒停。以诜交结苏轼及携妾出城与轼宴饮也。 9唐宋时期,掌上明珠,都是指的儿子,而非女儿。 南朝·梁江淹《伤爱子赋》:“曾悯怜之惨凄,痛掌珠之爱子。” 唐·王宏《从军行》:“儿生三日掌上珠,燕颔猿肱穠李肤。” 唐 白居易《哭崔儿》诗:“掌珠一颗儿三岁,鬓发千茎父六旬。” 苏东坡 《蝶恋花》词:“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圉圉。天公为下曼陀雨。” 第2章 千古才女李清照? 苏轼摆摆手,笑道:“子由啊,我这次回京,可不是来久待的。只盼着太皇太后赶紧允我外放一郡,免得在朝中又是群狼环伺,纷扰不断。” “若是住到东府,落在有心人眼里,免不了又是口舌纷纷。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啊!”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是李商隐的诗。 典故出自《庄子?秋水》中“鹓雏(yuān chu)与鸱(chi)” 的寓言。1 庄子用鹓雏(凤凰)比喻高洁之士,以鸱(猫头鹰)护腐鼠讽刺惠施的猜忌。 苏遁心里明白,老爹这是在用这句诗点出自己如今与庄子相同的境遇—— 本无争权之心,仍遭政敌忌惮。 此次回京,苏东坡是一万个不情愿的。 为啥? 因为就在三月份,程颐的门人贾易,也被推荐回京了。 而且,还担任了御史台的二把手——侍御史。 元佑初年,苏东坡和程颐因为性格不合,学术争端,闹得几乎是“有我没你”。 最终几个回合下来,两败俱伤,朔党刘挚则是一路高升。 眼下,自己前脚回来,朔党后脚就调回贾易,不就是想让洛党一帮人,再接再厉,咬死苏家兄弟,好让朔党继续坐观虎斗、渔翁得利? 苏东坡实在是烦死这些明争暗斗了,于是,从三月份离开杭州,苏东坡是一路慢慢走,磨磨蹭蹭。 中途,路过颍州的时候,帮两个儿子苏迨和苏过,在岳父欧阳家成了亲,又呆了段时间,才慢腾腾继续北上。2 为了表明自己不想久居于朝的决心,苏东坡还把夫人王闰之和刚刚成婚的儿子苏迨、苏过,都留在了颍州苏迨的岳父欧阳家。 只带了侍妾王朝云和小儿子苏遁两人,轻车简从北上。 一路陆续上了七八封请辞奏状,希望高太后改变主意,放自己在地方任职。 进了京,也谢绝了弟弟苏辙邀请到东府居住的好意。 一家三口,租住在城西太平兴国寺的浴室院。 同时,入京第一天,再次提交了乞求外任的折子,希望过了高太后的寿辰坤成节就能离京。 可是,高太后是铁了心要让苏东坡还朝,对苏东坡的请辞,一概已读不回。 真以为是高太后喜欢苏东坡? 骗鬼啊! 明明就是搞政治平衡那一套,拿苏东坡来制衡朔党和洛党。 毕竟,苏东坡名义上可是“蜀党” 的头子。 这就是政治,都是利益,哪来的喜欢不喜欢啊! 老爹这样一个根本不喜欢争权夺利的人,被迫卷入党争,被放在火上烤,真是有苦难言啊! “诶!” 王诜的声音清亮地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笑意,“今日雅集,只谈诗文书画,莫论朝政!” 苏轼哈哈一笑:“好好好,今日只谈风月!” 三人并肩踏入水榭,小短腿的苏遁跟在后面。 水榭四壁悬挂的皆是当世珍品:李成的寒林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笔意苍茫,墨色沉厚。(评论有图)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大画案置于水榭中央,案上器物,无一不精。 一方歙州金星眉子砚,石质温润如脂,墨池里蓄着半池新研的墨汁,浓黑油亮。 两支湖州紫毫笔,笔管是剔透的岫玉,毫尖聚拢如锥,静卧在越窑青瓷荷叶笔搁上。 几张洁白挺括的澄心堂纸铺陈开来,等待着淋漓的墨迹。 案角汝窑天青釉三足香炉里,一缕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蜿蜒盘绕,将一室的书墨气息调和得愈发清雅。3 水榭内或坐或站的,皆是当世文坛翘楚、书画名家。 黄庭坚捻须含笑,秦观、张耒眼神清亮,透着青年才俊的锐气,李公麟则安坐画案后,目光沉静。 还有几位和王诜一般同为富贵闲人的世家子弟,苏遁往日也都见过。 只中间一名四十左右,方长脸短胡须的中年帅大叔,很是陌生。4 那人旁边,还跟着一名与苏遁年龄相仿的青衫小童。 苏东坡方步入水榭,那名文士便踏步上前拱手行礼:“不才济南李文叔,见过坡公!坡公风采,果真天人也!” 张耒见恩师疑惑,忙笑着上前介绍: “坡公!此乃太学博士李文叔,讳名格非。 元佑初年我与文叔兄同在太学录事厅校勘《元佑礼典》,他三日注疏千卷旧档,笔力直追淇水洪涛!” 又向李格非拱手:“文叔兄常言‘文章当以诚驭气’,今日终可面聆坡公高论!” 苏轼凝视李格非袖口墨痕,朗声笑道:“文书《洛阳名园记》,轼早有耳闻,‘园囿之废兴即天下兴衰’——此言振聋发聩!” 李格非又深深一揖:“拙作岂敢当学士谬赞!昔读学士《赤壁赋》,‘逝者如斯’之叹方是真洞彻古今……” 二人执手相谈时,李格非身后的小郎君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遁:“你便是四岁时写出‘飞入梅花皆不见’的那个神童苏遁?除了长得好看些,也没什么特别嘛!” 元佑元年冬日,一众文人雅士在西园聚会赏雪赋诗,刚满三岁虚龄四岁的苏遁,随口吟诗一首:“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片片飞,飞入梅花皆不见。” 这首来自“章总”的诗,并非他有意抄袭。 只是当时年幼,大脑发育不全,记忆尚未全部恢复,入目所见,此情此景,诗句突然涌上心头,情不自禁念了出来。 从此就被默认为了“神童”。 “清照!不得无礼!” 李格非一声低喝,小郎君眨了眨眼,未再言语。 苏遁却眼神一亮。 清照? 李清照? 史书上的那个千古第一才女? 苏遁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郎君” ,确认了,对方应该是女扮男装。5 七八岁的年纪,还没变声,本来就雌雄莫辨。 自己因为长相秀气,都不知道多少次被认成女孩了。 这边李格非正向苏东坡笑着解释:“这是小儿清照,最喜诗文,听闻苏家神童回京,吵着要来结识。还望坡公莫怪小儿无礼。” 苏东坡朗声笑道:“文叔言重了,童言无忌,何足道哉!小儿也不过作了几首歪诗,当不得神童之名。” 又推了一把苏遁,“还不向各位叔伯见礼?” 亭中众人,苏遁都已经两年未见,若是一般的8岁孩童,或许早就忘了。 但苏遁并非寻常孩童,故而仍旧记忆清晰,能一一对号入座。 他对这些一时名士一一见礼,不卑不亢,彬彬有礼。小小身姿,如松如竹。 先前到来的王诜嗣子王遇、黄庭坚之子黄相、李格非之“子” 李清照,也一一向苏东坡见礼。6 王诜推了推王遇:“吉安,带你的小友们去廊下玩去,莫要扰了大人们清谈。” ———— 注1《庄子》: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2苏迨1091年省试结束后,娶了欧阳修第三子欧阳棐(字叔弼)的女儿。欧阳修的夫人薛氏“批准”的这门亲事。 苏轼《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 《与欧阳亲家母书》:“迨既荐赴省试,遂可就亲。虽叔弼尚在疚(母丧),想可别令人主婚,已令子由咨禀。彼此欲及时了当,想蒙开许也。” 苏迨原配欧阳氏在元佑八年(1093)产后病逝于京城,后来苏迨又续娶了欧阳修长子欧阳发的幼女为继室。 3此处汝窑,泛指汝州的窑,汝窑官窑是宋徽宗时定的,但是此前,汝州一直有很出名的民间窑。 天青色瓷在五代时期就有了,有个发展的过程,不是说是宋徽宗时突然从天而降。吕大防家族墓地就出土了好几件天青色瓷器。吕大防在宋哲宗时期就去世了。 4《宋史》记载李格非“俊警异甚”“幼时聪敏警俊,刻意于经学”,能上史书的“俊”,毋庸置疑李格非是个大帅哥。子肖母,女肖父,李清照的颜值绝对差不了。 5李格非生于1045年,李清照生于1084年,李格非近四十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后代。弟弟李伉出生之前,李清照一直是独女,必然被当成儿子教,所以,李格非带幼年李清照出来参加文人交游,是很有可能的事。 如果李清照是被当成普通闺阁女子教,也不会成就千古才女。 6潭国长公主赵氏(1079年-1108年),神宗第四女,母宋贵妃。1097年改封定国长公主,下嫁左卫将军王遇。 王遇家庭背景不详,这里设定为王诜的侄子,过继为嗣子。 王诜是开国王全斌之后,其所在的王家为太原王氏,千年世家。唐宋时期,父子都是驸马也有很多案例,比如娶了平阳公主的柴绍。 第3章 海外舶来“雪花蛋”? 王遇,小名吉安,今年十二岁。 王遇是王诜的侄子,元佑元年过继到王诜和已逝的蜀国公主名下。 算是太皇太后高氏“名正言顺”的外孙。 为了保证女儿香火旺盛,去年,高太后将自己的小孙女康国长公主指婚给了王遇。 所以,年仅十二的王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准驸马。 其实,王诜年纪也不大,今年也才43岁。 这几年,他也曾纳过两三个小妾,想再努努力,生个亲生的儿子。 但不知是不是年轻时被八个小妾掏空了身体,总之,努力了五六年,一无所获。 如此,也就歇了心思,一门心思栽培教养王遇这个嗣子。 王遇圆脸大眼,相貌不错,性情憨厚,笑起来两眼眯成弯月,十分讨喜。 苏遁与他幼时相交,便是杭州两年,也不忘与他写信并寄些小玩意,是以两年未见,两人友谊也并未淡薄。 得了父亲之令,他欢喜牵起苏遁的小手:“诸位贤弟随我来,后园有刚进的西域甜瓜。”1 几位童子离去,大人们便在水榭北侧的茶桌旁一一落座。 ?茶桌上,“十二先生”齐备,王诜的侍妾碧桃,现场表演了一番点茶手艺。? 备茶、熁(xié)盏、调膏、击拂…… 七汤收尾,乳雾汹涌,溢盏而起。 碧桃?趁机在沫饽上用清水一番勾画,一幅云烟山水图显现于茶汤之上。 这便是“茶百戏”。2 王诜亲自将茶端到苏东坡面前: “这是今年清明前新进贡的建州小龙团,子瞻兄尝尝。” 小龙团每斤仅二十饼,价值黄金二两,即银二十几两,铜二十贯。 一饼茶泡一壶,这一壶茶就价值一贯。 而这小龙团乃是贡品,非有钱就能买到。3 王家的富贵气度,可见一斑。 王诜如此殷勤,苏轼自然很给面子地交口称赞。 众人喝过一回碧桃点的茶,又有侍女端上一个精致的剔红漆盘。 盘底铺着一层碎冰,冰上托着十枚形似鸭蛋的物品,其色如深秋的琥珀,又似凝冻的松脂,隐隐带着霜花般的纹路。 “这,这是何物?” 黄庭坚、秦观、张耒、李格非一众人不由吃惊询问。 李公麟却抚须笑道:“听闻端午节,富贵之家流行一种“雪花蛋” ,其形若鸭蛋,貌若琉璃,内生雪花纹,有润肺生津之效,不知是否就是此物?” 王诜得意地捋了捋修剪精致的短须:“不错!就是此物!” “此物自海外舶来,传说为极北苦寒之地一种唤作‘雪花兽’的巨禽所产,其蛋经天地寒气自然凝成这般玄妙模样,风味绝伦,更有滋补之效。” “端午时节,汴京达官显贵趋之若鹜,一枚十贯钱,犹是供不应求!” “若非今日为子瞻兄接风,我亦不舍得拿出这许多来待客。” 他言语间满是自得,见大家面面相觑,一副闻所未闻的模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当他瞥到苏东坡如同便秘一般的脸色,笑意止住了:“子瞻兄怎的不以为然?莫非,你见过此物?” 苏东坡扯了扯嘴角:“我的确在杭州见过这雪花蛋,还有幸吃过几枚。” 他没敢说的是,这雪花蛋,在杭州是畅销美食。 价格,仅五十文一枚。 贩夫走卒、市井小民有点闲钱,都能买来吃个新鲜。 如果说出来,可太打这位老朋友的脸了。 听苏东坡说已经吃过,王诜的炫耀顿时索然无味,笑着打了个哈哈:“杭州海商较多,这海外美食先流入杭州也很正常哈。” 于是意兴阑珊地召来仆从,将这五枚雪花蛋切开分食。 有喜欢的,啧啧称赞“滋味奇绝” 。也有不喜欢这味道的,但看在是“海外珍品” 的份上,也免不了赞一声“口味独特” 。 王诜见众人称赞,自是欢喜,只是没震撼到苏东坡这个文宗,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花廊下的茶几上,同样摆上了一盘切开的“雪花蛋”待客。 听了王遇的介绍,黄相和李清照啧啧称奇,跃跃欲试。 苏遁小口啜饮着杯中清淡的蜜水,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了眸中的强作镇定、实则憋得有点扭曲的笑意。 这“雪花蛋” 哪里是什么海外“雪花兽” 的卵,其实就是后世的“皮蛋”,用鸭蛋、盐、泥巴、草木灰之类涂抹窖藏做成。 在杭州时,母亲王朝云的一个昔日官妓姐妹龙靓,开了一家茶坊,生意不景气,求助上门。4 苏遁便将这雪花蛋的制作秘方告诉了她。 结果,龙靓颇有手段地将这小小雪花蛋打造成了风靡两浙的美食。 不过,在杭州时,雪花蛋的售价只要50文,虽然比正常鸭蛋贵了十倍,普通市民偶尔奢侈一回也能吃得起。 没想到,这汴京商人当真是奸商中的翘楚,竟将这雪花蛋包装成海外奇珍,炒作出10贯一枚的天价! 还编出什么极北之地雪花兽的噱头—— 这手段,这胆识,这……厚颜无耻! 当真是毫无底线又令人拍案叫绝! 比千年后的商人们的各种营销手段,有过之而不及啊! 李清照用银叉子叉起碟中切好的小块皮蛋,刚刚入口,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忍着不适吞了下去,又连喝了两杯茶漱口,才抱怨道:“看着好看,怎么这么难吃?还被炒作得价格这么高,我看谁买就是冤大头!” 旁边的黄相倒是毫不客气,早已将自己碟中那份三两口吞下,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闻言立刻道:“李兄此言差矣!这雪花蛋鲜滑爽口,口感细腻,滋味甚美!我看是你不懂欣赏罢了。” 刚落座时,四人已续了年齿,王遇自是最大的,苏遁次之,虚龄9岁,黄相与李清照同年,都是虚龄8岁,只李清照月份大些。 王遇憨厚笑解围道:“每个人口味不同,虽是海外奇珍,也未必要人人喜欢嘛。” 李清照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苏遁:“苏兄怎么不吃?而且,你好像对这雪花蛋一点也不好奇?” ———— 注:(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过) 1这里的西域甜瓜指的是西瓜,《五代史?契丹附录》记载:“胡峤入契丹,亡归中国,道其所见,云入平川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 。” 现在普遍认可的,最早将西瓜种子引进中原和长江流域的人,是南宋时期的洪皓。洪皓在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出使金国,被拘留十几年,绍兴十二年(1142年)遇到大赦,才被允许返回南宋,他将西瓜种子带回南宋,进行了种植。 虽然宋史学家孔宪易先生曾经指出,北宋画家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中,疑似出现了街边小商贩“售卖西瓜”的场景。但是,也有史学家提出反对意见,认为那些看似像“西瓜”的东西,其实是“冬瓜”,或者是“麻饼”。 最直接的证据是,北宋时期,没有关于的诗句,而南宋突然出现很多的诗句。 王诜是驸马,能吃到五代时引入契丹的西瓜,借以说明王家富贵。 2宋初陶谷《清异录》:“茶至唐而始盛。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 3苏东坡《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 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 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 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 “小团月”就是小龙团,这首诗作于熙宁六年,以苏轼当时的官职,没有资格获得贡茶赏赐,应该是王诜送给他的。 根据南宋王十朋整理的《乌台诗案》卷宗记录,熙宁四年,苏轼赴杭州通判任,王诜送他茶、药、纸、笔、墨、砚、鲨鱼皮、紫茸毡、紫藤簟等一大批名贵奢侈品。 其中的茶应该就是小龙团。 包括《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亲射虎,看孙郎。”中,苏东坡用的雕弓和箭,也是王诜送的。 据《乌台诗案》卷宗,“熙宁二年,轼在京授差遣,王诜作驸马……当年内王诜又送弓一张、箭十只、包指十个与轼。” 王诜真的是苏东坡的榜一大哥,没得说。 4龙靓是真实历史人物。苏东坡《天际乌云帖》现藏故宫博物院,帖子中提到了杭州三位才女周韶、胡楚、龙靓。(评论有图) 【杭州营籍周韶,多蓄奇茗,常与君谟斗,胜之。韶又知作诗。子容过杭,述古饮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绝,”韶援笔立成、曰:“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韶时有服,衣白,一坐嗟叹。遂落籍。同辈皆有诗送之,二人者最善。 胡楚云:“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东风。” 龙靓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故知杭人多惠也。】 王朝云应该也是官伎出身,是当时的苏东坡的长官陈襄给王朝云脱籍,然后送给苏东坡的。 陈襄写给苏东坡的诗: 江潮带月来云外,天籁和琴历耳傍。 小妓不知君倦起,歌眉犹作远山长 。 “小妓”应该指的就是十一二岁的王朝云。 第4章 万花筒和彩虹镜 苏遁微微一笑:“我在杭州已经吃过了,和李贤弟一样,不喜欢吃。” 说着笑着指了指桌上那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盘—— 盘中盛着的,正是切成薄片、码放整齐的西域甜瓜。 “李贤弟不妨试试这些西瓜?”苏遁热情地推荐道,“这在寻常市面上可难得一见。” 是的,西瓜。 不过此时的西瓜与后世常见的红瓤黑籽大不相同,瓤是黄澄澄的,籽则是红色的,红籽星星点点的点缀在黄瓤上,颇具美感。1 一旁的王遇闻言,立即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正是呢!这西域甜瓜的种子是特地从辽国那边贩来的。往年都要到六七月才结果,也不知庄头用了什么法子,今年竟提早了这许多时日。” 苏遁心下暗笑,哪里是庄头有什么神通,分明是你那位驸马爹为了招待自己的偶像苏东坡,给庄头下了死命令,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在初夏时节催生出这一盘珍品。2 李清照依言取过一旁的银叉,小心地叉起一片。 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迸发,她不由眼睛一亮,惊喜道:“果然好吃!这口感……与咱们本地的甜瓜全然不同,更脆爽多汁些。” 苏遁也执起银叉,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细细感受那沁人心脾的甜润汁液滑过喉咙。 并非他故作斯文,实在是这一盘瓜片有限,四人分食,每人至多不过两三片,若吃得太急,反倒显得失礼了。 苏遁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还真是怀念后世能抱着半边西瓜,用勺子大快朵颐的痛快日子啊! 除却这碟稀罕的西域甜瓜,酸枝木嵌螺钿的桌案上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点心: 产自洞庭的碧螺春酥饼,形如螺钿,酥皮层层叠叠;苏州采芝斋的松子糖,琥珀透亮,嵌着饱满的松仁;还有一碟玲珑剔透的水晶肴肉冻,颤巍巍盛在琉璃盏中。。 这些点心来自天南海北,若非王诜这等既富且贵的人家,绝难在非年非节时凑得如此齐全。 黄相、苏遁算是西园的常客,见识过几次这般排场,倒还显得从容。 李清照却是初次造访,颇为新奇。 她一一尝过每道细点,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发出满足的喟叹,如同一只饱食的猫咪。 四人用过一轮点心,侍立的婢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盛着温水的铜盆并澡豆,请几位小客人净手。 待他们擦拭干净,又利落地撤换下用过的盘盏,重新奉上饮品。 席间三人皆是六七岁的孩童,饮茶恐伤脾胃,故而侍女端上的是四杯香气馥郁的沉香熟水。 时人称用花草、香料或果品煎泡的饮品为“熟水”。 这沉香熟水,顾名思义,便是以名贵的沉香木炮制而成。 当然不是直接把香料投入水中冲泡,而是先取上等沉香屑置于干净瓦片上点燃,待香气氤氲而起,迅速用特制的瓶器罩住,使香烟尽数收于瓶内。 随后,将滚沸的开水冲入瓶中,立即密封瓶口,静置良久,待沉香的精华与香气完全融入水中,方成此饮。3 “一两沉香一两金”,这杯看似清淡的熟水,无疑是王诜在不经意间,再次无声地彰显其豪奢与品味。 品罢这金贵的沉香熟水,齿颊留香。 苏遁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木制的小圆筒,递给李清照: “今日与李贤弟初次见面,仓促之间未及备下厚礼。这是我平日自用的一个小玩意儿,名曰万花筒,权当见面礼。” 李清照接过,在手中翻看把玩,只见筒身两端各自嵌着一小块透明的水晶片,不由好奇发问: “何为万花筒?” 黄相热情解释:“你把眼睛凑到那圆筒上方看看就知道啦!” 李清照依言将一只眼睛凑上去看,“啊” 地惊叫起来,“里面好漂亮啊!” 王遇也笑呵呵道:“李小弟再把这万花筒转一转,看看,会更有趣!” 李清照依言转动万花筒,惊叹之声不绝于耳。玩弄许久,方才作罢,小脸上兴奋之色久久不去:“这,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遁呵呵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前:“秘密!” 李清照又看着王遇和黄相,两人一脸无辜摆摆手:“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此前苏兄也寄送了我们万花筒,才知道怎么玩。” 李清照气鼓鼓地看着苏遁:“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回家就把这万花筒拆了,自然能知晓里面的诀窍!” 苏遁无奈一笑:“并非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觉得说了你也听不懂。” 李清照闻言更生气了:“你少小瞧人!你不说,怎知我听不懂?” 苏遁笑了笑,招呼侍女端来纸笔,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道:“这个万花筒,就是里面装了三面夹成等边三角形的铜镜。而底端剪了一些彩纸碎片放进去,用磨薄的水晶片挡住。” “我们能够看到影像,是因为光的反射作用。铜镜里反射的影像和镜外的物体是对称的,三面铜镜夹成三角形,就使碎纸屑产生了多个对称影像,就形成了复杂图案,转动万花筒时,碎纸屑的位置和角度改变,反射光线随之调整,就形成了新的图案组......” 李清照和王遇、黄相大眼瞪小眼,三脸懵逼。 李清照讪讪,又灵机一动道:“你这样画图讲不明白,不如我们还是拆了这个万花筒,你对着实物讲吧!” 苏遁连忙阻止:“哎!不行不行!这个万花筒可是我的第一个合格成品,意义非凡!” 李清照小脸一红,嘟囔道:“意义非凡你还送给我。” 苏遁假装没听见,笑了笑,道:“你要真想弄清楚原理,我回家再做一个没组装好的,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再给你讲解。” 李清照忙道:“好,你可说到做到,不许忘了!” 苏遁自然点头应是,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层层包裹,拿出一个水晶磨的三棱镜,递给王遇: “听闻吉安兄已与康过长公主定亲,我特地做了这彩虹水晶,想着送你当作贺仪。” 王遇接过,十分欣喜:“彩虹水晶?顾名思义,可以看见彩虹?” 苏遁笑着点点了头,指导王遇捏着水晶两端,对准廊下的阳光。 阳光穿过水晶,“唰” 地在侧边白墙上投下一弯七彩霓虹。 “呀!” 王遇、黄相、李清照三人不由惊呼,李清照更是好奇地用手指去够那流动的光斑。 “这,这,天虹怎么落到了凡间?” 李清照指尖轻触光晕,看到墙上彩虹随着她的触碰扭曲摇晃,小脸满是惊讶、兴奋和疑惑。 “非也,” 苏遁笑了笑,“彩虹并非在天上,而是只要有阳光的地方,就能看到。日光本含七色,彩虹只是特殊情况下,显现了日光的本色。此镜就是让阳光显现本色的道具之一。” 李清照和王遇、黄相又是大眼瞪小眼,三脸懵逼。 王遇挠了挠头:“遁哥儿总喜欢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又憨憨一笑:“我不管这彩虹怎么来的。总之,谢谢遁哥儿的礼物,我很喜欢!” “回头我送给公主,她一定也喜欢!你上回寄给我的万花筒,公主就很喜欢呢!” 说完才意识到转送礼物有些失礼,忙补救道:“我就是看到公主很喜欢的样子,才送给公主了。遁哥儿你不会介意吧?” 苏遁忙笑道:“怎会?既然送你了,就是你的了。你喜欢送给谁,都是你的自由。” 苏遁送这些新奇小玩意给王遇、黄相,除了维持友谊,更多的就是为了通过他们将自己这些“奇技淫巧” 传播出去,替自己扬名。 王遇送给了公主,这些东西就进入了宫中贵人的眼,苏遁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遁才安抚了王遇,李清照便急切问到:“苏兄知识渊博,非我等所及,果真是家学渊源。” “不知苏兄这两年在杭州,可作过什么诗?可否拿出来让我等鉴赏一番?” 苏遁见她一副跃跃欲试、想要一较高低的模样,显然是方才在“奇技淫巧” 方面落了下风,此番想要在自己熟知的诗词领域扳回一局。 他笑着摇头:“我尚未正式学诗,不过有些口占游戏之作,不足挂齿。” 跟千古第一才女比作诗,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李清照却不肯罢休,杏眼闪着狡黠的光,犀利质问:“你这样推脱,是写得太差,不敢拿出来让人点评,还是根本不会写,之前是让坡公代笔的?” 黄相闻言不由皱眉:“李兄这番话未免太过无礼,苏兄只是为人谦逊,不喜炫耀罢了。” 王遇也连忙道:“对,对,遁哥儿只是谦虚罢了。他给我的信中,就写过好多诗,我觉得好几首都挺好的。”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4 念完憨憨一笑:“这是遁哥儿去苏世伯的职田田庄玩时写的,我觉得写得很好。你们觉得呢?” 李清照细细念着,心中回味一番,笑道:“果然不错!和那首咏雪诗一般,看似简单,却自有一番妙处。” 苏遁脸皮一热,自己给王遇寄诗,就是为了借他之口替自己扬名,这可比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好多了。 可这王遇,自己给他了寄了这么多诗,他偏偏要说这首自己抄袭的。 可见,自己真实的水平更低啊! 李清照却还在追问:“难道苏兄除了数字诗,就不会写其他的?” ———— 注:(感兴趣的可以看,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 1文天祥《西瓜吟》“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 。” 元至顺《镇江志》卷四记载:“(西瓜)子有红、黑、黄三种。剖之子稀而肌理若卷云者,名云头瓜,味尤甘 。” 2《东京梦华录》:“十二月(农历),街市尽卖撒佛花(豆芽)、韭黄、生菜、兰芽、勃荷(薄荷)、胡桃(核桃)、泽州饧(麦芽糖)。” 腊月韭黄、生菜、兰芽、薄荷能“街市尽卖”,显然“温室种植技术”很普遍,提前催熟西瓜肯定不难。 北宋梅尧臣《闻卖韭黄蓼liǎo甲》“乃知粪土暖,能发萌芽春”,意为粪土发酵产生的热量能促进植物萌芽生长,揭示了古代温室技术的原理。 3南宋《事林广记》对制作“沉香熟水”的记载:用净瓦一片,竈中烧微红,安平地上。焙香一小片,以瓶盖定。约香气尽,速倾滚汤入瓶中,密封盖。 4邵雍(1012年—1077年)几个版本的《伊川击壤集》,包括1975年江西省星子县南宋陶桂一(南宋景定二年正月十六日卒)墓中出土的《邵尧夫先生诗全集》都没有“一去二三里”这首诗。 这首小诗最早出现在清代俗曲家华广生在嘉庆九年(1804)编订,道光八年(1828)由玉庆堂刊刻的俗曲总集《白雪遗音》中。 其中有一篇《艾叶重发》,化用了这首小诗:艾叶重发,草木萌芽。闲来无事到故友家,一同到望江楼上去饮茶。走过一去二三里,又过烟村四五家,瞧见亭台六七座,又看八九十枝花。…… 邵雍死了1000年后出现的诗套在他的头上,无异于冯梦龙造谣苏东坡“白马换妾”。 第5章 斗志昂扬的李清照 王遇忙又道:“还有还有,还有一首,《所见》。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怎么样?我父亲都说这首诗写得很妙,童趣盎然呢!” “此诗的确意趣盎然,动静忽转,情致生动,不过——” “樾为月韵,立为辑韵,这首诗,不押韵呀!” 李清照顿了顿,不留情面地揭破:“苏兄所作这几首诗,虽有些意趣,但都稍显直白,不够蕴藉含蓄,且都不合韵律,难道,你还未学韵?” 苏遁心中暗赞,这李清照的确有两把刷子啊,这么小就通学韵律了? 当初他“作”出这诗的时候,老爹也提了一嘴押韵的问题。 不过,老爹并不以为意,还特意告诉他“只要诗意通达,也不必严格遵守《广韵》分部,发音相近“通押”亦可。” 老爹还以自己在黄州所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例,指出韵脚“物、壁、雪、杰、发、灭、发、月”,都不在一个韵部,其中的“壁”字,连“通押”都不算。 但并不影响,这首词奠定了老爹大宋“词宗”的地位。 反正这首诗也不真是自己作的,苏遁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坦荡笑道:“李贤弟说得是,我的确还没开始学《广韵》。”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个人认为,只要诗意通达,偶尔不符韵律也无伤大雅。” “至于你说的诗风直白浅近,只因我平素最喜欢白乐天作诗令“老妪能解” 的作风。” “所以,作诗都以平白浅近为要。” 后面这句话,当然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直白浅近,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才气不够啊! 李清照自小喜爱音乐,对诗词韵律的要求非常高,听了苏遁这一番言论,自然不赞同,也不服气:“我看,你就是不通音律、无甚才思,才故意这么说!”1 好吧,一针见血了,属实是。 苏遁心里抚额尴尬,并不欲争辩。 他两世加起来活了快30年了,跟个7岁的小丫头片子搞口舌之争? 还要不要脸了? 苏遁不计较,黄相却不乐意,急忙维护好哥们:“李兄既觉得苏兄的诗不好,想必腹中自有锦绣。何不也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李清照闻言,秀气的眉毛轻轻一挑,澄澈的眼眸看向黄相,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孩童的认真:“作诗需有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眼前无甚新奇之物,如何落笔?” 王遇作为小主人,一直想化解这小小的“争锋” ,闻言连忙笑道:“家父新近得了一幅奇画,堪称绝品,今日邀请各位叔伯就是为了观摩此画。” “不如,我们也去看看,以画为题,各展才思,岂不妙哉?” 李清照立即答应,她斗志昂扬,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显然极想在那群当世文杰中崭露头角。 王遇领头,带着苏遁、黄相、李清照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走回水榭。 水榭内,苏轼、苏辙、李公麟、秦观、张耒、李格非等人正围着两名侍者拉伸展开的画作,啧啧称奇。 那画作尺幅不大,却透着一股迥异于当世画风的逼真与细腻。 画中主体是一只雄健的公鸡,通体羽毛洁白如雪,竟无一丝杂色,只头顶一抹红冠艳红如火! 它昂首立于一块嶙峋的湖石之上,单足独立,姿态倨傲。长长的尾羽如雪白的垂绦,流泻而下。 最令人称绝的是其描绘方式,光线明暗过渡自然,羽毛根根分明,纤毫毕现。 尤其是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竟似活物般透出凌厉的光彩,仿佛下一刻就要引颈长鸣。 背景是朦胧的庭院一角,几株花树虚化处理,更衬托出主体公鸡的卓然不群。 这种写实的风格、对光影的把握,对于看惯了写意山水的北宋士大夫而言,不啻为一种视觉和认知上的震撼冲击。 “妙!妙不可言!” 李公麟这位当世画坛魁首,此刻也难掩激动,他素来以精细传神着称,此刻竟也自叹弗如。2 李公麟俯身细细观察着画作的每一处细节,手指虚悬于画纸之上,不敢触碰,“此等笔法,此等敷色,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是,外国舶来品?” 王诜站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朗声道:“伯时兄好眼力!此画正是来自极西之地,据传乃彼国画圣手笔,辗转万里方至汴京。” “其画风迥异,重在写实逼真,纤毫毕现,犹如以镜照物,世间仅此一幅!” 说着,他又抬手指着画幅角落里,那方青石右下角极隐蔽的“S?d” 花押, “这便是那位海外丹青圣手留下的印签,海外文字与我们汉字也大有不同。” 众人一时啧啧称奇,苏轼却摇了摇头:“画风虽奇,气韵终究稍逊。我中土丹青,讲究意在笔先,神超物外。” “此画虽能乱真,终是匠气过重,少了几分超脱的意境。”3 “坡公此言有理,然此等‘乱真’之技,亦足令人叹为观止。” 黄庭坚捋须颔首,目光依旧流连于那雪羽红冠之上。 秦观则叹道:“此禽神骏非凡,羽白如雪,实乃祥瑞之兆。若能以此为题,赋诗一首,或可稍补其‘神’之不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目光在苏轼、黄庭坚等诗词大家身上流转,期待佳作。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的气息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几位文豪凝神构思,水榭外的孩童们也挤在门口,踮着脚尖向内张望。 黄相看着那画中神气活现的白羽公鸡,又想起方才李清照的“点评” ,忍不住轻轻推了苏遁一下,小声道:“苏兄,看你的了!” 水榭内众人听到声响,纷纷看来,王诜笑着招呼四个小孩:“你们来得正好!不如,也各自赋诗一首,看看功底?” ———— 1李清照本人非常看重诗词的韵律,批评苏东坡等下等一帮人作词不协音律。《词论》:“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耳,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分平仄,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 2李公麟算是宋朝的吴道子,善画人物,尤工画马,苏轼称赞他:“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他还发展了“白描”画法,创造出“扫支粉黛、淡毫清墨”,“不施丹青,而光彩动人”。 3苏东坡本人不喜欢画得太像的画,更看重神而不是形。 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节选)》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 第6章 一叫千门万户开! 他首先点了王遇:“吉安,你年龄最大,便当先吧?” 王遇苦着脸走进水榭,抓耳挠腮一顿,才期期艾艾口占一首五言绝句:“玉羽何皎皎,丹冠自英英。虽无彩鸾色,敢作九天鸣。” 王诜抚掌:“不错不错,较上次很有进步了,看来,这些日子没有懈怠功课。” 王遇松了口气,急忙躲到了众人身后,试图减少存在感,以免再被抓包。 黄庭坚也向黄相招手:“小德近日在学《广韵》,也作诗一首,验验成效。” 黄相目光清亮,丝毫不惧,先向众人行了一礼,道:“小子献丑了。” 随即也口占一绝: “玉羽翩翩映日辉, 朱冠灼灼胜春薇。 莫言此物凡禽小, 一唱能令万象归。” 苏轼微笑夸奖:“描摹鲜活,更难得后二句托物言志,很见功底。果真雏凤清声也!” 黄庭坚跟着笑起来。 他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虽是庶子,却是独苗,自然是十分重视。 平日都是亲自教导,眼下对儿子的表现也是十分满意。 既然苏东坡捧场夸了自家儿子,黄庭坚自然投桃报李,立即向苏遁道:“遁哥儿想必更有佳作,快快说来。” 苏遁摇了摇头:“一时还未想好。” 又笑向李清照道:“不如李贤弟先请?” 造势,自然是要最后一个登场。 不然,自己辛辛苦苦画了这么幅画,又七拐八拐地用各种渠道,让这幅画到了王诜手中,图什么? 当然,他也很想听听,幼年的李清照,到底天才到何等地步。 李清照还以为苏遁是才思不迨,畏惧作诗,不由给了他一个“名不副实” 的鄙视表情,又挺起小胸膛,昂首挺胸,自信开口: “雪衣丹冠立苍苔, 不共群禽争艳开。 夜半一声星斗落, 千门万户晓光来。” “好!赋比兴都用上了,写尽了此禽傲骨与威仪!此诗已得诗中三昧矣!” “文叔兄,令郎小小年纪如此造诣,了不得呀!” 苏轼一声叫好,真心赞叹。 苏遁却差点流出冷汗,只差一点,这李清照的诗作就要和自己“撞车” 了! 果真,千古第一才女的才思非凡人能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目光灼灼看向那幅自己画了无数遍才画成的“完美作品” 。 窗棂的阳光倾洒在斑驳的油画上,映得那只白羽公鸡的眸光流转,鲜活得似要从画中走出来。 画画的那一个月,他依靠着后世的记忆,一次次配比、调色、尝试各种画法。 绢布用了一匹又一匹,废掉的画作堆满了整整三纸篓。 手累得酸得拿不住笔,得靠母亲王朝云晚上一遍又一遍地按摩才能缓解。 不是他追求完美,而是,身处在大宋顶级文人圈子,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什么样的水平,才可能入得了这帮人的眼。 画,有“西洋技法” 的新鲜感,有努力与天赋的加持,他可以勉强做到当世一流水平。 可只靠画作,是无法获得立身之阶的。 画得再好,不过一介画师。 立言立功立德,唯有能口口相传的诗赋,才能让人在士林迅速获得声望。 但诗赋这一道,或许自己是真的没有天赋。 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天才。 所以,他只能有违本心,做个窃取诗文的小偷,以弥补天赋不足。 今日之举,是为自己搏一条成名之路,亦是为自己、为苏家、为天下,搏一条未来的生路。 这只茕茕独立、斗志昂扬的白羽公鸡,便是他自己! 众人正在交口称赞李清照,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朗朗童音,突兀地响起,打破热闹的喧哗: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语出突然,字句却饱满圆润、清晰异常,仿佛玉珠落盘。 水榭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淡蓝衣衫的苏遁,目光灼灼,盯着油画中的白羽公鸡,浑然忘我,粉嫩的小嘴巴继续念着: “平生不敢轻言语——” 他顿了顿,小胸脯微微起伏,目光随着画中雄鸡那睥睨的眼神转动。 最后,童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一叫千门万户开!” “轰!”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又似金钟长鸣,震得水榭内众人心神俱荡! 一时间,万籁俱静!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黄庭坚喃喃重复,捻须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好!好一个‘不敢轻言语’!好一个‘千门万户开’!敛锋于内,发聩于外!如此气象磅礴!非大胸襟不能道出!” 秦观亦是击掌长叹:“此诗句句白描,无一字卖弄词藻,却如盘中走珠,丝滑流利,恍若,浑然天成!” 王诜抚掌大笑,激动得满面红光,满眼惊叹与激赏,“是啊,太白诗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诗当真是,浑然天成!” “兼之这气魄雄浑、睥睨天下的气派……今日雅集,当以此诗为冠冕!”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炽热无比,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李格非的目光在自家“儿子” 李清照和苏遁身上来回扫过,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年已四十六,只清照这一个孩儿,故假充养子之意,自小经史子集,无所不教。清照也是自幼聪慧过人,时常让他惊喜。 本以为,女儿的天资已是世间一等一,其方才所作之诗,确也不凡,然,坡公此子…… 更高一筹! 他捋须颔首,由衷赞道:“苏学士家风,润泽深厚,麟儿如此,实乃家门之幸,文坛之幸!” “此诗虽为咏物,其志凌云,他日前程,必不可限量!” 李清照站在苏遁身侧,那双清澈如秋水寒星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苏遁的侧脸。 方才那点对其“平白浅近” 的微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自己那句“千门万户晓光来” 用词更为文雅。 然而,与直白得震撼人心的“一叫千门万户开” 相比,明显落了下乘。 这浑然天成之句,如同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撞开了她小小的心扉。 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写诗作词无需处处字斟句酌。 直抒胸臆,亦能成就大道! 苏辙脸色却是惊疑不定,他素知这幼侄聪慧,却也从未料到如此地步。 不由疑惑地看向兄长苏轼,寻求解惑。 苏轼低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 自家儿子的水平,他是知晓的。 作诗不过初入门径,偶然有一两首还算可以的诗作,也不过小儿之言。 断然没有今日这番磅礴气象! 他伸手,轻轻按在苏遁瘦小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遁儿,此诗,你从何处听来的?” ———— 注:戏作小诗君勿笑(苏东坡),识字有数我自知(黄庭坚)。 王遇、黄相、李清照的诗为自作,有不符合平仄规则的地方,水平有限,行家莫批。 本章小孩作诗的场景在古代很正常,王遇12岁了必须会作。 黄庭坚7岁作诗“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 黄相(字小德)是黄庭坚40岁才生的独子,必然是全力培养的。 陈师道《赠黄氏子小德》:黄童三尺世无双,笔头滚滚悬秋江。……生子还如孙仲谋,豚犬漫多何足数。黄家小儿名小德,眉如长林目如漆。只今数岁已动人,老人留眼看他日。笑君老蚌生明珠,自笑此物吾家无。君当置酒吾当贺,有儿传业更何须。” 苏轼《次韵黄鲁直嘲小德》“进馔客争起,小儿那可涯。莫欺东方星,三五自横斜。名驹已汗血,老蚌空泥沙。但使伯仁长,还兴络秀家。” 可见黄相也算是个神童,并且长相俊美。 李清照是历史认证的千古才女,自不必说。 唐朝才女李季兰就是因为6岁作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被老爹送到道观,所以李清照7岁能作诗很正常。 《全唐诗》记载七岁的南海小姑娘所作《送兄》诗:武后召见,令赋送兄诗,应声而就。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 所以,真的不要低估古人的才气。 知子莫若父,这里苏东坡会怀疑主角苏遁,是因为苏遁平时作诗没这么高水平。 但黄相、李清照老爸不会怀疑他们,因为他们平时就这水平。 作者水平有限,所以主角肯定要当文抄公,但不会“打脸”,因为身边的人都太强了。 第7章 锥处囊中 必颖脱而出 面对父亲探究的目光,苏遁情知瞒不住这位天下文宗的法眼。 只他早已在心中排练无数遍今日场景,是以无丝毫慌张。 只一脸疑惑,眨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父亲此话何意?此诗并非我从他处听来。” 说着,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看到这画中雄鸡神采非凡,心有所感……” “那诗句,就突然跑到我脑海里来了。” 他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大概儿子只是运气好,正好碰到了着天赐的文章,便拾得了这么一句。”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一直沉默的苏轼,口中下意识地咀嚼着儿子这看似天真、实则蕴含着至深文理的话语,心头那点疑虑被更大的震撼所覆盖。 他凝视着苏遁,眼神复杂难明。 众人却是更为惊叹:“妙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苏小郎君此言,深得文章三昧!此乃真性情,真天授!” 苏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无意识地抄袭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是出自半个多世纪后,爱国诗人陆游所写的诗。1 王诜越看苏遁越是喜爱,豪气顿生,“此画遇此诗,方得圆满!子瞻兄,当由你亲题遁哥儿这四句诗于画上,以为今日雅集之冠冕!” “这画,今日我便赠与令郎了!” 说完却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一脸肉痛。 只一言既出,不好反悔,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苏东坡闻言却哈哈大笑:“难得晋卿你肯割爱!遁儿,还不快谢过你王叔!” 王晋卿在金钱上十分大方,在书画名器上却十分小气,经常“借” 了别人的好东西就不还。 其中,最深受其害的就是苏东坡和米芾。 米芾收藏的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苏东坡的《竹石枯木图》都被王诜“借” 了去。 苏东坡所收藏的仇池石同样被“借” 了不还,苏东坡拉来一帮朋友帮着讨要都没用。2 如今,能从这铁公鸡嘴里拔毛,苏东坡自然是开心不已。 虽然这幅“西洋画” 他并不太看得上眼,并不妨碍他替儿子收下。 苏轼笑罢,示意侍者将画放置紫檀木大桌案上,取过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在装帧油画的绢布上,笔走龙蛇,。 将苏遁方才所吟之诗,连同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的谦语,一并题了上去。 铁画银钩,墨色淋漓,与那逼真的西洋画风形成奇异的交融,却又因这磅礴诗句而奇异地和谐统一起来。 苏辙看着满意轻松自在笑意的兄长,又看看一副志得意满神情的小侄子,眉头锁得更紧。 默默端起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盏壁上反复摩挲。 收起画卷,雅集重又热闹起来。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渐起。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自然围绕着方才那惊才绝艳的四句诗,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黄庭坚、秦观、张耒等一众苏门子弟更是围着小小的苏遁,或考较,或逗趣,满心好奇,两年不见,恩师这幼子又酝酿了何等锦绣。 苏遁有问必答,非但能引经据典,更是奇思妙想频出。 兼之落落大方、言之有物,更惹得众人惊叹不已,恨不得将这麒麟儿拐回自己家。 水榭一角,苏辙借着与兄长对饮的时机,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兄长,遁儿此诗……锋芒太露了。” 他蘸着杯中残茶,在光滑的红木几面上,飞快地写下一个“藏” 字,茶水淋漓,转瞬即逝。 苏轼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目光掠过几案上那个迅速消失的“藏” 字,又投向远处被众人环绕、小脸微红的儿子。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清冽的酒液滚过喉间,却带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灼热与涩然。他低声应道,更像是对自己喟叹: “锥处囊中,必颖脱而出,想藏其锋芒,何其难矣!” 汴京的夜,沉沉地压了下来。 白日里西园的喧闹与浮华,被浓重的夜色悄然吞噬,只余下更夫悠长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兴国寺浴室院的客房里,烛火在古朴的黄铜烛台上跳跃,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混合着新糊窗纱的浆糊味儿,以及窗外悄然潜入的、端午艾草的微涩气息。 苏轼仰面躺着,双臂枕在脑后,外袍早已脱下,只着一身素白的细葛中衣。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口腔的酒气散逸而出。 苏辙侧卧一旁,面向兄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缕清须,目光灼灼:“遁儿今日……那四句诗,当真如珠玉天成,破空而出。 ‘一叫千门万户开’!此等气魄意象,绝非寻常童子所能企及。” “这两年,你在他身上,究竟下了何等功夫?竟将诗心点化得如此通透?” 苏轼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侧过头,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担。 “功夫?” 苏轼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子由,说来你或许不信。” “我教遁儿,与教迨儿、过儿,并无二致,甚至……因他年幼,更为松散。” “不过令其熟读李杜元白之诗,涵泳其情致气韵罢了。” “至于平仄格律、用韵遣词之道……” 他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帐顶,“尚未及深授。” “今日西园,莫说是你,便是我,亦惊骇莫名。” 苏辙捻须的手指猛地顿住,眼中精光爆射,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竟有此事?那他……那诗……”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得一股寒意混杂着巨大的惊异从脊背升起。 未学而通诗,此为,天纵之才! 兄长苏东坡便是因才华惊世,声名太高,屡遭攻讦罗织,曾差点丧命囹圄。 如今兄弟在朝,四方眼红,暗流涌动,苏家再出一个天纵之才,绝非好事! “是啊,” 苏轼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沉入回忆的深潭,“元佑初在京师那几年,他便比一般孩童稍显聪慧,有过目成诵之能。” 在宋朝,能考中进士的,都得是天赋绝顶,天资强记,有过目成诵之能。 苏家最初的提携者张方平,博闻强记,“凡书不再读” 。3 借人《十七史》读,一个月即还,说已读完了。 张方平曾和苏洵闲谈,得知苏轼看书还需要读两遍,十分惊讶。 苏洵回家,对儿子自嘲说:“这个老先生,还不知世上还有人读书需要读三遍。” 读书需要读三遍的苏洵,死活考不上进士。 读书需要读两遍的苏轼、苏辙,考进士时名次很低,是乙科第四等第五等,直到制科考试才翻了身。4 目前苏家的第三代,年长的苏迟、苏迈、苏适都没考中进士,苏迨、苏过也在今年三月的省试中落了榜,还没下过场的苏远天资也非绝顶…… 所以,苏轼苏辙兄弟对年幼的苏遁也是饱含厚望。 只是…… ———— 1陆游《文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 君看古彝器,巧拙两无施。 汉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 胡部何为者,豪竹杂哀丝。 后夔不复作,千载谁与期? 2元佑七年(1092年),苏轼作《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一诗,诗曰: “风流贵公子,窜谪武当谷。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 就是王诜欲借仇池石,苏轼恐其借而不还,俏皮地以诗诫之,风流贵公子,贬谪武当,看山应该看腻了吧?何必夺人所爱呢!自己看罢了,不要再借给他人,看完快快归还! 结果王诜看完果然不肯归还,苏东坡被逼无奈,提出以王诜珍藏的唐代画家韩干的《二马图》作为交换。 王诜也舍不得《二马图》,最后仇池石还是物归原主。(中间还有钱勰(xié)和蒋之奇的调侃劝说,就不赘述了) 苏东坡其实同样是夺人所爱的“惯犯”,1101年,苏轼借了米芾的紫金砚不还,正逢其病重,嘱其子之将砚台随葬,“石痴”米芾当然不舍得割爱,写下《紫金研帖》讨还。 这与写下“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苏东坡,实在是南辕北辙。 这大概是宋代文人之间交流的“雅趣”吧。张岱(1673年—1752年后)在《陶庵梦忆》中感慨,“人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也”。 3《宋史 张方平传》:张方平,南京人。少颖悟绝伦,家贫无书,从人假三史,旬日即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不再读,宋绶、蔡齐以为天下奇才。 4根据专家考证,苏东坡在省试(礼部试)中,考诗赋被黜落,但凭《刑赏忠厚之至论》一文,“策论”名列第二。又在第四场《春秋》对义中取得第一,才顺利通过省试,具备参加殿试的资格。 省试定资格,殿试定名次。 当年殿试试题为《民监赋》、《鸾刀诗》和《重申巽命论》,三张试卷两张诗赋,苏东坡不擅长撰写场屋诗赋,最终名列第四甲,赐进士出身。苏辙名列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 科举中的诗赋,对韵律学要求特别高,不能出韵。 宋人彭乘的《墨客挥犀》记载:“子瞻尝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谓着棋、吃酒、唱曲也。” 就是说,苏东坡是五音不全的人(李清照在《词论》里炮轰了他这一点),所以他科举写诗赋写不好。 其千古名篇《赤壁赋》《后赤壁赋》名为赋,实际是散文。 所以说,考试真的要天时地利。如果那年的考官不是致力于古文运动的欧阳修,苏东坡很有可能被刷下来。 不过苏东坡自己科举时,在诗赋上吃了亏,后来王安石变法,把踢出科举考试内容,苏东坡却坚决反对。 应该是想给那些诗赋写得好的人才,保留一个上升通道,毕竟每个人天赋点不一样,不能一棍子把别人的路堵死了。 当然,苏东坡的反对无效,最终诗赋还是被踢出科举考试了。 后面司马光又把诗赋加回来,宋哲宗再踢出去,反复折腾天下学子,直到天下玩完。 第8章 必是出将入相之人! “只是,遁儿自小不好诗词文章、儒学经典,只喜爱看各类工农杂书,乐与工匠之流杂处。” “那时你我还担忧,怕他沉迷奇技淫巧,误入歧路。” “没想到,在杭州任上,他素日的奇思妙想却立了大功!” 苏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在平复心绪: “去岁夏秋之交,杭州大疫,流民涌入,病者枕藉,官办的病坊人满为患,医者束手,哀鸿遍野,其状惨不忍睹。”1 苏辙凝神屏息,他知道那场瘟疫的凶险,朝中亦有奏报。 “便是那时,遁儿……” 苏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后怕,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竟寻到我,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提出一套法子。” “其一,曰‘隔离法’:将已病者、疑病者、未病者分置三处,阻断病气相传之路。 “其二,曰‘口罩’:令所有照料病患之人,以沸水煮过的细绵布覆住口鼻,勤于更换。 “其三,更为惊人,他称之‘分诊’:于病坊外设棚,先由通晓医理之吏员初判病情缓急,危重者立时送入,轻症者稍候,寻常风寒者另处安置,再分派不同医者专司其类。” 苏轼一口气说完,语速极快,仿佛不如此,便无法承载当时情境带给他的震撼。 他微微喘息着,眼中映着烛火,光芒闪烁不定: “起初我只觉小儿妄言,荒谬不经。然其时情势危殆,死马当作活马医……” “便依他所言试行了。你道如何?” 苏辙早已听得入了神,急切追问:“如何?” “行之旬日,病坊秩序井然,蔓延之势立遏!” “医者得以专注重症,救治之效倍增。” “那‘口罩’虽粗陋,竟也真格挡了不少秽气。疫死者……” “较之前预估,十停去了七停!” 苏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随即又低沉下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后来,我又依他所提‘公立医院’之议,在州城创办官办医馆安乐坊,专行此‘分诊’之法,收效奇佳。”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根据《齐民要术》《农书》等农匠杂书的记载,改进发明了了“风车磨” “龙骨水车” “耧车” “秧马” ,在我名下的职田里试验,磨谷、灌溉、播种、插秧,都数倍于前。” 苏辙越听越心惊,若侄儿只是有诗才,至多不过一才子,诸如曹子建李太白之流。 但听兄长所说,他这分明是有经世致用之才! 才8岁小儿,竟能高屋建瓴地从书中总结经验、推陈出新,并细致周到地动手实践、验明后效。 此等心性,此等才能,以后必是经天纬地、出将入相之人! “哎,有时候,我都觉得,遁儿实在不像一个8岁的孩童。” “他太聪慧了,多智,近乎妖.....” 苏轼说不下去了,只是重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为父者巨大的骄傲与更深沉的忧惧。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榻边矮几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茶水似乎也无法浇熄他心头的灼热。 “慧极易伤,我岂不知啊,子由。” 苏轼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盏壁,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就他做的这些事,我是在杭州是一概瞒住,推到了他人头上。” “生怕他闹出名声,惹出祸端。” “我本想着,回京后严加教导,待他年岁稍长,心性沉稳,再徐徐图之。” “谁曾想……” “今日西园一鸣,只怕明日天下皆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辙沉默着,捻须的手指许久未动。 兄长话语中的沉重与忧虑,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白日里对侄儿的惊诧与赞赏,此刻已尽数化为一种沉甸甸的重视与期望。 让他对家族的未来,有了新的考量。 苏辙缓缓坐直身体,深青的官袍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声音凝重而清晰: “兄长,此子非寻常之才。” “既露圭角,便须善加引导,谨慎护持。” “汴京……非杭州可比。” …… “遁儿,这雪花蛋的生意,真的要在汴京做吗?” 一墙之隔的后院东厢房,柔和的烛光轻轻晃动。 王朝云坐在桌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乌发松松挽起,卸去了钗环。 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龙靓姨她们都已经到了汴京,租好了院子,娘亲怎么又打起退堂鼓了?” 苏遁穿着寝衣,小小的身子盘腿坐在铺着细篾凉席的床榻上,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清澈地望向母亲:“娘担心什么?” 王朝云放下手中的黄杨木算盘,指尖爱怜地拂过儿子柔软的发顶。2 昏黄的烛光勾勒着她秀美的侧脸,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绪。 “这雪花蛋,不过是寻常鸡蛋鸭蛋裹了泥灰,费些时日罢了,制作简单,成本不高。” “咱们在杭州卖的价钱也不高,只50文一枚,老百姓也能偶尔一尝。” “如此,便与那些售卖奢侈品的权贵,无利益之争。” “尽管如此,还是惹得不少人眼红。若不是你龙姨隐约透露,背后的东家是我。让那帮人畏于你父亲身份不敢造次。” “又给了他们分销权,让他们同分一杯羹。” “咱们焉能在狼环虎伺中安稳挣钱?” “可方才听你说,这雪花蛋在京城被推崇成海外美食,高达十贯钱一枚。” “如此暴利,咱们又是独一份的秘方,只怕很快就会被人盯上。” “天子脚下,龙蛇混杂。” “各家的铺面、作坊,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水比西湖还深! “就算透露咱们的底细,只怕,也有人未必买账!” “而且,咱们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若是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就糟了。” “何况,你父亲屡遭小的攻讦。 “说实话,若真的在这汴京城做生意,我也不敢亮出苏府身份。”3 “否则,若是被有心人陷害,在这雪花蛋中掺了什么东西,闹出人命官司,再牵连到苏家,只怕更糟!” 她的担忧真切地写在眼底。 “不如。” 王朝云沉沉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把这事告知你爹爹吧!” ———— 注:1《宋史 苏轼转》:“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 2《清明上河图》最左端,“赵太丞家”药铺的正面柜台上,画了一个十五档的穿档算盘,跟现代的几乎一模一样,说明算盘很成熟了。(评论有图) 南宋苏汉臣所画的《货郎图》种,甚至有算盘玩具。(评论有图) 中国算盘最早可上溯至东汉,东汉数学家徐岳《数术记遗》着录了14种算法,第13种即“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 3宋朝立法,官员不允许经商:“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 但在事实上,禁约沦为一纸空文,王安石曾上游奏,“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 差不多同时代的蔡襄说,“臣自少入仕,于今三十年矣,当时仕宦之人,粗有节义者皆以营利为耻,虽有逐锥刀之资者,莫不避人而为之,犹知耻也。今乃不然,纡朱怀金,专为商旅之业者有之;兴贩禁物茶盐香草之类,动以舟车懋迁往来,日取富足。” 宗室子弟虽是天潢贵胄,也甘为商贾事,“诸王邸多殖产市井,日取其资”。 所以,官员子弟经商这个事是普遍的,有人抓就有事,没人抓就没事。 第9章 这个高俅 他收定了! “或许,能用你爹爹的人脉把雪花蛋的生意分摊出去。像王晋卿等人,家里定然都有酒楼之类的生意......” “不可!” 苏遁急切打断母亲的话,微微撇嘴,“爹爹的性子娘还不清楚?他从来视金银如粪土,又喜欢分享美食。” “听说,在黄州时,爹爹亲自发明了东坡肉,还写成《猪肉颂》,将制作方法广而告之,平白让那些酒楼学了,利用爹爹的名头赚钱,咱们家却一文钱都没得到,穷得两位哥哥只能“望肉止馋” !”1 “若知爹爹知道雪花蛋是我发明的,只怕立时就要将这腌蛋的法子写下来,四处分发夸耀,流传天下。到时候,咱们是一分利也得不到,白白便宜了别人!” 王朝云苦笑,她何尝不知丈夫的脾性? 只是…… 这繁华帝都的阴影,远比西湖畔的烟雨更令人心悸。 她想了想,又道:“不如,把这件事告知你叔父。他久在京中,又善于经营,应该有不少人脉可以分销雪花蛋。” 苏遁仍是摇了摇头:“叔父虑事周详,或许不会如爹爹般不屑一顾,但多半也会严令禁止,斥我不务正业,徒惹是非。” 他看着母亲眼中的忧色,小脸上的沉静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安抚的乖巧。 后世,他襁褓中丧父,是母亲一手将他抚育成人。 个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 就在他即将毕业,快要承担起家庭重担时,突如其来的疫情,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从送母亲到医院,到收到一坛骨灰,不过短短三天。 一面,即成永别。 年轻的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悲痛,身体很快被疫病击垮,随母亲而去。 再次睁眼,却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母亲。 此世的王朝云,与他后世的母亲相貌、性情别无二致。 而此世的他,亦与后世,同名同姓,相貌无差。 他想,或许,这便是佛教的轮回转世,前世今生。 正是母亲的存在,让他的灵魂在这个世界得到滋养,生了根,发了芽,茁壮成长。 苏遁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指,声音软糯下来:“娘,我知道的。京城的水,比西湖深十倍。我会小心再小心。” “我已想好,既然汴京盛传雪花蛋是海外美食,咱们就去寻一个可靠的胡商来合作,我们只管供货,提供独家代理权,把分销的事都转给那胡商。” “那胡商若想坐稳这独家代理商,必然会配合我们隐瞒雪花蛋源头。 “况且,眼下汴京城也不过是物以稀为贵,才把雪花蛋价格抬得这么高。” “只要后面我们把产量供应上来,很快就会把价格打下来。” “汴京权贵遍地不假,可他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雪花蛋这等粗鄙吃食,只是一时新鲜,难以长久。” “等价格下来了,那些权贵不再推崇了,那些争端,自然也就退去了。” “若是,真到了有麻烦找上门的那一天……” 苏遁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透着一丝狡黠和超越年龄的冷静,“咱们就直接把雪花蛋的秘方公布出去,到时候人人会做,谁还能找到我们头上?” “梦里神仙教的东西还多着呢,不在乎这一个小小的雪花蛋!”2 …… 五月末的汴京,阳光泼辣得有些晃眼。日头悬在瓦蓝的天上,将御街两侧垂柳的影子拉得细长。 垂柳之外,楼台亭阁,鳞次栉比,贩夫走卒,车水马龙。 穿着一身不起眼素色衣衫的苏遁,紧跟着苏家老仆忠叔,走在大宋喧闹的市井烟火中。 忠叔右臂半截空荡荡,袖管向上打了个结扎起,遒劲的左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黑漆食盒。 忠叔本名李全忠,熙宁年间曾跟随王韶上过拓边青唐的战场,也是在那里,他失去了半截右手。 拿了微薄的退役钱回家,因身体残疾受到兄嫂侄子嫌弃,只能在汴京虹桥码头上靠扛沙包维生。 三年前,在虹桥周围溜达玩耍的苏遁,发现了这个气质与众不同的“人力” 。 聊天得知对方背景后,苏遁高价雇佣了他作自己的武术教习,也为自己练习的后世健身方法,寻来了出处。 忠叔世代居住汴京,对汴京城的三教九流十分熟悉,为人也十分稳妥。 在苏家人习惯了苏遁每日外出闲逛后,忠叔就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专职保镖。 今日外出,苏遁目标明确—— 一,找个靠谱的胡商,合作试水雪花蛋生意。 二,尝试寻找蹴鞠高手高俅,并招揽他当自己伴当。 为什么要找高俅,自然是因为,他与宋徽宗之间的羁绊。 历史中,高俅是老爹苏东坡的“小史”,但眼下,苏家并没有这个人。 他的时间不多了,茫然等待更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 哪怕大海捞针,也要把这个高俅捞出来。 历史中,高俅未列入徽宗“六贼”,说明他大概率没做过鱼肉百姓的事,品性尚可。 否则,史书怎会单单让他例外? 更重要的一点,根据后世的史书或笔记,高俅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曾跟着刘仲武打仗混军功,后来刘仲武落难,他暗地帮忙说话营救。 他因苏东坡将他转送驸马都尉王诜而受益,后来苏东坡列入元佑党碑,苏家后人备受打压,他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对苏家后人暗地资助。3 就冲“知恩图报”这一点,这个高俅,他也收定了! 汴京的胡商聚居在潘楼街,处于城东,而苏家租住的太平兴国寺浴室院,在西城门阊闾门内,从御道走过去,要穿越整个内城。(评论有地图) 苏遁跟着忠叔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查访路上的蹴鞠茶坊。 汴京的蹴鞠之风极盛,基本上隔两条街就有一家蹴鞠茶坊。 这种地方,前堂卖茶,后院便是蹴鞠场,供茶客们一边品茗一边看球,或者干脆下场踢上两脚。 看到一家名为“齐云社” 的蹴鞠茶坊,苏遁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在记忆里似乎出现过。 两人刚踏进茶坊后院的门槛,一股热浪裹挟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劣质茶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算太大的场地上,几个汉子分成两队,正追逐着一个小小的皮球。那球是用八片熟牛皮精心缝制,里面塞满了羽毛,弹性颇佳,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跳跃、滚动。4 “拦住他!” “传这边!快!” “好球!” 呼喊声、跺脚声、皮球撞击身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场上汉子大多赤着膊,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场边围满了茶客,有的拍案叫好,有的扼腕叹息,气氛热烈得像煮沸的水。 苏遁小小的个子,被忠叔护在身前,踮着脚尖看得认真。场上技艺有高有低,有人盘带花哨却华而不实,有人脚头硬朗却欠缺准头。 忠叔用十枚铜板请来的帮闲热情地解说着:“那个穿红汗衫的,是‘铁脚张’,脚力最大;旁边那个矮壮的,诨号‘滚地龙’,盘带功夫一流;还有那个高个的……” 苏遁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摇头。这些人名字里,没有“高俅” 二字。 他耐着性子看了一场,技艺虽不错,却总觉得少了点灵性和令人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离开齐云社,俩人又转了几家专门制作“鞠” 的手工作坊,名曰“角球店” 。店里弥漫着浓浓的皮革和胶水味道,匠人们埋头缝制着各种大小、软硬的鞠球。5 苏遁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匠人如何鞣制牛皮、填充羽毛、缝合定型,也旁敲侧击地向掌柜打听城里顶尖的蹴鞠高手。 掌柜们报出的名字,依旧没有“高俅” 。 苏遁叹了口气,此时高俅大概率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市井泼皮。 东京城百万人口,要找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的确是大海捞针。 只能托付给忠叔慢慢寻摸了… ———— 1苏东坡《猪肉颂》:净洗铛,少着水,柴头yǎn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2主角假托自己会的东西是神仙梦中神授。 3南宋王明清《挥麈(zhu)录》: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笔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使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 元符末,晋卿为枢密都承旨。时佑陵为端王,在潜邸日,已自好文,故与晋卿善…… 至晚,遣俅赍往( 送篦刀)。 值( 端)王在园中蹴鞠,俅候报之际,睥睨不已。 王呼来前,询曰:“ 汝亦解此技邪?”曰:“ 能之。” 漫令对蹴,遂惬王之意,大喜,呼隶辈云:“ 可往传语都尉,既谢篦刀之贶,并所送人皆辍留矣。” …… 父敦复,复为节度使。兄伸,自言业进士,直赴殿试,后登八座。子侄皆郎潜延阁,恩幸无比,极其富贵。 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问恤甚勤。 …… 王明清是南宋右承事郎王铚的儿子,王铚娶了曾布(文肃)的孙女,曾布就是上述记录当事人之一。因此这段记载,虽然细节过于丰富,但可靠性很高。 4宋代蹴鞠分为筑球和白打。筑球设有球门(?风流眼),强调传球不落地并由球头射门定胜负?。?不用球门的踢法叫做白打,从一人场到十人场都有。这里展示的是没有球门的白打场景。 5《蹴鞠图谱》记载,宋朝时期,在汴京城,有许多蹴球茶坊和角球店,还出现了许多专门制作鞠的手工作坊,有品牌的商品鞠有24种。 第10章 徽宗“六贼”王黼? 不再打听消息拖延行程,两人很快越过皇城的左掖门,进入潘楼街。 潘楼街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 刚出炉的胡饼焦香、远处运河飘来的水腥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香料铺子溢出的茴香与胡椒的辛烈。 这里是汴京城的胡商聚居区,胡风很重。 小郎君,前面就是铁屑楼。忠叔停下脚步,用左臂指了指前方一座三层高的建筑,这地方鱼龙混杂,您跟紧我。1 苏遁仰头望去。 铁屑楼的门面极是气派,朱漆大门上钉着黄铜泡钉,门楣悬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铁屑楼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某位致仕的翰林手笔。 门两侧立着两个胡人装束的石雕武士,深目高鼻,手持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嘈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有的是钱!凭什么不卖给我? 忠叔眉头一皱,下意识将苏遁护在身后,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忠叔,没事。苏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我们进去看看。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酒香与烤肉气息。 大堂极为宽敞,四壁挂着色彩艳丽的波斯挂毯,上面织着繁复的蔓藤花纹与异域神兽。 天花板上垂下数十盏铜制油灯,即便在白日也点着,将整个厅堂照得通明。 十几张黑漆方桌错落摆放,半数已有客人——有头戴幞头的汉人商贾,也有裹着缠头的波斯胡商,甚至还有几个身着锦袍的官宦子弟,正搂着胡姬调笑。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柜台前的一场争执上。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绸缎却敞胸露怀的壮汉正拍着柜台咆哮,唾沫星子飞溅:老子在东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十贯钱一枚的雪花蛋,老子买得起!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老者,满脸苦相,不住作揖:贵客息怒,小店当真没有这雪花蛋卖啊... 放屁!壮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几个酒盏跳了起来, 全汴京谁不知道,雪花蛋是海外来的!” “你们东家是胡商,能没有买雪花蛋的门路?不就是嫌老子身份不够格!” “这样!老子出一百贯!一百贯钱买一枚!你再不肯卖,老子把你这酒楼给砸了!” 掌柜的额头渗出冷汗,正欲再解释,忽听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贵客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步下楼。 他身着湖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面容极为俊美—— 高挺的鼻梁,薄而锋利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配上微微卷曲的淡金色头发,一看便知是胡汉混血。 少东家!掌柜如见救星,连忙迎上去。 少年向壮汉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得体:这位贵客,实在抱歉。本店最新一批雪花蛋尚在海上,约莫三五日才能到货。不如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象牙牌,递给壮汉,贵客留下尊姓大名与住处,货一到,我亲自派人送上府去,分文不取,权当赔罪。 壮汉接过象牙牌,脸色稍霁:你说话算数? 少年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种超越年龄的世故与从容:铁屑楼百年招牌,岂敢欺客? 待壮汉留下姓名住址,悻悻离去后,掌柜急忙凑到少年耳边:少东家,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哪来的雪花蛋货源啊! 少年金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有就去寻!” “这雪花蛋在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说是海外特产,连樊楼、潘楼、清风楼都有售卖,咱们铁屑楼却拿不出来,传出去还怎么做生意? 少东家明鉴,可这雪花蛋... 我有门路。苏遁在两人耳边,突兀一声。 少年和掌柜同时转头,打量着苏遁幼稚的面容,和身上朴素的衣衫,面露疑惑。 掌柜打了个哈哈:“这位小郎君,你就别开玩笑了。” 苏遁笑了笑,喊了声“忠叔”,李全忠上前,打开了黑漆食盒一角,十几枚青白色的鸭蛋整齐摆放。 少年眼神跳了跳,再次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苏遁,目光攸地一紧。 苏遁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鞋子,鞋面布料以牡丹、菊花、宝相花叠晕套色,空白处填充龟背纹,富丽堂皇,正是象征“锦上添花”的“八答晕”蜀锦。2 “八答晕”蜀锦是贡品,除了宫里的贵人们,就只有与皇室亲近的宗亲或朝中重臣才会受到赏赐而使用。 他平生也不过只见过三次,都是在来楼里的贵客身上见的,客人的身份都是三品以上高官及其亲眷。 所以,这位小郎君,大概率是某位重臣家的小衙内…… 少年目光无意掠过苏遁身旁健硕的忠叔,恰巧忠叔也正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眸光交错的一瞬间,少年的脊背陡然一凉,仿佛冰水顺着脊柱淌下,整个身体僵硬了,连呼吸都骤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直到忠叔撇开目光,重新一副木讷老实人畜无害的模样,他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才慢下来。 这个断臂的中年人,是个士兵!而且,是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士兵! 他的眼神经过生死淬炼,像磨旧的刀鞘,表面已黯淡却仍能在某一瞬间,透出彻骨的寒意! 一切不过在一瞬间,少年平复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微笑伸手邀请:请小郎君随我到后堂详谈。 铁屑楼的后堂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雕花拱门,是个小巧的庭院,中央一方水池,养着几尾锦鲤。 池边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映着白墙黑瓦,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少年引着苏遁进了一间密室。室内陈设简朴,一张黑漆方桌,几把胡床,墙上挂着一幅波斯细密画,描绘着商队穿越沙漠的场景。 小郎君请坐。少年亲自斟了一杯奶茶递给苏遁,这是西域来的饮子,加了蜂蜜和肉桂,不知合不合小郎君口味。 苏遁接过,抿了一口,甜香中带着微微辛辣,确是异域风味。 “不知小郎君方才在外间所言……” 少年试探问道。 苏遁笑而不语,从黑漆盒子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皮蛋,轻轻在茶几上敲了敲,剥开蛋壳,漏出里面的琉璃色蛋白和雪花纹路。 少年眸中迸出惊喜之色:这...的确是雪花蛋!与我在樊楼见过的一模一样! 随机起身行了一礼,诚恳笑道:“某姓王名甫,杜甫的甫,今年十二。不知小郎君?” 苏遁放下茶盏,随口说出自己的化名:“王琦,玉奇琦,今年八岁。” 心里却在思忖,历史中,宋徽宗年间的“六贼”之一,倒是有个王黼,据说也有胡人血统。3 年纪对得上。 性格,也对得上。 ———— 1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自土市子南去,铁屑楼酒店。皇建院街,得胜桥郑家油饼店,动二十余炉。直南,抵太庙街、高阳正店,夜市尤盛。 铁屑楼酒店也称“铁薛楼”“铁楼”,是北宋东京着名大酒楼之一,位列“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据宋人张能臣《酒名记》所载,该楼自产有名酒“瑶醽”。 它是当时都城中最具异国情调的酒楼,据考证,有可能是当时寓居开封的犹太人开设的,“铁屑”是宋代对Israel的中文音译(金元两代译为“迭屑”,今译“以色列”)。 相传宋徽宗曾光顾此楼,元初出使南宋的郝经在《龙德故宫怀古》诗中有言“人间未省有金国,地底唯知幸铁楼”,即根据东京父老的传说而写,诗中的“铁楼”指的就是铁屑楼酒店。 2八答晕锦是宋代蜀锦的代表性产品,该织锦以牡丹、菊花、宝相花为主体纹样,采用虹形叠晕套色工艺制作,纹样间隙填充龟背纹等规则几何图案,形成繁复华丽的视觉效果,现存实物收藏于成都蜀锦织绣博物馆。(评论有图) 作为御用服饰材料,八答晕锦的使用受《舆服志》明文规定限制:仅限皇帝、宗室成员及三品以上官员朝服制作用料,禁止民间私自织造、交易及穿戴。 3王黼(1079年~1126年),字将明,开封祥符人,宋徽宗宰相,“六贼”之一。 王黼初名王甫,因与东汉宦官王甫同名,被宋徽宗赐名为王黼。 正史记载:“王黼为人美风姿,目睛如金,有口辩。”野史说王黼金发金眼。 史书写了王黼守父丧,却没写他父亲名字,这很不正常(高俅老爹名字都写了),所以大概率王黼父亲是外国人。 王黼在崇宁二年(1103年)中进士,调为相州(岳飞家乡)司理参军,编修《九域图志》,受左相何执中赏识,调任朝中,随后谄媚蔡京,两年间从校书郎升到御史中丞。 后又搭上梁师成的线,像服侍父亲一样服侍梁师成,巧言献媚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年),由通议大夫超晋八阶,被任命为宰相。 40岁的宰相,也是整个宋朝最年轻的宰相。 第11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正常人相交,首要便是自我介绍。这个王甫,却要在确认了自己手中的确有雪花蛋,有合作价值,才肯自报姓名,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甫闻言忙堆笑道:“缘分缘分,咱们竟然同姓,说不得,500年前,便是一家。” 苏遁笑了笑:“我看阁下的样貌,只怕咱俩难是一家人。” 王甫尴尬笑了笑:“我的确有胡人血统,不过,我母亲是汉人,我也算半个汉人。” 苏遁懒得继续拐弯抹角拉关系,只开门见山:“王少东家,明人不说暗话。你缺雪花蛋,我有雪花蛋,你就说,要不要买?” 王甫金眸闪了闪:“自然是要买的,就不知,小郎君要价几何?” 苏遁伸出一根手指,王甫试探问到:“十贯?” 此前汴京城里一枚雪花蛋的市价就是十贯钱,而眼下,已经是有市无价。自己十贯钱买了,绝对不会吃亏。 苏遁摇了摇头:“不,只要一百文。” 王甫脸皮抽动,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小郎君不会是来消遣我的吧?” 苏遁笑了笑,只迅速又磕开了两点个皮蛋,里面均是琉璃色,雪花纹。 王甫惊得睁大了眼睛,看苏遁还要磕开第三颗蛋,脸皮直哆嗦,赶紧伸手拦住:“够了够了,我相信你这都是雪花蛋了!” 这是哪家的败家玩意! 这可是有人出价一百贯一颗的呀!就这么,哐哐砸了三颗! 王甫整理了一下过山车一样的心情,疑惑问道:“传闻这雪花蛋乃海外舶来,千里迢迢,路上糜费,是以价高难得。小郎君开价一百文……” 苏遁笑道:“少东家可知,这雪花蛋在杭州,只卖50文?” 王甫神情一愣,随即眸光闪了闪:“你的意思是……这雪花蛋并非海外舶来,而是杭州特产?!” 苏遁笑道:“不错,正是我一远房亲戚传家秘方。他本只在杭州制作售卖,因我家最近上京,便托我在汴京帮他找个销售的门路。”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忠叔:“这位便是我那位远房亲戚的本家,此次跟随上京全权负责售卖雪花蛋事宜。” 王甫眸中精光更甚:“这么说,小郎君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期合作?” 苏遁笑道:“自然。” 王甫依然有些不解:“此时雪花蛋在汴京有市无价,小郎君100文一枚卖给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们为何不坐地起价,四下兜售,赚一波大钱?难道嫌钱烫手不成?” 汴京权贵遍地,干涉太多,一块新奇的糕点都能引发争抢,我们并不想卷入是非…… 苏遁坦然道,何况,我年纪尚小,正该专心读书,无暇也无意行商贾之事。 王甫既然猜测苏遁是朝中重臣亲属,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本朝律例,在籍官员及其直系亲属不得经商。 这位小郎君,是要找个经商代理人啊…… 他眸光闪了闪:小郎君这是想,瞒着父母私下挣点零花钱?” 苏遁倒不在意王甫揣度自己的身份,他有意穿了这双鞋子,便是低调地传递身份信息。 否则,他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如何取信对方与自己合作呢? 苏遁笑着“嘘”了一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好。” 王甫心领神会,也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他俊美的面容更添几分光彩。 他压低声音,“小郎君放心,我可以保证,铁屑楼售出的雪花蛋,只会是西域舶来,绝不会牵连小郎君。”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超越年龄的默契。 王甫当即让掌柜拿来笔墨纸砚,准备与苏遁签订合同。 掌柜面露难色:“少东家,要不,还是等东家回来了再说?” 王甫面露不虞:“这点小事,我还做不了主?” 掌柜无奈道:“看这位小郎君,不过八九岁,他签下的合同,按我大宋律法,并无效力。” 苏遁笑了:“自然不是我来签合同。是这位管事,李忠全。” 李忠全拿出自己的户帖,他本是汴京本地人,自然有户籍,只不过,户籍上的地址,是李忠全哥嫂的房子,也是原本他父母的房子。 哥嫂独占了父母遗产,只分给这个残疾的弟弟一间柴房勉强栖身。 掌柜验过后,再无二话,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和空白的官印红契。 “首批供货100枚雪花蛋,可行?”写及具体供货数量,王甫小心翼翼问道。 苏遁摇了摇头:“不,首批供货1000枚,以后,每月供货枚。” 掌柜和王甫同时倒吸了一口气:“这,这么多?” 他们原本以为,雪花蛋如此难得,产量必然不大,一个月估计只有个百来枚。 苏遁喊100文的进价,总价不是数十贯,纯属小孩挣点零花钱。 而若是月供枚,货款就是一月1000贯,性质,完全不同了。 掌柜面露难色:“货量这么大,货款不低,少东家,我们还是等东家回来再说吧?” 王甫摇头:“父亲起码还有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太晚了。” 对方身份贵重,又不是非自己不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眸中精光闪烁,还欲讨价还价:“眼下雪花蛋价高,正因为物以稀为贵,若是大量上市,只怕价格会大幅跌落,不知……” 苏遁嗤笑一声:“少东家,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汴京城人口百万,雪花蛋月供不过万枚,仍是稀有之物,再怎么降价,也不可能降到100文以下吧?” “何况,这雪花蛋在杭州卖50文,千里迢迢运过来,人力物力加上船只倾覆的损耗,翻一倍也是正常价吧?” 汴京的皮蛋作坊其实已经在运行了,只是初见初识,人心难测,自然要虚虚实实,混淆视听。 王甫脸色有些尴尬,苏遁又加大火力:“若是你们铁屑楼不愿接这个单子,我也可以去和清风、八贤楼、太平楼去谈。” 第12章 王甫改名为王黼 这话也只是吓唬人,他原本就是奔着铁屑楼的胡商背景来的,也只可能与铁屑楼合作。 一则,利用铁屑楼倒卖,能将皮蛋“来源海外”做实,让自己的皮蛋作坊美美隐身; 二则,京中其它大酒楼背后都有各路权贵重臣做“股东”,若找他们合作,自己的身份根本就是“裸奔”,会给苏家带来不可预料的政治风险。 而铁屑楼背后是胡商团体,身份特殊,权贵与重臣为避嫌,绝对不会“参股”。 自己与铁屑楼的合作就能做到较好的保密,避免很多政治隐忧。 只是,这些想法他当然不会露在脸上。 王甫见苏遁不以为然的脸色,才有些急了,忙道:“贤弟勿恼,我自然是愿意接的。只不……这数量巨大,质量好坏,一时也难以检验。” 这意思,还是怕苏遁他们是来骗钱的。 苏遁笑了笑:“若你们信不过,交货时,可只交十分之一的定金,待下次供货前,再付完上期尾款。” “当然,若真有质量不合格的,我们核实了,也支持退货退款。” 如此一来,铁屑楼没有分毫风险,王甫这下放心了,笑道:“那,取货地点是?” 苏遁摆摆手:“我们会送货上门。明日先送上1000枚解你们燃眉之急。” “以后,每月逢旬日,送上3000枚。每次交货前,结清上期货款。” 王甫点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都写在了合同上。 随后,王甫与李忠全便准备签字画押。 苏遁阻止了,微笑问道:“画押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想如何售卖这么多雪花蛋?” 王甫眸光闪了闪,反问道:“小郎君有何高见?” 苏遁淡笑道:“每逢节庆,可将雪花蛋与其它美食精装销售,谓之。如清明节搭配青团,端午搭配粽子,中秋搭配月饼……” “还可以定时在铁屑楼举办开盲蛋活动——现场让客人竞价购买选中的雪花蛋。客人购买时不知内里蛋品相如何,剥壳开蛋之后,是纹路如松枝的,还是纹路普通的,全凭运气,以比拼噱头增添趣味..……” 王甫和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妙!妙啊!小郎君这些主意,简直是点石成金! 苏遁又详细讲解了皮蛋的多种吃法——皮蛋瘦肉粥、凉拌皮蛋拍黄瓜、皮蛋豆腐、肉末皮蛋...每说一道,王甫与掌柜眼中的惊叹就多一分。 看两人一脸兴奋,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苏遁这才进入主题:“有句话,还是想提醒一下少东家。” “京城72家正店,铁屑楼在其中排不上前十位。若是别家拿不到的雪花蛋,你们却能源源不断拿到,还以十贯百贯的价格卖出去,恐怕,是祸非福。” 王甫和掌柜闻言,顿时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迅速冷静下来。 王甫迅速领悟到苏遁地意思:“小郎君是让我与别家酒楼分销?” 苏遁点点头,继续道:“除了分销,还要主动把价格降下来,最好,定价在200文以下。” 王甫闻言却是不情愿了:“小郎君不会是反悔,要坐地起价吧?怎么连我卖多少钱还要管?” 看着王甫嗤之以鼻的模样,苏遁心里摇摇头,果然是商人贪婪本性啊!自己出价100文,让他售价200文,两倍的利润,犹有不足。 他笑了笑:“汴京城中,权贵云集。若以现价销售,每月数十万贯的利润,就算你分销,也不过你吃肉,别人喝汤。他们岂能容忍?” 王甫仍旧不以为然:“小郎君也忒胆小了,你放心,我铁屑楼有百年历史,根基深厚,也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咬上一口的!” 苏遁脸色沉下来:“少东家如果是如此心态,只怕难躲是非!我本是不欲沾染是非,才低价找人代理销售,若少东家不能听我之言,合作便作罢!” 掌柜闻言忙打圆场:“小郎君莫恼,只是,就算我们愿意听小郎君的,卖200文一枚,其它家酒店也未必愿意啊!到时候,不过是亏了自己,白白便宜了他人……” 苏遁笑了笑:“别人家咱们管不着,只管好自家便是。你低价售出,让利于人,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纷争了。” 掌柜与王甫均一脸便秘的模样,十分难受。 若是答应了苏遁,白花花的银子让别人挣大头,让一心追逐利润的商人实在难以接受。 可若是不答应,恐怕眼下这块肉都吃不上。 苏遁笑道:“少东家也不用苦恼,雪花蛋现在价格虚高,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若是供应量上来了,价格由不得他们不降。” “我的策略是薄利多销,若是你这边风头平稳,不惹是非,过个三五个月,我们便能将杭州的作坊开到东京,一月供应数十万枚也不过尔尔。” 王甫与掌柜闻言不由惊喜,为了苏遁画下的大饼,最终答应在合约上写上了最高售价200文的条款。 王甫和李忠全签字画押,双方各拿一份,事情便了了。 签完合同,已近午时。王甫作为酒楼主人,热情邀请苏遁主仆共进午餐。 这也是应有之义,苏遁应下。又拿了手上的皮蛋去厨房,亲自指导了一番厨师,如何做那几道皮蛋菜。 等菜端上桌,王甫和掌柜更是惊喜不已,对苏遁更为恭敬。 吃饱喝足,苏遁起身告辞。刚欲抬脚又一副迟疑的模样,看着王甫认真道:“少东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甫心中一紧,怕这位小郎君临时反悔,僵着脸问到:“何事?小郎君但说无妨。” 苏遁道:“少东家名,与东汉末祸乱朝纲的宦官王甫同名,那王甫最后身死刀下,身无全尸,此名,恐怕不吉。” 王甫闻言脸色白了白:“小郎君博学多识,多谢提醒。” 苏遁又笑得如沐春风:“我观少东家容色绝美,如丝绸上精绣的花纹,倒是可以改名同音字?” 他以指蘸茶,在饭桌上写下一个“黼”字,“黼者,亦是帝王衮服上的十二章纹之一,以此为名,少东家他日或有王佐之象,随王伴驾。” 王甫眸中瞬间蹭亮,笑逐颜开:好!好!从今日起,我便叫王黼!多谢小郎君赐名! 离开铁屑楼,忠叔忍不住问道:“小郎君,铁屑楼要是贪心,不遵守合同,仍旧高价售卖,怎么办?” 第13章 王黼可能是西夏人? 苏遁笑道:“不怎么样。” “如果铁屑楼能高价售卖,还安然无事,那是他们的本事。” “如果不能安然无事,那便是他们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找他们合作,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帮咱们探路,搅动这汴京城的水,看看究竟有哪些大鱼。” “小小雪花蛋,也不过是抛砖引玉,为后面的营生铺路。” “好话赖话反正我都提醒了,若他们处理不好,便说明他们没那个眼界和能力。” “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又没应对危机的能力,这样的人,以后自然不必合作了。” “不过,这个王黼,我倒是很看好。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历史上,王黼是正经进士出身,后又位列宰辅之位,聪明才智自不必说,如何权衡取舍应该自有分寸。 离开铁屑楼,两人依旧步行回到城西,只是步伐快了很多,两人急行军一般的速度,也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步行自然不是为了省钱,经过杭州两年的经营,苏遁已经是个身家十万贯的小富翁了。 虽然,这些财富目前还没见光,但作为堂堂三品翰林承旨苏东坡之子,租个牛车马车或轿子,对他来说也是小事一桩。 步行是为了强身健体。历史中的靖康耻悬于头顶,他若想出将入相,扶挽天倾,必须文武兼修。 所以,除了寒暑不辍地练武,他日常出行,也多是步行,以提高身体耐力。 走出内城的西城门宜秋门,沿着御街走过几条街道,再穿过几条小巷,苏遁与忠叔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停下。 院门紧闭,忠叔上前三长两短地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谁呀? 龙娘子,是我,李全忠。小郎君来了。 门一声打开,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艳丽,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 她穿着朴素的青色襦裙,头发随意挽起,插着一根木簪,却自有一种市井女子特有的洒脱气质。 哎哟,我们的小财神爷来啦!龙靓——王朝云昔日在杭州乐营的姐妹,如今皮蛋工坊的实际管事——笑着将苏遁迎进门,怎么,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院内别有洞天。十几名妇人正忙碌着——有的在调泥灰,有的在裹蛋,有的在检查腌制好的成品。 见苏遁进来,纷纷行礼问好。 这些妇人大多四五十岁年纪,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腿脚不便,都是在市井中艰难求生的可怜人。 苏遁着意“薄利多销”,除了不想引起纷争外,也有一部分提供更多工作岗位,照顾这些孤苦女性的心思。 这种怜悯孤弱的情怀,有脑海中后世的思想影响,亦有父母苏东坡和王朝云言传身教的熏陶。 进了客厅,苏遁详细说明了与铁屑楼的合作,嘱咐龙靓按时供货,并千万保密。 龙靓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苏遁的小脸:人小鬼大!姐姐我在烟花场混了十几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那些达官贵人的阴私勾当我知道得多了,可曾泄露过半句? 苏遁揉着被捏红的脸颊,无奈道:“龙姨,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雪花蛋利润丰厚,一旦秘方泄露... “放心!”龙靓拍拍胸脯,“这些老姐妹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要么无儿无女,要么被夫家抛弃,全靠这活计糊口。” “谁敢泄密,就是断了大家的生路,不用你操心,我第一个不饶她! 苏遁五月末才随父母入京,龙靓和李全忠却早在三月就抵京了。 三个月的时间,买房过户、打通购买食盐、草木灰、稻壳、黄泥、石灰等的渠道,搜寻雇佣无依无靠的贫苦女性,还要与左邻右舍打好关系,防止窥探。 一桩桩,一件件,并不容易,她却处理得有条不紊。 苏遁也很佩服这位母亲的闺蜜,因为有她,自己才敢生出做生意的想法,才能做个甩手掌柜。 若不是因为龙姨是位女性,又在京中毫无根基,怕铁屑楼轻视,今日,便该由龙靓亲自去铁屑楼谈判。 忠叔是个木讷寡言的人,做不来这种事。 只是,以后这种谈判还很多,总不能总由自己出面。 还是得抓紧培养几个得力助手,比如,传说中的高俅。 苏遁正发散思维,龙靓突然凑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遁哥儿,你和你娘还瞒着你爹呢?就不怕,苏大学士知道了生气?” 苏遁笑着眨眨眼:我爹那个大嘴巴,若告诉他,就等于告诉了全天下。咱们生意还能做吗?至于他生不生气,事到临头再说吧!” 龙靓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苏遁的头发:滑头!跟你娘当年一个样! 交接好合作事宜,苏遁带着龙靓整理好的账本,原路返回宜秋门内,朝着御街南侧的大平兴国寺浴室院走去。 这些账本,要交给母亲王朝云核算。父亲管自己的功课严得很,他也没时间在这些琐事上浪费太多精力。 踏进小院,日已西斜,忠叔默默跟在苏遁身后,忽然道:小郎君,那王黼...我总觉得眼熟。 苏遁心头一跳,忠叔见过他? 不是他本人。忠叔皱眉思索,是他的眼睛...那种金色,我在青唐战场上见过。” “党项贵族中,偶尔会有这样的眼睛,他们说是天狼之瞳,被视为不祥... 苏遁脚步一顿,心下骇然,如果,这王黼真的有党项族血统,那就意味着铁屑楼的背后可能有西夏势力的参与…… 若是如此,自己就绝对不能沾染了,不然,被人发现,一个通敌叛国的诬告,就是灭族之祸…… 可是,在后世的历史中,这个王黼在宋徽宗时期官至宰相,位列“六贼”。 按大宋当官的要调查祖宗十八代的严密制度,不至于让一个西夏奸细当上大宋宰相吧? 不过,就历史上宋徽宗时期朝政的糜烂程度,也不无可能。 苏遁想来想去,不得章法,心里叹了口气,王黼到底是什么情况,看来得安排人去查一查了。 已经约定了每月交货三次,以后与铁屑楼打交道的次数不会少,要是安排善于经营人际关系的人去做交接,一定能从铁屑楼的掌柜、伙计口中打听出蛛丝马迹。 他抬头看了看忠叔,立即否定了这个人选。 忠叔性格太木讷,不善逢迎,所以才每次明明战场上奋勇杀敌,事后论功却没他的份。 都当上了统领一百士兵的都头了,伤残退役后,却连个铁饭碗都没混上,只能拿着微薄补贴,回家自力更生。 倒是史书上的高俅,是个左右逢源的机灵人。 思忖罢,苏遁平静道:忠叔,麻烦你帮忙尽快找到高俅。” 想了想又道:“你一个人力量有限,去找毕简,让他委派新招的伙计们也帮忙打听打听。” 第14章 蹴鞠场上揽高俅 毕简,是苏遁在杭州的合作伙伴之一,也是“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的后人。 毕简兄弟四人,分别为毕书、毕简、毕卷、毕策。 老大毕书和老三毕卷仍在杭州经营着祖传的毕氏印坊,以及与苏遁合股的生产卫生纸的造纸坊。 老二毕简和老四毕策则在正月,随着龙靓、李全忠一起,先行来到京城,做印坊、纸坊开张的准备工作。 根据此前汇报的进度,印坊、纸坊均已进入正式运营阶段,即将开张的书铺、画铺也在筹备阶段,雇佣的伙计已经超过百人。 李全忠点头应是,虽然他不太明白小郎君为什么要找这个听都没听过的人,还似乎对他很重视和信任。 但跟着小郎君的这三年,他耳听目见,小郎君年纪虽小,所做的事看似异想天开,却往往马到功成。 小郎君要找这个高俅,自然是有所谋划,他只要帮着把人找到,在把他的背景调查清楚,保证他对小郎君无害就行了。 七天后,经过李全忠和毕家伙计们有针对性地大海捞针,终于有了高俅的消息。 苏遁让忠叔带着自己再次出门,准备亲自上门招揽这位未来的“高太尉”。 据打听来的消息,高俅目前是一知名蹴鞠社飞虎社的球员,不过只是预备役,目前还没有正式上场打过比赛,所以,并没有知名度。 今日,飞虎社要在桑家瓦子与对家打比赛,高俅理论上会在场候补。 桑家瓦子与潘楼街相隔不远,是汴京城最大的一处瓦子,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其中大一些的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可容数千人同时观看。1 瓦中各看棚外,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售卖饮食、剃剪纸画的流动小贩,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苏遁与忠叔打听了飞虎社打比赛的看棚,花钱买了票进入。 这看棚面积内比“齐云社”大了数倍不止。场中,黄土夯实的场地被踩得板结,四周用粗木桩和麻绳简单围住。 场边黑压压挤满了看客,人声鼎沸,声浪几乎要掀翻瓦舍的顶棚。2 外围的观众衣着朴实,是一些贩夫走卒、市井闲汉,最前面的VIp座位,则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 苏遁是赛中买票,没有座位,忠叔把他顶在了肩膀上,稳稳站在重重看客之外。苏遁越过底下一众人头,视野开阔。 只见场地中央,高高立着一具木制球门,目测竟有三丈多(约10米)高! 门柱之间张挂着一面大网,网中央嵌着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洞,这便是决定比赛胜负的关键——“风流眼”。3 球网两侧,一队身着红色褡护,一队身着青色褡护,皆是敞着胸膛、赤着臂膀。 双方球员皆是精壮汉子,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肌肉虬结的胸膛、臂膀上蜿蜒流淌,勾勒出猛虎下山、雄鹰展翅、恶蛟翻江等狰狞凶悍的刺青图案。 场边,还有“都部署校正”(类似主裁判)、“社司”(计分、协调)、“知宾”等人员忙碌着。 此刻,球正在红队数名队员之间流畅传递,最终被稳妥地送到球头身前。 球头看准时机,飞起一脚,猛地向上一“筑”,皮球划出一道弧线,直飞网中央的“风流眼”! “过——” 红队支持者的喊声刚起,却见那球力道稍欠,堪堪擦着风流眼的边缘,撞在网子上弹了回来。 “唉!” 一片惋惜之声。 按照规则,只要球未落地,守候在网下的“左、右竿网”便可用身体除手之外的任何部位,将球救起,再次传给骁色,组织新一轮进攻。4 红队右竿网反应极快,一个“旱地拾鱼”将球踢起,骁色再次挟住,队伍重新开始默契的传倒。 然而,或许是久攻不下心浮气躁,红队一名“散立”在接一记高空来球时,脚下拌蒜,竟将球直接垫过了网,送到了青队场地! 这无异于将进攻权拱手让人。 青队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他们的队员技术亦是不凡,传倒几合,便将球安稳送至己方球头膝上。 青队球头气定神凝,膝弯处如强弓满 红队士气受挫,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名失误的“散立”因动作过猛,扭伤了脚踝,无法再战。 “红队少人了!” “这下难办了!” 观众议论纷纷,红队球员脸上也显出焦虑。 红队场边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场中焦急大喊:“教头!让我上!我能行!” 苏遁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场内局势,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急切。 红队的教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看了一眼那少年,又看看场上岌岌可危的局面,一咬牙,挥手吼道:“高小乙!你上!给我顶住!” “得令!”那叫高小乙的少年兴奋地应了一声,一把扯掉身上的旧褂子,露出同样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身,麻利地冲入场内。 “小郎君,这个少年就是高俅,今年十四岁,在家里行二,熟人都叫他高小乙。”5 忠叔轻声解说,转述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高家祖祖辈辈都住在汴京,听说祖上也阔过,不过在高俅翁翁这一代,因为沉迷关扑输了祖宅和家产,就败落了。” “高家住在外城西北角榆林巷一带,家里共10口人,上头翁翁、婆婆,中间高俅爹娘,底下高俅兄弟姊妹五个人,还有个嫂嫂。”6 “高俅的爹爹高敦复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就端着架子不肯做那苦力活,好在凭着一手好字, 在一家书铺谋了个笔手的差事,专门替人写诉状、家书,并勘验文书。” “高俅大哥叫高杰,今年十八岁,刚娶 了亲,在八仙楼做茶饭量酒博士。弟弟高伸十二岁,原本在私塾念书,因家中吃紧,就没读了,今年刚进了 一家印坊当学徒。”7 苏遁一边听忠叔介绍,一边盯着场内。 高俅上场抵了受伤散立的位置,他脚下功夫极其扎实,控球稳,传球准。 当队友传来又急又偏的球时,他总能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接应,或用“双肩背月”卸下高球,或用“斜插花”传出威胁球。 最令人叫绝的是他与球头的一次精妙配合,他背对风流眼,却似脑后生眼,用脚后跟轻轻一磕,皮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众人头顶,竟精准地落到己方球头最舒服的起脚位置! 球头心领神会,趁势膝筑,皮球如长虹贯日,直钻风流眼! “好——!” 场边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 这一记穿越风流眼的进球,不仅扳平了比分,更是极大地鼓舞了红队的士气。 在高俅这只“穿花蝴蝶”的串联调度下,红队的传倒愈发流畅,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他瘦小的身影在那些肌肉虬结的大汉间穿梭,竟显得游刃有余,那份从容与灵巧,引得场边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 注1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自丁先现、王团子、张七圣辈,后来可有人于此作场。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瓦子就相当于商业步行街,勾栏可以视作某达广场购物中心,“棚”类似于现代的,歌剧院、影院、音乐厅、体育馆等大型场馆。 不要受电视剧误导!认为“勾栏”单纯就是青楼!并不是!勾栏是娱乐购物一体化的商场! 2宋朝的足球赛很成熟了,大型赛事看的观众可以达万人。 陆游《晚春感事四首(其四)》 “少年骑马入咸阳,鹘似身轻蝶似狂。 蹴鞠场边万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 3《东京梦华录》记载了北宋“天宁节”期间,“皇家足球队”的一场表演赛:“左右军筑球,殿前旋立球门,【约高三丈许】,杂彩结络,【留门一尺许】。左军球头苏述,长脚幞头,红锦袄,余皆卷脚幞头,亦红锦袄,十余人。右军球头孟宣,并十余人,皆青锦衣。乐部哨笛杖鼓断送。” 球门约三丈多高(10米),风流眼一尺多宽(30多厘米)。 4南宋笔记《武林旧事》记载了一份“皇家足球队”名单:“筑球三十二人: 左军一十六人:球头张俊、跷球王怜、正挟朱选、头挟施泽、左竿网丁诠、右竿网张林、散立胡椿等; 右军一十六人:球头李正、跷球朱珍、正挟朱选、副挟张宁、左竿网徐宾、右竿网王用、散立陈俊等。” 5根据《挥麈后录》记载,高俅在元符末(1100年),因踢球特别灵巧被当时为端王的赵佶看上。如果此时高俅年纪太大,踢球肯定不可能很灵巧,应该不超过25岁。 又,苏东坡被贬中山府时(1093年),高俅是苏东坡小史(秘书),至少要在15岁以上,否则不可能担任秘书一职。 所以设定高俅目前14岁,1093年16岁,1100年23岁,比较合乎常理。 6翁翁=爷爷,婆婆=奶奶 7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饮食果子》:“凡店内卖下酒厨子,谓之『茶饭量酒博士』”。茶坊师傅称为“茶博士”、酒坊的酒保称为“酒博士”。 另,有传说高俅的名字来源于球踢得好,完全是无稽之谈。历史记载,高俅大哥叫高杰,弟弟叫高伸,都是单人旁,所以高俅不可能是后面改名字的。 杰通“杰”,指才智超群的人。“俅”的意思是恭顺,“伸”的意思是舒展。从高俅三兄弟名字看,高俅老爹高敦复肯定是个读书人。 第15章 高俅拜服东坡名 “哐”! 锣声长鸣,比赛结束。 “胜者,红队!”社司高声宣布。 “好!”喝彩声如雷贯耳。 早有准备的“社司”人员端着“利物”——几匹彩缎、一些铜钱和酒水果品上前赏贺。 获胜的红队球员欢天喜地,相互披上彩缎,接受众人的欢呼。 而落败的青队球头,则按规矩被人在脸上涂抹了白灰,以示惩戒,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夕阳的金辉洒在高俅汗涔涔的脸上,映亮了他兴奋的笑容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苏遁情绪受到感染,嘴角也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心中暗自思忖,高俅的父亲念过书,弟弟也进过私塾,那么高俅大概率也是个识文断字的,这倒省了自 己很多麻烦。 高俅大哥高结杰能在八仙楼做茶饭量酒博士,必然也是个八面玲珑、头脑灵活的人,或许,未来 可以让他转到铁屑楼去线人。 还有高俅弟弟高伸,可以托付到毕简的印坊。 若是把高俅亲人都安排进自己的产业里,高俅就牢牢跟自己绑死了。 苏遁再不犹豫,拍拍忠叔让他放自己下来。 迈开小腿,分开人群,径直朝被队友簇拥着、正接过教头递来一串铜钱作为赏钱的高俅走去。 “高二郎!”苏遁清脆的童音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喧闹声为之一静。高俅和周围的队友都诧异地看向这个衣着虽朴素但用料讲究、气度不凡的小童。 高俅擦了把汗,疑惑地低头看着苏遁:“小郎君,唤我何事?” 苏遁仰着小脸,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做我的伴当,每日陪我蹴鞠,指点我技艺。一个月,给你五贯钱,你可愿意?” 五贯,对一个市井少年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汴京城里,一个普通打工的老百姓一天的收入大约在100文左右,一月3000文,折合4贯。 高俅大哥高杰那样的茶酒量贩博士,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五贯。 只有李全忠之前干的纤夫、挑夫等重体力活才能挣到一天200文的“高薪”,但因为不会天天有活,实际上一个月挣的也只有五六贯。? 五贯一个月,只让陪着蹴鞠,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市井少年而言,绝对算“高薪”诚聘。 苏遁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刚才还和高俅勾肩搭背的队友,眼睛瞬间亮了。 一个胳膊上纹着青蛇的壮汉立刻挤上前,拍着胸脯:“小郎君!您要找伴当踢球?找我啊!高二他算个啥?就是个预备的,今天运气好才露了脸!他那几下子,我老蛇……” 另一个瘦高个也抢着道:“就是就是!小郎君,我盘带功夫比他好!价钱好商量,四贯就行!” 众人七嘴八舌,自荐之声不绝于耳,都想抢下这份美差。 高俅被挤在中间,脸色有些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同伴的声音压了下去。 苏遁却仿佛没听见这些嘈杂,清澈的目光只看着高俅一人,小脸上神情认真:“我只看中了你高二郎的球技和灵性。” 高俅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澄澈坚定的小童,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遁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多谢小郎君抬爱。只是……高俅习惯了市井草莽,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 “给人当伴当,便是入了仆从之列,时时听候差遣,不得自由。恕高俅难以从命。” 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心气颇高。 “嫌钱少?”苏遁歪着头,故意道,“那……六贯?七贯?” 高俅摇头,神色平静:“非是钱财之故。小郎君,实不相瞒,高俅蹴鞠,不过是为了挣些散碎银钱,贴补家用,更重要的,是想攒些束修,将来……能继续读书。”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书本的渴望,那光芒,比他方才在球场上时更加明亮,“若入了贵府为伴当,日夜侍奉,恐再无暇捧书,蹉跎岁月,非我所愿。”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志向明确,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市井少年能说出的话。 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几分,连那几个自荐的壮汉都露出了几分讶异和讪讪之色。 苏遁笑了,这笑容发自内心,带着一种找到璞玉的欣喜。 他不再兜圈子,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清亮: “高二郎,你既想读书,那再好不过。家父苏子瞻(苏轼),府中藏书万卷。你若肯做我的伴当,陪我蹴鞠之余,我读书,你亦可旁听。” “家父若有闲暇,或可点拨一二。如此,既不耽误你蹴鞠贴补家用,亦不耽误你向学之志。如何?” “苏……苏子瞻?”高俅脸上的平静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翰林承旨……苏东坡苏学士?您……您是……” “正是家父。”苏遁点头,小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我乃苏府幼子,苏遁。” “扑通!” 高俅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苏遁便是深深一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狂喜:“小郎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苏学士……苏学士天下文宗! “小人……小人若能得闻学士教诲,便是三生有幸!莫说伴当,便是为奴为仆,亦是心甘情愿!方才言语冒犯,请小郎君恕罪!这差事,小人接了!接了!” 这前后的反差,引得周围一片哗然。方才还嘲笑高俅不识抬举的几个壮汉,此刻全都傻了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 苏遁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平和:“起来吧。随我回府。” 说是“回府”,其实苏家在东京并没有“府”。 第16章 澡豆 “肥皂”和香皂 虽然宋朝官员薪水是历朝历代最高的,老爹苏东坡目前的官职也算妥妥高官了,俸禄一月有个一两百贯,绝对不算低。 但苏东坡发了俸禄,不是买各种珍品笔墨纸砚画作藏品,就是接济这个救济那个,随发随用,妥妥的“月光族”。1 爱好烧钱,又滥好心,还没有任何灰色收入,苏家看似光鲜,内里其实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买房啊! 更别提,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房价也不是一般地贵。 其实,早先苏洵还在世的时候,苏家贷款在宜秋门外买了个毛坯房,自己动手装修,取名“南园”。 苏轼苏辙兄弟俩吭吭哧哧做房奴还贷款数十年,终于还清了,却不幸迎来了“乌台诗案”,官位陷入谷底的同时,经济也落入困顿。 最艰难的时候,兄弟俩不得已把这个绑定京城户口的房子给卖了,钱一人一半,用来养家糊口。 所以,不只是苏轼,苏辙同样在汴京城没有房产,只能租房住。 不过,二月份苏辙升任“尚书右丞”,搬进了神宗朝专门为两府执政修建的府邸,也就不必再租房了。2 苏轼这次本不打算在汴京城常住,也没租个正经房子,就租住在了太平兴国寺的浴室院。苏轼苏辙两兄弟嘉佑元年赴京赶考时,就曾租住在这里,属于老客户了。3 浴室院顾名思义,是洗澡的地方,这里也的确是太平兴国寺的公共澡堂所在地。 不过,这一块,不止有澡堂,更有大片寺里修建的房屋,专门用来对外出租,收取租金。 大宋的寺庙,不止建房出租,还开客栈、货栈、解库、钱庄,总之,什么赚钱做什么。 当初苏家买下“南园”的钱,就是在兴国寺的钱庄贷款的。 苏家租的是浴室院一个小两进的小院落,第一进正南方三间上房,中间客厅,左边书房,右边客房。上次西园雅集后,苏辙留宿,就是住的客房。 第二进也是三间上房,中间起居室,左右厢房均是卧室,苏东坡与王朝云睡西厢房,苏遁睡东厢房。 小院正北边,挨着大门有两间倒座房,是给仆从住的。 这次上京,一家三口带了三个仆从,苏东坡惯用的长随刘丙和负责浆洗打扫的蔡婶,再就是照看苏遁的李全忠。 刘丙和蔡婶是夫妻,两人住了倒座房的大套间。 李全忠以大哥生病需回京探望为由,二月份就提前进京了,等苏遁回京才住过来,住了余下的小间。 苏遁这才尴尬地发现,如果要留下高俅当个贴身伴当,自己眼下连个住处都没法提供。 苏遁心思电转,向李全忠道:“忠叔,你既然负责了向铁屑楼交货的事,不如就住到皮蛋工坊那边去吧,往后也方便些。” “再者,龙姨和做工的婶子婆婆都是女子,外城鱼龙混杂,不如内城安稳,万一遇到宵小之辈,咱们这边也远水难救近火。” 李全忠未做多想,点点头:“小郎君考虑得是,只是,学士这边怎么说?” 他有些为难,前头二月份才撒谎说兄长病重请假回京,半个月前,又撒谎说兄长病好了,所以回来当差了,眼下难道再撒谎说兄长又病了? 苏遁却眼睛也不眨,验证了他心里的想法:“自然是说,忠叔的兄长又病重了,只怕不能治了,只得辞工回家照顾亲人。” 李全忠只得应了,苦着脸在心里预演怎么才能不在学士面前撒谎露馅。 苏遁却笑着指指高俅:“忠叔带高二郎去洗个澡吧。等会儿面见父亲,总要留个好印象,才好留下来。” 高俅打了一场蹴鞠赛,又跟着他们从东城走到西城,出了几身汗,浑身臭烘烘的。 苏遁也出了一身细汗,便一同去洗澡。 浴室院的澡堂,有公汤,也有私汤,价格不同。 公汤只要5文钱一个人。私汤就贵了,一次100文。4 苏遁生性爱洁,也不习惯与一群人坦诚相见,单独点了个私汤洗的。 私汤价格不便宜,服务自然周到,各色洗浴用品一应俱全,还有特色搓澡服务。 老爹曾在泗州雍熙塔的浴室院搓澡,写下两首词:“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自净方能净彼,我且汗流浃背。寄语洗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首人间百事。” 苏遁平素一两天就洗一次澡,自然不需要搓澡,他摆手拒绝了热情推销的搓澡工,独自一人下了浴池。 浴池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碟散发着香气的澡豆。5 澡豆的原料为猪胰脏、豆粉,猪胰中的消化酶与豆粉中的皂甙结合起,去垢能力很不错。 为了掩盖猪胰脏的腥气,一般还会加上各种香料、中药粉。 根据添加的药粉、香料种类,价格不一。 越富贵的人家,用材越名贵。6 《世说新语·纰漏》记载,西晋王敦娶晋武帝女舞阳公主,从厕所出来,有侍婢端着金澡盆盛水,玻璃碗盛澡豆,让他洗手。王敦以为是喝的,把水和澡豆倒在一起都喝了,侍婢们皆掩口而笑。 能被当作吃的,可见富贵人家澡豆的奢华。 兴国寺浴室院私汤的澡豆自然不会用料如此奢侈,却也不便宜,普通老百姓是绝对用不起的。 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洗手沐浴用的都是天然的皂荚,至于洗衣服,多用草木灰浸泡、捶打。7 哦,两浙路那边,还有一种叫“肥皂”的清洁用品,实际上,就是无患子。 因为果肉厚实,油脂丰富,滋润程度超过皂荚,所以得名“肥皂”。8 将“肥皂”捣碎磨粉,与白面、香料、中药粉等混合制成的“肥皂团”,是两浙一带的中产专用。9 不管是澡豆,还是“肥皂团”,其实,离明清时通过皂化反应做出的“胰子”,都只差临门一脚了。10 这临门一脚,就让自己来踢吧! 苏遁捏着散着隐隐丁香香气的澡豆,思考着,皮蛋售卖的事情落定,香皂工坊也该加紧建设了。 ———— 1苏东坡曾送给家境贫寒的弟子李廌(zhi)一匹御赐马,相当于随手送了一辆劳斯莱斯。并亲手写了《马券》,方便李廌卖马。 早年自己也很穷,却为朋友柳询疏财仗义,拿出珍藏的犀牛角,想卖给王诜为柳询换钱。王诜给了30贯,却没要犀牛角。 在杭州创办安乐坊时,苏东坡个人捐献五十两黄金。 后面惠州建东西两桥,捐献了以前宫中赏赐的玉犀带。 2陈曦《东府纪》载:“国朝以来,尚袭唐故,大臣多不建里第,而僦居民间,乃出圣画,新创二府,度地于阙之西南,自熙宁三年,兴柞东、西府,凡八位。” 元佑六年(1091)二月,苏辙任尚书右丞。晋门下侍郎。尚书右丞为六执政之一,掌参议大政,位在六部尚书之上;门下侍郎为副相。苏辙上任后即迁居东府,直至绍圣元年(1094)四月以太中大夫知汝州止,一直居住在这里。 3苏轼《苏轼文集》卷二十一《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序》云:“予嘉佑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 4高丽人编写的《朴通事谚解》中记载了元朝的澡堂服务价格:“汤钱五个钱,挠背两个钱,梳头五个钱,剃头两个钱,修脚五个钱,全做时只使得十九个钱。” 只要掏19文钱,便可以在浴堂享受一次,茶水免费用。元朝与宋朝时隔不远,消费水准应该是差不多的。 5宋代仍以澡豆去污,《梦溪笔谈》记载,望安石不修边幅,面色黝黑,门人为他准备了澡豆洗脸,王安石说:“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 6唐代孙思邈《千金翼方》记载了一款超级奢侈的澡豆配方:“丁香、沉香、青木香、钟乳粉、珍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90克,茉莉花、梨花、李花、红莲花、樱桃花、旋覆花、白蜀葵花各120克,麝香1铢。捣诸花,别捣诸香,珍珠,玉悄别研成粉,合和大豆末7合,研之千遍,极细,密贮勿泄。” 7《礼记·内则》有载:“冠带垢,和灰清漱;衣裳垢,和灰清澣。”草木灰在古代是非常常见去污剂。 8北宋庄绰(1079年出生)《鸡肋篇·皂荚》记载:“浙中少皂荚,澡面、烷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叶如槐而细,生角长者不过三数寸,子圆黑肥大,肉亦厚,膏润于皂荚,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暴干乃收。” 这是最早的“肥皂”记载。 9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卷六「小经纪」节中提及“肥皂团”一物,还记载了南宋京都临安已经有了专门经营「肥皂团」的生意人。 明朝李时珍《本草纲目·肥皂荚集解》中记录了「肥皂团」的制造方法:「肥皂荚生高山中……十月采荚,煮熟捣烂,和白面及诸香作丸,澡身面,去垢而腻润,胜于皂荚也。」 10清朝末年,北京一地就有70多家胰子店,其中的“合香楼”、“花汉冲”都是着名的胰子店。道光中,文康所着小说《儿女英雄传》里就提到桂花胰子、玫瑰胰子等。 直到上世纪50年代以后,由于医药上需要的胰岛素和胰酶都以胰腺为原料,胰子逐渐完全被西方化工肥皂取代。 第17章 刚回京就被弹劾了 暮色染上兴国寺浴室院的青砖小院时,苏东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踏进门槛,紫袍玉带未解,眉宇间锁着朝堂带回来的沉沉倦意。 果然如他所料,自己上朝没几天,贾易就蹦出来弹劾他了。 其实苏东坡和贾易,本来没什么仇怨。 主要,贾易是程颐的学生,追着苏东坡不放,是为了给老师报仇。 至于苏东坡和程颐的仇怨,还真是一句话说不清。 元佑元年,司马光病逝,程颐主持丧礼。 当天正值明堂大典,朝中大臣跟着小皇帝参加完大典后,前往司马府吊唁。 没想到,竟被程颐拒之门外。 理由是,《论语》有云:“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大家刚在明堂大典上听了奏乐,不适合再吊丧哭泣了。 迂腐僵化、不近人情到如此地步,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苏东坡灵机一动,化解尴尬:“孔子说的是,哭则不歌。可没说,歌了之后不能哭啊!” 程颐哑口无言,只能让大家进门。 然而,一路到了灵堂,又闹出了幺蛾子。 司马光的嗣子司马康,准备起身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 程颐不让。 理由是,孝子理当悲伤过度,不能起身。 这使得大家在祭文读完后,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场面一度变得非常尴尬。 随后,大家惊讶地发现,程颐把司马光的遗体,装到了一个大袋子里。 苏轼忍不住了:“这是准备邮寄给阎罗大王吗?” 程颐辩称,自己这是遵照“古礼”进行装殓。 苏轼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喷到程颐脸上:“这是哪门子古礼?我看分明是鏖糟陂里叔孙通制定的。” 鏖糟陂是东京城外的一处沼泽地、垃圾堆。 叔孙通本是秦朝的儒学博士,秦亡后先后投奔项梁、楚怀王、项羽、刘邦等人,据他的学生记载:“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 作为“十姓家奴”,还能混得不错。 就因为人家身段柔软、会拍马屁。 刘邦得天下后,要制定礼仪,但又讨厌先秦的“古礼”,于是,叔孙通逢迎上意,把“古礼”改了个面目全非。 苏东坡说程颐所谓的“古礼”,是垃圾堆里的叔孙通制定的。 无疑是对程颐人格的侮辱,学问的质疑。 程颐自然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从这件事上,也看得出,苏东坡是真不适合混官场。 在场这么多大臣,都觉得程颐做得没眼看。 你是受司马光提拔,从布衣一跃成为“帝师”。 结果,把人家葬礼搞得不伦不类,不近人情。 但他们心里再有怨言,也没一个人愿意发声。 毕竟,你司马光已经死了。 丧礼嘛,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们走个过场,尽个心就行了。 何必为一个死人,得罪活人呢? 也就苏东坡爱较真,这不,两家成功结怨了。 毕竟,有些人虽然不要脸,但非常要脸面呀! 再之后,程颐因为给小皇帝上课时“夹带私货”,被孔文仲弹劾下岗了。 孔文仲是孔子正儿八经的四十七代孙,儒学是人家家传之学。 他认为程颐教得不妥当,那必然是不妥当。 明明是程颐儒学没学到位,乱解读孔圣人的意思,被人家后代不认可。 结果,就因为孔文仲跟苏东坡有些交情,程颐认为孔文仲是受了苏东坡挑唆,把这笔仇算到了苏东坡头上。 程颐卷起铺盖灰溜溜回老家了,他的徒子徒孙们像疯狗一样,咬向了苏东坡。 先是左司谏贾易,投石问路,弹劾御史吕陶党附苏轼兄弟。 吕苏两家是姻亲,吕陶是苏东坡大儿子苏迈的前岳父,苏东坡大孙子的外祖父,自然往来密切,这就成了“党附”? 贾易的攻击纯属故意找茬,但又不只是故意找茬。 背后的指挥棒,在朔党的刘挚手中。 司马光死后,刘挚接收了司马光留下的大部分政治遗产。 他与北方的一众亲党,隐隐形成了“朔党”。 在程颐离京后,又趁机拉拢了洛党的势力。 对于相位,那是虎视眈眈。 只不过,当时他的资历、学问、声望,都远远比不上苏东坡。 苏东坡当时升任翰林学士,离副相几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而凭着苏东坡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他要真当了副相,后面的首相也必然是手到擒来。 是以,刘挚必然要除苏东坡而后快。 不过,他野心太大,指使贾易攻击宰相文彦博和范纯仁交好苏东坡,妄图“一石三鸟”,结果玩泼了。 高太后厌恶贾易攀诬宰相,直接将贾易贬出京城。 贾易碰瓷失败,程颐的学生、右谏议大夫朱光庭上场了。 他情知抓不到苏东坡行为上的污点,直接搞起了让人有嘴说不清的文字狱。 朱光庭弹劾苏东坡在《试馆职人策问》试题当中“谤讪先朝”,拉着谏院一帮人,群起而攻之。 恨不得再制造一个“乌台诗案”。 苏东坡既厌恶又厌倦,一再上表请求高太后让自己出朝为官。 高太后最终无奈放苏东坡出知杭州。 苏东坡在杭州待了两年后,今年二月,被一纸任命,授为吏部尚书,召还入朝。 很快,苏辙也升任尚书右丞。 眼看苏家兄弟强势崛起,朔党的人自然又慌了,暗戳戳上下运作,推荐此前外任的贾易回京,任职侍御史。 果然,贾易再次完美充当了刘挚的打手。 这次,贾易弹劾的是苏东坡“法外刺配颜章、颜益父子”。 颜章、颜益是杭州纺织业的行会头目,是一对兄弟,而非父子。 宋朝的公务员工资,除了发俸禄,还要发粮食和布匹。 布匹从哪儿来? 自然从市场上统一购买。 颜氏兄弟作为纺织业行会头目,自然而然成了这个项目的承包商。 懂的都懂,这种政府外包项目,供应物品的质量,只能说是,呵呵哒。 往年,这俩奸商和衙门里的采购部门沆瀣一气,给个回扣,负责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然,分给领导们的布料,是绝对不敢打马虎眼的。 至于,底下的府吏、三班皂吏,甚至军营的士兵,那就不好意思了。 能足额分到你手上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抱怨布匹质量差? 抱怨也没用! 官场上讲究一个和光同尘。 知州、通判们怎么会为了底下人这点小事,得罪地头蛇,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这年不一样了,咱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苏东坡,苏青天来了。 有人就向苏青天告状,反映颜章、颜益兄弟年年以次充好的暗箱操作。 咱们苏青天可不管和光同尘那一套,直接查,给我查到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采购合同上写的一等品,给的也是一等品的货款。 可除了十几位主官收到的是一等品,少部分中层官吏拿到了二等品,其它底层吏员和士兵们拿到的都是残次品,甚至,还有一扯就坏的布。 而这种情况,竟然持续了数七八年。 这颜氏兄弟在中间贪了多少,采购部门又吃了多少回扣,不言而喻。 咱们苏青天能忍吗? 自然不能忍。 于是,直接勒令采购部门全部退了回去。 并下了通牒: 要么,严格按采购合同的要求,限期补交合格布料。 要么,取消他们承包商的身份,退了采购款,另外招人承包这个项目。 颜章、颜益兄弟原本就是地方一霸,根本不带怕的。 到嘴的肉,还能吐掉? 苏东坡要砸他们的碗,他们就想办法砸苏东坡的碗。 于是,他们故意把手上的布料,都原路退回,问就是,新来的苏知州不肯收他们的布料。 几百名不明真相的织工,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怂恿裹挟,冲击府衙讨要说法。 中间,自然混着不少准备浑水摸鱼打砸抢杀将事情闹大的颜氏同党。 苏东坡担任地方主官上十年,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自然早就做好了对方狗急跳墙的准备。 提前调集士兵,镇住了场面,又亲自出面,说明真相,并依靠人格魅力,稳定了闹事织工的情绪,最终把一场群体性事件化于无形。 背后谋划的颜氏兄弟,也当场被抓。 对于这种,给机会都不知悔改的奸商,苏东坡能惯着吗? 自然不能。 不然,接下来的水灾、疫情、旱情,一堆棘手的事还怎么办得下去? 于是,苏东坡直接对颜氏兄弟来了个“法外刺配”,树了个典型,以震慑宵小。 这背后的真相,贾易压根不想了解,甚至连人物关系都没有搞清楚,就信口雌黄弹劾苏轼,可见其迫不及待。 虽然苏东坡上表说明了真实情况,指控贾易是诬告,但刘挚再次以“御史可以风闻言事”维护贾易,让贾易毫发无损。 苏东坡是气愤又无奈,他现在只想高太后尽早批准自己的外放请求,让自己能踏踏实实为百姓做点实事,而不是整日陷入这种无意义的口水战中徒耗心力。 苏东坡叹了口气,踏入院门,便见幼子苏遁正与一个陌生的清瘦少年在石阶下比划蹴鞠动作。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姿矫健如游龙,脚背一勾一挑,藤球便似黏在足尖。 “爹爹,你回来了?”苏遁抬头看见父亲回来,笑着呼喊。 高俅闻言一惊,脚上的蹴鞠便瞬间坠落,滴溜溜滚落在青石板上,向院门口滚去,不偏不倚,停在了苏东坡脚边。 看到苏东坡微不可察的皱眉,高俅在市井中练就的察言观色立即觉得不好。 他不敢言语,只恭敬地垂手肃立,低着头,身体绷得笔直,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 注:关于程颐。? 南宋学者?沈作喆《寓简》(1174年)记载:“哲宗皇帝尝因春日经筵讲罢,移坐一小轩中,赐茶,自起折一枝柳。程颐为说书,遽起谏曰:“方春万物生荣,不可无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掷弃之。温公闻之不乐,谓门人曰:“使人主不欲亲近儒生者,正为此等人也。”叹息久之,然则非特东坡不与,虽温公亦不与也。” 根据这段记载,宋哲宗摘个柳条玩都被程颐上纲上线,弄得小皇帝很不爽。司马光听了都不高兴,觉得就是因为程颐这种腐儒,君王才不亲近儒者。 程颐喜欢摆出一幅道德君子的面孔,说教大道理,而苏东坡最讨厌空口说教,两人自然水火不容。 “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 ——苏轼《谢除两职,守礼部尚书表》 沈作喆还认为,“程氏之学自有佳处,至椎鲁不学之人,窜迹其中,状类有德者,其实土木偶也,而盗一时之名。东坡讥骂靳侮,略无假借。人或过之,不知东坡之意,惧其为杨墨,将率天下之人流为矫虔庸堕之习也,辟之恨不力耳,岂过也哉?” 意思是,程颐的学说很容易造就欺世盗名的伪君子,苏东坡讥讽程颐,是担心程颐学派大行天下,会让天下人沾染上矫诈虚伪、庸碌懒惰的恶习。 果然,到了南宋,程颐的学说被朱熹发扬光大,最后在明朝一统江湖,造成了古代中国学术界的日渐僵化、万马齐喑,也成就了一大批空谈道德伪君子。 第18章 苏东坡考教高俅 向父亲行过礼,苏遁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指着身后的高俅道,“爹爹,这是孩儿今日结识的好友,高俅,高二郎。他善于蹴鞠,人也机灵,还一心向学,孩儿想留他在身边做个伴读。” 苏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堂屋的藤椅,声音透着疲惫:“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出其不意。你小小年纪,如何识得人心好坏?你若真想要伴读,我自然会替你寻个好资质的小伙伴来。” 他撩袍坐下,目光如炬,扫过高俅低垂的头顶,那审视的压力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高俅的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 苏遁却一步上前,小手搭在父亲膝头,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狡黠:“爹爹,孔圣人常说‘有教无类’,何不考校他一番再定去留?若父亲觉得他腹内草莽,儿子自当打发他走;若他堪堪可用,岂不是儿子之福,也是父亲教化之功?” 王朝云也早已闻声从后院出来,贴心为夫君斟上一盏茶,柔声笑道:“世人爱以一面之交,定臧否之决,主君今日也不免流俗。“ 苏轼睨了爱妾和幼子一眼,这母子俩,一个拍马屁,一个用激将法,搁这里打配合呢! 他一向觉得朝云对儿子太过溺爱,什么都惯着他,故而自己要做个“严父”,方能平衡,不让这小子心性歪了。 三年前的李全忠,是苏遁自己找回来,闹着要他当武术师傅的。那时他想着,让儿子学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也未为不可,只当雇了个护院。 可眼下,苏遁说的是做“伴读”,那便是要形影不离、日夜相伴的,对方品性就极为重要了。 倒也不是他冷眼看人,只是这少年方才那一手蹴鞠之技,分明是练了多年才能有的。 蹴鞠是市井泼皮无赖,或贵族飞鹰走狗之流才喜欢的东西。若招这少年作遁儿伴读,哄得遁儿只知玩乐,荒废了学业,岂不糟糕? 只是,母子俩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他也不好直接赶人,起码得做做样子。 苏东坡思忖罢,端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高俅身上,声音沉缓:“抬起头来。” 高依言抬头,黄昏的日光下,他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市井打磨出的机敏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他迎上苏轼的目光,没有闪躲,反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个大礼:“小人高俅,拜见苏学士!久仰学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那份发自肺腑的崇敬做不得假。 苏轼神色稍霁:“起来吧。” 待高俅站起,方问道:“你既然敢做遁儿的伴读,必是读过书?” “回学士话,”高俅连忙回答,声音清晰了许多,“小人粗识得几个字,读过《孝经》、《论语》,正在读《孟子》。” 他生怕苏轼不信,又补充道:“《孟子?梁惠王上》有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小人虽愚钝,亦知读书当明理,舍利取义。” 苏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少年谈吐爽利,对答如流,不似市井盲流腹内草莽之人。 不过,也有可能是事先打好了腹稿,故作姿态...... 苏轼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椅扶手,随意问道,“《孟子?尽心下》有言:‘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此何解?” 高俅闻言,脸色一白,不过纠结片刻,便如实回答:“回学士,小人,小人《孟子》只学到《公孙丑》一卷,就因家贫辍学了,您说的这两句,并未学过。” “不过,小人揣度其意,应该是指“贤能之人,必先让自己明明白白,然后才去教导别人明白事理。如今有些人,自己尚且糊里糊涂,却妄图去教导别人明白事理。” 说完,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问道:“学士,小的猜得对吗?” “正是此意。此句意外警醒为学为师,当先求己昭昭。” 苏轼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未学而通书,你倒是有些慧根。” 但随即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你此前说久仰老夫大名,仰的……是什么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住高俅的双眼。 苏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父亲真正的考校,考的是高俅的心性与见识。 高俅学识高低,父亲未必看在眼里,但是,心性正邪,见识深浅,才是父亲最在意的。 毕竟,自己可是苏家的“麒麟儿”,承载着下一代中进士的希望,父亲是绝对不可能放一个浮浪浅薄的人在自己身边的。 希望高俅不要答错了才好。 高俅迎着那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 “其一,仰学士乃天上文曲星下凡,翰墨文章冠绝当世!小人虽出身微贱,亦知向学,对学士才学,心驰神往,仰慕之情,发自肺腑!”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诚挚。 “其二,更仰学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小人在市井,也听过父老讲述学士政绩:学士知杭州,通六井、浚西湖,救瘟疫、筑苏堤,活民无数;知密州,捕蝗抗旱,开仓济民,与民同苦乐;知徐州,洪水滔天,学士亲率军民筑堤抗洪,身先士卒!学士一片丹心只为黎民,也是真正令小人五体投地、由衷敬仰之处!”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高俅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字字句句砸在实处,尤其是对苏轼地方政绩如数家珍般的列举,那份清晰和具体,远超寻常奉承。 “哈哈哈……好!好!”苏东坡抚掌大笑,笑声洪亮爽朗,驱散了满室的沉闷,连眉宇间的郁结都舒展开来,脸上的疏离早已褪去,只剩满目欣赏:“答得好,高俅!” 他站起身,走到高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本以为市井之中,难觅真知。今日一见,方知是老夫狭隘了。” “你能知民生疾苦,懂为官之责,更难得的是,心有正气!”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遁儿身边,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这份见识!” 高俅激动得眼眶微红,再次深深一揖:“谢学士收留!高俅定当勤勉用功,不负学士厚望!” 苏遁紧绷的小脸终于彻底放松,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偷偷朝高俅眨了眨眼。 苏东坡却突然转身笑道:“干儿,你既然找了高二郎当伴读,明日起便待在家中好好读书,不可再与前几日一般,四处游逛,荒废时日。” 又嘱咐高俅:“遁儿顽劣,你若为伴读,切不可随他胡闹,须多用心督促他用功上进。课业上,老夫有时顾及不到,你便替老夫盯紧些。” “是!小人定当竭尽全力!”高俅接了偶像的托付,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苏遁的笑意僵在了嘴角,怎么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 苏东坡随后招来长随刘丙,让他带着高俅去处理雇佣合同事宜。 李忠全也趁机提出,兄长久病不愈,自己需要辞工回家照顾家小。苏东坡自是应允,还额外送了他10贯钱。 天色还未黑,刘丙跟着高俅去了外城西北的榆林巷,与高俅父母签署雇佣合同。 宋朝不像唐朝,奴婢“律比畜产” ,身为“贱民” ,打死不论。 早在宋仁宗景佑元年(1034年)就诏令明确商人、佃农、奴婢均属“编户齐民” ,享有“良民” 法律地位。 法律文书也将受雇者由“奴” “婢” 改称“人力” 、“女使” ,强调其雇佣关系而非贱民身份。 人力、女使犯错,主家不得私下用刑,必须交由官府处理。若是主家私下杀死,需流放三千里。 (到了南宋,直接一命换一命。) 仁宗时的宰相陈执中的爱妾张氏打死13岁女使迎儿,陈执中为包庇张氏,谎称是自己过失致死以规避刑罚(依律过失杀勿论)。 御史赵拚多次弹劾,最终陈执中被罢相,张氏也被依律流放三千里。 为了避免良民成为实际上的奴隶,法律还规定,雇人限止十年。 约定到期后,雇主不得强制续约。 为了规避这一法律,很多富贵人家就将家里人力、女使登记为“养儿” “养女” ,以达到终身奴役的目的。 苏家一向遵纪守法,自然不会这么做。 不过,高家父母见儿子能入苏学士府邸,还能伴小郎君读书,觉得祖坟冒青烟,高兴得直接给签了最高十年的雇佣合同。 高俅更是当晚就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迫不及待地搬进了兴国寺浴室院苏家租住小院的倒座房。 第19章 教授高俅八极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遁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便被一阵急促的叫声吵醒。 “小郎君!小郎君!该起身读书了。” 这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苏遁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 窗外那执着的声音再次响起:“小郎君?昨日学士吩咐的《孟子·离娄篇》,今日需温习并抄写三遍……” 苏遁循声望去,打开通风的窗户外,露出一个龇着大白牙的少年笑脸。 正是昨日被自己雇来的高俅。 苏遁坐起身,刚要说话,窗外传来蔡婶的大呼小叫:“哎哟,你这臭小子,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冲撞了朝云夫人怎么办?” 高俅一脸疑惑:“我,我是来叫小郎君起起床的......” 蔡婶不由分说,拽着他的手臂往外拖:“快走快走!你这小子,内外有别都不懂!我得好好给你教教规矩!” 苏遁哭笑不得,却也没觉得蔡婶小题大做。 眼下只三个主子三个仆从,又是住的小院子,自可随意些。 但若是之后嫡母和兄长、嫂嫂一大家子都回京了,到时候女眷众多,内外有别的规矩是得提前给高俅教好。 当然,若是那时,自然是租住一个大院落,有足够的房间,自己也会搬到前院,不会再住后院了。 见两人拉拉扯扯到前院去了,苏遁也起床换衣服了。 他不是赖床的人,既然已经被叫醒了,再睡不着,索性起身换了身短打,准备到练练拳脚。 进入六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不过辰时,院子里就热得待不住。以前每日一个时辰的锻炼时间,不得不缩减到半个时辰。今天起了个大早,干脆多练练。 来到前院,蔡婶正喋喋不休地给高俅讲着规矩,高俅低着头,面红耳赤,显然没想到,自己闯到后院的行为是“失礼” 的。 在高家,没有什么前院后院,大家都挤在一个大屋子里,翁婆一间房,爹娘一间房、哥嫂一间房,他和弟弟挤一间房。 晚上他都能隔墙听到大哥和嫂子的动静,哪里想到大户人家有这么多讲究? 苏遁见蔡婶子说得差不多,笑着走过去:“蔡婶快去睡个回笼觉吧!高二郎刚来,后面慢慢教他便是。” 蔡婶笑着应是,便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高俅一脸尴尬地望着苏遁,嗫嚅道:“小郎君,我,我不知道......” 苏遁不在意地摇摇头:“不知者不罪,无妨。” 又叮嘱道:“以后你不用叫我起床,我自己会起床的。” 他手搓了一个简易闹钟,虽然不能精密地走出分针和秒针,但是每到整点可以响铃报时。 高俅讷讷点头应是。 苏遁又好奇问高俅:“你为什么这么早起来叫我读书?” 高俅机灵地抓住“这么早” 三个字,有些不安:“小郎君平日,不是这个时辰起来吗?” 苏遁哭笑不得,抬手指着天边那一丝鱼肚白,问道:“高二郎,现在是什么时辰?” 高俅看了看天色,认真回答:“应该是寅时五刻(4:20)左右吧。” 苏遁瞟了他一眼:“你平时都这时候起床吗?” 高俅不好意思地挠头:“那倒没有,我平时都快辰时(7:00)才起床的……” 苏遁无语:“那你为什么今天起这么早?” 高俅道:“隔壁刘丙大哥一早就起来了,把我吵醒了。等我起来,发现刘丙大哥已经跟着学士出门了,我就匆匆忙忙过来叫您了。” 苏遁扶额:“爹爹是要去参加朝会,寅时必须到宫门候朝,我又不用参加朝会,起这么早干嘛?我平日都是卯正(6:00)起床的。” 高俅闻言更加不安:“我还以为,苏府都这个时辰起床呢!我,我是不是耽误小郎君休息了?” 苏遁笑着安抚:“无妨。早间天气凉,正好咱们继续学蹴鞠吧!” 高俅下意识地反驳:“学士好像不喜欢小郎君蹴鞠,不如,小郎君去书房温书……”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因为他看到对面的苏遁,嘴角噙着一丝孩童不该有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他心中一紧,才想起,苏遁找自己,本就是为了学蹴鞠的,若是自己不教他蹴鞠,对他来说,又有何用? 看到高俅讷讷的神色,苏遁却没放过他,凉凉问道:“高俅,你是准备听爹爹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高俅喉咙发紧,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苏遁却又笑了起来,摆摆手:“快去拿球吧!” 院中空地。高俅不敢藏私,将自己在市井蹴鞠场磨练出的几招看家本领——颠球过顶、燕回旋、鸳鸯拐,一一演示。 苏遁看得极认真,黑亮的眸子跟着那跳跃的皮球转动,只一遍,便似得了其中三味。 他脚下生风,动作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那份模仿的精准和举一反三的灵活却让高俅暗自心惊。 不多时,两人竟已能你来我往,踢得有模有样。 高俅更加不安,小郎君学会了蹴鞠,是不是就不需要自己了? “你这‘鸳鸯拐’的变招,若在脚踝发力时,稍加一个‘顶心肘’的寸劲,” 苏遁忽然停下,摆出一个高俅从未见过的架势,沉肩坠肘,腰马合一,一股凌厉之气扑面而来,“对方贴身抢断时,便能震开他,护住球路。” 他边说边缓慢演示了一个八极拳里的顶肘动作。 高俅眼睛猛地一亮!他浸淫蹴鞠多年,瞬间就明白了这动作在对抗中的妙用——重心稳,发力猛,出其不意! 但这绝非蹴鞠技巧!他脱口而出:“小郎君,这……这是搏击之技?” 苏遁收势,点点头,稚嫩的脸上神情平淡:“这叫‘八极拳’。以刚猛暴烈为特色,短距离爆发力极强,在近身缠斗中极具优势。” 又笑问高俅:“想不想学?” 高俅忙摆手:“小的不敢!小郎君会的必然是家传绝学,小的不敢偷学!” 苏遁瞥了他一眼:“你若不学,难道日后遇险,还要我这八岁主子来护你这书童周全?” 高俅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心头却是剧震,小郎君这意思,是要将这家传绝学教给自己,这是拿自己当心腹之人培养啊! 苏遁笑着招手:“过来,站在我对面,我从开头教你。” 高俅恍恍惚惚立刻听话站到了对面,有点不敢置信。 苏遁开始一招一式演练、讲解起来,高俅也学着苏遁的样子摆开架势。 苏遁后世长在福州,自小学习“八极拳” ,如今假托忠叔所授,已练习三年,小有所成。 不过,因他年纪尚小,力气不大,目前最多只能打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或瘦弱的成年人,若是遇到忠叔这种彪形大汉,可讨不了好。 倒是忠叔,原本就有武功基础,又身强体壮,跟苏遁练了三年,还是几乎日夜不停地练习,现在已经练至大成,等闲一人可以力敌一二十人。 高俅原本是蹴鞠高手,一招一式地跟着苏遁练下来,又听着苏遁的技巧讲解,立刻明白了这拳法的妙处,眼睛会越练越亮。 那动作间蕴含的刚猛力道和实用杀机,也让他越发心惊,感激与惶恐交织翻腾: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受小郎君如此信任重视? 两人练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卯时末,天光已大亮,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了天空,空气中暑气开始升腾,凉意逐渐消退。 两人都是出了一身汗,苏遁带着高俅去寺里的公共浴室简单冲洗一番,回来时,早饭已摆在了桌上。 早饭是蔡婶出去买回来的,小院太小,并没有厨房。 这些时日,苏家一日三餐,都是外卖的,偶尔吃吃寺里的斋饭清清肠胃。 汴京城餐饮业发达,能让人数十天吃得不重样。 这年代也没有各种“科技与狠活”,所有食品都是纯天然无污染,吃外卖是炫富与享受。 苏遁与母亲一起在后院厅中用饭,蔡婶带着高俅去厨房吃,又提溜着给他讲规矩。 早饭后,苏遁带着高俅进了前院的书房。 当高俅的目光触碰到那整整一面墙的书籍时,呼吸都停滞了:“好多书......” 线装的书脊密密麻麻,散发着油墨和陈纸的幽香,像一道他从未想象过的知识壁垒。 “这不过是我和父亲常看的一些书,不算多,大部分都在颖州还没带来。” 苏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得像在说窗外的槐树,“喜欢看什么,以后自己取,爱惜一些就行了。” 高俅只觉得喉咙发干,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 然而苏遁并未走向书案,反而从墙角拖出一个蒙尘的大木箱。 打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罐、碗、盘、盏,还有,药铺用的那种铜制的药碾、杵臼,以及,一个小石磨。 苏遁打开几个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石头? 第20章 我高俅何德何能 高俅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小郎君准备画画?这是颜料?” 苏遁笑着点点头:“你还挺有见识的嘛!” 高俅羞赧一笑,看着一旁的罐子口径和盖上的螺旋纹,这才想起,小郎君刚才似乎是,“拧开”盖子的? 他有些好奇:“这瓷罐的口径和盖子上,为什么有这些螺旋纹?” 苏遁笑了笑:“这样空气进不去,就不用蜂蜡来密封了。” 高俅听得半懂不懂,苏遁也没解释,只将罐子一字排开,一一向高俅介绍:“这是石青、石绿、雌黄、雄黄、朱砂、赭石、云母、铅白、砗磲……” 高俅屏息看着,只觉得那些夺目的色彩和微微刺鼻的气味都透着神秘。 苏遁说完便拿出木箱里的口罩和手套戴上,又将备用的那副递给高俅:“带上吧,这些矿物颜料多少有些毒性,最好别直接接触皮肤。” “我今天教你如何处理这些矿石颜料,以后,这些就是你的活了。” 高俅心头一跳,小郎君这是,又要教自己一项家传绝学? 苏遁挽起袖子,戴着手套的手,拿出一小块孔雀石放入药臼,将药杵递给高俅:“把这些孔雀石捣碎,要碾得极细才行……” 苏遁买的都是上品,店家已经清洗除杂过,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高俅研磨的时候,苏遁拿开水泡开了骨胶。 高俅将孔雀石碾成石绿色的粉末后,苏遁指挥他将粉末倒入石磨,加水研磨。 研磨出来的膏状体,用猪毛刷刷出来后,加入骨胶搅拌。 随后,苏遁讲解了一番水飞法,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指导高俅将石绿分成头绿、二绿、三绿、四绿。1 这中间的沉淀分层,需要漫长的时间。 当然,还有后续的晒干或晾干,在后世,微波炉转一下的事,此时也只能靠天时。 还好,眼下正六月,放在大太阳下晒,最多一天就能干了。 等待石绿沉淀分层的功夫,苏遁让高俅继续研磨新的颜料。 自己之前做好的颜料不多了,必须赶紧制作一批出来。 看高俅做得有模有样,苏遁放下心,铺开一块绷紧的粗布,打开自己之前做好的油画颜料,拿起笔刷,开始调色。 高俅好奇看着苏遁手中奇怪的扁头硬笔刷,和那一罐罐泛着油光的浓稠的颜料,看着那几种基础的颜色,在苏遁的笔下,变幻出十几种,几十种不同的颜色,看得出了神。 待苏遁开始在画布上作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那画法全无大宋丹青的写意勾勒,而是层层堆叠,光影明暗,逼真得令人窒息! “这叫‘油画’” , 苏遁头也不抬,笔触沉稳,“顾名思义,就是加了油的颜料画的画。” “眼下在大宋,算是独一份吧!” 高俅碾磨着朱砂的手微微发颤,大宋独一份的画作! 小郎君却毫不避讳地让自己全程观看绘画过程,还亲手教授制作颜料的秘技! 他心下激动,研磨得更卖力了。 “扣扣”,一阵敲门声传来,门外响起蔡婶的声音:“小郎君,寺里的小沙弥送冰来了。” 苏遁抬头看着高俅:“你去门外拿。” 高俅明白他这是不想让蔡婶进来,忙起身出门,又关上门,方看向蔡婶。 蔡婶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了一大块冰块,正冒着丝丝凉气。 “蔡婶,这是?”高俅惊讶发问。 蔡婶笑道:“这是找寺里定的冰。天气热了,书房里放着冰块降温,小郎君也能静心读书写字。”2 高俅忙道:“这冰一般什么时候送来?以后我去门口拿吧,这么重,太劳烦蔡婶了。” 蔡婶忙道:“不打紧不打紧,我可有把子力气。” 又告诫道:“你既然是小郎君的伴读,便专心陪小郎君读书,不用多管闲事这些杂事。” 高俅只能应是,又谢过蔡婶,放把冰桶提了进去,放到苏遁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近了,怕太寒凉,远了,又怕没冷气。 苏遁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继续作画了。 高俅也继续着捣碎、水磨、水飞分色的流程。 有了冰块,房间果然凉快了许多,再没有那股燥热了。 高俅心中暗想,自己这可是掉进福窝了。 时间在色彩的交融中流逝,午时很快到了,蔡婶在外面喊吃饭。 苏遁搁下画笔,细细指导高俅如何清洗画笔,又让其将已经沉淀分层的颜料拿到院子去暴晒。 一同走出书房,苏遁仿若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会画这‘油画’的事,爹爹不知。若他问起,你会说么?” 高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小……小的自然不敢多嘴!” 背上已沁出冷汗,小郎君这是在,试探自己对他的忠心? 午后的书房终于有了课业的气息。苏遁铺开书本和纸笔,准备抄书,高俅立即有眼力劲地上前磨墨。 苏遁拿起毛笔,正欲写字,突然抬头问道:“昨天你说,只读到《孟子·公孙丑上》?” “是,” 高俅忙答,“小的只粗读过《孝经》、《论语》和半部《孟子》,便因家贫辍学了。” 苏遁起身,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递给高俅:“拿着继续往后读吧!” 高俅接过一看,正是《孟子 公孙丑》卷,他有些吃惊,看来,小郎君对书架上的书熟悉得很,不然哪能一瞬就找到想找的书? 苏遁复在书桌前坐下,看似随意问道:“你之前说想继续读书,为的什么?也想考个进士?” 高俅捧着书,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自嘲:“小的岂敢有此妄想?只盼多识些字,懂些道理,日后能在哪处衙门觅个书吏的差事,混口安稳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苏遁提笔蘸墨,嘴角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既做了我的伴读,志向不妨大些。太尉之位,也未必不能想。” 太尉?!高俅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荒谬至极。 苏遁却已不再解释,只淡淡道:“坐下看书吧,有不懂的就问我。” 高球忙道:“小的不敢打扰郎君学习。” 苏遁笑道:“我也正学《孟子》,学到了《离娄》篇,温故知新,于我也是进益,并不妨事。” 又道:“你若是能跟上我的进度,也能与我一起聆听父亲教诲,岂不美哉?” 高俅心中一热,小郎君竟是如此贴心为他着想,他何德何能?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遁开始默写昨晚父亲讲过的《离娄》篇段落,这是父亲传授的学习经验,书需默写三遍,烂熟于心的同时,也能练字。3 苏遁从小临的各魏晋名家法帖,又有苏东坡亲授,笔锋颇有几分筋骨。 高俅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捧着那册珍贵的《孟子·公孙丑》篇,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遇到了极大的难关。 他几次偷偷抬眼看向书案后的小主子,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边缘。 “有不懂的地方?” 苏遁并未抬头,笔走龙蛇间,声音平淡地响起。 高俅吓了一跳,忙道:“扰了小郎君清静……小的愚钝,实在不明白这‘浩然之气’……” “哦?哪儿不明白?” 苏遁搁下笔,墨黑的眸子望过来。 高俅深吸一口气,指着书中一段,脸上满是困惑:“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小的……小的实在难以想象,这‘气’究竟是何物?如何能‘至大至刚’?又如何能‘塞于天地之间’?听起来……倒像是江湖术士的玄谈。” ———— 注:1?北宋李诫《营造法式》“取石色之法”详细介绍了“水飞法”记录:生青(层青同)、石绿、朱砂并各先捣令略细(若浮淘青,但研令细)。用汤淘出,向上土石恶水不用,收取近下水内浅色(入别器中)。然后研令极细,以汤淘澄,分色轻重,各入别器中。先取水内色淡者,谓之“青华”(石绿者谓之“绿华”,朱砂者谓之“朱华”)。次色稍深者,谓之“三青”(石绿谓之“三绿”,朱砂谓之“三朱”)。又色渐深者,谓之“二青”(石绿谓之“二绿”,朱砂谓之“二朱”)。其下色最重者,谓之“大青”(石绿谓之“大绿”,朱砂谓之“深朱”)。澄定,倾去清水,候干收之。如用时,量度入胶水用之。 矿物颜料需要与胶矾水调和才能使用,早在《齐民要术》中就记载了不同季节的胶矾配比秘诀。这种看似简单的配方,却是许多古代画作能够保存至今的关键。 2后唐古书《云仙杂记》:“长安冰雪,至夏日则价等金璧。”唐朝时价比黄金的冰块,宋朝时已经流传市井。 《东京梦华录·是月巷陌杂卖 》:是月时物,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皆用青布伞当街列牀凳堆垛。 杨万里《荔枝歌》:北人冰雪作生涯,冰雪一窖活一家。帝城六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 宋代皇帝夏天还会赐冰给大臣:“自初伏日赐学士冰一月,每日半担。同日,诏降白成银冰盆一面,黑漆座全。” 欧阳修感念梅尧臣年事已高,将自己的那份冰块送给了老朋友,梅尧臣写诗《中伏日永叔遗冰》感谢:“日色若炎火,正当三伏时。盘冰赐近臣,络绎中使驰。” 除了自己买冰,苏东坡作为翰林学士,在夏天三伏开始,还能获得每天半担的赐冰。 3苏东坡“抄书”故事来源于陈鹄《耆旧续闻》记载: “偶一日谒至,典谒已通名,而东坡移时不出。欲留,则伺候颇倦;欲去,则业已通名。如是者久之,东坡始出,愧谢久候之意。且云:“适了些日课,失去探知。” 坐定,他语毕,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抄《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抄邪?”东坡曰:“不然。某读《汉书》到此凡三经手抄矣。初则一段事抄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 公离席,复请曰:“不知先生所抄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令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义。 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凡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 他日,以语其子新仲曰:“东坡尚如此,中人之性可不勤读书邪?”新仲尝以是诲其子辂。 意思就是苏东坡每天都要抄书作为“日课”,然后让别人随便说书中几个字,他就能背诵上下文,无一错处。 天才就是靠勤奋练出来的。 第21章 高俅你听谁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市井的务实,“再者,公孙丑问‘敢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却先说‘难言也’,又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小的更糊涂了。这‘气’莫非是……是行侠仗义的胆气?可胆气再大,也塞不满天地啊?” 苏遁静静听着,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嘲笑。他起身,踱到高俅面前,拿起那册《孟子》,指尖点在那段文字上。 “你所疑者,乃字面之义。孟子此处所言‘气’,非口鼻呼吸之气,非江湖术士玄虚之气,” 苏遁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此‘气’,乃人之精神气象,是集义所生、与道义相合的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内在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说行侠仗义的胆气,沾点边,但远不止于此。譬如你见老弱受欺,心中不平,挺身而出,此乃义愤,是‘气’之一端。” “但孟子所言‘浩然之气’,是这义愤之根源,是长久积累道义、明辨是非、践履正道之后,在胸中自然养成的一种至大至刚、无所畏惧的精神境界。” 苏遁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遒劲的老槐:“你看那树,根深扎于土,干直指于天,历经风雨而不摧折。它的‘气’,便是这扎根大地、向上生长的力量。” “人之‘浩然之气’,亦是如此。以‘义’为根,以‘道’为干,日积月累,正直培养,不加戕害,则此气自然充盈壮大。” “当其充盈至极,则心胸坦荡,光明正大,行事合乎天理,无愧于心,无畏于外物。” “此时,人之精神,便如这参天大树,顶天立地,其势磅礴,仿佛能充塞于天地之间,并非实指肉体,而是形容其精神境界之宏大与刚正不阿!” 高俅听得入神,眼中困惑渐消,代之以一种震撼的明悟。 苏遁转过身,直视高俅:“至于孟子说‘难言也’,并非故弄玄虚。盖因此‘气’无形无质,非言语所能尽述,唯有身体力行,在‘集义’的实践中才能真正体会。” “他紧接着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便是关键!这浩然之气,必须与‘义’(行为的正当性)和‘道’(宇宙人生的根本规律)相配合、相滋养。若离了道义,此气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瞬间萎靡不振(馁也)。” “简言之,欲养此浩然之气,别无他法,只在‘集义’二字。即每遇一事,必问是否合乎道义。是,则勇往直前,行之不疑;非,则坚决不为。” “日日如此,事事如此,则胸中一点光明正大之气,自然累积,渐至充沛刚强,沛然莫御。” “至此境界,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方为大丈夫!此非玄虚,而是修身立命的实在功夫。” 高俅呆立原地,胸中仿佛被苏遁的话语点燃了一团火,又似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那些玄奥的文字,此刻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而有力。 他喃喃道:“集义……配义与道……日日践履……问心无愧……则气自生……” 高俅猛地抬头,看向苏遁,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感激,深深一揖:“小的……小的明白了!谢小郎君拨云见日,解惑之恩!” 苏遁笑了笑:“不敢,这些也都是父亲教我的,我不过,拾父亲牙慧罢了。” 说着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蘸墨:“父亲还有一句,养气之功,在行不在言。你若真明白了,便要践言于行。” 高球忙重重应答:“是!小的必遵小郎君教诲!” 笔尖落下,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高俅目光扫过苏遁刚写的字,忍不住由衷赞道:“小郎君的字,真真好!” 苏遁笔锋一顿,想了想,把笔递给他:“你也写几个我瞧瞧。” 高俅连连摆手:“小的字写得不好,不敢献丑……”, “若真写得不好,就要练。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做苏家的书童,字写不不好可不行。” 苏遁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日后,要你写字的地方多着呢!” 高俅只得硬着头皮,在苏遁铺开的宣纸上,战战兢兢写下几个字,只算端正。 苏遁看了,没作评价,只问:“临的谁家帖?” “跟我爹学的,并无字帖临摹。” 高俅声音发涩。 苏遁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露出一册厚实的拓本,纸色微黄,字迹雄浑磅礴。 “颜鲁公《多宝塔碑》,” 他将拓本放在高俅面前,“拿去临。字如其人,骨力为先。” 高俅双手接过,触手生温,只觉得这册子重逾千斤,眼眶瞬间发热。 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顶级学习资源啊! 他哽咽道:“谢小郎君恩典!” 苏遁指了指桌案,“坐我对面,自己临帖吧。” 高俅望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踟蹰道:“这些,太过贵重,小的不敢浪费……小郎君,可否有次些的给我用?” 笔墨纸砚从来都不便宜,普通人家读不起书,就因为消耗不起这些。 而小郎君所用的,笔是湖笔,墨是歙州墨,纸是宣纸,都是顶顶好的,价格不菲,哪是他配用的。 苏遁抬头看他:“纸墨本就是拿来用的,只要你认真书写,何来浪费一说?” 又指着高俅写的几个字,“你的字虽然端正,却紧缩细瘦,不见笔锋,想是以前练字的纸太差,太洇墨,所以不敢放开写,形成了习惯。” “若现在不用这上好宣纸,如何改正得过来?” 高俅闻言,又是眼眶一热,抬手抹了眼角的眼泪,默默坐在了苏遁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始临帖。 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静。 这半天下来,小郎君展现的每一项能力——拳法、丹青、学问、书法——都让他如仰高山,自惭形秽。 而小郎君却将这些,毫无保留、毫不藏私地教给自己,这份信任与栽培,远超他的预期,让他万分感激,又惶恐不安。 这份差事,这梦一般的机会,他真能抓住吗? 自己这无才无学的市井鄙陋之人,配得上小郎君的青眼吗? 夜晚,苏东坡下班回家,照常在晚饭后检查苏遁课业,讲授新的篇章段落。高俅侍立一旁,听得如痴如醉。 苏东坡与苏遁父子俩,讲解问答之间,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那浩瀚的学识和精妙的见解,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字,心中既感天大的幸运,又添了一层隐忧:如此珍贵的学习机会,要是因自己无能而被中断,将是何等痛惜? 他必须更努力,无论将来如何,学到的,终是自己的! 几日过去,高俅已习惯了这紧凑如弦的节奏:晨起蹴鞠、习练那威力日增的八极拳;上午在书房,笨拙却一丝不苟地学习调配那些浓稠的“油画” 颜料,清洗画笔;下午在苏遁的指点下奋力追赶《孟子》进度,临摹《多宝塔碑》;夜晚聆听苏学士如沐春风的教诲。 他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异常,只觉身处梦中,却又日夜被那“无用被弃” 的恐惧鞭策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天早饭后,到达书房,苏遁并未开始画画,而是拿出藏好的几卷油画,让高俅拿布囊包裹起来:“背上那些画,随我出门。” 高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劝阻:“小郎君,学士吩咐,不得在市井游逛……” “哦?” 苏遁转过身,脸上没了前几日教他时的那点温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平静无波,“高俅,你是听爹爹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第22章 是东家不是少东家 又是这句!轻飘飘的,却比刀锋还利。 高俅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脚下地砖都在摇晃。 小郎君为何执意要区分开他与学士?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僵立当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看他吓得不轻,苏遁脸上那点冷意又倏地散了,换上孩童无害的笑容:“逗你的。放心,下午回来用功。早上凉快,办事正好。” 语气轻松,却不容置喙。 高俅哪敢再言,默默背上沉重的画囊,像背着块烧红的烙铁,跟着那小小的身影走出院门。 一路过兴国寺桥,过御街,出朱雀门,过龙津桥,走到了外城东南的国子监、太学一带。 暑热渐起,高俅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见小郎君气定神闲,额头汗也不了见一滴,不由心里啧啧称奇。 苏遁走进一条背街的巷子,在一座新漆未干的铺面前停下,铺面是两层的,五楹七柱的门面,甚是气派,上方的匾额蒙着红布,显然,还未开张。 听得伙计通报,一个精干的中年人疾步从后堂走出,一见苏遁,立刻躬身迎上,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东家,您来了!” “东家” ?!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高俅耳畔! 不是“少东家” ,是“东家” ! 这意味着,这家铺面,是小郎君瞒着家人布下的私产! 他才八岁! 高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背上那画囊仿佛有千斤重。 如此隐秘,连苏学士都瞒着,小郎君为何毫不避讳地带自己来? 巨大的惊骇和更深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 “这位是?”中年人却已经看向高俅,向苏遁发问。 苏遁笑了笑:“是我新招的伴读,名叫高俅,家中行二,毕叔可称高二郎。以后,他来帮我跑腿。忠叔,我另有安排。” 说着又对高俅介绍:“这是毕简,宣和书画局的掌柜。” 高俅连忙行礼见过,毕简也友善回应。 苏遁示意高俅将画囊交给毕简,毕简小心接过。 苏遁指了指高俅,道:“毕二叔找个伙计带他逛逛铺子,熟悉下情况。” 毕简点点头,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交代了事宜,便领着苏遁进了后方内室密谈。 看着眼前伙计奉承的笑脸,高俅内心的震撼平复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脸上堆起市井练就的圆滑笑容:“我叫高俅,家中行二。不知这位哥哥高姓大名?” 伙计笑道:“我叫辛铁柱,家中行三。” 高球忙道:“那有劳铁柱哥了。” “不敢不敢。” 两人寒暄一阵,辛铁柱开始带着高俅参观。 “瞧见没?这顶上!”辛铁柱得意地一指,高俅抬头,发现楼梯上方的屋顶上,有两片三尺见方的地方,没有盖瓦,而是用九片淡绿色的透明琉璃片镶嵌而成。1 天光透过这些透亮的琉璃片洒落下来,均匀柔和,将整个厅堂映照得通明透亮,竟比寻常店铺点满蜡烛还要亮堂几分,又无烟熏火燎之气。 “这些琉璃片,是掌柜从杭州带过来的!”辛铁柱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听说是海外番邦的巧思,透光不透影,以后白日里能省不少灯油!”” 大厅左边,是书籍售卖区,打了三面墙的书柜,中间则是几个低矮的书籍展示架,书柜和展示架上都整齐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高俅眼尖地发现,书架每格刻着一些从没见过的奇特符号。 见高俅盯着那些符号,辛铁柱指着一种符号笑道:“这叫拼音字母,专门用来教听音认字的。” 又指向另一种:“这叫数字,这是1、2、3……” 辛铁柱一边指,一边读。 高俅十分诧异,这简单的数字,比汉字的一二三四容易书写多了! 辛铁柱又接着解释:“这书柜上的书按书名首字母排列,客人要哪一本,我们不用看字,听个音很快就能找到。”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比如这本《论语》,论的首字母是L,我直接在这一格里找,再根据第二个字语,首字母是Y,会排在最后面,直接在最后面找。” 高俅听得云里雾里,辛铁柱又神神秘秘道:“我跟你说,这个拼音识字法,那真是太神奇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三个月前,还大字不识嘞!” “就三个月,三个月!我现在都能认一千多个字了!” 高俅闻言大惊,嘴巴张得都合不拢,想当初,他认识一千多个字,可是用了两年时间! 辛铁柱看着高俅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又笑道:“我们店里的伙计,招进来时,基本上都是和我一样,大字不认得几个。” “毕竟这认字的,不是在书铺就是在印坊工作,这新开的店,就算开的工钱高,人家也不敢随便辞工上这儿来啊!” “所以掌柜招人的时候,不看认不认字,就看记性好不好,脑瓜灵不灵活。” “招进来,都统一跟着学这拼音识字法。不但教我们识字,还请了师傅教我们练武!而且,都是免费的,还给包饭!” “这天大的好事,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掌柜说,这都是东家的意思,这拼音识字法,也是东家钻研出来的。” 辛铁柱说着挨近了高俅:“可我今天才知道,东家竟然年纪这么小!高小弟,这东家,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怎么这么聪明呢?” 高俅笑了笑:“铁柱哥还是去问毕掌柜吧!可别为难我了。” 小郎君有意隐瞒,他若是大嘴巴随意泄密,这差事就不用干了。 辛铁柱尴尬地笑了笑,“好好,老哥不为难你。来来,咱们继续看。” 转到大厅右边,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开放式多宝格架。这些架子并非顶天立地,只约一人高,由打磨光滑的硬木制成,造型简洁雅致。 格架分上下两层,上层较窄,下层则宽敞平整,都还空着。格架之间留有宽裕的通道,客人可随意穿行、驻足细观,毫无局促之感。 辛铁柱热情介绍:“这边是准备售卖咱们造纸坊生产的高端纸张,还有一些定制的文创物品,嗯,这个文创,我也解释不好,你到开业的时候,过来看就知道了,听说也是东家设计的。” “这后面,”他指了指右边两面空荡荡的墙壁,“要挂画卖,听说,是海外舶来的西洋画。” 高俅闻言心中一颤:西洋画? 他莫名地想起了小郎君这几天画的“油画”。 大厅最北端,人字形楼梯下方,也有一整面博古架,博古架上,钉着一个木牌,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收银台”。 博古架前,是一张宽大的、呈半弧形的硬木长案,案后设有高椅。 案面一角,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多格收纳盒敞开着,盒子旁边是一杆秤金银的戥(děng)子和剪子,几本厚厚的空白账簿,以及一把黄铜算盘,算珠颗颗饱满,闪着温润的光泽。2 “过来,带你看个稀奇东西。” 辛铁柱拉着高俅进了收银台。 ———— 注:1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玻璃技术,主角只是改进了一下。后面会详细讲。历史上,南宋时已经有玻璃窗。 宋释宝昙(1129-1197)《题磐庵作玻璃窗》 杜陵亦有天尺五,云母不似玻璃深。 西家钟鼓谩劳汝,我自书卷中晴阴。 2戥子[děng zi](亦称戥秤)由宋代官员刘承珪(又名刘承硅)于1004-1007年间发明,采用“钱、分、厘”十进位制,专用于称量金、银、药材等贵重物品。 唐朝和宋朝,我国的衡器计量单位由“两、铢、累、黍”非十进位制,改为“两、钱、分、厘、毫”十进位制。 1004~1007年之间,宋朝主管皇家贡品库藏的官员刘承硅,鉴于当时一般的木杆秤计量精度只能精确到“钱”,远远不能满足贵重物品的称量,经过潜心研制,发明了我国第一枚戥秤。 其构造由戥子杆、盘形秤盘和铜制秤砣组成,最大称量单位为“两”,最小精度可至“厘”(约31.25毫克),开创历史。 明清又把十进制改成十六进制了,也许这是中国数学、天文全面落后的原因? 第23章 奇技淫巧看花眼 收银台下的抽屉上,原本应该上锁的地方,没有锁,而是,三道并排挨着的圆形的滚轴,滚轴上,刻着辛铁柱方才说的“数字”。 “这个叫密码锁,拨对密码才能打开。” 辛铁柱随意拨动着滚轴,滚轴上的数字不断变换。 当三个滚轴的数字都拨到“1”时,只听得啪嗒一声,辛铁柱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以后用来装钱的柜子,三个1是初始密码,以后掌柜要换密码的。” 辛铁柱嘻嘻一笑:“听掌柜说,这个密码锁也是东家发明的。你说,都是人,东家咋这么聪明呢?” 高俅又是大受震撼,是啊,小郎君身上怎么这么聪明呢? 都说苏学士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莫非,小郎君也是天上的神仙托生? 看过收银台,辛铁柱带着高俅从左边上了楼梯。走上回廊,左侧一排房子,正中间的房门微敞,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借阅室”。 房门口钉着一块醒目的大木牌,上书两排大字:“免费阅览 请勿喧哗”,下方还有三行小字: 1、普通读者可免费阅一个时辰,不可将书带离 2、会员可全天阅读,一次可借出10本书,限时一月返还 3、损坏书籍,照价赔偿;偷取书籍,报送入官 这些字,都是横着写的。 高俅一开始没看明白,等醒悟过来看明白后,心里如遭雷击。 “这里……这里看书……不要钱?” 他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那块牌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自幼嗜书却无钱购买,深知一卷书对寒门子弟的珍贵。1 “正是!”辛铁柱挺起胸膛,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掌柜说,东家说了,书乃智慧之舟,不该束之高阁。凡进店者,不拘身份,都可以在这儿静心阅读一个时辰。” “进来看看吧!都是这一个月印刷的新书呢!” 高俅一迈进房门,便被震撼住了。 门内四面墙壁都靠墙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柜,满目望去,全是书籍。 而房子中央,也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排高约三尺的开放式书架,同样摆满了书籍。 低矮的书架之间,摆放着数张宽大的长条书案,和长条凳子,地上还摆着一些矮墩子。 显然,是给人坐着看书的。 铺天盖地的浩瀚书海,让人目眩神迷。左右各有一束天光投在书海之中,更显神圣。 高球抬头,果然,上方屋顶,左右各镶嵌着九片淡绿色的透明琉璃片。 “你看这桌椅,这光线,是不是比蹲在书铺墙角看强百倍?” 辛铁柱嘻嘻笑着,他看着高俅眼中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向往,补充道:“掌柜的还特意叮嘱,这里的书,伙计们要每天整理归位,保持洁净,让每一位来看书的客官都舒心。” 高俅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想了想,问道:“看书都不要钱,那别人会不会就不买书了,这书画坊怎么赚钱呢?” 辛铁柱笑道:“这是看一个时辰不要钱,又不是整天看不要钱。想整天看,或者将书借回去看,那得办理会员卡。” 他说着带着高俅推开最里边的一道门,里边没有书架,全部整齐摆着是和外头一样的长条书案,只不过,案旁是一种没见过的藤编圈椅,上面还垫着软垫。 辛铁柱解释:“这里边是会员专区,夏天会放冰块,冬天会放炭盆。两边对比着,有条件的应该都会办会员。” “而且,”辛铁柱又指了指靠门右边的一个围起来的区域,“这里除了是出借处,还要做一个“水吧”,售卖饮子,夏天卖冰的,冬天卖热的,也能挣钱。” 高俅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书案,目光扫过那些等待被翻阅的书籍,心中翻江倒海。 辛铁柱所说的这些,虽然能赚钱,但远远不能覆盖这些书籍的成本,铺子的运营成本。 说到底,还是小郎君心怀仁义,有大胸襟、大气魄,愿意给那些贫困学子一个免费学习的机会。 小郎君那日教自己“集义养气”,他这就是“言践于行”,“养吾浩然之气”吧! 自己何德何能,能跟随一个这样的主子! 辛铁柱却又拉着高俅出门,沿着回廊走到右边一侧的一排房间:“这边是书画室,专门挂卖书画的。” 推开大门,仍旧是全部打通的格局,只是,这里十分空荡,四壁雪白,墙上楔着不少木钉,显然是为了以后挂画用。 房屋中央,是一套接待客人喝茶用的桌椅,左右各有一张大长桌。 “左边这桌子是鉴定师用来鉴定书画的,右边这桌子是装裱师用来装裱修复书画的。” 辛铁柱介绍着,有些叹气:“目前,书画鉴定师还没招到人。别家店里都是几年的老师傅,可不会轻易挪窝到新店来。只能看看后面书画坊有名气了,能不能招到师傅。” 高俅默默记住,又问道:“那装裱师呢?招到了吗?” 辛铁柱笑道:“装裱师不是在汴京招的,是掌柜从杭州带来的,姓沈,我也只见过一两面。” “走,带你到后院看看,那里才是咱们书画坊,真正赚钱的地方呢!” 辛铁柱带着高俅下了楼梯,绕过收银台走出后门,上方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后边仍旧是五楹六柱的房子,不过,只有一层。 房门上头的牌匾写着:“雅鉴厅”。 而这狭窄的院落的角落里,有一口不大不小的井,只是,井口盖着,井上还有一个铁制的凸起的圆筒,圆筒上方连接着一个曲形长条手柄,手柄对侧圆筒下方,伸出了一个小的开口的圆筒。 “这水井上是什么?”高俅好奇问道。 “是取水的。”辛铁柱笑着从井台边上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了凸起的圆筒中,再反复用力压几下曲形手柄, “哗啦!”白花花的水,从圆筒下方的小圆筒里流出来,流到下方的水桶中,很快就接满了。 高俅再一次目瞪口呆。 “厉害吧?这个也是东家发明的,有了这个,取水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放绳子打水了。” 高俅感觉,自己已经震撼不过来了。 辛铁柱推开““雅鉴厅”的大门,里面全部打通,非常开阔。 厅堂中央地面略高于四周,形成一个方正的矮台,台上空无一物。台下则呈半环形摆放着数十张铺了素色细麻布垫的圈椅。 上方仍旧是两束透亮的阳光一左一右投影下来,高俅又抬起了头,上方还是那淡绿色的透明琉璃片。 “日后若有稀世名画或珍品,便会在此厅展示。”辛铁柱声音里带着敬畏,“听掌柜说,客人坐于椅上品鉴,若有意收藏,便……便似那瓦子里唱卖一般,价高者得!”2 “对了,小东家的策划书里,有个专用词,叫“竞价拍卖”!” 高俅想象了一下辛铁柱描绘的场景,不由咋舌,这等排场,汴京城里怕是独一份! ———— 1北宋书价约每册一百文钱,叶德辉《书林清话》卷6记载,嘉佑四年王琪在苏州刻印《杜工部集》1部10册,每部都卖钱一贯,当时一贯约合一千文,则每册书价一百文,也就是100元。 注意,这还是一册,不是完整的,完整的《杜工部集》10册就是1000元。 那时候底层百姓跟现代差不多,也是月薪三千(三、四贯左右),所以,真的只有有家底的才买得起书。穷书生基本上都借书自己手抄。 2唐宋时期中国已经有了“拍卖”行为,风俗来自于印度。 鸠摩罗什翻译的《十诵律》一段文称,佛言:“从今日听众僧中卖衣,未三唱,应益价。”“三唱未竞,益价不犯。” 佛教中,亡僧遗物拍卖之前先要唱一段偈颂,念一段经咒,被称为“唱卖”。 唐玄宗开元25年(公元737年)诏令:“诸以财物典质者,……经三周年不赎,即行拍卖。” 这是古代较早明确使用“拍卖”一词。 所以,主角开办书画“拍卖会”,宋朝人不会有什么很大反应,只当看热闹。 宋代的政府招标,有完整严密的招投标制度,分为实封投状(暗中报价竞标)和“明状增钱(公开报价竞标)。 不过,因为明面竞价容易价格虚高,“明状增钱法只在元佑三年(1088年)推行三个月就结束了。 第24章 在大宋搞“共享经济”? 高俅心中思忖,这书肆,从采光通透的布局,到雅致开放的陈设,从高效保密的“收银台”,到福泽士林的“借阅室”,再到充满商业智慧的“雅鉴厅”……处处透着匠心独运、别具一格。 可以想见,等这书画坊开张,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而这背后的东家,谁又能想到,竟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 自己这位年幼的“东家”,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堆起笑容,凑近王二:“铁柱哥,你们的工钱想必不低吧?” 辛铁柱倒也不藏着掖着,笑道:“那是!掌柜的说了,开张后工钱比别家高两成!” 高俅又问道:“咱们书画坊,还招人吗?” 要是招人,他倒有些想让三弟来这里做工了。一来,的确工钱高,还免费教认字,二来,也能让自己跟小郎君联系更紧密。 “眼下是不招人了。就是不知道,后面还招不招。”辛铁柱说着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高球肩膀:“怎么,看到待遇好,想塞人进来?你是东家的身边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高俅笑了笑,没说话。 他自己还忐忑不安,生怕做得不好被小郎君辞退呢,哪来的面子给三弟说情。 高俅忙着套话时,苏遁正在密室里听毕简的汇报。 “东家,开张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办妥了。店铺装修全部完工,书画和文创产品,已经运到库房,随时可以摆上。” “这几天,每天都有安排伙计值夜,避免发生意外。” “书画行会那边已经报备,入会费也交了。左右邻居都送了礼,混了个脸熟。巡街的官差和望火楼的军头都请吃过酒,以后咱们这边有事,他们能照应着点。”12 毕简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一边说,一边解说着账本上的支出项目。 苏遁摆摆手:“毕二叔不用跟我说具体账目,我不管这些。你按照我说的复式记账法记录好就行了,回头我会给我娘核对。” 毕简尴尬笑了笑,将账本放下,收进盒子。 苏遁关上盒子,问道:“税务那边呢? 毕简忙回道:城门口场务的税吏打点过了,以后咱们的纸和书进城,他们答应不会故意刁难。”2 又道:“对了,我还打听了几个衙门的情况,知道他们管纸张采买的是谁,管废纸处理的又是谁。等咱们的卫生纸要上市时,就能直接找对人。” 苏遁点点头:“你做得不错。不过,卫生纸的事先不急。等书局站稳脚跟,人脉攒够了再说。” “先只在书局的厕所安排上,有人问起,就放点风声出去,吊人胃口。真有人上门求合作,先搞搞“饥饿营销”。” 毕简连称记住了,苏遁又道:“画坊这边,记住咱们的主打方向。便宜的书、新鲜的话本、文创产品是重点。笔墨纸砚就随便卖卖,限量供应,免得抢了同行的饭碗,招人眼红。” 毕简连连点头,又为难道:“书画鉴定师还是没找到,此前倒是有几个应聘的。但用您留下的几幅书画来考核,没一个找出假的那两幅。” “我不懂这一行的深浅,也不敢乱收。所以,目前的书画只有杭州带来的那一批,还有东家您今天带来的。只怕,书画拍卖这一块儿,无以为继。” 苏遁笑道:“这个不必担心,等我们第一次拍卖会开起来,传出名声,再高薪诚聘,自然能挖到真正的行家。” “若还是招不到,那便不招了。我们直接与其它书画铺谈合作,帮他们拍卖抽成就行。” 毕简松了眉头,随即又皱眉起:“还有一事,农庄那边,我始终不放心。咱们的印刷厂和造纸厂都在那儿,偏那儿离城里远,万一有人打坏主意,只怕救护不及…….” “眼下农庄里整日水车转不停,打桩机、搅拌机轰隆作响,附近村民议论纷纷。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时日长了,附近豪强打探清楚,定然眼红。” “虽然伙计们都跟李大哥(李全忠)学了几个月拳脚,有些自保能力,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真打起来,只怕还是我们吃亏。” “况且,他们若是成心破坏,只需在械斗中故意打砸,我们便损失惨重……” 苏遁闻言也皱起眉头,汴京城里,好歹是天子脚下,无论如何,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打砸抢之事;但郊外农村,宗法大于国法,皇权不下乡,便是官差,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该用什么办法,既让附近地主豪强忌惮,又让附近村民能利益捆绑主动维护呢? 苏遁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一个词突然闪现在脑海中——“共享菜园”。2 他眼前一亮,睁开眼,笑道:“把田庄的与图给我看看。” 买卖田地的交易,都会附带上田地的与图,以作证明。 苏遁指着地图:“我们可以在农庄这里搞个共享菜园,将田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出租给城里那些喜欢田园生活的官僚、文人、富商。” “他们想体验田园生活就来种种菜,平时咱们帮着照看,收成了他们自己来摘,或者咱们给送上门。” “再在这里搞块稻田,邀请共享菜园的主顾们,参加“春耕节”“秋收节”“瓜果采摘节”,设计一些稻田里抓鱼、赶鸭子、插秧的农事体验活动,还可以让他们体验造纸、印刷活动。” 毕简听完,激动得直搓手:“东家,您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太妙了!既能赚钱,又能让那些大人物跟咱们田庄扯上关系,以后谁还敢打咱们的主意?” 苏遁笑了笑:“不,还有最大的好处,你没看到。” “我们的田庄不大,大部分地方还都建了作坊,这个“共享菜园”最多能接待一二十个主顾。” “其他人也想体验怎么办?我们就跟附近村民合作,给他们提供技术指导、活动策划和引入客源。” “帮助他们建设共享菜园、共享鱼塘、共享鸡鸭鹅猪养殖,开“土家菜馆”“特色民宿”,把附近村庄全部纳入“农家乐”经济体,与我们利益捆绑。” 苏遁嘴角一勾,掷地有声: “到那时,谁要是敢砸我们的作坊,就是砸村民的饭碗!不用等我们反击,获利的村民都会把他们打出狗脑子!” 毕简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这个小东家,真是永远有新的点子! 苏遁微微一笑:“回头我会写个详细的策划书,写好了让高俅给你送来。” 毕简连连点头:“好好好,听了东家的这番话,我可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东家您放心,书画局开张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地!” “嗯,那天我会想办法过来观礼。”苏遁敲了敲桌子:“毕二叔,把高俅叫进来吧,他应该看完铺子了。” 毕简忙起身应是,出门招呼了等待在外的高俅进了内室。 苏遁笑问:“铺子看完了吧?有什么感受?” ———— 注:1这句话总结就是,行业协会入了,邻居、城管、消防的关系都搞定了。 宋朝繁荣的商品经济,诞生了“社会”一词。“社”是小撮人组建的兴趣社团,如某诗社、某画社、蹴鞠社、弓箭社;“会”是整个行业的行会,类似现代某行业协会,开店首先要加入相应行当的行会,交了会费,才算取得开店资格证。 行会职责有维护行业秩序,限制和排除竞争(反垄断),统一商品价格、应付官府科配,减轻摊派负担等。 《梦梁录》记录南宋临安府各米铺批发大米就由行头统一制定批发价:“城内外诸铺户,每户专凭行头于米市做价,径发米到各铺出粜。” 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开封府肉行行首徐中正提出“乞出免行役钱,更不以肉供诸处”,希望肉行向官府缴纳现钱,不再直接供应肉品,官府经研究批准了肉行的请求,减轻了商户负担。 2在汴京城内,每三百步的距离就有一个“望火楼”,在这个“望火楼”上,专门有人在楼上张望火情。楼下设有“消防站”,内屯百余人的消防队伍和各类救火物品,包括“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防火》)。 每当出现火情,专门报火警的快马“望火马”迅速来报,军厢主、三衙军队、开封府潜火队迅速出动救火,而且火情初起的时候,居民也可以参与扑火,进行自救。 3在此解释一下,作者设置“共享菜园”并非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宋朝京城周围的土地,只有以下三种类型: 一,皇庄,不用多说。 二,勋贵田庄。只有皇族宗室、开国功勋才能获得的分封的“庄子”,可以就给后代(比如王诜)。 三、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地主、自耕农)祖辈传下来的,比如后文提到的刘寺村的刘氏宗族。 外地来京城当官的,你想在京城买田庄,有可能买到,但机会非常少。 因为只能从本地地主、自耕农手中买,还不能强买强卖,天子脚下,你弄一个民愤出来试试? 别说地了,房子也买不起。北宋陈曦《东府纪》载:“国朝以来,尚袭唐故,大臣多不建里第,而僦(租)居民间”。 唐宋京城很多宰相都租房子住,更别提普通小官了。比如白居易的“京城大,居不易。” 历史中,苏轼、苏辙、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这些人在京城当了好几年官,都没有房子,更没有土地。 宋朝的官员,官职比较高的,一般会在汴京附近的州县买地,苏辙是在许昌买的地,范镇也在许昌买地建房,苏东坡伯父在雍丘买的地。 主角设想的“共享田庄”,本质上和现代“共享菜园”一样,定位客户是“中产”,不是有私家庄园的富豪,也不是本地自己耕种的农民,是外来的、在京城工作生活但没房没地的“中产”官僚、文人、士子。 别的不说,京城还有好三千太学生呢,他们没事去城郊玩个农家乐,怎么就不行呢? 第25章 可愿做我心腹之人? 高俅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惊疑,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小郎君,铺子布置别出心裁,尤其那免费借阅之处,小人以为,必能福泽寒门士子,广结善缘,实乃高明!” 他斟酌着用词,点出自己看到的关窍。 苏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嘴角微扬,笑问:“那你……可有话问我?”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高俅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主子不说,小的不敢妄问。” 苏遁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敲在高俅心上:“高俅,我身边,需要一个心腹。一个只听命于我的心腹。你,愿不愿意做这个人?” 来了!终于来了! 高俅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清晨那句“听爹爹还是听我的” ,瞬间明白,小郎君此前所有的试探、传授、展示秘密的用意! 巨大的敬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 眼前这八岁孩童端坐的身影,在他眼中骤然变得深不可测,如山岳般巍峨! 没有半分犹豫,高俅“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人高俅,愿为小郎君效忠!此后只听小郎君一人之命!刀山火海,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颤。 苏遁微微皱眉:“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 受后世的人人平等思想影响,他实在接受不了别人跪在他眼前。 何况,本朝原本就不兴跪拜。 只有祭祀或初次拜见长辈,才会行此大礼。 高俅一脸无所适从地起身,苏遁叹了口气:“我需要的是能助我筹划的心腹,不是低三下四的奴才。”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客卿、谋士。” 高俅闻言眼睛一亮,内心更是颤抖不已。 小郎君竟然这么看重自己! “做我的心腹,不易。” “我需要的,不是听命行事推一下动一下的木头人,而是能独立思考、独当一面,真正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能替我分忧解难的人。” 苏遁看着高俅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目前做不到,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只要你肯用心学,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总有出师的一天。” “你这些日子的勤勉,我也都看在眼里,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高俅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小人定当肝脑涂地!” “眼下便有一事,”苏遁笑着: “书屋开张在即,我需要‘广而告之’,让汴京城的读书人,都知晓这个消息。这件事,我准备让你去做。” 高俅精神一振,激动应道:“是!小的一定办好!” “哦,你准备怎么做?”苏遁促狭笑问。 高俅僵住,有些心虚:“我,我现在还没想好。” 苏遁笑道:“这事可不是空想能想出来的。去把毕掌柜叫进来吧!我让他跟你对接铺子的详细情况。” 高俅连忙出去,叫了毕简进来。 苏遁说明了让高俅负责“广告宣传”的事,又问道:“我之前给你的策划书呢?拿来给高二郎看看吧。” 毕简找了出来,铺在了桌案上。 这是一叠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宣和书画局策划案”几个大字,不过,是横着写的。 高俅立即认出,这是苏遁的笔迹。 苏遁笑道:“你详细看下这策划案,有什么不懂的,就跟毕掌柜沟通了解。了解清楚了,方能知道从哪些方面着力宣传。” 说着站起身:“我去逛逛铺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毕简和高俅送了苏遁出去,又寒暄了一番,方翻开册子。 册子里的内容立即攥住了高俅的心神。 这份策划案前半册,是大量详细的装修设计图,对书画局的每一处布局设计、功能作用,都进行了详尽的说明。 这些设计图与高俅以前见过的邻居盖房子的设计图,截然不同,倒是有种小郎君画“油画”时说的那种“立体感”。 所有设计图,纵剖面、横剖面,全部详细画出,即使不认字、不懂建筑的人,看了也能一目了然。 还有很多被归类为“文创产品”的设计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以想见,做出来的成品会多么吸引人。 策划案后半册,详细阐述了书画局后期运营方式,以及员工培训指导方法。 各类产品的不同售卖方式、会员制如何运作、书画拍卖会的具体流程以及如何与上下游开展合作,都写得非常详细。 甚至连店员如何招呼不同身份顾客,如何风趣幽默地介绍各类产品,以及可能遇到哪些意外情况,如何应对转圜,如何回答顾客可能有的疑问,都一一写上,精细程度令人咂舌。 高俅是越看越心潮澎湃,对小郎君的敬畏之心更是无以复加。 全部看完,高俅又从头开始,指了些自己不太明白的专业术语,恭敬询问毕简,毕简也不藏私,一一为其解惑。 高俅结合此前自己亲眼所见,毕简讲解,和策划案相互印证,对书画局的主要业务更加明了。 两人沟通得差不多,苏遁也回来了,他对毕简提出了几处需要完善的地方,毕简连连点头,高俅对小主子的精细再添一层认识。 眼看到了中午,苏遁带着高俅返回兴国寺浴室院,将毕简整理的账册,交给了母亲王朝云,又在吃午饭的时候,跟母亲交代了宣和书画局的筹备情况。 吃过饭,王朝云自在房中核对账目,苏遁依旧来到前院,带着高俅进了书房。 先对高俅讲解了一通“头脑风暴”“思维导图”,又亲自制作了一页“农家乐”的思维导图后,让高俅自行思考,准备书写书画局“广告宣传”的策划案。 苏遁心中自是有一套成熟的宣传方案,但是,他得看看,没有他的点播,高俅自己能想到什么程度。 两人在书案两边对坐,各自提笔,书房中,只剩下刷刷的写字声。 只是,苏遁那边下笔如神,一气呵成,高俅却是写写停停,反复思忖。 待苏遁酣畅淋漓地把“田庄农家乐”的策划案写完,时候已经不早,他连忙拿出昨晚父亲布置的作业,笔走龙蛇地写起来。 要是在父亲回家之前,作业没完成,可没有好果子吃。 等苏遁作业也写完了,太阳已经西斜,高俅看着小主子放下笔,心跳如鼓。 “先说说吧,都想出了什么招?”苏遁随意问道。 第26章 查课业东坡训子 高俅紧张地就着思维导图将自己苦思的法子和盘托出: “小郎君,小人以为,可分三步走。其一,‘撒网捕鱼’:雇些机灵的半大小子,在太学、国子监门口,乃至相国寺、马行街等人流汇集处,散发此物。” 他恭敬地呈上自己画的草图——上面简单画着书坊门楼,写着开张日期、地址,并注明“凭此单可抵十文书款”。 苏遁微笑点头:“不错,能想到用传单作为优惠券,引人入店消费,倒是有些商业头脑。” 高俅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看了小郎君策划案中关于会员卡制度的部分,才受启发想出来的。” 见苏遁微笑鼓励,又继续陈述: “其二,‘借嘴生风’:寻些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不需明言,只让他们在讲古间隙,似是无意提一句:‘听闻国子监旁新开了家宣和书画坊,藏书万卷,可免费阅读。口口相传,最是可信,必然引得人好奇前往。” “后期,如果咱们书铺里有新出的话本,也可以免费送一两本给这些说书先生,让他们只讲个半截,引人入胜后,再指明需得到我们店中买话本。” “其三……” 高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小郎君能请动学士大人偶然莅临,哪怕只露一面,便是金字招牌!” 苏遁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只是…… “如果不通过我之口,你觉得如何能请动我父亲主动前去?” 高俅擦了擦汗,思忖半晌,心思电转,福至心灵:“小郎君那几幅‘西洋画’!此等画风,闻所未闻!若放出风声,说宣和书画坊开张之日,有海外奇画展出,必引轰动!” “学士醉心书画,闻此奇事,定会按捺不住好奇前往一观!如此,既达目的,又不涉小郎君分毫!” 苏遁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心的笑容:“很好!你能想出这些,看来是真用了心,开动了脑筋。” 高俅又呈上自己写的详细策划:“这里边,照着您的策划案,写了雇人的标准、工作流程,还有,培训他们怎么广而告之的,嗯,“话术”。” “这都是我自己照猫画虎,胡乱写的,还需要小郎君看着指点修改一下。” 苏遁翻开浏览了一遍,指点改进了几处地方,又亲自写了几段宣传“海外奇画”的话术,交还高俅:“明天就照着这方案开始行动吧!” 苏遁说着另取了一张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私章,沾了朱泥,印在签字处。 随后将纸递给高俅,“明天先拿这个去找毕掌柜,支取十贯铜钱。手上有钱好办事。” “这两天,你先把人手找好、培训好,广告单,我会亲自设计好,让你交给毕二叔去照样印刷。” “等广告单印刷好,就开始正式行动。你也要注意随机抽查,以免有人拿钱不办事。” 高俅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单,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挺直腰背,声音铿锵:“小郎君放心!高俅定不负所托!” 话音刚落,小院门口传来蔡婶的大嗓门:“学士,您回来了?” ………… 晚饭后,小院的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的气息。 油灯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轼褪去了白日里宽大的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葛布直裰,盘腿坐在一张矮竹榻上。 他手里拿着几张墨迹尚新的纸,正是苏遁今日的习作。 这是一篇命题作文《谢赐御马表》。 六月初一,朝廷宣召苏东坡再入学士院,并恩赐了一匹配有镀金银鞍和缰绳的御马。 苏东坡自己上了《谢赐对御马表》后,又让苏遁模仿写作。 在苏东坡十来岁时,苏洵为了激励儿子,让儿子摹仿当时名臣欧阳修的《谢宣召赴学士院,仍谢赐对衣金带及马表》,假设自己成为朝中重臣,受到朝廷赐御马,撰写一篇谢表。 苏东坡当时写出了“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的佳句,让苏洵喜出望外,认为儿子以后定能出人头地,长袍大马,身居高位。 如今,苏东坡年少时的畅想应验,的确成为朝中重臣,并屡次荣获朝廷赏赐的“金带”和“御马”。 元佑四年四月,他还将一匹多余的御马转赠给了经济拮据的弟子李廌。1 回想起这段往事,他就把这份美好的希冀,延续到了儿子身上,特别给苏遁布置了这篇命题作文。 只是,苏遁写的这篇文章,实在难称合格。 苏东坡指尖点着其中几行字迹略显潦草之处,“行文散漫,用典粗疏,这可不是你平日的水准。”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幼子,“告诉为父,为何如此敷衍?” 苏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父亲的目光,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渍,低声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今日有些乏了,提笔时,脑中空空,寻不着灵感。” “灵感?”苏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严厉。 他从旁边的书柜中抽出苏遁前几日的几篇习作,与今日的放在一起,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遁的心尖上。 “这几篇文章,也都是没有灵感?” 看着父亲似乎了然于胸的神色,苏遁顿时心虚不已。 这些时日,他为了雪花蛋的销售、毕氏书画坊的筹备开张,忙忙碌碌,做父亲布置的这些作业时,的确没有用心。 苏东坡挥手让高俅出去,苏遁见状更紧张了。 父亲不会,让自己吃竹笋炒肉吧? “遁儿,”看着幼子局促不安的神色,苏轼的语气沉缓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沧桑感,“你可还记着王文公的《伤仲永》?”(王安石,谥号文。) “啊?” 在苏遁的疑惑中,苏东坡竟缓缓背诵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 “……” “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矣!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背完最后一句,苏轼停顿了片刻,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天资聪颖,如同璞玉,是上天的恩赐。” “但若仗着这份天资便懈怠,不肯下苦功琢磨,结果如何?仲永便是前车之鉴!” “纵有通神之才,也终将被惰性磨灭,落得个‘泯然众人’的下场!”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苏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的目光,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点因后世见识而带来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和懈怠。 ———— 1《东坡马券》:“元佑元年,予初入玉堂,蒙恩赐玉鼻骍。今年出守杭州,复沾此赐。东南例乘肩舆,得一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马,故以赠之。又恐方叔别获善嘉马,不免卖此,故为出公据。四年四月十五日,轼书。” 第27章 论家史父子问答 苏轼并未就此打住,他端起旁边微凉的粗茶,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你可知你祖父(苏洵)少年时是何等情形?”苏轼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沉重,“他年轻时,仗着天资尚可,也曾轻狂放浪,不屑用心读书。” “待到年岁渐长,眼见同辈奋发,才幡然醒悟,发愤苦读。” “那时,他已近而立之年!纵使焚膏继晷,昼夜不息,奈何错过了人生最佳的学习期,记忆力始终无法与少年人相比。” “最终在科场之上,屡试不第,与进士功名无缘。纵然文章通行天下,仍旧抱憾终身。” 苏轼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幼子身上,那眼神里交织着痛惜、警醒与殷切的期望:“为父每每思及往事,常扼腕叹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你祖父以自身经历告诫我辈,举业根基须从幼时扎稳,学问需靠苦功累积!” “你今日仗着一点小聪明便敷衍课业,可知是在虚掷光阴,自毁根基?” “待到年长,再想回头苦读,只怕筋骨已惰,心力已疲,悔之晚矣!” “父亲,孩儿,知错了……” 父亲没有疾言厉色地斥责,但这番结合了《伤仲永》的警示和祖父血泪教训的肺腑之言,比任何责骂都更有力量。 苏遁仿佛看到了祖父苏洵在灯下苦读时懊悔的背影,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泯然众人”的方仲永在田间麻木劳作的凄凉。 一股强烈的羞愧和自省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之前那点侥幸和敷衍。 他面色涨红,认真道:“孩儿往后,定当戒骄戒躁,焚膏继晷,勤学苦练,绝不敢再存半分轻慢敷衍之心!” “遁儿,过来。”苏轼看着一脸羞愧的幼子,口气柔和了许多,朝他招了招手。 苏遁走近上前,苏轼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幼子稚嫩的面庞上流连:“遁儿,你可知父亲为何严格要求你学习、作业?” 苏遁毫不思索道:“自然是为了考科举中进士。” “那,为何要考进士呢?” “自然是为了当官。” “为何要做官?” “这……” 苏遁有些傻眼,父亲这问的叫什么问题…… 做官自然是为了功名利禄啊,但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苏东坡看着小儿子皱成苦瓜脸的模样,温和笑了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娓娓道来:“我眉山苏氏,远祖苏味道,乃大唐宰相,位极人臣,显赫一时!” “然百年沧桑,家族沉沦,至我曾祖、祖父时,已沦为蜀中寻常布衣。” 他顿了顿,眸中陷入回忆的虚焦,“幸得你伯祖文父公(苏轼二伯苏涣,字文父),于天圣年间(宋仁宗年号)高中进士,方使我苏氏重拾诗书传家之风!” “至为父与你叔父(苏辙)同登嘉佑二年进士第,苏家才算真正改换门庭,再入仕宦之列。” “如今你叔父官居尚书右丞,位列执政,离苏味道公昔年之位,亦不算太远矣。总算是……不负先祖荣光。” 苏轼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遁身上,带着殷切的期望:“我苏家数代心血,几番沉浮,方有今日之势。” “可如今,苏家七子,你六位兄长皆已入过科场,却无一所获。” “伯达(苏迈)、伯先(苏迟)、仲南(苏适,kuo)虽蒙父荫授官,但没有进士之阶,晋升有限。”1 “仲豫(苏迨)、叔党(苏过)今春省试失利,虽然他们不过弱冠之年,尚有努力之机,但结果不可预料。” “孙辈中,与你一般大的几个更是资质平平,恐怕难成气候。若是无人帮扶,只怕就要沉沦下僚、沦为黔首。” “你是苏家诸子孙中天资最为出众之人,也是为父与你叔父最寄予厚望,能在日后重振家声、提携子侄之人,你可知晓?” 这番推心置腹的殷切话语话如同重锤,敲在苏遁心上。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也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平,直视苏东坡:“父亲!您常说官场险恶,乌台一案更是……更是让您几近丧命!您诗文中也常有归隐林泉、寄情山水之念。” “为何……为何对儿子与兄长们考取功名、投身举业一事,却如此执着?这岂非……心口不一?” 面对儿子赤裸裸的质疑,若是普通封建大家长,只怕立刻要勃然大怒,一口“忤逆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 苏轼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深刻的锐利。 他放下茶盏,身体坐得笔直,声音低沉而坦诚: “问得好!为父确曾心灰意冷,欲效渊明,采菊东篱。然遁儿,你可知真正的布衣归隐,是何等光景?” 他目光如电,直刺人心,“陶靖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似潇洒,其晚年作《乞食》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饥肠辘辘,叩门乞食,何等窘迫!”2 “此乃无官身、无恒产者归隐之实况!非是‘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而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困顿凄凉!” 苏轼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为父想归隐,那也是在致仕之后!是以官身退休,有俸禄可依,有田产可守,有身份地位可保一家平安!”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异常沉痛,仿佛揭开一道深藏的伤疤:“淳化四年,蜀中大乱(王小波李顺起义),你高祖父居于城外田庄,欲携家眷入眉州城避祸,却因无官亲庇佑,被拒之门外。” “最终,兵乱之下,你高祖父夫妻俱丧,儿子九人,只你曾祖父一人侥幸存活。若非你曾祖父躲过劫难,咱家这一支,便要断绝!”3 “乱世之中,兵燹匪患,布衣百姓,命如蝼蚁!便不是乱世,一介白丁,若无全权势庇佑,胥吏盘剥、奸邪侵害,破家灭门,亦在顷刻之间!便是事后鸣冤昭雪,又有何用?!” “唯有官身,尤其是进士出身的清贵官身,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遁望着昏黄灯光下,父亲那坦诚而复杂的神色,一时有些怔愣。 ———— 注1苏东坡四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苏遁的名字,也见证了苏东坡一生的处境转变和心路历程。 长子苏迈,字伯达。迈,有跨越之意,伯是排行属性,达本意路途通畅。 苏东坡生长子时,名动京师,人生得意,对未来充满希望,故而给长子取名迈,奋发向前。 苏迈及冠取字时,乌台诗案还没爆发,苏东坡总体人生处于上升期,所以对儿子未来也充满希望。 次子苏迨,字仲豫。 苏迨在王安石变法刚开始时出生,苏轼因政见不合,遭到朝廷冷落,迨,意为等待时机,见机而作。 豫意为安适、欢乐,苏迨从小身体不好,苏东坡对他的期望只有健康安乐。 苏迨及冠时,苏东坡在杭州任太守,故地重游,心情很美好,豫也非常契合苏东坡的彼时心境。 三子苏过,字叔党。 苏过出生时,苏东坡因党政被迫离京,贬为杭州通判。过有反思己过之意。 苏过及冠时,苏东坡被御史指控为魁首,面临党政漩涡,给儿子取字,或许为了警惕后辈? 幼子苏遁,生在“乌台诗案”后的黄州。 遁有远离政治旋涡、消遁、归隐的意思。“乌台诗案”苏轼险些被新党置于死地,生苏遁时苏东坡已经在黄州居住4年,有了归隐之意。 但没想到,自己没成,把幼子给没了。 2陶渊明《乞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副虚期。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苏东坡《书渊明乞食诗后》:“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 3苏洵《族谱后录下篇》引苏序语: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极于孝,与兄弟笃于爱,与朋友笃于信,乡闾之人无亲近,皆敬爱之。娶朱氏,夫人事上甚孝谨而御下甚严。生子九人,而吾独存。……卒之岁盖淳化5年(994)。王小波李顺起义在994-996年。 第28章 悯黎民家风传承 不管是源于后世的历史,还是这七年的父子相处中,他印象里,父亲骨子里总有一股“不知世事”的天真与执拗。 他不愿曲意逢迎,不屑争权夺利,看不顺眼的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纵使知道吐出的言语会招来祸患,亦不肯做那冷眼旁观之人。 他的耿直与热情,对于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和光同尘的官场而言,显得那么天真而幼稚。 可今日,从父亲这一番剖心之言,他才明白了,那些阴私手段,那些父亲非是不知、不懂、不会,只是不愿、不想、不为而已! 他并非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幽微之处,而是纵使知道,亦要坚守心中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东坡站起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无比坚毅的侧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汴京初夏的夜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涌入,却吹不散他话语中的寒意:“遁儿,你还记得,从杭州回汴京,这一路千里,目见耳闻吗?” “流离失所的灾民,卖儿鬻女的父母,满面菜色的儿童,佝偻乞讨的老媪,生病等死的老翁……” “这天下,万民皆苦啊!” 苏遁浑身一震,那些刻意不去深想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泥泞官道上绝望的眼神,破席裹着的孩童尸体,为半块麸饼大打出手的枯瘦人群…… 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默然无语。 父亲这是在告诫他,若不读书科举走上官途,便会任人揉捏,最终沦为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吗? 苏东坡转过身,目光深邃,一字一句,说出的话却与苏遁所想截然不同: “遁儿,为父逼你进学,望你登科,不仅为庇佑家族!” “更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兼济天下,伸手去拉一把那些深陷泥淖的苦难黎庶!” 苏遁愕然抬头,迎上父亲灼灼如火的目光: “你在杭州时,挑灯熬夜苦心钻研医书,提出“隔离防疫”“口罩防护”“酒精杀毒”的方法,救助疫病百姓;钻研农书,改进制造“风车磨”“龙骨水车”“耧车”,减轻旱情对农户的影响。” “你知道为父当时怎么想的吗?” “为父惊讶于你的聪慧颖悟,更欣慰于你小小年纪,心怀仁爱,为救助百姓不辞辛劳,尽己所能。” “这,正是我苏东坡的儿子,该有的风骨和胸怀!” 听着来自父亲无比诚挚的肯定与赞誉,苏遁有些脸红。 他积极帮助防疫,是因后世自己和母亲都死于疫情,怕旧事重演,更多的是为了救母亲,救自己,而不是为了救百姓。 “挑灯夜读”也是掩人耳目的假象,那些知识本来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只是为了让来源合理,才“挑灯熬夜”罢了…… 苏东坡又话锋一转:“我儿心怀仁义、悲天悯人,见苦难之人不忍不顾……” “可若是,你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白丁,真遇到灾害,自保尚且为难,又能救得几人?” “如你高祖父(苏序之父苏杲),本是眉山乡里一方地主,颇有家资。逢大饥之年,他散尽家财,开仓放粮,也不过救得本庄几十户佃农活命而已!” “而为父在杭州任上,旱魃肆虐,瘟疫横行,一纸公文,调集两浙粮米,设立病坊,延请名医,一句政令便活数万生灵!” “你的那些奇思妙想,若不是我一言为法,强力推行,又如何能起到这么大作用?” “这,便是权柄的分量!” “官位越高,权柄越大,你所能行之事,所能救之人,便越多!” “纵使只为一州一县之父母官,只要你心存仁善,秉公持正,便能保一方水土安稳,护一城百姓周全!”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若想施行这“仁义之道”,唯有谋举业,中进士,入官途!” “唯有手握权柄,立于庙堂,你才有资格说‘为生民立命’!” “否则,纵有千般才智,万般抱负,亦不过是风中絮,水上萍,自身尚且难保,遑论其他?” “在为父心中,我儿是那会当击水三千里的鲲鹏,是那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为父希望你日后能有机会,去尽力施展胸中所学,去扶危济困,去匡扶正义,去兼济天下!” “为父的这份期待和厚望,你可明白?” 苏东坡双手重重按在幼子尚且稚嫩的肩膀上,眸中充满沉甸甸的期待。 苏遁张大了嘴巴,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灵魂的悸动。 后世的他,襁褓中丧父,母亲对他的要求,不过是平安喜乐而已。 从未有人,对他有如此高的期待与厚望! “父亲……” 鼻子一酸,眼眶发红,苏遁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一丝哽咽,他对着苏东坡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亲教诲,字字如金玉,句句如警钟!儿子……日后必不负父亲教导,不负家族厚望,更不敢辱没苏门家风!” 他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父亲今夜这一番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从家族兴衰的沉重历史,到赤裸裸的现实苦难,再到振聋发聩的儒家济世理想,句句肺腑之言,彻底重塑了他对“科举”、“做官”的认知,也让他模糊的“救世”理想变得更为清晰可见。 从前,不过是穿越者的俯视与傲慢。 此后,是对这片生民的责任与担当。 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里透出的醒悟和坚定,苏东坡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眉宇间的沉重也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欣慰。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遁还躬着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再让为父失望,更莫要负了你这一身难得的禀赋,负了苏氏一门,寄予你的……厚望。” “是!遁儿铭记于心!” “既然记住了,那,后日就和文骥一起去上小学吧!” “啊?” 就在苏遁还沉浸在肩负重任的沉重情绪中时,苏东坡一句话让他有些懵了。 苏东坡看着幼子的呆样,发出一阵标志性的爽朗的笑声,随后解释: “你叔父再三邀请我们到东府去住,盛情难却。” “再者,我眼下正式入院(学士院)十来天了,之后只怕越来越忙,还会轮值夜宿宫中,恐无暇管教你的课业。” “况且,子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你去了小学,有同龄人互相切磋,也能多些进益。” 苏遁张了张嘴巴,想要提出反对意见。 要是去上学,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了。 自己的那么多生意和业务,还怎么开展?! 第29章 苏家与章惇的关系 苏东坡似乎看出了儿子的抗拒,并没给他张口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明日休沐,我们搬去东府。” “后日我请假带你去小学申请入读。” 苏东坡看着儿子一脸不愿,笑着安慰:“放心,我会给你申请,和文骥、黄相一个班,不怕没熟人不自在。” 文骥是苏辙的大外孙,画家文同的孙子,苏遁大堂姐的儿子。1 元丰七年(1084年)正月生,只比苏遁小两个月,从小就是苏遁的跟屁虫。 苏遁试图垂死挣扎一下:“爹爹不是说,过了坤成节,就要请求外放?咱们待在京中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去小学读书,没必要吧?” 苏东坡道:“怎么没必要?一年才12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若是荒废了,才叫可惜!” 苏遁再度挣扎:“您之前不是说,不住叔父那儿,就是为了表明决心,不会久待朝中?” “如今,您又要搬到叔父那儿住,还要我去国子小学读书,那些小人定然以为您决心留在朝中了,岂不又要上蹿下跳地,找您错处,弹劾您?” 苏东坡摇摇头:“现在我住在这浴室院,他们也没见消停。我现在是看明白了,我再怎么自证,他们也不会信。” “既然这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先顾着自己最重要!” 苏遁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只能认栽。 总不能,前头才指天誓地,好好读书,再不荒废时日。 后头就为了要出去“闲逛”,反对入学吧? 第二日是六月初十,正是一旬的休沐日。 才吃过早饭,苏辙派的仆从就上门了,一顿打包整理,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上牛车,苏东坡骑着御马,王朝云和苏遁娘俩坐着马车,向北进入御道,再一路向东,直奔皇宫右掖门前面的东府而去。 兴国寺与东府都在内城西南,相隔不远,马车行驶了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眼前是一大片气派恢弘的建筑,占了一整条街。 若从空中俯瞰,便能发现,这条街上,从东到西并排有8座超级豪华府邸。 到底有多豪华呢? 东边第一栋,有156间房子,其余的7栋豪宅,都是153间房子。 就问你,豪不豪华?气不气派? 这片官邸由先帝宋神宗于熙宁三年御命建造。 在此之前,即使是身为宰相,也只能租房子住。 无他,汴京的房价太贵了,说是寸土寸金都不为过。 内城随便一座装修过得去的三重院落,就要5000贯以上,若是地段好的豪宅,更是价值万贯以上。 即便是宰相,也得花上两三年的俸禄,才买得起。 而且,京官的政治生命太短了。 也许前一天刚压上全部身家买了栋房子,第二天就被贬黜出京。 刚到手的热乎的房子,租出去吧,舍不得。不出租吧,又白白空着浪费。 所以,大部分京官,包括大部分宰相,都选择了在京城租房子,在外地置产业。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东西两府的执政大臣,住的位置很分散。 当时王安石变法正轰轰烈烈地开展,雄心壮志的神宗皇帝用兵西夏,军国大事,谍报密文往来不断。 皇帝临时想摇人开会,还得派出几路内侍一个个上门去找。 如果有机密程度高的消息,这样满城找人,很难保证不泄密。 是以,神宗皇帝大笔一挥,在皇宫门口规划了一块地,开工建造了这么一片供副国级以上领导专用的府邸。 东边六座,为东府,由中书、尚书、门下三省(政府)长官居住;西边两座,为西府,由枢密院(军部)长官居住。 当然,宰执们都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 若是被罢职了,就得乖乖卷铺盖走人了。 是以,二十年来,这片府邸的主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今年二月,苏辙任中大夫、守尚书右丞,正式进入执政行列。 神宗元丰改制后,朝廷中枢最高长官构架如下—— 尚书省: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左相)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右相) 尚书左丞(副相) 尚书右丞(副相) 中书省:中书侍郎(副相) 门下省:门下侍郎(副相) 枢密院:枢密使、枢密副使 理论上,共有8位宰执,正好入住8座府邸。 但事实上,这8个职位,很少满员,经常出现空缺状态。 目前,这八位宰执分别为: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挚。 中书侍郎,傅尧俞。 门下侍郎(空缺) 尚书左丞,苏颂。 尚书右丞,苏辙。 知枢密院事(空缺) 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 按照位次,苏辙住的是自东向西第六栋府邸。 马车从下了门槛的侧门长驱直入,到歇马处停下,苏东坡一家三口下车,早有仆从恭候着。 一路人马帮忙卸载行礼,一路人马引着苏东坡三人来到第二进院落。 方进院门,苏辙便领着一大家子欢喜出迎:“兄长可算来了!”。 苏遁恭敬地对长辈和年长的同辈们一一见礼,年幼的晚辈们也对苏遁一一见礼。 叔父苏辙一生只娶叔母史氏一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一生育有三子七女,其中两女夭折。 存活的三子五女,除了幼子,都已婚嫁。 长子苏迟今年31岁,早年进士落第后,蒙父荫从县尉做起,已升秩为县令。 苏迟之妻梁氏,为仁宗朝宰相梁适曾孙女。 熙宁年间,梁氏父亲梁子美任济州监税(税务局长),当时苏辙为济州掌书记(政府秘书长),两家交游往来,结为姻亲。 梁子美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苏轼好友,也是未来的“铁血宰相”章惇的儿子章援,是以,苏迟与章援为“连襟”。2 目前苏迟带着妻子梁氏和儿女在外任。 次子苏适(kuo)今年24岁,也是进士落第,后承父荫授承奉郎,担任郊社局令,是礼部太常寺下面的一个九品小官。 苏适之妻黄氏,祖父黄好谦和苏轼、苏辙同年中进士,一直交好往来,元佑初年,苏轼、苏辙回朝后,两家结亲。3 黄氏祖母章氏,是章惇的亲姐姐,因此,黄氏的父亲黄寔(shi)是章惇的亲外甥。从苏适这里论,苏辙比章惇生生矮了一辈。 苏遁想到听来的八卦,章惇是其父与丈母娘通奸所生,所以,章惇与黄寔的母亲章氏,从父亲论是姐弟,从母亲论是舅甥。4 苏辙幼子苏远今年16岁,还没成婚,目前在太学读书,准备冲刺下一届科举。 不过,苏远已经定亲,定亲的对象,也是黄寔之女。 所以,苏家和章惇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5 ———— 1文骥是文同的孙子,苏辙的外孙。文骥父亲很早去世,文骥与姐姐及母亲,一直在苏辙家生活。老年,也是文骥陪伴在外公苏辙身边。 苏辙有诗《外孙文骥与可学士之孙也予亲教之学作诗俊发》“已矣石室老,奄然三十年。遗孙生不识,妙理定谁传。”?? 感叹文骥没见过爷爷文同。 2梁子美就是《水浒传》梁中书原型,曾在崇宁年间首创地方财政「?进羡余」制度,不算什么好官吧,也不算被污名化。 3元佑二年(1087年),黄好谦(字几道)去世,作为姻亲,苏轼与苏辙联名撰写祭文悼念,苏轼手书《祭黄几道文》,流传千年,现收藏于上海博物馆。 原文:“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袂仅胜。一卧永已,吾将安凭。寿夭在天,虽圣莫增。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之,其世必兴。举我一觞,归安丘陵。” 4章惇和黄寔(shi)的关系belike: 章俞+杨氏(黄氏之母)=章惇 章俞+黄氏=章氏 章氏+黄几道=黄寔(shi) 黄氏和章惇是同母异父的姐弟,章惇和章氏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乱! 5关于苏东坡和章惇交恶,作者认为,纯粹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没法互相援手,而不是私交交恶。 很多章惇的粉丝,把苏东坡和章惇交恶,归结为元佑初年苏辙弹劾章惇,认为苏轼不阻止苏辙,不厚道。 根本是不了解苏家和章家的关系。 其一,苏辙当时是谏官,谏官每个月有弹劾任务的,没完成一定量的弹劾就是尸位素餐。事实上,苏辙不仅弹劾章惇,连司马光都骂了。 其二,苏辙与章惇是姻亲,当时所有台谏官都在弹劾章惇,苏辙作为谏官如果不从众弹劾,会被质疑包庇姻亲,自己就会面临被弹劾下台。 后来章惇也是面临同样的情况,新党打击旧党不遗余力,章惇如果反对贬谪苏东坡,就有包庇旧党,包庇姻亲的嫌疑,就可能失去圣心,没法坐稳宰相位子。 苏辙和章惇都不可能为了个人情谊,放弃政治前途,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两家交恶,实际并没有。 元佑六年十月枢密院奏事王岩叟秘密弹劾过苏辙:“臣昨有短见具陈,不知曾经圣览否?臣之区区,不为一刘挚、苏辙,为陛下惜腹心之人耳!”(指刘、苏通过王巩和章援通信,暗指弹劾苏辙暗地与章惇往来。当时主政的是高太后,因为这次弹劾,苏家兄弟被高太后疑心,苏辙跟首相之位彻底无缘)。 包括黄寔(shi)是章惇亲外甥,在章惇当宰相时,有人想讨好章惇,推荐黄寔到朝中当官,马上有人反对说,黄寔把两个女儿嫁给苏辙的两个儿子,怎么能提拔他?! 两家的姻亲关系,反而让他们不得不在公开场合,更冰冷对待彼此,否则就会有“私情”的嫌疑。 苏辙弹劾章惇事件后,苏东坡给章惇写了《归安丘园》,章惇一直仔细保存,流传千年。 以章惇性烈如火的性子,如果与苏东坡交恶了,直接就会把苏东坡的信给撕了,怎么可能小心翼翼保存? 另外,在章惇被贬后,章惇的儿子章援(也就是苏适的连襟)还拜苏东坡为师,并在苏东坡指点下考中进士。如果两家交恶,根本不可能发生。 后来章惇被贬雷州,苏东坡还写信章援安慰,“某与丞相订交四十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曾损也“。并且还写了药方相赠,让章惇宽慰“太夫人”(章惇姐姐章氏),说苏辙也在雷州待过,那里没有瘴气,不容易得病。 包括如今《苏东坡文集》里的苏东坡写给章惇的信,都必然是章惇精心保存了下来,才能流传后世。 在徽宗时期,蔡京弄出了“元佑党人”碑,要求毁掉苏东坡一切诗文印记,章惇也没舍得毁掉苏东坡写给自己的书信。 这是怎样的情感,也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第30章 苏家强大的姻亲网 长女苏惠娘,嫁给已故湖州知州、大画家文同的幼子文务光。 文同是苏家老亲,苏轼苏辙称呼文同一声“表兄”,苏轼和文同又是书画上的良师益友,苏东坡找文同学画,文同找苏东坡学书。1 苏慧娘嫁给文务光,算是亲上加亲,本是天赐良缘。只是没想到,结婚没几年,文务光因为父丧哀毁过度,竟然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 目前这位大堂姐带着12岁的女儿文骊和7岁的儿子文骥,住在父亲苏辙家。 二女苏柔娘,嫁给了已故濮州知州王正路之子,王适。 王适有才华又长相俊美,当年在徐州州学读书,时任徐州知州的苏东坡视其为潜力股,收为学生又亲自做媒。2 只是没想到,这支潜力股屡试不中,还短命。 元佑四年十月,也就是前年,王适客死他乡,留下才周岁的女儿和一个遗腹子。 目前,这位命苦的二堂姐,带着两岁多的女儿王呦呦,和不满周岁的儿子王珏,住在父亲家,和同样守寡的大姐作伴。 三女苏眉娘,同样嫁给了官二代,公公曹九章是苏轼至交好友,在苏家遭遇乌台诗案的低谷时期,患难见真情,不计前途与苏家做起了儿女亲家。3 目前,这位三堂姐和丈夫曹焕一起,跟着公公婆婆在任上。 四女苏宛娘,嫁给官二代王浚明,公公王廷老,熙宁四年为两浙路提刑兼提举盐事,与当时在杭州任通判的苏东坡结识,此后一直有往来。4 元佑初,苏轼苏辙调任朝中后,同在朝中的王廷老替儿子王浚明上门求亲,两家结亲。 王浚明同样蒙父荫做官,目前任阳谷县尉,四堂姐跟着丈夫在任上。 苏遁能记住这位四姐夫的官职,是因为阳谷县这个地方,在他的“记忆”中鼎鼎有名。 四大名着之一的《水浒传》,里面的武二郎武松,就是阳谷县的人。 按照《水浒传》的剧情,如果真有武松这个人,现在大概已经出生了。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见这位“打虎英雄”。 五女苏意娘,去年嫁给中书舍人曾肇之子曾纵。曾肇是曾巩的弟弟,曾布的哥哥,“南丰七曾”之一。 目前,五堂姐与夫君曾纵和公婆同住京城,偶尔回家看望父母。 总而言之,几位堂兄、堂姐,娶的嫁的全是官二代,门当户对嘛! 包括苏遁的大哥苏迈,原配吕氏,是现任成都府路转运副使吕陶的女儿。 继室石氏,是已故中书舍人石昌言的孙女。 二哥苏迨,前不久在颍州娶了苏东坡恩师欧阳修的孙女欧阳氏。 三哥苏过,同时迎娶了已故的门下侍郎(副相)范镇的孙女范氏。 欧阳氏和范氏的父亲虽然都去世了,但几位叔伯都在朝为官。 同样地,大姐夫文务光和二姐夫王适虽然去世,其兄弟也在各地为官。 不得不说,苏家的姻亲网络,实在是太强大了。 这也是本朝士大夫婚姻的普遍状态,任何一个家族的姻亲网,连根拔起都能牵动小半个朝堂。 王安石曾有诗言: 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份最多。5 说的就是这个。 不过苦了苏遁,要记的亲戚,实在是太太太太多了…… 各人的姓名、年龄、家族排行、字、号、官职,还要注意避其父母祖上名讳…… 他的小脑瓜,有时候真的反应不过来。 苏辙给兄长苏轼安排了一个三进的跨院单独居住。 苏东坡和王朝云住第三进,算后院,苏遁住在第二进,算前院。第一进用来会客。 住的地方大了,自然需要增派人手打理宅院。 浆洗、洒扫、厨灶,都得人做啊! 苏辙给哥哥配了6名仆从,两名壮年人力,两名壮年婆子,两名年轻女使。 本朝高薪养廉,官员的俸禄不仅包括俸钱(现金),还包括禄粟(粮食)、衣赐(春冬绫绢绵等),以及随身侍从的衣粮。 其中,宰相、枢密使每月可享受70名随从的衣粮供应。苏辙这样的副相待遇稍低,只有50名随从的衣粮供应。 其实,这么大一个府邸需要打理,加上苏家人口众多,50名随从维持相府正常运转,很是有点勉强。 正常的,讲究排场和享受点的高官,家里两三百个仆从,都是常事。 但苏辙并没有额外自费增雇仆役。 原因很简单,穷啊! 苏洵在世时,留给苏轼、苏辙兄弟的遗产,已经分文没有了。 当年,苏家因苏洵妻子程氏做生意,经济稍微好转后,在眉州城郊玻璃江畔购置一处旧民房“江上宅”,并配套购买“山田一顷”(约百亩)。 这是苏轼、苏辙兄弟在老家的唯一产业。 而这唯一产业,因长期无人打理,目前的状态是“废宅生蒿穞”,“田亩多荒废”。 因族人偶尔照看,倒是能收一些租子,但这微薄的收益仅能用来供奉祖坟“四时八节”的香火。 后来,苏家父子三人定居汴京,花了8000贯,找“庄宅牙人”在宜秋门内买了个占地半亩(400平方米)的宅院,附带荒园数十亩,命名为“南园”。 苏家当然没有8000贯,首付款只有不到1000贯,其它的,都是找苏洵二哥苏涣和老乡范镇借的,以及找太平兴国寺贷的款。 这7000多贯的借款和贷款,让苏轼、苏辙成为月月还贷的房奴。 后来苏轼遭遇“乌台诗案”,断了经济来源,苏辙也贬为小官,俸禄大幅缩水。 兄弟俩实在无力还贷,只能把“南园”给卖掉,平分余款。 苏轼还好点,在元丰末年,准备在阳羡(宜兴)定居的时候,用卖南园的钱,在阳羡许墓山下买了处占地百亩的田庄。 虽然收益不多,四个儿子也不够分,但好歹算是给儿子留下产业了。 而苏辙,目前是要房子没房子,要田地没田地。 在上任尚书右丞之前,他比哥哥苏轼还穷得多。 为什么? 因为他有五个女儿。 苏轼曾在写给章惇的信里吐槽,“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 本朝厚嫁成风,苏辙每嫁一次女儿,就要“破家”一次。 如今,五个女儿全部出嫁了,他才有余力开始攒钱给儿子置办产业。 目前是卯足了劲精打细算,打算攒钱在汴京买套宅院。 所以,什么排场,能省就省吧! 苏遁整理行李的时候,外甥文骥围着他团团转。 无他,苏遁这里的新鲜玩意太多了! “千里眼”“万花筒”“自鸣钟”“彩虹镜”,各种小玩意,让文骥玩得流连忘返,待在苏遁的小院里不肯走了,嚷嚷着晚上要和苏遁一起睡。 苏遁头疼不已,真要被这个小跟屁虫黏上,自己还怎么偷偷搞事啊! 好不容易以搬家太累自己需要休息为由,劝走了文骥,苏遁关上门,看着高俅:“怎么,被相府的气派惊到了?” 高俅点点头,神色十分局促。 今天跟着小郎君进入这相府之中,屋宇楼堂之气派恢弘、下人仆从之规矩森严,均是他平生所未见未闻。 他如同林黛玉初进贾府,是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一眼不敢乱看。 原本受苏遁鼓励恢复的那么一点点自信,又沉入了谷底。 再次觉得,自己低微的出身,浅薄的见识,跟在小郎君身边,只是拖累,全无帮助。 苏遁感受到他低沉消极的情绪,故意瞪了他一眼:“蔫眉耷眼地干什么呢!是想给我丢人吗?” “抬头!挺胸!立正!” 在苏遁的低喝下,高俅条件反射般地抬头挺胸站好。 “笑一个!” “啊?” 被苏遁一打岔,高俅的失落情绪顿时散了大半。 苏遁认真看着他:“高二郎,你信不信我?” 高俅忙道:“自然信!” 虽然相伴不过短短七八天,小郎君各项令人惊艳的才能、才智,已经让他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遁微笑道:“你既然信我,就该信我的眼光,我觉得你能做好我的心腹助手,你就能。” 高俅眼眶一热:“小郎君,我......” 苏遁话音一转:“除非,你另有大志,不想待在我身边了?” ———— 注1文同,字与可,成语“胸有成竹”的版权人。苏东坡的墨竹学自文同。 苏东坡《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 “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 2王适,字子立。苏东坡遭遇乌台诗案时,王适照顾苏家老小,护送到苏辙处汇合,苏东坡见证了其人品,才将侄女嫁给他。 《东坡志林 忆王子立》:“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大概就是,那年杏花微雨,两个美少年花树下吹笛,美好的画面,让苏东坡记了一辈子。 3曹家也是苏家的患难之交,在“乌台诗案”后,苏家最艰难的时候,曹九章让儿子曹焕娶了苏辙二女儿。 苏东坡有词《渔家傲·赠曹光州》“些小白须何用染,几人得见星星点。作郡浮光虽似箭,君莫厌,也应胜我三年贬。 我欲自嗟还不敢,向来三郡宁非忝。婚嫁事稀年冉冉,知有渐,千钧重担从头减。” 4除了宛娘,其它堂姐名字都是作者编的。苏东坡《与子明兄》“昨五月生者婴儿,名叔寄,甚长进。子由在陈州安,八月中,生一女,名宛娘,必已知之。”苏宛娘和苏迨(小名叔寄)同年所生,都是1070年出生。 5王安石《酬冲卿见别》 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 两地尘沙今龃龉,二年风月共婆娑。 朝伦孰与君材似,使指将如我病何。 升黜会应从此异,愿偷闲暇数经过。 “冲卿”即吴充(后任宰相),与王安石同年出生(1021年)、同科中进士(1038年),王安石女儿嫁给吴充儿子。?? 王安石的姻亲网也超级强大,王安石兄弟姐妹共有十人,每个兄弟姐妹又生了不少儿女,可想而知,织造了多大一张姻亲网。 苏辙其实还算王安石拐着弯的亲戚。 王安石弟弟王安国的女儿,嫁给了曾布的儿子曾纡,苏辙的女儿嫁给了曾布的侄子曾纵。两人的女儿,都是曾家的媳妇。 宋朝六大家其实都是拐着弯的亲戚,有兴趣点评论看图。 第31章 嘴欠王者苏东坡 “不不!”高俅连忙摆手。 苏遁笑道:“既然不是,就给我打起精神来!我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干呢!” 高俅忙擦了擦眼泪:“是!我,我这就出门去找人......” 苏遁摆摆手:“书画坊宣传的事,先放一放。这两天,你尽快熟悉叔父府上各院下人,尤其要与门房打好关系。” “小郎君这是,为以后出门方便做准备?”高俅立即明白了苏遁的意图。 苏遁点点头。 相府规矩森严,出入都要记录报备,门房不打点好,自己是别想随意偷溜出门了。 老父亲苏东坡这是有意给自己套了两个笼子啊! 一个笼子是小学,一个笼子是相府。 苏遁有些头疼,看来,前些日子自己的懈怠,真的让老父亲急了。 整理完行李,和叔父一大家子一起吃了顿接风宴,然后,苏遁跟着老父亲苏东坡出门拜访邻居了。 初来乍到,拜访左邻右舍,基本礼节。 不过,有的只是派下人送个帖子,意思意思。 比如,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挚,中书侍郎傅尧俞,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这三家。 有的,则是登门拜访,比如,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和尚书左丞苏颂。 为啥区别对待? 那当然是因为交情深浅不一。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刘挚,“朔党”领袖,今年二月,与苏辙一同升为执政。神宗朝,同为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旧党人士,刘挚与苏东坡往来交好,还曾在“乌台诗案”中,受苏东坡牵连罚铜。 但在元佑元年,司马光“尽废新法”,苏东坡跳出来阻拦后,刘挚等守旧派认为遭遇了“背刺”,从此与苏东坡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刘挚在苏东坡被调入朝后,立刻推荐贾易担任侍御史,就是为了借贾易之手,攻讦苏东坡,让苏东坡不安于朝。 虽然没有明面撕破脸,但实际上,两人都心里明白,过去的朋友,已成了如今的政敌了。 中书侍郎傅尧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傅尧俞在熙宁年间,曾因反对王安石被贬为平民。同在反王安石阵营,又都酷爱书法,兴趣相投,两人经常唱和诗词,交流书法作品。 但在元佑元年,司马光主政时,因为苏东坡上疏反对废除免役法,遭到傅尧俞反感。 毕竟,傅尧俞都曾经被王安石一撸到底,贬为平头老百姓了。自然是深恨王安石,对司马光“尽废新法”是拍掌叫好。 苏东坡却跳出来说王安石的“免役法”应该保留,傅尧俞无比愤怒,于是,借着当时台谏官的官职,对苏东坡一顿的猛烈攻击,两人由此交恶。 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是神宗朝宰相、魏郡王韩琦长子。 韩琦对苏家有提携之恩。 当初,苏洵以布衣之身名噪汴京,韩琦经常邀请他到家中聚会。嘉佑六年(1061年)七月,又是韩琦举荐苏洵为霸州文安县主簿,才让苏洵未中进士而当官。 甚至,在后来苏辙在参加制科考试前生病了,韩琦还帮忙上书仁宗皇帝,请求制科延期举行,才让苏辙得以顺利参加考试。 如此重恩,苏家也一直铭记在心。苏轼与韩忠彦年龄相仿,熙宁年间也互有往来。熙宁八年(1075),韩琦去世,苏轼还应韩忠彦之请,作《醉白堂记》一文纪念。 仍旧是因为“免役法”的事,两人基本断交了。 只能说,在这种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政治环境中,苏东坡的“实事求是”太“不合时宜”了! 要拜访的两家,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是这条街唯一的常青树,从元佑元年拜相,就一直住在这里。 吕大防和弟弟吕大钧与苏轼、苏辙同年中进士,为“同年”,多年来颇有往来。又吕大防为人憨直,不结朋党,是以,与苏东坡仍旧保留着交情。 尚书左丞,苏颂,与苏家同是苏味道后人。苏洵在世时,两家叙了同宗,往来密切,苏轼苏辙称其为世叔,苏遁要称其一声“世翁”。 吕大防为左相,地位更高,自然要先去吕家。 门房通传后,吕府老管家堆着笑将父子俩迎进花厅,上了茶点:“相公还在午憩,劳苏学士稍候…” 苏轼喝了两盏茶,见吕大防还没来,也不再端坐着了。起身踱步,在院子里溜达着。 苏遁自然跟着。不然,板正地坐在椅子上,跟受刑似的。 廊下青瓷水缸里趴着只碗口大的乌龟,背甲覆满丝绒般的绿藻,正慢悠悠划动四肢。 “啧,这老龟养得精神!”苏轼折了根草茎逗弄龟壳。 苏遁心中哂笑,父亲还真是个老顽童,这么幼稚的事也玩得津津有味。 等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吕大防人影,苏遁有些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有意躲着,不想见老爹这个大麻烦? 苏遁正准备提醒老爹,要不直接告辞算了。 吕大防趿着布鞋匆匆赶来,额上竹席印子还没消:“子瞻久等了,人老贪睡…” “无妨无妨,”苏轼指指水缸,“微仲兄这宝贝养几年了?” 吕大防憨厚一笑:“整十年,冬日还知道钻热沙呢!” 苏轼忽然压低声音:“这算什么,六眼龟才稀奇!” “六眼?”吕相爷瞪圆了眼睛,“哪有长六只眼的龟?” “唐中宗时有番邦献龟,”苏轼一本正经,“中宗嫌平常,便问:‘若此龟生六眼当如何?’献龟人答:‘那自然用三对眼轮番安睡,比寻常龟多眠三倍时辰!’” 吕大防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指着苏轼笑:“好个刁嘴的苏子瞻!竟拿我打趣,越发胆大了!” 又吩咐一旁的管家:“记着,往后苏学士登门,掀被也得叫醒我!” 苏遁松了口气,还好吕相公没计较! 他不由赞赏吕大防的宽厚胸襟,同时心里吐槽老爹嘴欠,开玩笑太过头。 要是碰到小心眼的,人家还不记恨上? 也难怪这么多人喜欢给老爹穿小鞋啊,他这张嘴,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玩笑过后,苏轼便让苏遁上前见礼。 吕大防见苏遁小小年纪,彬彬有礼,颇为赞赏,问道:“你便是写出“一叫千门万户开”的神童?” 苏遁正准备谦虚两句,突然有仆从慌慌张张跑来:“相公,不好了!四娘子在湖边乘凉,失足掉进荷花池里了!” 吕大防脸色大变,连忙跟着仆人奔向后园。 苏轼拉着苏遁跟了上去。 第32章 救个人就要定亲? 后院的观景湖边乱成一锅粥,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湿漉漉瘫在草地上,仆妇倒提着拍背,控出的水混着青苔,小女孩却仍旧小脸青白,双目紧闭,胸口毫无起伏,竟似没了气息! 一个中年妇人扑在小女孩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嫣儿!我的嫣儿啊!” 溺水之人,正是吕大防的孙女,吕嫣,抱着她的是她母亲李氏。1 吕大防见状急得跺脚,“快!快叫郎中!” “只怕来不及了!”苏东坡也急了,一把扯过苏遁:“微仲兄,你若信我,便让遁儿帮忙施救!” “遁儿曾在杭州,指导仆从救过一溺水之人!” “后来,我在杭州推广这个法子,救活不少本会溺亡之人!” 吕大防有些惊诧, 想也不想立即道:“信你信你!” 又拉着苏遁:“遁哥儿,赶紧赶紧!” 苏遁吸了口气,快步走到吕嫣身前,半跪在地,他先快速清理了吕嫣口鼻中的淤泥水草,然后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吕嫣的胸口,一边按一边数数。 他用的,正是后世所学的“心肺复苏”之法。 虽然父亲苏轼也会这法子,但显然,眼下最合适施救的人是他。 只是,因之前年纪幼小,力气不足,他是现场指导忠叔救人。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亲身上阵,不由有些紧张。 三十次按压后,见吕嫣还是没反应,苏遁毫不犹豫地捏住吕嫣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对着她苍白的小嘴就吹了下去! “啊!”周围的女眷一片惊呼,吕嫣的一位婶子失声叫道:“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这…这成何体统!” 苏遁充耳不闻,继续重复着按压和吹气的动作,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珠。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有人忍不住要上前拉扯苏遁时—— “咳咳……哇!”吕嫣猛地咳出一大口水,小胸膛剧烈起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活了!活了!”众人惊喜交加,吕嫣的母亲李氏泣涕涟涟,一把抱住悠悠转醒、还懵懂抽泣的女儿:“嫣儿!我的乖女!吓死娘亲了!” 李氏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对苏遁千恩万谢。 苏遁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揉起了手腕。刚才紧张不觉得,眼下却酸痛得厉害。 吕嫣靠在母亲怀里,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那个救了自己的小哥哥,充满好奇。 这时,吕嫣那位婶子又开口了,语气复杂:“谢天谢地嫣儿没事!可…可男女授受不亲,这位苏小郎君方才与嫣儿…那般…肌肤相亲…” “这传出去,对嫣儿名声…依我看,不如…让他们俩定亲,也是一则佳话......” 苏遁闻言皱眉,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吕嫣最多也就五岁,狗屁的男女授受不亲! 何况,本朝两个皇后都是二嫁之身,民间也鼓励寡妇再嫁,以增加人口。 真宗朝,还有两个宰相为了争一个寡妇明争暗斗,最终双双被罢官呢! 现在又不像后世程朱理学兴盛后,那么礼教严苛。 李清照天天醉酒泛舟、沉迷赌博,二婚还离婚,整个宋朝都没人说一句不是。 我这救个人就要定亲? 是想讹人吧? 虽然腹诽不断,嘴上却不能对长辈不敬。 苏遁站起身,拱拱手,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婶娘此言差矣!” “孟子有言,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若人人见了落水之人,都因顾忌男女之别而袖手旁观,那得有多少本可以活命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难道虚名比人命还重吗?” 大防闻言目露赞赏之色,抬手压下骚动,目光如秤砣般定在苏遁脸上:“人命重于泰山,虚礼轻于鸿毛。” “方才那等情形,若非遁哥儿施以妙手,嫣儿危矣!” “遁哥儿,老夫替嫣儿,替吕家,谢你了!” 说着,竟郑重地向苏遁拱了拱手。 苏东坡在一旁,忙扶住吕大防:“吕相折煞小儿了!遁哥儿也是恰逢其会,能救下四娘子,是她的福气,也是缘分。” 苏遁也忙不迭避让一边,连称“不敢”。 这可是左相!又是长辈,他小小年纪,如何能受礼? 吕大防又瞪了二儿媳一眼:“以后休要再提定亲这等糊涂话!再让我听见,饶不了你!” 这个蠢妇人! 自己本来就靠维持中立,坐稳相位的。 若是此刻让嫣儿与苏遁定亲,岂不是将吕家与苏家绑一块儿? 自己焉能再待在这宰相位子上? 苏遁看着吕大防在家中说一不二的气势,心里想着,这吕相公,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敦厚嘛…… 不过也是,人家可是宰相,能没点威严? 见儿媳妇讷讷不敢再言,吕大防又转头笑眯眯看着苏遁,吩咐管家,“取我新的的那方金星歙砚来,给遁哥儿压惊。”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吕家,苏轼掂着吕大防送的歙砚哼小调:“干儿你今日可是得大便宜了,这砚台可是难得…” 苏遁笑道:“爹爹不会想拿去用吧?” 苏轼被说中心思,有些尴尬,仍旧嘴硬道:“你小小年纪,手脚毛躁,若是摔了,岂不可惜?就先放在为父这里,等你年岁长些,沉稳些再拿去用。” 苏遁不以为意,他没有父亲这种喜欢收藏名家笔墨纸砚的癖好。 想着自己因为救人,差点被“安排”一桩婚事,不由促狭一笑:“爹爹,若落水的是吕相公,你救不救?” 苏轼想象自己跟吕大防嘴对嘴吹气的画面,浑身起了疙瘩:“浑说什么!吕相公落水自有家仆相救…” 又笑骂苏遁:“你这小子又皮痒了,连你老汉都敢编排!” 父子俩说说笑笑,来到了苏辙府邸隔壁——尚书左丞苏颂的宅子。 听闻苏轼父子来访,苏颂亲自到中门迎接。 他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一派儒雅学者风范。 “子瞻!哈哈,可把你盼来了!还有小遁儿,快进来!” 苏颂笑容亲切,拉着苏东坡的手就往里走,宛如自家长辈。 “世叔安好!劳您亲迎,折煞小侄了。”苏轼恭敬行礼。 “世翁好!”苏遁也乖巧地行礼。 “好孩子,快起来。”苏颂笑眯眯地扶起苏遁,仔细打量,“嗯,像他祖父(苏洵),眉宇间有股英气,又像子瞻你,眼神灵动。好,好!” 进了花厅落座,苏颂的孙子,十二岁的苏行冲也出来见礼。 苏行冲性格沉稳,已有小大人的模样。 “行冲哥哥好。”苏遁主动打招呼,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递过去,“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给行冲哥哥解闷。” 苏行冲有些意外,道谢后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结构颇为精巧的木制小玩意儿,有齿轮,有发条,上面还嵌着一根小小的指针,指着刻了时辰的木盘。 他好奇地拧动发条,只听“咔哒咔哒”几声响,那指针竟然自己慢慢走动起来! 虽然走得不太准,还会发出细微的噪音,但这能自己动的“钟”,足以让苏行冲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 ———— 1吕嫣,字倩容(1086年—1107年),京兆府蓝田人,北宋政治家吕大防孙女。根据2010年出土墓志铭记载,自幼聪慧,通晓诗书、音乐等技艺,深得祖父吕大防宠爱,常伴其左右受教。 吕大防因党争遭贬谪后,吕倩容随父南下岭南,后病逝,年仅22岁。 作者想安排一个主角施恩吕家的情节,为后面吕大防在朝堂上帮苏家说话铺垫。 正好查吕大防的时候,查到了他有这么一个孙女吕嫣,就安排了救人的情节。 没想到很多人觉得“人工呼吸”有“毒”,还有人因此给这本小说打了一星,二星,我???? 只能说,他爹地,果然现代人比起古人来说,封建多了!!! 两千年前,春秋战国孟子就写了“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现代人觉得,“人工呼吸”救了一个5岁小女孩,不娶她就是逼她死。 宋朝有两个二婚皇后,才女李清照、唐婉都是二婚,同时代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但是两千年后的现代人有意见了,觉得她们是“二手货”。 事实上,宋代对贞洁根本就没那么不在乎,甚至,宋朝的妾都是“雇佣制”。 苏东坡在《朝云诗》里写“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 为什么宋朝的妾可以“辞去”呢?因为宋朝的妾是签合同的,雇佣制。主家对妾没有人身控制权的。 一手炮制“乌台诗案”的李定,被批评“不孝”,因为他生母死了,他没守孝。 李定也很冤枉,他生母嫁了三次,都是给人做妾,李定根本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娘。 元代关汉卿《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称赞赵盼儿用身体引诱渣男,救助姐妹是“大义”,现代人拍的电视剧鼓吹。 明朝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玉堂春落难逢夫》,让苏三一个“特殊从业者”,后来又当过他人妾的人,最后成为男主角明媒正娶的妻子。 现代人拍的电视剧,“唱曲的”连主角的小妾都不配做。 《红楼梦》里,三春不分嫡庶一起抚养在贾母身边。嫡子贾宝玉见到庶女贾迎春要主动行礼。 现代人拍的电视剧,嫡女把庶妹不当人,嫡皇后发配庶皇帝。 古代人,不蠢也不坏,有利于我的时候就搞搞封建,不利于我的时候,就不搞封建。 现代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一心一意搞封建。 第33章 科学家宰相苏颂 “我叫它‘发条闹钟’,”苏遁解释道,“我胡乱做的,拧紧发条,里头的齿轮就能带着指针走一小会儿。” “就是做得糙,走得不准。” “我主要用来,早上提醒自己起床。” 苏遁拧动另一个发条,调节了一下指针。 “咔哒…叮铃铃!”发条转动间,小铜锤猛敲铃铛,惊得苏行冲差点脱手。 苏颂本来在和苏轼叙话,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他拿起那简陋的“闹钟”,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齿轮结构,眼中精光闪烁:“发条?齿轮带动指针…持续运动…妙啊!遁哥儿,这是你想出来的?” 苏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瞎琢磨着玩的。想着能不能让时间自己‘走’起来,不用人看着沙漏或者日晷。” “自己走起来…持续运动…”苏颂喃喃自语,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他猛地看向苏遁,眼中充满了兴奋的光芒: “好孩子!你这‘瞎琢磨’可不简单!给了老夫一个大大的启发啊!我那水运仪象台,正愁如何让浑象(天球仪)的转动更均匀持久呢!” “你这小玩意儿,以簧代水,虽然简陋,但原理相通啊!” “小子瞎鼓捣的,”苏遁比划着,“发条蓄力比漏壶稳当。就是钢片老崩齿…” 他故意蹙眉。 老宰相眼中精光一闪,蘸茶在石案画出层层叠叠的簧片:“若用百炼钢叠打作复合簧,力分九层,”枯指点在结构交叠处,“此处吃重,可加厚半分。” 苏遁心头巨震——这分明是工业时代的叠层弹簧!强压惊涛道:“世翁大才!小子想了三月没破的关窍…” 苏颂朗声大笑,揉着他脑袋:“遁哥儿,有兴趣看看翁翁捣鼓的水运仪象台吗?” 苏遁一听能去看传说中的水运仪象台,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有!有!世翁,我太想看了!” 那可是,历史上第一台有擒纵器的计时器! 更是直接启发了现代钟表的发明! “好!月底水运仪运行试验,让你爹带你来外城的试验场!” “你好好观摩观摩,看看能不能再生些奇思妙想!” 苏颂含笑看向苏轼,苏轼看着这一老一小,一个是大宋顶尖的科学家,一个是自己古灵精怪的儿子,竟因一个简陋玩具产生了共鸣,不由得抚须大笑:“好!好!世叔相邀,遁儿又如此心切,月底定当叨扰!” 拜访完两位重量级邻居,回家的路上,苏东坡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儿子,想着今日的惊险与奇遇,心中百感交集。 这小子,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平静啊! …… 第二日一早,苏府门前车马备齐,苏东坡一身常服,左牵黄,右擎苍…… 额,左手牵着苏遁,右手牵着文骥,步出东府朱门,翻身骑上朝中新赐的御马。 苏遁和文骥两个小萝卜头,自然是乖乖爬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中,文骥一脸兴奋:“小舅舅,等你考完,我们就能一道上学了!” 苏遁一脸生无可恋,他一点都不想上学!! 迎着盛夏的晨风,马车从东西府大街驶出,转入御廊,一路南行。 过州桥,出朱雀门,再过龙津桥,继续走两条大街,穿过御街向东,就到了国子监一带。 御街西边,是武学,东边是太学,太学往南,便是国子监。 国子监作为中央最高教育行政管理机构,下辖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等诸多中央学府。 原本国子监还设有书学、算学,因学生太少,元佑初年被废。 “小学”在国子监院内,专门招收8-15岁的在京官员子弟,8岁以下通过基础考核也能入学。 与“小学”对应的,是“大学”,即国子学和太学,招收15岁以上学生入学。 国子学只招收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学生人数较少,不超过百人,也在国子监院内。 太学则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及平民中的佼佼者,经过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两次大规模扩招,学生人数达到2400人,是以从国子监搬了出去,单独建了大片学舍。 与太学情况类似的是武学,熙宁变法时期,武学大热,学生人数直线上升,是以也搬了出去,单独建了学舍。 自然,这些有关国子监的沿革信息都是老爹昨夜告诉他的。 马车驶入巷子不久,国子监那巍峨的朱漆大门便在望。 门前石狮肃立,门楣高悬“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自有一番端凝气象。 苏东坡翻身下马,苏遁与文骥也连忙下了车,跟着苏东坡步入这大宋最高学府。 大门之内,庭院深深,古柏森森,虬枝如铁,筛下细碎光影。 先圣殿前香烟袅袅,殿内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金身,与儒门十哲圣像,威仪肃穆。 东西两廊的板壁上,绘着七十二贤与先儒二十一人画像,衣袂飘举。 苏东坡一边走,一边给苏遁介绍着这些人物的生平事迹,最后做出总结:“此皆立德、立言、立功,垂范后世之贤哲。遁儿入此门墙,当存敬畏之心,勤勉向学。” 苏遁自然乖巧应承。 穿过肃穆的第一重庭院,三人从先圣殿侧边门入了第二进院落。苏东坡让文骥自去小学学斋,自己则带着苏遁来到官署区。 元丰改制后,国子监的行政构架如下: 国子祭酒,从四品,国子监主官,掌释奠礼,教材审定、学官考核,并掌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之政令。 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部长兼最高学府校长。 国子司业,正六品,国子监副官,辅助国子祭酒处理各项行政事务,主管教学工作。 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副部长兼最高学府副校长。 国子监丞,正八品、掌钱谷出纳、校舍修缮之事。 国子监主簿,从八品,掌文簿档案、教材刊刻分发之事。 这四位是有品级的行政官,另有书库官、监门官、厨库使等无品级的行政官,以及大量“吏”辅助工作。 各学府教学任务则由学官担任,按等级分为——博士、学谕、职事学谕、学正、学录等。 现任国子祭酒为礼部侍郎孔武仲兼任。 听得下人通传“苏学士到访”,孔武仲从值房内快步迎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老远就拱手朗声道: “子瞻兄!今日是哪股清风把你这尊大佛吹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稀客!稀客啊!” 他声音洪亮,透着老友重逢的亲热与不拘。 苏东坡亦是展颜大笑,上前执住孔武仲的手:“常甫兄,莫取笑我了!” “要论大佛,哪比得上你这孔圣后人?” 第34章 李清照公公赵挺之 孔武仲与兄长孔文仲、弟弟孔平仲是孔子第四十七代孙,被时人称为“三孔”,与苏轼苏辙“二苏”,年纪相仿,名气相当。 黄庭坚有诗称赞“二苏上联璧,三孔立分鼎”。 孔、苏两家也颇有交情,尤其是苏轼与孔文仲交情深厚。 因为两人的交情,当初孔文仲弹劾程颐教学幼帝不当,导致程颐罢官,被洛党认为是苏东坡指使,双方进一步交恶。 一番寒暄,两人笑着携手入值房落座。 苏东坡拍拍苏遁肩膀,笑着说明来意:“今日携犬子苏遁,特来叨扰,是为他办理入学事宜。” 苏遁连忙躬身行礼:“小子苏遁拜见祭酒,祝福寿安康。” 孔武仲上下打量一番苏遁,眼中闪过赞许:“好灵秀的孩儿!眉宇间有子瞻兄的风采!” 苏东坡提出,希望苏遁能与外甥文骥入同一学斋,以便照应。 各学府授课,都是“分斋”教学,这“斋”与后世的班级类似,一般一斋不超过30人。 国子小学分四斋,斋名分别为「立爱」、「贵仁」、「大雅」、「信厚」,按学生年龄和学识分到不同学斋。 文骥虽然才7岁,却因学问扎实,入了第三等的「贵仁」斋。 孔武仲听罢,不以为然,捋了捋胡须,笑道:“遁哥儿前些日子写出那“一叫千门万户开”的佳句,必是胸藏锦绣,合该入「贵仁」斋。” 他言语爽快,便要唤书吏去办理文书。 “孔祭酒且慢!”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一个与苏东坡年龄相仿,身着六品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赵司业有何疑问?”孔武仲疑惑询问。 苏遁心里顿时明了,这是新任国子司业赵挺之。 也就是,历史中李清照的公公。 赵挺之面容端肃,对着苏东坡与孔武仲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祭酒容禀,按神宗朝所定《小学条制》,凡童子入学,至少需诵一大经、日书两百字。” “苏小郎君虽为苏学士爱子,然学规森严,未可轻废。若不经考校便准入‘贵仁’斋,恐…难以服众,亦有损学规威严。”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孔武仲,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清楚——这是规矩,不能因私废公。 孔武仲脸上的笑容依旧,捻须道:“赵司业过虑了。” “《小学条制》是依太学“三舍法”而定,为遴选神童而设。施行以来,便因太过严苛不合童子天性,备受诟病。” “元佑元年,司马相公主政,废太学三舍法并童子科,这《小学条制》自然也就形同虚设。” “近年小学入学,均是询其年齿、略考其能,便予分斋。” “若赵司业有异议,让苏小郎君入学依例粗考便是。” 赵挺之神情不变,语气却更显坚决:“敢问祭酒,元佑以来,可有诏令废除《小学条制》?” 孔武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仍试图说服:“虽然没有诏令废除……” 赵挺之直接截断他的话:“既然没有诏令废除,那便得依规办事!” “孔祭酒方才所说,元佑以来未遵《小学条例》考教入学生员,那是他们尸位素餐,罔顾法度!” “下官忝居司业之职,职责所在,不敢因循旧弊!” “若今日为苏小郎君破例,他日何以约束诸生?何以面对满监圣贤?望祭酒三思!” 他将“法度”、“职责”几字咬得清晰,寸步不让。 孔仲武对他的以下犯上和“尸位素餐”的指责很是生气,但赵挺之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表的这一番言论,又让他无懈可击、无计可施。 苏东坡也目露不喜,他心中明白,这赵挺之,哪是为了维护法度,分明就是故意为难自己! 元丰末年,身为德州通判的赵挺之,在德州大力推行市易法,黄庭坚当时担任监德平镇之职,是赵挺之的下属,他认为德平镇“镇小民贫,不堪诛求”,请求不推行市易法。 赵挺之却无视黄庭坚意见,强力推行,惹得民怨沸腾。 苏东坡在与黄庭坚的书信交流中得知此事,对赵挺之不顾民生一心敛财的做法很是厌恶。 神宗病逝,高后主政,大量启用守旧派,打压变法派。 赵挺之见风使舵,一改以前“变法先锋”的姿态,身段柔软拥护“元佑更化”,并攀附上朔党领袖刘挚,由此一路高升。 苏东坡对其左右逢源的“墙头草”行为,视为小人行径,更为唾弃。 元佑元年,赵挺之受刘挚推荐,“召试馆职”。 苏轼作为主考官,当众吐槽:“挺之聚敛小人,学行无取,岂堪此选。”试图黜落赵挺之。 但在刘挚的力保下,赵挺之仍然被授为秘阁校理,后又升为监察御史,成为刘挚强有力的打手。 此后,又因为苏辙弹劾赵挺之岳父郭概包庇违法虐民的西蜀路提举官韩玠,韩玠、郭概并行黜责,赵挺之更是深恨苏轼、苏辙兄弟。 因为找不到苏轼、苏辙兄弟品行上的错处,于是,赵挺之以前辈李定、舒亶、何正臣为榜样,试图从苏轼的诗文中找到“罪证”,再制造一个“乌台诗案”。 元佑三年,赵挺之在对苏轼过往诗文苦心孤诣研究了两年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大罪证”。 他发现,苏东坡在元佑元年起草的起用吕大防制诏,其中有“民亦劳止,汔可小休”之语。 这句话引自《诗经》,原为讽刺周厉王之作。 周厉王可是史上有名的暴君! 于是赵挺之弹劾苏东坡,称其将神宗比作周厉王,意在诽谤先帝。 这种指控简直是致命的! 苏东坡只能战战兢兢,上书自陈,表达了自己“怨仇交攻,不死即废”的惶恐,祈求外放。 这也是苏东坡被外放到杭州的最直接的原因。 如今,苏东坡才从杭州回京不久,贾易和赵挺之也先后回朝,朔党背后的部署不言自明。 只是,赵挺之将大人间的恩怨用来为难小孩,实在让苏东坡看不上。 看着赵挺之眸中得逞的笑意,苏东坡朗声一笑,开口了:“赵司业恪尽职守,维护学规,苏某深表敬佩。既是朝廷法度,自当遵循。小儿苏遁,愿受考校。” 笑话,他苏家的麒麟儿,便是去试童子科都不惧,还怕这小学入学考试小小的考教? 他低头看向幼子,眼中是温和的鼓励与全然的信任,“遁儿,你可敢一试?” 第35章 来自天才的鄙视 苏遁迎着父亲的目光,小脸上一片沉静,拱手向赵挺之及孔武仲行礼:“学生愿遵学规,请祭酒、司业考校。” 孔武仲见苏东坡如此表态,心下也松了口气,他虽然与苏东坡有些交情,却也不愿意为他得罪了赵挺之这种小人。 孔武仲笑着打了个哈哈:“既如此,便依赵司业所言。烦请赵司业并‘贵仁’、‘大雅’、‘信厚’三斋博士同至明伦堂,共同考校苏遁。” 他特意点明三位博士同考,既显郑重,也隐含对赵挺之小题大做的不满。 明伦堂内,气氛肃然。 孔武仲端坐主位,苏东坡坐在左侧上首尊位,赵挺之在他下首。 右侧,‘贵仁’斋朱鉴博士、‘大雅’斋颜徇之博士、‘信厚’斋曾穆博士依序而坐。 苏遁立于堂中,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却背脊挺直。 赵挺之当先开口,声音平板无波:“依《小学条制》:小学生八岁能诵一大经,日书字二百,补小学内舍下等。诵二经,一大一小,书字三百,补小学内舍上等。” “十岁加一大经,字一百,补小学上舍下等。十二岁以上,又加一大经,字二百,补上舍上等。” “因三舍法被废,国子小学今已无内舍、上舍之分。但如今小学中「立爱」、「贵仁」、「大雅」、「信厚」四斋也恰分为四等。我们便按照《小学条制》中四等考核对应四斋。” “苏遁若想入‘贵仁’斋,需按内舍上等要求,诵二经,书字三百。按《小学条制》,每一大经挑三十通,小经挑二十通,及七分以上者,为合格。” 说完规则,他面向孔武仲,示意孔武仲主持接下来的考教。 孔武仲也不客气,微笑看向苏遁:“遁哥儿,你对哪两部经书更熟?挑一大经,一小经,先背诵,再由三位博士抽段考察通义。” 儒学九经,按字数体量,《礼记》、《春秋左氏传》《诗》、《周礼》、《仪礼》为大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 苏遁不缓不慢拱拱手:“学生不才,九经皆已熟背,随诸位博士挑选便是。” 赵挺之给他送上门的出风头扬名的机会,他岂会错过? 今日,他必须坐实“神童”之名! 三位经学博士闻言吃了一惊,都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苏遁。 赵挺之也是愣了一刹那,随即冷笑:“小小年纪,如此狂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苏东坡也不客气回击:“九岁(虚岁)会诵九经很难吗?不但遁儿,本官与弟子由九岁时均能诵九经。遁儿不过实话实说,如何称得狂妄?” 他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赵司业自己做不到,便以为他人皆如此。庄子言,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诚不我欺也!” 赵挺之气得脸色发青,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复,只能神色忿忿转向三位博士:“苏小郎君既然如此自信,也不必由他选了,直接拿你们所治经书考核吧!” 三位博士点头,右首博士曾穆转向苏遁,神情温和却带着考校的意味:“吾所治经为《礼记》,《礼记》凡四十九篇,共九万九千字,若全部背诵耗时过久。” “汝便诵《曲礼》《曾子问》《礼运》《学记》《中庸》《大学》《儒行》《月令》八篇吧。” “是。” 苏遁拱手行礼后,深吸一口气,清朗的童音便在堂中响起: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 …… …… “……季冬行秋令,则白露蚤降,介虫为妖,四鄙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 从《曲礼》到《月令》,苏遁背得字字清晰,章句分明,毫无错漏,显然是胸有成竹,十分熟稔。 八篇背下来,加之中场休息、喝茶润喉,背完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等苏遁诵毕,博士曾穆又就苏遁未背诵的篇章,挑了30处段落,让苏遁解释大意。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何意?” “此乃教人克制傲慢与贪欲。正如《孟子》所言‘养心莫善于寡欲’,亦如《道德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皆言克制守中之理。” …… “‘中庸’何解?” “《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故‘中庸’者,非平庸之谓,乃守中持正,致中和之境也。其要在‘时中’,如孟子所言‘执中无权,犹执一也’,需审时度势,权变通达。” …… “‘大学’之道又在何处?” “《大学》首句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三纲领也。其根基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平天下’。故《大学》之道,始于修身,终于平天下,乃内圣外王之阶梯。” …… 两人一问一答间,毫无滞碍,苏遁不仅能解释文意,逻辑严密,理解深刻,还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在场三位博士眼中异彩连连,颜徇之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极!此子不仅记诵精熟,更能通晓义理,已窥堂奥矣!” 考教结束后,曾穆给出了十分的满分成绩。 随后,另一名博士朱鉴,就所治经《尚书》,对苏遁进行了相同方式的考核。因苏遁在释义上稍有欠缺,只得了八分的成绩。 考核结束,孔武仲捻须点头,转向赵挺之:“赵司业,苏遁已按你所说,通过一大一小两经考核,进入「贵仁」斋,该无异议了吧?” 赵挺之沉默片刻,显然苏遁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但他并不想认输。 他抬了下眼皮,神情无波:“孔祭酒为言尚早,还须书字三百才算通过考教。” —————————— 历史说明: 欧阳修所编《新唐书·选举志上》:“凡《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 北宋官方教材沿革唐朝九经: 《礼记》字 《春秋左氏传》字 《毛诗》字 《周礼》字 《尚书》字 《周易》字 《仪礼》字 《公羊传》字 《縠梁传》字 另外有 《论语》:字 《孝经》:1903字 《尔雅》:字 《孟子》:字 合称十三经。 九经总共55万字左右,背诵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并不难。南宋学者郑畊老曾说:“且以中材为率,若日诵三百字,不过四年半可毕。” 中材四年半可以背熟,天才更不必说。 宋朝人庞元昌所着《文昌实录》里记载,在北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的童子试(神童试)中,11岁的饶州少年朱天赐,在数百人面前从容背诵《周易》、《尚书》、《孟子》、《论语》、《周礼》、《礼记》、《毛诗》七部经书,没有一个字错误或者缺少,技惊四座,被皇帝赐予五经出身。仅过了半年,另一场考试中,名叫米天申的少年除了这七经,又多背了《孝经》、《老子》、《杨子》,12岁的抚州少年黄居仁也多背了《论语》大义,均无错漏,同样获赐五经出身。 南宋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九岁的女童林幼玉参加童子科考试,在中书省复试考核中完整背诵《周易》《尚书》《孝经》等四十三部儒家经典,并通晓其义,创造宋代科举史上首次女童应试记录。宋孝宗特旨授予封号,该封号属正八品京朝官妻室品级。 古人都按虚岁算,虽然主角苏遁目前还没满8岁(1083年10月生),但按虚岁,是有9岁。 类比历史上的神童,9岁会诵九经只能算是神童的基本门槛,只是会让人惊异,但绝不会惊世骇俗。 所以这个记忆力真不算金手指,只是来自苏东坡的遗传基因。 第36章 三博士争抢苏遁 孔武仲无奈命人取来纸笔:“遁哥儿写篇你熟悉的文章吧!” 苏遁端坐案前,执笔沉稳,悬腕落墨,写的却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书画本是一家,苏遁“后世”学画同时,练了十几年书法,“今生”自三岁开蒙写大字,也已整整五年。 兼之有本朝书法第一大家、老爹苏东坡亲授,如今是遍临诸体无所不擅,真草篆隶无一不精。 这篇《岳阳楼记》,他用的是欧阳询的楷书。 “好字!”颜徇之博士忍不住赞道,“笔意清通,法度俨然,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曾穆、朱鉴也交口称赞,苏遁不愧是家学渊源。 苏东坡看着儿子出风头,与有荣焉。 一篇《岳阳楼记》结束,三百多字,如行云流水,竟无一处涂抹停顿。 三位博士不约而同对书写评出满分。 赵挺之看着那气韵萧然的墨迹和三位博士的评语,嘴唇动了动,终是哑口无言。 孔武仲笑道:“……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遁哥便入朱博士的‘贵仁’斋,与文骥同窗…” “祭酒且慢!”颜徇之博士霍然起身,拱手道,“苏遁所展之学,尤以对《中庸》《大学》之解,已显深厚根基,远超‘贵仁’斋蒙童进度。” “入‘贵仁’斋,恐如明珠蒙尘,耽误进益!不若入我‘信厚’斋,正可授其《春秋》微言大义!” 他语气急切,显是爱才心切。 曾穆博士也立刻接口:“颜兄此言有理!然《春秋》艰深,不若先入我‘大雅’斋,精研《易》理玄奥与《大学》修身之道,更能启迪其慧根!” 他亦是目光灼灼看向苏遁。 苏遁有些傻眼,这是在,抢自己当学生? 难道,这国子监小学,老师俸禄也如同后世,与升学率挂钩? 未等苏遁反应过来,朱鉴博士已起身反驳:“二位此言差矣!遁哥儿年方八岁,正需由浅入深,夯实根基!我‘贵仁’斋蒙学最是扎实!” “况遁哥儿外甥文骥亦在斋中,互相砥砺,岂不美哉?” “至于学习进度,朱某自会因材施教,断不会耽搁良才!” 眼看三人面红耳赤,各执一词,快要吵起来,孔武仲看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三位爱才之心,孔某深知!莫要争执!” 他揉着额角,苦笑道,“子瞻兄,你看…不若让遁哥儿轮转于三斋之间?依三斋课表,择其进度相合之课程听讲。” “如此,既不违学规,又能博采众长,使其进益最大化。如何?” 苏东坡看着眼前这有些混乱又充满生机的场面,再看一眼始终沉静的儿子,莞尔一笑,拱手道:“常甫兄此法甚妙,苏某赞同。” 三位博士闻言,虽仍有不甘,但也觉此法可行,争吵暂歇。 赵挺之脸色变幻,此刻却又站了出来,声音带着故意刁难的刻板:“祭酒,三位博士,轮转之法虽好,然《小学条制》亦有明文:欲入更高斋舍听讲,需加考两大经,并释义。此乃法度,不可废弛。” 孔武仲眉头紧锁,三位博士也面露不豫。苏东坡却神色如常,调侃道:“赵司业既然不死心,那便加考吧!” 赵挺之闻言自是脸色一黑,半晌吸了口气,沉声道:“好!加考两大经,《春秋左氏传》与《诗经》。” 三位博士无奈,只能随机抽取《春秋左氏传》与《诗经》各10篇,令苏遁背诵。 苏遁闭目片刻,似在凝神回忆,随即睁开眼,清越的童音再次响彻明伦堂:“《左传》: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遂奔狄…” …… 从《左传》到《诗经》,所选段落或长或短,或叙事或说理,苏遁依旧一气呵成,背诵如流,毫无滞涩! 童子书声琅琅,竟有金石之韵。 诵毕,三位博士迫不及待地轮番抽查释义: “《鹿鸣》‘我有嘉宾,德音孔昭’,何解?” “此言主人礼敬贤德宾客,其嘉言懿行,光明昭着。正如《礼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主宾以德相交,方为美谈。” “‘郑伯克段于鄢’,‘克’字,何解?” “‘克’者,《左传》杜预注云:‘如二君,故曰克。’ 意指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相争,犹如两国之君相战,故书‘克’,暗责庄公养成弟恶而后克之,失兄弟之道。” “《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之‘流火’,当作何解?” “《毛传》云:‘流,下也。火,大火也。’ 谓夏历七月,大火星(心宿二)向西下行,暑热渐退,乃天象纪时。此天象乃寒暑转换之标志,为下文‘九月授衣’作铺垫。” “《左传》载重耳过卫,‘卫文公不礼焉’。‘不礼’二字,仅言卫侯轻慢乎?” “‘不礼’二字,非仅言轻慢。卫文公以国君之尊,待流亡公子失礼,乃失德之举,亦显其无远见。后文重耳乞食野人,野人予之土块,子犯谓‘天赐也’,解为得土得国之兆。此二事相连,正显《左传》‘微而显,志而晦’之笔法:卫侯无礼失德,预示其国运不昌;野人献土,则兆重耳终得返国为君。一失一得,天道昭昭,暗含劝诫深意。” …… …… …… 苏遁引经据典,释义清晰透彻,不仅点明字句本义,更能联系其他典籍,阐发引申。 三位博士听得频频点头,目露激赏,再次给出了满分的评价。 赵挺之坐在一旁,脸色由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最后的复杂与挫败。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找出任何理由,最终只能对着孔武仲和三位博士,声音干涩地拱了拱手:“苏小郎君…天资卓绝,下官…无异议。” 孔武仲长长舒了口气,感慨万千地看向苏东坡:“子瞻兄,苏家有此麒麟儿,家传有后,幸甚幸甚!” 随即摇头叹息,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只可惜,元佑元年,朝廷已废童子科!否则以此子之才,稍加琢磨,博个神童出身,易如反掌!” “实乃国家失才,亦为此子憾事!” 苏东坡被奉承得笑得合不拢嘴,却还不忘谦虚两句:“小儿不过记诵稍强,强记而已,于经义奥旨,尚需深耕。” “苏某只盼他能脚踏实地,沉心静气,在国子监诸位贤师门下,明理修身,日后或能一通儒,于愿足矣。” 一轮商业互吹结束,苏遁便要正式“拜师”了。 只是,原本只需拜一位,现在需要拜三位,苏遁带来的束修“六礼”有些不够分。 第37章 清照才女当同桌 好在,“六礼”不过是走个过场,国子监的博士,谁也不靠这点束修打牙祭。 芹菜(勤奋)、莲子(苦心)、红豆(鸿运)、红枣(早第)、桂圆(圆满)、干肉(谢师),“六礼”勉强分为三份,苏遁双膝跪地,双手奉上“六礼”俯身而拜。 三位博士坐而受礼,随后起身作揖答拜,并分别回赠书籍或毛笔。 礼成,苏东坡上前牵住苏遁的手,对孔武仲及三位博士郑重拱手:“常甫兄与诸位博士厚爱,小儿顽劣,日后便拜托诸位严加教导了!” 又殷切叮嘱:“功名之事,水到渠成便好,切勿揠苗助长,徒伤其根本。” 他语气平和豁达,目光深远,显是真心所想。 朱鉴、颜徇之、曾穆三位博士闻言,心中更添敬佩,齐声道:“苏学士胸襟见识,令人叹服!令郎天资颖悟,吾等为师者,能得此良材,幸甚至哉!必当尽心竭力,助其成才!” 诸事已毕,苏东坡又勉励了苏遁几句,便告辞离去。苏遁则随同朱鉴到「贵仁」斋报到。 因「大雅」斋都是10岁以上,「信厚」斋都是12岁以上。孔武仲做主,苏遁主要在「贵仁」斋学习生活,只选修相应经学课程时,到「大雅」、「信厚」两斋插班听课。 此时接近午时,朱鉴带着苏遁到「贵仁」斋时,上课的学谕正准备下课。 朱鉴向「贵仁」斋学生公布了新生苏遁插班入学的事,学斋内二十余道目光瞬间聚焦到苏遁身上,好奇、探究、羡慕皆有。 文骥在下面咧着嘴拼命招手,他旁边,圆头圆脑的黄相热切地探着脑袋。 苏遁含笑用目光与他们打招呼,目光扫过黄相右侧,隔了走廊的临窗位置时,愣住了。 那个眉目如画、气质高傲的“小公子” ——是李清照。 她身上穿的是统一的“校服”——黑色儒巾+白色襕衫,儒巾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是丝毫看不出是个女孩。 只是清秀得有些过分罢了。 李清照与苏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眸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惊喜。 苏遁也发自内心地勾起了嘴角。 这个李清照,还真是别具一格,竟敢女扮男装到小学读书。 他想起了后世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觉得很有趣。 “苏遁,你便坐于李清照旁边。” 苏遁正愣神间,朱鉴指向李清照左侧的空位,出声提醒。 苏遁提着小书箱,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李清照身边。 李清照不动声色地将书囊往内侧挪了寸许,侧头一笑:“苏遁,又见面了。” “铛—铛?—” 敲钟声响起,下课了。 朱鉴和学谕离开后,不少同学哗啦啦围上来,叽叽喳喳询问: “你就是东坡居士的幼子,苏遁?” “你是那个写出“一叫千门万户开”的苏遁吗?” “你能送给我一份东坡居士的帖子吗?” “写废的也行!” …… …… 大部分都是苏东坡的粉丝,想要份偶像的手札、书笺之类的。 苏遁可做不了老爹的主,自然不敢胡乱答应,只笑嘻嘻糊弄过去。 就算做得了主,他也不想给。 老爹每次被弹劾,倒大霉,都是因为那帮小人拿着放大镜看他的诗文,从里面挑错,进而人身攻击。 苏遁无论如何都不会拿老爹的手稿随便送人。 童子或许单纯,但他们背后的大人呢? 谁知道有没有那种喜欢搞文字狱的小人? 这边正闹哄哄的时候,一个方长脸个子较高的童子在门口大喊:“别吵了!赶紧排队,去膳堂用饭!” 黄相也挤了过来,嚷嚷着:“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赶紧赶紧!别围着了!” 众童子一哄而散,到门外规规矩矩排好队。 方脸高个的童子朝苏遁笑着点点头,便领头带着队伍走了,黄相压在队尾。 也有几个人没有排队,径自离开了。 苏遁仔细想了想,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那方脸高个的童子,是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范百禄的孙子范潩(yi,四声)。 范家跟苏家是两代姻亲,范潩的母亲王氏,是苏轼苏辙堂姐的女儿,也就是两人的外甥女。 前不久,苏遁三哥苏过,又娶了范镇的孙女范若初,而范百禄是范镇的侄子。 苏家的亲戚太多了,苏遁跟范潩也只见过一两面,还两年没回京,能想起来真是靠记忆力好。 “范潩是本斋斋长,黄相是本斋斋谕。排队的人都是交了“陪厨钱”,要去膳堂吃午饭的。没排队的,是自备饮食的。” 文骥在旁边小声解释。 斋长和斋谕由优秀学生担任,类似后代的班长和副班长,主要负责辅助老师督促学业、检查行艺、维持秩序。 公厨是整个国子监公用,国子监内的小学、国子学、律学生员以及学官都在这里吃午饭。 公厨吃饭并不是免费的,需要自己交“陪厨钱”。当然,也可以不交钱,自备饮食。 离家近的可以回家吃,离家远的,有的让家仆送餐,有的点“外卖”,还有的直接外出下馆子。 中午午休时间有一个时辰,这期间可以凭腰牌出入。 “小舅舅你今天刚入学,公厨那边的就餐册子上肯定没来得及登记。我们出去吃吧!正好我也吃腻公厨的饭菜了。” 文骥笑嘻嘻地扯着苏遁的衣袖往外走:“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苏遁抬头看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眼睛疼,他并不是很想出去。 但想了想,文骥说得在理,下面人的办事效率一般不会很高,要是去了膳堂名册上却没他名字,那就尴尬了。 两人来到学斋外院的斋仆专用房,两人的书童高俅和叶青正在其中。 小学允许的「立爱」、「贵仁」两斋的生员带书童。 这两斋学员虚岁八至九岁,实际很多人只有六七岁,也就后世小学一二年级的年龄。 笔墨纸砚加书本,书箱太重背不动,还有磨墨、烧茶水都需要人帮忙,所以,随身书童是很必要的。 尤其是发生急事需要跟家里人沟通,又没有后世的电话,只能靠书童跑腿。 大龄组的两斋不能带书童,就直接花钱雇佣国子监里的斋仆提供磨墨、烧茶、跑腿服务。 国子监的斋仆一个月才500文薪水,乐得挣这些外快。 见到苏遁走了进来,高俅忙向他展示自己方才帮苏遁领取到的物品——两套黑色儒巾+白色襕衫?(校服),以及学籍文牒、出入腰牌、课本等。 苏遁检查了一下没有疏漏,让他收起来。 四人便出门去吃饭了,国子监巷子外的美食一条街果然十分火爆,毕竟,太学、武学的学生也会到这里吃。 四人逛了几家店,才找到一个剩下最后一个空桌子的小店。 四人一人一份槐叶冷淘,另要了一盘批切羊头,一盘麻腐鸡皮,都是冷食。 大夏天的,吃热的才要命。 吃完饭,又点了四份紫苏饮,从里到外凉透了,才起身往回走。 到了国子监门口,苏遁跟着高俅一顿嘀嘀咕咕,高俅就走了。 第38章 放大镜惹来赵明诚 文骥看傻了眼:“小舅舅,你怎么让高俅走了?课间吃茶喝水怎么办?” 苏遁笑了笑:“不是还有叶青在吗?” 不等文骥再问,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我遣高俅去办点事。这个送你,你得替我保密呀!” 那是一枚打磨得极其澄澈的水晶放大镜片,边缘裹着光滑的黄铜,用细绳系了。 文骥接过,很快发现了放大镜的特异之处,大为惊喜。 也不顾上问苏遁要高俅办什么事了,只忙不迭点头:“放心放心,小舅舅,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说着拉着苏遁走进国子监大门:“快走快走!我要把这新鲜玩意给小德看看!” 回到「贵仁」斋,大家都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有的人在廊下散步消食,有的人在教室里安静看书,有人趴在书案上假寐,还有一些人在玩棋牌游戏。 有下围棋、象棋的,还有玩打马图、叶子牌的。 苏遁定睛一看,发现玩打马图的人中间,赫然有李清照,她的牌友之一是斋长范潩。 “小德,快瞧!”文骥跑回自己座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放大镜,将镜片小心地覆在黄相摊开的书页上,“看!字都胖了!” “咦?真神了!”黄相接过放大镜,放在眼前,四处转动瞄着:“好有意思!东西都变大了!” 他的眼睛在放大镜后面也被放大了,模样十分滑稽,很快引来了其他同学的注意。 范潩丢了马棋凑过来:“这是什么?小德,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大家围在一起看稀奇,小小的斋舍顿时热闹起来。 “哈哈,范潩你的眼珠好大!” “哇,书上的字都变得好大!” “先师像也变大了!” …… 热闹过后,众人纷纷询问:“这是什么,为什么看东西都变大了?” “难道是仙法?” “这是……” 黄相看向文骥,文骥看向苏遁:“别问我,我不知道!是我小舅舅送我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苏遁。 苏遁笑道:“这水晶镜非是仙法,乃格物之理。” 他拿起那枚水晶放大镜,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手指轻轻点在中央最厚的部分:“诸位请看,此水晶并非平板,其面微曲如拱。光行直道,遇此曲透之质,路径便生折转。” 他顿了顿,用更浅显的话语解释道:“想象万千细微光矢,穿此拱形水晶,便如溪流遇弯石,路径皆被向内聚引。万千光矢既聚于一点,” 他用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个位置,“则此点之后,光矢复又散开。置于此点与水晶之间观物,物上每一点反射之光,皆被水晶聚拢又放大展开,映入眼中,自然纤毫毕现,如同变大一般。此即‘放大’之由。” 苏遁这番解释,尽量用上了通俗易懂的词语和比喻,避免了后世书上的“折射”、“凸透镜”、“焦点”、“成像”等术语,但大家仍旧理解无能,齐齐问号脸。 “小舅舅你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文骥摇摇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去玩吧!” 说着一手抢过苏遁手上的放大镜,招呼大家:“教室里就这么点东西,看着没意思,要不我们去外面看看蚂蚁、虫子吧!” “好欸!” 众童子欢呼,纷纷跟着文骥跑出了教室,很快,窗外传来了大惊小怪的喧闹声。 苏遁很是挫败,自己的科普,貌似一次都没成功过! 无人理解,是多么寂寞! 他兀自摇头叹气,旁边却传来清脆的声音:“你这方才说的水晶聚光……跟‘阳燧’取火,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苏遁惊讶回头,撞入李清照黑湛湛的双眸中。 “‘阳燧’,你知道吗?”李清照见他不答,又问道。 “当然知道。”苏遁忙道,他可不想被千古第一才女看扁。 又肯定道:“这水晶放大镜,的确与阳燧异曲同工,对光线都有汇聚作用。” “如果在太阳下拿放大镜对着草纸,也能生火。” “不过,阳燧为凹面镜,而这水晶镜为凸透镜。” 苏遁说着从袖带中拿出自制的炭笔,在纸上画出了凹面镜、凸面镜,以及凹透镜、凸透镜的光路图,一边画一边解说。 李清照听得很认真,目光若有所思,思忖片刻问道:“如果这个凸透镜足够厚,足够大,能否看到很远处的东西呢?” 苏遁闻言心下赞赏,笑道:“理论上可以,但是不必这么麻烦,将两个凸透镜平行放置,就能达到望远的目的。只不过,看到的物体会是倒影。” 李清照扬了扬眉:“说得这么清楚,你做过?” 苏遁点头,打开书箱,从里面的黑色布袋里,掏出一枚简易的单筒望远镜。 李清照嘻嘻笑道:“哈,我就知道,你这里准有其它好东西!我留下来果真没错!” 苏遁不由失笑,指导李清照如何旋转调焦后,将望远镜递给了她。 李清照眯眼看向筒内,张大了嘴巴,随后放下殷切问道:“我可以拿出去看吗?我想看最远能看多远!” 苏遁想了想道:“你小心点拿,别给我摔了就行。这个可是做了好多次才做好的合格品。” 他没敢说制作价格,怕吓到李清照。 其实,本朝的玻璃工艺很成熟了,制品也并不罕见,玻璃碗、玻璃罐、玻璃瓶,苏遁在王诜等富贵人家家里经常见到。 他在杭州时,原本也是打算用玻璃制作这些光学器件的。 但是吧,他实验了几个月,发现成品都是带点颜色的,透光度难以达标。 通过他仅有的化学知识,他知道,这是因为原料里有金属杂质。 可他怎么实验都无法完全去除玻璃中的金属杂质。 所以,只能使用透光度更高的水晶来制作望远镜、放大镜了。 就这,还是花大价钱找到的水晶原石。 毕竟,透光度高的水晶也是稀罕物。 李清照自然承诺,两人出了学斋,六月的熏风扑面而来。 学斋里是放了冰盆的,虽然谈不上凉快,但也不会让人燥热。 外面就截然不同了,六月午时的阳光,正毒辣上头。 李清照显然也是怕热,只站在廊下安静地拿着望远镜四处瞄着,并不走到阳光下。 远处院子里,黄相和文骥带着「贵仁」斋的数十个童子,在毒辣的日头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会儿扒在树上,一会儿趴草地上,嘻嘻哈哈。 “快看快看,蚂蚁腿儿都看得清!” “树缝里有个小虫!” …… 惊叹声此起彼伏,童子们内心的新奇与热情压过身体感知,让他们丝毫不畏阳光的炙热。 “你们干什么呢!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一声清喝带着明显的不悦响起,众童子吓了一跳,齐齐噤声。 抬头看去,却是对面的「大雅」斋走出一少年,十岁左右年纪,面容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严肃。 他目光扫过聚拢在文骥身边的人群,最后落在范潩身上,不悦道:“范潩,你身为斋长,不以身作则,还带头带着同学吵闹玩乐,真是尸位素餐。” 范潩闻言,有种被抓包的窘迫,讷讷无言。 黄相却“嗤”地一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赵明诚你好大的官威啊,当个小小斋长,倒是拿着鸡毛当令剑满了!” “只是别忘了,你是「大雅」斋的斋长,不是我们「贵仁」斋,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童子们面面相觑,眼神里传递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多次在朝堂上弹劾黄相的父亲黄庭坚“轻儇无行”,几次阻挡了黄庭坚的晋升路,黄相这是把父辈的仇怨出到赵明诚身上了。 苏遁闻言却是心头一跳,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清照。 赵明诚? 赵挺之的儿子,李清照未来的丈夫? 那个,在元佑党籍事件中,怕受牵连将妻子送回老家的懦夫? 那个,在国变兵变时丢下老婆自己偷偷弃城逃跑的软蛋? 第39章 家传说话不过脑 苏遁又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李清照,但李清照正沉浸在望远镜中不可自拔,对苏遁奇怪的目光浑然不知。 赵明诚被黄相挑衅的话气得脸色发青,气愤道:“好呀!这个闲事我还就管了!我这就告诉学正,你们肆意喧闹影响他人读书!” 「贵仁」斋的童子们闻言,纷纷怒目以视,更多的,却是有些惶恐害怕。 真要告到学正那里,扣了言行分,那是告知家长的。 哪个学生不害怕请家长? 黄相闻言却是丝毫不惧:“目前未时未到,还是午休时间。学规二十条,可没有一条规定了,午休不许玩闹!” “你倒是去告呀,我看学正理你不?” 赵明诚听了不由有些踟蹰,他本身就是有些懦弱的人,此番出来叫停「贵仁」斋的嬉闹,也不过是因为「大雅」斋有人抱怨了几句,身为斋长他不得不出头处理。 现在被黄相的话架在这里,倒是下不来台了。 苏遁疾步走了过去,笑嘻嘻道:“我说你们现在怎么都站在大太阳底下一点都不怕热,原来是有冷言冷语降温呀!”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黄相张口想要解释,苏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中午不困,不代表别人不困。你们玩闹吵到了小憩的同学,赵兄身为「大雅」斋斋长,维护本斋同学,也是职责所在,何必咄咄逼人?” 又低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祸从口出,家父和令尊已经吃过太多亏了,小德你还要步长辈后尘吗?” 黄庭坚和苏东坡一样,因为太有才灵感来得太快,往往脑子还没来得及判断利弊得失,嘴巴就先动了。 俗称,说话不过脑子。 一般人都知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俩人显然不是一般人,明知对方是小人,也非要嘴欠。 元佑二年,黄庭坚和赵挺之同入馆阁,共修《神宗实录》。赵挺之是山东人,习惯吃面食。每次庖吏来问大家明天中午吃什么,他总说:“来日吃蒸饼。” 一次同事们宴聚行令,每人须说五字,最后能合成一字。有人先说了个“戊丁成皿盛”,又有人说“王白珀石碧”,接着有人说“里予野土墅”。到了赵挺之这里,憋了半晌,说了个“禾女委鬼魏”。 话音未落,黄庭坚脱口而出:“来力敕正整。”一听字音,很像是用山东方言说“来日吃蒸饼”,一时阖座大笑。 还有一次,赵挺之在和同事们闲聊时说起:“我老家最重润笔,帮人写墓志铭写完,主家会用太平车装满满一车东西送给写墓志铭的人。” 黄庭坚就开玩笑说:“想来这一太平车装的都是萝卜和瓜虀(腌菜)吧!”又惹得大家齐笑。 多次在公开场合被嘲讽,赵挺之颜面尽失,自然对黄庭坚恨之入骨。此后,多次弹劾排挤黄庭坚,让他不得晋升。 黄相跟乃父黄庭坚性格类似,颇有些牙尖嘴利、莽撞热血。 他只顾逞口舌之快,却不想想,赵明诚父亲赵挺之是国子监司业,若真是从学业上为难他,易如反掌。 此番听了苏遁的话,方才冷静下来,默然无语。 苏遁又向赵明诚拱拱手:“说来此事怪我,是我将新奇之物带到学堂,引得同学们好奇追逐,打扰了贵斋同学。我先在此向「大雅」斋学长们赔个不是。” “「贵仁」斋同学们也是一时忘情,非存心喧哗。同窗共读,贵在和气,此事就此揭过如何?些许小事,何必伤了情分?” 赵明诚见苏遁满脸诚恳,且毫不作态地鞠躬作揖,忙连声道:“不必,不必。” 又疑惑问道:“不知贤弟是?” 苏遁笑道:“苏遁,家父翰林学士苏轼。” 赵明诚“啊”地一声,神色立即变得无比热情:“贤弟就是东坡先生幼子苏遁?” “贤弟能不能带点东坡先生的作品给我观摩观摩?” “愚兄仰慕坡公行书已久,只一直无缘面睹坡公真迹……” “自然,礼尚往来。贤弟若能让愚兄一解夙愿,愚兄去年在徐州收集的两块魏晋碑刻,就赠送于贤弟了!” …… 苏遁见他如此热情,想了想,答应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赵明诚既然是赵挺之的儿子,多少能影响他父亲,最好把这段仇怨给解了。 还是那句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有了这一遭,「贵仁」斋的童子们也收了在外玩闹的心思,回到了学斋内。 离午休结束还有段时间,不少童子们继续之前的棋牌游戏打发时间。 李清照和范潩等牌友仍旧玩打马棋。 打马棋玩起来有点像后世飞行棋,虽然比飞行棋复杂得多,但在苏遁看来,还是太简单了。 是时候给同学们来一点来自后世的棋牌游戏震撼了…… 苏遁打开书箱,从里面掏出一个彩绘小木盒,“啪嗒”一声放到了李清照几人面前:“要不要试试三国杀?” 李清照眼睛一亮:“三国杀又是什么好玩的?” 她现在对苏遁拿出的东西充满信任。 苏遁打开小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绘制鲜艳的硬纸牌。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红脸长髯绿衫、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小人,只是这小人不像正常绘画遵守‘成人七头,童子五头’的规矩,而是刻意夸大其首,缩略其身,头身比只在一比三。 眉眼口鼻也全都变形:眼大而神聚,颊圆而显稚,嘴小而上翘,寥寥数笔,竟将‘骄憨’的稚子情态,挥洒得淋漓尽致! 若现实生活中出现这么一个小人,一定会被喊成“妖怪”,多半还会吓死人。 然而这么画出来,却是童趣满满,让人情不自禁心生怜爱,爱不释手。 如果他们来过后世,一定能用一个词精准形容此刻的感受—— 萌萌哒。 “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这,这是关羽关云长?!” 黄相拿起最上面的卡牌,惊喜叫出声。 “不但有关云长,还有张飞张翼德,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苏遁拿起木盒中物栩栩如生的人物卡牌,一一介绍,其它同学很快被这新鲜玩意吸引了过来。 “每人扮演一位英雄,有主公、忠臣、反贼、内奸之分,需运筹帷幄,斗智斗勇方能取胜……”苏遁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演示了几张牌的用法,规则新奇,角色代入感极强,引得小伙伴们惊呼连连。 “哇!这画得真威风!” “这玩法听着就带劲!” “我想做赵子龙!” “给我一张!” …… 木盒里有配套的“三国杀”说明书,介绍了各种详细玩法,苏遁又亲自带着大家玩了两遍,大家很快掌握了诀窍。 纸牌在童子们手中飞快传递,只恨卡牌只有一副,大家只能轮流玩,别人玩的时候就七嘴八舌出各种馊主意。 一时间,争论声、欢笑声几乎要掀翻「贵仁」斋的屋顶。 文骥玩了一回,进入等待阶段,只能眼巴巴看着,目光掠过卡牌反面的八宝莲花纹,突然灵光一张,急切地问:“小舅舅,你这宝贝是从三味书屋买的,不是自己做的?” 文骥的话迅速引发众人关注,大家这才发现,每张卡牌后面的八宝莲花纹中,是篆体“三味书屋”四个字。 第40章 妄言成圣众人惊 苏遁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有人注意到了,假意嗔笑:“你拿我当神仙啊……这么复杂的卡牌,我怎么做。” 文骥忙问道:“那这三味书屋在哪儿?我也要去买一副!” “对对!我也要!” “还有我!” 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苏遁,满是渴求。 苏遁叹了口气:“大家只怕要失望了。三味书屋远在千里,在杭州。我也只买了这一副卡牌带上京。” 看到众人满脸失望,他又留下悬念:“不过,我离开杭州的时候,听说那三味书屋的东家,准备在汴京城开一家分店。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铛——铛——铛——” 在众人遗憾的叹息声中,清越悠扬的课钟声响起,午休结束了。 大家整理好仪容仪表,哗啦啦潮水一般,流向院子正北方的「明伦」堂。 根据高俅帮着领到的课表,苏遁大致梳理了自己的课表: 巳时(9:00-11:00)大、小经学。 午时(11:00-13:00)午餐与午休。 未时(13:00-15:00)书学、韵学。 申时(15:00-17:00)律学、算学。 另外,还有每旬一次的大课——四斋学子共聚明伦堂论学,以检验近期所得。 今日,恰逢明伦堂论学。 午后的蝉鸣聒噪得近乎沸腾,明伦堂内却弥漫着庄重的肃穆。 四斋生员分列而坐:「立爱」「贵仁」两斋的不少童子尚带懵懂,「大雅」斋学子初显少年模样,已有沉稳之气,「信厚」斋的生员,则端坐如松,眉宇间已有士子风仪。 博士朱鉴立于堂上,宽袍大袖,目光扫过济济一堂的少年郎,朗声道:“今日同堂论学,题曰‘志’。何谓志?志在何方?何以行之?诸生当依所学,各言尔志。” 长幼有序,论学从「信厚」斋开始。 「信厚」斋斋长苏行冲率先起身,引《周易·乾卦》为据:“《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学生以为,此即志之本源!志者,如乾阳运转,刚健不息之心也。” “学生之志,在穷究天人之理,效先祖制水运仪象以窥天道,格物致知,以尽人事。” 苏遁扬眉看他,苏行冲这是受祖父苏颂影响,立志当一名“科学家”? 看来,自己的“格物学”已经可以有同好了! 四斋学习深度不一样,「立爱」斋学《孝经》《论语》,「贵仁」斋学《孟子》《诗经》,「大雅」斋学《尚书》《礼记》,「信厚」斋学《周易》《春秋》。 同堂论学需引经据典,考察生员对最近所学的活学活用,是以苏行冲引用了《周易》。 「信厚」斋其它同学同样引用《周易》或《春秋》以述己“志”,在场的博士与学谕偶尔做出点评。 「信厚」斋之后便是「大雅」斋,身为斋长的赵明诚首当其冲。 他年神情端肃,引《礼记·大学》开篇:“《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学生之志,在‘明明德’,欲效史家班、马,博考金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使后世知我朝文物之盛,德泽之深!” 苏遁有些惊诧,赵明诚这是现在就立志当金石学家了? 时间在众学子的论学中一点一滴过去。很快,轮到了「贵仁」斋,斋长范潩首先站起身,恭敬道:“《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学生愿从贤者游,克己复礼,行君子之道。” 接着是黄相,他霍然起身,神采飞扬,朗声道:“子曰:‘学而优则仕’,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之志在中举做官,牧民守土,如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安邦定国,方不负此生!” 声音洪亮,引范仲淹名言,少年意气勃发,引得不少童子投来羡慕目光。 轮到李清照,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学生之志,在增胸中锦绣,添笔下华章。不求显达于当世,惟愿青史之上,能留只言片语,不负此身才情,不负圣贤教诲。” 这一番发言引得不少「大雅」「信厚」斋年长学子纷纷侧目,觉得她太过自大。 毕竟,上古黄帝神农至今数千年,生民以亿兆计,能载于史书上的才有多少人? 青史留名,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不少人议论纷纷时,苏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明伦堂上空: “学生之志,为明智明德,而后——成圣。” 满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童子们,此刻皆瞪大了眼睛,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八岁同窗。 「信厚」斋那些素来沉稳的年长生员,脸上也露出了惊愕与荒谬交织的神情。 黄相露出五体投地的佩服之色,偷偷朝苏遁竖起了大拇指,文骥则惶恐地拽住了苏遁的衣角。 李清照侧头看苏遁,清澈的眸子里也满是震动。 朱鉴脸上的温和赞许瞬间冻结,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一拍身前书案,“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狂妄!无知小儿!天地悠悠,唯孔圣光照千古!尔等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安敢口出狂言,妄称成圣?此乃亵渎圣贤!” 怒斥之声,带着雷霆之威,震得梁尘仿佛都要簌簌落下。 苏遁并未退缩,反而迎上朱鉴锐利如刀的目光,澄澈的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坦荡的探询:“学生愚钝,敢问博士,孔夫子在成圣之前,难道不是普通人吗?非爹生娘养?无需五谷果腹、布帛蔽体?” “既然孔夫子可以由凡人成圣贤,学生亦是父母生养之凡胎,为何不能以此为目标?” 朱鉴被问得气息一窒,脸色由青转红,指着苏遁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强词夺理!孔圣人乃天纵之圣,岂是凡俗可比?” “博士容禀!” 苏遁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孔老夫子,乃儒家之圣。然自古至今,道圣有老子,谋圣有鬼谷子;医道通神者,医圣张仲景;笔走龙蛇者,书圣王羲之,草圣张旭;诗泣鬼神者,诗圣杜甫;丹青妙绝者,画圣吴道子;茶经传世者,茶圣陆羽;运筹帷幄者,兵圣孙武;文韬武略者,武圣姜太公!” 他如数家珍,一个个名字掷地有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明伦堂内。 “可见,精研一道,穷极其理,超迈当世,臻于化境者,皆可称圣!学生不才,若他日于某一道上能窥得门径,登堂入室,为何不能成圣?” 满堂寂然,唯有窗外蝉鸣更加喧嚣。 朱鉴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愕然与震动。 他望着阶下那身量未足、却语出惊人的童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这番话,竟似一把无形的凿子,将“圣人”那高踞云端、金光闪闪的神像外壳,敲开了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那层被千年香火供奉出的不可企及的崇高,似乎正簌簌剥落,露出了其下一条或许凡人亦可攀援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性的路径。 他沉默良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听到无数颗年轻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最终,朱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复杂:“汝……欲成何圣?” 苏遁坦然摇头,目光澄澈见底,带着孩童的纯真与超越年龄的坦诚:“学生年幼,读书甚少,见识浅薄,尚未知晓该精研何道,成就何圣。” 他顿了顿,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仿佛在宣读一个郑重的誓言,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无论将来成就何道之圣,学生愿效法横渠先生张载之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41章 三味书屋开张大吉 论学结束,众童子鱼贯而出明伦堂,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为天地立心…老天爷!” “成圣?他真敢想!” “那么多圣人名号,他哪听来的?” “嘘!小声点,朱博士都夸他了…” …… 文骥和黄相也围在苏遁身边,兴奋地叽叽喳喳,苏遁眼眸含笑,偶尔回应两句,对前来示好的同学们更是来者不拒,热情回应,显然心情极好。 他知道,自己这“立志成圣”的惊人之语,很快会随着散学的脚步,涌出了国子监高高的朱漆大门,流入汴京的街巷坊间,流入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 这便是他想要的。 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呀! 此后几天,苏遁上午在「大雅」斋学《尚书》,在「信厚」斋学《周易》,下午到「贵仁」斋学习书学、韵学、律学、算学。 在他热情大方地刻意交好,以及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诱惑下,三斋同学大部分成了他的拥趸。 “三国杀”、华容道、孔明锁、鲁班球等玩具取代了打马图、叶子牌,成了小学各学斋午休时的娱乐热门。 并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国子学和律学学子之间,再通过午休时间的各学学子交流,传到了太学学子耳中。 时机成熟后,高俅雇佣的人在国子监、太学外发起了“三味”书屋开张的传单。 桑皮纸传单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气派的书屋楼阁,下方琳琅满目地展示着各种新奇物件: 新奇益智的“三国杀”、《山海经》卡牌、结构精巧的七巧魔方、千变万化的拼搭积木…… 图文并茂,令人目不暇接。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传单的画风,非常简约却十分传神,寥寥数笔就勾勒出物品最基本特征,让人一目了然。 随着传单纷飞,“三味书屋汴京分号,六月二十,御街西首,盛大开业!”的消息也在各学校间不胫而走。 “六月二十!是休沐日!”范潩一拍大腿,“我回去就禀告父亲,一定要让他带我去!” “我也要去!这三味书屋不但有遁哥的‘三国杀’卡牌、还有山海经怪兽牌、小人书、七巧魔方……我全都想要!” “你看这画单上,还说凭这画单买书买玩具可以减免10文呢!” “我让祖父带我去!” “同去!同去!” …… 六月二十,休沐日。 国子监后的槐花巷,“三味书屋”门前早已是摩肩接踵。 得益于高俅雇人连日满城撒传单的功劳,无数好奇的市民、带着孩子的家长、乃至闻风而动的文人士子,早早便将书屋门脸围了个水泄不通。 掌柜毕简,四十上下年纪,穿着簇新的细绸直裰,精神抖擞地站在阶前,满面红光。 “吉时到——!”随着一声清亮的吆喝,鞭炮噼啪炸响,青烟弥漫。 毕简团团作揖,朗声道:“承蒙各位父老、各位相公、各位大小官人捧场!三味书屋汴京分号,今日开张大吉!” “小店备有万卷新书、新奇玩物、清雅消暑之地,更有海量优惠,请诸位入内随意观览,小店蓬荜生辉!” 人群欢呼着涌入。甫一进门,便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暑气顿消大半。 抬眼看去,只见四周角落放置着硕大的铜盆,盆内冰块堆叠,丝丝凉意弥漫开来。 这大手笔的降温举措,让见多识广的汴京人也忍不住咋舌:“好阔气!夏日里这般用冰,怕不是官衙才有的享受?” 很快又有人发现了屋顶的透明琉璃瓦,再次惊呼:“这!这么大块的琉璃!这得多少钱!” 有人马上接着嘀咕:“多少钱都买不到吧!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的琉璃!” 一进门就来了两重震撼,不少人变得拘谨起来,行动处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店内的东西,赔偿不起。 大厅格局分明。 左侧是“文渊阁”,一排排崭新的书架整齐陈列书架,墨香扑鼻。 右侧是“文趣阁”,琳琅满目的文创玩具,堆满了陈列架,惑人耳目。 “咦?这书……怎是横着印的?” 一个青衫士子拿起一本《论语集注》,翻看几页,眉头微蹙: “自古圣贤书皆是竖排右行,这横排左行,岂非有违常理?” “还有,你这书似乎要从前往后翻看?看着好生别扭!” 旁边的伙计早已得了吩咐,笑容可掬地上前解释:“这位官人有所不知,此乃小店从杭州带来的新式印法,名曰‘横排版’。” “您细看,字迹清晰,行距开阔,省纸省墨不说,读起来目力流转更为顺遂,不易疲累。况且,” 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市侩的得意,“这横排版的书,比市面同等书卷,足足便宜三分之一呢!” 价格优势永远是硬道理。 那士子听闻便宜三分之一,再仔细看看确实清晰的印刷,虽觉别扭,却也嘀咕着“倒也有理”,又继续翻看起来。 随后,指着书卷每页下方的奇怪符号问道:“这都是什么?奇形怪状的……” 伙计笑着介绍:“这是天竺数字,是天竺那边的数学家发明的。唐朝的时候,传入我华夏。” “我家东家在古书中发现这套数字,觉得比起咱们汉字,雕刻简单,印刷也方便,就让我们用来标注书页页码了。” 他说着翻起书页介绍:“您看,这是1,2,3,熟悉以后,一目了然。” 他说着又翻到这本书的扉页:“我们店里的每本书,都在扉页印刷了目录。” “书里的章节对应的页码,都标注在这里。想看哪一章,直接翻到对应页就行……” 众人听着他的讲授,纷纷翻书来看,不少人很快记熟着这10个天竺数字,果然觉得看书方便多了。 毕简又笑意盈盈介绍:“今日小店开张,凡在店内消费满10贯的,都送精美画册一卷。” 他引着大家来到收银台,伙计从收银台下方柜子里,拿出一叠画册,给众人观赏。 这画册都是一套十二页的彩画,有郁垒神荼等各路门神,有孔门十二圣贤,也有十二花神,道教各路神仙,佛教各路菩萨的,每套都是不同主题。 画作说不上精细,却也不粗糙,看风格是朱仙镇的木版年画。 最特别的是,每幅年画下头印刷着每个月的日期,以及节气信息。 还有,画中主题人物的对应信息介绍。 每个汉字日期的上方都标注着,店铺伙计介绍的什么“天竺数字”,一个月30天,看着一目了然。 这一套十二页的画册,分明就是一年360天的日历! 若是挂于墙上,能一目了然查看今日是哪天,可太方便了! 等过年的时候,再撕下来往门上一贴! 年画钱都省了! 朱仙镇的门神年画,过年时可要卖50文一对! 这一册十二幅,少说也要300文! 就这么白嫖? 听得毕简说,这画册日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时间,众人纷纷解囊,抢购书籍,生怕买晚了,赶不上趟。 “文渊阁”这边疯狂抢购,“文趣阁”那边也是惊叹连连。 英雄乱斗的“三国杀”纸牌、图文并茂的《山海经怪兽志》卡牌、《成语接龙》、《古诗飞花令》等各类知识游戏卡牌。 还有那画满了故事的小人书(连环画)、可以随意涂色的花鸟鱼虫卡片、印着诗词或花草图案的硬壳笔记本…… 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更有七巧板、孔明锁、九连环、木质魔方,被伙计现场演示玩法,引得童子们兴奋得尖叫连连。 还有一种价格不菲的盒装卡槽积木,可以按照说明书图册,拼成各种房屋、动物造型,更是让不少童子垂涎三尺。 伙计适时高喊:“所有文玩,限量发售!今日开张,架上售完即止!” 这“限量版”三个字如同魔咒,刺激着众人的购买欲。 童子们拉着大人的手撒娇耍赖,柜台前很快排起了长龙。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取货、解释规则,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就在这喧闹之中,门口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只见苏东坡一身便服,朗笑着与驸马都尉王诜并肩而来,身后跟着李公麟、秦观、张耒等一众名士。 他们的出现,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引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认识的纷纷行礼问好。 “苏学士!” “王都尉!” “李待诏!” …… 第42章 人生横目正该横版 毕简见状,连忙挤出人群,深深一揖到底,态度恭敬备至: “苏学士,王都尉,李待诏......” “小店何德何 能,竟劳动诸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苏东坡捋须看着门楣上的牌匾,笑道:“三味书屋,这名字取得可是大有学问啊!” “《酉阳杂俎 》有言,无若诗书之味大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xi hǎi),可是书屋出处?” 毕简看了苏东坡身后的苏遁一眼,笑道:“正是,这是我家东家的小心思,学士学问广博,一语道破。” 众人听了苏东坡讲解,这才明白三味书屋的“三味”为何意,不由颇为佩服书屋背后的东家知识渊博。 苏东坡、王诜等人举步入内,苏遁、文骥、王遇等跟着来凑热闹的,也跟在后头。 黄庭坚、黄相没来,因为黄相的祖母前两天突然得急病去世了,目前家里正在筹办丧事。 看到右侧的“文趣阁”,王遇兴奋地拉着苏遁跑了过去:“遁哥儿,这里果 然有你说的东西!魔方、九连环、山海经卡牌......” 他翻翻这个,看看那个,个个爱不释手,最终让随身的仆从一样两份全部打包,准备送一份给自己的未婚妻潭国长公主。 文骥同样一顿大采购,同样是两份,他得给姐姐带一份回去。 几个孩子大采购的时候,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的目光,则被文趣阁后方白墙上挂的一幅长达一丈的巨幅油画吸引住了。 油画最右侧写着“清明上河图”五个字,画的,明显是汴京郊外到虹桥一带的场景! 画中绘制了数量庞大的各色人物,牛、骡、驴等牲畜,车、轿、大小船只,房屋、桥梁、城楼等各有特色 ,林林总总,目不暇接。 这...这是何人所绘?李公麟颤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伸向画作:“不是说,这油画,是海外技法吗?” “怎 么,画中却是汴京城的景象?” 这也是苏东坡、王诜等人的疑问。 毕简拱拱手,不疾不徐道:“这幅画,正是我们东家模仿学习那西洋画法所画。” “诸位都是书画大家,想必也能看出,这幅画作很多地方下笔毛躁,不够精细。” 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点头,这幅画作的确经不起细看,细心观察之下,很多人物比例有些失真。 这是苏遁有意画出来的,他得为自己的画技来源找一个出口。 既然三味书屋的“东家”可以自学学画西洋画,他自然也能自学。 苏东坡、王诜等人自然也是他刻意引导过来的。 理由现成的,王诜上次赠送了自己一幅《白羽雄鸡图》,自己自然得礼尚往来,回赠一幅西洋画。 这三味书屋正巧有西洋画拍卖,这不是巧了吗? 王诜听了毕简的话,皱了皱眉:“你们传单上宣称的拍卖,难道是拍卖这幅画?” 毕简忙摆摆手:“自然不是!这幅画作只是我们东家自娱自乐之作。” “今日要拍卖的,是那海外知名画师五幅成名画作。诸位若有意,可先到后院鉴雅厅观赏。” 毕简正准备带苏东坡等人前往后院鉴雅厅,左首书肆区却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争论声,盖过了集卡活动的 喧闹。 “荒谬!简直荒谬!” 一位须发花白、身着洗得发白襕衫的老儒生,手里捧着一本横排印刷的《孟子集注》,气得胡子直抖,声 音洪亮,引得不少人侧目。 “圣贤之书,自古便是竖排右行,天经地义!尔等竟敢擅自改为横排左行?此乃离经叛道,有违祖宗成法 !是对圣贤的大不敬!” 他身旁几位同样年纪不小的读书人也纷纷附和: “不错!竖排印刷承载千年文脉,岂可轻改?” “看着便觉别扭,目眩神摇!如何能静心诵读圣人之言?” “定是商贾为省纸墨,行此奸猾之事!玷污斯文!” ...... 负责书肆的年轻伙计面红耳赤,努力解释横排版清晰、省力、价廉的优势,但在老儒生们引经据典的“祖宗成法”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一些原本被低价吸引的普通读书人,听着老儒生们的斥责,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拿着横版书的手放也不 是,不放也不是。 苏遁见状,从“文趣阁”的展示台后走出,对着几位老儒生恭敬地行了一礼:“诸位先生且慢动怒,小子 苏遁,有一言请教。” 老儒生见是个稚龄童子,本能要出言呵斥,经旁人提醒得知苏遁是苏学士之子,收敛了怒气,冷哼道: “ 苏小郎君有何高见?莫非也要为这离经叛道的印法辩护不成?” 苏遁不慌不忙,声音清亮而沉稳:“小子不敢言高见,只是近日恰巧随家父与叔父读书,读到一些关于文 字演变的史籍,略有心得,愿与诸位先生探讨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 “敢问诸位先生,文字书写,从古至今,是否一成不变?远古结绳记事,此为文字之先声。及至仓颉造字 ,‘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始成。” “殷商之时,文字刻于龟甲兽骨之上,是为甲骨文,其排列纵横交错,并无定规,只为占卜记事。” “周朝铸鼎彝器,其上铭文称金文,或环刻,或直书,亦不拘一格。” “春秋战国,竹简盛行,因竹片狭长,为便于编联和手持阅读,方逐渐形成竖排书写之习惯,此乃器物之 形制所限,并非天定之理!” 他这番话,从结绳、仓颉、甲骨文、金文一路说到竹简,条理分明,史实确凿,听得众人一愣,连那几位 老儒生也一时语塞。 苏遁继续道:“秦汉以降,虽有缣帛纸张,然因书写习惯沿袭,加之雕版印刷初兴,仍多采用竖排。” “然小子斗胆请问诸位先生,如今我们书写,用的是竹简吗?印刷,用的是竹简吗?” 他举起手中一本横版书,“我们用的是这洁白柔韧的纸张!既是纸张,为何还要被千年前竹简的形制所束 缚?” “何况——”他翻开手中的横版书,用手指点着字行,“目光只需从左至右横向移动,符合人眼天生左右 扫视之习惯,省力且不易错行。” “反观竖版,目光需上下跳跃追踪,读久了难免目力疲乏,易生错漏。” “人生 而横目,而非纵目,横版难道不该才是天定之理?” 这句话石破天惊,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先前激烈反对的老儒生们面面相觑,脸上怒容早已被惊愕和思索取代。 第43章 万卷藏书免费看 苏遁又示意伙计抬来一张书案并笔墨纸砚,拿起毛笔蘸上墨水,在铺开的宣纸上,先从上至下竖着写下一 行字: “诸位请看,竖写之时,手臂需反复上下移动,袖口极易沾染墨迹,污了纸面。书写长文,更是辛 苦。而横写,” 他演示着从左至右的书写,“手臂只需自然横向移动,轻松省力,袖口不易沾墨,纸面也更干净整洁。” “不仅印刷,若是书写时能改为横版,也更为方便。” “庄子云“物物而不物于物”,《荀子》中有言:“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物本为人而设,而非人为物所 役,愿诸位悉知。” “苏小郎君……此言……发人深省啊。”为首的老儒生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固执已化为复杂 的感慨, “老朽拘泥于旧制,倒是……倒是未曾深究这背后的器物变迁与实用之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 年书。惭愧,惭愧!” 他对着苏遁郑重地拱了拱手。 “先生过谦了。”苏遁连忙还礼,态度依旧恭敬,“小子只是拾人牙慧,将所读所思讲出来罢了。” 老儒生又对着苏东坡拱手:“苏学士家学渊源,苏小郎君天资颖异,老朽受教了。” 苏东坡抚须笑道:“竖版承古风,固有其美;横版应新材,亦有其便。倒也无需分个高下。” 他笑着转向掌柜毕简:“这位毕掌柜本是在杭州开印坊,轼多有往来,其中情由也略知一二。” “毕氏印坊印此横版,非为标新立异,更非轻慢圣贤,实为其家传之技,横印更为方便,也更便宜,是以能让更多寒门 学子廉价得书,亲近圣贤之道。” “虽是无心之善,其行亦可嘉。” “啊?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横版印刷就能节省成本?” “是啊,竖版、横版,都要雕版印刷,有什么不同?为何能节省成本?” 众人不由嘀咕,但苏轼言中提及是毕氏“家传之技”,那便是人家看家吃饭的本事,自然轻易示于人? 是以虽然疑惑,倒也无人追问。 毕简却朝大家拱拱手,朗声开口:“其实,毕氏印刷之技,也并非什么不传之秘。只是,很多人想不到而 已。” “今日,我便在此公示出来,若此法能推广开来,也算我毕家为天下读书人省笔书钱。” 众人闻言哗然,纷纷为毕简的大气叫好。 毕简摆摆手,继续道:“历来印书都是雕版印刷,印一卷《左氏春秋》,雕刻的木版得一个屋子才装得下 。家父毕昇在苦心钻研下发明了活板。何为活板?” “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 。” “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 则字平如砥,与雕版无异。” “此活板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布字。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 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 “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 “用此活板,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 “此活板只一处不便,便是竖版排列时,无法如雕版一般穿插句读(标点),是以,只能改为横版排版, 将句读以半字刻之,置于字前或字后,如此排版更易整齐划一,一目了然。” “另外,活字排版,横版只需对齐上下,竖版不仅需对齐上下,还要对齐左右,排字时更易歪斜,也容易 错漏。”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种种不便之下,毕氏印坊才改竖版为横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自豪与野心的光彩,指向二楼,“正因为采用了这活字横版印 刷之法,敝店才能在短短月余时间,刊印出万卷藏书!” “这万卷藏书皆陈于二楼‘阅览室’中!” “东家立下规矩:凡入我三味书屋者,不论士农工商,不论出身贵 贱,只需衣着洁净,举止守礼,皆可每日登楼,免费阅览一时辰!”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立即被点燃。 “万册藏书?!” “天爷!这得多少钱?!” “免费阅览?!” “一时辰?!” “万卷书随便看?!”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二楼那紧闭的门扉,仿佛想穿透木板,看清里面的乾坤。 “诸位!阅览室已备好,欢迎登楼一观!” 毕简趁热打铁,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人流立刻像潮水般涌向两侧楼梯。 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名士在毕简亲自引领下当先登楼,秦观、张耒紧随其后,那些贫寒学子更是迫不 及待地跟在后面,眼神热切。 推开二楼阅览室的大门,一股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 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崭新的线装书册,数量之多,当真不下万卷! 阳光透过屋顶的琉璃瓦柔和地洒下,照亮一排排整洁的书桌和条凳。 “嘶……” “竟…竟真有如此之多!” “这…这纸墨,这装帧…竟都是新的!” “这些书……真的……都让我们免费看?” ……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年轻士子,激动得面皮发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个眼圈竟微微泛红,喃喃道:“万卷书…免费看…再不用抄断手,再不用求告无门了…苍天开眼! ” 他们彼此交换着狂喜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知识宝库的大门轰然洞开,再不是遥不可及。 几个带着孩子来的家长也兴奋不已,对着孩子谆谆教诲:“以后私塾放学,就到这里来看书!听到没有! ” 一位衣着光鲜的商人啧啧称奇,低声议论:“这东家怕不是个傻子!万卷书摆着给人白看?图个什么?” 惊叹声此起彼伏。 苏东坡缓步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杜工部集》,翻开一看,横排字迹清晰疏朗,墨色均匀,纸 张厚实洁白。 他抚摸着书页,眼中满是激赏:“好!印得极好!毕掌柜,此乃化雨春风,泽被寒士之举!此举开风气之 先,必当载入书林佳话!” 秦观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如同抚摸着稀世珍宝。他拿起一本《文选》,翻开熟悉的篇章,看着那清晰的 横排字,感受着新书的墨香,一时间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为了借阅这样的书,他需要辗转求人,小心誊抄。如今,它们就静静地、无偿地摆放在这里, 等待着每一个渴求知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张耒低声道:“文潜兄!此非书肆,实乃文林之甘霖也!” 张耒亦是心潮澎湃,连连点头:“少游所言极是!此间气象,足令天下书斋失色矣!” 他看着那些已经迫不及待坐下,小心翼翼翻开书本,如饥似渴阅读起来的贫寒学子。 他们有的穿着打补丁 的衣衫,有的手指还带着劳作的痕迹,但此刻,他们的神情专注而虔诚,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一个年轻士子捧着《论语集注》,手指微微颤抖,低声对同伴哽咽道:“你看…你看这字,多清楚!多便 宜的书也买不起,可在这里…能看!能学!” 他贪婪地嗅着书页的墨香,仿佛要将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刻入骨髓。 还有眼尖的人,发现了西北角靠墙处的水吧:“这里还有冷饮卖!” 第44章 硝石制冰智商税 水吧外边台面上摆着一排青瓷小盏,里面盛着酥山、冰酪、凉水荔枝膏、冰雪冷丸子等冰镇小吃,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 里面靠墙的柜子里,则整齐摆放着几个陶瓷大罐子,上面贴着“紫苏饮”“椰子酒”“豆儿冰”“卤梅水”“乳糖真雪”等红色字条,显然里面装的都是冰饮子。 守在柜台内的,是一名四十左右的妇人,衣着朴素干净,头上包着的头巾上,和书屋的其它伙计的帽子一般,印着“三味书屋”四个字。 本朝妇人出门做小买卖,尤其是做美食买卖的,很是寻常,尤其是汴京州桥夜市,路上兜售自制美食的一大半都是妇人、少女。 因而,倒也无人惊诧这饮子铺的妇人伙计。 只是奇怪的是,这妇人口鼻处也蒙着一方帕子,系在脑后。 有人猜测,或许这妇人脸上有疤、形容丑陋,故而遮掩。 只是,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还都是男人,大庭广众之下,自是不好询问。 苏东坡却是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妇人戴的分明是幼子苏遁“发明”的口罩! 只是他也并未多想,只以为这是掌柜毕简的主意。 毕竟,毕简是从杭州来的,经历过杭州的疫情,对口罩的作用一清二楚。 柜子上方贴着价格表,有人当即掏出10文钱,要买一份紫苏饮。 妇人摆手拒绝这人递过来的铜钱,笑道:“您直接将钱放到柜台左边的钱盒子里就行。” “我们东家说,银钱经过太多人手,上面有很多什么“细菌”,不干净。” “要是我用手拿钱,细菌会传递到冰饮里,让人拉肚子。” 她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脸上蒙的帕子:“这“口罩”也是我们东家让戴的,说是说话时会有口水飞沫喷出,若是喷到吃食上就不美了。” 众人闻言,对这饮子铺的干净卫生大为赞赏,又有人笑问:“你这不亲自数钱,要是有人故意少给钱怎么办?” 妇人朗声笑道:“我们东家说了,能上咱们店看书的,都是有志读书的,明道理、知荣辱,绝不会为了几文钱,丢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 “咱们信得过大家。我想,大家也必然不会辜负小店的信任。” 众人闻言,又是啧啧称奇,纷对这三味书屋东家的胸襟更佩服了。 不少人纷拍胸脯保证,自己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绝不会做那卑劣之事。 要买紫苏饮的那人将10文钱扔进了钱匣子,妇人从上方柜子拿了干净点陶瓷吸管杯,舀了一杯紫苏饮递出来。 那人嘬了两口,啧啧称赞:“不错,不错!这味道真不错,不比州桥那家饮子铺差!” 看他一脸舒爽的模样,不少人跃跃欲试,也纷纷掏钱买饮子。 这二楼的阅览室没有冰盆,又有这么多人挤进来,早就热出一身汗了! 大夏天的,喝杯冰饮,透心凉,心飞扬! 很快,冰饮柜台前面排起了长队,妇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有人看到饮子铺后方挂着“会员区”木牌的槅扇门,好奇问道:“这会员区是何意?里面又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购置了会员卡的客人,专用的读书区。”毕简站了出来,朗声笑道,接着又朝众人拱手:“小店毕竟是开门迎客,全然免费无以为继。” “是以,将这二楼借阅室分为免费区和会员区。免费区,一日只能看上一个时辰,会员区则不限时间。” 他示意伙计捧上一个木盒,从盒中掏出几片制作极其精美的木牌,牌面或用金银粉勾勒山水,或嵌有细小贝壳拼成花鸟,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乃本店特制的会员卡,根据时间不同,有月卡、季卡、年卡。其中,月卡一贯,季卡3贯,年卡10贯。” “客人购买后会在此空白处火灼刻出姓名并购卡日期,以为专人专用。” “这么贵!” “这年卡都比得上我一个月的俸禄了!” ...... 众人闻言纷纷咋舌! 毕简笑道:“本店所定的售价,自然是有一番道理。” 说着推开会员区的槅扇门,一阵凉意立即扑面而来,比楼下还凉爽。 细看去,房间四角放置着大块冰盆,宽大的案桌,舒适的藤椅,加上精心布置的绿植装饰,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平添几分清幽雅致。 三味书屋能够这么奢侈用冰,是因为整块地皮的底下,都是架空的地窖,里面装了满满的冰。 还有城外的田庄里,也都挖了地窖藏了冰。 数量多得,用起来绝对不心疼。 这些冰,是去年年底,毕简到汴京后买下书屋和田庄后,第一时间挖地窖买冰窖藏的。 其实,苏遁在杭州时也试过后世网络小说中,频频出现的“硝石制冰”。 结果发现,这玩意根本就是智商税。 首先得熬煮、溶解、过滤、结晶,尽最大可能提纯硝石。 然后是无比繁琐的实验验证,得出大概的硝石溶解饱和度配比。 再然后是耗时耗力的分段式降温。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制出了那么一小撮冰。 成本跟产出比,相当感人…… 他费尽心思买来的100斤硝石,只制出了不到1斤的冰。 如果要制出给房间降温的冰,至少得100斤冰吧? 那就意味着,至少得买1万斤硝石。 先不说这成本了,就算他想买,也没地方买去啊! 开玩笑! 本朝火器大兴,火药及其原料都是严格管控产品,你买一个试试? 一万斤硝石啊! 一万斤! 就问你买来想干啥? 造反吗? 你要真敢买,不好意思,诛九族套餐来一个。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挖地窖冬天藏冰了。 当然,地窖藏冰同样价格不菲,但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毕简笑吟吟介绍:“购卡的会员,可凭卡到这里不限时看书,这儿冬有炭火夏有冰山,茶水免费,每次还可借阅十卷书,回家观看。” “并且,可优先购买小店推出的新品,且享九五折优惠。” “还有——” 毕简又指了指门口的靠墙处的水吧:“这水吧夏日卖冰饮,冬日卖热饮,凭会员卡也一律九折。” 众人看着会员专区的舒适环境,不再喊贵了。 冬炭夏冰! 要是他们自己在家弄这番享受,得花多少钱! 可在这儿,办张小小会员卡,就能享受到! 值、太值了! 最开始买冰饮的那人摇头晃脑:“这三味书屋真是一处读书宝地啊!” “夏日冰山送凉,喝着冰饮看书,冬日炭火送暖,喝着热饮看书,光线明亮,又隔绝暑气寒气,滋味不要太美!” “这会员卡,我办定了!” 说着问向毕简:“毕掌柜,这会员卡怎么办?我要办年卡!” 别问,问就是这人是托。 新店开张,没托能行吗? 当然,大家都不知道。在这托的热情高呼下,也跟着嚷嚷着要办会员卡。 毕简笑着让伙计引着众人下楼去登记入册。 又躬身朝苏东坡一行人行了一礼:“诸位相公光临,小店无以为敬。特制了一批终身会员卡,送给诸位,聊表敬意。区区薄礼,万望笑纳!” 第45章 舆论是杀人的刀 苏东坡含笑看着毕简,想了想,还接下了这“终身会员卡”。 他自己藏书甚多,且位高权重,并不适合来这看书。 他也知道,这毕掌柜是想拿他当活招牌,好吸引更多的客人前来。 但是,这三味书屋“免费阅览”一项,的确能福泽士林,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既如此,被这毕掌柜当个招牌又有何不可? 见苏东坡接下了会员卡,王诜、李公麟、秦观、张耒等人也都接过。 王诜拿着卡片对着光看那贝壳镶嵌的工艺, 啧啧称奇:“好精巧的心思!此卡本身便是一件雅玩!” 看到这些文坛大佬都收了三味书屋的会员卡,更多的人蠢蠢欲动,起了办卡的心思。 看书什么倒是其次,要是能时不时和偶像来个偶遇,才叫美滋滋呢! 那些囊中羞涩的士子们见到众人纷纷办卡,艳羡不已,毕简又转向他们,扬声笑道: “小店日后将印制小报售卖,专门刊载诗文、连载话本。” “若有文采斐然却囊中羞涩的才子,可与小店合作写诗文、话本,润笔从优!” 小报就是报纸,不过,是民间私人自办的报纸。 对应的,有官办报纸,邸报,归进奏院出品。 因为官方的邸报发行数量少,且派发对象只针对在朝的官员。 面对广大的希望知道朝政变动的官场外围人员的需求,小报就应运而生了。 宋代的小报更是发展得非常专业,像后世一样,有一整套成熟的采写编印售系统。 如同后世记者一般的去挖各种料的,就有三种分工。 有“内探”,基本上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专门负责打探皇帝和嫔妃们的八卦; 有“省探”,基本上是三省供职的小吏、仆从,专门负责打探最新的朝政动向,有了他们的通风报信,有时候,朝廷还没发布的诏令,都能先在小报上发出来; 还有“衙探”,就是各处衙门的底层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打探各类案件进展、官场八卦、官员隐私等。 这些“记者”们提供素材后,负责对接的“编辑”们哐哐一顿添油加醋,再一集合,一版博人眼球狗血无良的小报就新鲜出炉了。 接着就是飞速送去手抄或雕版印刷,第二天光明正大到各处茶馆、酒楼、人流密集处售卖。 因为都是早上售卖,所以也被叫“朝报”。 而上面记载的内容比邸报更新鲜及时,被称为“新闻”。 为了博眼球,大部分小报都会发布一些皇室宗亲以及高官显宦不实的花边八卦,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很多邸报不让登的涉及到灾情、军情、朝廷机密,以及大臣未公开的奏章等,也被胡乱泄密的官吏流出,印刷在小报上。 甚至,遭到了随意歪曲、篡改。这就很让朝廷头疼了。 因此,宋仁宗于天圣九年就曾发布过一道御旨:“诏如闻诸路进奏官报状之外别录单状,三司开封府在京诸司亦有探报,妄传除改,至感中外。自今听人告捉勘罪决停,告者量与酬赏。” 不过,这道召令,针对的是泄密的进奏官和三司开封府在京诸司的官吏,并未禁止小报发行。 直到宋徽宗时期,“六贼”当国,有一家小报上发表了一篇指责蔡京的假诏书,因为深得民心,广为传布。 蔡京愤恨之下,让宋徽宗大笔一挥,下了诏书,让开封府“严切差人缉捉”售卖朝报的人。 南宋朝廷,朝廷疲弱,面对小报中流传的抗金情绪,更为反感,于是下令全面禁止小报发行。 并规定,凡是私下看小报的人,流放500里,告发别人看小报的人,赏钱200贯。 然而,尽管朝廷想方设法打压,小报却没被压垮,一直到南宋朝廷灭亡时,小报依然在民间畅销不衰,甚至到元、明、清三个朝代,一直坚挺着。 目前的哲宗朝,朝廷并没有下令禁绝小报。 法无禁止皆可为,只要,不随意刊发泄密的军国大事就行了。 照毕简所说,三味书屋发行的小报,只刊登诗文,那就更安全了。 这些没名气的文人,若是自己出诗集文集,不但要花钱还没人看。 在这小报上投稿,不但有钱拿,还有人帮着卖出去,让更多人看到。 这不是白嫖的扬名机会吗?! 一番权衡,不少家境贫寒的士子心里火热。 立刻有几位衣着简朴的士子围拢过去,询问选稿标准以及如何投稿。 毕简又安排一个伙计,带着他们去楼下雅间谈合作。 开办小报,自然也是苏遁的主意。 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也不弱。 舆论,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仅仅招揽贫困士子投稿这一项,就能将他们利益捆绑了,也再为三味书屋的长久存在添上一层保障。 毕竟,法不责众嘛! 未来,能做的更多。 比如,推广横版印刷、推广白话文写作。 又比如,在话本故事中暗地科普科学知识。 还比如,通过品评诗文高下,来影响士林风气、士人声望。 更甚,让天下士子以登上三味书刊为荣,让三味书刊成为衡量天下士子的标尺! 当然,那都是未来的事。 眼下,起步初期,必须猥琐发育。 他只要定好条条框框,保证不犯忌讳就行了。 收了“终身会员卡”,王诜催促毕简带他们去看那西洋画。 那才是他大驾光临的目的。 上月西园雅集,一时口快将那幅《白羽雄鸡图》送给了苏遁,他这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是以,从儿子王遇那儿得到三味书屋的宣传单,立刻闻着味来了。 至于王遇手里的宣传单,不用说,自然是苏遁派高俅送的。 王家作为开国元勋之后,家族富贵,底蕴深厚,在京中就有族人数百,自有族学。 况且他属于宗室皇亲,需要避嫌,不能与结交官员子弟。 是以,王遇并未与苏遁、文骥等一同上国子小学。 说到避嫌,苏东坡与王诜,一个驸马都尉,一个三品高官,本该是避嫌的。 但“乌台诗案”一遭,天下人都知道王诜是苏东坡的头号铁杆粉丝了,再避嫌那就是掩耳盗铃了。 所以,这俩人干脆就大大方方,咱就是哥俩好,避啥避呀! 第46章 阿基米德取水器 毕简听得王诜的催促,却从容拱手:“王都尉容禀,稍后的巳时三刻,小店的雅鉴厅将举行首次书画珍品拍卖会。此时,雅鉴厅只怕在筹备布置,有些不便。” “诸位贵客不如稍等片刻,先在这阅览室会员区小憩用茶,时辰一到,某自会再诸位前往一观!” 说着,让伙计赶紧奉茶,并端些冰镇果子、冷饮来。 王诜好奇问道:“何为拍卖?” 毕简却不回答,只神秘一笑:“某家口述难以说情,王都尉稍等片刻,现场参与,便一目了然。保准让您不虚此行。” 说着,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向在场众人朗声笑道:“为增雅兴,小店还特邀了白矾楼的李师师姑娘前来主持拍卖!欢迎大家参与竞拍!” 毕简话音落下,雅鉴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李行首!这新开张的三味书屋,好大的手面!” “可不是!请动李行首镇场,怕不是要花上百贯的缠头?” “啧啧,这毕掌柜,深藏不露啊……” “听闻是从杭州来的,许是在江南根基深厚?” ...... 毕简也不解释,待安顿好苏东坡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去安排即将举行的拍卖会了。 苏东坡等人喝了两回茶,苏遁、文骥、王遇等少年则一人吃了一盏酥山。 期间,不少办好了会员卡的文人士子或低级官吏,满眼热切满脸忐忑地跑到苏东坡面前请教问题。 苏东坡自称“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对于有志读书的文人,那自然更没话说。 是以不拘身份,有问必答,不吝赐教。 不少人受到点拨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喜上眉梢。 一时间,阅览室内气氛融洽,欢声笑语。 苏遁被这热切的氛围感染,心里也暖融融的。 中途有人要如厕,伙计指了指阅览室西北角一处外边挂着“卫生间”的房间:“那里便是……” 那人或是尿急,不等伙计讲解,急急忙忙去了。 有人皱眉嘀咕:“将恭房放在这阅览室内,虽然方便如厕。但恭桶进出,岂不会让整个书屋臭不可闻?” 不等众人附和,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呼:“天哪,这,这是恭桶?” 众人不由好奇张望,但人家在如厕,也没人好意思进去。 等了一会儿,只听里边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随后,如厕的那人神清气爽地出来了。 身上不但不臭,还沾染了一股檀香的味道。 他激动地朝大家招呼:”大家快进来看,这恭房可稀奇了!” 虽然去茅厕看稀奇,怎么听怎么怪。 但是大家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不少人跟着进了那“卫生间”。 这卫生间并不大,长宽各自只一丈长。 室内靠墙的位置,是三个小隔间,都虚掩着门。 正对门口的那面墙,有一扇窗,用来通风。 门口靠墙的位置,是一排三个陶瓷盆。 每个陶瓷盆旁放置了一个小瓷盘,瓷盘上是数十颗澡豆。 陶瓷盆上方,各自嵌着伸出墙壁的黄铜铸就的兽首。 兽首上方的墙上,则贴着一张纸,详细说明如何使用。 带头那人按说明拧动兽首上方的机括,一股清水哗啦啦流出,落入陶瓷盆,又从陶瓷盆底的小洞流走。 明显,这是便后洗手用的。 这方便程度,让众人啧啧称奇。 带头那人又推开小隔间虚掩的门,里边不是恭桶,也不是厕坑,却是一个陶瓷烧制的椅子状的物品。 那奇怪“恭桶”后方的墙上,也贴了一张大纸,清晰说明了如何使用。 有人按说明打开了这奇怪恭桶的盖子,里面也是一个黑黝黝的洞。 再拉一下后方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根绳子,“哗啦”一声巨响,一股水流从那恭桶四周冲出来,流入那黑洞中。 众人立即都看明白了。 如厕后,马上能将秽物冲走,还能用盖子掩住,室内还点着檀香,怪不得这“卫生间”一点异味都没有。 很快有人好奇问随同的伙计:“这恭桶里的水和那兽首里的水,都从哪儿来的?“ 伙计笑着指了指比外边低了很多的天花板:”这上边藏着水箱,每天从后院的井里抽水上来,把水箱灌满就行了。” “什么东西能把水从一楼抽到二楼?“众人闻言不由更是惊讶,“是用水车吗,那得多大的水车?” 伙计挠了挠头:“不是水车,是用的抽水机,你们等会儿到后院就能看到了。” “不过,那抽水机外边都密封起来了,里面究竟什么样,我也没见过,所以,说不清楚。” 众人闻言,猜测这或许涉及到技术秘密,大家都是读书人,有分寸,自然不再追问了。 卫生间太小,众人一波换一波地看稀奇。 最后连苏东坡一行人也忍不住了,跑了进去看稀奇。 听到伙计讲到什么抽水机,苏东坡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儿子。 他想起了苏遁在杭州田庄,搞的什么“螺旋抽水机”。 当时的旱灾下,为农田灌溉省了不少力。 苏遁敏感地感受到老爹的目光,立即凑上去,小声蛐蛐:“爹爹,这个毕掌柜,不会是用的我在杭州发明的螺旋抽水机吧?” “我是不是应该找他给我点技术转让费啊?” 苏东坡敲了下他的头:“瞎说什么?这种惠民的技术,就该免费推广。” 苏遁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反正,让老爹打消疑虑就行了。 好奇之下,众人让那伙计带大家去看那抽水机。 伙计丝毫没有为难之色,带着大家下了二楼,穿过前厅,来到了后院。 屋后那显眼的压杆式水井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伙计一番演示,大方介绍:“这是压杆井,压下长杆即可出水,遇火情时可应急取水。” 伙计压了一阵水,将水井旁边的蓄水池填满。 蓄水池连接着一根粗壮的木质管道,一直通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平台上。 众人分析了一下方位,那小平台,应该就是二楼卫生间的屋顶。 伙计走到那粗壮管道旁,笑着介绍:“这便是抽水机,只要转动它,就能水池的水抽上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住管道上的把手开始旋转,整个管道都跟着转起来。 众人很快发现,蓄水池的水逐渐减少了,而上方,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这水,竟然真的被抽上去了! 众人是如何都想不通,一根水管,如何能将地上的水,抽到二楼屋顶上去? 他们好奇得百爪挠心,却又不好意思问人家这“秘技”。 王诜发现苏东坡一点都不惊讶的模样,问道:”子瞻兄见过这抽水机?” 苏东坡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确在杭州见过,其实,这里边的结构也非常简单。” 他笑着用手在空中划着螺旋线:“水管里边做成这种螺旋状,转动后,水就自动上去了。” 众人闻言更是惊奇:“这,这是什么道理?” 苏东坡自然说不出所以然,不由有些尴尬。 苏遁心里暗笑,老爹长于文学,对科学上的东西,那是一窍不通啊。 这在后世叫“阿基米德取水器”,传说是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发明的。 不过以后,恐怕得叫苏氏取水器了。 王诜又问:“这抽水机是何人所作?合该上报朝廷嘉奖才是。” 苏东坡咳了声:“最先制作出来的,并不知是谁,我也是在杭州某田庄偶然看到过。当时已经将图样连说明,发送给户部都水监了。“ 苏遁闻言撇了撇嘴,自己在杭州的一众“发明”,都被老爹安到了其他人身上,虽知他是好心,到底有些不爽。 就在这时,毕简从雅鉴厅走出,看到院子里呜啦啦一群人围着水井啧啧称奇,笑着迎上来:“拍卖会已经准备好了,某正准备去请诸位贵客。没想到,诸位贵客已经来了。” 他笑着拱手,请大家前往二进大堂雅鉴厅。 雅鉴厅门口,两个青衣伙计肃手而立,微笑迎客。 第47章 樊楼名妓李师师 推开大门,里面全部打通,非常开阔。但是并没有什么豪华的装修,甚至四面墙壁都是雪白一片。 四角巨大的铜盆里,森森寒气从窖藏的冰块上弥漫开来,压住了暑气,只留下清冽的凉意。 厅堂正北方有一个高于地面一尺的矮台,台后左右各一道墙壁,摆成八字形。 雪白的墙壁上,从左到右挂着八幅画作。 其中,左边五幅,明显不是中原画风。只隔得有些远,看得不太清晰。 矮台上方,两束透亮的阳光,穿透屋顶的琉璃瓦,一左一右投影下来。 台下则呈半环形摆放着数十张圈椅,最前面两排,铺的红色锦缎垫子,中间三排,铺的青色细麻布垫子。 这五排圈椅,每两个圈椅之间有一方茶几。茶几上摆着茶水、茶点。两边还有伙计随时添茶换盏。 最后面的几排的圈椅,则没有垫子,也没有茶几。 毕简先带着苏东坡一行人在一二排落座。 随后领着几个机灵的伙计,捧着精致的雕漆托盘,穿梭于宾客之间。托盘中,整齐摆放着刻有数字的硬木号牌。 毕简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该听的人耳中:“诸位贵客,若要参与今日竞宝,还请在我这里登记姓名,留下些许押金,便可领取号牌。” “稍后竞拍,只有举号牌的,方能叫价。” 这是苏遁根据后世拍卖规则定下的规矩,既要有门槛筛选真正有实力的买家,更要避免恶意抬价或流拍带来的尴尬。 有意竞拍的毫不犹豫地交了押金,领了号牌,在伙计引领下,坐到了青色坐垫椅上。 那些只为看热闹开眼界的,听到需要缴纳不菲的押金后,脸上露出悻悻之色,讪讪地退到了外围无坐垫的席位。 自然,更多的人座椅都没抢到,只能站着。 即便如此,众人也不肯离开,个个交头接耳,难掩兴奋。 读书人也不能免俗,免费的热闹,谁不爱看? “铛……”一声清越的磬音,压下了厅内的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台上。 只见数位身着月白轻纱、身姿曼妙的舞伎如流云般飘然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着,一位身着天水碧襦裙、外罩薄如蝉翼素纱披帛的女子,莲步轻移,登上台前。 她容颜清丽绝伦,眉目如画,尽管年纪不轻,远离了少女的鲜嫩,但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未曾夺去她的风韵,反而淬炼出一种洗尽铅华、洞悉世情后的疏离与沉静。 正是樊楼名妓,烟花翘楚李师师。 她盈盈一礼,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清泠悦耳:“承蒙毕掌柜厚爱,特邀师师于此雅鉴盛事,为主持兼司礼。” “书画之道,乃心印天地,神游古今。拍卖伊始,不敢唐突,谨以一曲新词,一支新舞,聊助清兴,亦为诸位先生雅士,涤除尘虑,澄怀观道。” 她话音方落,丝竹之声便如流水般淌出。 笛声悠扬,古琴淙淙,琵琶琤琮,奏响的旋律婉转空灵,带着一种悠远的东方韵味。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李师师檀口轻张,歌声袅袅而起,词句清新脱俗,意境如诗如画。 随着她的歌声,两侧的舞伎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流转,舞姿曼妙。 这闻所未闻的词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苏东坡坐在前排,轻抚长髯,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 王诜更是听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节拍。 秦观更是满眼惊艳,眸中涌起一抹不可言说的情绪…… 后排的众人更是骚动不已,议论纷纷,猜测这新奇的词曲是何人所作。 过了半晌,后排的观众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舞台,似乎有“扩音”的效果。 原本难以传到后排的歌声,荡漾在整个雅鉴厅的上空,最后排的人都能清晰可闻。 发现这一点后,后排再次引发一小波议论。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八字形的舞台,和和雅鉴厅的穹顶设计,匠心独运,充分利用了结构反射声波,起到聚音效果。 舞台地板下又放置了很多空的陶瓮,能形成空腔共振的效果,从而放大音量。 苏遁对这首《青花瓷》引起的轰动效果十分满意。 后世,他并未专业地学过音乐,自然也就不会谱曲。 但母亲王朝云是歌伎出身,对音乐非常擅长。 他只是将后世那些脍炙人口的古风歌曲曲调哼出来,母亲就能根据曲调还原出曲谱。 这样的曲谱,母子俩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本。 用来做无本的买卖,很划算。 至于歌词,他自然记不得那么多。 但没关系,汴京城文人这么多,让他们来写词就是了。 本来嘛,宋词就是根据固定曲子填词的。 对于这些新出的曲子,相信大宋的文人们一定趋之若鹜。 歌舞毕,满堂彩声雷动。 李师师盈盈拜谢,感受着久违的、聚焦于她技艺而非仅剩风情的炽热目光,心中热流涌动。 这样的场景,十多年前,不过是寻常事。 十多年前的元丰年间,她青春正茂,歌喉婉转,舞姿轻灵,是汴京城一等一的歌伎,人人见了都要称上一声“李行首”。 交游往来的,无不是贵胄名家,入幕之宾,无不是年青俊才。 初出茅庐时,已故的词坛大家张先,为她自创词牌《师师令》,称她是“都城池苑夸桃李”。 风头正盛时,相门之后词坛圣手贵公子晏几道,与她携手同游,赠词“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 文采风流名动一方的“山抹微云君”秦观,赴京赶考时与她一见钟情,郎情妾意,缠绵数月,留下“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的离愁别绪。 写下《汴都赋》受天子接见的青年才俊周邦彦,与她“虽然初见,情分先熟”,诗酒唱和,引为知己。 可如今,她已经快30岁了,已是“半老徐娘”。 虽然歌喉依旧,甚至经岁月侵染更为醇厚,但因颜色不再年轻,已呈“门前冷落鞍马稀”之态。 客人还愿意称她一声“李行首”,不过看往日面子罢了。 过去数十年,最风光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机会脱离娼门,进入某贵胄才子的后院,做名安分守己的小妾。 可她不愿,去那高门大户里,俯仰正妻鼻息,活得小心翼翼。 若想为妻,她唯一的出路,是如同白居易诗中的琵琶女一般,嫁个稍有资产的小商人。 她曾经的上层人脉,和她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就是她最值钱的嫁妆。 可曾经见过山巅的风景,见过那么优秀的一群男人,她实在不甘心,与一个粗俗市侩的商人共伴一生。 于是,就这么拖着,拖到了如今。 十年身契早已到期,曾经培养自己的妈妈也已故去,她早已是自由身,却也过不惯平头百姓柴米油盐的生活,只能继续老本行。 未雨绸缪,她也培养了一批年轻女孩,可这帮姐妹,歌舞天赋没一个能与自己当年媲美的。 一面是自己容颜声名愈衰,一面是底下青黄不接,院子里的客人日渐稀少,已经快维持不了以前的排面了。 是以,当三味书屋掌柜毕简,登门送上这首《青花瓷》词曲,她立即抓住了机会。 多年歌舞场上的浸染,她看一眼便明白,这首与众不同的词曲的价值。 这是,她李师师焕发第二春的登天梯! 只是…… 李师师的思绪不由飘回拍卖会之前,她向毕简提出,想拜会那位才华横溢的“东家”。 毕简那张总是带着谦和商人微笑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他斟酌着词语,复述了幕后东家的原话:“这个……东家说,‘李行首的心意他心领了。” “只是,鸡蛋若好吃,安心享用便是,又何必要执着于去见那下蛋的鸡呢?’” “鸡蛋好吃,何必见鸡?” 这话说得俏皮又倨傲,带着一种超然的自信和不容置喙的意味,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她反而,对这位神秘的东家更好奇了。 李师师一双美眸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下众人,心中暗自揣度—— 新店开张,作为东家,必然要到场。 现场,哪一位是那位神秘的东家呢?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昔日情人秦少游身上。 少游的才华,她是深知的,婉约词情致缠绵,风流蕴藉,写得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句子,自然也能写出《青花瓷》这般意境悠远的词。 然而,少游家底不丰,在京中开销多半仰赖夫人徐氏嫁妆支撑,听闻有时还需友人接济,岂有财力支撑起这般规模的书屋? 更遑论搜罗那些西洋奇画、前朝珍本了。 绝非是他。 随即,她看向主位上那位豁达洒脱、名满天下的东坡居士。 苏内翰心怀天下,提携后进,办个书屋传播文化像是他的手笔。 但是…… 世人皆传东坡居士平生不解音律,虽词作旷达豪放,于音律上却并非顶尖,更擅长的是依曲填词而非自度新声。 况且,以东坡居士的性子,若是他所作,只怕早就哈哈大笑着自己说出来了,怎会如此藏头露尾? 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与苏东坡谈笑风生的驸马都尉王诜。 王都尉倒身为驸马,家资巨万,收藏书画古董无数,更有能力搜罗到那些西洋画。 他本人也精通音律,写出《青花瓷》这样的词曲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但…… 王都尉身为皇亲国戚,开办这等明显带有收拢士子人心意味的书屋,极易授人口实,引来御史弹劾。 以他的过往教训,应当不会操持这等易犯忌讳之事。 她的视线又掠过其它在场官员、名士、富商,心中一一评判,觉得他们都不像有如此雄厚财力和闲情逸致经营此等产业之人。 猜度了一圈,毫无头绪,李师师更觉得这位东家神秘莫测了。 但无论如何,对方展示出的才华、实力和眼光,都已让她下定决心。 她再次望向台下,目光最终与角落里的毕简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眼中传递出明确无误的讯息:合作之事,我应下了。 至于那位神秘的“鸡”,总有一天,她会亲眼见见的。 带着这份新的期待与决心,她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璀璨。 舞伎如潮水般退下,两名伙计抬上了一个半人高的红木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悬挂着的小铜钟,一柄小木锤。 李师师立于桌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如珠玉落盘:“清音已罢,雅兴正浓。宣和书屋雅鉴厅首次书画珍品拍卖会,正式开始!” “我先在此说下拍卖的规矩:每样拍品我会先报出起拍价,有意竞拍者,可以举牌加价,每次默认加价10贯。” “若有加价高于10贯的,可当场报出竞拍价。若当前竞拍价,三次问询仍无人加价,便归当前竞价者所有。” 在她说话时,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地将后面八字墙上的第一幅画作取下,抬到舞台最前方的画架上放好。 众人这才看清,画面之上,几朵淡紫色的睡莲漂浮在暗绿深邃的水面上,光影交错,色彩朦胧而梦幻,水波的质感仿佛触手可及。 一种静谧幽深、引人入胜的异域美感瞬间攫住了众人目光。 第48章 莫奈梵高达芬奇 “嘶……”李公麟作为当世丹青圣手,首先倒吸一口冷气,目光死死盯住画面,“这……这水光的处理!这色彩的堆叠!竟能如此表现静谧幽深之境?” 苏东坡、王诜等书画大家,亦是心有所感,忍不住议论:“这与上次的《白羽雄鸡图》,风格又有所不同。不知是同一人所画,还是不同人……” 李师师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清丽婉转: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这便是今日开拍的第一幅珍品,《睡莲》。此乃极西之地,法兰西国大师莫奈所绘。” “其妙处,在于光影变幻,如梦似幻。观此画,如临幽潭之畔,心神俱静。” …… …… 将提前背好的解说词说完后,李师师敲响了桌上的铜钟: “孤品难求,价高者得。起拍价,三百贯!” “三百二十贯!”第三排一位富态的商人立刻举牌。 “三百五十贯!”后排一位收藏家跟进。 “四百贯!”王诜闲闲抬手。 竞价平稳上升,最终竞价停留在五百八十贯。 “五百八十贯,一次!五百八十贯,二次!五百八十贯,三次!” 见无人再喊价,李师师朗声笑道:“西洋画作《睡莲》成交!恭喜8号拍客!” 众人这才明白,那号牌上两个奇怪的圆圈,原来是数字8。 第一轮竞拍结束,伙计迅速撤下《睡莲》,挂回墙上,将第二幅画抬上画架。 画中是一簇装在罐子里黄色花朵,姿态昂扬、色彩浓烈,如燃烧的火焰。 李师师继续将背好的主持词娓娓道来: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随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我中原有冬葵,其叶向阳而生。西洋也有葵花,其花随日而转,是以名为“向日葵”。” “今日要拍的第二幅画,便是西洋德意志画师梵高所绘向日葵。” “画中向日葵生机勃发,观其笔触,似能感受阳光之炽热,生命之蓬勃。” …… …… “起拍价,三百贯!“ “五百贯!” 李师师槌音刚落,场中立刻响起一名少年的声音。 一上来就加价这么多,众人不由好奇,纷纷朝声音来源望去。 苏遁看到报价的少年,微张了张嘴。 竟然是王黼。 王黼也朝苏遁看来,嘴角噙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苏遁不由心里一个咯噔。 这个奸商,不会猜到了自己和三味书屋的联系吧? 他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和王黼仅有的接触,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王黼应该只是看到了三味书屋的宣传海报,嗅到了商机,来实地考察了。 一顿激烈的竞价,《向日葵》最终被持9号号牌的王黼以六百六十贯拍下。 第三幅画作上架,画布上,深蓝的夜空如漩涡般旋转,璀璨的星河奔涌流淌,黄色的小镇在下方静谧沉睡,巨大的丝柏树如黑色火焰般伸向天际。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充满想象力的宇宙图景,瞬间让全场陷入一种震撼的寂静。 李师师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空灵: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此画名为《星空》,依旧为西洋德意志画师梵高所绘。” “画中描绘宇宙之壮阔,心灵之激荡。观之如神游太虚,思接千载。” …… …… “起拍价,三百贯!” 短暂的寂静后,竞价声猛然爆发! “三百五十贯!” “四百贯!” “四百八十贯!” “五百五十贯!”王诜再次出手,他对此画的兴趣远超《睡莲》。 “六百贯!”一位家跟进。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八百贯大关。 王诜与那藏家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厅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八百五十贯!”王诜再次加价,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 那藏家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八百八十贯!” “九百贯!”王诜毫不犹豫,直接加了二十贯,显露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那藏家脸色变幻,最终无奈摇头放弃。 李师师手中的小木槌清脆地落下:“画作《星空》成交!恭喜1号拍客!” 王诜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朝四周拱了拱手。 第四幅和第五幅画分别是丢勒的《野兔》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最终,李公麟拍下了以550贯拍下了《野兔》,苏东坡以620贯拍下了《蒙娜丽莎》。 五幅画拍卖结束,苏遁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瞬,端起冰凉的梨汁抿了一口,一丝甜意混合着凉气滑入喉咙。 这开门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三千多贯,足以支撑书局两三年的运转开销。 两三年后,再画一批就是。 物以稀为贵。 既然说是海外舶来,这西洋画就不能多了。 拍卖并未结束,接下来的,是一幅唐时颜真卿的楷书作品《自书告身》,与两幅五代名家画作的拍卖,气氛同样热烈。 这一幅法帖、两幅画作,是苏遁在杭州时,让毕简出面收购的。 当时,是为了避免西洋画作不被世人接受,做的plan b。 此刻,也算是锦上添花之作。 颜真卿的楷书在此时还没有后世的唯二地位。 时人公认的唐朝楷书四大家是欧阳询、柳公权、褚遂良、虞世南。 颜真卿不在其列。 而且时人更推崇收藏的是行书、草书。 是以,颜真卿的这幅楷书《自书告身》,虽然品相完好,最终只拍出了280贯的价格。 当最后一件拍品——黄筌的《青山白鹤图》被展示出来时,变故陡生。 李师师刚喊了声:“开拍!” 一个略显稚嫩却带着明显质疑和傲慢的声音突然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第四排的一个少年站了起来。 他年约九、十岁,锦衣华服,脸上带着世家子特有的骄矜。 少年指着画作,大声道:“这幅《青山白鹤图》,我在宫中秘阁似乎见过一幅极为相似的!” “此画……莫不是仿作?” “三味书屋唱卖赝品,岂非欺世盗名?” 少年的质疑,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雅鉴厅内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画上,又转向毕简和李师师,最后落向那少年,议论纷纷。 黄筌为西蜀的宫廷画师,与南唐画家徐熙并称“黄徐”。 作为五代时期两大名家之一,黄筌的真迹也价格不菲。 若此画有假,那三味书屋今日的盛名,顷刻间便会化作笑柄。 —————— 我设定的起拍价格300贯,是根据查到的宋代书画珍品交易价格定的。后面成交价可能有些虚高,剧情需要哈。 宋朝币制换算太混乱了,我文中统一设定,1000文铜钱=一贯钱=一两银,1文类比现代1元。 有研究的读者,请不要较真,谢谢。 因为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真的没法换算,只能这样设定了。 米芾《画史》中多次提到书画交易价格,如“刘子礼以一百千买钱枢密家画五百轴”,花十万文(100贯)买了五百幅画,相当于200文一幅,这是非名家的画。类似于现代200一幅买个专业美术生的画; “蒋长源以二十千买黄蓬画狸猫颤薄荷”,花两万文(20贯)买了一幅画,这个黄蓬百度查无此人,应该也是非名家;相当于现代大概就是2万元买了幅网红画家的画。 “其孙携韩滉《散牧图》至,……索价四百贯”,韩滉是唐朝知名画家,其画售价40万,比较正常了。 当然,书画价格应该跟品相也有很大关系。比如,宋人笔记《石林燕语》记载,米芾有一回买王羲之的《破羌帖》,花了十五万文(150贯)。这个价格相对来说比较低,毕竟是书圣啊,我猜应该是保存得不好,品相太差。 另外,苏东坡早年在凤翔做官,买到吴道子在某寺庙大门上所画菩萨像两幅(四个门板),总共花了十万文(100贯)。 画在门板上,肯定保存得很差,所以画圣的画也只能卖100贯。 另外,岳飞的孙子岳珂《宝真斋法书赞》记载,赵明诚和李清照曾买到北宋政治家兼书法家蔡襄的一幅《赵氏神妙帖》,“以二百千(200贯)得之”。后来这幅《赵氏神妙帖》被岳珂收藏,买价三十三万文(330贯)。 所以,当时不管是前朝还是当朝的知名书画家,价格大概在200-400贯之间。 也就是人民币20-40万之间。 宋朝的书画交易,不能跟现代的收藏拍卖动辄几亿元来比较。 首先,整个宋朝都有“钱荒”,当时的钱是实打实的钱,不像现代很多热钱泡沫。 其次,当时收藏书画主要是为了欣赏其艺术价值,而不是为了投资等着增值。卖书画也都是因为家道中落没办法了。 第三,那时候市场上流传的名家书画比较多,不像现代物以稀为贵。 现存宋朝史料中记载的书画成交最高纪录,应该是南宋大将韩世忠购买王羲之的《兰亭序》。 据《中兴小纪》叙述,韩世忠认为是真迹,“以钱百万得之”,花了一百万文(1000贯)。随后韩世忠将这幅绝世珍品献给宋高宗,高宗一瞧落款儿,笑了:“这哪里是什么绝世珍品,明明是皇后的临帖嘛!” 第49章 难道他就是赵佶? 苏遁也不安地看向了那名少年,并不经意地打量着他身边身边那位身形高大威猛不动声色的中年人。 这少年毫不避讳地说“宫中”“ 秘阁”,他是谁? 苏遁默默在心里盘算着。 这么小的年纪,能随意出入宫中和秘阁,只能是宗室子弟。 神宗皇帝留下六子,最大的就是小皇帝赵煦,今年14岁。 其次是赵佖与赵佶,都只有9岁。 剩下的三位皇子更小。 赵佖据说有眼疾,是个半瞎子。 眼前这位少年,五官俊秀,双眸澄灿,显然没有眼疾。 难道,他就是赵佶? 苏遁心里不由狂喜,这是什么天赐的缘分?! 自己还没进宫门,赵佶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一时还没想到赵佶关于“赝品”的指责,直到毕简投来求助的目光。 他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让毕简放心。 这幅画,绝不可能是“赝品”。 当初,他可是通过其它渠道,让老爹苏东坡亲自鉴赏过的。 老爹的眼光,他还能信不过? 只是,这当众辟谣的人,不能是老爹。 否则,传了出去,好事者产生联想,猜中了三味书屋与苏家的联系,那就不好收场了。 再者,他也不知道赵佶的性情。 万一是个小气的,被苏东坡当场驳了面子,记恨在心怎么办? 他想了想,将目光对准了王诜。 这位驸马都尉可是赵佶的姑父。 姑父对上侄子,有长辈的天然礼法压制,驳了赵佶的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苏遁假装好奇低声询问王诜:“王叔,宫中秘阁真的有这幅画吗?” 王诜细细审视一番,摇了摇头:“我并未在秘阁中见过这幅画。” 苏遁正准备设法让王诜说明真相,苏东坡却先开了口:“若是晋卿的确未在秘阁看过这幅画,能否帮着澄清事实?” 王诜笑问:“子瞻兄这是想帮这位毕掌柜?” 苏东坡坦诚点头:“这位毕简掌柜,其兄长毕策在杭州开设的毕氏书局颇有善名,当时疫情之下,踊跃出资捐赠药材,并设粥铺惠及难民。” “如今,这毕简开设的三味书屋常设免费阅览处惠及贫寒学子,更是大功德一件。” “如今看来,这雅鉴厅的拍卖会才是这三味书屋真正赚钱之处。若是因赝品流言毁了拍卖会,这三味书屋恐怕也无以为继,诚为可惜。“ 王诜笑道:“怪不得子瞻兄看不上这西洋画,还出高价拍了幅。原来是为了支持这三味书屋的存续。” 苏东坡但笑不语。 偶像所请,王诜自然无所不从。 何况,他早就认出了质疑的是自己那便宜“侄子“赵佶。 说起来,他还算赵佶的半个书画启蒙老师呢! 不过,这小子显然是偷跑出宫。 眼下人太多,他也不好叫破赵佶身份。 王诜站起身,看向毕简:“毕掌柜,既然有人质疑此画真假,可否让我等上台细细观察,鉴定一番?也好平了众议?” 毕掌柜连连点头:“王都尉帮忙鉴定,求之不得!” 王诜缓缓踱步走到了台上,走到画前,目光如电,细细审视。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台下的赵佶在王诜起身的那一刻,才看到这位前姑父也在场,有些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这位姑父酷爱收藏书画,听得那西洋画的传闻,自然要和自己一般,迫不及待来看。 只见王诜伸出手指,并未触碰画面,只在绢帛边缘和装裱处轻轻虚抚,又凑近观察画心的墨色与印鉴,再凝神于白鹤的翎羽、青山的笔意,看得尤为仔细。 片刻之后,王诜直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此画绢质古旧,墨色沉入肌理,中青绿所用石青、石绿,色泽变化,非百年光阴不可得,确为古画。至于是否为黄待诏真迹……” “黄筌画风,首重‘没骨’之法与‘生趣’二字。”王诜顿了顿,手指虚点画中白鹤:“这白鹤周身羽片,线条如春蚕吐丝,细劲连绵,转折处圆融无痕,正是黄氏‘用笔新细,轻色晕染’的独家秘技!” “再看鹤姿,一唳天、一舞风、一疏翎,清雅传神,跃然绢上。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有生趣者,焉能为此?” “此幅《青山白鹤图》,无论绢素之古、赋色之厚、渲染之精、气韵之活,确系黄筌真迹无疑。” 王诜的评析深入肌理,听得众人连连点头,李公麟更是啧啧称赞:“传闻昔日黄筌画鹤于西蜀宫殿,引得真鹤顾壁起舞,久久不愿离去。其画鹤之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赵佶显然还是有所疑问,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王诜微微一笑,看向赵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至于十一郎所言宫中秘阁所藏,我方才想起来,应是黄筌之子黄居寀模仿其父的仿作。” 他略作停顿,环视全场,“老夫忝为驸马,曾有幸多次观览秘阁珍藏,不会记错。” 一锤定音,众人再无疑议。 王诜又看着赵佶笑道:“黄居寀承袭父风,工丽精绝,然较之其父,笔意稍显工稳有余而生气略逊。” “秘阁那幅画,白鹤姿态固然优美,翎毛渲染亦极精细,然其笔力之圆融老辣、气韵孤高清绝,与其父尚有毫厘之差。” “十一郎不如拍了这幅图,回去好好观摩比较一番。” 赵佶闻言,眼睛一亮,这位姑父的书画眼光,他是绝对相信的。 既然他说是真迹,那绝对是真迹。 他这次偷偷出宫,是为了买一幅传说中的“西洋画”,送给祖母高氏,当坤成节的贺礼。 只是那几幅西洋画都被抬价太高,他预算不足,只能忍痛放弃。 而这幅黄筌的《青山白鹤图》,只叫价200贯,倒是在他预算之内。 于是,赵佶果真举牌竞拍这幅《青山白鹤图》。 此前王诜亲切称呼赵佶“十一郎”,众人对赵佶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不愿与其争锋。 况且,黄筌画作世面流传较多,也没有非拍不可的理由。 是以,一时间竟然无人与赵佶竞拍。 于是,赵佶直接用起拍价200贯,拿下了这幅《青山白鹤图》。 当最后一件拍品落槌,李师师再次盈盈下拜:“书画有价,雅兴无涯。感谢诸位先生雅士光临,三味书屋雅鉴厅首次拍卖会,至此圆满礼成!”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毕简适时地走上台前,取代了李师师的位置。 他脸上带着谦和而自信的笑容,团团作揖:“诸位贵宾,今日承蒙厚爱,敝店拍卖会得以圆满。毕某在此,有一言相告。” 第50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 毕简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画藏家、铺主的面孔。 “三味书屋开设此雅鉴厅,非为与各家书画铺争利。” 毕简的声音清晰而诚恳,“实乃愿做一平台,为天下藏家与宝主牵线搭桥。” “无论您是手握家传重宝,欲觅知音;还是藏家欲求心头所好,敝店皆可代为拍卖。“ “拍卖佣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店绝不自行收购囤积书画,只愿凭此‘拍卖’之法,公正透明,价高者得,使珍宝归于真正识宝、爱宝之人。“ “日后若蒙诸位信得过,有珍品欲售,或欲寻某物,皆可来我三味书屋洽谈合作!” 这一番“平台化”的宣言,立意新颖,姿态放得极低,却又暗含强大的商业逻辑。 台下那些原本对三味书屋崛起心存警惕甚至敌意的书画铺老板们,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不抢货源,只做中间公证人,还承诺佣金透明? 这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个新渠道了。 拍卖会散场,宾客们意犹未尽地起身,或交流着方才的激烈竞价,或谈论着那惊鸿一瞥的《青花瓷》,在伙计们的恭送下,三三两两谈笑着离去。 拍下几幅画作的拍主,则在毕简的恭请下,进入雅鉴厅左侧的贵宾室,一一交割,签字画押,银货两讫。 偌大的雅鉴厅一时显得有些空旷。 文骥和王遇对书画没兴趣,早在拍卖会还没结束,就跑回前厅二楼的阅览室去玩三国杀了。 苏遁没有随着老爹去贵宾室,而是在外边等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也在外边等待的遂宁郡王赵佶。 赵佶吩咐身边的仆从去交割,自己并没有进贵宾室,而是带着那名身材高大、面黑微须的侍卫走向门口。 恰巧,高俅端着一个托盘,急匆匆迎面走来。 托盘里是一方刚研好的浓墨,与几杆狼毫。 高俅跨过门槛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被什么绊到了,手中的托盘随着惯性飞了出去,直直扑向赵佶。 眼看那黑漆漆的墨汁就要倾泻而下—— 电光火石间,一直沉默跟在赵佶侧后方的侍卫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高俅几乎脱手的托盘底部,另一只手则如铁钳般扶住了高俅的胳膊。 托盘里的墨汁剧烈晃荡了几下,溅出少许在侍卫自己的衣袖和地上,却一滴也未沾到赵佶华贵的衣袍。 “混账东西!走路不长眼么?惊扰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那侍卫声音低沉却极具威严,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刮过高俅的脸。 高俅点头哈腰,一脸惶恐:“对不住,对不住,小的一时脚滑……” 赵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看到侍卫衣袖上的墨点和地上狼藉,又看看“抖如筛糠”的高俅,皱起了小眉头:“罢了,童贯。我无事,莫要为难他。” 童贯! 苏遁心头剧震。 眼前这个身手矫捷、面黑微须的高大侍卫,竟然就是日后权倾朝野、祸乱大宋的“六贼”之首童贯! 其实,高俅绊倒摔墨这一出,是苏遁有意吩咐的。 一是为了,借这冲撞,摸清楚赵佶的性情。 二是为了,创造自然而然接近赵佶的机会。 从赵佶的“宽宥”来看,他并非暴虐之人,也非心重之人。 至少在苏遁看来,高俅的演技太浮夸了。 若是一个心思敏锐的,应该能发现端倪,从而猜测高俅是否别有用心。 比如赵佶身边的童贯,眼神里就满满是对高俅的审视和疑心。 而赵佶却是一脸毫不在意的随和,显然并没有深想。 念头千转,不过一瞬,苏遁走了上去,满脸歉意拱手:“家仆莽撞,冲撞了郎君,实在抱歉。” 赵佶看了他一眼,随意道:“无妨。本就无事。”说着,扭头招呼童贯:“我们先去前厅看看。” 显然无意理会苏遁的搭讪。 他好歹是一个郡王,当今天子亲弟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讪的。 苏遁有些懊恼,原本自己是准备等高俅泼脏了赵佶的衣服,再借道歉提出赔偿新衣,自然而然攀谈结交。 只是,童贯这么一出手,大事化小,自己倒不好追着攀谈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 自己作为大宋文宗苏东坡之子,若是无缘无故,主动去结交一个宗室王爷,太掉价。 很容易遭人诟病“攀附权贵”,对未来名声不利。 甚至,很可能遭人诬陷自己受父亲指使,“结交宗室、窥探内闱”。 但若是,赵佶主动结交自己,那就不一样了。 就像当初,驸马都尉王诜与大宋才子苏东坡的交情,完全是王诜单方面付出,火热攻势,缠出来的。 是当朝驸马主动“痴缠”才子苏轼,而不是才子苏轼“攀附”当朝驸马。 而从王诜方面来说,皇亲国戚不得结交重臣的规矩,是为了避嫌“政治勾连”。 但因为王诜的明目张胆,闹得天下皆知,反而显得光风霁月,无人置喙了。 所以,得让赵佶主动找自己攀交情。 苏遁心思急转,目光瞥向刚从雅鉴厅贵宾室出来的王黼。 他脸上瞬间换上孩童应有的好奇与热切,几步走到王黼面前,故意带着几分生疏的礼貌朗声开口: “这位兄台,方才见你拍下那幅《向日葵》,画中植物小子从未见过,心中好奇得紧。不知……不知能否借看一眼?只消片刻就好!” 王黼见苏遁故作陌生的语气,再瞥向门口那位闻声回头的华服少年,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苏小郎君,显然不想暴露他们认识! 并且,在有意吸引那位身份贵重的小“贵人”! 王黼从小随父亲经商,本就八面玲珑,深知结交人脉的重要性。 方才得知苏遁是苏东坡的儿子,已是十分惊喜。 再看苏遁有意创造机会,让自己能与那身份神秘的小“贵人”接触,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脸上迅速堆上恰到好处的爽快笑容:“小郎君客气了。一幅画而已,有何不可?郎君请随意赏看。” 他主动让身后的伴当,将画轴取下,在案几上展开。 果然,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正准备离开的赵佶。 他本就对那幅色彩大胆、风格迥异的《向日葵》念念不忘,此刻见王黼毫不藏私地让一个“陌生人”观画,不由露出了几分向往。 要知道,一般藏家的书画珍品,都只会给至交亲友赏看,外人想都别想。 像那大名鼎鼎的“米癫”米芾,就很绝。 最好的朋友上他家观画,他都让人隔着一丈(三米)远的距离观赏。 而普通朋友,真品不配看,只配看赝品! 这幅《向日葵》可是以680贯成交的,且是海外孤品,珍贵自不必说! 这少年竟如此大方让“陌生人”观画,显然心胸开阔,性情洒脱。 或许,并不介意再多一人。 踌躇片刻,赵佶抬脚向两人走来:“这位兄台,可否让我一起观画?” 第51章 赵佶也囊中羞涩? 王黼内心狂喜,面上却一派憨厚爽快的少年模样:“有何不可?此画风格独特,正需懂画之人品评。 赵佶见王黼如此大方,又在话语中抬高自己,也对他好感倍增,高兴地站在了苏遁旁边,一同细细观摩桌上的那幅西洋画。 《向日葵》那炽烈的金黄、饱满的葵盘、粗犷的笔触,细观之下,与方才台上远远观望的感觉截然不同。 苏遁率先感叹开口:“此花虽非我大宋所有,然其神韵,却暗合我朝‘生趣’之理。” “画师用色虽浓烈,却非浮艳,这花瓣的纹理,笔触看似随意,实则有力,仿佛能感受到阳光的灼热和花朵蓬勃的生命力。”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认同:“说得极是!” 他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虚点在画布上,“你看这花瓣的边缘,用色由深至浅,仿佛真的有光从那边照过来,让它从画里‘凸’了出来!” “还有这花盘,画得竟如此饱满圆润,远看浑然一体,近看却又粒粒分明!此等技法,我在秘……别处从未见过!” 他差点脱口而出“在秘阁”,及时刹住了车,小脸微红了一下,但眼中的光芒却是真诚而热烈的。 苏遁的目光不露痕迹的扫了眼赵佶,这位未来的“书画天子”,对人事往来不够敏锐,对艺术的敏锐直觉却是天赋满满。 王黼适时地附和:“两位高见!王某只是觉得此画新奇有趣,色彩夺目,远不及两位看得这般透彻精妙。” 趁着这融洽的气氛,王黼很自然地开始搭讪:“在下王黼,不知两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苏遁大方回应:“在下苏遁,家父翰林学士承旨苏东坡。” 王黼假装才知,眼睛一亮:“啊!阁下可是写了“一叫千门万户开”的苏家神童?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遁看着王黼如同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和热切仰慕的星星眼,心里不由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这演技,比高俅强多了!不得个奥斯卡可惜了! 赵佶也有些吃惊,显然不知道眼前的竟是苏东坡之子。他好奇转向苏遁:“王郎君方才说什么“一叫千门万户开”,是什么诗?” 苏遁假装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羞涩笑道:“上月我随父亲赴西园雅集,王都尉得了一副西洋画作,上绘一只白羽雄鸡。父辈命我等小辈现场题诗,我心有所动,作了一首,忝为雅集之冠。” 赵佶闻言更好奇了,忙催促:“全诗为何?苏兄快快念来。” 苏遁笑了笑,摆开气势,一边踱步一边吟诵:“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话音刚落,赵佶拍手叫好:“果然好诗!听得这诗,那画中雄鸡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又感叹赞道:“苏兄才气逼人,果真不愧是家学渊源。” 王黼打蛇随棍上,笑着夸赞赵佶:“小郎君不过冲龄对画艺一道便见地不浅,必也是家学渊源。还不知小郎君姓名?” 赵佶见苏遁此前爽快回答,也不好扭捏,不过犹豫一瞬便答道:“在下宗室之人,赵……十一。” 王黼见赵佶不愿说明身份,自然也不点破,乐于平等相交,笑着拱手:“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我看赵小郎君是爱画懂画之人,若是喜爱这幅《向日葵》,王某愿意割爱转让。” 赵佶闻言并未如王黼预想般惊喜,反而露出一丝窘迫和无奈,尴尬笑道:“咳……多谢好意,只是……我最近囊中羞涩……此时无钱买此画。” 囊中羞涩? 一个郡王? 苏遁心中念头飞转。 这意味着赵佶并非不缺钱的主儿,甚至可能因为爱好艺术而常常捉襟见肘。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用“共同爱好+利益共享”来绑定这位未来天子,比空谈理想或强行攀附要自然有效千百倍! 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在苏遁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来。 就在这时,贵宾室的门开了,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谈笑着走了出来。 苏遁转头看向王黼,王黼立刻心领神会,自己任务完成,该走了。 结交赵佶和苏遁,可以说是少年意气。 但马上过来的这群高官,显然不是自己一介小小胡商,能攀谈得上的。 这点眼色和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他脸上迅速恢复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对着赵佶和苏遁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对两人的敬重:“赵郎君,苏郎君,今日幸会。王某就先行告退了,他日有缘再会。” “王兄慢走。”苏遁回礼,对王黼的识趣非常满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黼前脚离开,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人后脚走了过来。 赵佶目光直直盯着苏东坡、王诜、李公麟几人手中的画匣子,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底对苏东坡这位文坛泰斗充满仰慕,很想上前结识交谈。 然而,宗室子弟不得随意结交外朝重臣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只对着王诜的方向,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行礼道:“姑父。” 王诜看着赵佶那小眼神不断往自己手里的画匣子瞟,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不由起了逗弄之心。 他晃了晃手中的卷轴,笑道:“十一郎若是对这些西洋画作感兴趣,不如随我去西园坐坐,好好欣赏一番?正好苏学士、李伯时他们都在,一同品鉴如何?” 他刻意加重了“苏学士”三个字。 赵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向往,但很快被理智压下。 他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多谢姑父美意。侄儿……侄儿是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来的,不可久留,得赶紧回宫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沉默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童贯,童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偷偷溜出来?”王诜挑了挑眉,目光在赵佶那张过于少年老成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十一郎啊十一郎,你这小小年纪,就把自己绷得像根弦,累也不累?” 赵佶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王诜:“姑父此言何意?侄儿……只是守规矩罢了。” “守规矩?”王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洞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既然都敢违禁溜出宫来这市井繁华之地,可见心里是向往自由热闹的。“ “既已迈出了这一步,何不随心意畅快一日?“ “这半途而废,瞻前顾后,反倒失了真性情,也辜负了这偷来的时光。” 第52章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正与李公麟低声交谈的苏东坡,声音压低却清晰:“往日里听你念叨,对苏子瞻的诗文、书画、乃至他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心向往之。”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你却为何连上前攀谈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赵佶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讷讷道:“这……这不合规矩。宗室子弟不得结交外朝重臣,这是祖训……” “祖训?”王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你姑父我,与苏子瞻、米元章、黄鲁直他们交游密切,时常诗酒唱和,同游山水,可曾见有人因此弹劾于我?官家与太皇太后可曾因此斥责于我?” 赵佶语塞,半晌才小声道:“姑父是姑父,身份不同。侄儿……侄儿岂能与姑父相比。” “哦?”王诜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是啊,你我的确不同。” 赵佶疑惑地看着他。 “其一嘛,”王诜竖起一根手指,“十一郎心不诚!” “想当年,我结交子瞻兄的时候,恨不得天天黏在他屁股后头,厚着脸皮穷追猛打、百般痴缠,才得以结成挚交。” “你呢?平日里的心心念念说什么仰慕苏子瞻,如今人就在眼前,却畏畏缩缩,连上前打个招呼都不敢,岂非是叶公好龙!” 赵佶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又无从反驳。 “其二嘛,”王诜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十一郎你……胸有大志!” “你姑父我没什么大志,也懒得去参与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是以,与友人以书画论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十一郎你嘛,看来是胸藏锦绣很想争个好前程。是以持身周正,规行矩步,生怕破了规矩,授人以柄,从而影响了将来的……好前程!” “我没有!”赵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都带上了急切的颤抖,“姑父莫要胡说!侄儿绝无此心!” 看着赵佶涨红的脸和眼中真切的慌乱,王诜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 他直视着赵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若你并非胸有大志,所图不过一生富贵逍遥,如此,与志同道合者谈诗论画、品茗赏玩,赤子之心,何惧之有?” “何惧之有?!” 这四个字,如同黄钟大吕,狠狠撞在赵佶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茫然。 随即,仿佛有一层厚重的、无形的枷锁被这振聋发聩的质问生生劈开! 是啊!我能有什么大志? 我又有什么前程可图?! 赵佶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乱地回溯着他短暂却压抑的童年。 母亲陈氏,出身低贱,幼年被卖入宫中为奴,连父母家人都不知所在。 在29岁“高龄”,才侥幸得父皇临幸,生下自己,获封才人。 母子俩勉强过了三年好日子,父皇便驾崩了。 随后,在三岁的自己无力的哭喊中,老实怯懦、毫无根基的母亲被发配去守陵。 四年后,自己终于再次见到了母亲,却是她的遗容。 那些陵官说是母亲思念父皇悲伤过度绝食而死…… 可他心里清楚,母亲是受尽磋磨、身体亏损才去的! 什么绝食殉情?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谎言! 他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 若反驳了,就岂不是说,父皇不配母亲殉情! 那打的,是祖母的脸,是皇兄的脸,是整个皇家的脸! 他更无法替母亲叫一声屈,还她一个公道。 他内无护持、外无援助,在这深宫中,更没有两个心腹,如何敢与那些只手遮天的内侍、女官抗衡? 他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咽,强颜欢笑认下这个说法。 起码,这场“殉情”,换来母亲体面的追封和自己从国公升为郡王。 偌大的皇宫里,只有他赵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存世的兄弟姐妹中,六哥赵煦(哲宗)是九五之尊,自然不必说。 与六哥一母同胞的三姐、十妹和十三弟赵似,有亲兄长庇护,有生母朱太妃照拂,又姊妹众多,自成团体,尊贵无比。 十二弟赵俣和十四弟赵偲,生母林贵仪虽早逝,但有林贵仪的养母、仁宗朝的冯才人代为抚养。 冯才人出身官宦之家,其家族虽非显赫,但在朝中亦有根基,能给两兄弟不少助力。 林贵仪同样出身官宦之家,两兄弟的外祖舅氏,还有人尚在京中,平素也有往来。 四姐潭国长公主和九哥赵佖,生母宋婉仪、武美人虽然位份不高,出身平民,外家无甚助力,但至少母亲外祖还在世,有人真心疼惜他们。 唯有他赵佶,上无慈母护持怜爱,下无外祖舅家援手,身边除了一个母亲的同乡童贯,再无真正可信可用之人。 无依无靠,无人在意。 他就像深宫里的一株野草,只能靠自己小心翼翼地活着。 为了活下去,为了以后能得个好封号、做个安稳的闲散王爷,他生生压抑了自己爱玩爱闹、张扬显摆的天性。 在那座深宫中,他规行矩步、沉默寡言,处处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唯有沉浸在书画世界里时,他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冰冷,展露出属于少年人的一丝骄傲与自得。 然而,王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保护壳! 他如此压抑本性,战战兢兢,是怕什么? 怕被人抓住把柄,影响前程? 可他根本没有什么政治前程可言! 一个无依无靠的郡王,最大的前程就是追鹰遛狗、莳花弄草、调香品茗,做个逍遥散人、富贵闲人! 他这般处处守礼、面面周到,反而会让那些多心的人觉得他城府深沉,胸有丘壑,图谋不轨! 这岂不是更会引起六哥的猜忌?岂不是更加危险? 既压抑了本心,活得憋屈不畅快,又可能招致无妄的猜忌和祸患!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愚蠢、最得不偿失的事情! 既然无意权柄,何惧赤心相交?! 王诜的提点,此刻如同醍醐灌顶! ———— 注:关于宗室外戚不得与朝臣相交 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诏:“驸马都尉等自今不得与清要权势官私第往还。如有公事,即赴中书、枢密院启白。仍令御史台常切觉察,如有违犯,纠举以闻。” 景佑元年(1034)诏:“如闻戚里之家,多与朝士相接,或漏禁中语,其令有司察举之。” 王诜和苏东坡交往,真的是顶风作案。 第53章 赵佶识破油画作假 一股豁然开朗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赵佶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和恐惧。 他的眼神从茫然、挣扎,迅速变得明亮、坚定起来! 是啊!我本赤子,心向书画,坦荡相交,何惧之有?! 压抑本性,反而自陷囹圄! 他抬起头,望向王诜,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明悟,深深一揖:“侄儿……多谢姑父教诲!” 这一礼,发自肺腑。 王诜看着他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欣慰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将苏东坡的身影完全展露在赵佶面前。 赵佶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脸上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真诚,大步走到苏东坡面前。 拱手长揖,声音清朗悦耳,再无之前的拘谨:“小子赵佶,久仰苏内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烈日下一番汗流浃背,终于到了西园。 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不是赏画,而是吃午饭。 几位大人一桌,王遇、赵佶、苏遁、文骥四个小孩另一桌。 大人们要一边吃饭,一边喝酒、吹牛,慢悠悠地。 四个小孩不能饮酒,自然是早吃完了,于是在文骥建议下,到园中的凉亭去玩“三国杀”。 一起玩了几盘“三国杀”,四人很快混熟了。 赵佶从来没有这样不拘身份地跟同龄人一起游戏,而且是这样新奇的游戏,整个过程亢奋非常。 王遇敦厚,苏遁内秀,文骥活泼,三人性格不同,却都心胸宽广,游戏时并不在乎输赢,只乐于享受斗智斗勇的过程,赢得喜形于色,输了大方认下。 这样赤诚不拘的玩伴,在赵佶九年的生命中,竟从未有过。 在宫中,他有兄弟姐妹9人,虽然血脉相连,却无一人可亲。 六哥赵煦年纪最大,又是天子之尊,自己敬畏有加,根本不敢与他亲近。 而三姐、十妹和十三弟赵似,因与六哥一母同胞,自觉地位比其它众兄弟姊妹高了一等,常常对自己颐指气使,自己也犯不着主动找罪受。 四姐是女孩,玩不到一块儿。 十二弟赵俣和十四弟赵偲兄弟抱团,不需要别人的加入。 也就九哥赵佖偶尔能和自己玩一玩。 但九哥天生盲目,行动不便,武美人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一般,自己也不敢找他多玩。 他在那深宫孤单九年,今日方知“朋友”之乐。 四人正玩得上头,有青衣仆从来请,苏东坡等人已经前往宝绘堂了。 四人到时,苏东坡等人拍下的三幅油画《星空》《野兔》《蒙娜丽莎》已经展开在画案上。 苏东坡的目光停留在那幅带着神秘微笑的女子肖像《蒙娜丽莎》上,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捋须沉吟:“此画……神韵内敛,似笑非笑,观之竟有心神被摄之感。这西洋画法,于人物神情刻画,确有独到之处。” 李公麟则手指虚抚《星空》感叹:“笔触如刀,割裂混沌,星云流转,仿佛万物归宗,周流不息!此等构图,前所未见,却深得‘势’之三昧” 王诜点头附和:“谢赫六法,气韵生动为首。此画看似狂乱,细观之,却暗合庄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意境。” 苏东坡笑着摇头:“这三幅画,若以朱景玄‘神、妙、能、逸’四格论之,其技艺之精微,可入‘能’品,甚至触摸‘妙’品边缘。然其格调意境,终究与我辈所追慕之‘逸’格、‘神’品,隔了一层。” 李公麟笑道:“子瞻兄眼光过高,于我看来,此三画已属神品……” 几人正在讨论,一直安静地凑在油画前细细观察的赵佶,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翼微动,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打断了几位大家的讨论,声音带着少年人的不确定:“姑父,苏内翰,李大家……小子……小子似乎闻到此画之上,有股淡淡的矿石颜料气味。” 他指着那幅色彩最为浓烈厚重的《星空》:“新研磨的青金石、绿松石乃至铅白、雌黄,似乎都有些许残留之气。” “若真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古画,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风尘,颜料早已与画布、与空气完全交融固化,气味理应散尽才对。” “这味道虽极淡,但仔细分辨,似乎……似乎是最近所作?” 一语惊起千层浪!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秦观、张耒等人皆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凑近那几幅油画,仔细嗅闻。 就连对书画不太有兴趣的王遇、文骥,也好奇地跟着嗅了嗅。 片刻后,王诜首先直起身,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嘶……十一郎这鼻子……似乎确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矿石腥气,尤其在这黄色月亮处,有新研雌黄的味道。” 李公麟也面色凝重地点头:“画布做旧手法极高明,几乎乱真,但这颜料……时间似乎确实骗不了人。” 苏东坡哈哈一笑,倒是颇为豁达:“妙极!妙极!竟有人能瞒过我等一众大家双眼!是个人才!” 苏遁此刻内心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千算万算,算漏了颜料气味这一环! 他只记得做旧画布,模仿岁月侵蚀的痕迹,却完全忽略了,油画颜料干燥固化后虽无明显气味,但若是新作,厚涂之处确实可能残留极细微的矿物气息。 寻常人绝难察觉,偏偏遇到了赵佶这个对色彩和材料极度敏感的天才! 早知道,就应该在杭州时画好,让毕简提前带上京城! 然而,出乎苏遁意料的是,众人脸上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恼怒。 王诜在画前流连,摇头感叹:“星空的奔放,野兔的写实,人像的深邃……还有那睡莲的朦胧,向日葵的热烈,风格各异,却皆臻化境。” “真难以想象,能画出这些画的画师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有缘一见……” 李公麟也附和着:“是啊!能独创如此迥异之画风,其笔力、其色彩运用、其意境营造,皆非凡品!” “非胸有沟壑、天赋异禀者不能为!究竟是哪位奇人,能有如此手笔?恨不能一见!” 苏遁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惭愧于自己的疏漏,庆幸于这个时代文人对于艺术本身纯粹的热爱和宽容。 只是,这些画的作者,他们怕是永远见不到喽! 除非向天再借500年! 第54章 瘦金体一出果然拿捏 这段小插曲过后,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宝绘堂琳琅满目的收藏上。 当王诜命人将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珍品一一请出时,苏遁不由得屏息凝神,大气不都不敢出一丝。 吴道子《佛入涅盘图》的满壁风动、王齐翰《洛神赋》的绮丽神伤、郑虔《着色山水图》的清幽淡雅、王维《小雪山》二轴的禅意空灵、韩干《照夜白卷》的雄骏神采、徐熙《碧栏蜀葵图》的野逸生趣…… 还有王羲之《内史与王述书》的飘逸灵动、颜真卿《送刘太冲序》的雄浑磅礴、欧阳询《千字文》的险峻峭拔、褚遂良摹《兰亭序》的丰神俊秀、孙过庭《书谱》的翰逸神飞、怀素《狂酒帖》的癫狂恣肆、张旭草帖的豪荡不羁…… 每一幅都是足以名垂画史的瑰宝,每一卷都流淌着千年的笔墨精神…. 苏遁心中澎湃不已——这就是顶级贵族的收藏吗? 在后世,这里任意一件都是国宝,价值连城,几十亿都打不住啊! 如今竟能如此近距离观摩…… 苏遁沉醉其中,神思遨游在书画世界,随着那些线条、水墨、丹青,上天入地,探微穷极。 赵佶亦是眼睛发亮,认真观摩,虽然宫中秘阁书画不少,但姑父家的藏品亦是不俗。 加上苏东坡、王诜、李公麟等书画大家的品评,让他在书画一道上有了更多的认识。 苏东坡品鉴完一批藏品,看着幼子还一幅心情激荡的模样,不由笑问:“看你这模样,可有什么心得?“ 苏遁指着从汉隶到唐楷的一系列作品,不自觉地说道:“观书法流变,仿佛见江河奔涌。汉隶如渊亭岳峙,古拙厚重;至晋人则化入行草,如清风流水,追求韵致;” “大唐一统,法度森严,楷书极尽工巧,欧虞褚薛颜柳,各擅胜场,然亦稍损天真;” “及至张旭怀素,又以狂草破法,直抒胸臆,复归‘道’之本真。“ “其间脉络,似是由拙入巧,再由巧返拙,然此返拙,已是绚烂至极后之平淡,内蕴万千气象矣。” 赵佶闻言接口:“苏兄高论!佶以为,画道亦同此理。” “古拙如顾恺之,高古游丝;精妙如吴道子,吴带当风;富丽如二黄(黄筌、黄居寀),写生逼真;野逸如徐熙,落墨为格。” “至李成范宽,写山水之骨,得造化之神,已是融汇贯通,由技进乎道矣!” 两人这番纵览千年的概括性论述,虽略带童声,却格局宏大,脉络清晰,切中肯綮,顿时让在场所有文士都愣住了。 苏东坡愕然地看着幼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王诜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公麟眼中精光闪烁。 秦观、张耒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连王遇、文骥这两个半大少年,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也觉得苏遁和赵佶厉害非常。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头西斜,到了该告辞的时刻。 赵佶犹豫再三,还是从童贯手中接过自己拍买的那幅《青松白鹤图》,走到苏东坡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赧然和期盼: “苏内翰,今日得聆教诲,受益良多。过些时日是祖母寿辰,我……小子拍得一幅《青松白鹤图》充作寿礼。” “只是,恐此礼单薄,不知……能否厚颜请内翰在画上题诗一二,为寿礼增辉?祖母最是敬仰内翰才学……” 苏东坡看着眼前少年真诚又忐忑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捋须沉吟片刻,却出乎意料地笑着摇了摇头:“小郡王,相较黄家富贵,苏某更欣赏徐家野逸。” 赵佶一愣,脸上的期盼瞬间化为失落和郁闷,小嘴微微嘟起,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 一旁的王诜见状,轻轻咳了一声,对赵佶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十一郎,子瞻兄是为你好。他的墨宝,此刻是双刃剑。乌台诗案,前鉴不远啊……” 赵佶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苏东坡的拒绝,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毕竟,两人的交游,只要不落在字纸上,谁又能窥见真实情况? 但若东坡居士留下墨宝,那就是白纸黑字,实打实的“宗室与重臣结交”的证据了。 况且,东坡居士因文字不知惹了多少祸事,真要给自己留个墨宝,说不得自己也要被牵连。 只是,到底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见得偶像一面,却连份墨宝都讨要不得。 苏遁轻咳一声,笑道:“赵兄,细观黄待诏这幅画,我倒是胸中有了一首诗,颇适合用来祝寿。” 赵佶惊诧扬眉:“苏兄才思好生敏捷!可否诵来?” 苏遁笑了笑,却并没有直接诵出,而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澄心纸,提笔蘸墨,很快,四句诗跃然纸上: 白鹤不来云亦孤,青山长在树荣枯。 应随道士青霞客,得到仙人白玉壶。 诗句清雅,意境超脱,既契合青松白鹤的仙家气象,又暗含福寿绵长之意,极为契合祝寿主题。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字体! 笔画纤细却如金钩铁划,锋芒毕露,结构瘦劲挺拔,转折处如屈铁断金,带着一种独特的清贵峭拔之气,与常见的褚体、颜体、柳体截然不同! “这……这是何体?!”李公麟最先惊呼。 “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如屈铁断金,风格独特!”王诜凑近细观,啧啧称奇。 苏东坡也瞪大了眼睛:“你何时练就了这手书法?” 秦观、张耒更是叹为观止。 苏遁厚着脸皮道:“儿子平日遵父亲之意,从小学褚遂良和薛稷、薛曜兄弟楷书,喜其瘦硬纤细,自问练得已有小成。今日观前朝各大家书法,杂糅各家,取众人所长,心有所感,胸中便自出此体。” 此言一出,更是满室寂静。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想夸又不知从何夸起。 九岁背完十三经,神童! 九岁能写诗作赋,天才! 九岁自创书法字体? 这叫什么? 妖孽! 真是妖孽! 赵佶却不管大人们的眉眼官司,只痴痴地看着那诗,那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有生命般,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清贵、峭拔、锋芒内蕴!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想写出的字吗?! “苏兄此诗此字,意境高远,字体新奇而美!能否……” 赵佶激动得小脸通红,看向苏遁的眼神充满了炽热的崇拜,俯身作揖:“能否帮我题于这《青松白鹤图》上?为寿礼增色添彩?” 苏遁连忙还礼,心中暗笑:瘦金体一出,果然拿捏! 第55章 庞然巨物水运仪象台 嘴上谦虚笑着:“赵兄何须多礼?能在黄待诏画上题诗,是小子荣幸!” 说着,也不拖沓,沉心静气之后,凝神聚气,再次提笔,铁画银钩,将诗题于那幅《青松白鹤图》的画轴空白处。 赵佶见了爱不释手,谢了又谢。 等墨迹干了,便郑重地卷了画轴,收入画匣。 王诜见他准备告辞,笑着示意一旁的王遇上前。 王遇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憨厚笑道:“这是我今日在三味书屋买给公主的礼物。原本打算七夕宫宴,送与公主。” “今日十一郎在此,就麻烦十一郎帮我带给公主吧!” 赵佶先是一愣,看向王遇身后温和微笑的王诜,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感激。 王遇是赵佶四姐潭国长公主的未婚夫婿,算是赵佶的“准姐夫”。 原本赵佶寡言少语、过分谨慎,不多与人交际,两人虽然在节庆宫宴上多次见面,却没什么交情。 今天才算是第一次真正“熟”起来。 “转送礼物”这出,是姑父的好意,为自己创造与潭国长公主母女亲近的机会。 四姐生母宋氏虽是普通商家出身,却是从一品的婉仪。 目前在后宫之中,位份只在皇后向氏、天子生母德妃朱氏之下。 若借转送礼物与四姐亲近起来,多少也能得宋婉仪照拂一二。 “多谢姑父!侄儿定亲手转交四姐!”赵佶接过锦盒,心中暖流涌动。 回宫的马车轧轧而行,车厢内,赵佶怀抱着《青松白鹤图》和给四姐的礼物,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真切而愉悦的笑容。 回想起今日的种种:惊心动魄的拍卖、峰回路转的真伪之辩、西园宝绘堂的眼界大开、与苏遁的知音之感、苏东坡的维护点拨、王诜的细心关照…… 这些真挚的欣赏、智慧的碰撞和不着痕迹的温暖,是他在那冰冷的宫廷中从未体验过的。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展开画卷,手指轻轻抚过那四行瘦劲清绝的诗句,眼神亮得惊人。 “童贯,”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今日……真好。” ———— 六月三十,休沐日。 夏末的黄昏,暑气未消。 苏东坡带着苏遁,来到了汴京外城西南部的合台。 苏颂与幼孙苏行早已等着了,陪同的还有仪象台的主要设计者、精通数学与天文学的韩公廉。 今日,是水运仪象台建好后第一次试运行。 本朝尚火德,西属金、南属火,将水运仪象台置于城西南,取“镇水”之意,以避“水运”之忌。 且合台下便是汴河,水流四季不歇,免了水运缺水之患。 一行人来到了那座巍峨矗立如同城楼一般的水运仪象台下。 这座水运仪象台长宽皆逾两丈(7米),高达四丈(十二米),说像一座城楼,绝不是虚言。 仰望着这融合了历代天文智慧的结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苏东坡,也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 八岁的苏遁更是睁大了眼睛,心中震撼不已:这便是后世书本中提到的宋代天文奇迹,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为宏伟精巧。 正当众人仰望着这庞然大物,啧啧称奇时,忽闻仪象台内部传来一阵清脆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最上层的木阁,右侧小门打开,一个着紫衣的木人“哒”地一声,敲响了旁边的小钟! “咚——!” 洪亮的钟声悠扬传开,标志着某个整点的到来。 几乎同时,第二层木阁正中的小门打开,一个手持时辰牌的红衣木人缓缓滑出,牌子上清晰刻着“酉正”二字。 “呀!这是,自动报时?”苏遁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他虽在后世的书本上,见过相关描述,但亲眼见到这千年之前的机械自动精准报时,那份震撼难以言喻。 苏行冲热情地介绍:“第一层木阁是“正衙钟鼓楼”,有三个木人,负责全天鸣响报时。” “时初左边红衣木人摇铃,时正右边紫衣木人扣钟,每过一刻,中间绿衣木人敲鼓。现在是酉正,所以是紫衣木人扣钟。” “第二层木阁显示时钟牌,12个红衣木人抱时初时辰牌,12个紫衣木人抱时正时辰牌。” “第三层木阁显示刻钟牌,一日百刻,正子时、正卯时、正午时、正酉时,时兼刻,二层已出时辰牌,故三层木阁内只有96个绿衣小木人抱相应刻牌,每到一刻出一木人。” “第四层木阁负责晚上的报时。内置一木人,逢日落、黄昏、各更、破晓、日出之时,击钲报时。” “第五层木阁内置11个红衣小木人,负责出示起更、日落、昏、一至五更、日出、晓、收更报时牌,每更五筹,则由30个绿衣小木人出示报时牌。” 他随着祖父来过多次,且玩过多次仪象台小样,对其悉内部结构已经非常熟悉了。 苏遁听着苏行冲的讲解,更为震撼,五层木阁,数百个木人,各行其是,又互相连接,这背后,需要多么精细复杂的机械操纵? 尤其是第四层第五层的报时,涉及到,日落日出和五更,这是随着季节和日照时长的变化而变化的。 比如,夏至日出可能在卯初(5点),而冬至日出却在辰初(7点),甚至,每一天的日出时间都不一样。 对应的,不同季节五更的时长也不一样。 要达到精准的报时,就必须和二楼的浑象仪联动,与天象严丝合缝,随日月星辰变化而调整。 这可比后世只有三个固定指针的机械自鸣钟,复杂多了! 苏东坡也忍不住惊叹:“这可是怎么做出来的?” “随我来。”苏颂精神矍铄,微笑着引众人进入仪象台内部。 底层内部机括交错,水流潺潺,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杠杆、齿轮和枢轮,将水流的恒常之力转化为精准的动力。 苏东坡看得头昏眼花,只能抚须赞叹:“化流水之力,规天之时,竟能精准若此!鬼斧神工,不过如是!” 苏遁却在那熟悉的机械构造中,找到了后世动力学的影子。 只是,因为要用到水流做动力,所有的机械,都不得不做大。 最重要的枢轮,直径就达一丈(3.3米) 若是,能改成发条机械传动…… 苏遁正思考着,苏颂却笑呵呵拍了拍他的肩膀:“遁哥儿,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苏遁循声望去,只见苏颂身后的西北角,放置着一个三尺长宽,五尺高的木制模型。 苏遁凑近细看,发现这模型结构精巧,层层分明,俨然一个微缩版的仪象台。 静下心来,便能听到里边机械走动的机械声。 这是,机械传动? 苏行冲热情地拉着苏遁看那微缩仪象台的背后,那背后的木板上,竟然是五个发条钥匙! 第56章 你如何得知日月为球形? 看着苏遁一脸惊讶,苏颂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遁哥儿,你还记得赠予行冲的那个会自己打铃的‘闹钟’否?” “那闹钟的发条与擒纵之机关,甚为巧妙。老夫便是受了启发,让韩先生与工匠们依此原理,微缩仿制了这小样。” “以簧片代水轮,以擒纵控其速,其报时之准,与顶上这座大家伙,分毫不差!” 韩公廉在一旁补充道:“正是。苏小郎君所赠之钟,其擒纵机构能等时释放能量,稳持节奏,实乃精妙。” “应用于此小样,再辅以更精密的齿轮组,便可模拟日晷、漏刻之变,驱动木人,准确报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小样中层的木阁突然“咔哒”一声打开,一个怀抱着“酉时初刻”木牌的小木人滑出。 苏遁看着这完全由机械驱动、自动报时的微缩模型,心中的震撼比刚才更甚! 这不仅仅是仿制,这是对核心技术的掌握和再创造!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后世人人家中都有的挂钟,脱口而出: “世翁!韩先生!此小样既然能独立精准报时,何必一定要这浑仪、浑象之形?” “若去其上层,只保留这报时之核心机关……” “不,也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小人报时,只需一个表盘,加两根指示针。” “一针为时针,走时初、时正二十四时,一针为刻针,能报时就好。” 苏遁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后世钟表的形状:“如此简化下来,体积应能大大减小,甚至,可置于案头、墙上。” “制造流程也能大幅压短,届时便能批量制作、售于市井,使人人皆能便捷掌握时辰,不再全然依赖更夫或日晷,于国于民,岂非大善?”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甚至,以后机械能做得更精细,便可再加一针,将刻钟细化,比如将一刻等分为十份,甚至更短。” 苏颂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听得入神,见他说完,抚掌称善: “妙啊!妙啊!遁哥儿此想,真是别开生面!老夫与韩先生只醉心于摹天仿道,却未曾想过将其精粹剥离,惠及寻常百姓!” “此物若成,必是利国利民之器!韩先生,你以为如何?” 韩公廉也是眼中放光,连连点头:“苏小郎君奇思妙想,确实可行!去繁就简,专攻报时,其机括可大为简化,制作成本亦能降低。” “回头我便让工匠着手试制!” 说着又向苏东坡拱拱手:“向闻坡公学识渊博、无所不包,今日一见,方知名副其实!” “只有坡公这样学究天人之际的大才,方能教出令郎这般不拘流俗、守正创新的麒麟儿!” 苏东坡看着儿子,尴尬笑着摇摇头:“这倒非我之功。这孩子,自小不爱看经典,就喜欢看些农、医、技、艺类的杂书,这以簧片作发条传动之法,也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苏颂笑道:“光读圣贤书,只怕会读成腐儒。像遁哥儿这样杂学兼收,才能经世致用。” 说笑一阵,众人便沿着楼梯,登上了二楼。 二楼是个中层密室中,密室中间,巨大的铜制浑象仪缓缓旋转,其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恒星,模拟着璀璨星空的实际运转。 苏颂笑着介绍道:“自古言天,有三说:盖天、浑天、宣夜。” “盖天言‘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宣夜谓‘天无实质,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而自汉以后,我华夏主流,乃尊浑天说——” “‘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 “此浑象仪便是演示浑天之象。” “西汉耿寿昌首造浑象仪,而后东汉张衡制自漏水转浑天仪,三国吴陆绩、王蕃制机械转动浑象,唐僧一行和梁令瓒所作开元水运浑天,更是首次将浑象与报时结合。” “这座浑象仪便是参考诸位先贤所造浑象的仪器法式大纲,略加增损而制。” 苏行冲接口,语气中带着家学的自豪:“史载战国时《甘石星经》绘星200颗,东汉七衡图绘星783颗,晋陈卓星图绘星1464颗,可惜均已失传。幸而唐初丹元子依陈卓星图所着《步天歌》存留。” “此浑象便是依据唐丹元子《步天歌》,实测后绘星1464颗星辰,这1464颗星辰,我全都观测过了!” 苏遁看着那圆球状的“浑天”模型,想着后世小儿皆知的太阳系八大行星模型,脑海中感慨万千。 “盖天”就不说了,“天圆地方”的上古理论,因为无法解释许多天象,早就被抛弃了。 “浑天”说有点像地心说,但并不完全是。 浑天说的“浑”指浑圆,认为“天”为“球”形,地在天中。日月星辰在“天球”上按规律运转。 浑象,意为浑天之象,浑象仪就是“天球”的模型。 “宣夜”说,则认为宇宙为虚空,日月星辰悬浮其中,随“气”而动,倒是有些接近后世的宇宙模型。 可惜,其具体学说失传了,只留下只言片语。 或许,未来的“日心说”科普,可以借“宣夜说”来搞一场大宋版的文艺“复兴”运动。 只是,那只能在遥远的未来。 任何天文理论都基于天文观测数据的支撑。 眼下,他一个没有经过基础的天文学观测训练的8岁稚子,若是骤然提出什么“日心说”,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何况,他虽然知道宇宙模型,知道八大行星如何运转,但对于这些常识是如何计算、推导出来的,一无所知。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当然,他并不打算从头学起,让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天文学家。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以华夏如今精密的历法,足以见得天文测算之先进。 只不过,方向有些偏罢了。 他只需要给点小小的引导就行了。 苏遁这么想着,一脸疑惑地向苏颂发问:“世翁,小子有一惑。《浑天注》言‘地如鸡中黄’,似是言地亦是球形,居于天球之中。” “可为何诸多典籍,仍取‘盖天说’中‘地如覆盘’之象?这岂非矛盾?” 苏颂闻言,非但不斥其妄言,反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遁哥儿能思及此,甚好!此问正是关键。” “自古观测,皆以地平为基,故‘盖天’易解。而‘浑天’之‘地如鸡中黄’,并非直言地是圆球,实为天包地、地载水之意。” “至于地之形,我华夏之外,东有日本,北有契丹,西有汉唐西域之地,西域之外,又有诸多番国,南方亦有占城等国。” “诸国之外,大海之广,不知凡几万里。是故,地之形,实在难以直观验证,故此历代无人能下定论。” 简而言之,地球是什么形状,现有手段无法测量。 苏遁想了想,认真答道:“小子倒认为,地与日月一般,均为球形。” 苏颂却是笑着反问:“你如何得知,日、月为球形?” 苏遁一愣,在他脑海中,日月为球形,那就是常识! 却忘了,这常识,是需要天文观测和推演才能得到的! 眼下,只能推给看过的书了…… 但悲剧地发现,记忆里,好像根本没看过什么书,有写日月为球形。 大意了! 第57章 沈括的十二气历 他不由期期艾艾:“我,我不记得听谁说的了。” 苏东坡看幼子一脸苦相,笑着解围: “《开元占经》引京房言:“月与星辰阴者也,有形无光,日照之乃有光。先师以为日似弹丸,月似镜体。或以为月亦似弹丸,日照处则明,不照处则暗。” “沈存中《梦溪笔谈》亦有言: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亏可验也。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 “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 “回京的路上,在沈存中家盘桓了两日,干儿倒是缠着沈存中问了很多问题,估计是那时,听沈存中说的。” 苏遁闻言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从沈先生那儿听来的。” 苏颂点头笑道:“沈存中熙宁间提举钦天监时,便提出日月如丸的理论。以月盈亏而验,的确有些道理。不过……” 苏颂话音一转:“即使日月之形如丸,又何以见得地之形为丸?” 苏遁简单明了解释:“月食。” “月光生于日之所照,月食发生,是因为地挡了太阳之光。而无论月亮处在什么位置发生月食,其被地影遮蔽处,看上去总像是圆周的一部分。” “这说明,地之形在任何可能范围内都能投射圆形的阴影,如此,地,便只能是球形。” 苏颂却是惊讶于另一件事:“上次月食是元丰八年八月,你的年纪,不该观过月食吧?” 元丰八年,苏遁才两岁。 苏遁再次蚌住了,只能连连摇头:“我自然没看过,是听哥哥们说起当时情景的。” 心里不禁感叹,就这,一问一露馅,他敢说什么“日心说”吗? 苏颂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所观几次月食,遮蔽之处,的确都是弧形。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若要论证,还需要更多的观测记录支撑。” 苏遁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点,我在杭州的时候,偶尔去明州港玩。发现海船远去,总是船身先没于水平之下,最后消失的是桅杆顶。而船来之时,则先见桅杆顶,渐次见船身。” “若地是平的,海面也该是平的,不应如此。想来,唯有海面是弧形,包裹于一巨球之上,方能解释此现象。” 他话音落下,苏颂和韩公廉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苏行冲则直接听得愣住。 苏东坡则眼中异彩连连,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幼子系统阐述此观点。 苏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观察入微,推论亦有理。” 随后提出了一个关键性质疑: “只是,若地果真是球形……那岂非,有人会居于地之侧方或下方?那他们,如何不掉落下去?” 苏轼、韩公廉连连点头,显然都认同苏颂的质疑。 苏遁却是微微一笑,要来了老爹手中的高丽松扇,然后,将扇子向空中轻轻一抛。 苏轼大惊失色,连忙去接:“你这败家子!这可是我花一贯钱买的!” 苏轼手忙脚乱接住扇子,随即毫不客气准备给苏遁一个爆炒栗子,苏遁一边躲着,一边喊着:“我是为了论证试验啊!” 苏颂笑着拦住了气呼呼的苏轼,不明所以地询问苏遁:“你刚才,这是什么试验?” 苏遁裂开两个小虎牙:“世翁,方才那扇子,是否无论从何方向抛向天空,最终皆会落回地面?” 苏颂闻言一愣,苏轼、韩公廉也都愣住了。 苏行冲却点头补充:“不错,这地上万物,不管是轻的还是重的,人还是物,不管抛得多高,最终,都会落回地面。” 苏遁笑道:“所以,我猜,这“地球”之内,有一股无形巨力,如磁石引铁,将万物吸附其表面。无论身处球面何方,皆被此力牵引,不致坠落。” “只是,此力为何物,如何运作,我却猜不出来,也不知道从何研究起。” 苏颂陷入沉思,最终叹道:“遁哥儿所言,虽匪夷所思,却亦能自圆其说。天地之奥,穷极一生,亦难窥其万一啊。” 他并未断然否定,而是保持了开放的态度。 说着又邀请苏遁:“根据推算,下次月食在明年三月望,遁哥儿可有兴趣到时候一起来仪象台观月?” 苏遁自然高兴地应下了。 登上顶层,便是这座仪象台的真正的观测之所——浑仪。 巨大的青铜环圈交错嵌套,结构复杂精密,象征着黄道、赤道、地平线等天文坐标,各环圈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苏颂一边指点着这些环圈,一边介绍着:“浑仪之制,始于西汉落下闳,初仅有赤道圈、赤经圈与四游环;后东汉贾逵加黄道环,张衡加地平圈和子午圈。唐时李淳风又加白道圈,以观月之所在。” “此浑仪三层:最外层称六合仪,由地平圈、赤道圈、子午圈构成,固定不动;中层称三辰仪,由黄道、白道、赤道构成,可绕极轴在六合仪中旋转;最称四游仪,由四游环与窥管构成,可在三辰仪中旋转。” “转动四游环,凭此窥管,锁定星之所在,读取环圈刻度,便可确定该星在天体中的位置。” “比如……” 苏颂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韩公廉则在一边补充着具体的计算方法。 苏遁感觉,看得有些眼睛疼,听得有些头大。 他有些无法想象,这么简单的仪器,竟然就能测算出每颗星星转动的轨迹,推演出日食、月食发生的日期。 这么一套看似谬误的天体理论,却发展出了这个时代的世界上,最先进的天象观测与历法演算技术。 苏遁看着黄道环上均匀分布的二十四节气标注,想到一个问题,不由问道:“我记得,在沈先生那里,看到了他提出的十二气历。” “沈先生认为,以二十四节气为基准,将一年分为12个月,每个节气作为一个月的起始。” “如此,每个月的月头和月中正好对应二十四节气,也更方便指导农业生产。且不用设置闰月,免了许多麻烦。” “为何沈先生的十二气历没有推行?” 后世的认知中,沈括的十二气历是最接近“公历”,不,是比“公历”更好的历法。 “公历”因为屋大维的去世,就随意将8月增加了一天,将2月减少一天,完全一点科学精神都没有。 十二气历不但精度更高,且是完完全全的太阳历,完全根据太阳的运行规律分布大小月,更符合科学精神。 第58章 这是 伽利略望远镜? 苏颂颔首:“沈存中所提《十二气历》,以立春为岁首,一年分四季,每季三分,共十二气,大小月相间,极为规整。然则……” 他话锋一转,询问苏遁:“若你是一目不识丁的乡间小儿,你该如何确定时间?” 苏遁有些不明白苏颂为何突然发问,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若是看一天之时,自然是看太阳。” “日出为晨,日中为午,日落为昏。日在东为上午,日在西为下午。” “若要看一月之时,自然是看月亮。靠朔、峨眉、弦、望、晦等月相判断,今日为月初、月中还是月末……” 说到这里,他不由停住了,已然明白苏颂问话之意。 传统的历法,是阴阳合历。 太阳历,以太阳在黄道上的运行周期为一年,有365日有余。 太阴历,以一个朔望月为一月,29日有余,一年仅354天有余。 如此,太阳历与太阴历一年相差近11天,通过计算,每19年插入7个闰月补平。 纯太阳历,固然更精准、更简单,也符合农时。 因为种地,只靠太阳,不靠月亮。 但若真的采用了沈括的十二气历,以节气定日期,不以月相为依据。 对于能买到日历、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而言,判断日期或许不难。 但对于大宋广大农村里大字不识的村夫农妇而言,纯靠脑力去记忆日期,无异于天方夜谭。 就算在后世,电视、手机等能直观播报日期的用品还没有普及的时候,家家依靠的是墙上的日历看时间。 若是有那么一两天,忘记撕掉当日日历,就很难判断当天是哪天了。 必须得去邻居家问,互相印证,才能判断。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日历,都能买到日历。 可如今,大宋的山村、乡野,可买不到日历! 更别说,就算买到了,农民大字不识,也不认得! 对于他们而言,最简单、最直观的认识时间的方法,就是天上的月亮。 初月、弦月、满月,月亮每日不同的形状,让他们能最直观地判断,今天是初一、初二,还是十五、十六。 这是老天爷为普通百姓量身“定制”的历法! 苏颂看着苏遁恍然大悟的模样,温和解释道:“《黄帝内经》有言: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岁,积气余而盈闰矣。” “早在先秦,先贤便已熟练掌握太阳历,并逐步定下二十四节气。却为何还要阴阳合历,更以太阴历为主?” “盖因历法之要,首在‘敬授民时’。不仅要精确,更要让天下百姓,纵使目不识丁,也能凭直观感知、把握时间。” “月亮的朔望圆缺,便是所有人生来仰头便能见、最直观不过的‘天时’。” “若纯用《十二气历》,初一无新月,十五不见满月,百姓何以凭据?” “故阴阳合历,虽有闰月之繁,却兼顾天时与农时,最是便民。” “千年未改,自有其深意与无奈啊。” 苏遁心下赧然,自己凭借后世的“见识”,便怀着一股优越感,去随便质疑施行千年,不,还要继续施行千年的历法,实在是自作聪明的无知。 夜幕悄然降临,星河渐显。 今日为晦日,天空无月,最宜观星。 苏颂对准了西方的金星,调整好了窥管:“遁哥儿来看看。” 苏遁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只一眼,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呀!好清晰!这……这是!”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颂—— 那窥管之中,他竟然看到了类似后世望远镜中的镜片! 这是……伽利略望远镜? 苏东坡见了幼子惊讶神色,连忙将他推开,自己将眼睛凑了上去。 随即,脸色也夸张得变形:“这!这是长庚星?怎地,如此清晰!” 苏颂见状,不由哈哈大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此乃老夫新近加装的‘巧器’。” “说起来,还是遁哥儿的功劳!” “前些日,行冲拿回一枚小望远镜,说是特意找遁哥儿借的,拿来给我看。” “我一看这东西能望远,就给拆了研究,发现里头是两块微微凸起的水晶透镜。” “行冲说,遁哥儿管这叫凸透镜。是吧,遁哥儿?” 苏颂说着看向苏遁,苏遁连连点头。 他当时见苏行冲很感兴趣,就主动提出借给他玩几天,想的就是通过苏行冲影响苏颂。 可真没想到,世翁行动力这么强啊! 这才十来天吧,就装上了? 呃,世翁刚才说,把自己的望远镜给拆了? 自己能申请赔偿吗? 苏颂得意笑着:“我让工匠精心研磨了多片厚度不同的水晶凸透镜,仿制了几个望远镜,一一试验哪种看得更远。” “制作过程中,行冲又提起,遁哥儿还说了一种凹透镜,我就让工匠一起研磨了,结果发现这凹透镜,竟能缩小虚像。” “最终经过多次实验组合,发现凹透镜在前,凸透镜在后,能望得更远,成像也是正的。” “前两日我将选出来的镜片,组合嵌入这窥管之中。” “发现凭借此物,可将星辰放大上十倍,许多以往模糊难辨的星官,都清晰得见!” “《灵宪》有言:为星二千五百,微星之数,盖万一千五百二十。我毕生之愿,便是能穷极《灵宪》所言星数。” “以往观测,全凭肉眼,微星渺不可见。如今有了这神器,楼下浑象上的星图,怕是要增加许多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探索者的兴奋,全然不似一个仕宦多年老成持重的官员。 苏遁心中巨震,感慨万分。 他在杭州找的磨玉的工匠,手艺不到家,加工凹透镜时总是功败垂成。 在废了几块水晶后,他实在心疼钱,只能放弃,只让师傅磨了凸透镜。 是以,他那个小望远镜,是两个凸透镜组合,看东西是倒着的。 没想到,苏颂受那个小望远镜启发,竟自己琢磨研究出了伽利略望远镜的组合! 原来,科学的萌芽一旦被激发,其进展竟能如此之快! 没等他感慨完,苏颂的问题又来了:“遁哥儿,你是怎么想到做这凸透镜的?又如何知道凸透镜、凹透镜的作用呢?” 苏遁心里一个咯噔,又来了! 老爹是个纯文艺男,对工艺技术不感冒,平时看到自己捣鼓各种小东西,最多说一句玩物丧志。 偶尔问一下,自己一句“从书里看来的”就糊弄过去了,他从不会刨根问底。 可这位世翁,显然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遇到这样一位爱探究又严谨的科学家,真是让人承受不来啊! 他能说,这些知识本来就在自己脑海中吗? 当然不能! 诗词说是自动出现在脑海中,那叫灵气。 但这种技术类知识要是这么说,那叫灵异! 第59章 苏东坡是个近视眼 幸好,这个问题比日食 月食好解释多了。 苏遁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回世翁,小子自非凭空想象。此事源于一次偶然的发现。” “去年七夕清晨,我在院子里帮着娘亲抓晚上乞巧要用的喜蛛。头天晚上下了雨,院中草木上,缀满了晶莹水珠。” “我透过水珠,无意发现,远处的草木,都在水珠中缩小 倒置。我把抓的喜蛛放到水珠后看,却又发现,这喜蛛的影像放大了。” “于是,你便想到水珠之形,或许与聚光、成像有关?”苏颂引导着问。 “正是。”苏遁点头,“小子当时猜想,或许并非只有水珠如此。任何透明之物,若做成水珠那般中间厚、边缘薄的形状,或许都有类似效果。” “但水珠难以持握,小子便想寻一物替代。时值七月,家中冰盆未撤,我便尝试用冰来做。” “做好后透过这冰珠看近处物品,果然都放大了一些,看远处则缩小倒立成像,与水珠别无二致。” 苏颂抚须点头:“观察水珠之象是为‘格物’,取冰验证是为‘致知’。小小年纪,能如此严谨求证,实在难得!” 苏遁笑道:“更妙的是,那冰珠置于阳光下,还能引燃纸张,与阳燧有异曲同工之处。” 苏东坡闻言接口:“《淮南万毕术》有言: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想必说的就是遁儿所制的冰珠了。” 苏遁听着老爹的话不由汗颜,老爹怎么像移动的搜索引擎,啥书都能立即输出? 真是,压力山大。 不过,老爹都看过这段,怎么就没想着验证一下? 就凭着老爹这博学,要是有点试验精神,再把验证过程、结果记录一下,高低能和沈存中一样在后世混个“科学家”的名头。 心中吐槽,嘴上却没停:“后来我就做了多个这样的冰制凸透镜,组合玩耍时,无意发现,两个凸透镜组合排列,能看得更远。” “因冰珠易化,后来我就请了打磨玉器的工匠磨了几块水晶,做了那望远镜。” 一番话说完,苏颂已为是满面赞赏之色,他拍了拍苏遁的肩膀:“观察入微,论证严谨!遁哥儿,你此番经历,深得治学求真之精髓矣!” 苏遁不过现编的谎言,被夸得有些心虚,连忙拱手:“世翁过誉了。小子只是偶得灵感,胡乱尝试罢了。” “诶,不必过谦。”苏颂心情极好,“世间多少‘偶然’,皆是对有心人之犒赏。你这份尝试,最是珍贵!” 苏遁看着苏颂眸中的欣慰和期许,不由有些汗颜。 他想了想,提示道:“其实,这窥镜还可改造一番,看得更远。” 苏颂兴致勃勃:“如何改造?” 苏遁对着窥管比划着:“物镜这头,需要更大尺寸的凸透镜,以增加焦距。不过,厚度不变。” “也可以缩小目镜的尺寸,厚度同样不变。” “改造之后,小子粗略推算,若工艺极致,放大三十倍亦非不可能。” “三十倍?!”苏颂和一旁的韩公廉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若能看得更远,那能发现多少未知的星辰奥秘啊! “妙!妙极!此言当真?”苏颂激动地抓住苏遁的手。 “只是理论推演,需世翁与韩先生反复试验方可。”苏遁谨慎地回答。 后世的几百几千倍天文望远镜不敢想,伽利略的30倍,他觉得应该还是能达到的。 到时候,就差不多能看清月球上的环形山了。 对于目前认为月亮是“水精”的天文学界来说,绝对是一场认知大地震。 看到苏颂似乎又要问,他如何推算出来的,苏遁连忙抢先道:“世翁!望远镜还有一妙用,那便是于两军对垒时,侦察敌情、窥探营寨!” “是以,万万不可泄露制作之法,让北辽西夏得了去!” 苏颂闻言,立即把要刨根问底的心思丢到九霄云外,脸色骤变! “嘶……老夫只顾着观天,竟未思及此节!若用于军阵,确是了不得的利器!” “多亏遁哥儿心细,能想到此节,我定会约束工匠,严令不得泄密!” 说着,又笑呵呵向苏遁道:“此事若上报,乃大功一件!老夫当为遁哥儿请个封赏。” “不可!”不等苏遁开口,苏东坡连忙摆手打断,“世伯万万不可!这望远镜既是世伯指导工匠所制,功劳自然归于工匠与世伯。” “干儿尚且年幼,偶发奇想,作一笑耳,岂敢居功?若因此惹人注目,反为不美。” 苏颂看着神色凝重的苏东坡,沉吟片刻,长叹一声:“也罢。子瞻思虑周详。老夫……便依你所言。” 他深知朝堂复杂,苏东坡是担心幼子树大招风,惹人嫉恨。 毕竟,这一个多月,苏遁已经够出风头了多。 一首“一觉千门万户开”,一句“成圣”的狂言,不知惹了多少物议纷纷。 苏遁看着老爹一脸凝重,也不敢开口反对,只是内心哀嚎。 苏颂却是温和看向他:“虽然不能为遁哥儿讨个封赏,翁翁也不会让你吃亏。” “遁哥儿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说,能做到的,我尽量满足。” 苏遁想了想,直接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在杭州找的工匠手艺又不好,没磨出来凹透镜,世伯这边的工匠手艺精湛,是否方便引荐一下,我想磨一批凹透镜。” 苏颂不由失笑:“果真是孩童爱玩心性,你这是想做正像的望远镜?既说是奖赏,没得要你费功夫,回头我让工匠做几个直接给你。” 苏遁摇了摇头:“我不是想做望远镜,是想做眼镜。” “眼镜?”苏颂和苏东坡都疑惑了。 苏遁笑着看着苏东坡:“爹爹每次看书,都把书拿得很近,想必,是因为离远了看不清。” 简而言之,老爹苏东坡是个近视眼。 发现这一情况后,他就想给老爹买副眼镜戴戴。 脑海的记忆中,网络上有写,宋朝就有被称为“暧靆”的眼镜了。 但是,苏遁逛遍了汴京和杭州的街头,也没找到。 这才是苏遁做水晶透镜的真正起因。 没想到,找的工匠不靠谱,最后,眼镜没做成,制作成了望远镜。 苏东坡闻言眉头挑了挑:“怎么,你说的这个眼镜,能让我看清?” 第60章 要造玻璃先得拿下辽国 苏遁笑道:“凹透镜放在眼前,便能看清远处东西。我已用冰透镜验证过了。” “只是,具体匹配的度数,需要磨制多片厚薄不同的透镜来佩戴试验。” 苏颂听了非常感兴趣:“我回头让工匠试试。我看书也有些模糊。” 苏东坡更是兴趣非常:“世叔那边做好早点叫我去试!我可是苦双目昏昏久矣!” 又笑着夸奖苏遁:“倒是知道孝敬你老汉,不错不错!” 苏遁自然是乖巧地朝老爹露了露两颗小虎牙。 苏颂没说引荐工匠的事,苏遁心下有数了,他找的估计是将作坊的工匠,不对外开放。 这也是好事,官营的作坊,工匠有人身限制,会更保密。 既然苏颂会白送老爹眼镜,他就没必要参与进去。 一则,透镜原理很简单,就算不知道焦距与倍率的关系,多试几次就有经验了,根本不需要他“指导”。 二则,高纯度水晶极为难得,加之水晶本身的双折射,倍率高了会导致重影、模糊,能制出30倍望远镜,就算不错了。 30倍望远镜,刚刚够勉强看出月亮的环形山,有那么点意义,但意义不太大。 所以,他也不是很有兴趣。 还是得想办法造出西方的那种玻璃啊! 高倍望远镜,探索星空宇宙; 高倍显微镜,洞察万物结构; 有了这双“天眼”与“法眼”,叫人们亲眼看见星辰如何运转、细胞如何分裂; 原本玄之又玄的“天”,那些所谓“气化无形”、“五行生克”“天人感应”之理,便要顷刻崩塌! 旧时代的朦胧迷雾将被吹散,唯实、唯理的科学之光,才能照进人心。 可这打破蒙昧的第一步,便卡在了原材料上。 早在先秦,炼丹师们便在丹炉中炼出了铅、砂融合的铅钡玻璃。 一千年的发展,工艺不可谓不成熟。 虽然没有走进寻常百姓家,却也是王公贵胄的日用品与装饰品。 只是,这种玻璃,质地脆、不耐热、应力低,透光率差,根本不适合制作光学器件,窗户和镜子那种大件也不用想。 华夏大地的高岭土,催生了东方的陶瓷; 新月沃地的盐碱湖,催生了西方的玻璃。 就地取材的原料限制,让东西方,火与土的艺术,发展方向截然不同。 西方的高透光率的钠钙玻璃,需要用纯碱作助熔剂。 而中原大地的碱矿,深埋地下千余米,这个时代的钻探技术,只能望洋兴叹。 露天易开采的碱矿,则大都在内蒙古,也就是现在辽国的控制地。 还是只能望洋兴叹。 再就是青海、新疆的盐碱湖,其结晶的盐霜,也是天然碱。 依旧只能望洋兴叹。 想要普及后世的玻璃,就得收复青唐、凿穿西域、拿下辽国…… 苏遁看着窥镜里的星空,神思飘散。 苏东坡点了点他:“发什么呆?看完了边上去,你老汉我还没看呢!” 苏遁尴尬地退到一边,看着老爹兴致勃勃将窥镜转来转去地扫描星空,也直接抬头仰望星空。 看着黑沉沉天幕下那些闪烁的光芒,他不由自主感叹:“我们在这里看星星,星星上的人,会不会也在看着我们呢?” 一旁的苏行冲闻言失笑:“遁哥儿说笑了吧!星星上怎么会有人?” 苏遁嘻嘻笑道:“不是说,月亮上有嫦娥吗?那其他星星上怎么就不能有人?” 苏行冲摇了摇头:“翁翁说,嫦娥奔月,不过上古传说,不足为信。” 苏遁又笑道:“近大远小,海上的船只,离得远了,便看不见了。星星离我们这么远,却还看得见,说明本体特别大,说不定,比地球还大。” “那么大的地方,有人住,不也很正常吗?” 苏行冲越发觉得他在歪理邪说:“星辰皆阳气所化,没有土地,如何住得人?” 苏遁不赞同:“你怎知天上星辰,不和地球一般,也有土地与海洋?” 苏行冲道:“书上这么说的呀!《史记。天官书》记载,三光者,阴阳之精。气本在地,而圣人统理之。” “那司马迁亲眼到太阳、月亮、星星上去看了吗?显然没有!” “俗话说,眼见为实,没有亲眼所见,实地勘察,便做不得数。” 苏遁粗暴的结论让苏行冲哑口无言,这,谁能上太阳月亮实地勘察啊? 不过,他马上想到了什么,反驳道:“若是天上日月星辰,皆和地一般有实体,那他们在天球上交汇时,岂不是会撞到坠落?” 苏遁道:“那自然是因为,他们交汇时,没有碰撞啊!” 苏行冲觉得他强词夺理:“都交汇了,怎么会不碰撞?” 苏遁举起自己两只手,各自圈成一个圆:“现在,我左手是太阳,右手是月亮。” 他将两首的圆上下交错:“假如地球在我手的正下方,地球上的人朝天上看,是否太阳和月亮交汇了?” “但是,他们碰撞了吗?!” 苏行冲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太阳和月亮,不是都在天球上运行?” 苏遁反问:“宇宙这么大,他们为什么都要挤在一个球面上运行呢?” “就不能是,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星,还有其他所有星辰,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苏行冲结结巴巴:“可这,不符合常理啊!天上的星星,看起来都一样大!” “要是你说的他们在不同轨道运行,那应该看起来都有大有小吧? “那当然是因为这些星星离我们都太远太远了,我们看到的小圆点,是我们能看到的临界值。” “就好像,远处的树木,你离得越远,他越小,等走出一定的范围,它就小得看不到了。” “我们能看到的星星,就处在我们能看到的范围临界值。” “我想,宇宙中,肯定还有很多我们看不到的星星,数之不尽。” “方才世翁引用《灵宪》里说的:微星之数,盖万一千二百五十。《周易·系辞传》有言: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亦即数不胜数之意。” “所以,汉代张衡也认为,天上星辰,数之不尽,而并非我们目见之数。” 苏遁一番侃侃而谈,彻底把苏行冲打蒙了:“要是太阳、月亮、太白、荧惑不是都在天球上运行,那,那他们的运行轨道该怎么计算呢?” “现在的观测推算,岂不是都要推翻?” 他觉得以往构建的认知,似乎在坍塌。 苏遁拍了拍他的衣袖,嘻嘻一笑:“行冲兄,那就看你的了!” “我看好你哦!” 第61章 王黼被“宅斗”夺权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 衙门封印,学堂闭馆,整个东京城都沉浸在节日的欢愉里。 位于东府的苏家,自也是热闹非凡。 各院的前院里,男人们带着书童将书架上的书搬出来,一本本在阳光下摊开、曝晒。 后院里,女人们带着女使们翻箱倒柜地翻出冬衣,一一晾晒。 七夕旧俗,白日晒书晒衣,是夜,女拜巧姐,男拜魁星。 苏遁气喘吁吁搬了几回书,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正歇息着,文骥笑着跑了进来:“小舅舅,我们一起去抓喜蛛吧!” 苏遁眼巴巴望向老爹,太阳升起来,太热了,他真不想晒书了。 苏东坡嫌弃地朝儿子挥挥手:“去吧,去吧!” 苏遁笑着跟文骥去了,苏东坡在后面追着喊:“别把新衣弄脏了,小心你娘捶你!” 苏遁笑嘻嘻回了句:“知道了!”便一阵风拉着文骥跑了。 汴京旧俗,七夕日,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 苏遁和文骥自然是一早换了身新衣,喜蛛都在花木之间,两人穿梭在花木间,想不弄脏衣服,那是不可能的。 苏遁从3岁起,每年七夕都帮娘亲王朝云抓喜蛛,经验丰富,不多久,就带着文骥就抓到了七只喜蛛。 两人拿着装蜘蛛的罐子,先到史氏的院子去邀功。 史氏住的是正院,院子十分开阔。 院落中庭,昨日雇请工匠搭好的“乞巧楼”巍然矗立。 上饰彩缯绢花,垂彩灯络穗,间以蒲草、荷花等为为饰,华美精致。 “乞巧楼”下的彩棚中,设了一方七宝案,以备今夜女眷穿针乞巧之用。 眼下,案上空落落地,得等下午去采购磨合乐、巧果香盘来供奉。 两位堂姐、堂嫂黄氏并一众孩子,都在婶母史氏这里帮着晒衣。 文骥的母亲,苏遁的大堂姐,看到儿子衣服上的泥点,唠叨了几句,文骥不以为意嘻嘻笑着。 史氏也和蔼地唤了苏遁上前,拿手帕擦干净他脸上的灰。 文骥的姐姐文骊正在专心建造“谷板”,听到弟弟抓了喜蛛,伸手讨要。 苏遁笑着拿出罐子,将蜘蛛倒腾到女眷们早备好的纸盒里。 今夜乞巧之后,明天早上揭开盒子,蜘蛛结的网越圆,寓意来年手越巧。 刚满周岁的小外甥王珏,手中拿着新采摘的荷花,摇摇晃晃走过来,伸手去抓罐子里的蜘蛛。 他和姐姐王呦呦,以及两位小表姐,都穿着一身红配粉的鲜艳新衣,正是cosplay七夕必备手办“磨喝乐”。 这也是七夕旧俗,让年幼童子装扮成磨喝乐,以祈求福泽庇佑。 毕竟,磨喝乐可是释迦牟尼之子,自是福泽无边。 苏遁以为小外甥要玩喜蛛,就随他,反正除了留给娘亲的那只,还多了一只。 没想到,这小家伙,抓起蜘蛛直接往嘴巴放,把众人惊得忙不迭拉住他肉嘟嘟的小手。 小家伙硬是不肯松开拳头,众人又不敢硬掰。 苏遁从口袋里掏了颗麦芽糖哄他,说要交换。 小家伙才把手松开,蜘蛛已经被他捏死了,惨不忍睹。 苏遁却笑嘻嘻收回麦芽糖,往自己嘴巴一丢。 刚满一岁的小家伙,可不敢给他吃糖。 小家伙见状嘴一瘪,瞬间魔音贯耳。 苏遁被他哭得一哆嗦,上下牙 “嘎嘣”一声,摇摇欲晃了很久,却一直没掉的那颗下门牙,掉了! “呸”! 苏遁混着血水和糖水,把下门牙吐了出来。 完了! 他又变成说话漏风的缺门牙了! 大堂姐见状,连忙递过来手帕,让他把嘴巴流血的地方按住止血。 二堂姐则吩咐女使端水来给他漱口。 堂嫂黄氏把苏遁吐在地上的牙齿捡了起来,用手帕包着递给他:“这可不能乱扔。要扔到屋顶上,牙才长得出来。” 苏遁连忙接过:“谢谢嫂嫂。” 小家伙王珏看着这场兵荒马乱,忘记哭了,好奇又懵懂地盯着苏遁缺了一颗牙的嘴巴。 文骥则是笑着补刀:“小舅舅,你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苏遁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没有掉过牙一样! 拿着包着落牙的手帕回到小院,老爹还在晒书。 抬头看到儿子一脸郁闷的表情,苏东坡有些疑惑:“怎么了,谁惹你了?” 苏遁递过手帕包的牙齿:“下门牙掉了,爹爹帮我扔屋顶吧!” 苏东坡看着儿子漏风的门牙,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 苏遁气呼呼留下门牙,直接去后院找娘亲送喜蛛去了。 送了喜蛛,准备再陪老爹晒晒书,却见高俅挤眉弄眼地跟他打暗号。 苏遁借口要复习功课,带着高俅回了自己房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高俅也不拖泥带水:“李叔传话,今日去铁屑楼交货,发现那铁屑楼的掌柜换人了。” “新掌柜说,想要重新签订合约,雪花蛋收购价可以涨三成。” “李叔说要回去告知东家,由东家做决定,便交货告辞了。” “没想到,李叔出来后,发现有人跟踪,竟是铁屑楼原本的少东家王黼。” “王黼请李叔传达,想要跟郎君见面。地点由您定,时间尽快。” 苏遁皱眉:“王黼没说铁屑楼是个什么情况?” 高球摇头:“没有,李叔说他问了,对方不肯说。” 苏遁眉头皱得更深,这到底啥情况? 一个酒楼换了掌柜,还把东家踢了! 怎么看都不正常! 难道,王黼赌博,把酒楼给输了? 不,就算他想输,也得经过他爹吧? 或者,是家族内争权,王黼失败了被夺权? 苏遁脑补了一场宅斗大戏。 高俅又低头回复了一句:“其实我大哥前几天就跟我说,铁屑楼换掌柜了,我想着马上到交货时间了,就没怎么在意。” “是我大意了。” 高俅的大哥高杰,此前已经按苏遁的意思,潜伏到铁屑楼了。 苏遁这边也给了他一份工资,他相当于,干一份活拿两份工资。 苏遁摇头:“无妨,我们又没什么损失。” 高俅接着道:“我大哥说,前掌柜一手培养的伙计,也都被辞退换人了。” 得,看来前掌柜是王黼的嫡系。 现任“东家”或“少东家”,要将王黼在铁屑楼的势力连根拔起! 苏遁被挑起了好奇心,这面,还真得见! 他想听听王黼家的八卦,到底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 “那就约今天下午,在三味书屋吧!” “三味书屋雅鉴厅,今天下午不是要开演《长生殿》吗?你去传话,顺便拿几张戏票回来,我请娘亲、姐姐们、嫂嫂去看戏。” 第62章 看《长生殿》遇李清照 吃过午饭,苏遁便跟着母亲王朝云、大堂姐、二堂嫂,还有外甥文骥、外甥女文骊一起,坐着马车出发了。 目的,去三味书屋,看杂剧《长生殿》。 邀请众人看戏的名头,自然是王朝云发起的。 苏东坡看着宣传单上耳目一新的剧目介绍,虽然非常想去,还是按捺住了。 这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来自杭州,他也刚从杭州卸任,若是去得多了,难免会惹上什么流言蜚语。 苏辙则是位高权重,行动惹人注目,自然不可能去什么市井之地。 是以,兄弟俩继续在家晒书。 史氏年老体衰,对看戏没什么兴趣。 二堂姐子女尚小,脱不开身,就没跟着凑热闹。 一行女眷出门,需要成年男性陪护,七夕本来就有兄弟陪护家中姊妹逛街的习俗,是以,二堂哥苏适(kuo)、三堂哥苏远同行。 马车哒哒,顺着御廊,一路向南,向国子监一带而去。 一路上,车马盈市,罗绮满街。花灯挂满屋廊,巧果香气绵延,磨喝乐、双头莲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拥挤的人流中,手持新荷,效仿磨喝乐的儿童们,嬉戏玩闹,竞夸鲜丽。 到了三味书屋,一行人还未进门,便被书屋前厅的热闹景象吸引。 “文趣阁”最前方的展示架前,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童,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展示架上方悬挂着“七夕巧趣·奇偶盲盒”的幌子,下面则摆着几排绘着相同图案,有着相同规格的密封纸盒。 旁边立着牌子说明:盒内为最新版机关“磨喝乐”,款式随机,或执荷,或捧莲,或骑马,或奏乐,共十二款隐藏巧思,付钱购买后方可拆开得知具体款式。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哪里是哪里......” 货架前,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童念经一般,手指随着嘴巴而动,最终选中了一款,拿了起来:“娘亲,我买这个!” 苏遁闻声回头—— 是李清照。 她今日仍旧是女扮男装,穿着一身蓝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个小髻,发髻上绑着缀着珍珠的红色发带。 “李博士、清照贤弟。”苏遁主动上前打招呼。 李格非眼下任太学博士,苏适、苏远闻言,立即知晓了李格非的身份,跟着行礼打招呼。 李格非也不敢托大,这两位是副相之子,何况他在苏轼面前执弟子礼,是以回了二人一个平辈礼。 李清照却一眼看到苏遁缺失的牙齿,呼叫道:“苏遁,你掉牙啦?” 李清照母亲王氏拍了拍她的头:“不得无礼!还不与诸位婶、姨见礼。” 双方一番寒暄,得知都是来看那《长生殿》的,便约着等会儿坐在一起。 一番厮见完毕,李清照早等不及了,拉着父亲去结账拆盲盒。 文骥和文骊也兴冲冲选了一个盲盒,拉着苏适去结账。 “哇!我开到了骑鲤鱼的!” 拆开盲盒的李清照一阵欢呼,她手中举着一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骑在鲤鱼上的泥塑童子。 那童子的手臂和腿脚竟有关节,可以轻微转动,小脑袋也能摇晃,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我的是吹笛子的!” “我这个会敲小鼓!” 文骥和文骊的盲盒也开了,各自爱不释手。 收银台前,其他迫不及待拆开盲盒的童子们,也此起彼伏地惊呼、交流着。 在边上看到实物的孩童们眼红不已,纷纷加入购买大军。 更有人犯起了收集瘾,买了一盒又一盒,就为了拆到喜欢的那一款。 李清照看苏遁毫无波澜的面容,奇怪问道:“你怎么不买?” 苏遁笑了笑:“不感兴趣。” 李清照摇摇头:“怪人!磨合乐都不喜欢!” 她眼角瞥见旁边一个陌生童子手上的磨合乐,不由愣住。 那个磨合乐,怎么那么眼熟呢? 她脑中灵光一闪,嘴巴跟着说了出来:“那个人手中的磨合乐,怎么像你之前在学堂画过的?!” 苏遁假装随意道:“物有类似吧......” 李清照怀疑地盯着他,不太相信。 她总觉得,这个同桌身上有好多秘密。 后院传来锣鼓声,书屋的店员前来喊话:“《长生殿》还有一刻钟开始,请订了戏票的观众前往雅鉴厅,排队检票候场。” 一行人便跟着人流朝二重院落而去。 雅鉴厅前,有穿着统一服装的店员维持秩序,男左女右,分别被引入左右两门,店员又大声告知,入场后对着戏票上的号码入座。 李清照犹豫了一下,跟着父亲进了左门。 进了雅鉴厅,里面布置又与之前不同,中间设了一道薄纱屏风,将大厅分隔为二,男左女右,互不相扰。 最前方,左右各四个配着茶几的“贵宾”席,后边则都是一排八个的靠背椅,共六排。 门内靠窗下,设置了一个冷饮柜台,现场售卖冷饮。 装饮子的陶瓷杯,上方都有瓷盖盖紧,倒是不怕走动倾洒出来。 不少人看着眼馋,现场掏钱排队买冷饮。 文骥、苏遁、李清照各自买了一杯,自然是大人付钱。 到了前方座位处,才发现,各转座椅的椅背上,都刻画了那陌生的“天竺数字”。 大家虽然不认识那“天竺数字”,对应着戏票,也很快能找到座位。 因为要对号入座,两拨人马只能分开坐。 离开场还有一会儿,戏台之上,幕布低垂,戏台之下,人声鼎沸。 不少人手中拿着印制精美的宣传单,讨论着《长生殿》的剧情梗概和主要角色。 “看这单子上写的,这《长生殿》演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 “‘马嵬坡埋玉’,‘七夕盟誓’,‘仙山重圆’……这么多折戏,一个时辰能唱完吗?” “看这单子所言,此戏非歌非舞,亦非市井杂剧,名曰‘话剧’,以说白叙事为主,词曲点缀其间,若是如此,一个时辰演完全本倒也不难。” “市井杂剧不过插科打诨,调笑一番,情节简单。这《长生殿》竟有完整故事,人物众多,情节跌宕,听起来倒是新奇。” ....... 正当众人对着宣传单议论纷纷之际,忽听旁边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声渐高的争执。 “……哼,张兄莫要不信,这《长生殿》的剧本,其中‘密誓’、‘惊变’两大折,主干情节与核心唱词,皆出自小弟之手!” 第63章 ‘一赐乐\’ 人 以色列人?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袍,一看就家境贫寒的年轻书生。 他旁边,则是一位衣着绫罗、手持折扇的富家公子。 那被称为“李兄”的富家公子闻言,嗤笑一声,用扇子轻轻拍打着手心,语带嘲讽: “就你?孙秀才,不是我瞧不起你。这戏票上明明白白写了,唱戏的主角是李师师,李行首!” “就你那一碗羹都斟酌半日的寒酸样,你见得着李行首吗?” “怕不是昨夜读书读昏了头,在此说梦话吧?” 那孙秀才被当众揭短,脸微微一红,却更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提高了些,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见:“李兄此言差矣!正因小弟囊中羞涩,才更知此事为真!” “我是没见过李行首,但也不需要见她!我的稿子是直接交给三味书屋负责征稿的程管事的!” “若不是我的稿子被三味书屋看中,选为了主稿,我今日焉能坐在此地——免费观戏?” 他特意加重了“免费”二字,盖因这戏票要五百文一张。 “免费?”这话果然引起了旁边几位士子的注意,一位中年文士狐疑地打量着他,“小友此言当真?你如何成了这《长生殿》的作者之一?” 孙秀才见有人搭话,更是得意,侃侃而谈:“先生有所不知!这三味书屋开张那边,便广发英雄帖,有偿征稿,话本、剧本、诗词、绘画都有征集!” “我将信将疑地去报名,接了写《长生殿》定制剧本这个单子。” “那约稿合同上,直接给出了个故事大纲,写的是唐明皇杨贵妃之事,还列出了‘长生殿盟誓’、‘马嵬埋玉’、‘仙山重圆’几个紧要关目,我只需按照情节大概,填充文辞便可。” “只是,征稿要求写得半文半白,雅俗共赏,小弟不才,改了几次,终于被选中。酬金嘛,足足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晃了晃。 “五百文?”有人猜测道。 “什么五百文!是五贯足钱!”孙秀才大声道,脸上放光,“够小弟半年的嚼谷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咋舌声。 五贯钱,对于普通人家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对于一个贫寒书生更是如此。 但仍有人面露怀疑,觉得这孙秀才或许在吹牛。 就在这时,另一桌一个看起来稍稳重些的青衣书生转过头,插话道:“在下不才,也接了《长生殿》剧本的单子,最终两段唱词被选中,一为【粉蝶儿】,一为【小桃红】。” 他语气平静,却自带说服力,“稿酬虽不及孙兄主稿丰厚,却也有五百文。今日在此,亦是三味书屋免费赠票。” “据在下所知,即便投稿未被最终采用,只要文笔尚可、略有可取之处,书屋也会酌情赠与二百文的‘笔墨费’,以表谢意。” 这话一出,众人方才尽信,顿时议论开来。 “竟有这等好事?” “写戏文也能赚钱?而且如此丰厚!” “即便不中,也有笔墨钱?这三味书屋的东家倒是大方!” “早知如此,某也去试投一番了!这可比抄书、代写家信要强得多!” “正是正是!这不仅是赚取束修、贴补家用的好门路,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 不少文人雅士眼中都露出了兴奋和憧憬的光芒。 苏遁听得心里直发笑, 5000元买下一个剧本的版权,这人还觉得占了便宜! 文字还真是不值钱啊! 这“定制剧本、话本”的主意,是他一早就想好的。 他虽然有后世记忆,却也不可能1:1复制那些名家话本、小说、剧目。 再者,个人精力有限,他还需专心功课,打好根基,以备科考,哪有闲工夫写那些。 是以,直接做个甲方,只需提要求、给反馈,让这些“接单”的文人们按要求修改就行了。 自己偷懒的同时,也可以循序渐进地推广白话文,润物细无声地改造底层文人们的思想。 到后面大家都习惯这种文风了,再招聘一个写得最好的,担任“主编”,把审核工作接过去。 自己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哐——” 一声锣响,众人将目光转回台上。 一阵清越空灵的笙箫声起,幕布缓缓拉开,台下顿时吸气声一片。 只见舞台之上,竟非空台,而是布置成了唐宫大殿的一角! 虽非实物,但通过绘有蟠龙金柱的景片、垂落的纱幔、以及巧妙放置的几案香炉,竟营造出巍峨又绮丽的氛围。 更令人称奇的是,台口两侧竟有数面巨大的铜镜,通过角度调整,将屋顶投射的日光反射聚焦于舞台中央,使主要角色犹如笼罩在光晕之中,格外醒目。 首先出场的并非是李师师,而是两位扮演内侍的丑角,插科打诨,以半文半白的诙谐对话,交代了开元盛世的背景,引出男主角唐明皇忧心国事又向往真爱的复杂心境。 唱段虽不多,但偶尔一段【中吕?粉蝶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词曲清丽,演员唱得也是字正腔圆,情绪饱满,立刻赢得了满堂彩。 李清照很快被剧情和这新颖的演出形式吸引,但眼角余光却发现,苏遁在文骥耳边说了什么,然后起身离座,向虚掩的大门走去。 李清照脑海中闪过那个和苏遁画过的图像一样的磨合乐,犹豫片刻,假意整理下衣冠,向父亲谎称“去买份冰饮吃”,便跟着离座起身。 走门口却发现,苏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了踪迹。 她惊讶非常,又担心父亲找自己,只得按捺住好奇心先返回了雅鉴厅。 三味书屋一墙之隔的小破院,王黼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苏遁进来,一脸惊喜地迎上来:“苏兄!” 他的身后,客厅内玫瑰椅上坐着的一名年约四旬,金发金眼的大胡子胡人,也跟着起身走出,拱手问好:“苏小官人。” 看着苏遁面露疑惑,王黼连忙介绍:“这是我父亲,汉名王瑟,本族名以撒.约瑟夫。” 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苏遁愣了一下,再端详了一下两人的面容,抛去约瑟夫浓密的胡子,两人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 看着约瑟夫和王黼一般的金色眸光,他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王黼的金眸遗传自他的父亲,而并非什么党项人血脉。 约瑟夫这副“金眸”,应该来源于欧洲人跟中亚人的混血遗传。 只是,这父子俩急着找自己干啥? 苏遁觉得,缺了牙的嘴巴一露出来,气势就会少一大截。 于是,他一声不吭地走进客厅,坐到主位,又抬手示意王黼父子坐下,等着两人解释。 王黼父子坐了半晌,见苏遁不言不语,不由心里没底。 忐忑了一会儿,王黼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苏兄,我父子二人……已被剥夺了铁屑楼的管理之权,连名下利份,也被迫要低价出卖!” 苏遁眉头一挑,面露讶异,啥情况? 这宅斗这么厉害,连王黼父亲都被赶出家门了? 王黼见苏遁并不问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苏兄或许以为,这铁屑楼是我家产业,实则不是。” “铁屑楼是我等‘一赐乐’人合财经营的产业,百年前开办时,我家只出了五分之一的初始金.....” “什么‘一赐乐’人?”苏遁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无他,王黼这个发音,太像他“后世”记忆中的“以色列”人了。 第64章 以色列人的中国漂流 这一发言,苏遁掉牙的情况也暴露了出来,王黼眉头跳了跳,苏小郎君方才不说话,难道是为了掩盖掉牙的情况? 但他自然不会去戳破这事,只顺着苏遁的话解释:“我族之名为‘一赐乐’,在汴京已定居近百年。” 苏遁追问:“你们信教吗?信什么教?” 王黼犹豫道:“我们信奉的便是‘一赐乐’教。因我等使用牛羊肉时,会剔除腿筋,也被开封人称为‘挑筋教’。” 苏遁回想了下脑海中的记忆,确定了,王黼父子的确是以色列人,也就是,犹太人。 他好奇发问:“你们老家在哪里?怎么来到汴京的?” 王黼回头看了看他父亲约瑟夫,显然,对家族历史不是那么了解。 约瑟夫缓缓道来,眼中带着追忆:“千年前,我‘一赐乐’人本居于乌梨师敛城,后因柫林国之乱流落四方。” “我族这一支,一路漂泊向东,来到中土。汉、唐盛世时,都曾寓居长安。战乱之时,就前往西域或天竺躲避战火。” “约莫百年前,听闻东方再度安定,我族三百余人,由拉比摩西带领,再度自天竺绕道西域,前往中土。一路历经七年,方抵达汴京。” “时为真宗咸平元年春正月,拉比摩西进贡西洋布于真宗皇帝。蒙真宗皇帝恩典,允我等在汴京城长居。” “又让我等依我族人姓名发音,改为谐音汉姓,登记入籍,共录七十姓,我王氏便是其中之一。” 苏遁闻言心想,这波犹太人,还真是把华夏当他们的后花园啊! 华夏安定了,就跑华夏来定居经商挣钱,华夏乱了,就赶紧跑路避祸。 盛世的安稳让他们享受到了,乱世的苦难他们是一点也不受啊! 苏遁扬眉:“那铁屑楼,铁屑二字,也是你们族名的谐音吧?” “是。当年定居不久,族人便合资建了这铁屑楼,以扬声名。当时我王家出金最多,便担任了这名义上的‘东家’,负责管理经营。” “然而,安居乐业多年后,族中人口渐次兴旺,人心也复杂起来。尤其是最近一二十年,族内渐生分歧,隐隐分成两派。” 约瑟夫语气转沉:“一派主张入乡随俗,让子弟读汉人儒家经典,考科举,谋仕途,彻底融入这大宋天下。” “另一派则主张严守教规,禁学外教经文,以保持我族根本。见有族中子弟习儒学经典,便斥为‘背宗忘祖’”。 王黼在一旁紧握拳头,接口道:“我父心向融入派,身体力行,十多年前,娶了身为汉人的我娘。那守旧派的赵十万便视我家为仇敌,多方打压!” “他家专营西域珠宝,最为豪富,颇能收买人心。只是,老拉比爷更倾向融入派,他才没能得逞。” “近日,老拉比去世。岂料……其指定的新拉比,在老拉比葬礼上,一反常态,与赵十万狼狈为奸,在全族人面前,痛斥我父等融入派忘本悖祖!” “更因我娘是汉女,依据一赐乐教‘从母不从父’之规,直接裁定我……已非‘一赐乐业人’,要除我之名!” 王黼说着,恨恨地“呸”了一声:“当我多稀罕这个身份呢!我倒希望我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苏遁听乐了,没想到啊,这个王黼,竟是胡人貌中国心,这么心向华夏! 王父跟着唉声叹气:“那赵十万还威逼我休弃发妻,否则连我一并除族!我,我怎能抛妻弃子?于是只能,任他除族了。” “如此,这铁屑楼的东家,我是当不成了。” 王黼恨声道:“既然当不成东家,父亲便提出让赵十万出钱赎买我家五分之一的份利。如此,我家也能凭借这笔资金,另起炉灶。” “谁料,赵十万等人,竟矢口否认历年增值,只肯按原始本金返还!这与明抢何异?!” 吸了口气控制情绪,王黼抱拳施礼,诚恳道:“我与父亲,想到开封府告状,只怕赵十万用金钱开路,妨碍裁判。” “是以,想寻一位高权重之人,关注此案,以保证裁决公正。今日觍颜寻到苏兄这里,便为此事。” 约瑟夫也跟着抱拳:“当年合同、资产凭证,皆在我手上。不敢让推官偏颇我方,只求,能获得一个公正裁决的机会。” 苏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王黼父子:“你们父子既已失了铁屑楼之权,便不能与我合作,我又为何要帮你们?” 约瑟夫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儿子口中的这位“好友”,会拒绝帮忙。 王黼却未被问住,反而镇定自若:“铁屑楼的新掌柜提出愿在原价基础上再加三成,与苏兄合作。” “苏兄却不予回复,还答应了与我见面,显然是认为我还有可用之处。” “苏兄只要想用我,就必然会帮我。” 苏遁心里一梗。 本想拿捏王黼,这下,被王黼拿捏了! 果然是奸商! 见苏遁面色不太好,王黼换上坦诚的目光,甚至带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自幼熟读儒家经典,知晓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苏兄因为我父子非汉人,而有防备之心,我也全然能理解。” “然而方才,苏兄所问,我父子皆有问必答,绝无隐瞒,可知我父子诚意。” “再则,此前两月,我谨遵苏兄之意,严控雪花蛋售价,从未囤积居奇、肆意抬价。足见我王黼并非唯利是图之辈。” “我王黼过去能遵守合约,未来亦可为值得信赖之伙伴。希望苏兄能给我一份信任!” 苏遁看着他诚挚的目光,倒是有些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轻咳了一声:“王兄言重了。” 随即轻轻转移话题:“的确如你所言,我仍属意与王兄合作。那赵十万上来便加价三成,必然急功近利。” “到时候囤积居奇、恐惹民怨,若再以次充好,更会坏了我‘雪花蛋’的名声!” “我本只求安稳、不求暴利,自然不敢与他合作。” “只是王兄,你这边,是否有继续合作的实力呢?” 王黼自信笑道:“自然,若非如此,岂敢来寻苏兄帮忙?” 第65章 没搞定的棉布与玻璃 “这两个月,我所合作的雪花蛋经销商,均是我一一谈下,不假人手。” “且我与苏兄那边一般,按合约按时按价交货,从不拖延,也给予了一定的赔损范围,是以口碑甚好。” “我相信,只要我手上还有雪花蛋货源,他们必然会认我。” “王家经营多年铁屑楼多年,我父亲更是亲自走过几条通往西域的商路,自是培养了一批心腹人手。” “还有,族中现下虽被赵十万等守旧派把持,但并非人人心服。” “我父亲若能另起炉灶,必有族人愿意投奔。他们手中的资源,便可一并为我所用。” “只是,我王家目前积蓄,想要再建一个如铁屑楼一般的酒楼,尚有困难。所以,必须拿回我们在铁屑楼应得的利份。” 苏遁闻言,沉吟片刻,问道:“你可将我的身份,告知过你其它族人?” 王黼摇头:“苏兄有意保密,我自然不会告知他人。” 苏遁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狡黠:“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去开封府告状这么麻烦。” “只需,上演一出‘上房抽梯’的戏码便好。” 王黼疑惑:“何为上房抽梯?” 苏遁笑道: “我先假意答应铁屑楼的提价要求,与之签订供货契约,约定七日后交付大批皮蛋。” “那赵十万不知我本不在意暴利,必然不会疑心,反而因骤然掌权,急于立威牟利,必会大肆宣扬。” “到了交货那日,我这边无人出现,铁屑楼便无法向其下众多经销商交货。” “你再让你在铁屑楼埋下的钉子,传出赵十万欲囤积居奇的流言。” “到时铁屑楼必遭围堵索赔,声誉扫地,陷入绝境。” “那时,令尊便可出面,以提供货源、平息事态为条件,逼赵十万归还你们应得的利份。” “如此,也可以让诸位经销商知道,只有你们有独家货源。” 王黼闻言目露惊喜之色,此计虽然听着简单,但操作好了,绝对极为有效! “妙!太妙了!”约瑟夫也是激动不已,“若能成事,我王家永感大德!” 苏遁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接着问道:“你刚才说,令尊还亲自跑过西域的商路,那,你们贩卖的货物是什么?” 王黼并不避讳:“是白叠布。西域那边有一种木棉树,高约七八尺,叶如柞,结实如大菱而色青,秋深即开,露白绵茸然,用此白棉纺绩为布,是为白叠布。” 苏遁心下了然,这是后世的棉花啊。 此时的棉花,仅在海南、闽广和新疆地区种植,并未推广开来,棉布也属于奢侈品。 所以,这波以色列人请求定居开封时,能把这“白叠布”作为贡品呈给宋真宗。 在杭州的时候,苏遁也尝试过移植棉花。 他花大价钱,托行商从广东搞来了棉花植株和棉花籽,在杭州种植。 结果,那棉花从春长到夏,从夏长到秋,就不结果。 到初冬的时候,终于稀稀拉拉结了一些棉花桃,结果,一阵寒流来袭,那一亩地的棉花,全部冻死了。 一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苏遁觉得自己也是犯傻,根据后世记载,棉花在汉朝就从印度传入中国了。 但几百年时间,都只在西域和海南岛等地种植,显然,中间有无法推广种植的技术壁垒。 不管是品种原因,还是日照原因,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试验解决的。 最终,他放弃了做无用功。 还是等老爹被贬海南岛,自己有了足够的棉花样本,再去慢慢实地研究吧! 苏遁又问:“那与你们亲近的一赐业人,他们都分别贩卖什么东西?” “一部分跟我们一样,自己走西域商路,贩卖棉布、胡锦、白玉、琥珀,还有红花、血竭等药材。” “还有一部分,直接去广州,从在广州的一赐业人那里进货,主要是干姜、大茶、龙脑、没药等。在广州定居的一赐业人会定期出海到三佛齐等国进货。” 苏遁奇怪问道:“你们不贩运玻璃吗?” “玻璃,还有玳瑁、珍珠等珠宝,都是赵十万贩卖的。他家与广州的蒲家往来多代人,我们轻易拿不到货源。” “若是,我有玻璃货源让你们售卖,能否在这方面打压赵十万, 助你们夺回铁屑楼控制权?” 王黼闻言却是笑着摇摇头:“苏兄说的,是宋国本土的药玉吧?” “那种玻璃,质脆易碎,又不能盛热水,虽然也价值不菲,但相较西洋玻璃,差之远矣。” “就算我能售卖宋国玻璃,对于赵十万,也并不会什么影响。” 苏遁笑了笑:“如果我说,我做的玻璃,与西方并无太大差异,还更漂亮呢?” 王黼有些惊诧,显然有些不太相信。 苏遁笑了笑,拍了拍手,忠叔带着两名伙计抬着一口大箱子,走了进来。 忠叔打开箱子,满箱五颜六色造型优美釉彩夺目的玻璃制品,让王黼父子惊得合不拢嘴。 此时的玻璃说常见也常见,富贵人家家里有不少。 说不常见也不常见,普通老百姓可能一生都见不到。 至于制造玻璃的技术,自然是不传之秘。 苏遁在杭州时本想购买一个玻璃窑,加以改进,没想到,想尽办法也没找到玻璃窑,最终只能买了家小陶窑,自己白手起家。 苏遁后世只知道玻璃是用沙子做的,具体配方一概不知。 但,这问题可难不倒他。 本土玻璃本就是炼丹的产物,去道教书籍里找找,还怕找不到? 要说苏家最多的是什么?那绝对是书啊! 老爹又极其喜欢佛道之流,家里道教的书籍不要太少! 苏遁一顿翻找,在看了不少“少儿不宜”的书籍后,终于在一本唐代炼丹术着作《金华玉液大丹》中,找到了玻璃配方。 书中记载:“琉璃药,用铅黄华半斤,加硝二两,硼砂二两,上铺河砂,大火扇作汁,即冷得琉璃。” “琉璃药”就是玻璃。 可恨的是,方子里没有写具体要用多少河沙。 苏遁只能照着方子,一点点试河沙的量,各种实验配比,记录+改进。 最终烧出来,吹制好,颜色从蓝绿色到黄色、琥珀色不一。 还有夹杂着不少小气泡。 根据后世浅薄的化学知识,颜色应该是二价铁或三价铁。 于是,上磁吸法、水飞法、酸洗法,去除河沙和铅黄里吸附的铁杂质。 再加上石膏,作为澄清剂,带走气泡。 虽然颜色变浅,纯净度增加,但,远远没达到做镜片的标准。 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原料被卡脖子了。 配方里的硼砂,比金子还贵! 据售卖的商人说,硼砂产自南海,中土也有,嗯,在青藏高原,目前是吐蕃的地盘。 很好,又多了两个要征服的地方。 用硼砂造玻璃,实在没有性价比。 苏遁尝试着去掉硼砂,结果,做出来的玻璃杯、玻璃碗,只能作观赏品。 轻轻一磕就碎了,十分脆弱。 苏遁想着靠精准退火弥补不足,又建造了阶梯式退火窑,不用吹制了,直接用铸模法,从退火窑缓慢冷却,消除内应力。 改进效果还行,铸造出来的玻璃瓶瓶罐罐,没那么脆弱了。 但还是没办法接受乍冷乍热,往玻璃杯里倒入热水,会现场给你表演什么叫真正的“炸裂”。 怪不得,中国的玻璃大部分用来做首饰了。 不是玻璃器皿用不起,实在是,和瓷器比起来太没有性价比! 第66章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偶然一日,看到安乐坊的火炉上,咕噜噜作响的药罐,他突发灵感,想到了制作陶罐的原料高岭土。 高岭土做的陶器、瓷器,火烧都不怕,岂不是最好的耐热材料?! 正好,前段时间,带着毕家几兄弟,改进造纸术,提纯了不少高岭土。 于是,加入不同分量的高岭土,一一实验。 结果,都不是太好。 玻璃窑的炉温太低,高岭土没有完全熔化,造成乳浊,透明度更低了。 好消息是,制出的成品,耐冷耐热! 盛冰块、倒热水,完全没问题。 新一轮实验开始,目标提高炉温。 首先,改进蜂窝煤,依照烧木炭的土窑闷烧法,烧出焦炭。 接着,改馒头窑为马蹄窑,再加上改进后的双作用活塞式鼓风机。 炉温一路蹭蹭往上涨,出来的成品,透明度比第一轮还高! 可惜,颜色问题始终存在,离做光学镜片,还是差些距离。 初心以失败告终,只能转向挣钱导向了。 想挣大钱,首先得把成本降下来。 铅丹也不便宜,首先得换掉。 西方钠钙玻璃的助熔剂为纯碱,也就是碳酸钠,当时正好在实验做香皂,搞了不少草木灰,想着草木灰是碳酸钾,也是碱性,四舍五入差不多。 于是,更改配方,把铅丹换成草木灰。 透明度、光泽度全面下降,但硬度增加了。 没关系,正好可以走“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低档玻璃赛道。 既然拥有了与西方舶来的玻璃器一较高下的能力,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于是,苏遁充分发挥美术生的优势,设计一堆好看的玻璃首饰,和各种器型的瓶瓶罐罐。 然后将各种矿石颜料混合进原料,烧成五彩缤纷、五颜六色的玻璃液,再手把手教工人如何将玻璃液玩出花来。 还没把标准化流水线弄出来呢,老爹就被调离杭州了。 只能到汴京从头开始。 几个月的玻璃实验,苏遁写下了厚厚一大本笔记。 炉温、配方、时长、炼成物的性状评分,所有的可视化数据,让烧制玻璃,不再成为跟着感觉、经验走的玄学,而是确定的、可重复的工艺。 所以,即便招聘的毫无经验的新人,他也能很快指导他们制出合格的玻璃成品。 当然,杭州玻璃窑全程参与的几个核心工匠,一并带到汴京了。 他们都是签订了10年长期合同的,不然,哪能放心让他们知道“秘方”? 玻璃窑就地开建,第一批成品,就是三味书屋的玻璃窗。 由于后世的锡液浮法工艺,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实现,玻璃窗是直接倒入模具里做出来的。 表面不太平整,内里,也比吹制出来的玻璃透明度更低,但怎么也比窗户纸好多了。 况且,还能扛风吹雨打,市场“钱”景,可以预期。 只是,和皮蛋一样,如何隐瞒身份售卖,是个问题。 既然玻璃是舶来品,那自然,还是得找胡人。 所以,他原本就打算让王黼帮着售卖。 眼下,王黼被驱逐出犹太社群,对两人的合作,有利有弊。 有利的是,王黼父子失了依靠,必然要对自己唯命是从。 不利的是,若是没有整个犹太社群在背后支撑,这么令人眼红的生意,光靠王黼父子,绝对撑不下来。 毕竟,暗地里搞本国的商人,没问题。 暗地里搞没啥背景的胡人,也没问题。 但若是这胡人的背后,还有个几千人的团体,那谁都得掂量掂量。 咱们礼仪之邦,泱泱大国,怎么能传出欺负外国友人的事呢? 这不是让辽国、西夏、高丽、大理等撮尔小邦看笑话吗?! 是谁,是谁这么败坏我大宋的名声的?! 都给我抓起来! 可以说,犹太人的抱团,正是他们能在大宋安生行商挣钱的原因。 所以,他必须帮王黼父子继续“抱团”,才能保证合作的正常进行。 王黼父子见到箱子里的玻璃器,自然是吃下了定心丸。 约瑟夫抚摸着各色玻璃器,赞不绝口:“这些可比赵十万从蒲家进的货,透亮闪耀多了,造型也精致多了!” “要是以后的货都有这个品相,绝对可以把赵十万手中的玻璃客户抢过来!” “到时候,赵十万非得伤筋动骨不可!” 王黼却敏锐地发现苏遁没透露的信息,谨慎问道:“苏兄,你刚才说,这玻璃是你做的?那这玻璃,是只有这一批,还是......” 苏遁笑道:“自然和皮蛋一样,源源不断。” 王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得罪多少人啊! 皮蛋是新鲜事物,没有竞品,售卖也就不存在得罪谁。 但玻璃,尤其是西洋玻璃,这是多少胡商的发家根本啊! 一旦苏遁的高品玻璃大量流入市场,胡商手里的“天价奢侈品”,立刻要一文不名。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王家,岂不要被那些人抽皮扒筋! 但是,这背后的利润,也是肉眼可见的! 如此性能的玻璃制品,一定能和陶瓷器一般,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么宽广的一片蓝海,让他白白错过,那是割肉一般疼啊! 听到苏遁的话,约瑟夫也反应过来。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脸上五颜六色,十分精彩。 王黼吸了口气,拱拱手:“这事太过重大,苏兄,能否借间空房子,容我和父亲好好商议一番?” 苏遁笑了笑,不以为恼:“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直接在这儿谈吧!我去别处转转。” 他说着,便带着忠叔离开,隐隐听到身后,王黼父子俩,语音奇怪的对话。 是,犹太人的希伯来语? 这帮犹太人,倒是念祖,全世界到处漂泊上千年,祖宗的语言还在传承呢! 比后世去了外国几十年,就把汉语抛之脑后的香蕉人强多了! 苏遁只留下两个伙计照应,自己和忠叔,钻地道去了。 出了地道,走出房间,满鼻子的猪油香。 这是一个大四合院,东西南北一圈房子围起来,房子的窗户上,都安装着最新生产的透明有色玻璃,采光透亮,屋内情景一望可知。 西边的房子,两个女工正在洗刷处理收购来的猪肉边角料。 北边的房子,打了一排砖垒的土灶,七八个大铁锅放了一排,正在“滋滋”熬着猪油,四个包着头巾的女工,照看油锅,并及时收油。 土灶其实是苏遁设计制作的放大版的蜂窝煤炉子,底下烧的,也是蜂窝煤,所以,并不需要特别看火。 时人称煤炭为“石炭”,汴京城百万人口,日常烧火做饭,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石炭,很少有烧柴的。 因为汴京周围的山,基本上被砍秃了,没有树,哪来的柴? “蜂窝煤”和蜂窝煤炉的设计图,苏遁直接卖给了一家大型石炭场的张老板,讹了一万秤石炭。 不卖不行,这东西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只要开卖,别人马上就能学去! 第67章 让李师师帮着搞传销? 北边的房子里,上十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和女孩,坐在凳子上,一人手上拿着个特制的搅拌棒,飞速在面前的玻璃罐里搅拌着。 罐子里装的,是提纯过的草木灰碱液、刚熬制好还没凝固的猪油,以及,磨成粉末的各色干花粉。 草木灰碱液是从城外玻璃坊拿来的成品,这样,能保证肥皂秘方不外泄。 干花粉,也是从玻璃作坊来的。 玻璃窑的炉温这么高,热量不利用太可惜了。所以直接窑上加窑,专门用来烘干花瓣。 花瓣干了再磨成粉,香味浓郁还持久。 等混合液开始皂化,出现沉淀结块后,再用玻璃勺捞出来,倒入一旁的玻璃模具里,等不了多久,一块块五颜六色、散发着不同香气的香皂,就成型了。 作坊的主事龙靓,正在一旁检查阴干好的香皂,吩咐女工装入纸盒,抬头看到苏遁和忠叔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她放下手中香皂,笑着走出来:“你这小鬼头,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今日七夕,没陪着你娘游市?” 苏遁笑道:“我娘正在三味书屋看新出的话剧呢!” 龙靓有些兴趣:“话剧?话剧是什么剧?” 苏遁笑道:“龙姨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龙靓白了他一眼:“我这儿忙得很,哪有功夫看什么戏?” 说着回过味来:“你这小鬼头,又打着什么主意?不明说,还跟我打哑谜?” 苏遁嘻嘻一笑:“哪敢哪敢。这不是刚想到了一个销售香皂的好路子嘛!只是,对方是女子,还需要龙姨亲自出面去谈。” 龙靓有些惊讶:“是谁?” 苏遁回道:“李师师。龙姨应该听过吧?眼下,她正在三味书屋演戏,等戏剧结束,龙姨可以拿着几样香皂,去跟她谈谈。” 龙靓点点头:“李师师在汴京城出名十几年,交游广泛,人脉深厚。虽然眼下名气大不如前,仍有很多念旧的,愿意捧她的场。让她带货推销香皂,的确是个好人选。” 苏遁笑道:“不,不只是让她带货推销,这次,我想换种销售方法。” 龙靓闻言面露惊喜:“小鬼头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苏遁笑了笑:“咱们这次用的销售方法叫,传销----哦,不,直销。” “简而言之,咱们要按售出的产品数量,来定酬金。比如,售出10万块的,给30%酬金,售出5万块的,给25%酬金,给售出1万块的,按照售价20%给他酬金,售出5000块的,按照售价15%给酬金……” “以此类推,当然,最终具体的售价和酬金比例,还需要具体斟酌。”“总之,谁卖出的产品越多,谁就能得到更多的酬金。” “这样,合作的人,必然更有动力去推销产品。” 龙靓闻言想了想,皱起眉头:“这样的话,万一有人为了酬金,自己买香皂囤起来呢?” 苏遁咧嘴一笑:“那就让他们囤着呀,反正,我们又不吃亏。” 龙靓闻言瞪大了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狐狸!这,这,这法子可真是够损!” 随即又细细思索:“不行,咱们得给合作者一个提示,让他们自己再往下找分销人员,把手里囤的香皂卖出去。” “这样,一级找一级,销售网络就自己铺开了,根本不用我们费心!” “而且,销售人员越多,绑定的利益群体就越多,那些眼红的人,也不敢随便撕咬下口!” 苏遁听着龙靓的计划,不由失笑:得嘞,这下真成传销了! 不过,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有产品,而且,产品质量,没得说。 虽然没有那加了各种高端药材的高端澡豆好,但价格便宜啊! 虽然没有那黑不溜秋的猪胰皂便宜,但外观美丽且手有余香啊! 妥妥的性价比之王! 所以,这传销,哦,不,分层直销模式,绝对玩得转!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商量了一番,龙靓便拿了一大盒十几块不同香氛的肥皂,怡怡然从大门出去了。 她自然要光明正大地去三味书屋与李师师会面。 苏遁嘛,还是和忠叔顺着地道,回到了王黼父子所在的破落小院。 回到小院客厅,王黼父子脸色平静,显然,已经商量好了。 苏遁也不着急询问,只不紧不慢地坐回主位,端起了茶杯。 选择是双向的,不管王黼父子如何选择,他都尊重。 约瑟夫朝苏遁拱拱手,面色凝重:“苏小官人,中土有古言,祸福相依。你这玻璃器透光度、硬度以及色彩、造型,都远超西洋舶来品。一经售卖,必然风靡。” “但,那些吃了血亏的玻璃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们联手反扑,明枪暗箭,我父子二人……恐无招架之力。” 苏遁挑了挑眉:“所以,你们要放弃合作?” “不,不,不……”约瑟夫连忙摆手,他只是按谈判惯例,先说说自己的难处,以争取更优条件而已。 这个小官人,怎么一点都不按套路来? 王黼倒是熟悉了苏遁直来直往的风格,语气坚定回复:“苏兄,我方才与父亲商议好了,这合作,我们接了!” “如此奇物,若不现于世,乃是暴殄天物!” “我们决定在汴京城开一家‘水精阁’,专售玻璃器,苏兄以为如何?” 苏遁点点头,随即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王黼拱拱手:“正如家父所言,欲售此物,必先有自保之力。在玻璃真正面世之前,我王家必须先彻底击败赵十万,夺回铁屑楼的掌控权! ” “这不仅是夺回家产,更是要重新夺回在‘一赐乐业’社群中的话语权和领导地位!”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唯有如此,我族数千人才会成为我们的后盾。其它胡商才不敢轻易动用盘外招进行报复、搞破坏。” “否则,仅凭我父子二人单打独斗,即便有奇货,也根本守不住这金山银山,很快会被人生吞活剥,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要重新赢得族人的拥护,”约瑟夫接口道,语气沉稳而老辣,“空口白话无用,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因此,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小官人能让出部分利润,允许我的族人也能参与到这玻璃生意中来。” “哪怕只是分润一小部分,也能将他们牢牢绑定在我们的战车上。” “唯有利益一体,方能同心同德!” 第68章 苏小郎君要过河拆桥? 苏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片刻后,他抬起头,干脆利落地说道:“可以。玻璃制品具体定价几何,由世伯与王兄根据市场情状自行裁定。” “我们不管成本,只按营收四六分账。我得四,你们得六。 “四六?我们六?”王黼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条件优厚得远超他的预期! 哪怕去除必要的运营成本,己方挣的也能与苏遁持平! 苏遁这番话,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信任与大气!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诧与深深的折服。 “苏兄……这……”王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遁摆摆手,笑道:“既为合作伙伴,自当互信互利。我相信王兄与令尊的能力。” 约瑟夫也是激动不已,重重抱拳:“苏小官人如此豪爽,我父子必不负所托!定将此生意做得轰轰烈烈!” “不仅要行销宋国,还要卖到辽国、西夏、大理,甚至,高丽、三佛齐、天竺、大食!” “到时候,大宋的玻璃器,会像陶瓷、丝绸一般,风靡海外!” “那我就期待着你们的业绩。”苏遁笑着点头,随即又提出新的要求:“不过,我这边也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需要王家能帮我培养一批懂得经商的人才,并让他们跟随王家的商队行走西域,熟悉路线与风物。” “第二,我希望通过你们胡商的关系,尽可能收罗海外书籍,我可以高价收购。宗教相关的经书不要,其它书都可以。” 苏遁记得,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大概在唐朝时期完成。 他希望能引进《几何原本》《逻辑学》《物理学》《天文学大成》之类的书籍,对华夏文明进行增补。 听了苏遁提出的要求,王黼眼中的兴奋稍稍冷却,闪过一丝警惕和迟疑。 第二点也就罢了,可第一点,这苏小郎君,难道想培养自己的人手,过河拆桥? 苏遁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笑着补充道:“王兄不必多虑。这些人,两三年之后我都要带走,不会留在汴京,更不会影响王家的‘水晶阁’生意。” “你应该知道,家父在朝中屡受攻讦,恐怕,在京中还呆不了两三年。” 他说着直视王黼眼睛:“何况,我若真有过河拆桥之意,又何必让出六成利润?” 王黼被说中心事,脸上有些讪讪,但苏遁的解释合情合理。 尤其是那让出的巨大利润,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和抵押。 他虽仍有些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反驳,只得点头应承下来:“苏兄言重了。既如此,王某应下便是。” “好!”苏遁抚掌,最后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既为合伙,账目便需清晰明了。” “我有一套新的记账方法,名为‘复式记账法’,比现今通用的单式记账更为科学严谨,账目往来、盈亏损益,一目了然,极难作假。” “日后我们的合作账目,便以此法记录,也方便双方随时核查。” 说着,他让人端来了笔墨纸砚,一边画表格,一边简要地向王黼父子讲解了复式记账“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核心原则,以及资产、负债、权益、损益等基本概念。 王黼本就极有经商天赋,一听之下,如醍醐灌顶,眼睛越瞪越大,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崇拜! 他喃喃道:“这……这记账法……竟能如此清晰!收支、盈亏、欠债、存货……一切皆可对应查证,毫厘不差!” “苏兄,你……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你若投身商贾,天下巨贾恐无一人能出你之右!真乃……真乃天人也!” 苏遁只是淡然一笑,并未解释来源。 随后,双方敲定了玻璃合作的各项细节,并签订了合同。 当然,仍旧是忠叔代苏遁签约,王黼方则是约瑟夫签约。 随后,王黼父子便揣着墨迹干透的合同,脸色欣然地离开了。 苏遁目送他们远去,自己从地道和暗门重新溜回三味书屋。 回到雅鉴厅,《长生殿》已演至“雨梦”一折,舞台上利用机关和烟雾营造出凄迷的蜀中行宫景象,李隆基在梦中思念玉环,唱出缠绵悱恻的【越调?小桃红】“冷风掠雨战长宵,听点点都向那梧桐哨也”,引得不少观众唏嘘不已。 李清照本就一直注意着苏遁的座位,时不时往门口瞟,第一个发现了苏遁的回归。 她慌里慌张跟父亲说了声:“我要出恭。” 便跑离座位,拦住了从门口走向座位的苏遁。 “苏遁!”李清照压低声音,一双妙目紧盯着他,“你方才去哪儿了?怎么一出门就不见了?” 苏遁心头一跳,李清照刚才跟踪自己了? 面上却平静如水:“我觉得这戏剧太无聊,去前面阅览室看书去了。” 李清照本是一时奇怪,听苏遁这么解释也就丢到脑后了,只追问着她最关心的事:“那盲盒磨喝乐,分明就是你平日里在学堂纸上画的样式!” “再物有类似,别人画的,也不可能和你画的一模一样吧?” “你是不是接了三味书屋的画作订单,所以,你的画才成了三味书屋的货品?” 苏遁心下失笑,好吧,这李清照,理由都帮自己找好了,还来问什么? 他自然顺着李清照的话回应:“是啊,清照贤弟好眼力!我这不都是为了赚些零花钱嘛!” “你可别告诉我家人啊!不然,让他们知道我不务正业,少不得要挨训了。” 李清照一脸“我懂得”的表情,随即拉住苏遁的袖子,让两人脑袋靠得更近,悄声说道:“我也想赚零花钱。家里给的太少了,根本不够花!以后,你能不能多接点单子,分我一份?” 苏遁扬了扬眉:“你会画画?” 李清照气愤道:“你少看不起人!我画画得可好了!” 看着小才女气呼呼的模样,苏遁笑着安抚:“是我小看清照贤弟了,抱歉抱歉。以后接了单子,我定然分你一份!” 李清照得了承诺,立马开心起来,很快沉浸在赚零花钱的美好畅想中:“嘿嘿,等赚了钱,我想买几个磨合乐,就买几个磨合乐!” 苏遁忍俊不禁,提醒她:“戏快演完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大人们该起疑了。”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又叮嘱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忘了”,便和苏遁一前一后,悄悄溜回了各自的位置。 台上,《长生殿》已近尾声,利用机关布景转换,呈现出月宫缥缈之景,李隆基与杨玉环在此重圆,共唱【永团圆】“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 第69章 赵佶你天生带煞克父母 七月十六,坤成节。 白露已过,凉气渐生,虽然白日里还有些暑热,晨起夜歇,却是凉爽宜人。 一大早,苏遁便跟着老爹苏东坡以及叔父苏辙夫妇,前往皇宫。 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在他不断的造势下,苏家“神童”终于上了太皇太后高氏寿宴的特邀名单。 一路上,大内禁中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庄重而喜庆的气氛。 苏遁好奇地打量着这历史上最小的皇家宫苑,其奢华与威严,与后世的紫禁城差之远矣。 怎么说呢,紧紧巴巴地,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没办法,谁叫这皇宫的前身,只是唐朝一个小小节度使的府邸呢? 据说,太宗时期,曾计划扩建宫城,最终因要拆迁的民居太多,不忍百姓流离而放弃。 对百姓的人文关怀,算是怂宋的唯一优点了吧! 到了文德殿,苏遁和叔母史氏便与老爹苏东坡、叔父苏辙分道扬镳了。 他们作为外朝命官,要在文德殿集合,然后由少年帝王哲宗皇帝亲自带领,集体至内东门遥遥拜寿,再返回文德殿参加赐宴。 苏遁和叔母史氏则要进入内宫,与内命妇们一起,在庆寿殿内,向高太后当面贺寿。 庆寿宫内,冠盖云集。命妇宗亲们三五成群,寒暄笑语。 苏遁和史氏刚进庆寿宫的宫门,便见一个身着华贵绛纱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疾步走了过来,正是驸马都尉王诜的嗣子王遇。 “遁哥儿!你可来了!”王遇敦厚笑着与苏遁打招呼,随后向史氏见礼:“郡君安好!就让遁哥儿与我一处吧!我带他去认识些新朋友。” 史氏点头应了,她还需要去与相熟的诰命夫人见礼,都是妇人又多是长辈,只怕苏遁会不自在。 况且,她也素知王都尉的这位嗣子为人敦厚稳妥,从不惹是生非,把苏遁交给他,也十分放心。 得了史氏应允,王遇便带着苏遁穿过人群,来到偏殿廊下,前边正聚集着好些年纪相仿的宗亲子弟。 苏遁一眼就看到了赵佶,他和另一位同龄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花廊下,说着什么。其余人则围在一起,似乎在观看什么稀奇玩意。 王遇低声跟苏遁介绍着:与赵佶一起坐在花廊上,眼睛微眯的少年,是大宁郡王赵佖。 他幼时得了急惊风,几乎丧命,被儿科名医钱乙救了回来,但留下后遗症,双眼视力不佳,几乎要凑在眼前才看得见。 跟他说话,定要注意,别说什么“眼力”之类的词,惹人不快。 聚在一起的,几个小的,是还没封王的几个皇子,最中心的穿大红袍子的小胖子,是天子的同母弟赵似。 这小子脾气骄横,又身份贵重,最好别跟他沾边,否则只能自己受气。 几大个的,是神宗皇帝两位兄弟,楚王赵颢和魏王赵覠的儿子们。 其中蓝色锦袍,年约十二的,是楚王赵颢的独子赵孝骞,脾气最为温和,也是自己的好朋友。 介绍一圈,见苏遁记熟了各人的衣衫、相貌与身份、姓名,王遇才带着苏遁走过去,准备与众人见礼。 走得近了才发现,哲宗同母弟赵似,正兴致勃勃地向众人炫耀着手中的两样新奇玩意儿—— “这可是西域传来的宝贝!你们当然没见过了!要人人都有,我才不稀罕呢!” 苏遁和王遇互相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这两样东西…… 分明是之前苏遁送给王遇,王遇又转赠给其未婚妻康国长公主的三棱镜和万花筒! 怎么到了赵似手里? 赵似拿着三棱镜在阳光下表演着凭空变出彩虹,惹得一众人惊呼连连,又让众人听他指挥排队,一个接一个看万花筒。 听得众人惊喜叫着,赞不绝口,原本坐着的赵佖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围到赵似身边,小声请求着:“十三弟,能……能给我看看吗?” 赵似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一丝讥诮:“十哥,你一个半瞎子,看了也是白看,能看清什么花样?何必浪费这奇珍?” 赵佖顿时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 跟过来的赵佶看不过眼,出言维护道:“十三弟,十哥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何必出口伤人?” 赵似却立即将矛头转向赵佶,语气更为刻薄:“哟,十一哥倒是好心肠?你一个生于五月初五‘恶日’,天生带煞,克父母、克自身的晦气之人,还有脸出来指点江山?” “今日祖母寿宴,你不在屋里躲着,倒出来招摇,也不怕冲撞了祖母?” 原来,赵佶献给高太后的《青松白鹤图》因寓意吉祥、题诗别致,得到了高太后的特意表扬,这让素来得宠又心胸狭隘的赵似大为不快,便趁机发难。 赵佶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巴地为自己辩解:“你……你胡说!我的生辰是十月初十!” “呸!”赵似嗤笑,“谁不知道那是你那个守陵的娘,用苦劳求了祖母恩典,给你改的!掩耳盗铃罢了!” “你本就是端午恶日出生的灾星!克死了父皇不算,连你娘在陵园也没熬过几年!不是被你克死的又是如何?” 这番话恶毒至极,直戳赵佶心窝。 他生母陈美人地位卑微且早逝,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和自卑。 此刻被赵似当众揭开,还加以如此恶毒的诅咒,赵佶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上涌,小小的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苏遁见状不好,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扶住了他。 赵佶见是苏遁,有些讶异,有些惊喜,有些感激,还有些酸楚,竟是一时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苏遁扶稳赵佶,抬眼看向趾高气扬的赵似,声音清朗,却不带丝毫孩童的稚气:“殿下此言差矣!《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生于五月五日,其父初欲弃之,其母窃而养之,后终成齐国栋梁,名垂青史。” “《西京杂记》亦言,西汉元帝皇后之兄王凤,亦是五月五日生,后位至大司马。《世说新语》记载:东汉重臣胡广,同样五月五日生,七登三司。” “由此可见,五月五日生子非不祥也。恶日之说,不过是民间陋习。” “更何况,《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之命数,非由天定,而由自强。” “殿下熟读经史,岂能如村夫愚妇般迷信?” “况今日乃太皇太后圣寿,殿下身为龙子凤孙,合该友爱兄弟,谨言慎行,以宽太后慈心。” “如此以无稽之谈攻讦兄长,岂是孝悌之道?若传至太皇太后耳中,恐非幸事。” 第70章 竟敢怼天子亲弟 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一番话既驳斥了“恶日”之说,又暗指赵似行为不端,不顾太后寿宴,把赵似气得个倒仰,却不知如何反驳,只拿手指着苏遁:“你你你……”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佶靠在苏遁身上,感受到那份支撑,又听到他为自己辩白,眼中充满了无以言说的感激。 周围也随着苏遁地发言逐渐安静下来,一众皇子龙孙惊讶地看着这个言辞犀利的小子,心里暗赞他的胆气。 这小子谁啊? 竟然敢如此怼天子同母弟? 牛,真牛! “说得好!” 安静中,一个威严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一惊,连忙回头,只见高太后在冀国大长公主、向太后、朱德妃等一众后宫高位嫔妃、公主王妃的簇拥下,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 她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已年过六旬,但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一时间,众人纷纷行礼,主要是对太皇太后高氏、太后向太后、天子生母朱德妃、及高太后亲女冀国大长公主见礼。 一帮皇子凤孙更是“祖母”“外祖母”“娘娘”“姐姐”此起彼伏。 高太后目光扫过赵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随即落在苏遁身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你便是苏内翰幼子苏遁?小小年纪,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史氏早闻声赶了过来,闻言又是惊喜又是惶恐,连忙拉着苏遁谢恩。 高太后笑着让婶侄俩不必多礼,便在众人簇拥下,入了宝慈殿。 太皇太后高氏坐在主位,身旁是冀国大长公主。左右分别为向太后与朱德妃。 高太后所生四子四女,如今在世,只有楚王赵颢与冀国大长公主。 赵颢是外男,又曾被小人传出“争位”的闲话,为避嫌,非重大节庆,高太后并不让他出入宫闱。 是以,能与高太后亲近的,唯有冀国大长公主一人。 诸位内外命妇,也在女官的引导下,按各自诰命依次入席。 能入正殿的,都是亲近的宗室王妃公主,以及几位宰执的夫人。余者,均安置在两侧偏殿。 至于一众小孩,更是没资格入殿参席,不过在两侧廊下摆了些瓜果茶品,让他们自行取用。 苏遁是例外,他随着史氏坐在了席上。 众人坐定,殿中诸位内外命妇少不得一番祝寿、奉承,热闹非凡。 热闹过后,高太后看向苏遁:“小苏遁,你近前来,哀家有话问你。”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 面对这大宋实际上最高领导人的召唤,苏遁心里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不过,面上却平静如水,从容起身走到殿中,行了个大礼:“小子苏遁,恭祝太后仙寿恒昌。” 高太后抬手让他起身,和颜悦色地问道:“小苏遁,哀家听闻,遂宁郡王所献《青松白鹤图》上的题诗,乃是出自你手?” 苏遁恭敬答道:“回太皇太后,正是小子拙作。” “哦?那字也是你写的?”高太后饶有兴趣地问。 “是。”苏遁言简意赅,并不多言。 高太后身旁的冀国大长公主闻言笑着凑趣道:“母后,什么画?什么字?您可不能藏私,快让人取来,也让女儿与众位夫人一同观赏品鉴一番才是。” 高太后心情颇佳,笑着点头允诺,命内侍即刻去取画。 很快,黄筌的那幅《青松白鹤图》便被取来,当众展开。 黄家富贵,本是皇室中人最爱的气象,其上题诗 “白鹤不来云亦孤,青山长在树荣枯。应随道士青霞客,得到仙人白玉壶”清雅超脱,暗合仙寿寓意,更为祝寿佳作,众人自然赞不绝口。 一些颇有学识的内外命妇,看到那笔迹瘦劲、锋芒毕露的瘦金体书法,有赞赏,更有疑惑。 冀国大长公主指着画上的字问道:“这诗意境高远,已是难得。可这字……风骨峭拔,清劲绝伦,似楷非楷,似行非行,锋芒毕露却又法度严谨,自成一格!” “本宫竟从未见过如此字体!苏小郎君,你这字体师承何家?” 这一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好奇,高太后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苏遁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躬身答道:“回殿下,此字体并非直接师承某一家。小子习字之初,亦是临摹欧阳率更(欧阳询)、褚河南(褚遂良)、家父(苏轼)之帖。” “然小子常读杜工部诗,深以为然其‘书贵瘦硬方通神’之论。故而习字时,便格外偏爱劲瘦一路。” 他略作停顿,继续清晰地说道:“小子愚见,褚河南之字,空灵瘦硬,风姿绰约;薛少保(薛稷)得褚公精髓,更是用笔纤瘦,结字疏通。” “小子心慕其风神,尝试将其二人之瘦硬技法,与家学之笔墨意趣相融合,去其丰腴,增其筋骨。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小子姑且妄称之为——‘瘦金体’。” 众人见他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无不信服。 “融褚、薛之瘦硬,合苏氏之意趣,更以杜诗为魂!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深刻见解与融会贯通之能,自创一体!了不得啊!” “这‘瘦金体’之名,贴切至极!观其点画,真如屈铁断金,天骨遒美,逸趣霭然!” “是啊,‘书贵瘦硬方通神’,以此句衡量此体,再恰当不过!竟是从诗文中悟出书道真谛!此非天纵之才而不能为也!” “自成一家!这才是真正的自成一家!我朝书坛,恐又要添一传奇了!” ……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众人看苏遁的眼神,已经完全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书家巨擘。 高太后眼中的欣赏也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笑着对史氏道:“史郡君,苏家可是家传有后了!” 史氏闻言忙敛衽深深一福,姿态恭谨而谦逊,声音温婉却不失大方地回道: “蒙太皇太后德音褒奖,臣妾感佩。苏氏一门,世代耕读传家,唯以忠君爱国、勤勉任事为训。” “遁儿年幼无知,不过偶识得几个字,略通些粗浅道理,全赖官家与太皇太后洪福庇佑,方有今日些许微末之见。” “日后,苏家必更严格管教,督促其勤学修德,不负太皇太后今日之期许与天恩。” 苏遁自然也跟着叔母一起谦恭行礼,做足姿态。 高太后见史氏如此恭谨谦逊,脸上的笑容更盛,温和地抬手示意她起身:“史郡君无须如此多礼。哀家常说,臣工之家,教子有成,便是于国最大的忠义。” “苏家有此麒麟儿,聪慧颖悟,能格物致知,创制利国利民之器,乃是苏氏门庭之幸,亦是我大宋之幸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充满好奇的命妇宗亲,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说道: “今日哀家特意召苏内翰幼子苏遁入宫,参与坤成节宴,一则是因他诗书确有灵性,二则,也是更重要的,便是要当着诸位亲贵命妇之面,彰其格物之功。” 说罢,她向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示意。 内侍官立刻躬身退下,很快,便领着几名小黄门,小心翼翼地将几件物品呈送至御前。 第71章 自鸣钟发明权归华夏了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其中一件是一架半人高、紫檀木雕花为外壳的长方体器物,其上有一面圆盘,标有12个刻度及24个时辰名(时初\/时正),中间三根粗细长短不一的指针,最细最长的那根正缓缓移动。 圆盘下方,则吊着一根长长的圆形铁片,左右晃动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整个圆盘和吊锤的外边,罩着紫檀木的外壳,只在圆盘和吊锤处,镶嵌了透明的水晶,让人能一目了然看到走动的指针与摇摆的吊锤。 而另外几件,则是一排放在锦盒中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片的犀角框架。 “那方形盒子,看起来是计时用的?” “那水晶片,又是做什么用的?” ……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点。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从那“木盒子”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便是“叮叮咚咚”几声悠扬绵长的报时乐声,随后一声清越的铜磬之音响起,那根粗壮的指针,正好指着“巳初\/亥初”的位置,两根细指针则指向正上方。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并非人为,却极有规律,顿时吸引了所有在场命妇宗亲的注意。 “竟能自行发声报时,这,这……” “似漏刻而非漏刻,似更鼓而非更鼓,如此小巧精巧的报时器,可真是巧夺天工!” ….. 高太后见众人好奇,微微一笑,解释道:“此物名曰‘自鸣钟’,乃是天文院太史局造办处近日新近呈送的。其报时之准,远胜铜壶滴漏,且能自行发声,无需人力看守。” 她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苏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说起来,此物之成,苏家小郎君苏遁,亦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诸位应知,苏子容苏相公执掌太史局新建浑象仪之事。据苏相公奏报,这‘自鸣钟’是受苏遁所制小钟启发,以钢发条替代水力蓄力,又增设一‘钟摆’以规正其速,才得以精准报时。” 高太后说着又指向那些眼镜:“还有这些水晶镜片,苏相公称之为‘眼镜’,可助目力衰退之人,视物清晰。其中亦有苏小郎君发现、改进之功。” “此物之妙,哀家已亲身试过,于阅览文书、穿针引线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苏遁身上,比之前更加惊异。 这小娃娃,不仅会作诗写字,竟还懂这等机巧之术? 苏遁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下,脸皮有些微热。 其实,他也没做太大的贡献,不过,按照后世的思路,稍稍提醒了那么一下而已。 本来,他是不打算参与进自鸣钟和眼镜的改进工作的。 但,韩公廉那边去掉浑象和浑仪后,制作的齿轮、发条钟小样,走个几天,就出现较大时差,怎么都解决不了。 于是,苏颂又亲自请了苏遁前去观察,看能不能有什么新主意。 苏遁看到他们制作的成品时,头皮都发麻。 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和刻度,24个大刻度,分别是12个时辰的时初、时正。 每一大刻度均分为4个小格子,分别显示为一刻,二刻,三刻,共计96个小格。 一根粗针为时针,一根细针为刻针,相当于,后世的15分钟,才走一小格,也就是96分之一圈,整体走得非常、非常慢。 从表盘上根本无法直观地看出时间的变化。 这还是苏颂和韩公廉改进过的版本。 本朝的时刻计时是一日百刻。 一天12个时辰,100个时刻,除不尽。 浑象仪,时辰和时刻是分开显示的,不存在这样的困扰。 现在把时辰指针和时刻指针放在同一个表盘上,就会出现走针不好对应的问题。 苏颂就把100刻,改为96刻了。 据他所说,南朝的梁国就曾用过一日96刻的计时制度。 苏遁首先提出了表盘“简洁化”,时间“可视化”的意见。 按照后世的12*5的表盘,建议只设12个大刻度,每个大刻度均分5个小格子。 理由也好说“60一甲子”,正好一个“轮回”。 然后就是去掉“刻针”,改为增加“分针”“秒针”。 至于误差的修正,苏遁尝试着说了后世自鸣钟里常见的“钟摆”,并模糊提出了钟摆“来回摆动的时间只与摆长相关”的原理。 做实验验证后,韩公廉的眼睛瞬间亮了。 剩下的具体改造,都是韩公廉和苏颂自己处理的,苏遁压根没参与。 苏遁唯一没被采纳的意见就是,把汉字时辰标注改为“天竺数字”。 他觉得这样更简单明了。 苏颂却觉得太过标新立异,恐惹得二圣不喜,直接否决了。 所以,这个自鸣钟的表盘上,都是汉字标刻。 苏遁后来觉得,这样也不错。 自鸣钟发明权归华夏了,流传到后世,成为范式,全世界就都得用华夏的计时法了。 至于眼镜嘛,苏遁跟着老爹苏东坡一起去试制作好的水晶眼镜,发现一个个试下来,完全没有一个标准,耗时费力。 于是,随手甩出了后世的“视力检测表”,和以镜片焦距来定度数的标准化理念。 当然,“视力检测表”中的字母“E”改成了中文“山”。 这一现成的定标准的方法,自然又让苏颂和韩公廉如获至宝。 为了让工匠磨制的镜片更精准,苏遁又随手画了个“游标卡尺”,说明了用法,谎称不记得哪儿看的了。 游标卡尺做出来后,把苏颂和韩公廉喜得跟返老还童一般。 有了这个工具,他们可以把齿轮的精度进一步提高,自鸣钟也就可以进一步缩小。 要说苏遁一个美术生,怎么会这些东西? 当然是因为,他是一个理科美术生。 虽然智商不算太高,好歹也是文化课过一本线30分,考上的清华美院。 当年,为了减轻母亲负担,苏遁从小学开始就靠着美术天赋“接单”,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画过。 大学后,更是开设了多个自媒体账号,或接单,或自创,画各种“主题”物品,吸引流量。 他曾经画过一个“穿越装b物品”系列,其中就有游标卡尺等一众小玩意,还画过各种机械解构图、《天工开物》复原图等等。 而且,只要是他曾经画过的东西,如今都历历在目,能一丝不错地画出来。 也许,这就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苏颂本来就为人严谨,眼看苏遁作出了这么多“贡献”,怎么说都不愿意隐瞒其功。 于是,顶着苏东坡的抗议,还是在奏报中,特地点名了苏遁的功劳。 这也是,苏遁会被点名参加坤成节宴的原因。 第72章 请赐出入秘阁之权 其实,苏遁并不是很想参加这个坤成节宴。 赵佶既然已经跟王诜搭上了关系,以后应该会常来往,自己只要跟王遇往来密切一些,总有和赵佶交集的时候。 入宫参宴,面临天家威严,一不小心犯了忌讳,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不,之前赵佶与赵似的冲突,他就不得不卷了进去,拉了一波仇恨。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时的情景,自己正在现场,若是冷眼旁观,以后如何取信于赵佶呢? 反正,赵似作为天子亲弟,怎么也得要脸,绝不可能对自己明着喊打喊杀。 这边,苏遁心思百转,那边高太后和蔼陈述着:“自鸣钟规天时,定晨昏,可使百官衙署、市井百姓皆能知晓精确时刻,于农耕、于百工、于商事,乃至军中调度,皆有大益。” “水晶眼镜明人目,助视事,可使文武臣工处理文书、工匠巧手制作精密、乃至妇人穿针引线,皆得便利。” “此二物乃是惠及朝野上下、士庶百姓的实在功德。” 她目光慈祥地落在苏遁身上,赞赏之情溢于言表:“苏遁,你年纪虽小,却能于细微处洞察物理,发前人未发之思,献此利国利民之策。其功虽隐于幕后,其利却显于兆民。” “如此大功,哀家该有所奖赏才是。你且说说,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金玉玩物,或是笔墨古籍,但有所求,哀家皆可斟酌允你。”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遁身上,好奇这小小孩童会提出何等赏赐。 是求取富贵,还是希冀恩荫? 苏遁思忖片刻,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亮而诚恳,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向往:“小子谢太皇太后隆恩!小子不敢贪求金玉赏赐。” “小子只是……只是曾听闻,宫中秘阁,乃天下藏书之渊薮,不仅藏有汗牛充栋之经史子集,更有无数前朝书画名家之真迹秘宝。” “小子心向往之久矣,只恨无缘得见。今日斗胆,恳请太皇太后恩典,赐小子出入秘阁观书赏画之权。” “小子愿于其中览群书,观名画,增广见闻,探求古今之变,格物明理之道,以期将来能不负太皇太后今日之期许,或能再有所得,报效朝廷。” 他这番话,全然出乎众人意料。 不求财,不求官,只求一个读书看画的机会? 高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极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 “好!好!好!” 高太后连说三个好字,显是极为满意,“不慕金玉,只慕书香画韵,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向学之心、鸿鹄之志,实乃读书种子!哀家岂有不准之理?” 她当即对身旁的内侍省都知吩咐道:“传哀家懿旨:赐苏遁出入秘阁之权,准其观阅群书,赏鉴书画。着秘阁提举官,妥为安排,不得怠慢阻拦。” “臣遵旨!”内侍省都都知连忙躬身领命。 高太后又笑着对苏遁叮嘱道:“秘阁之藏,乃国之重宝,你入内需恪守规矩,爱惜书籍画卷。若有疑问,可请教秘阁中诸位先生。” “小子谨遵太皇太后教诲!定当爱惜片纸只字,不敢有损!” 苏遁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恭敬地行礼叩谢。 这扇门的打开,意味着他将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知识库和艺术珍品。 无论是为了自身学识的增长,还是为了未来更深远的谋划,都至关重要。 还有,从赵佶此前所言,他也经常出入秘阁。 若自己也能自由出入,无疑,可以增加更多的见面、相处机会。 殿内众人见苏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更觉得苏遁不慕名利、一心向学,无不称赞其淡泊向学之志。 高太后笑着让苏遁回到座位,又指着那锦盒中的数十副水晶眼镜,对众人笑道:“这里有五副‘老花镜’,五副‘近视镜’,针对不同原因的目力衰减。” 她顿了顿,显出几分体贴臣下的心意,道:“今日在座诸位,若有觉目力不济,视物昏花或模糊者,可拿去一试,若正合适,可自行留下。” “其余人等,若也有需要配镜的,宴后可留下,让宫中造办处,依据那‘山字图’为尔等查验一番‘眼镜度数’,量身定做一副。也算哀家一份心意。”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年事已高、早已深受目力困扰的老年命妇顿时喜出望外。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王妃最先笑着回应:“老身这眼睛,如今看账本、读佛经都甚是吃力,模糊一片……太皇太后洪恩,容老身抢个先。” 高太后自是笑着让内侍将锦盒端到那老王妃面前,老王妃在宫女协助下,一一试戴眼镜,戴了几副都是摇头。 戴到第六副,她先是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随即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案几上的一盘精细点心,忽然“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难以置信地低呼:“看清了!连那糕点上嵌的芝麻仁儿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这真是……”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又忙拿起自己袖中的一方绣帕,凑到眼前细看,“连这针脚……老臣多年未曾看得如此分明了!神奇!太神奇了!” 她这般惊喜交加、啧啧称奇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命妇们见状,更是心痒难耐,抢着试戴,很快,五副“老花镜”都找到了合适的主人,近视镜却是原路归还。 这也正常,能参加此等规格寿宴的,无不是年过五旬的老妇人,自然全都是老花眼。 而年轻一些的冀国大长公主、朱德妃,不需要点灯熬夜地看书,自然也不会近视。 没抢到“老花镜”的,也纷纷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己是否需要宴后后检查一下“度数”,配上这样一副眼镜。 殿内正一派和乐景象,那自鸣钟突然又响了一声,与此同时,殿外钟鼓司乐声大作,悠扬庄重的礼乐声响起,预示着坤成节寿宴正席正式开启。 第73章 合格的政治家必须记忆超群 内侍官们唱喏之声不绝,一队队宫女太监手捧精美绝伦的食盒,如流水般撤下各案的餐前果品,再奉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应季时鲜与山珍海味。 诸如奶房玉蕊羹、酒醋三腰子、螃蟹清羹、鹌子水晶脍、鲜虾蹄子脍、三色水晶丝、莲房鱼包、洗手蟹等,自然,还有很多苏遁不认得的菜。 这些菜肴并非同时上的,而是上新盘,撤旧盘。毕竟,每人面前的桌案就这么大。 自然也不是光吃菜,还有宫廷自酿的美酒。喝酒的时候,自然少不了说各种祝酒词。 总之,现场,肃穆庄重又热闹非凡。 苏遁一大早起来,虽然垫了肚子,眼下也有些饿了,看着眼前这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腹中馋虫大动。 但仍牢记老爹和叔父的叮嘱,在宫中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失礼,因此只是小口品尝,不敢多食。 倒是现场助兴的表演,教坊司的歌舞、百戏杂技、傀儡戏等轮番上演,笙歌曼妙,惊险有趣,让苏遁看得目不转睛。 又一次换新菜,高太后尝后,或是觉得甚合口味,不由笑问:“这两道肉食,滋味甚好,是何物所制?” 侍立在旁的李都知连忙躬身笑答:“听闻是御膳房专为太后寿宴新创的两道菜,这道‘金齑玉脍’乃是以未断乳之羊羔最嫩处精切炙烤;那道‘玉乳酥’则是取哺乳期母羊之乳房精心烹制而成,最是温补。” 高太后闻言,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蹙,放下玉箸,叹道:“羔羊尚在吮乳,便杀其母取乳,羔羊岂非要活活饿死?羔羊幼小,烹而食之,更非仁者所为。” “口腹之欲,岂能凌驾于天道仁和之上?吩咐御膳房,此等有伤天和之菜肴,日后不得再制!” 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臣遵旨!即刻撤下此二菜!”李都知原想为御膳房表个功,没想到反而连累自己受挂落,心里直道晦气,连忙命人将这两道菜撤下。 席间众人见状,无不高声赞叹太皇太后仁德慈悯,爱惜物命,泽被众生。 苏遁在一旁看着,心中也对这位执掌帝国最高权力的老太太生出一丝敬佩。 因一丝不忍,而节制私欲,不管是真心,还是“作秀”,身为“人君”,皆是难得。 酒过三巡,高太后如同一位寻常人家的老祖母,与诸位宗亲命妇们一一亲切谈话,询问家常。 “广平郡君,哀家记得你家次孙去岁入了太学,近来功课如何?” “永康郡夫人,你那小女儿及笄礼快到了吧?可曾相看好人家?” “安定郡太夫人,府上今岁添了曾孙,真是好福气啊……” 苏遁更为佩服高太后了,这些命妇,最多重大节庆时能入宫一见,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太太,竟然能将她们家中情况、子孙辈的年龄、读书婚嫁等事记得清清楚楚,随口问来,皆能切中要害,显得关怀备至,引得众命妇感恩不已。 果然,要当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超群的记忆力是必不可少的。 不然,怎么通过这些微小细节,施恩属下,收买人心? 但听着这些重复的家长里短,苏遁渐渐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正当苏遁维持着乖巧坐姿,无聊地数着地砖的花纹时,一个小黄门朝他走了过来。 “苏小官人,这是出入秘阁的门籍。您今后可凭此出入左腋门,至秘阁观览图书。” 小黄门从怀中拿出一个空白信封,抽出信封中一张薄薄的纸页,递给了苏遁。 苏遁大略浏览了一下,倒是跟老爹苏东坡出入宫禁的门籍差不多,不过,出入范围缩小至,仅秘阁一处。 苏遁小心接过,向小黄门道了谢,又低声问道:“我今天能否去秘阁参观一下?” 小黄门有些为难:“这,我也不知。只是,这门籍上写了只能出入左腋门。” 苏遁有些失落,他实在对秘阁太好奇了,眼前拿到了入场券,却还要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去,不由得有些抓心挠肝。 以老爹恨不得把自己藏着掖着生怕自己惹事的作态,以后想让他主动带自己进宫,恐怕有些难。 不管了,赌了! 苏遁趁高太后休息的间隙,霍然起身,郑重行礼,声音带着万分诚恳:“蒙太皇太后恩典,允小子出入内阁,眼下,门籍已下。小子……斗胆恳请太皇太后允准,让小子这就去秘阁瞻仰一番,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殿中众人顿时一静,觉得苏遁十分失礼,眼下宴会还没结束,你就要提前离席? 史氏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这个小侄子,平素看着乖巧,今日怎么如此莽撞? 高太后却并不见怪罪之色,只觉得苏遁对学问之事热切纯粹,赤子之心甚是可爱,遂慈爱笑道:“苏小郎君如此迫不及待,向学之心,可见一斑,哀家怎忍拒绝?” 说着吩咐身旁内侍省都知:“李都知,让人带苏小郎君去秘阁认认路吧。” 李都知给苏遁身边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自然是一事不烦二主,让他带苏遁前去。 “谢太皇太后!”苏遁再次谢恩后,便随着那位小黄门,从容离开了庆寿宫。 穿过重重宫禁,当那巍峨肃穆的秘阁建筑终于出现在眼前时,苏遁的心跳再次加速。 步入阁内,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书香以及淡淡防虫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举目望去,但见高楼宏敞,书架林立,直抵穹顶,其上卷帙浩繁,古籍善本如山如海,不知有几十万卷! 走入专藏书画的房间,墙上挂着的,皆是世间无上精品,气象万千,墨彩生辉。 “《兰亭序》摹本……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吴道子《送子天王图》……” 苏遁近乎痴迷地漫步其间,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些只存在于后世教科书和图录中的瑰宝,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只能发出无声的惊叹。 正当他沉醉其中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带着欣喜的声音:“苏贤弟!果然在此寻到你了!” 苏遁回头,只见赵佶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找到同好的光彩。 第74章 殿下可愿与我相约秘阁 “郡王殿下。”苏遁微笑着行礼。 “快快免礼!”赵佶连忙扶住他,语气诚挚无比,“方才在庆寿宫,多谢苏贤弟出言维护,解我困窘。否则……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想起赵似的恶语,他眼中仍有一丝后怕与委屈。 苏遁摆摆手,神色坦然道:“殿下何必言谢。那日在王驸马西园,与殿下共赏书画,畅谈心得,已有知己之感,视殿下如良朋益友。” “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一句“知己之感”,让赵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他激动地抓住苏遁的手:“苏贤弟……” 苏遁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神色稍稍认真起来,低声道:“只是,殿下,请恕我直言。今日观殿下应对,似乎过于委曲求全了。” 赵佶闻言一怔,面露苦涩:“他……他是十三弟,又与六哥(哲宗)一母同胞……” “那又如何?”苏遁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伦理纲常,首重孝悌。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为自古不变之礼。” “于国而言,殿下位居王位,和国公却为国公之位,品阶低您一等。于家而言,殿下为兄,和国公为弟,此乃天伦次序。” “和国公对您不恭,是失礼亦是失德。殿下身为兄长,斥责教导,以正纲常,言行合乎道义,无人敢置喙。” “可若因他得宠而心生畏惧,一味退缩忍让。只会助长其气焰,让自己心中憋屈,更让旁观者看低殿下。” 他顿了顿,看着赵佶若有所悟的眼神,说了句更直白的话:“殿下,身处卑下,若是太要脸面、害怕丢脸,别人往往不会给你脸;可当你豁得出去,不怕丢脸时,所有人反而都得给你几分脸。” 这番有些粗俗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赵佶耳边炸响! 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在宫中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的生存哲学。 “苏……苏贤弟……此言……真是……”赵佶喃喃道,心中波澜起伏。 苏遁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要脸”,细细思之,却又深谙人性与权力运作的微妙之处,蕴含着一种打破僵局的犀利智慧!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能在复杂深宫中真正保护自己、甚至赢得尊重的方法。 苏遁也不再多言,笑着转换了话题:“今日初登秘阁,满目珠玑,不知从何看起。殿下对此地想必熟悉,可否为小弟引荐几件平日最爱的珍藏?” 赵佶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自然!自然!苏贤弟随我来!” 他此刻对苏遁已是心悦诚服,兼有知遇之感,立刻兴致勃勃地充当起向导。 两人并肩穿梭于书卷与画卷之间,品评书画,交流心得,时而低声争论,时而会心一笑,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时光飞逝,直至外边钟鼓大作,宣告坤成节宴的结束,两人才回过神来,在内侍的带领下,返回庆寿宫。 回程的路上,赵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舍:“苏贤弟,你既然被允自由出入秘阁,日后……日后可还能常来?” 苏遁笑道:“自然。难得太皇太后恩准入此宝山,岂可空手而回?我计划以后每五日来此一次。殿下可愿与我相约秘阁,共赏奇文,同观妙画?” “自是愿意!”赵佶闻言大喜过望,仿佛得到了什么极珍贵的承诺,“那便说定了!五日之后,我在秘阁等你!” 两人在庆寿宫前作别,庆寿宫内,寿宴刚散,众内外诰命,正在依次离开。 只是,众人脸上,似乎,都情绪低沉,不见之前的喜庆之色。 史氏出门见了苏遁,抓了他手腕:“太后情绪不佳,不用进去拜别了。” 苏遁见史氏神色肃穆,周围又人流涌动,也没敢问什么。 等到了前朝和苏轼、苏辙会合,老爹和叔父也是一脸郁气。 待马车离了皇宫,苏遁好奇悄声询问,史氏却并不作答。 回家问了老爹,更只得到一句:“小孩家家少乱打听!”还被老爹随手加增了一堆课业。 不过,没过两天,苏遁就在市面上外卖的“小报”上,看到了高太后寿宴潦草结束的原因。 坤成节当天,太皇太后在后宫接见内外命妇,小皇帝赵煦则在前朝文德殿款待文武百官,并辽国、西夏生辰使、青唐蕃臣等各路“国际友人”。 就是在文德殿的宴席中,大宋君臣遇到了极大的难堪。 本来宴席有个“国际友人”进献寿礼的环节,以显示“万国来朝”的气派。 辽国生辰使呈送寿礼后,该西夏使者了。 结果,西夏使者表示什么都没带,又故意问主坐的赵煦:“宋国皇帝是否心有不满?” 不等赵煦表态,西夏使者接着说:“若是宋国不满,西夏倒是可以送一份大礼,那就是十万大军陈边!” 此言一出,满堂变色。 西夏使者却是不以为意,直接站起身,慷慨激昂地指责——宋夏划定边界已近两年,宋国却一再拖延不肯归还兰州外二堡,实非大国所为! 并大言不惭恐吓,若再不归还兰州外二堡,先前定边协议便是作废,大夏将发兵自行夺回二堡! 言罢便干净利落拂袖而去,丝毫不给宋国君臣质问、反驳、解释的机会。 如此一番,大宋君臣在一干“国际友人”面前,颜面尽失,寿宴自然不欢而散。 消息传回后宫,高太后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后宫这边,亦是潦草收场。 小报上将西夏使者跋扈专横的神态写得惟妙惟肖,仿佛亲见。 一时间让苏遁五味杂陈、槽多无口。 不知道是该吐槽,这大宋的宫廷禁苑,看似守卫森严、规矩重重,实则竟如一个漏风的筛子,君臣与外使的机密对话,短短一两日就被公然刊印发售,流传于市井之间,关乎国体颜面的糗事,直接成了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朝廷的威信荡然无存? 还是该吐槽,堂堂华夏,煌煌天朝,竟让一个偏居一隅、人口不过百万的“撮尔小国”的使臣,在自家国都、在太后寿宴之上,如此蹬鼻子上脸,公然以武力相威胁,而满朝朱紫,竟似无可奈何,任由其嚣而去,“大怂”之名,名副其实? 又或者,该吐槽这都是大怂定国之初制定“重文轻武”、“以文驭武”的国策之时,便已种下的苦果? 再或者,该吐槽唐末五代以来,血流成河、礼崩乐坏的军阀大乱战,埋的因? 第75章 让高俅老爹写《西游记》 除了刊登了西夏使者嚣张言行,这张纸质粗陋、印刷不精的小报,还刊载了坤成节当日的其它细节,比如,太皇太后“撤除羊羔肉”的仁德,还有,苏家神童诗书格物之才的耀眼。 前世没上过报纸的苏遁,也算是在古代上了一次头版头条了…… 苏遁放下小报,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俅,问道:“高俅,这份小报,你是从何处买来?” 高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非是买来。这是我从我爹那里拿来的。” “我爹就是这家小报的主笔之一,若不是有这份进项,光靠那书铺的工钱,可养不活我们一大家子。” “你爹……”苏遁真是吃了一大惊,“竟是这小报主笔?” 苏遁此前早已知晓,高俅父亲高敦复,在大相国寺旁的书铺里做笔手,专替人写写状纸,核验文书、契书等。 这份差事虽然工钱不太高,但算得上“半事业单位”,是个长期稳定的工作。 因为这家书铺是开封府长期合作的文书核验外包机构。 开封府年底清理积案时,一些清理不过来的文书,会外包给他们查验;每三年一次的科考,学子的考籍核验工作,也会外包一部分给这家书铺做。 只是没想到,这高敦复,竟还有份写小报的副业。 果然,天子脚下土生土长的,哪怕市井小民,也是人不可貌相啊! 苏遁一早就想暗地里办份真正意义上的“小报”,但无奈根本没有宫里、三省、各处官衙的消息渠道。 毕简也曾多方打听过,市民上售卖的小报的幕后主人,想与人合作,但一无所获。 想也知道,能把手伸进大内,跟那些中官、宫娥搭上线,掏出隐秘消息的,绝非等闲人物。 这种人,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挖出来? 所以最后,三味书屋只能在明面上办一份完完全全的“文艺报纸”。 不等高俅回应,苏遁追问:“你爹既是主笔之一,可知这家小报背后东家是谁?能否联系上?” 高俅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就是个拿钱写稿的,上头有人定时送来选题和消息概要,他负责润色成文。” “至于真正的东家是谁,联络人又是谁,他这等下层笔手是绝无可能知晓的。” 苏遁点了点头,这倒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是从宫里、官衙挖消息,多少犯禁了,保密绝对是第一要务。 不过,他并不着急。等三味书屋的“文艺报”积累了足够的受众,抢占了市场,那些“小报”的幕后人,自然会找上门求合作。 苏遁的目光再次落回小报上,仔细阅读,其中一则关于京畿县一桩民妇失踪案的报道,文章用词俚俗却生动异常,将一件本不起眼的案子写得悬念丛生、曲折离奇。 倒是,很有后世通俗小说的意味。 他指着这篇稿件,笑问高俅:“你父亲可能联系上,这篇稿件的写稿人?” 高俅闻弦歌而知雅意,脸上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这篇文章就是我爹写的。郎君可是想要让我爹写那“定制话本”?” 苏遁斜了他一眼:“你一早就打着这主意吧?所以,才拿了你爹主笔的小报来给我看?” 高俅“嘿嘿”一笑:“自然不敢欺瞒郎君,只是,也要郎君看中了我爹的文笔,才敢跟您说。” 又跟着解释:“我爹常说,写这小报书稿,不比做锦绣文章,需得让贩夫走卒、深闺妇人都能看懂、爱看,故而最重一个‘趣’字和‘奇’字。” “之前,郎君提出的“定制话本”,写作要求和我爹说的,几乎无差。” “我便动了让我爹也来写这定制话本的想法。毕竟,赚钱谁嫌多嘛。” “还有,我看郎君之前吩咐毕掌柜找小报合作,却苦于找不到幕后东家。若是让我爹两边写稿,互通消息,未来,说不定能做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苏遁看着高俅,心中一暖。 这个少年,的确是足够知恩图报。 虽然有些小心思,比如,他若只是单纯想让父亲多挣一份稿费,完全不必跟自己说,直接让他父亲去三味书屋“接单”便好。 与自己说,并提到他父亲未来可以起到的作用,就是想邀功。 但苏遁并不反感这种邀功。 事实上,这也是高俅对自己全然的信任,将整个高家,都绑上了自己的“战船”。 而且,他也是在实实在在地想自己所想,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苏遁经常会觉得,自己对不住高俅这颗,对自己全无保留、全然信任的纯真炙热的心。 因为他的种种“施恩”,不过是为了让高俅来日“报恩”。 说白了,纯粹的利用。 若高俅不是历史上的“高太尉”,不是未来天子的宠臣,不能为自己的未来提供一份保障,他绝对都不会多看高俅一眼。 可人心是肉长的。 两个多月的日日相处,他已经不能全然只当高俅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人了。 孟子早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这里的“君”与“臣”,又何尝不能颠倒呢? 苏遁看着高俅的目光更温和了,让高俅不由自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郎君,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苏遁笑着摇摇头:“没有,你想得很好。” 说着敲敲桌子:“既然要吸引小报幕后的东家,得让你爹写个大的。” 想引起足够轰动,有什么比得上四大名着呢? 不过,《水浒传》涉及官逼民反,太过敏感;《红楼梦》结构宏大、辞藻精妙,非大才不能为;《三国演义》需要深厚的历史功底和宏大叙事能力,这些,都不适合高俅爹。 唯有《西游记》,光怪陆离,神魔斗法,趣味性强,又相对远离现实政治,最适合眼下面世! 早在唐玄奘去世后,他的弟子慧立、彦琮就撰写了《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根据玄奘口述、辩机写成的《大唐西域记》,增添了许多神话色彩。 再之后的晚唐五代,又有人写了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为玄奘增加了一位名为“猴行者”的护法,一路大显神通带着玄奘上天入地,顺利取经。 如今各大瓦肆、酒楼的说书人,最喜欢说的,就是这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和三国历史。 苏遁出于好奇,也看过这本书,里面很多情节,都能看出《西游记》的雏形,包括,大名鼎鼎的女儿国招亲。 不过,整体来说故事太过简略,记流水账一般,且前后不搭、全没逻辑,不过是为了写神怪而写神怪,唬人罢了。 情节如此贫瘠的话本,都能受追捧,可想而知,若是《西游记》一出,会掀起怎样的热潮。 第76章 战胜国反要向战败国割地 去多当然不指望高俅爹能写得跟吴承恩一般无二,何况,吴承恩写得也很掉书袋,太高端了,不够通俗。 事实上,《西游记》原着,要是没有电视剧的流行和教育系统的推广加持,一般人还真不会买来看。 普通老百姓看书就图个乐呵,谁没事看拗口的文言文? 苏遁的目的,是推广白话文,扩大市井文化的受众群体。 以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方式,传递一些不易直言的想法。 所以,高俅爹的文笔,完全够用了! 苏遁招呼高俅坐下,根据后世看的《西游记》电视剧,对高俅口述了前几集情节,从石猴出世、水帘洞称王、方寸山拜师,到龙宫借宝、地府销籍、太白招安、闯祸蟠桃宴会,到大闹天宫为止。 大闹天宫“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的口嗨情节,有些敏感,他自然没提。 玉帝无能钻桌子派人去西天求助的情节,也改成了如来参加蟠桃会,主动请缨战悟空。 这一段情节有明显的崇佛贬道的倾向,玉帝是本土道教的“最高领导”,结果被如来这个外来和尚秒成渣,妥妥地崇洋媚外! 苏遁可不想大中华的道教,被如此贬低。 总之,宋朝版的《西游记》,如来的逼格必须比玉帝低! 为了抬高道教,他还把方寸山拜师情节中,菩提祖师改成了道教三清的元始天尊。 后世电视剧中,菩提祖师是拿着拂尘、一身道袍的道士形象。 但实际上,菩提树原产于印度,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悟道。 菩提祖师算是释迦摩尼的开悟者,也可以说是释迦摩尼的师父。 要是让孙悟空拜师菩提祖师,那就成了成为释迦摩尼的师弟了。 而元始天尊,道教中指的是开辟鸿蒙的盘古真人。 东晋葛洪所着道教典籍《枕中书》记载:“棍沌未辟,天地之精,号曰元始天王,悠游于混沌之间。” 南朝梁时陶弘景笔下《真灵位业图》,首次将其称为“玉清境元始天尊”。 《西游记》原着也说了,孙悟空原身是开天辟地石,配盘古,这不正合适吗? 苏遁一口气讲完,见高俅听得两眼发直,敲了敲桌子,让他回神。 高俅回过神来,激动得无语伦次:“郎君……这……这故事真是太妙了!您,您怎么想出来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牛头马面勾魂?72般变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龙宫的定海神针……这些想法真是天马行空,闻所未闻!” 苏遁笑而不答:“你把我说的,整理成故事大纲,回头送给你爹去扩写。告诉他,不要怕写长了,越长越好,越曲折越好!” “写好后,拿给我审核过了,就在三味书屋的小报上连载,并刊印卖给各酒楼的说书先生。” “使得!使得!”高俅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我爹要是知道能写这般有趣的故事,准保高兴坏了!” 苏遁心想,可不得高兴,说不得,高俅爹以后就代替吴承恩,成了《西游记》的版权人了! 两人一番谈话,天色已晚,外院已经传来苏东坡下班回家的动静了。 晚饭后,是每日例行的老爹检查课业的时间。 学校布置的经学作业,苏遁都是午休时间,到三味书屋完成的,一边做作业,一边听汇报,还能趁机给高俅讲课,温故而知新。 至于下午的书学、算学、韵学、律学,很少有作业。 何况,书学苏遁早已“自成一体”,算学对他来说完全是小儿科,韵学纯粹是死记硬背。只有律学,与后世大相径庭,他需要认真听讲,结合历史理解每条律法背后的逻辑。 是以,苏遁每天放学后有不少多余的时间,去处理各项“杂事”。 在老爹夜宿宫中值夜班的时候,他还会在忠叔的护送下,去城外的庄子住一夜,实地查看各作坊的运营情况。 小尾巴文骥,也很好打发。几个新鲜小玩意,就能让他笑得合不拢嘴,义气地给自己打掩护。 完全不怕老爹查的。 夜色渐深,苏府书斋内烛火摇曳。 苏东坡检查完苏遁作业,夸赞了两句,便准备让幼子去休息,自己再给亲友们回下信件。 苏遁却捏着看过的那份小报,呈给了老爹:“爹爹,这小报上说,西夏使臣在坤成节宴上公然咆哮,指责我朝不守承诺,拒不割让兰州外二堡……此事,究竟是何缘由?” 苏东坡戴上新配的眼镜,仔细看了小报内容,眉头皱起。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着年幼的儿子一脸疑惑,习惯性地想将他隔绝在复杂的朝政之外:“遁儿,此等军国大事,非你孩童所宜问。安心读你的圣贤书便是。” 苏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乖巧应下,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爹爹,若只知埋首故纸堆,不闻窗外世事,纵然读尽天下书,将来也不过一腐儒耳。” “况,《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两国交锋,正可窥一斑而见全豹,从中探知国家大政方针之走向。儿亦想借此印证平日所学,思考将来该学什么,又当如何学以致用。” 他稍顿,语气愈发恳切:“儿虽年幼,亦非不知轻重之辈。今日书房之语,出爹爹之口,入儿之耳,绝不敢对外妄言半句。” 因要问这等军政要事,今日他没让高俅留下,特地让高俅回自己房中写西游记大纲去了。 是以眼下,书房只有父子二人。 苏东坡看着幼子清亮眼神中的执着与超越年龄的成熟,心中既惊且叹。 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你既有此心,为父便与你分说一二。此事……说来话长,根子还在先帝神宗皇帝时。” 烛光下,苏东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一段沉重的国事娓娓道来:“当年先帝锐意进取,命李宪、高遵裕等分五路伐夏,意欲一举平定西陲。然……无功而返。” “后又欲行蚕食之策,却又因所用非人,以徐禧为帅,筑永乐城而大败,将士、役夫死伤无数。先帝因此悲愤难平,竟至……龙驭上宾。” 提及旧事,苏东坡脸上掠过一丝痛色,沉顿半晌,方继续说道:“熙丰拓边,我军占据了西夏不少疆土,其中最为紧要者,便是兰州。” “西夏视兰州为其咽喉锁钥,自此之后,屡屡兴兵犯边,欲夺回此地。今上幼冲即位,太皇太后垂帘,不愿再见干戈持续,生灵涂炭,故有意与西夏议和。” “西夏趁机索要兰州、定西城及米脂、义合、浮图、葭芦、吴堡、安疆六寨。朝中为此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未几,夏国主秉常去世,其幼子登基,梁太后与其兄梁乙逋擅权,为立威固位,再度兴兵来犯,甚至联合青唐蕃部阿里骨,合攻我朝。” “幸得边将奋勇,击退其进攻,并生擒青唐骁将鬼章青宜结。” 鬼章青宜结,苏遁从前倒是听过。因为,苏家藏了一幅李公麟的《三马图》,牵马的就是那鬼章青宜结。 恰逢鬼章青宜结被押送入京,苏东坡这个大聪明,就让李公麟把鬼章青宜结也画入画中,成了牵马人。 苏东坡的讲述还在继续:“西夏无功而返后,再求坐谈划界之事,并归还我朝永乐城陷番人口318人以示诚意。朝中再次因意见不一,争吵日久。” “最终于元佑四年,商定归还西夏米脂、浮图、葭芦、安疆四寨于夏,西夏则再次归还永乐陷落军民149人。” “四寨交割,划界之事,却仍有纷争。熙宁中李宪在兰州外筑质孤、胜如二堡,西夏因二地原为西夏“御庄”,要求返还,我朝边将则以二堡为藩篱,力陈不可轻弃。” “这二年,因二堡之争,西夏多次兴兵,去岁五月,夏兵更是直逼兰州城下,将二堡彻底摧毁。” “然,夏军撤出后,边将又将二堡修复。遂有西夏使臣借坤成节宴之机,猖狂挑衅之事。” 苏东坡顿了顿,目露忧虑之色:“据枢密院所得边报,早在坤成节前,西夏便频频点集兵马,恐秋高马肥之时,要再起边患了。” 苏遁听完,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忿:“爹爹,儿不解。既然神宗朝时,乃至元佑年间,西夏犯边皆被我军击退,并未讨得便宜,为何我朝反而要割地予彼?” “战胜国反要向战败国割地,自古焉有此理?” 第77章 大宋反动分子苏东坡 苏东坡苦笑一下,耐心解释道:“西夏屡屡犯边,固未讨得便宜,我朝也算不得战胜。不过是依城高固守,未使陷落夏兵之手而已。” “此类战事,无一丝实利,徒耗钱粮军械,伤亡将士百姓而已。” “米脂等四寨,亦是地处偏僻,无所出产,非但不能上缴一分赋税,常年驻守军马粮秣消耗反是巨大负担。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至于兰州,因战略地位紧要,朝中诸位相公始终未松口。而兰州外二堡,既能屡屡被西夏所毁,可见据之无益。空争一地之名,而使兵戈不止,百姓涂炭,亦非善策。” “爹爹!”苏遁忍不住反驳,“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纯以锱铢算计?为省些许钱粮而弃国土,儿实不敢苟同!” “况我朝已归还四寨,西夏何曾满足?反而贪欲更炽,始终图谋兰州。” “索要二堡,不过是迂回之策,其心仍在兰州!满朝诸公,难道竟看不出此狼子野心吗?” 他想起了祖父苏洵的文章:“阿翁在《六国论》中早已言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以地事夏,犹抱薪救火啊!” 苏东坡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干儿,时移世易矣。今日之宋、辽、夏三国并立,非春秋战国时势。” “强秦有虎狼之心,吞并六国之实力,而如今宋、辽、夏,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彻底吞灭谁。战端一开,不过是徒耗国力,百姓遭殃。” “你看我朝与辽国,自澶渊之盟后,百年间边境大体安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岂非善事?” “西夏所求,或亦不过求一心安。若以二堡此无用之地,能换得边陲暂宁,士卒免于死伤,百姓免于流离……或许亦是一策。” “爹爹说辽国与我朝势均力敌也就罢了,可西夏不过嘬尔小国,如何称得上势均力敌?!” 苏遁争辩道,“以我朝实力,完全可以灭了夏国!如此退让,实在窝囊!” 苏东坡看着幼子一脸愤慨,目光更为复杂,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若能轻易灭夏,何来五路大军无功而返?又何来永乐城之惨败?” 苏遁不解:“爹爹何意?你方才所说,永乐城之败,不过是先帝所用非人,是那徐禧纸上谈兵之过。” “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尔,如何能以一两次战败,而定终局?” 苏东坡闻言摇头:“你还小,有些事,不能与你深谈。”说着挥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歇着吧。” 苏遁却不愿被老爹糊弄,直接上了激将法:“我看是爹爹辩不过我,挂不住脸才赶人。” 苏东坡被他气笑了:“你小子真是倒翻天罡,什么话都敢说!” 说着作势要打他:“还不快走?等着你老汉上藤条呢!” 苏遁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动也不动:“爹爹今日不与我分说个明白,我可不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拿藤条来,我也不走。” 苏东坡看着儿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的倔强模样,再次长叹一声:“别人家孩子似你这般年纪,只知嬉笑玩乐,你这小子却对军国大事不依不饶。如此性情,真不知是祸是福啊!” 苏遁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催促着:“爹爹快别感叹了,你倒是说说,如何说我大宋灭不得西夏?你不说出个二五四六,我可不依。” 苏东坡眸中神光一敛,郑重道:“我接下来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不可外传,听明白了吗?” 苏遁闻言也不得不郑重起来,默默点头:“孩儿省得。” 苏东坡吁了一口气,方缓缓道:“我问你,我朝如何建立的?” 苏遁犹豫回道:“昔日太祖得后周幼帝柴氏禅让,而得帝位。其后,征伐十国,而定天下。” 苏东坡摇头道:“非也,太祖得位实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功,幼帝禅让,不过无可奈何之策。” “太祖得位,与五代更迭并无二致,都是武将拥兵自重,进而谋夺帝位。” 苏遁心里咋舌,好吧,老爹真是敢说。 苏东坡接着道:“因得国不正,惧后事重演,本朝立国之初,太祖便定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之策。” “日常更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凡有战,指挥出于中枢,千里之遥,往返调命,徒然贻误战机;更有内侍监军,眈眈在侧,领军之人,忌惮谗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为父虽从未莅临战场,却也通晓《孙子兵法》,其有言凡用兵之法,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如我朝这般国策,内外掣肘、动辄得咎……焉能行开疆拓土、覆敌灭国之举?” 苏遁反驳:“可先帝时王文公变法,已尽改祖制,王襄敏公(王韶)也因此在熙河拓边千里,可知爹爹说得不对。只要用所用得人,如何不能覆敌灭国?” 苏东坡冷哼一声:“变法?王介甫那算哪门子变法?” “大宋之疾,冗官、冗兵、冗费,他王介甫变了哪一处?” “说是为百姓计,可青苗、市易、均输,条条对百姓抽骨吸髓!” “当初为父在密州任,蝗虫为害,千里赤地,百姓养子而不得活,满城弃儿。如此惨状,为父上书求免青苗钱却不得!” “若真是为百姓计,该请用自由,如何能抑配?” “所谓变法,不过是王介甫为功名计,行桑弘羊媚上聚敛旧事罢了!” 苏遁见老爹如此愤慨,一时讷讷无语。 别的不说,青苗法强制贷款,摊派贷款额度这个事,真的没法洗。 苏东坡平复情绪,目光锁住幼子双眸,缓缓问道:“你方才说,所用得人。我问你,谁来用人?” 苏遁怔了怔,回道:“自然是,君王。” “是啊,所用得人,还是所用非人,不过是君王一念而已。”苏东坡收回目光,幽幽一句。 苏遁却如耳边霹雳,心跳如鼓。 老爹这是,在质疑君王的合理性吗? 还真是,妥妥地大宋反动分子啊…… ———— 注:古代真正有独立人格、文人风骨的士大夫,他们内心是与君王平起平坐的,并不认为自己比君王低一等。 君王做得好,他们尊重,做得不好,他们鄙视。 孟子: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其君。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礼记·礼运篇》: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黄宗羲:天下为主,君为客 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唐甄:自秦汉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他们只是不知道没有皇帝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的,不是说不会对帝制没有反思。 苏东坡作为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古人高级文人,从来不会奴颜媚骨,也特别反感“媚上”,宁愿两头不讨好,两头受气包,也要坚持说真话,甚至“拒命”,就是后世所说的“抗旨”。 且苏东坡本身就是学《孟子》文章风气,我设定为他对皇权帝制保持反思态度,是合理的。 曾经有个叫董敦逸的小人弹劾苏轼、苏辙【臣闻人君者,制命者也;人臣者,承君之命而奉行者也。命令重则君尊,命令轻则臣强。今陛下已行之命,而轼、辙违而拒之。辙之拒命,中外闻之,已惊骇矣;轼之拒命,不惟中外知之,四裔亦知之矣。】 董敦逸自我阉割,对君权唯唯诺诺,认为臣子就应该听君王的命令而奉行,还痛批苏轼、苏辙这种敢于对君权说不的行为。 中国文人风骨就是被董敦逸这种人一路带着往下走,从春秋战国的“手足”“心腹”,到宋朝的士大夫,最后到清朝直接沦落为奴才。 个人也特别讨厌一些明粉,觉得明朝皇帝天下第一好,所有锅都是文官集团的。 穿越过去当明朝皇帝的主角,恨不得把君权扩充到极致,打断所有文臣的脊梁骨,让所有文人当条听话的狗。 生在新中国,长在春风里,有这样的思想,我真的感觉悲哀。 最简单的,人家文官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治理地方的政绩,一步步走到中央的,怎么说,都比一个从没出过紫禁城,靠血缘坐上帝位的人,更适合治理国家吧? 就算偶尔有一两个皇帝才能出众,大部分都是平庸甚至只作为“恶”而存在的。 如果君权被无限放大,对国家是怎样的灾难,历史已经有太多案例。 和士大夫共治天下,也是宋朝的文明程度高于其他朝代的地方。 靠血缘获取权力的君王愿意收缩自己的权力,放权给靠能力上来的更有治国理政经验的士大夫群体,这种共治,才是健康的,理性的。 北宋的灭亡,恰恰是因为蔡京等一帮佞臣,奴颜婢膝,主动把宋徽宗的权力扩充到极致,甚至出台了“违御笔”罪。 “圣旨”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被“驳回”宋徽宗的个人欲望彻底没有了约束,不被笼子锁住的权力,最终吞噬了皇帝更吞噬了整个国家。 帝制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封建王朝下,为了维系社会稳定,不得已的制度。 皇帝作为靠血脉继承权力,而不是靠能力继承权力的人,本来就应该只做一个吉祥物。 如果一个现代人,觉得应该扩大皇帝的权力,而不是束缚皇帝的权力,我只能说,你们连古人都不如。 一个个在网上痛骂“某些东西和艾滋病一样,靠血液和x传播”,却对于古代最大的靠血液传承权力的帝制大捧臭脚。 不要太双标了好吗? 第78章 帝制就该扔进历史垃圾堆 苏东坡并未如苏遁所想,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心领神会,而是索性敞开心扉: “当年王子纯熙河开边,捷报频传之时,为父亦曾热血沸腾,以为汉唐盛世可期。” “那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中‘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之句,便是为父当时心迹的真实写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王子纯大功之后,便遭猜忌而贬官……” “此后的五路伐夏,更是不堪。五路大军,仅有种谔、刘昌祚二帅为久经沙场之良将。其余三路主帅,高遵裕,外戚耳,何曾真知兵事?李宪、王中正,更是阉宦之流,岂识战阵韬略?” 苏东坡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高遵裕因忌惮刘昌祚抢功,竟贻误战机!李宪侥幸攻下兰州,便沾沾自喜,拥兵自重,不顾友军死活!王中正违诏失期,致使麾下士卒饥寒交迫,死者枕籍!” “至于永乐城……更是令人痛彻心扉!那徐禧,不过一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之徒,只因是天子近臣,得宠信,便可取代宿将种谔,统率大军!” “其狂谋轻敌,一意孤行,最终葬送了我大宋二十万军民性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遁:“为父先前所言‘所用非人’,不过为先帝矫言饰非而已!” “我大宋立国百年,先帝已是难得的锐意进取之君。然即便是先帝,为了‘心安’,宁可任用毫无经验的外戚、内侍为帅,亦不愿完全信任、放手使用那些真正在边陲血战中成长起来的将领!” “五路伐夏,五十五万军民,几乎是压上了国运一搏,最终却得此结果!” “只要我大宋君王心中那根防备武将的弦一日不松,灭夏……从何谈起?” 苏东坡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看透事实后的清醒:“遁儿,你当真以为,满朝朱紫公卿,见识尚不如你一稚童?” “当真以为我等是因为畏怂战争,而一味主张割地求和吗?” “非也。正是因为大家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看得清清楚楚——只要这‘强干弱枝’、‘以文驭武’的祖制不变,无法给予边将足够的信任和临机决断之权,灭夏便绝无可能!” “然则,这祖制,谁又敢变?谁又能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敬畏与恐惧,“五代十国,武夫乱政,军阀割据,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那是何等血淋淋的教训?” “骄兵悍将,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屠一城,明日屠一城,百姓尸山血海、易子而食,史笔如铁,历历在目!” “九五之尊,不敢去赌放权之后,武将必无叛变之心;天下士大夫,也不敢去赌,骄兵悍将不会拥兵自重,重演五代之乱……” “此非怯懦,实是……无人能承担那万一之后果。” 苏东坡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既然祖制无可更改,又何必驱使百姓为一场场注定无果、徒耗生命的战事流血牺牲?”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边地之民,生于贫瘠,本就困苦,何忍其陷于烽火,朝不保夕,只为成就无用之名,获取无用之地?” 苏遁听完这番话,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没想到,身为臣子的父亲,竟会如此直白地剖析君主用人的失误与制度的困境。 更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精英们“割地求和”的背后,竟是对制度禁锢无奈的“摆烂”心态。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仍然坚持道:“爹爹,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备战、敢战,乃至必要的惩戒之战,仍是必须。” “尤其是西夏,正因为其国小民寡,资源匮乏,才更存有蛇吞象之心,妄图从我大宋身上不断撕咬下血肉。想单纯以财货满足其贪欲,换取长久和平,只怕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试图提出一线希望:“况且,神宗皇帝当年或有其顾虑,以致过度猜疑,失于‘人和’,方有永乐城之败。”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或许……今上(哲宗)会汲取教训,有所改变呢?岂能因先人一失,便预判后人必定重蹈覆辙?” 历史上宋哲宗亲政后,重启河湟之役,对夏采取强硬态度,确实几乎打垮了西夏。 苏东坡摇头:“即便真的侥幸灭了西夏,又能如何?党项羌人与我汉族,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岂会甘心接受王化?” “王子纯所取熙河路六州,租赋稀少,入不敷出,全靠他路调度援助。” “青唐蕃部更是名义上接受册封,拿了赏赐,转头便与西夏合兵攻宋。我大宋不过白白耗费无数钱粮兵马,赢得虚名。” 他引据历史,目光深邃:“远观汉武唐宗,经营西域,用兵西南,当时确是拓土千里,威加海内,青史留名。然其地真正能长治久安否?” “不过是叛了又平,平了又叛,循环往复,徒然耗尽中原元气,苦的终究是底层士卒与百姓。为虚名而受实祸,非智者所为。” 苏遁回顾历史,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 在封建帝制时代,中原王朝对周边少数民族地区的统治,往往只能维持在军事威慑和羁縻怀柔的层面,很难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与深度融合。 真正能将这些地区彻底纳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做到利益一体、文化认同,那是直到新中国建立后,通过彻底的社会变革,联合底层民众推翻旧有的封建领主制度,让普通民众获得革命的利益,才最终实现的。 而在当下,只要那些地区的统治权仍掌握在原有的封建头人手中,他们为了自身权力和利益,就绝不会真心归附。 除非……大规模移民实边,进行文化同化。 但中原腹地的汉人,又有多少愿意去那些被视为“苦寒瘴疠”的边地呢? 事实上,被强制送到边疆之地的,都直接被称作了“流放”。 还有取地之后不得不“经济输血”,即便在后世也仍是如此,根本无解。 是以,从经济上来看,谋取边疆之地,的确是万本无利的亏本买卖。 反而,用金钱赎买和平的道路,在与辽国的百年交易中,持续得到正反馈,也让大宋对此路信心非常。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百年呈平的美梦中,宋辽这对难兄难弟会前后灰飞烟灭。 这便是只算经济账,丢掉战略纵深的代价! 或许,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为了治愈一种痼疾,却可能埋下了另一种隐患的种子。 秦国因严苛律法最大程度统筹社会资源而一统天下,最终亡于苛政; 汉刘邦有感于秦末皇室孤立无援,再行分封,引发“七国之乱”; 汉武帝推恩,宗亲势弱,最终西汉亡于外戚、东汉亡于权宦; 曹魏防住了外戚,又防住了太监,却被权臣司马家篡了位; 弱晋为防权臣,再行分封,上演“八王之乱”,致使门阀坐大,王与马,共天下; 隋朝通过科举制削弱世家势力,但操之过急引发民变; 唐朝重用番将开疆拓土,开元盛世毁于番将之乱; 宋朝畏惧于骄兵悍将而自我阉割,最终被草原上突起的异族踏碎河山。 想到这里,苏遁的心情愈发沉重。 千年帝制,把所有过的路都走了,踩过的坑都踩了,但似乎,并没有一个长治久安的完美答卷。 苏东坡看着幼子陷入沉思,以为他被说服了,语气转为温和却带着训诫之意:“遁儿,为父知你聪慧,胸有丘壑。但需谨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日你立足朝堂之上,为父不求你做个直臣、诤臣,但绝不能做个谄君媚上之臣!” “无论何时,为父希望你定要将百姓之生死疾苦、切身利益置于首位。” “切不可为了君王所谓开疆拓土的宏图大业,或是青史之上的千秋功名,而置万千黎民于水火战乱之中。” “此非为臣之道,更非为人之本。” 苏遁张了张嘴,他想辩驳,自己并非为君王大业或个人功名而热衷战事,仅仅是,出于对那三十年后由北方黑水之地席卷而来、彻底摧毁眼前繁华的“靖康之耻”的未雨绸缪。 可父亲的话,似乎为他点亮了另一条道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人民。 既然封建帝制找不到长治久安的答案,那便由人民来书写答卷吧! 帝制这种靠血脉传承权力的体制,本就该丢进历史的垃圾堆。 一个决定国家航向的最高领导人,不由智慧而定,不由能力而定,只由血脉而定,能不出问题吗? 一个国家的政策主张,不能代表最广大的人民群体的利益,而只代表权贵和地主等少数群体的利益,能不随时崩坏吗? 若是能调动一个民族最广大的底层人民的积极性,又怕什么靖康耻?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必将淹没异族的铁骑。 老爹不知道帝制之外的其它答案,都能本能地质疑…… 而他,亲历过后世的答卷,照书抄还抄不会吗? 苏遁将胸中万千波涛将压在心底,低下头,轻声应道:“爹爹教诲的是,儿……受教了。” 第79章 美大叔上门做客 父子俩那场夜谈之后,苏遁的生活,自然还是,一成不变。 自己一个小豆丁,除了猥琐发育,能干啥? 伟人早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 要有枪杆子,首先得建立根据地,养自己的民,练自己的兵。 根据地,还在遥远的海南岛呢! 还没开发的石碌铁矿,就是工业化的最佳温床啊!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步一步来吧,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所以,苏遁的日常,仍旧是,上学、放学,抽空不务正业。 犹太社群那边,赵十万被摆了一道,威信全无,再加上玻璃生意的巨额利润,大部分族人倒向了王黼父子这边。 铁屑楼经营权重回王黼父子之手,水精阁也找好铺子在装修,随时准备开张。 苏遁让毕简和忠叔推荐的几个头脑聪明、办事精干的伙计,进入了王家的商业培训班,高俅的大哥高杰也在其中。 龙靓那边,还推荐了一个女工,苏遁没有歧视,一并送去了。 龙靓和李师师的香皂传销工作也渐入佳境,做事周全的李师师,直接去官衙交了一笔钱,注册了一个“香皂社”。 “入社”的人,便能获得香皂的分销权,这是走明路,把非法做成合法。 在滚雪球似的“社员”的推销下,小小香皂风靡汴京城,已经登堂入室进了东西二府,苏府女眷也成了忠实用户。 三味书屋的“三味日报”刊登连载《西游记》后,迅速从之前不温不火的状态,变得炙手可热,作者“吴承恩”也一炮而红,人人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敦复觉得,自己不过是二手编辑,怎么也不肯署名,于是,苏遁干脆把署名权还给了吴承恩老先生。 再之后,各大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也说起了《西游释厄记》,游地府、闹天宫的孙悟空成了市井言谈中的最热门话题。 《西游记》的小人书,三味书屋自然也安排上了,苏遁上小学的同学们,几乎人均一本,课间的操场上,总能听到“吃俺老孙一棒”的大呼小叫。 苏遁和李清照看着同学们的小人书,相对一笑,深藏功与名。 小人书的插图,可有不少,是两人的杰作。 苏遁还教会了李清照q版的画法,两人共同完成了一整套,神态、动作各异的,孙悟空q版玩偶手办的草图,已经送去制作,就等着上市再掀起一波热购狂潮了。 从每日连载的报纸,到10章结集一册的话本,到图文并茂的小人书,再到q版陶泥玩偶,还有联名款的积木、手账本、涂色本、马克杯…… 三味书屋一套接一套,把《西游记》的周边红利吃干抹净,让别的书铺看得是眼花缭乱,抄作业都来不及。 这天下午,苏遁、文骥才上了两节课,就提前告假回家了。 苏府,今天有远客要来。 回到家,老爹苏东坡已经在家等着了,堂兄苏适(kuo)、苏远也在。 苏东坡并没有翘班,宋朝也是8小时工作制,早上6点朝会,朝会完坐办公室处理公务,到下午2点,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夏季三伏天时,为了体恤一把年纪的大臣们,也为了节省官衙的用冰开支,还会减少工作时长,“听午时归第”。 当然,规定是这么个规定,跟现代社会一样,实际上班时间,远超8小时。 比如,6点开朝,官员实际5点就得到待漏院候朝,互相问候、准备文书、背诵奏折、整理队形啥的。 苏东坡、苏辙目前住在东府,离皇宫近,4点多起床也赶得上。住得远的,3点多就起床的也有。 下班的时候,工作没完成,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比如,苏辙就因为政务没处理完,还没下班呢。 等了没一会儿,便有人报:“王知县到了。” 苏遁远远看着一个年约三十四五岁、身着青色直裰的美大叔跟着引路仆从进了侧门,连忙跟着老爹及堂兄迎了上去。 “恩师!”来人见到苏东坡,立刻抢上前几步,恭敬地长揖到地,语气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敬意。 “子敏快快请起!”苏东坡笑着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登封任上一切可好?” 来人便是时任河南府登封县令、赴京公干的王遹。 说王遹是美大叔,真不是虚言。 王遹一双眼睛,黑如点漆,明亮有神,皮肤白皙润泽,光洁如玉,虽然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出众风仪。 苏遁摸了摸自己晒得有些微黑的小脸,暗暗地想,自己是不是太不注意保养了? 这大叔的皮肤,怎么比自己的还好! 王遹与苏东坡一番寒暄后,苏适、苏远与苏遁、文骥依次与王遹见礼。 王遹与他们回应一番,目光看向苏遁,眼中带着好奇与赞赏,“这位便是名动京师的遁哥儿吧?果真灵秀非凡!” 苏东坡连忙笑着摆手 “这小子不过偶有些跳脱胡思,恰巧入了太皇太后的眼罢了,哪里当得名动京师四字。” 说着又摇头:“子敏你远在登封都听说了,哎,小小年纪名气太盛,可不是好事。” 王遹笑道:“遁哥儿聪慧巧思,苏家后继有人,如何不是好事。恩师思虑太过了。” 苏东坡也不再解释自己的慈父心肠,只引着王遹到后院去拜见史氏,并看望一对年幼的侄子侄女。 王遹与其兄王适,是苏东坡在徐州任上时所收的门生。 当年“乌台诗案”突发,苏东坡被逮赴台狱,长子苏迈随行。 剩下一家老小,任妈年迈,苏迨、苏过年幼,闰之夫人也是六神无主。正是王家兄弟不畏牵连,一路护送苏家老小至时任应天府判官的苏辙处安置,可谓雪中送炭,患难见真情。 苏东坡出狱后,感念王家兄弟,亲自做媒,将苏辙的次女许配给了王适。 奈何王适科场蹉跎,又英年早逝,留下妻子年轻守寡,独自抚养一双儿女。 相比之下,王遹就幸运多了,虽也历经三次科考方才中第,总算仕途得启。外放两任后,如今已是登封知县。 到了后院,自又是一番寒暄。苏遁的二堂姐苏柔娘带着一双儿女拜见叔叔。 两个孩子都遗传了父叔的美貌,长得玉雪可爱。 王呦呦已经三岁,在大人的教导下,像模像样地跟王遹行礼,称:“哟哟见过阿叔。” 王珏是遗腹子,方满周岁,也跟在姐姐身后,咧着流着口水的嘴巴,叫着:“苏,苏…” 王遹抱着侄子,抚摸着侄女的头顶,笑着回应:“哎,哎。” 眼睛却逐渐有了泪意。 兄长早逝,两个孩子没了父亲,总归是可怜啊。 第80章 风声雨声读书声 一番怜爱后,王遹将亲自挑选的登封特产的孩童玩物,分给了侄子侄女。 王呦呦爱不释手,王珏却是拿着东西就往嘴巴送,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待孩子们被仆人带下去后,王遹便跟着恩师苏东坡来了前院客厅,互诉近况。苏适、苏远、苏遁、文骥作陪。 一番闲聊,王遹神色郑重地对苏东坡道:“恩师,弟子在登封任上,见嵩阳书院年久失修,学舍倾颓,心实不忍。便多方筹措,近日终将其翻修一新。” “书院重启在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弟子斗胆,想请恩师大笔,题写书院牌匾并一副门联,以光胜迹,激励后学,不知恩师可否应允?” 苏东坡笑道:“子敏你太客气了,这有什么不好应允的?” 又笑道:“你莫不是听了外头,我不肯轻易写字的传言?那都是被那帮子倒卖我字画的俗人逼的。” 苏东坡说的是,前几年,时任大理寺丞的韩宗儒,故意频繁给苏东坡写信,然后用苏东坡的回信,去换钱买羊肉的事。 苏东坡刚开始蒙在鼓里,还跟黄庭坚嘚瑟,说这韩宗儒怎么怎么崇拜自己,天天写信问候,热情得他都快吃不消了。 结果,被黄庭坚一阵嘲笑,说人家哪是崇拜你,是把你的回信去卖钱买羊肉吃呢! 把苏东坡气得是牙痒痒,从此以后,但凡不是至交的信件,一概不回。一般人请他写字,也推三阻四,还定下一堆规矩,就是让人知难而退。 王遹听了苏东坡说的缘故,自然也是气愤填膺:“哎,这些人真是满身铜臭、俗不可耐!若真是爱重恩师书法倒也罢了,可偏偏……真是可恨,可恨!” 事过数年,苏东坡已是云淡风轻,还开玩笑道:“那等子俗人,我是不待见的。不过,若是子敏想要吃羊肉,把我的书信卖了,我倒不会生气。” 王遹忙笑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岂敢。” 一行人到了左侧书房,王遹亲自上手铺纸研墨,苏东坡蘸墨挥毫,写下“嵩阳书院”四个遒劲大字。 又问王遹楹联写什么,王遹说原楹联挂了多年,想让苏东坡写幅新的。 苏东坡想了想,没有直接下笔,而是转向几位晚辈,笑道:“今日恰逢其会,你们各思一联,让我看看功底。” 他先看向苏适:“仲南,你为首,当为弟辈示范。” 苏适略一沉吟,开口道:“侄儿试作一联:‘仰止嵩高,纳九壑松风,常怀文正遗韵;薪传洙泗,继千秋道统,不负一脉书香。’”。 范仲淹、司马光曾在嵩阳书院讲学,两人都谥号“文正”, 此即“文正遗韵”。 洙水与泗水在山东泗水县合流,孔子曾在此设教讲学,此即“薪传洙泗”。 其实,在嵩阳书院讲学更有名的是程颢程颐兄弟,还有“程门立雪”的故事。 但是,苏东坡与程颐闹得几乎势不两立了,苏适自然不会提一丝半点了。 苏东坡颔首表示赞许,目光转向苏远:“叔宽,该你了。” 苏远在太学上学,今日也是提前告假回家的。 平日在太学,苏远经常与同学作这些风雅游戏,是以并不惧考校,在兄长回答时,便已打好腹稿。此时听得伯父问到自己,脱口而出:“侄儿拙联:‘藏修游息,静观松涛云影皆成理趣;俯仰吟哦,细味唐韵汉风俱是文章。’” “不错,理趣文章,正是根本。”苏东坡点评道,然后笑着苏遁:“遁儿,你可能试做一联?” 苏遁想了想,祭出文抄公大法,直接来了句后世着名的东林书院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此联一出,满堂皆静! 苏东坡、王遹、苏适、苏远皆愕然看向苏遁,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短短十四字,毫无修饰,直白简单,却意境宏大,将读书人闭门苦读与心怀天下的双重责任概括得淋漓尽致! “好!好联!好气魄!”王遹率先击掌赞叹,看着苏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赏,“之前耳闻遁哥儿之才,犹有不信,今日方知,真乃天授!” “恩师,不若就将撰写此联置于嵩阳书院!此联所写,正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风范啊!” 苏东坡亦是抚掌大笑,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哈,吾儿此联,深得吾心!便以此联,便以此联!” 他当即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墨宝落成,熠熠生辉。 苏东坡自我欣赏片刻,心满意足,放下笔又笑呵呵看向文骥:“骥儿,该你了,不拘长短,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啊?”文骥本以为,苏遁的楹联受赞,就没自己的事了,是以根本没打腹稿。 没想到,外伯祖父却没放过自己,不由小脸憋得通红,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方才期期艾艾道:“我……我想的是:‘晨读诗,夜诵书,声声清脆;仁作伴,志为邻,步步阶梯。’” 苏东坡含笑赞道:“好,好!虽稚嫩,然其心可嘉!” 文骥不由松了口气,听得苏东坡的夸赞,也是兴高采烈。 还是外伯祖父好,还会夸自己呢,要是外祖父,绝对是横鼻子竖眼! 题字完毕,众人重新落座品茗,话题自然转向了近况。 苏东坡谈及近来处境,脸上不禁浮现烦闷之色:“子敏你有所不知,近日为师可谓焦头烂额。那侍御史贾易,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放。” 他细数道:“五月末,我刚返朝视事不过两日,贾易便弹劾我‘法外刺配颜章、颜益’。实则此二人乃兄弟,非其奏中所言父子,连基本事实都未弄清便妄加弹劾,其心可知!” “我虽予驳斥,他却毫不知愧,依旧上蹿下跳,为那等奸商喊冤,无非是想坐实我‘滥用刑罚’之罪。” “坤成节前后,他倒是消停了几日,恐触怒太皇太后。节后立刻故态复萌,竟弹劾我奏报浙西灾情‘夸大其词’,要求‘乞行考验’!” “幸得给事中范祖禹、谏官郑雍、姚勔等仗义执言,驳斥若因言灾情而受惩,则日后官司必畏缩不敢言,坐视百姓冻饿而死!如今御史台与谏院为此事争执不下。” “这还不算完,”苏东坡越说越气,“因御史中丞赵君锡举荐少游(秦观)升秘书省正字,贾易又攻讦少游有‘不检之罪’,‘刻薄无行,不可污辱文馆’。吓得赵君锡立刻上疏自劾‘识人不明’!” “如今这御史台,几成贾易一言堂!赵君锡身为中丞,却如同泥塑木偶,毫无主见担当,实在可气!” 王遹听完苏东坡抱怨,想了想道:“恩师,弟子与赵中丞乃是连襟。此番进京,内子托我带了些东西,要送与姨姐。弟子本打算稍后前往赵中丞家拜访。” “不知恩师可有话需弟子代为转圜?弟子或可当一说客?” 第81章 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苏东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如此甚好!子敏,你可见机劝劝赵君锡:其一,浙西灾情,关乎两浙路亿万生民口腹,范祖禹、郑雍、姚勔皆能仗义执言,他身为御史台长官,岂能缄默不言,尸位素餐?” “其二,少游之才,人所共见。他举荐秦观,本出于公心,何必因贾易以私德攻讦,便畏缩退避,自毁前言?” 苏遁闻言微微蹙眉,插言道:“爹爹,听闻台谏官员例不与外臣私相交接。让王叔叔前去游说,是否……不妥?” 苏东坡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吾等所议乃是公事,为国为民,非为一己私利,有何不妥?”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这老爹还真是天真啊!你觉得是公事,别人可不会这么认为! 不管是浙西灾情,还是秦观升迁的事,都与老爹你息息相关,你再有公心,也脱离不了“私情”的嫌疑啊! 要说,这个贾易,还真是手段厉害! 就浙西灾情来说,贾易“乞行考验”,就是因为,要是真的派人去查,大多官员只会报喜不报忧。 因为救灾成果关联着政绩,救得好,那是理所应当,救得不好,那就是你渎职不作为。 所以,哪个当官的,愿意上报灾情? 若是真的如了贾易的意,得到的结果,绝对是“苏轼夸大其词”的反馈。 而若是苏东坡成了“前车之鉴”,恐怕再也不会有敢真实反映灾情的官员了。 还好,朝中也算有有识之士,批驳了贾易的奏折。 秦观的事,应该也是受苏东坡牵累,无辜中枪。 贾易估计是觉得,要扳倒苏东坡这样的“大树”不易,就退而求其次,先去其 “枝叶”,才盯上了苏东坡最喜欢的门生弟子秦观。。 秦观原本职务为“秘书省校对黄本书”,专门负责校对送呈给小皇帝看的“黄本书”,相当于秘书省校书组的高级校对。 苏遁与赵佶在秘阁看书的时候,还见过他。 要不是亲眼所见,苏遁真的很难想象,一个才华横溢、多情散漫的才子,会如同老学究一般,做着那般枯燥无聊的校对工作。 赵君锡推荐的职务“校书秘书省正字”,相当于校对组的组长,虽然还是八品小官,但职务上算是升迁了一级。 本来,秦观在原职务上做了一年多,工作表现也不错,才华也是人所共知,绝对能胜任的。 若是没人理会,小小升职根本不起眼。 但,偏偏被如同秃鹫一般盯着苏东坡的贾易盯上了。 苏遁猜测,贾易盯上秦观,除了膈应老爹苏东坡,更想一箭双雕,把赵君锡搞下台。 秦观的推荐人赵君锡位列御史中丞,也就是贾易的顶头上司。 只要落实指控,让秦观落职,赵君锡也逃脱不了“推举奸邪”的指控。 到时候,赵君锡引咎辞职,他就有机会再升一级。 没想到,赵君锡也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看到贾易明显冲着自己来了,赶紧跟着上疏辩解,说“臣前荐观,以其有文学,今始知其薄于行。愿寝前荐,罢观新命。臣妄荐观罪,不敢逃也。” 一个识人不明,便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了。 说起来,也怪秦观年轻的时候不点检,你寻花问柳就算了。 大宋的士大夫,哪个没有寻花问柳、逢场作戏? 可你干嘛写这么多情色词作,留下人人皆知的证据啊! 你写就算了,也要注意尺度啊!不能什么话都往里写啊!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这都写的啥银词银句! 没看到你老师苏东坡,同样是逢场作戏写的词,就没有一个艳情的字眼吗? 没看到“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一辈子不受人待见吗? 苏遁在心里一顿吐槽,当然不能明着对老爹说,只能旁敲侧击问道:“爹爹确信赵中丞可信吗?他果真会听劝吗?” 苏东坡语气肯定:“君锡乃元佑初年相识,与吾极相友善,常来请教问题,执礼甚恭。” “为父出知杭州前,他还上疏力言不该贬谪‘直臣’。此次回京,首次入宫奏对,他也特地在崇政殿外相迎,其情甚笃。” “若不是为父行动惹人耳目,恐给他招致麻烦,我都想自己上门劝劝他了。” 王遹也点头道:“确是如此,弟子与君锡兄多年交情,其人性情温良,绝非奸猾之辈。” 苏遁却追根问底:“那赵中丞的为官履历如何?爹爹可知?” “爹爹和子敏兄长,与赵君锡又非日日相伴,他在你们面前表现的,自然是想让你们看到的一面。” “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唯有从其生平履历,观其行,方可推其为人。” 苏东坡听他啰里啰嗦一大堆,有些烦了:“你这孩子,今日怎地如此多话?莫非大人行事,尚不如你一小儿有见识?” 苏遁却坚持己见,直言不讳:“爹爹,如子敏兄长这般患难之交,自是赤诚可靠。” “然赵中丞此类,乃是在爹爹您名重天下之时方来亲近结交,其心究竟几分是倾慕才学,几分是趋炎附势,谁能断言?” “他若真心待爹爹,为何贾易攻击秦师兄时,他立即上奏自劾‘识人不明’?如此首鼠两端之举,岂是可堪托付之人?” “爹爹方才也说了,御史台与谏院争论浙西灾情,他身为长官却一言不发。显然是恋栈官位,不愿惹祸上身!” “他既然一心明哲保身,爹爹劝他出面担当,他岂会听从?” “既知无用,又何必让王叔叔冒‘交通台谏’之风险前往劝说?” 这一番话,直剖人心,直指要害,说得苏东坡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遁儿所言,甚是有理。” 只见身着紫色公服的苏辙一脸疲惫之色,步入厅中。 王遹连忙上前见礼,苏适、苏远、苏遁、文骥几个小辈亦是纷纷见礼。 苏辙摆摆手,转头对苏东坡正色道:“兄长,赵君锡其人,优柔寡断,首鼠两端,一心只求明哲保身,确非可托付大事、可寄予厚望之人。” 苏东坡见弟弟满脸不赞同的神色,落寞叹了口气:“哎,难道我看人的眼光真的那么差?” 苏辙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王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子敏,近期你就不要去拜访赵君锡了,以免授人口实。” “你方才到我苏府,转眼又去御史中丞府上,无论所言所行为何,落在有心人眼中,必生猜疑,于你、于赵君锡、于兄长,皆非好事。” 王遹闻言,肃然应道:“叔丈教诲的是,是遹思虑不周了。遹谨记,近期绝不往赵府。” 第82章 君子就活该被得罪? 苏辙点点头,又笑着看向苏遁:“遁哥儿能从其行,观其心,又思虑周全,行事谨慎,殊为难得。” 苏遁笑着给老爹挽尊:“叔父过誉了。侄儿与赵中丞素未谋面,毫无瓜葛,方能冷眼旁观,妄加揣测。” “父亲与子敏兄长并非看不透,实是因与赵中丞交情甚笃,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乃是当局者迷罢了。” 这番话既谦逊又透着通透,让苏辙和王遹更是刮目相看,觉得苏遁不仅聪慧机敏、洞察人心,更难能可贵的是不骄不躁,心性非同寻常。 当晚,苏府设下家宴,款待王遹,席间不再谈论朝中烦心事,一派其乐融融。宴罢,王遹便在苏府客房歇下。 次日,一切如常。苏东坡、苏辙上朝,苏适去礼部衙署,苏远去太学,苏遁和文骥去了国子监小学,王遹也出门忙他的公事。 然而,当下午苏遁和文骥放学归来,刚进门便察觉到府中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苏遁与文骥分手,回到自家住的小院,才进院门,便见中堂有客。 除了王遹,还有昨日所说的事件主角——秦观。 秦观正站在厅中,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愧疚,向着面色沉郁的苏东坡深深揖拜,口中不住地请罪: “恩师!少游糊涂!少游罪该万死!是少游连累了恩师!” 苏遁心中一惊,悄悄从廊下溜到后院,询问母亲王朝云,才知原委。 原来,昨日下朝后,苏东坡找到秦观,告知了他贾易弹劾及其后赵君锡上奏自劾“识人不明”之事。 苏东坡当时明确指示秦观,回去后立刻写一道奏章,主动辞去秘书省正字的官职,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然而,秦观回去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更觉得贾易欺人太甚。 他竟自作主张,没有写辞呈,反而连夜跑去赵君锡府上,试图游说。 他对赵君锡分析:贾易如此拉拢同党猛烈攻击秦某,其真正目标绝非我秦观一小小正字,而是您这位御史中丞! 他是想一箭双雕,既除了我,更是要动摇您的地位。 您何不反戈一击,上奏弹劾贾易“无行”,压下他的嚣张气焰?” 本来嘛,贾易自己私下里还不是出入秦楼楚馆,跟我差不多,分明是只让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据秦观所言,赵君锡当时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满口答应会考虑。 万万没想到,次日朝会之上,赵君锡非但没有攻击贾易,反而将矛头再次对准了秦观! 他不仅将昨夜秦观拜访他所说的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在朝堂上复述出来,痛斥秦观“倾险如此”。 还抛出了暗示:“臣与贾易于二十六日方弹劾秦观,仅过一夕,秦观便尽得臣等奏疏中意,此必有泄密者!” 最后直接给予致命一击,“观乃挟轼(苏东坡)之威势,逼臣言事,欲离间风宪臣僚!” 虽然,大宋皇宫的保密措施就是个笑话,头天皇宫发生的事,第二天就能刊登上民间小报。 但,明面上“保密”的规矩还是得遵守。 秦观一个秘书省正字,没资格上朝,本不该知道贾易的奏折内容。 赵君锡有关“泄密”的指控,苏东坡根本逃不了。 “威逼御史、离间台谏”的帽子,就更大了! 律法本来就有规定,臣僚不得私下交通台谏,你不仅“私下交通”,还“威逼”“离间”,简直在踩地雷! 事起突然,证据确凿,苏东坡当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百口莫辩,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家待罪,听候发落。 事实上,赵君锡的这一手操作,是让朝堂上下都惊掉了下巴。 因为赵君锡以往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苏东坡“极相友善”。 所有人都觉得赵君锡是“川党”的人。 要不是觉得你赵君锡是自己人,秦观怎么可能去跟你说这个话? 你不愿意“听劝”,就当没听到好了。何必来这么一手? 之前还一副“大哥你真厉害”的星星眼,转头就变脸,反手插“大哥”两刀! 节操呢?就问你节操呢? 秦观此刻真是悔恨交加,痛心疾首:“恩师!学生愚蠢!未听恩师之言,擅作主张,反遭小人利用,陷恩师于不义!” “学生这便上奏,言明一切皆学生一人所为,与恩师绝无干系!” 他忍不住痛骂赵君锡:“赵君锡此等反复无常之小人,行径卑劣,必为天下君子所不齿!” 苏东坡遭遇“好友”的突然背刺,神情萎靡,但见秦观如此,还是强打精神安慰道:“少游,事已至此,悔之无益。岂止是你,便是为师,不也识人不明?” 他叹了口气:“其实昨日,我亦欲请子敏去劝说赵君锡,幸得干儿极力劝阻,方未酿成更大祸患。” 王遹办完事回到苏府,听闻此事,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闻言跟着附和:“天幸!天幸!昨日我若真去找了君锡兄,今日被他在朝堂上‘如实’禀奏的,恐怕就不止少游兄一人了!”1 “那我岂非成了构陷恩师的又一‘铁证’?恩师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遹终究念及旧情,忍不住替赵君锡找补了一句:“只是……君锡兄为何行此……此等下策?” “莫非是少游兄昨日去寻他时,行踪不慎,被贾易之人察觉?贾易以此威胁于他,逼他反口,甚至构陷恩师?” “毕竟,台谏官私交大臣,乃是律法所禁之忌。他或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这时,门口响起清澈的童声:“即便贾易威胁,赵君锡为何独独害怕贾易的威胁,而不惧爹爹的报复呢?” 苏东坡三人闻声望去,却见苏遁一脸讥讽之色,站在门口。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苏遁一针见血道:“说白了,不过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赵君锡深知爹爹是君子,即便被他如此背弃陷害,最多是心中愤懑,断不会滥用职权,伺机报复。” “而贾易,则是真小人,若被他拿捏住把柄而不听从,必定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打击,往死里整他。” “两害相权,他自然选择背叛不会报复他的君子,而顺从会往死里整他的小人。” ———— 注:1历史上,王遹也去赵君锡家劝说了,被赵君锡一起弹劾:“君锡乃以为(秦)观与(王)遹挟(苏)轼之势,逼臣言事,欲离间风宪,臣僚皆云奸恶。” 第83章 敢做奸臣就开除族籍? 这番剖析,冰冷而残酷,却直指人心最幽暗的算计。 在场众人惊讶于苏遁的敏锐,也不得不承认,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 苏遁的小脸上泛起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愤懑:“世人多畏威而不怀德,做君子若没有雷霆手段,只会被小人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背叛、践踏!” “爹爹,我觉得,我们应该给赵君锡点颜色瞧瞧才行!” “我就不信,他这样的背信弃义之人,会没有什么黑料和把柄!” “遁儿,慎言!”苏东坡听完苏遁的话,之前萎靡的情绪褪去,眉峰紧皱,目光锐利,极不赞同地看向苏遁: “若因遭人背叛,便思忖以怨报怨,以眼还眼,那与贾易、赵君锡之流有何区别?” “为人处世,当秉圣人教诲,以仁义为本,持中正宽和之心。若睚眦必报,心胸日渐狭隘,便失了君子格局。” 苏遁握紧小拳头,不服气道:“圣人早就说过了:‘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睚眦必报怎么就不是君子了?” 苏东坡闻言更是生气:“圣人此言,岂是教人以阴私手段互相攻讦?‘以直报怨’,此直为公道正直!” “赵君锡妄意揣度、私心构陷之处,为父自会上折分辩,令朝野知其实情,岂可如你所言,探人阴私而攻讦?” 苏遁争辩道:“可若只是一味防守、退让,坐等他八面来攻。结果必然是君子吃亏隐退,小人步步高升,得意猖狂!” “届时,朝堂之上,剩下的尽会是赵君锡这般‘好官我自为之,笑骂由人’的毫无廉耻、蝇营狗苟之辈,国家离祸乱也就不远了!” 历史上,不正是因为劣币驱逐良币,才会让蔡京这种欺上瞒下、唯利是图,以“丰享豫大”谄媚君王的货色上台,最终拖着整个国家和民族滑向深渊? “荒谬!”苏东坡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左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若依你之言,人人皆以挖掘阴私、互相攻讦为能事,则朝堂之上岂有宁日?” “今日你寻他错处,明日他找你短处,奏章往来尽成诬告揭私之战场,纲纪法度荡然无存,人心惶惶,无人专心国事!” “那才是真正的政治败坏,国家顷刻便有倾覆之危!” 苏遁想象了一下老爹说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老爹说得是对的。 见苏遁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苏东坡缓和了一下语气,语重心长地看着幼子:“干儿,你需明白,‘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有些规矩底线,一旦突破;有些阴私手段,一旦使用,便是对自身心性的永久污损。” “初始或觉只为自保,然久而久之,必沉溺于其中,与黑暗纠缠,最终堕入人性幽暗之泥淖而不自知。” 他看向秦观,直言不讳:“少游如你所言,煽动赵君锡以阴私攻讦贾易,已遭反噬,自食其果。” 秦观脸色不由有些不自然,却也无法反驳,这件事,的确是他自食恶果,甚至还连累了无辜的恩师。 苏东坡叹了口气,又道:“还有赵君锡,本因孝行,闻名士林。此番为求自保,背弃朋友信义,全无操守,必遭世人诟病。一生声名尽毁于此也!”1 苏东坡走近几步,双手按在苏遁尚且稚嫩的肩膀上,目光灼灼:“为父愿你之心,永向光明。对这些幽暗人心、鬼蜮伎俩,你可以知晓,用以防身,但绝不可亲自效仿为之!” “你自幼聪慧,远逾常儿,正因如此,更需注重修身养德,克己复礼。我苏家子弟,纵不能兼济天下,也必当独善其身,行得正,坐得直,俯仰无愧于天地人心。你可明白?” 苏遁顶着父亲锐利的目光,不由有些头皮发麻。 老爹这潜台词分明是,你小子要敢仗着小聪明不走正道,做个奸臣,就等着开除族籍吧! 老爹你这是,逼着我做个伪君子啊! 苏遁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在苏东坡清明而坚定的眼神中,低下头:“爹爹苦心,儿……明白了。儿定当时刻谨记爹爹教诲,修身养德,不以恶小而为之。” 苏东坡见儿子认错态度良好,这才放过,转向秦观:“少游,我会上折陈情,实话实说,不知你往见赵君锡,更不知言何事。” “你亦需上折请罪,但,只请‘交通台谏’之罪,对当日具体所言,切勿再提。” 秦观醒悟过来,这是对赵君锡指控的“离间风宪”之言,不承认也不否认,如此,不算欺君,却也能避重就轻,减轻罪责。 毕竟,“交通台谏”这条规矩,事实上根本无人遵守了,若要以此重责,也说不过去。 苏遁闻言,亦是对老爹刷新了看法。 看来老爹并不缺乏官场的政治智慧啊,只不过,哎,太囿于所谓的君子之道了! 罢了罢了,老爹你就继续当你的真君子吧,儿子我,可没你那么宽广的心胸。 赵君锡、贾易,你们做好接招的准备吧! 回到自己房间,苏遁招来高俅,附耳几句话,把高俅听得惊掉了下巴:“这,这能行吗?” 苏遁笑了笑:“能不能行,不试试怎么知道?” 几天后,汴京城的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们的今日趣闻变了味道。 “…话说咱汴京城里,有位台谏官老爷,姓赵名惧内,啧啧,真是人如其名,家里婆娘吼一吼,他腿肚子能抖三抖!可这越是怕啊,他心里头越是憋着一股邪火!” “尤其见不得那些风流倜傥的才子,为啥?唉,据说是他自己个儿…那话儿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求见某位行首不得,竟把邪火撒在了一位写词极好的秦姓才子身上,真是毫无道理!” “这惧内老爷在外头没脸,只好在家里….嘿,您猜怎么着?竟跟他府上那位满脸麻子、腰比水桶还粗的烧火厨娘勾搭上了!真是饿极了不挑食啊… 台下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各种鄙夷和议论。 另一则流言则在街坊邻里、仆役杂工间飞速流传。 哎,听说了吗?弹劾苏学士最起劲的那个贾御史,我的天,原来好那口! 哪口? 男风啊!听说跟他家那个白面皮的管家,啧啧,关系不一般!有人晚上起夜,亲眼看见管家从贾御史书房出来,衣衫不整,脸带潮红! 不能吧?贾御史看着挺严肃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啊,就因为他从小没爹教,性子孤拐,就喜欢男的!那管家伺候他洗漱更衣,都是贴身的活儿……哎哟哟,想想都膈应! ———— 注1:竹西寺诗案后,苏东坡写信给王巩说:“风俗恶甚,朋旧反眼,不可复测。某所被谤,仁圣在上,不明而明,但怜彼二子(赵君锡、贾易)者,遂与舒亶、李定同传尔。” 苏东坡怜悯赵君锡、贾易这样用诗文构陷自己,名声差了,以后会和舒亶、李定(乌台诗案缔造者)被《宋史》“同传”记载。 第85章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各种添油加醋的细节,香艳又猥琐,迅速满足了市井小民的猎奇心理和对于官员隐私的窥探欲,流言如同长了腿一般在汴京城疯传。 赵君锡、贾易虽然没有耳闻,但明显发现了不对劲,同僚看他们的眼神带着几分古怪的怜悯和探究,甚至有人向赵君锡推荐壮阳秘方。 一番调查,一份粗糙印刷的小报,出现在贾易的书桌上,小报头条,赫然是—— 《秘闻!贾御史与俏管家的书房夜话,断袖情深为哪般?》 内容极尽夸张渲染之能事,细节暧昧,情节逼真,比如深夜书房独处、赠予贴身之物、外出同车异常亲昵等等。 让人读了,觉得贾御史与俏管家若没一腿,简直天理难容! 虽然用了化名,但“弹劾秦观、“自幼丧父”、“俏管家等关键词,几乎是将标签贴在了贾易脸上。 贾易看完小报,气得几乎要吐血,再抬头看着眼前这位跟了自己十几年的管家:确实…面容白净,五官清秀。 管家被老爷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闪烁。 老爷,不会真的有那 “龙阳之好”吧?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在贾易此刻敏感异常的神经上狠狠拨了一下,他气得浑身发抖,将书桌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滚!” 管家落荒而逃。 无耻!下流!是哪个杀才!哪个杀才散布这等污言秽语! 贾易咆哮着,却又无可奈何。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来自苏家的报复,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就苏东坡那种“清高”的君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下作的事? 何况,真要去查,也根本没法查。 这种市井小报,来源繁杂,印刷、发行、售卖渠道都极为隐秘,更别提背后牵涉的这么多人,他有这个能力去查吗? 最可恨的是,这事,也没法子辟谣。 难道要告诉所有人,他贾易没有龙阳之好,跟管家是清白的? 那只会越描越黑,让笑话闹得更大! 甚至,如果他把管家辞了,别人只会觉得他“做贼心虚”;如果他不辞,别人更会觉得他“痴情不悔”…… 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粘稠肮脏的粪坑,越是挣扎,越是臭不可闻。 以往用来攻击政敌的、,此刻却成了反噬自身的毒药。 “啊!”贾易最终无能狂怒,发出土拔鼠的尖叫。 赵府,赵君锡发出同款尖叫。 他的书桌上,是贾易同款小报,小报的第二条刊登的正是他的“轶事”—— 《惊!某赵姓御史难振雄风,迁怒才子,私通丑仆!》 将赵君锡描绘成一个因生理无能而心理变态、行为猥琐的可怜虫。 而赵君锡府上,的确有一个满脸麻子,但厨艺超绝的胖厨娘,还是他当初为了讨好妻子,重金招聘回来的。 看了小报,赵君锡果断地把这位“丑厨娘”给辞退了,厨娘痛斥其违约,要求赔付违约金,不然就去开封府告状。 赵君锡不得不重金赔偿,才恭送了这位厨娘。 幕后主使苏遁,一边抄写着老爹布置的各种“君子之道”的洗脑文章,一边听着高俅说着两家的反馈,乐得龇牙。 要不说,黄谣是毁掉一个人最有效的利器呢? 想当初,一代文宗欧阳修,就因为“盗甥”“扒灰”两则黄谣,不得不黯淡退出政坛。 没道理你赵君锡、贾易逃得过。 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造黄谣这种事做起来,几乎毫无成本。 苏遁不过是让高俅跟找个专写“风情话本”的失意秀才,写几段骚话,再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乞儿、婆子,街头巷尾传一传。 “惧内”“丑厨娘”是真的,“自幼丧父”“俏管家”也是真的,真中有假,假里裹真,真真假假,才更好流传。 事实上,后面的事,苏遁根本没插手。 包括那张小报,也跟苏遁没关系。 只能说,哎,汴京城的老百姓,都是俗人啊! 不过,苏遁高兴了没两天,又收到了坏消息。 毕简派一名心腹小厮连夜送来了一份写废的草稿—— 这是三味书屋“废纸回收”业务中,整理出来的重要消息。 苏遁仔细一看,顿时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这竟是贾易亲笔所书的弹劾奏折草稿,其内容恶毒至极,直指苏东坡元丰末年路过扬州竹西寺时所作的一首诗:“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为大逆不道。 贾易在奏稿中死死咬住“山寺归来闻好语”一句,牵强附会,诬陷苏东坡因乌台诗案对神宗皇帝怀恨在心,是以把神宗死讯当作“好语”,幸灾乐祸,感到“欣然”。 若照他所说,非但苏东坡要死,苏家,诛九族都不为过! 贾易,其心可诛! 苏遁气得小手发抖,在高俅的呼唤中,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贾易或许明天早朝就会上奏,自己得赶紧告知父亲和叔父,想出对策! 苏遁拿着这份致命的废稿,去后院叫醒了熟睡的父亲。 苏东坡一看之下,来不及质问苏遁,这份废稿哪来的,立即穿好衣服去正院找弟弟苏辙。 正院书房,苏辙看了贾易手稿,气得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贾易竖子,这是要灭我苏家满门吗!” 苏东坡亦是脸色铁青,贾易的指控太过恶毒,若是他在御前发难,而自己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曾经被关御史台大狱的那103天?。 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那时,他真的一度以为,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现在,那种侵入骨髓的恐惧感又浮上了心头。 “爹爹,叔父,我们需早做应对……”苏遁在一旁提醒道。 “你怎么在这儿?!”苏东坡自看到那奏章,便处于极度紧张与愤怒状态,此时才发现苏遁一直跟在身后。 他不欲让儿子卷入这等凶险之事,立刻声色俱厉地欲将苏遁赶出去: “此处非你该留之地,速速回房睡觉去!” 苏辙握住了兄长紧张发抖的手,安抚着:“兄长,遁哥儿非比寻常孩童,此奏章既是他拿来的,便让他一起想想对策吧!” 苏东坡抚摩着苏遁头顶,叹气:“正因这孩子太聪慧了,我才不愿他太早接触朝堂阴暗。” “若童稚时双眼看过太多黑暗,只怕以后便要冷眼观世界,冷肠待世人,再无赤血热肠、少年意气。” 苏遁闻言,只觉得一颗心被浸入了温泉中,暖暖柔柔的,又酸酸涨涨地。 在后世,因为没有父亲,他自幼见过太多人性幽暗,是以,除了母亲,对谁都一副冷心冷肠。 即便此世,他那些建功立业、拯救家国的梦想,也不过出于穿越者的自傲和狂妄。 而并非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生民立命而热血上涌。 正是老爹苏东坡,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慈父爱子的拳拳之心,用他的炙热与真诚,让自己对这个世界,对这方生民,生出一份又一份无言的羁绊。 他忍下眸中泪意,粲然一笑:“爹爹真是多虑了。有您在前带路,孩儿怎会走偏?” 第86章 未来情报中心天机阁 父子俩温情脉脉的时候,苏辙冷锐的声音传来:“这份草稿乃是贾易亲笔,遁哥儿从何得来?” 苏遁心里一个咯噔。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三味书屋的股东,在自己的授意下,三味书屋组建了一个“天机阁”,专门回收各衙门、各官员府邸的废纸,然后对其中带字的纸,进行信息分类、分析、整理、存档。 说起来,苏遁还是受庆历四年的“进奏院案”启发,才想到了回收废纸这项业务。 当年, 苏舜钦等人正是把进奏院一年累积的废旧报纸卖了,得了四五十贯钱,才有钱举办赛神会联欢酒宴,引发后面的风波。 回收废纸、整理信息,一方面,是为以后开办“时事”小报服务,别的小报是直接买通官衙的仆从套消息,咱没那个实力,就老老实实下苦功夫。 另一方面,是受后世电视剧影响,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档案、情报中心。 虽然,“天机阁”现在才刚开始运行,看不出什么效果。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逐渐累积的档案、情报,绝对是自己掌握政坛的绝世大杀器! 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网络大数据,也没有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他若是能整合朝堂官员信息,这背后的无数隐私勾当、人情网络,就可以为他所用! 当然,还可以像后世电视剧中一样,“售卖”消息,这绝对是一大笔收入来源。 所有这些谋划,苏遁肯定一个字不能说。 好在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一脸波澜不惊地回复:“三味书屋不是给父亲赠送了一张终身会员卡吗?三味书屋离国子监比较近,我看藏书多、环境又好,中午饭后,我一般都会去那里看书。” “在侄儿影响下,不少同学,都在三味书屋办了会员卡,中午休息时,去那儿看书。” “在杭州时,侄儿就与那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相熟。毕掌柜见侄儿带来这么多客人,捧场增人气,更是对侄儿心存感激。” “那三味书屋还有“定制话本”、“定制画册”的业务,侄儿画工尚可,偶尔囊中羞涩,就会接单。是以,与那毕掌柜往来频繁。” “这奏折废稿,是毕掌柜今夜托人送来的,或许是看在来往交情,不忍苏家落难。至于毕掌柜从何而来,侄儿就不知了。” 苏辙看他一脸无辜,不似作伪,倒也没追问。 转而拿起那奏折废稿,沉声向苏东坡问道:“兄长,这竹西寺诗,究竟是何时所作?当时情形究竟如何?” 苏东坡也早已冷静了下来,回忆片刻,道:“元丰八年三月,我在南京府(商丘)接到常州任命时,得知先帝已然升遐,举哀服丧礼毕才启程前往常州,有三首挽词可为证。” “途径扬州时,已是五月,当时正游竹西寺,收到消息,在宜兴托人购买田庄的事已经办妥,心中甚喜,觉此生安居有望。是以在竹西寺僧舍题壁,写下“所‘闻好语’, ‘野花啼鸟亦欣然’之语。” “若我真有不轨之心、不敬之意,岂敢堂而皇之记于僧舍壁上,让众人观之?贾易指控,毫无情理,明日奏对,我当堂陈情便是。” 苏辙眉头紧锁:“兄长,此言虽实,然御前奏对,却不能如此直说。先帝新崩,无论有何喜事,为人臣子,岂可公然‘欣然’?此乃授人以柄啊!” 苏东坡闻言,也是皱起了眉头:“可,我这是实情啊!” 苏遁暗忖,老叔苏辙所说的没错,天子新丧,无论如何,臣子都该“如丧考妣”,而不能欣慰于自己的 “小确幸”。 若如实说出来,不过比贾易“欣幸先帝上仙”的指控稍好一些,但仍是有违“臣子之道”,易受诟病。 不待苏遁想出什么对策,苏辙眼中精光一闪,道:“为今之计,唯有将‘好语’之意扭转为称颂当今圣上,或可化解此劫。” “兄长可奏对曰:所谓‘闻好语’,乃是在扬州竹西寺附近,闻百姓人言‘好个少年官家’,称颂新君即位,故而感到欣慰,野花啼鸟亦觉欣然。” 苏遁不由心里为叔叔叫好,高!实在是高! 果然,论政治智慧,老叔苏辙比老爹苏东坡强太多了! 苏东坡也连连颔首:“子由此议甚善!便如此应对!” 苏辙又点了点桌上废稿,道:“兄长,以后,家中所书字纸,若是废弃不用,便直接焚没,切勿流传于外。” 苏东坡愣了愣,立即明白苏辙隐忧所在,郑重点了头。 苏遁再次暗叹,老叔的政治敏锐度真是没得说! 次日,八月初七,正是逢单的常朝日。 正衙常参,国朝之制,真宗时为“日朝”,真宗、仁宗身体不佳,改行“只日朝”(即单日上朝),神宗天姿英迈、雄心勃勃,又改为“日朝”,至当今天子,因年幼践祚,再度改为“只日朝”。 这天,宰臣、三省、台官、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都需赴文德殿立班,依次奏对。 文德殿内,早朝的气氛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屏息凝神,十五岁的少年帝王端坐御座。 御座左侧的珠帘后,偶尔传来的轻微环佩之声,那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宝座所在。 果不其然,轮到御史台奏对时,贾易迫不及待地出列,慷慨激昂地对苏东坡发难,将“山寺归来闻好语”之诗扣上“幸先帝之崩”的滔天罪名,指控苏轼“大逆不道,怨望君上,其心可诛”。 赵君锡也跟着附和,俨然已经跟贾易穿一条裤子。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此等指控,已非寻常政见不合,而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恶逆”之罪! 无数道目光投向了文官队列中的苏轼。有担忧,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珠帘后的高太后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苏轼,贾易所奏,你有何话说?” 苏东坡手持笏板,不慌不忙,从容出列。 首先当堂朗诵自己所作三首《神宗皇帝挽词》,以证明元丰八年三月已服国丧。 其后,依昨夜商定计策解释,自己是听闻路上百姓皆云“好个少年官家”,为陛下得民心而欣喜。 最后从“公开罪证”不合情理出发,向贾易发出质问:“轼若稍有不善之意,岂敢复书壁上以示人乎?” 并决然反击:“赵中丞与贾御史,为一己私怨,公然诬罔大臣、动摇纲纪,望太皇太后、陛下严肃处理,以正国法!” “以免以后有臣僚如我一般,无故被加以恶逆之罪!” 贾易没料到苏轼应对如此迅速犀利,愣怔一瞬,立刻尖声反驳道:“苏轼口舌如簧,惯会巧言饰非!此诗分明是心怀怨望,岂能蒙蔽圣听!” 他像是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急速奏道:“其怨诽之心,绝非孤例!此前赵挺之弹劾苏轼所草制词中,有‘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之句!” “分明是将熙宁、元丰年间先帝励精图治之新政,比作周厉王之虐政!其心可诛!此非怨望先帝,又是何?!” 苏辙闻言勃然变色,一步踏出班列,厉声驳斥:“贾易!尔休要拾人牙慧,血口喷人!此乃寻常颂圣勉励之词,焉能曲解?!”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太皇太后,官家,兄长所写先帝挽词‘政已三王上,言皆六籍醇’,已见其忠君体国之心!” “臣昨观兄长昔日草《吕惠卿制》,其有云:‘始以帝尧之仁,姑试伯鲧;终焉孔子之圣,不信宰予。’ 亦盛赞先帝如帝尧般仁德,又如孔子般明察,字字句句,皆是维护先帝圣明!” “私文公制,兄长皆对先帝称颂有加,所谓心怀怨望,不过贾易一己私怨,恶意诬陷罢了!” 贾易恼羞成怒,将炮火直接转向了苏辙:“苏右丞也休在此巧言辩护!你与苏轼,不过是一丘之貉!” “你当初应制科试,便心怀险恶,以惊世骇俗之语妄议仁庙(宋仁宗)‘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意在邀取直名,侥幸得进!” “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 “尔对仁庙尚且如此,对先帝(神宗)又有几分真心敬服?!” 第87章 乱开大炮误伤友军 苏辙并未因贾易提及往事而慌乱,反而挺直了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应道:“贾御史!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昔日吾所应乃‘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科名既为‘能言极谏’,自当秉笔直书,指陈时弊,方不负朝廷设科求言之本意!” “策中所言,纵有词句激切处,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为百姓!” “且仁庙圣德宽仁,天地可表!彼时览策,非但未因直言降罪,反而欣然纳谏,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日之策,其言切直,乃天下幸事也!’” “此乃仁庙之圣明,之胸襟!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肆意污蔑?!” 他顿了一顿,目光逼视贾易,反将一军,语气陡然提升:“吾倒要反问贾御史!你今日在此,质疑仁庙亲自裁定、纳谏取士之决定,岂非质疑仁庙之圣明?” “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忠君之礼?!” 搞得跟谁不会扣帽子一样,就看这顶“不忠”的帽子,你接不接得住了! 贾易顿时语塞,脸色涨红:“你…你强词夺理!我并非此意!” 见“讪谤先帝”的指控行不通,还容易引火烧身,贾易脑中急速飞转,再度发起攻击: “苏辙你巧舌如簧,不过是想为苏轼脱罪!这朝堂之上,谁人不知你兄弟二人,同进同退?!” “凡苏轼所言所行,你必竭力维护;凡与苏轼意见相左者,你必寻机排挤打压!” 贾易环视殿内百官,试图煽动情绪,继续加码他的指控:“你兄弟二人,一居政府,一在翰苑,内外呼应,滥用职权,援引亲党,罗织羽翼!” “前有殿中侍御史吕陶,每每为苏轼发声辩护!后有昔日尚书左丞蒲宗孟,与你兄弟政见亦步亦趋!还有那礼部郎中孔文仲,与你兄弟二人往来唱和,朋比之迹,昭然若揭!” 他不等苏辙反驳,语速极快地继续扩大打击面:“苏轼更是利用执掌翰苑,荐贤之责,专荐黄庭坚这等行事乖诞之人,秦观这等轻薄无行之辈!充斥清要之地,污染士林、败坏风气!” “还有那近日因作奸犯科,被罢知宿州的王巩!便是你苏辙所举荐!此子放浪形骸,狎游无度,若非你兄弟一味袒护、提携,焉能立足于朝堂?” “你兄弟二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祸乱朝纲,此等行径,与唐时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有何异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文人最讲究名声,将苏轼、苏辙比作祸国奸臣李林甫、杨国忠,这是想让苏家兄弟遗臭万年啊! 这贾易,嘴巴真够狠的!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贾易说的,好像也真是那么回事啊…… 贾易眼看众人议论纷纷,风向倒向自己,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果然,“党同伐异”的“权奸”指控,更容易煽动人心。 毕竟,大宋的官员,谁不会没事写两首诗? 你整天盯着别人的诗文说事,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反感。 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诗文就成了“罪证”? 还能不能让人安心地搞文学创作了? 但,营私结党、党同伐异,却是朝野上下,人人都在做,但又人人不能容的。 苏辙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刀。 他待贾易语毕,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 “太皇太后!官家!贾易此言,实乃含血喷人,恶毒至极!臣与兄长,确是兄弟,同朝为官,此乃陛下与太皇太后之恩典!” “然臣等所执掌之职司,皆是朝廷法度所在,各有职分,从未有逾越权责、互相勾连之事!” “凡所议政,臣皆是以国事为重,依据实情,发表己见,政见或有相同,此乃基于公义,而非基于私情!” “贾易以此污蔑,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猛地转向贾易,目光如炬,厉声反驳:“至于所谓‘结党营私’、‘任人唯亲’,更是无稽之谈!” “若依贾御史之言,凡在朝堂之上,政见与我兄弟偶有相同,或曾为我兄仗义执言者,如吕陶、蒲宗孟、孔文仲等,便是‘阿附’、‘亲党’?” “那依此逻辑,台谏之中,与贾御史你同出同进,每每联名弹劾,步调一致者,可谓多矣!” “莫非贾御史你便是在台谏之中结党营私,操纵言路?!若此为罪,贾御史岂非首当其冲?!” 这一反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极其犀利,顿时让贾易脸色一僵。 周围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贾易有过合作的御史,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苏辙不给贾易喘息之机,继续驳斥:“至于黄庭坚、秦观之才学,天下共知!黄庭坚文章瑰伟,书法妙绝,堪称当世奇才!秦观词赋精妍,才情斐然,世人比之屈、宋!” “吾兄苏轼,正是取其才学,为国举贤,此乃出于公心,为朝廷搜罗人才,何错之有?” “岂能因个人性情与文章风格之别,便妄加‘虚诞’、‘无行’之恶名,进而污蔑荐主之公心?!贾御史如此言论,才是真正寒了天下贤士之心,阻塞陛下进贤之路!” 随后,苏辙话锋一转:“至于王巩王定国,辙甘认举荐其知密州失当。” “然,当初王定国入朝,并非仅由吾兄举荐,更是由已故宰相司马温公亲自赏识举拔,司马温公还曾赞其‘忠义’。” “若依贾御史之言,举荐其人,便是罗织党羽,那,岂非认定司马温公也是结党营私之辈?” 他说着,目光扫向了班列中的左相刘挚:“况且,若论亲谊,王定国之女,嫁与当今左相刘挚之子为妻,两家乃是儿女亲家!” “若按贾御史之言,关系亲密便为党附,那王定国更该是刘相公之亲党,与吾兄弟何干?!” 此言一出,直接将在一旁静观、坐等其成的刘挚拖入了战团。 刘挚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不能再保持沉默,只得干咳一声,出列奏道: “太皇太后,官家。臣以为,举主荐人,乃是以其当时才德为准,岂能为其日后言行作保终身?” “昔日司马公与苏学士举荐王巩,是出公心。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巩行为失检,乃其自身之过,自当依律究治,不应……过度牵连举主之人。” 刘挚这番话,对自己与王巩的“亲党”嫌疑,避而不谈,只以举荐不应“终身作保”,想不轻不痒地把话题带过。 贾易没料到自己一时嘴快,直接误伤友军,不由得也心下忐忑。 “言官风闻奏事,纠弹百官,乃其职责。然亦需持心公正,言必有据。”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位居首相的吕大防。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贾易,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苏内翰竹西寺诗一事,已属牵强;‘民亦劳止’之论,更是穿凿附会。” “至于将苏右丞比之李林甫、杨国忠,更是无稽之谈,骇人听闻!” “苏氏兄弟纵有言行不谨之处,其忠君爱国之心,天下共知。尔等此挟私攻讦,罗织罪名,岂是台谏应有的体统?” 吕大防一向习惯和稀泥,从不明确表态。今天却一反常态,主动出头维护苏轼、苏辙,让不少人嗅到了风向。 见首相定下基调,其他宰执如苏颂、韩忠彦、傅尧俞等人也纷纷附和。 “吕相公所言极是。文字之狱,不可轻开。” “贾御史此举,确有罗织之嫌。” …… 苏轼、苏辙松了口气,彻底放心下来。 宰执们表达了明确立场,那些见风使舵的台谏官们,就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再跟着贾易追咬攀附了。 苏轼不着痕迹地看了吕大防一眼,情知吕大防是在报答幼子苏遁救其孙女的恩情。 只是,这一次主动“挺苏”发言,恩情,便已还了。 可一不可二。 吕大防绝不会让自己打上偏颇苏家的标签。 贾易陷入孤立,还未想到对策辩解,他身后,人送外号“杨三变”的御史杨畏站了出来。 贾易心中一喜,杨畏多次与自己“同仇敌忾”弹劾苏东坡,此番定是要为自己辩护! 没想到,杨畏所言,却与贾易所想,大相径庭: “太皇太后、官家,臣亦有本奏。臣近日于市井间,闻得一些关于贾御史的…风闻。” 贾易一愣,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88章 杨三变跳反贾易成弃卒 贾易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道:“杨畏!此乃庄严朝堂,议的是国家大事,你欲言市井俚俗之风闻,意欲何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杨畏故作惊讶:“贾御史何须动怒?风闻奏事,不正是我辈御史之职分吗?” “就如同您方才风闻苏学士诗句有疑,便可奏于御前一般。怎么,轮到下官风闻之事,便成了胡言乱语?” 他这话夹枪带棒,顿时将贾易噎得不轻。 杨畏这该死的墙头草! 这是察觉风向有变,急着拿自己当自身升迁的垫脚石呢! 不等贾易反驳,杨畏便朝着御座方向一拱手,继续道: “臣听闻贾御史府中,有一管家,仪表堂堂,且与贾御史相伴多年,关系非常。” “二人出入相随,举止亲密,常有逾越主仆之谊的举动。” “市井皆传,贾御史有…好男风之癖,如此持身不正,恐难当御史风宪之职!”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贾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畏的鼻子痛斥,“杨畏!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御驾之前,编造如此污秽不堪的谣言毁我清誉!” “我贾易堂堂正正,有妻有子,怎会行此龌龊之事!” “你道听途说,无凭无据,便敢在此构陷同僚,全无纲纪体统!该当何罪!” 杨畏面对贾易的暴怒,却是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贾御史,息怒,息怒。下官说了,此乃风闻。至于实据么…”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扫过贾易,“贾御史床笫帷幄之私密事,下官又不是那钻穴逾墙之徒,如何拿得出实据?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越发刁钻:“这流言如风,最是损人清誉。若贾御史果真清白无瑕,为何不将那处于风口浪尖的管家暂行辞退,以避嫌疑,平息物议呢?” “可如今流言纷扰甚嚣尘上,贾御史却仍将其留于府中,寸步不离,亲密更胜往昔…” “啧啧,这难免令人遐想联翩呐。莫非真是…爱重不舍,情难自已?” “你!你放屁!” 贾易已被气得口不择言,脸色由红转青, “那是家中用了多年的旧仆,办事得力,岂能因无稽流言便随意辞退?岂非正中你们这些小人下怀!” 他难道不想辞退那管家吗?放在府上多看一眼都觉得膈应! 可要真辞退了,管家在外乱说话或被人利用,那谣言就成了事实了! 当初,欧阳修“盗甥”案,不就因为他那外甥张氏,被人威逼利诱,才红口白牙诬陷到了欧阳修身上吗?1 三木之下,何事不可得? 殷鉴不远,他如何敢将管家放逐出自己眼皮底下? 杨畏闻言,立刻夸张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道:“原来如此!是下官浅薄了。” “想来贾御史是效仿那两汉魏晋之古风雅士,视‘分桃断袖’为佳话,不以为忤,反以为雅,故而不惧流言,坦然处之?” “若是如此,倒是下官多嘴,唐突了贾御史的雅兴了。” 他故意曲解其意,几乎坐实贾易好男风的嫌疑。 贾易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手指着杨畏,“你…你…强词夺理!歪曲事实!”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当年欧阳修被诬“盗甥”“趴灰”时,百口莫辩羞愤欲死的感觉了。 杨畏则好整以暇地最后补了一刀,彻底堵死了贾易的嘴:“贾御史何必动怒?下官此举,不过是效仿贾御史您而已。” “您能以‘竹西寺’二字揣度苏学士欣幸先帝上仙,下官自然也能以您‘留用管家’之举,风闻您有断袖之癖。” “皆是风闻奏事,彼此彼此罢了。贾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这一连串的诡辩与反击,阴险犀利,句句戳在贾易的痛处和双标行为上。 贾易只觉得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再也支撑不住,“你…哇…”地一声,竟气得一口痰堵住,险些晕厥过去,全靠身后同僚暗中搀扶才勉强站稳。 殿中传来几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嗤笑,贾易只恨自己没能真的晕死过去。 他怎么也想不通,本来是自己一手主导的,针对苏东坡的严肃残酷的政治围剿,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如此恶俗下流的黄谣闹剧? “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珠帘后,高太后的声音响起,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愠怒,显然对这场不堪的闹剧感到厌烦。 杨畏立即住口,转而滑溜地请罪:“臣只是风闻奏事,并非针对贾御史本人。若太后觉得不妥,臣愿受愆责。” 高太后的声音冰冷:“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其职分,然亦需秉持公心,明辨是非。” “贾御史!” 贾易被点名,一个激灵,勉强躬身:“臣…臣在。” 高太后声音露出一丝嫌恶:“尔近日所奏,于苏轼多有攻讦,细察之,却多有不实之处。”2 “纠缠不休,岂是出于公义?分明是挟私怨而罔顾国体!如此行事,岂非辜负朝廷设立台谏之本意?” 太后的定性,如同最终判决,彻底否定了贾易的弹劾,并指责其公器私用。 贾易面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左相刘挚见情势不对,不得不站出来了,出列奏道:“太皇太后息怒。贾易言语或有失当,其心或亦偏激。然究其根源,苏轼亦难辞其咎。” “苏轼才华虽高,然言行不谨,口无遮拦,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于世路风波之中,不知收敛避忌,以致招诱纷争,树敌无数。” “贾易与之结怨,亦非一日之寒。” “苏轼若在朝中,则此类攻讦恐难止息,朝堂亦难得平静。” “为息物议,平政风,臣愚见,不若将苏轼与贾易一并贬谪出外,方可暂息争端。”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牺牲一个贾易,也要把苏东坡赶出朝堂。 此言一出,贾易脸色更白,苏辙也是脸色一变,当即欲出列反驳。 但苏轼动作更快,他抢先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决绝:“太皇太后,官家,臣之性情,耿直招祸,确如刘相所言。” “留处京师,确只徒惹风波,于国于己,皆无益处。” “外放州郡,本是臣连日来所恳求之夙愿。” “恳请太皇太后、官家,允臣所请,远去地方,或能略尽绵力,亦可使朝堂清静。臣,甘愿外放!” 他再次将外放的请求提出,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此前,他已连续七次上奏请求外放,均未被允准。 珠帘之后,高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欣赏苏轼的才华,需要他制衡朝中某些势力,但也对其屡屡招惹是非感到头疼。 此刻局面,苏轼自己去意已决,强留反而尴尬。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容老身与宰执们后议。今日且退朝吧。”3 ———— 1《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三十八》:处,(欧阳)修有妹适张龟正,卒而无子,有女实前妻所生,甫四岁,无所归,其母携养于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欧阳)晟。 会张氏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府。权知府事杨日严前守益州,(欧阳)修尝论其贪恣,因使狱吏附致其言以及修。谏官钱明逸遂劾修私于张氏,且欺其财。 欧阳修外甥女张氏跟仆人通奸被抓个正着,老公欧阳晟告到开封府,没想到当时权知开封府的杨日严,曾经被欧阳修指责贪污,怀恨在心,于是,威逼利诱张氏攀诬欧阳修。 在宋朝,造黄谣属于官场斗争常规操作,欧阳修一辈子两次被造黄谣,属实惨了。 2《宋史 贾易传》苏轼守杭,诉浙西灾潦甚苦。易率其僚杨畏、安鼎论轼姑息邀誉,眩惑朝听,乞加考实。诏下,给事中范祖禹封还之,以谓正宜阔略不问,以活百姓。易遂言:“轼顷在扬州题诗,以奉先帝遗诏为‘闻好语’;草《吕大防制》云‘民亦劳止’,引周厉王诗以比熙宁、元丰之政。弟辙蚤应制科试,文缪不应格,幸而滥进,与轼昔皆诽怨先帝,无人臣礼。至指李林甫、杨国忠为喻。”议者由是薄易,出知宣州。 3宋朝皇太后自称“老身”。 《续资治通鉴》—— 皇太后向氏哭谓宰臣曰:“国家不幸,大行皇帝无嗣,事须早定。”章惇厉声曰:“当立母弟简王似。”太后曰:“老身无子,诸王皆神宗庶子。” 太皇太后(高氏)谕曰:“今病势有加,与公等必不相见,且善辅佐官家。”又曰:“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乃呼左右赐社饭,曰:“明年社饭,当思老身也。” 第89章 骚年,你太好奇了! 朝堂上的这场“精彩”对决,苏遁还是几天之后,在秘阁从赵佶口中听到的。 此时,对侍御史贾易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外放出知庐州。 御史中丞赵君锡,也调离原职,降为吏部侍郎。 监察御史杨畏,则官升一级,升任殿中侍御史。 对于苏东坡的去留,还没有结果,显然,太皇太后高氏,还没下决心。 苏东坡为了避免风波,直接不去上班了,就等着外调任命。 苏遁虽然在邸报上看了相关官员的迁调信息,对当时现场的情况,却不甚知之。 当天老爹、老叔回家后,苏遁也曾问起,两人却怎么都不肯说,直接把苏遁赶了出去。 此刻听得赵佶绘声绘色地说起贾易的吃瘪,苏遁才知,老爹老叔为啥不肯说了。 这是觉得“少儿不宜”,怕污染了自己“幼小纯洁”的心灵啊! 赵佶说完,突然凑近苏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禁忌话题的好奇,问道: “遁哥儿,杨御史说贾御史‘好男风’,还有什么‘分桃’、‘断袖’……” “你可知‘好男风’究竟是何意?那‘分桃’、‘断袖’又是何意?” “我问童贯,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污秽之事,叫我莫问。可杨御史既能在朝堂上说起,想必是有出处的吧?” 赵佶自幼生长宫中,又有童贯的刻意保护,从未有此类污言秽语入耳。 他在宫学里所学的,皆是儒家经义,来秘阁观书,也只爱看诗赋文集,不爱史书,是以分桃、断袖的典故也一概不知。 出于对苏遁的关心,他有意找当时在文德殿当值的内侍、宫女打听了情况,骤然听到这样的新鲜诨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听不懂,不由得好奇询问。 但那些内侍、宫女却不敢解释,以免被问责“带坏”皇子,只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回头他问童贯,也被拒绝回答,让这9岁的小小少年,更为好奇了。 “呃……” 苏遁看着赵佶眨着清澈的眼睛,满是求知欲,不由满头黑线,尴尬无比。 骚年,你好奇心太旺盛了! 他一脸纯真无辜地眨了眨眼,含糊道:“这个……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我回去问问爹爹?爹爹博古通今,肯定知道。” 我可是无比纯洁的好少年! 赵佶闻言忙摆手:“算了算了,童贯说,这些都不是好话。你还是别问大苏学士了,万一挨骂就得不偿失了。” 苏遁“乖巧”点头:“好吧,我听殿下的。” 说着,又装作一副愁眉苦脸状,叹气道:“哎,经此一事,爹爹外放之事恐怕再无转圜,旨意想必不日即下。” “届时,我要随爹爹外放,只怕……日后难以再如今日这般,时常来这秘阁与殿下相伴了。” 赵佶闻言,也是满满沮丧,他平生的第一个“知己”,就要因朝堂争斗,离他而去了吗? 他抿了抿嘴,声音都低落下去:“也不知苏学士会被外放何处……远不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看着赵佶毫不掩饰的难过,苏遁心中有些惭愧。 他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些:“离别尚有时日,咱们也不必如此丧气。” 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味农庄秋收节”宣传单,举到赵佶眼前,粲然一笑:“殿下请看——” 苏遁递了过去,“三味书屋要在城外的农庄办一场‘秋收节’,看这宣传单,颇有意思。” “殿下可要,与我同去体验一番田园野趣,乐上一日?” 赵佶接过,只见这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印刷着墨迹清晰的文字,还配着精美的木刻版画插图,图文并茂。 据上面介绍,当天的“秋收节”,会有割稻、扎稻草人、稻田抓鸭等农事活动,还有新式的蹴鞠比赛,更能亲自体验活字印刷和造纸之术。 赵佶越看眼睛越亮:“割稻?扎稻草人?抓鸭子?还能自己造纸印刷?” 这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体验,对在深宫里循规蹈矩无趣生活的他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正是!”苏遁笑道,“眼下正值秋收,农庄景致也好,金稻千浪,瓜果飘香,届时还会有很多文人墨客前去,家父也会邀约好友同往,想必十分热闹。” 赵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他用力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去!我一定去!反正这宫里也没人关注我,溜出去很容易。” “好!”苏遁笑着应承,“那我们就说定了,秋收节,农庄见。” …… 风吹稻菽千重浪,乳鸭儿鹅新酒香。 八月仲秋,中原腹地广袤的田野,迎来了它一年中最辉煌饱满的季节。 通往汴京西南刘寺村的土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欢声笑语随风飘荡,打破了郊野往日的宁静。 刘寺村位于汴京城南的马家河南侧,离开封府约七八里地,不远不近,“三味农庄”就在这里。 农庄建在村东南的一处缓坡上,一大片古朴院落,背倚着些许秋色点染的树林,面前则是铺展到天际的金色稻浪。 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悦耳淸响。 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稻田里,衣着朴素的农夫、农妇们弯着腰,熟练地割下一把把稻谷,并整齐捆扎。 孩子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细心地将散落的稻穗拾起,放入臂跨的竹篮。 田埂上,农人们或驱赶牲口、或亲自拉着板车、或肩挑背扛,往回搬运着割好的稻谷。 看到路过的车马,不少村民暂停手上的活计,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赵佶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不住感叹:“原来稻谷是这样收割的,看起来好辛苦!” “原来城外的天地这样广阔,一眼都望不到头!” “这里稻谷的气味,跟御苑种的气味也不一样。” …….. 苏遁笑着应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诗中所言,便是今日场景了。” “城中建筑遮挡,自然见不到如此一马平川的景象。” “御苑的占城稻,有种花侍草的宫人精心打理,自然无这尘土气息。” …….. 苏东坡这一行人可谓浩浩荡荡。 大家都知道苏东坡恐不日就要离京,是以,亲近的朋友们几乎都来了,算是趁着这一日的热闹,为“坡仙”送行。 苏东坡、王诜骑着御赐的高头大马当先,秦观、张耒、李格非骑着骡子在后。 秦观独子秦湛、张耒二子张秬、张秸、苏辙幼子苏远等一众青年晚辈,骑着驴子跟随。 再之后,是载着苏遁、赵佶、王遇、文骥、李清照五人的马车,与载着仆从的骡车。 车马辚辚,驶过马家河的石桥,迎面而来的,是两个咧嘴憨笑表情滑稽的巨大稻草人,披红挂彩,如同仪仗,分列道路两侧。 左边稻草人手中拉着横幅“莫笑农家稷酒浑”,左边稻草人手中拉着横幅“丰年迎客足鸡豚”。 “好句!”苏东坡不由自主赞了声。 苏遁心下暗笑,原诗中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才是好句呢。 第90章 刘寺村族长的愿景 三味田庄的会客厅中,年过六旬的刘寺村族长刘汉兴,穿着一身过年才会穿的深蓝色细布长衫,头戴方巾,正襟危坐。 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刘汉兴的对面,刚过而立之年的田庄管事,毕策,则是嘴角噙笑,尽显从容。 “来了!来了!好多人,好多车马!” 伴随着兴奋的呼喊,一个二十出头的蓝褂小伙子,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刘汉兴和毕策几乎同时“嚯”地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骤然升起的期待。 “刘族长,一起去迎迎?”毕策笑着发出邀请。 刘汉兴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毕管事相邀,老汉自然要去。”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客厅,来到农庄门口的高坡上。 放眼望去,只见那条不久前才由村民合力平整拓宽的土路上,已是热闹非凡。 牛车、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络绎不绝,清脆的铃铛声和车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更有许多身着锦袍的贵人、穿着儒雅襕衫的学子,或骑着高头大马,或骑着温顺的骡子、毛驴,正迤逦行来。 他们似乎对这郊野的丰收景色颇感新奇,不时指指点点,望着远处金黄的稻田、忙碌的农人以及清澈的马家河,相互谈笑风生。 刘汉兴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跳如擂鼓。 他活了六十多年,何曾见过刘寺村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城里的体面人物? 这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叮当作响的铜钱和亮闪闪的银锭! 他仿佛已经看到,中午时分,这些贵客在村里的临时食摊前大快朵颐,婆娘们忙得脚不点地,数钱数到手软的情景。 激动之余,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刘汉兴猛地拉过还在一旁兴奋张望的大孙子刘成风,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叮嘱:“快!跑去告诉你爹、你二叔、三叔、四叔!让他们把眼睛都放亮些!” “盯紧了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尤其是西头那几家!今天谁敢出来惹是生非,坏了这场盛会,我打断他的腿!快去!” 刘成风见翁翁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一溜烟跑没了影。 刘汉兴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激荡的心情,脸上堆起训练了许久的、尽可能显得真诚而憨厚的笑容,与身旁同样面露喜色的毕策对视点头,一同迈步,迎向那越来越近的车马人流。 一边走着,刘汉兴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祖辈口耳相传的历史,刘家祖上,是在五代十国的兵荒马乱中,从北边逃难到汴梁的。 那时正值后周,中原初定,朝廷出台了“垦荒免租”的政策,刘家先祖就在这片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上,开荒重垦,定居下来。 他们建起祠堂,扎根繁衍,从最初的堂兄弟七户,历经百余年,开枝散叶成了如今五十多户的村落。 幸赖天子脚下,胥吏不敢过分盘剥,灾年亦有救济,刘寺村虽不富裕,倒也勉强算得上丰衣足食。 只是,这土里刨食的生活,终究是辛苦的,一代代人如同田里的稻禾,春种秋收,难有波澜。 然而,这一切的平静,从去年年底,这个名叫毕策的年轻管事带着银钱和契约,买下村里五十亩地开始,就悄然改变了。 想起这事,刘汉兴心里就堵得慌。 这百余年,刘氏宗族可从来没有往外卖地的。 没想到,去年年底,二房那个不争气的独苗——刘海峰!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正经农活不干,学人跑到汴京城里关扑,输红了眼,竟要把祖传的一百亩好田拿去抵债! 他刘汉兴作为族长,岂能眼睁睁看着二房的基业就这么败光? 他压着族里,让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凑钱,买下海峰五十亩地,帮他还了大半的债。 又好说歹说,亲自做保,让那债主允许海峰分期还剩下的债。 他原本想着,开春后,押着这混账小子亲自耕种剩下的50亩田,好多得些收入,慢慢攒钱还钱。 这小子以前,家里的百亩田地都是租给族人耕种,自己直接坐着收租。 租子只有收成的四成。若是自己耕种,收成都是自己的。 谁承想,海峰那孽障,好吃懒做惯了,压根不想下地流汗,转头就把剩下的五十亩地,偷偷卖给了外乡人! 卖完地,怕自己这族长训话,那孽障海峰索性在城里当起了泼皮,再没回过刘寺村。 一想到这儿,刘汉兴就气得肝儿疼。败家子啊!真是祖宗蒙羞! 那买地的外乡人,倒是个懂规矩的,没过两天,就提着四色水礼登门拜访了他这个族长。 外乡人是个年轻后生,不过三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却滴水不漏。 他自称姓毕名策,是某东家的管事,要利用马家河水利之便,在那五十亩地上建印刷和造纸的工坊。 还说什么“以后工坊用工、日常采买,少不得要麻烦刘老族长和乡亲们照应”,话里话外,是把招小工和卖菜蔬的“名额”分配权,隐隐交到了他刘汉兴手上。 这一下,刘汉兴心里那点因“外姓人买地”而产生的不快,倒是消减了大半。 毕竟,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落到了村里,也巩固了他这族长的权威。 他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换上了客套的笑容。 接下来,毕策靠着他的协助,招人、平地、盖房,就在马家河南岸那五十亩地上,风风火火地建起了一片整齐的院落,挂上了“三味农庄”的牌匾。 然后,请了经验丰富、曾多次参与建造官营磨坊的木工李老三,上门做工。 在河边立起了巨大的水轮,一并制作了水车带动的五连水磨、连机碓、水排…… 自然,期间少不了雇村民们搬运、做工。 作坊开张在即,刘汉兴本着公道,推荐了几户田地少、日子紧巴的族人去应征伙计。 可那毕策,看着和气,却自有章程,用他们那套法子考评筛选,最后只留下了十个人。 工钱给得倒是丰厚,还教伙计们识字、练拳脚!这让没选上的人家眼红不已。 他还曾受邀去参观正式运作的印刷坊和造纸坊。 乖乖!那活字印刷,一排排小铅字,排版刷墨,一本书眨眼工夫就印出来了,又快又好。 比他年轻时在城里书铺见过的雕版印刷不知强了多少倍。 毕策竟也不避着他,任由他看。 这份“胸襟”,让刘汉兴暗自惊叹,又隐隐觉得这后生心思深不可测——你不怕我偷师? 造纸坊更是了得,造出的纸又白又韧,一看就贵得很。 还有一种软塌塌、吸水性极强的“草纸”,毕策说是准备卖给城里的达官贵人如厕用的。 刘汉兴当时心里就直嘀咕:“真是造孽哟,这么好的料子,擦屁股?” 不过他也明白,这玩意儿肯定能卖上大价钱。 参观了一遍,他也看出了门道,这两个工坊都用的什么“流水线作业”,每两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又有不少伙计是从城里带来的核心人手。 刘寺村的人,就算在里面干活,也难把全套手艺学去。 刘汉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毕策防着一手呢。 他倒不怪人家,换了他,也得这么干。 而且他清楚,就算知道了全部工序,这巨大的前期投入,把他整个刘寺村绑一块儿也撑不起来。 工坊运转起来后,牛车进进出出,把书和纸运进城。 在工坊做事的族中后生回来说,东西都送进了城里的“三味书屋”,那“三味书屋”,气派得很,还能免费看书,去的都是体面人。 族中后生还说,听说,三味书屋的毕管事和三味田庄的毕管事,是兄弟俩,都是从杭州来的。 毕家在杭州,也有不小的产业哩。 刘汉兴好奇,跟着去瞧过一次,那场面,那气度,回来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他就去卖了一回老脸,把自己最机灵的孙子刘成风塞进了农庄做工。 他隐隐觉得,跟着这“三味农庄”,或许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能让子孙摆脱土里刨食的新路。 第91章 村中无赖夜闯田庄 农庄里还有一处作坊,看守得格外严密,都是毕策自己带来的心腹伙计把守,刘氏子弟根本近不得。 每日只见运进去许多沙子和石炭(煤),却不知里面在烧什么。 村里人都猜是在烧窑,可怎么也打听不出究竟。 就有那起子心思活络又没被选上做工的人,比如村西头的刘老五家,开始撺掇刘汉兴:“族长,那黑作坊肯定有赚钱的秘技!不然为什么防着我们?” “咱们刘寺村的地盘,可不能便宜了外姓人!干脆,咱们族人一起上,把那庄子占了,秘技就是咱们的了!” 刘汉兴当场就骂了回去:“放屁!那是强盗行径!要损阴德的!咱们刘寺村是天子脚下的良善百姓,不是土匪!” 他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族长,靠的就是一个“公”字和一个“稳”字,这种招祸的事,他绝不能干。 可那些人不死心,不知怎么竟把在城里混成泼皮的海峰给撺掇回来了。 那晚,刘海峰带着几个城里的狐朋狗友和村里几个愣头青,趁着夜色,里应外合,摸进了三味田庄。 结果,一去不回了。 村里的婆娘吓破了胆,害怕自家孩子被“谋害”了,三更半夜跑到了刘汉兴家,又哭又闹,逼着他去“打探敌情”。 一把白胡子的刘汉兴,为着几个后辈的性命,不得不再次舍了老脸上门。 庄子的伙计,倒是让他进去了,只是,脸色都冷得像铁。 院子里火把通明,连同着刘海峰在内的上十个年轻后生,一个个鼻青脸肿,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 刘海峰被反绑着双手,兀自不服,梗着脖子叫嚷:“毕策!你竟敢绑我!我要告你谋害人命!” 平时看着和气的毕管事,那晚却冷着脸,声音像结了冰碴子:“大宋《刑统》,持械强闯民宅,等同匪类,打死不论!” “我便是此刻把你们乱棍打死,开封府的老爷们还得夸我一句临危不惧,勇斗匪徒!懂吗?” 刘海峰闻言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认输,眼珠子一转,耍起无赖:“谁……谁强闯了?我…我是来讨公道的!” “当初你花言巧语,骗我卖了祖产,现在我后悔了!” “这是我刘家的根,我…我无论如何得要回来!我回自己家,算哪门子强闯?” “呸!”毕策被他这无耻言论气笑了,“后悔?你卖地画押的契书可是在府衙备了份的!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我在这片荒地上投进去的真金白银,盖起这偌大工坊,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拿回去?你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刘海峰见耍赖不成,又开始威胁:“你…你不还是吧?好!我明天就去开封府告你!” “我天天去衙门口敲鸣冤鼓,我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你这奸商欺负我们老实农民!” 毕策闻言,不怒反笑,他慢慢走下台阶,凑近刘海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去告?好啊。你尽管去,到时候看看,你有没有命从开封府的大牢里出来!” 这话里的狠劲儿和底气,一下子把刘海峰镇住了。 他这才真正害怕起来,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时看起来客客气气的年轻管事,背后恐怕真有他惹不起的靠山。 刘汉兴看着毕策那双在火光下幽深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虚张声势,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冷意。 他心头一寒,连忙上前,笑着打着哈哈:“毕管事,老汉又不请自来了。” 毕简没有像往常那样拱手寒暄,而是转身走回客厅主位坐下,语气讥讽:“三更半夜,刘老族长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小小农庄蓬荜生辉啊。” 刘汉兴快步跟上,脸上挤出万分歉疚的神情,拱手道:“毕管事,千万息怒!老汉……老汉是来请罪的!” “都怪老朽管教无方,让族中孽障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惊扰了贵庄!老汉实在是……无地自容!” “请罪?”毕策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刘老族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刘家子弟里应外合,拿着棍棒、镰刀,深夜闯入我庄内严禁外人靠近的工坊!” “这真的只是几个后辈子弟昏了头,还是……您老或者刘寺村哪位的意思,觉得我毕策好欺负,想掂量掂量我这外乡人的分量,甚至……想强占我这点产业?!” 刘汉兴浑身冷汗都下来了,只能再次放低姿态,连连道歉:“毕管事!天地良心啊!老汉绝没这等黑心烂肠的念头!” “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小辈无知犯浑!绝不是我等族老的意思!” 毕策并不听他解释,自顾越说越气:“自三味田庄置业以来,给村里带来多少活计和进项!你等却起了这等歹心,如此忘恩负义,实在让人心寒!” 他说着伸手指着庭院中一排被困的后生:“若是你等以为田庄背后没有依仗,所以贪婪妄念,不知好歹,我不介意把他们送进开封府,尝尝牢饭的滋味!” 这话重得像锤子,砸得刘汉兴眼前一黑。他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毕管事!老朽身为族长,疏于管教,罪该万死!但求您……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高抬贵手,万万不能报官啊!” “一旦报官,海峰他们这辈子就毁了,我们刘寺村的脸面也丢尽了啊!” 看着须发皆白的老族长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毕策连忙将其扶起:“老族长,您先起来!您这一跪,是让我毕策折寿啊!” 刘汉兴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那,毕管事,这人,能不能,放了?” 毕策叹了口气,脸上冰霜融化,语气也放缓了些:“老族长,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 “唉,不瞒您说,今夜,我们东家恰好来庄里视察,没想到,却遇上这事,受惊不小!” “东家?”刘汉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没错!”毕策重重地点点头,“东家受了惊吓,对我处理庄务和与乡邻关系的能力,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若东家认为我毕策连这点事都摆不平,无法确保农庄安宁,那我这管事也就当到头了!” “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独当一面的差事,眼看就要被这些混账给毁了,之前口不择言,也是实在气狠了,您老莫怪。” 刘汉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都是这些混账,连累了您……” 毕策又叹道:“若我真被换下,新来的管事,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里应外合的事,只怕立刻就要裁了村里的伙计。” “以后的采买,也不会用村里的粮食、蔬菜了。” “甚至……干脆建议东家放弃这块是非之地,另寻他处?” “老族长,您想过没有,若农庄真的撤走了,刘寺村,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光景吗?” 刘汉兴听得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毕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这大半年来,三味农庄给村里带来的变化。 若真因为这几个混账的蠢行,导致农庄撤离,那他刘汉兴就是刘寺村的罪人! “毕管事!毕管事!”刘汉兴急切地抓住毕策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您千万要稳住东家!” “需要老汉做什么,您尽管吩咐!哪怕是要老汉这把老骨头去给东家磕头赔罪,老汉也绝无二话!” 看到刘汉兴是真的慌了,态度也足够诚恳,毕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语气终于彻底缓和下来:“老族长,您是我敬重的人。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毕策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人,我可以放,也可以不报官。” 刘汉兴刚要道谢,毕策却抬手阻止了他,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或者说,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您说!只要老汉能做到!” 第92章 那不是发财树,是催命符! 等刘汉兴带着一帮子鼻青脸肿的后生,从三味田庄出来,门外等候的村民立即炸了锅。 刘海峰他娘王婆子看到儿子的惨状,拍着大腿哭嚎:“哎呀,我的儿啊!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天杀的外乡人,欺负到我们刘家头上来了啊!” 她一把拽住刘汉兴的胳膊,“族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把这帮天杀的外乡人赶走!这刘寺村还轮不到他们撒野!” 其他几个被打后生的家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在咱们村还敢打人,反了天了!” “孩子们被外乡人打了,族长你就这么看着?” “是啊!要不你就带我们去找回场子,要不你这族长也别当了!” …… 还没等刘汉兴开口,那些家里有人在农庄做工的村民不乐意了 “一个个二十多岁的汉子了,还孩子?丢不丢人!” “强闯民宅,人家没送官法办就算开恩了!” “把农庄赶走?你们家能给大家发工钱,还是能教娃识字?” 王婆子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撒泼道:“你们…你们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被几个臭钱迷了眼了!” “咱们刘家人团结起来,还怕他一个外乡人?抢了他的作坊,咱们自己干,赚的钱都是咱们的!” “放你娘的狗屁!” 刘汉兴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跺脚,拐杖指着王婆子和那几个闹事的妇人,须发皆张,怒喝道:“都是你们这些无知妇人!” “平日里惯子如杀子,好好的后生不教他们安分守己,种地干活,尽学些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勾当!” “现在倒好,竟敢撺掇他们去杀人放火,强抢民产?!” “你们是想让咱们老刘家全族上下,都跟着这几个不肖子孙掉脑袋、诛九族吗?!啊?!”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把王婆子等人都吓住了,哭声叫骂声戛然而止。 但仍有妇人不甘心,小声嘟囔:“那…那难道孩子们就白打了?” 刘汉兴余怒未消,厉声道:“不白打还想咋样?啊?!” “要不是我舍了这张老脸,磕头作揖地求情,毕管事明早就要把他们绑去开封府了!” “到时候,这几个孽障就不是鼻青脸肿这么简单!” “强闯民宅,持械行凶,按律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你们是想让他们去岭南喂瘴气,还是去沙门岛做苦役?!” 众人闻言,一个个不敢再吱声了。 刘汉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袋钱,重重拍在旁边石磨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人家毕管事,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的医药费!” “人家这是仁至义尽!你们还要怎样?非要把全族都拖下水才甘心吗?!” 看到那沉甸甸的钱袋,那些闹事的婆娘们眼光发亮,彻底消停了。 刘汉兴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光压服还不够,必须给族人指条明路,才能从根本上平息纷争。 刘汉兴笃了笃拐杖,面色威严地发下身为族长的指令:“都给我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各房头的房长,到祠堂开会!” 第二天一早,有着百年历史的刘氏祠堂,难得地在非年非节非婚非嫁的时候,开了门。 刘汉兴带着七房的话事人,给祖宗磕头烧香后,众人分列而坐。香烟缭绕,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刘汉兴冷着脸,率先打破了沉默:“昨晚的事,大家应该都晓得了!二房、五房的几个孽障,差点给咱们刘寺村招来灭顶之灾!” 二房的房长、海峰的翁翁刘老栓,脸色尴尬,低着头不敢吭声。 五房的房长刘老五犹不服气地低声嘀咕着:“哪有说得这么严重,不就几个小辈瞎胡闹,他们也都得了教训了。” “不严重?!”刘汉兴气得胡子往上翘了翘:“你以为,人家这随随便便就放人了?!” “人家还怕,你们这群黑心的,反咬他们无故打人、耍泼讹钱呢!” “非得让海峰他们几个,一个个签字画押,承认了持械强闯民宅的事实,才把人给放了!” 刘老五急了,昨晚闹事,他们这房可是去了五个小辈! 他猛地站起身,急吼吼道:“族长你这是怎么办事的?!这么点小事,怎么还让孩子们签字画押了?!” “这黑纸白字的证据落在人家手里,孩子们以后岂不是任由那毕管事揉捏?” “我昨晚就说了,就该全族人冲进去,他那庄子破了天也就一二十人,顶得过咱们全族几百人?!” “不!现在也不晚!咱们得赶紧去把那签字画押的纸要回来!” “不给,就把他们的作坊都给砸了!烧了!” “黑心烂肝的混账东西!”刘汉兴“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茶具跟着晃了一晃:“这毕管事自从来了咱们村,给咱村带来多少好处?你却想着毁人产业,还有良心吗?!” 那刘老五与刘汉兴只差了几岁,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不由怒了:“良心,良心值几个钱?!他们拿捏着孩子们的认罪书,这就有良心了?” “你自个一个怂包,让一个外乡人蹬鼻子上脸,踩到头上!老汉可不怕!” 见刘老五犹自一脸愤愤,刘汉兴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整天就知道盯着人家那点产业眼红!” “你真以为那是发财树?那是催命符!” “人家敢在咱这天子脚下投下这么大本钱,搞出这么大动静,你觉得能是寻常商户吗?背后能没人吗!” “汉兴,这毕管事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三房房长,辈分较高的刘三爷捻着山羊胡,疑惑地问,“你可打听清楚了?” 刘汉兴摇摇头:“那毕管事只说东家低调,不肯透露。” “不过,毕管事说,昨夜他们东家正好来庄子视察。我看今天大清早,从田庄出去了一辆马车,随车的,都是练家子。” “其中有一位,瞥一眼就叫人从头凉到脚。那气质像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老兵?”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用上兵卒做护卫的,绝对是有权有势的权贵子弟。 “所以!” 刘汉兴提高声调,敲打着桌面,“咱们村绝对不能跟田庄再起冲突了!” “人家这次念在初犯,看在老汉的面子上,放了几个小辈。下次,只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刘老四着急问道:“这东家昨晚在庄子上,那,那昨天这么一闹,会不会把咱们村的人给辞退了?” 四房三个子侄辈,都进了三味农庄,工钱高,又在家门口,他可不想孩子们丢了这么好的饭碗。 刘老七跟着问:“以后的采买,还会从咱们村子买吗?” 刘老六也急了:“族长,你得跟毕管事说说,这都是二房跟五房的混账闹的,跟我们四房、六房、七房没关系,可不能把我们家孩子辞了呀!” 刘汉兴“哼”了声:“现在知道着急了?那帮混账闹事的时候,你们难道就没听到点动静?也不知道拦着点?!” 几人不由讷讷,都一个村子的,怎么会没发现动静? 不过是,都存着投石探路、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罢了。 第93章 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子孙兴旺 看众人讪讪的模样,刘汉兴才道:“毕管事说,只会辞退做内应的险峰。其它没参与的,不会辞退。采买也不变。” “哼,辞退就辞退!谁稀罕!”刘老五满不在乎哼道。刘险峰,是五房的后辈。 刘汉兴道:“刘老五你要还是这个态度,那接下来的‘秋收节’活动,你们五房也不用参与了。” “什么‘秋收节’?”刘老六、刘老七连忙问道。 刘汉兴悠悠道:“那几个孽畜不做人事,人家毕掌柜却是大气。” “他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愿意,再给咱们村一个机会。” “原本,他们东家昨晚来,是跟他商量,要在咱们村举办‘秋收节’活动,邀请城里的贵客来游玩。” “没想到,遇到那帮孽畜冲撞,受了惊吓。东家对咱们刘寺村的民风,有了怀疑。” “毕管事极力说服,东家才答应继续在咱们刘寺村举办活动。” “这次活动,要租用咱们村的稻田,还要用到大量的人手场平田地、搭建草棚、维持秩序,当天还要一些婆娘做饭。” “工钱和之前田庄盖房子一般,当天所有参与活动的,还会免费发放一套衣服。” “当天,乡亲们还可以把自己家里采摘的新鲜果蔬拿去,摆摊售卖,不收摊位费。” 刘汉兴说完,众人眼睛纷纷放光,这是,坐在家门口挣钱啊! “汉兴,我们房的稻田多!先租我们的!” “我们这房后生多!都有的是力气!先招我们房的!” “我家几个媳妇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 几个白胡子老头,七嘴八舌地争抢着。 刘老五翻着白眼:“那些达官贵人,能瞧得上咱这土坷垃地方?还来游玩?有什么好玩的?别是唬人的吧?” 刘汉兴瞪了他一眼:“唬人?人家真金白银投进来是唬人玩儿的?你要是不信,那你们五房就别出工?” 刘老五不吱声了。 刘汉兴又道:“毕管事说了,要是这次活动办得好,以后会年年办!不止秋收节,还会办春耕节、夏钓节、赏花节……” “只要咱们配合得好了,以后,这就是细水长流的进项!不比你们动那歪心思强百倍?” 众人闻言,一双双浑浊的老眼珠齐齐迸出明亮的光彩。 刘老六搓着手:“族长,这用工名额,各房,怎么分配?” 这话问出了关键,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汉兴沉声道:“就按各房男丁、婆娘人数比例分,免得你们说我偏向大房。” “不过,选人得有标准——男丁得是勤快、灵醒、不惹事的!婆娘得是厨艺好、爱干净、不嘴碎的!” “哪个房头要是派去的人偷奸耍滑、惹事生非,坏了大事,下次就别想再有名额!” 众人忙夸赞刘汉兴处事公平,又表示一定根据标准派人。 刘老五还是有些不服:“族长,咱们就这么听凭一个外乡人摆布?他让咱们干啥就干啥?” 刘汉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老五啊,眼光放长远点!这不是听谁摆布,按毕管事的说法,这叫合作共赢!” “咱们刘寺村,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能有多大出息?” “如今碰上这么个机缘,人家有门路,有本事,咱们出力气,得实惠,还能让后辈们见见世面。这不是好事吗?” “毕管事说,当天来的,都是城里的达官贵人。要是有村里的聪明孩子,入了贵人的眼,说不得还能博个好前程!” “还有,按那毕管事规划的,咱们村以后说不得就会成为什么,汴京后花园,以后,不靠种地,光靠接待游客,就能过上好日子!” “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子孙兴旺、后人出息?” “咱们眼下帮衬三味田庄,就是在帮衬咱刘氏宗族的子孙后代啊!” 老族长的一番话权衡利弊、谋划长远,让在座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连最刺头的刘老五也沉默了,他心中算计着,自己家的小孙子,看见的人,都说聪明。自己也想送他去读书,可家里没有余钱。要是,要是能遇到贵人…… 他咬咬牙:“族长,你带我再上三味田庄一趟,我亲自带着五房几个孽障,好好地去给毕管事赔个罪。” 二房的房长、海峰的翁翁刘老栓,连忙跟着附和:“我也去!带海峰去赔罪!” 那天过后,村里的人心,总算是齐了。 大家伙在毕策的安排下,井井有条地开展了“秋收节”的准备工作,村子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苏东坡一行人,越过“笑口迎客”的稻草人,便发现,眼前的道路,有些不一样。 不再是只容一辆马车通行的乡间土路,而是,两丈多宽的,灰白色的,石头不像石头,砖头不像砖头的东西,铺成的道路。 道路中间,十分平整,一个坑洼、一丝缝隙也没有。 因为不是土路,也就没了尘土飞扬,格外干净。 宽阔的道路,笔直通向东南方向的三味农庄。 道路两旁,旌旗招展、摊位林立,如同市集。 摊位上,板栗、芋头、柿饼、柑橘、核桃、新米、活鸡活鸭、土鸡蛋、现做的米糕、新腌的咸菜等,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村民们穿着过节才舍得穿的新衣,脸上堆着既热情又略带拘谨的笑容,用力吆喝着: “又甜又糯的板栗嘞!刚炒好的!” “烤芋头!热乎着呐!” “现蒸的米糕,甜枣糕、栗子糕,甜乎着!” “家酿的米酒,不好喝不要钱!” ...... 不少先到的客人,正一边挑选着新鲜的土产,一边和淳朴的村民讨价还价。 现场人声鼎沸,笑语喧阗,各种口音交织,好不热闹。 烤芋头、炒板栗、蒸米糕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 不少人拉着父母的袖子,要下车去买东西吃。 一时间,不少车辆停了下来,堵塞了道路。 两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伙计们上前,笑呵呵地劝说着:“大家先把车马停到停车场去,再来逛集市吧!” 说着,指引着车马向左,进入一块用篱笆围起的空地。 篱笆院门口,书写着“停车场”三字的酒旗在空中翻飞。 “停车场”内,已停留了不少马车、牛车,还有骡子、驴子。 各色衣着或华贵、或朴素的商人、文人,正在下车、下驴,统一服装的伙计们穿行其中,维持着秩序。 每个“停车位”上都插着标注了“天竺数字”的指示牌,马厩的每个隔栏,也同样挂上了“天竺数字”的指示牌。 车、马停到相应位置后,主人家就会获得一枚相应的号码牌,随行的家人,也会获得同样号码的小号木牌。 伙计们热情介绍着:“诸位贵客回程的时候,凭此号牌领回各自车马,期间参加活动、购物、点餐、抽奖,也都可以凭此号牌确认身份。” 这个做法,自然是苏遁挪用了后世餐饮业“取号领餐”的经验。 除了发放凭证、方便管理,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外,也极大降低了村民的服务成本。 毕竟,村民们多数不认字,记忆力也不咋的,你让他们记宾客身份、人名,一一对应,根本不可能。 但是,10个阿拉伯数字,稍微训练个把时辰就行了。 到时候,所有客人一律以“几号贵宾”称呼,也避免了叫错人物身份带来的尴尬和冲突。 停好车马骡驴,领了号牌,出了“停车场”,众人三五成群,在好奇和兴奋中,漫步在热闹的“集市”上。 有人认出了苏东坡,喜出望外,想要与这位超级国民偶像打个招呼,却又碍于身份,不敢上前。 苏东坡倒是毫无架子,笑着主动与众人招手示意,惹得欢呼不断。 第94章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集市左右,道路下方的稻田中,星罗棋布地分散着一个个,用竹木简单搭建了草棚,棚顶覆盖稻草,遮蔽阳光,棚中放着简易的木桌、木椅。 已有不少宾客坐在了草棚中,悠然在金黄稻浪中品茗、酌酒,倒真有些“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 沿着马家河的搭建的草棚里,一些好静的宾客在此悠闲垂钓,偶尔有鱼上钩,便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祝贺。 靠近路边的稻田,则全部收割完毕,用木棍绑着麻绳,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区域,每个区域前,都有木板贴了印刷着活动说明的纸张。 道路左边是秋收农事体验区,镰刀割稻、方斗摔稻,土砻脱壳、踏碓舂米、风簸分吹米、石磙碾白,一条龙体验。 道路右边则是各种脑洞大开的比赛,有鸡飞狗跳的“鸡不可失”抓鸡赛、“桃弓射鸭”射鸭赛、“浑水摸鱼”抓鱼赛、“五谷丰登”搬运赛、“楚河汉界”拔河赛…… 还有相对安静的“女娲造人”搭稻草人赛、“仓颉造字”活字印诗赛、“妙手生花”造纸赛、“农趣智多星”问答赛等。 以及附庸风雅的投壶、捶丸、射箭赛。 身穿统一蓝色短褂的伙计们,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活动规则,并表示,每场比赛的头魁,可获得相应积分,兑换相应午餐券,每人参加赛事种类、次数不限。 来参加活动的宾客,都是三味书屋的会员,多是城中的富商、衙门的文吏,或寓居汴京的学子,不少人带着家眷,携妻擎子。 最开始,众人都是好奇又略带矜持地观望着,等有几个人兴致勃勃地率先“体验”后,众人的热情都被调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放开矜持,火热朝天地加入其中。 苏东坡一行人一路走,一路看,被这热闹和谐的氛围感染,要不是碍于身份,真想亲自上场参与一回。 几个孩子们,更是觉得眼睛看不过来,这个也想玩,那个也想体验,一时无法抉择。 最终五人达成一致,从头到尾,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大人才要选择,小孩子当然是全部都要啦! 眼看苏东坡、王诜等人被一群学子簇拥着谈笑而来,毕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恭敬中带着熟稔:“小人毕策,恭迎苏学士、王都尉及诸位先生大驾光临!” 苏东坡朗声笑道:“毕员外,不必多礼!杭州一别,没想到你兄弟二人,在这汴京城外经营出如此一番气象!” 苏东坡在杭州任上救灾时,毕家给予了很大支持,因此,苏东坡对毕简、毕策颇为熟稔。 一旁的刘汉兴和几位族老听到“苏学士”、“王都尉”的称呼,再看“苏学士”对毕策熟悉的口气,顿时吓得心头狂跳,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们平日里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县里的押司、户曹,何曾想过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驸马都尉、翰林学士这样的天潢贵胄、天子近臣? 几人慌张对视,神色间充满了敬畏与惶恐,之前心里存着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小心思,此刻早已被这巨大的身份差距碾得粉碎。 苏遁细观刘汉兴等人无比的谦卑与后怕的神色,心中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小人畏威不畏德,就是要让这刘寺村的人懂得敬畏才好。 那天晚上,他可算是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古人一再强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不过就是日常去视察一下田庄,竟然就碰到了十几个歹徒持械强闯。 哦,倒也不是强闯,是有一个刘氏子弟做内应,直接开了小门。 要不是忠叔出于谨慎,多带了些人手护卫他,就凭田庄原本的人手,真还不能一面倒地制服刘寺村那群图谋不轨的宵小。 而之后,刘寺村数百族人围聚在田庄之外讨要说法,要说他心里没有惧怕,那绝对是假的。 他怕呀,怕得要死。 一群乌合之众,群情激愤之下,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事? 历史书中,村与村之间的械斗,记载累累。 这种事,真要死了人,那也是白死了。 因为法不责众,只能不了了之。 幸而刘氏族长刘汉兴,是个明晓是非、敬畏法律、眼光长远的。 才能让毕策三言两语化解了矛盾,留下了证据,又递出了甜枣。 放过那帮夜闯田庄,把自己吓得够呛的宵小,苏遁也是心里膈应得慌。 但,只要三味田庄还想在刘寺村好好待下去,就只能妥协。 人家是是血脉相连的族人,再不好,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人家族长再明晓是非,也不可能看着你把族中子弟送进大牢,还跟你笑脸合作。 真是依法依规把他们送进去了,三味田庄就只能挪个位子了。 但,就算在其他村落另起炉灶,这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一遍。 乡村就是个熟人社会,抱团、排外、欺生,是他们野蛮的生存准则。 君不见,法治昌明的21世纪,大学生回乡创业,贷款种植的南瓜丰收,被全村男女老少连夜偷走,报了警也一毛钱没能追回来。 所以,干脆趁这次机会,化危为机,拿捏把柄,深度绑定。 伟人早有教导,要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反正三味田庄说到底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呗。 苏遁心理活动时,苏东坡正在向毕策打听,脚下平整坚实的灰白色路面:“毕员外,恕老夫眼拙,此路非土非石,坚硬平整异常,却不知是何物所筑?竟有如此巧思?” 毕策恭敬地回答:“回苏学士的话,此物主要用石灰、黏土混合煅烧而成,至于具体的配料和工艺嘛……” 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乃是我家作坊的不传之秘,东家有严令,小人实在不便详述,还望学士海涵。” 苏东坡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赞叹:“妙哉!能将寻常之物化腐朽为神奇,已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今日的秋收节活动,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还能组织人手有序开展,毕管事,你真是位实干之才啊!” 毕策连忙谦逊地低头:“学士谬赞了!小人不过是奉命行事,跑跑腿而已。庄内诸般新奇事物,乃至今日这‘秋收节’的设想,其实大多出自我们东家的手笔,小人只是负责将其实现罢了。” “哦?” 王诜也来了兴趣,插话道,“竟有此事?不知贵东家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玲珑心思?可否引荐一二?” 毕策再次露出为难而又坚定的神色,拱手道:“都尉垂询,小人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东家性情淡泊,不喜张扬,特意吩咐小人不可透露其名讳,只愿默默做些实事。小人不敢违逆,还请都尉和学士体谅。” 苏东坡与王诜对视一眼,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但见毕策态度坚决,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洒脱地不再追问。 苏遁在苏东坡身后暗笑,老爹你还不知道,你想见的东家就在你身边呢! 这灰白色地面,自然是苏遁用后世的知识,还原出来的水泥,或者说,三合土。 石灰石、粘土、细砂,再掺点烧玻璃剩下的炉渣,高温煅烧,通过多次实验记录,获得最佳配比,最终展示了这么一段路的成果。 当然,受限于材料的纯度和配比精确度,生产出来的水泥,强度远远不如后世。 目前,只能用来铺路,想做高楼大厦的梁柱,那是不可能的。 第95章 幕后东家实乃大才! 毕策顺势侧身,将身后的刘汉兴引荐上前:“学士,都尉,这位是刘寺村的族长刘汉兴刘老丈。” “此番筹备‘秋收节’,多亏了刘族长鼎力支持,召集村中壮劳力平整场地,维持秩序,村里的婆姨们也帮忙准备餐食,方能如此顺利。” 刘汉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忙上前一步,就要行大礼,声音都有些发颤:“小老儿刘汉兴,拜见学士大人,拜见都尉大人!山野村夫,不识礼数,望大人恕罪!” 苏东坡却十分随和,虚扶一下,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丈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日我等是来做客的,打扰贵地清静了。” 他接着关切地问,“看今年这稻谷长势甚好,想必是个丰年。不知村里百姓日子过得可还安稳?赋税可还沉重?” 刘汉兴见这位名满天下的苏大学士如此平易近人,心中稍安,恭敬答道:“托官家的福,风调雨顺,今年收成确实不错。” “咱们这儿是天子脚下,衙门的相公们也都清明,赋税徭役都有定数,不敢说富裕,但乡亲们勤快些,混个温饱,略有盈余,还是能的。” 他说话实在,并没有丝毫夸大。 毕策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刘族长在村中德高望重,处事最为公道。在他的带领下,刘寺村七房族人向来和睦,邻里相助,民风淳朴,为远近称道。” 苏东坡闻言,赞赏地点点头,对刘汉兴说道:“《礼记》有云:‘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一族之内能和睦同心,便是祥瑞之兆。” “刘寺村能有如此淳朴民风,老族长功不可没啊!此乃古人所称颂的乡梓高义!” 听到当朝翰林学士、文坛领袖如此夸赞自己和村子,刘汉兴激动得老脸泛红,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连连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学士大人过奖了!小老儿只是尽了本分,都是乡亲们自己争气……” 一番寒暄过后,毕策笑着邀请道:“苏学士,王都尉,诸位先生,庄内已备下薄宴,还请移步厅内歇息用茶。” 苏东坡却笑着摆手,朗声道:“毕员外不必拘礼。如此良辰美景,金稻飘香,若拘于室内,岂非辜负这天地间的野趣?” “我看那田中的草棚就甚好,视野开阔,与这丰收景象融为一体,正合我意。你且去忙,不必特意陪同招待,只当我们是寻常游客便好。” 毕策见苏东坡心意已决,且态度真诚,便不再坚持,顺从地道:“既然学士喜好这田园风味,小人遵命。” 他亲自引着苏东坡等人来到离田庄最近、位置最佳,可俯瞰大片稻田,又可临河垂钓的宽敞草棚,又招来刘族长的孙子刘长风,低声嘱咐道: “长风,苏学士和诸位贵客是咱们农庄最重要的客人,你就守在这草棚边,专门负责随侍照应,务必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明白吗?” 刘长风一听,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能近距离伺候翰林学士和驸马都尉,这是何等荣耀! 这是毕管事看在自己翁翁的面子上,有意给自己出头的机会啊! 他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毕管事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绝对让贵客们,那啥,宾至如归!” 草棚内布置简朴却干净,竹制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苏东坡、王诜、秦观、张耒、李格非几位长辈一桌,秦湛、张秬、张秸、苏远几位晚辈一桌,各自落座。 至于苏遁、赵佶、李清照、王遇、文骥等几个少年人,早已按捺不住,一溜烟跑去体验抓鱼、射箭了。 大人们见有随从跟着,场地也开阔安全,便笑着由他们去了。 桌上放着一张印刷清晰的“菜单”,上面罗列着“菜品”、“饮品”“果品”及价目,一目了然。 众人觉得新奇,拿起传看。饮品一栏中,有各类“花茶”。 时值秋日,众人便顺应时节,点了两壶“菊花茶”,并菜单上的一些果干、糕点。 众人“点单”时,刘长风从怀中掏出一支模样奇特的“笔”—— 笔身用细长的纸卷紧紧包裹,顶端露出乌黑的笔尖,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线订好的小本子。 他拿着那“笔”,在本子上熟练地写上一串天竺数字,正是方才众人所点茶饮、果品对应的数字编号。 那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虽不如毛笔字优雅,却胜在快捷清晰。 写完,刘长风脸上堆着恭敬又略带腼腆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苏东坡躬身问道:“苏学士,小人冒昧,请问您停车时,停车场发放的那个号牌,上面的数字是……?” 苏东坡和蔼地捋须,从袖口掏出停车场发放的号牌,上面是数字18。 刘长风笑着点头,在手中那页纸的最上头,画了个大大的。 然后,躬身后退回草棚门口,先用一截白色的粉笔,在左侧的木板上,写上大大的18,再扯了扯木板旁的一根不起眼的细长麻线。 只听“叮当”一声清脆的铃响,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茅草屋檐下,竟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铃声未落,不远处一个穿着统一蓝色短褂的村民便快步小跑过来,询问道:“长风哥,有什么吩咐?” 刘长风将刚刚写好记录的那一页纸利落地撕下,递给来人,吩咐道:“按这个单子,去厨房取菊花茶两壶,还有3号、5号、7号\/8号果碟各两份,速去。” “好嘞!”那村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毫不迟疑,转身便朝着田庄方向快步而去。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草棚内诸位见多识广的文人雅士们啧啧称奇。 王诜首先按捺不住好奇,指着刘长风手中那奇特的笔问道:“你手中这笔,似笔非笔,不用研墨便可书写,是何物事?从何而来?” 刘长风连忙恭敬回答:“回贵人的话,这笔是田庄统一发的。听毕管事说,这笔是东家发明的,叫做速记笔。” “外面卷的是纸,里面那能写的‘芯’,是用普通的松烟墨磨碎了,重新调制的。” 众人不由赞叹其巧思,苏东坡又笑问:“你们这点菜的方法,与汴京城的酒楼比,倒是简便了许多,连菜名也不需得记了,也是你们东家想的法子?” 刘长风连忙恭敬回答:“学士说得正是哩。咱们村都是土里刨食的,没几个识得字,更别说写字了。要咱们像那些茶酒量贩博士一般,通报菜名,可是难为人哩。” “田庄的东家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把所有的茶品、菜品、果品都编上号。咱们这些负责点菜传菜的,只需要花点功夫,学会写这十个天竺数字,就能把活干好。” “厨房那边也按号码做菜摆菜,传菜的按号码取菜品,送菜的按号码送到各草棚,清清楚楚,绝不会因为谁记错了菜名而出错。” 苏东坡闻言,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抚掌赞叹:“化繁为简,因材施教!贵庄这位东家,不仅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于实务一道,更是体察入微,心思缜密,实乃大才!”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对这位神秘东家的敬佩之情,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大家都是久经阅历之人,自是清楚,这套看似简单的数字管理法,背后体现的却是高超的实用智慧和卓越的组织能力。 说话间,两名伙计,各自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伙计打开食盒第一层,众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发出低低的惊叹。 只见里边是一套透明度极高,泛着浅浅琥珀色光泽的玻璃茶具—— 一把执壶,数只盏杯,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王诜更是惊诧,这套茶具的品质,看起来竟比自己府上收藏的海外舶来品还要精美! 如此昂贵珍稀的玻璃器,却放在这乡野草棚用来泡茶,实在有些骇人。 秦观、张耒、李格非等人也暗暗咋舌,心道这田庄真是大手笔,莫非这毕管事背后东家富可敌国不成? 第96章 炒茶白酒发家致富?不存在的! 苏东坡见那伙计要取出茶盏,连忙摆手道:“这琉璃盏太过贵重,快快撤下,换套寻常瓷盏来便是。” 刘成风却是不慌不忙,在一旁笑着解释:“学士有所不知,今日所有草棚里用的茶具,都是这玻璃器。” “这些都是城里‘水晶阁’免费提供的,说是他们即将开张,想‘广而告之’。” 他指了指茶壶和杯底,一个不太起眼却颇为精致的小标记,“您看,这儿都刻着‘水晶阁’的字号呢。”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如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商家赞助,借这“秋收节”的机会展示商品,不禁对这新颖的“广告”方式感到有趣又佩服。 接着,伙计又从食盒第二层和第三层,取出四碟果盘,果盘都是清一色的,淡蓝色玻璃盘。 另有一个浅黄色的小玻璃罐。 罐子里头装着烘干的杭白菊和少许红色枸杞。 伙计用小木勺取了些许枸杞、菊花,放入玻璃壶中,提起暖水壶,在玻璃茶壶中缓缓注入开水。 烘干的杭白菊,在透明的玻璃壶中,缓缓绽放。 另一桌,另一名伙计同样拿出一套玻璃茶具,并一罐烘干的菊花、枸杞,注入开水冲泡。 “这是,菊花茶?”众人一脸问号。 刘成风忙道:“正是。” 王诜不由失笑:“这倒有趣了,名曰‘花茶’,却只见花,不见茶,这岂不是在欺瞒我等客人?” 本朝流行的花茶,种类繁多,有木樨、茉莉、玫瑰、蔷薇、兰蕙、菊花、栀子、木香、梅花等诸多品类。 但,花茶花茶,喝的是茶,不是花。 所谓花茶,是在花含苞半放、香气最浓时采摘,三份茶叶一份花,放在一起烘焙、窨制,等茶叶侵染了花香,再将花挑出丢弃,仍将茶制作成茶饼,因取花之香气,便为“花茶”。 “花茶”的喝法,与寻常点茶没有不同,仍是将茶碾作粉末,筛其最细腻的茶粉,用沸水冲点,茶击打,直至色白如乳。 像这样直接拿干菊花、干桂花泡水,还敢称为“花茶”,可不就是欺诈? 刘成风闻言,不由额头冒汗:“不敢欺瞒贵客们,这,这花茶的喝法,是我们东家定下的。说是,什么,本草原味、返璞归真。” 苏东坡见他紧张的模样,笑向王诜道:“晋卿可别看不起这乡野之物。这杞菊熟水,可是好东西。” 时下,将花果腌制、晒干、烘焙,再以沸水泡着水,称之为“熟水”。 弄这出杞菊“熟水”,也是苏遁无可奈何之举。 玻璃茶具,不适合搞“点茶”,更适合冲泡茶。 但是,这帮子文人雅士,根本不吃你这套啊! 什么,你说应该“发明”炒茶,让他们“震撼”一下? 不好意思,唐朝的时候就有炒茶了。 刘禹锡《西山兰若试茶歌》有诗云“山僧后檐茶数丛,春来映竹抽新茸。宛然为客振衣起,自傍芳丛摘鹰觜。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沙水。” 简而言之,唐朝一个普通寺庙的普通和尚,都掌握了炒茶的方法。 到宋朝嘛,“炒青”和“蒸青”已经并行于世了。 “蒸青”最有名的,是建州皇家茶苑“北苑”的贡茶。 “炒青”最有名的,是越州的日铸茶,也是贡茶。 梅尧臣有诗云:“建溪春剥葩,日铸弄香美。”说的就是这两样茶。 所以,重要的,不是怎么“制茶”,而是怎么“吃茶”。 这帮文人雅士,要的就是“点茶”的那份优雅、从容的仪式感。 你这开水一冲,端起来就喝,再把剩下的茶叶渣子嚼烂吞下去? 那是泥腿子拿来解渴充饥的吃法,太不优雅了。 不过,两百多年后,有一位泥腿子出身的天子,向大宋的“优雅”开刀了。 他就喜欢冲泡茶,还禁止了专为“点茶”而做的团茶的上供。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点茶”的习惯从此在中华大地消失了。 倒是在大宋偷师的日本,原汁原味保留了这一技艺。 “炒茶”是“发明”不了了,但“红茶”还是可以试试。 苏遁通过市场考察确定,眼下,的确还没有“红茶”这一事物。 身为福建人,他清楚知晓,红茶起源于武夷山的正山小种,所以,打算等老爹贬到惠州时,去武夷山找个茶场试试。 苏遁的所思所想,苏东坡自然是一点也不知道,他端着玻璃盏回忆往昔:“老夫昔年在密州任上时,因政务繁忙,目疾缠身,视物昏花,且早生华发。” “后来得一友人告知方子,便是长期服食枸杞与菊花,用以明目养肝。” “坚持一段时日后,果然目渐清明,甚至连这满头白发,竟也奇迹般地由白转黑了不少。” “此物清肝明目,滋阴降火,于这秋燥时节饮用,正是相宜啊。” 说着,他便率先举杯,细细品咂起来。 众人见苏东坡如此推崇,又听他讲述亲身经历,顿时对这看似简单的杞菊茶刮目相看,纷纷举杯品尝。 入口之后,菊花的清香和枸杞的微甜,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王诜这贵公子,可喝不来这没滋没味的枸菊熟水,他看了看酒水菜单,点了一瓶 “瑶醽”。 这是铁屑楼的招牌名酒,自然也是王黼免费提供的。 “瑶醽”是低度蒸馏酒,唐宋时期,一直都有蒸馏酒,名为“烧酒”。 白居易有诗云:“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 至于这烧酒的度数怎么样,宋仁宗皇佑五年的状元郑獬有诗云:“小钟连罚十玻璃,醉倒南轩烂似泥” 郑獬能一连喝十小玻璃盅,看来酒量不错。 老爹苏东坡的酒量就不行,他在《东皋子传》里老老实实写道:“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 而且,老爹喝的还不是白酒,而是黄酒,甚至果酒。 苏遁通过调查研究发现,宋代烧酒多采用单次蒸馏工艺,酒品度数大约介于16至25度之间,恰似半酣的意境。 也有二度蒸馏的白酒,范仲淹亲撰《墓志铭》,宋太宗时期的官员田锡,所写的《曲本草》中说:“暹罗酒以烧酒复烧二次”。 还有更高度数的,苏遁在太宗年间,高僧释赞宁撰写的《物类相感志》中,看到了“酒中火焰,以青布拂之自灭”的记录。 能起火,这度数,怎么也得40度以上了吧? 一来,蒸馏技术已经完备,二来,前人也都做过。 为什么高度蒸馏酒没有推广开呢? 那显然,是没有市场受众嘛! 大宋的文人雅士,喜欢的就是那种小酒微醺的感觉,你直接来个高度酒,头疼脑裂,还怎么写诗作画、谈笑风生啊! 苏遁一番书本考古+市场调查后,彻底熄了靠“卖酒”发家致富的想法。 宋代的贵族喝白酒,和现代一样,用小玻璃盅。 王诜就收藏了一套小玻璃盅,花了他整整一千贯。 眼看着三味田庄伙计,随随便便拿出来了一套更加透亮晶莹的玻璃盅。 他瞬间觉得家里藏的那套不香了,盅里的名酒“瑶醽”也不香了。 苏东坡在和老友们品茶喝酒、谈笑风生的时候,苏遁正在灌了水的稻田里,抓鱼。 苏遁万万没想到,赵佶最感兴趣的,竟然是这个最脏的游戏。 他有那么一丝丝洁癖,真的很不想玩这个,但能怎么办呢? 为了当上这位未来的天子的铁哥们,他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第97章 也是光屁股的交情了 秋日的暖阳洒在特意放了水的稻田里,泛起粼粼金光,几条肥硕的黄河鲤不时甩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遁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脱了鞋袜,高高挽起裤腿,踩入水中。 湿滑黏腻的淤泥,挤入脚趾,让他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上次玩泥巴,还是“前世”当光屁股小娃娃的时候。 苏遁暗自调整呼吸适应,却瞥见旁边的赵佶,一脸惊奇与喜悦。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这里踩踩,那里跺跺,感受着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微妙感觉,甚至还故意用力,溅起小小的泥花。 嘴角咧开的笑容,纯粹得,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才9岁,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苏遁不由哑然失笑,心中那点不情愿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赵佶自幼生活在宫廷内苑,规矩森严,行动坐卧皆有法度。 似今日这般,光脚踩在泥地里肆意玩耍,恐怕是平生未有过的。 无拘无束,无忧无虑,乃是孩童天性。 宫墙之内的规行矩步,却是无不束缚天性。 罢了,既然玩了,今日就陪他玩个尽兴!让他做一回真正的孩童! 这般想着,苏遁看向赵佶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刻意的迎合,倒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股属于朋友的义气。 他背起鱼篓,主动走到赵佶身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赵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这场抓鱼比赛共有八人参与,分为四组,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抓到最多鱼的小组获胜。 随着那位穿着蓝褂、负责维持秩序的村民一声清脆的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霎时间,小小的鱼塘里水花四溅,惊呼声、欢笑声、鱼儿拍打水面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岸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宾客和村民,不时有人出声指导: “哎!前面!前面!” “右边!右边!” “哎哟,跑了,真可惜!” …… “遁哥儿!鱼!鱼!往你那边去了!” 赵佶双手双脚并用,三面围堵,水中的黄河鲤,走投无路,游出残影,冲向对面的苏遁。 苏遁屏住呼吸,看准时机,猛地一个饿虎扑食,双手狠狠地向水中合抱而去! “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泥浆四溅,苏遁精准抓住了这条滑溜的鱼儿。 “抓住了!抓住了!”赵佶拍手欢笑。 苏遁迅速将鱼放入背上的背篓,示意赵佶赶紧赶下一条。 “这边!这边有一条大的!” “快!它往你左边跑了!” 两人一个赶鱼,一个抓捕,配合默契、战绩斐然。 很快,小小 的鱼篓便装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黄河鲤,引得岸上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即将燃尽,主持的村民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苏遁正想将最后一条战利品扔进鱼篓,那鱼却尾巴猛地一甩,竟从他松了劲的手指间挣脱了出去,跃入水中。 “哪里跑!”赵佶眼见功亏一篑,学着苏遁的样子猛地向前一扑,双手胡乱地往水里捞去。 苏遁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试图再次拦截。 “砰!” 两人的额头磕在了一起,互相撞得眼冒金花。 “哎哟!” “啊呀!” 伴随着两声惊呼,两人同步向后滑倒,沉重地坐进了柔软的淤泥里。 “噗通!”“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盖过了周围的喧嚣,两朵巨大的泥色水花灿烂地绽放开来。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坐在泥水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赵佶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完全散开,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一片烂泥正正好糊在他的腮边,像颗滑稽的大痣。 苏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摔得更实在些,屁股完全陷进了泥里。 那张俊俏白皙的脸庞,此刻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鼻尖上更有一块泥点摇摇欲坠,如同黑色的鼻涕。 至于两人的衣服,自然是半身湿透\/沾满泥水。 短暂的愕然之后,赵佶首先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遁…遁哥儿…你的脸…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就再也止不住,从一开始的低笑迅速转为毫无形象的开怀大笑。 苏遁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形象,但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郡王殿下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是泥,毫无平日的矜持,再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也十分“精彩”,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也涌了上来。 “哈哈哈…十一郎…你…你也…哈哈哈…半斤八两…” 苏遁指着赵佶腮帮子上的那片泥,笑得肚子都疼了,差点又滑倒在水里。 两人就那样毫无形象地坐在泥塘中央,指着对方的花脸,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哎哟,小祖宗,快起来吧!小心着凉了!” 童贯在岸上看得心惊肉跳,想下水搀扶,却被赵佶摆摆手阻止了。 赵佶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反而把泥浆抹得更均匀了,他毫不在意,自行站起,眼睛亮晶晶地向苏遁伸出手。 苏遁笑着抓着他的手,挣扎着从泥水里站起来:“要不要一起去冲个热水澡?” 为了让参加“浑水摸鱼”赛的宾客们保持体面,每人下水前都发了件油布外套,防止泥水溅到衣服上。 鱼塘边上,也有装满水的木桶,不远处还有新盖的“公共卫生间”,都能冲脚洗手。 不过,苏遁和赵佶这样一屁股泥,显然不是冲冲脚就行的。 好在两人都带了备用的衣物,苏遁直接带着赵佶去了田庄里的vip浴室。 赵佶进入其中,有些惊讶:“这是,琉璃瓦片?怎么用来铺地?” 浴室的地面和墙面上,铺满了一尺见方的黄绿釉色的砖块,成色与琉璃瓦类似,光泽度略暗。 这当然,是苏遁根据后世记忆实验烧制出来的瓷砖。 水泥都上了,怎么能不搞出瓷砖呢? 反正,瓷砖的技术水平,比瓷器低多了。 不过,水泥和瓷砖实验出最佳配方后,苏遁并没有打算大干快上。 水泥和瓷砖,可不比玻璃。 玻璃器都很小,能用的沙子、矿石有限,市场购买就可以满足。 而水泥和瓷砖,需要大批量石灰、黏土。 手里没矿,那完全是受制于人好吗? 就像蜂窝煤,除了怕被“抄袭”,更大的原因是,他手上没有炭场。 要是手里有炭场,怕什么抄袭啊! 可那些炭场、矿产,都远不是现阶段的自己,够得着的。 “哗啦啦”…… 苏遁踮脚拧开上方黄铜铸造的旋转开关,热水从连着水箱的陶瓷莲蓬头喷下来,赵佶第一次这样“冲澡”,十分新奇。 和赵佶坦诚相见,苏遁倒也不觉得尴尬的。 两个八九岁的小屁孩,有啥好尴尬的。 不过,以后说起来,咱也是和徽宗皇帝光屁股的交情了。 苏遁嘿嘿一笑,递过去一块菊花味的香皂:“试试?” 两人洗了澡,神清气爽地出来,王遇、李清照、文骥三人已经玩了一圈了,正拿着各自做的风筝,在田野上奔跑。 苏东坡等几位长辈,正在河边垂钓。 秦湛、苏远等几位兄长,则在捶丸。 空气中远远地,飘来阵阵菜香,午餐时间快到了。 第98章 蹴鞠?恢复汉唐旧制! 午饭的炊烟并未从三味田庄的厨房升起,而是袅袅萦绕在刘寺村的各家各户灶台上。 这是苏遁与毕策早就议定的章程—— 每位婆娘专精一道拿手菜,再由自家汉子亲自端着,稳稳当当地送往对应点单的棚。 这么费事的安排,明面上是为了“展现百家风味”,实则,将食材采买、烹制过程的风险全部分散到了各户。 三味田庄在此间只作牵线搭桥的,和那些特产展销摊一样,仅提供场地与机缘。 真要有个万一,追责起来也是村民与食客间的事,与田庄无涉。 入口的东西,再小心都不为过。 这般道理,村民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族长刘汉兴洪亮的嗓门在村道上回荡:都把灶台擦得锃亮!碗筷用滚水烫过三遍! 他拄着老人杖,挨家挨户查看,额角都累出了细汗。 这些可是汴京城里的贵人,若在吃食上出了差池,整个刘寺村都担待不起。 三味田庄完全没有从中抽成,还免费帮忙制作了点菜单。 这每份饭菜的收益,全部是村民自己的。 既要挣这份钱,就得把事办得漂亮周全。 得益于榨油技艺精进,豆油、菜油在市井间日益普及。 刘寺村虽都是平头百姓,日常饮食却也不缺油水。 负责做菜的婆娘们,煎、炒、炸、炖、煮,样样都会。 总之,来玩的宾客们,都吃上一顿新鲜干净,别有风味的乡野午餐。 午饭过后,田庄前那片特意平整出的宽阔场地上,人头攒动,期待的气氛无比热烈。 分别身着绯色、青色短打的两队球员,陆续入场,站在各自位置上。 一场别开生面的蹴鞠赛即将在这里上演。 只是,蹴鞠场上,既不见高耸入云的木架,也不见那标志性的“风流眼”。 反倒是两端各立着一个巨大的网状球门,如同两张在地上张开的大网。 “咦?这蹴鞠场怎地这般模样?怎么没立风流眼?” “是啊!着实古怪!没了风流眼,这球往哪儿筑?难道要往那网子里踢?” “这两边网这么大,踢进去那不是太容易了?” “管他呢,既然说是新式蹴鞠,咱们等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 众人议论纷纷,质疑中夹杂着好奇与期待。 这新颖的布置,成功地在比赛开始前,就将所有人的胃口吊了起来。 这当然是苏遁参照后世足球赛制捣鼓出来的。 场上的两队球员,都是通过高俅的关系网罗来的好手。 高俅本人也在其中,身着利落短打,目光炯炯。 起初,这些习惯了传统“筑球”优雅传倒的球员,对苏遁这套横冲直撞、允许合理冲撞的新规极为抵触,觉得粗野不堪。 奈何苏小官人给的酬劳实在丰厚,足以让这些市井球手们“看在钱的份上”,硬着头皮学起了这套截然不同的战术跑位与攻防转换。 “铛——” 一声铜锣脆响,比赛正式开始! 起初,球员们还有些拘谨,习惯性地想玩些花活,皮球在空中飞来传去。 但很快,竞争的激烈便容不得半点迟疑。 红队一名骁勇的“前锋”断下蓝队的传球,带球疾奔,蓝队两人上前围堵,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碰撞,虽不似相扑那般凶猛,却也引得场边观众一阵惊呼。 “传过来!” 高俅在人群中灵巧穿梭,高声呼应。 他到底天赋异禀,适应力极强,早已摸清了新规则的门道。 高俅接到传球,不待皮球落地,脚尖一挑,过人,再过一个! 身形如游鱼,在对方队员中穿梭,瞅准空档,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 皮球如离弦之箭,直挂球门左上角! “球进了——!!” 临时充当解说的伙计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好!!” “好样的!” 这种直面冲突、进球瞬间的爆发力,带给观众的感官刺激,远非隔网传球的“筑球”可比。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牢牢牵引,随着每一次攻防转换而起伏,看得血脉贲张,叫好连连。 甚至有好事的看客,私下里掏出铜钱银角子,嚷嚷着“我赌红队再进一球!”“我押蓝队扳平!”,当场设起了赌局。 赵佶看得如痴如醉,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拉着苏遁的袖子,指着场中如同穿花蝴蝶般的高俅,惊叹道:“遁哥儿!你那小厮……竟有这般了得的脚下功夫?这过人、这射门,简直神乎其技!” 苏遁微微一笑,从容答道:“不瞒殿下,小弟平日里也甚喜好蹴鞠,是以才雇了高俅在身边,平日也好有个伴互相切磋琢磨。” 赵佶闻言,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转为巨大的惊喜:“真的?遁哥儿你也喜欢蹴鞠?太好了!我在宫中……也常跟内侍们玩耍,只是规矩甚多,不如这般痛快!” 他一想到,除了书画,自己与苏遁又多了一项共同爱好,心里更热了几分。 苏遁也作出一副惊喜的模样:“真的?殿下也喜爱蹴鞠?那可真是太巧了!” 说着顺势发出邀请:“待这场赛事结束,你我二人下场‘白打’一番,斗斗球技如何?” “一言为定!” 赵佶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满口答应。 兴奋之余,赵佶又好奇地问:“遁哥儿,这蹴鞠法子新奇得很,不似如今流行的,你可知,是何人想出来的妙策?” 不等苏遁回答,旁边捋须观战的苏东坡听到了,笑着插言道:“依老夫看,这场蹴鞠赛,倒有几分‘复古’汉唐遗风之意。” 他这话一出,不仅赵佶,连一旁的王诜、秦观等人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苏东坡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东汉李尤《鞫城铭》有云:‘圜鞫方墙,仿象阴阳。法月冲对,二六相当。’” “这‘二六相当’,指的便是汉时蹴鞠,场地两端各有六个新月形的小球门,称为‘鞠室’。两队对抗争夺,以攻入对方鞠室之球数定胜负,乃是军中演练战阵、锻炼体魄之法,争夺十分激烈。” 他顿了顿,继续道:“及至晋唐,球门渐变为高悬空中的‘风流眼’,与当今类似。不过,唐时是将风流眼如汉时球门放置左右,仍是两方竞逐。” “唐时仲无颜《气球赋》中所写‘广场春霁,寒食景研,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圆’,就是此情形。” “今日这场赛事,是取了汉时置于地上的球门之形,又取了唐时两门之数。这蹴鞠之法,也与汉唐类似,球可如丸走地,而非我朝球规,球不落地。” 苏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他以为的“创新”,竟然是“复古”! 原来,世界足协认证,足球发源于中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的! 同时再次感慨,老爹还真是,行走的百科全书啊! 怎么碰到啥,都能引经据典来一段呢? 对比老爹,自己的进步空间,太太太大了…… 啥都不说了,先走老爹走过的路,把秘阁的书,全部看完吧! 不过,老爹的这番引经据典,算是为新赛制找到了堂堂正正的“古法”依据。 以后,谁也不敢质疑这是“标新立异”了! 我这可是,文艺复兴!恢复汉唐旧制! “哐”! 铜锣敲响,比赛落幕。 高俅所在的红队,精彩胜出,欢呼雀跃。 毕策代表三味田庄上前,给胜者发放了沉甸甸的奖金—— 实实在在的银钱,比传统的彩缎果酒更让人眼热。 那些私下“赌球”的,赢了的喜笑颜开,输钱的倒也爽快,只嚷着“看得过瘾,值了!” 大赛尘埃落定,苏遁抬手招呼高俅,让他拿来鞠球,给自己与赵佶玩。 汗水未干的高俅,拿着鞠球快步向苏遁走来,脸上带着比赛后的亢奋,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赵佶见高俅过来,毫不吝啬地赞扬道:“高小乙,你方才那几脚传球和突破,当真了得!便是宫中教习,也未必有你这般灵巧!” 高俅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拘谨:“小官人谬赞了,小人不过是些微末伎俩,当不得小官人如此夸奖。” 苏遁看在眼里,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高俅,你方才赢了比赛,又得了赏钱,怎地还愁眉不展?可是有何难处?” 高俅叹了口气,脸上愁容更甚,压低声音道:“不瞒小郎君,方才上场的红蓝两队的球头,张乙和李四,都是小人在各球社厮混时的老相识,仗义又硬气。他们……他们如今遇到了难处。” “哦?什么难处?” 赵佶好奇地追问。 第99章 要不要投资球队? “他们原本是长期受雇于‘莲花棚’的,”高俅解释着,语气中充满了对朋友处境的担忧:“可那莲花棚的主家觉得他们球风不够‘精巧’,吸引不了更多看客,最近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解雇了。” “要不是这么着,他们也没空档来应毕管事的差请,学这……学这新奇蹴鞠法。” “他们原想着,毕管事会长期雇佣球队,可毕管事说,只临时雇佣,不包长远。” “要是再找不到长期雇主,张乙和李四的球队……怕是只能散了,兄弟们也得各自寻活路去。” 赵佶生于深宫,对这些市井营生颇感新奇,问道:“长期雇佣球队?他们如何盈利?主家又如何靠他们挣钱?” 高俅见赵佶有兴趣,详细解释:“回小官人,像莲花棚那样的‘看棚’,会长期雇佣一支或几支球队,包下球员们的吃穿用度,每月发放月钱,督促他们日常训练。” “比赛时,看棚主要通过售卖门票挣钱。要是球队赢了,主家还会额外发放赏金,鼓舞士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有些看棚,不满足于门票钱,会暗地里开盘‘赌球’,甚至要求球队按他们的意思去‘输’或‘赢’,从中牟取暴利。” “只是,这般操作风险极高,一旦被观众识破,球队便声誉扫地,再无人捧场。而那看棚主家,往往一句‘不知情’,便把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张乙和李四,就是不肯答应莲花棚主家踢假球,才被寻了错处赶出来的!他们宁愿球队散了,也不愿做那等昧良心、坏规矩的事!” 苏遁适时地露出同情和赞赏的神色,沉吟道:“原来如此。竟是两位有风骨的球头!” “我与这三味田庄的管事毕策还算相熟,或许可以去为他们说项说项,让毕管事改变主意。” 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老爹一行人,压低声音:“你带了那两个球头去找毕管事,我随后就来。” 高俅闻言,脸上瞬间由阴转晴,喜道:“当真?多谢小郎君!” 苏遁摆手,不以为意,高俅连忙转身,寻人去了。 苏遁颠了颠手中的鞠球,往天上一抛,再一招“佛顶珠”,顺利接球,随即,拐、蹑、搭、蹬、捻...... 鞠球似乎黏在了他身上,在他全身游走。 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金佛推磨、双肩背月、拐子流星...... 一招招炫人耳目的“绝技”,引得赵佶连连叫好。 苏遁玩到中途,嘻嘻一笑,将鞠球踢向赵佶:“十一郎,接着!” 赵佶不慌不忙,一招“旱地拾鱼”,勾住蹴球,向上一蹴,球飞上来后,再用肩顶肘托,胫拐脚颠,招式优雅,姿态翩然。 两个少年各炫其技,身影跳跃,球不离身,斗得旗鼓相当、精彩纷呈,惹得还未散去的观众再次围拢,叫好连连。 苏东坡在一旁看着幼子与郡王殿下嬉戏,虽觉此举有些“不务正业”,但见他们兴致高昂,友情融洽,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任何扫兴的话来,只是微微摇头,眼中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蹴鞠赛的喧嚣刚刚平息,隔壁临时搭建的“舞台”区域,一阵丝竹管弦之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下一项活动——“稻田音乐会”,开场了。 李师师身着素雅长裙,立于舞台中央,身后是她的专属乐班。 没有主持,没有开场白,只有正在进行的乐曲演奏。 “这是,李行首又谱新曲了?” “这曲调,好像,与上次,不太一样。” ...... 众人低声议论几句,逐渐安静下来,悠扬的乐声,随风飘扬。 前奏间门,李师师朱唇轻启,唱起曲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歌词描绘的景象,竟与眼前金黄的稻田、蜿蜒的马家河如此契合! 歌声悠扬开阔,带着一种不同于闺阁小调的磅礴气息。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当唱到这一句时,李师师的歌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乐班的所有乐器——琵琶、筚篥、笙、箫、笛、鼓……齐齐奏响! 那音乐不再局限于伴奏,而是化作雄浑激昂的合奏,旋律跌宕起伏,气势恢宏,仿佛真有大河奔流、千帆竞渡的壮阔景象扑面而来! 这摄人心魂的磅礴气势,让全场观众沉浸其中,心神俱震动。 “此曲……格局不凡!” 王诜凝神细听,眼中闪过惊异,随即笑着对苏东坡道,“子瞻兄,这雄浑之音,倒与你那《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意境,颇有几分神似啊!” 苏东坡亦捻须颔首,目光深邃:“确是如此。此曲不拘泥于儿女情长,而有山川气象,难得,难得!” 秦观、张耒等人也纷纷点头称奇,品味着这超时代的旋律带来的震撼。 苏遁看到老爹一行人沉浸其中,偷偷地拉了拉赵佶的衣袖,赵佶会意,两人偷偷离开人群,前往三味田庄。 高俅正在田庄门口等着,旁边,还有两个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的小伙子。 高俅介绍了两人,正是两队的球头张乙和李四。 苏遁向守门的伙计通报了身份,很快,毕策亲自出来,将一行人迎进了一进的厅堂。 苏遁笑着与毕策叙了旧,又指了指张乙和李四两人:“毕员外方才也看到了,今日这场蹴鞠赛打得真是漂亮!大家叫好声都快把天掀翻了!” “听高俅说,他们不过学了短短七八天,就有了这般成效。可见他们不仅是球踢得好,更是肯下功夫、能学进去的踏实人,是真正吃蹴鞠这碗饭的行家里手!” “要是雇下他们,长期在此地举办这新式蹴鞠赛,也是一新进项。毕员外有何顾虑呢?” 毕策听完,面露难色,拱手道:“小官人有所不知。今日宾客如云,盖因所有活动皆是免费,乃是为了回馈三味书屋的会员,维系人情。” “若要长期雇佣这两队二十多号人,吃穿用度、月钱赏金,皆是开销。可刘寺村距汴京城有八里之遥,城中百姓恐怕很难时常奔波至此看球。” “届时观众寥寥,门票收入不足以支撑开销,这亏本的买卖,毕某恐怕难以向主家交代啊。” 他分析得合情合理,张乙和李四听了,刚刚升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垂头丧气。 苏遁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毕管事顾虑得是。不过,我有一妙计。” 第100章 集体做局引赵佶入股 “田庄可以低价,甚至免费售卖蹴鞠赛门票,以吸引人流量。” “只要招徕了稳定的、足够多的观众,又何愁不能盈利?” 他伸出手指,侃侃而谈:“譬如,我们可在球场四周,设立‘招幌位’,租赁给城中商家悬挂招牌,收取广告费用。” “也可邀请这些商家,在比赛日于场外设摊,售卖他们的货品,田庄按售卖额抽成。” “还可以举办三味书屋的文创新品发布会、新书发布会,或者搞促销活动。” “届时,光靠这些周边的进项,也足以覆盖成本,甚至大有盈余!” “还有,今天这‘秋收节’,好玩的可不止蹴鞠一样!” “往后,可以变着花样来,让客人来了就不想走,最好能住下!” “只要他们肯留下过夜,吃饭、住宿、买些零碎玩意儿,花钱的地方不就多了去了?” 他的构想越来越宏大:“毕管事还可以去跟刘老族长商量,由田庄出本钱,村里出地和人力,拟定合同,分好股份,合作将刘寺村打造成特色旅游村。” “先建些干净舒适的旅舍,用上三味书屋的,再开几家有乡野特色的茶馆、饭馆。” “让客人有得玩,有得吃,还有舒服地方住!” “还有呢,跟三味书屋合作的那些作坊,比如刻印日历版画的朱仙镇匠人,做磨合乐和孙行者泥偶的陶匠……可以游说他们也搬到刘寺村来,或者在这儿开个分号。” “这样,做好的玩意儿直接就能卖给来玩的客人,还能让客人多些体验项目!” “东西都聚到一处,慢慢就像……就像蜘蛛织网一样,越织越大,越织越结实!” 他最后张开手臂,做了一个环抱的手势,小脸上满是憧憬:“等这儿旅舍、饭馆、各式作坊都齐备了,景色又这么好,离汴京也不算远……” “说不定,以后刘寺村,就不再只是个种地的村子,而要变成汴京城外一个顶顶好玩、人人都想来的‘后花园’啦!” “到时候,还怕没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涌进来吗?” 毕策听着苏遁描绘的宏伟蓝图,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小官人!您这心思……真是绝了!如此一来,确实可行!” 他转向两位球头:“张乙、李四,你们的球队,我毕策代表三味田庄,雇了!” 张乙、李四也早苏遁的“畅想”给镇住了,听了毕策的话,方才回过神来,喜出望外,连声道:“多谢毕管事!多谢苏小官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赵佶、高俅也是大为震撼,一脸崇拜地望着苏遁。 苏遁却只露出一个天真又腼腆的笑容,看向毕策:“毕管事,我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也想投些零花钱,入上一股,不知可否?” 毕策笑道:“小官人给我指出这般明路,莫说入股,便是分我些干股也是应当的!不知小官人欲投多少?” “我便出五十贯,作个小小股东,如何?”苏遁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只是此事,还望毕管事莫要告知我爹爹,只当是我自己挣点零花体己。” 毕策会意,笑着点头:“明白,明白,小官人放心。” 一旁的赵佶看得心痒难耐,犹豫了一下,也小声问道:“遁哥儿,毕管事,我……我能否也入上一股?” 毕策看向赵佶,询问的目光投向苏遁。苏遁含糊道:“这位是我好友,家中……颇为殷实,具体不便多言。” 毕策不再多问,笑道:“既是小官人的好友,自然欢迎。不知郎君欲入股多少?” 赵佶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带着几分孩童的豪气:“那我便出二百贯!” “二百贯?” 众人都是一惊,这可不是小数目,一个九岁孩童能拿出这么多钱,着实令人侧目。 苏遁连忙拉住赵佶,低声道:“十一郎,此事虽有前景,但终究有风险,投入如此之多,万一……” 赵佶却浑不在意,语气坚定:“我相信遁哥儿的眼光和谋划!这钱,我出定了!” 他身为郡王,二百贯虽不是小钱,但也不是大钱。 况且,他自己也对这“恢复汉唐旧制”的蹴鞠赛非常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完全被苏遁描绘的蓝图吸引了,如果真的能把一刘寺村这个普通的村庄,打造成一个游客云集的“特色旅游村”,那以后的汇报,上百数千倍都有可能! 他缺钱啊! 俸禄虽多,经不住他的爱好也烧钱啊! 眼下有个大概率能高回报的“营生”,怎么能错过呢? 何况,就算最终没能赚钱,那也是自己和铁哥们苏遁,一起踩过的坑! 好哥们,有坑一起踩,钱就算打水漂了,又如何? 苏遁见赵佶一脸坚决,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无奈又感动的神色。 其实,这场看似偶然的“求助”与“解围”,从头至尾,都是苏遁与高俅、毕策精心排演的一出好戏。 目的,就是要将赵佶,这位未来的书画天子、如今的遂宁郡王,以“合伙人”的身份,牢牢地与三味田庄捆绑在一起。 虽然赵佶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是株无人关心的小草。 但在宫外,其显赫的身份,天子亲弟、宗室亲王,谁敢撄其锋芒? 有了赵佶的入股,田庄日后在汴京,便等于多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纵使自己以后随着老爹贬谪他处,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也能安然无恙地在汴京城繁琐发育。 等日后自己回京,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数十年经营,所成的的“势”,便是自己的最大底牌。 还有那激烈对抗的“汉唐旧制”蹴鞠赛,若是能逐步推广,取代如今纯粹观赏性的“花式蹴鞠”,或许就能潜移默化地,激发民众的血性与尚武精神,稍微扭转一下当下过于“重文轻武”的风气。 哪怕只是一点点,数十年光阴,也会滴水石穿、汇溪成河。 反正,他年纪尚小,有的是时间。 第101章 大圣的魅力果然无与伦比 苏遁和赵佶自然没带现金,两人与毕策约定,后面让高俅和童贯将股金送来,代签合同。 处理完事宜,便离了田庄,回到了“稻田音乐会”现场。 李师师的乐团,已经演奏过几轮曲目了,除了开场的那首“新曲”,后面的,都是时下流行的词曲。 物以稀为贵,“新曲”要是弄多了,就不值钱了。 何况,苏遁手里的存货就这么多,出一首,少一首,可不敢奢侈。 目前,三味书屋给出的宣传是,李大家本人自度新曲。 李师师为了维持自己的名气和地位,没有否认这一说法。 而她要想继续维持这个人设,就得跟三味书屋牢牢绑定了。 否则,后期没了“新曲”来源,就成“江郎才尽”了。 眼下,李师师正在唱的,是秦观的词《南乡子?妙手写徽真》。 “妙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词,是秦观前不久,为老爹苏东坡所藏的崔徽半身像题词的。 老爹对收藏女子画像,似乎有特别的爱好。 家里藏了不少女子写真,上次西洋画拍卖,老爹也专门拍了《蒙娜丽莎》。 这次上京,本来就没打算多待,是以带的书画不多。 但就这么几幅画,其中就有崔徽画像。 崔徽传说是唐朝的一个歌伎,爱而不得,抑郁而亡。 也有人说,崔徽就是崔莺莺。 因为崔徽和崔莺莺的故事,都是元稹写的,都姓崔,还都是被情郎“始乱终弃”。 不过,一个抑郁而亡,一个另嫁他人。 李师师,显然是在借这首词,与台下的秦观,回忆往昔,打情骂俏。 这两位曾经的情人,似乎最近又打得火热起来。 之前,苏遁捏造赵君锡与秦观“争风吃醋”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 赵君锡府上的确邀请过李师师上门演出,李师师因故推脱了。 而秦观,是李师师宅院的常客。 苏遁并不认为,李师师是对秦观旧情复燃,有什么“从良嫁人”的想法。 就算嫁人,秦观也不是一个好对象,无他,秦观太穷了。 历史上,他一度穷得家里米都没有,还写诗向邻居讨米。 李师师这种历尽千帆的人,怎么会把兜比脸还干净的秦观,作为最后的归宿呢? 不过是把秦观当成给自己写词的工具人罢了。 秦观也算是,柳永之后,第二个,靠写词白嫖的了。 苏遁乐呵呵在心里腹诽秦观和李师师,李师师一双美目也在人群中逡巡着,心中暗忖: 【这三味书屋与田庄的东主,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这么大活动也不见现身。】 【说起来,那东主于奴家算是再造之恩了。若非得他提携,怡红院怕早已门庭冷落……】 【想往昔,纵是拼着多陪几盏酒,多唱几支曲,这银钱仍是入不敷出,真真愁煞人也。】 【自接了书屋的合作,唱了这“新曲”,排了那新戏,多少贵人家遣人来请……这般风光,竟是比二八韶华时更胜几分。】 【奴家三番五次,托毕管事递话,只盼能当面拜谢东主恩情。可回回都道东主性情淡泊,不喜应酬……】 舞台上,李师师眼波流转,唱腔依旧婉转动听,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莫非……东主是嫌恶奴家这烟花出身,身份卑贱,污了清听?故而连一面都不愿施舍?】 此念一生,便如细针刺心。 想她李师师,昔日也曾冠绝京华,王孙公子、文人墨客谁不追捧? 如今虽年华渐长,风韵气度却更胜往昔,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回避过? 一股混合着自伤与不甘的酸楚细细密密地漫上心头。 【是了。】 她暗自苦笑,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中那份执念,因着这份隐约的“轻视”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纵使如今看似风光,在这等真正手握资源、翻云覆雨的贵人眼中,奴家终究不过是一介可以随意利用、亦可随意弃之的伶人罢了。】 【再造之恩是真,不屑一顾……只怕也是真。】 她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可能属于那位神秘东主的痕迹,然而终究无功而返。 一曲终了,李师师黯然离场。 舞台旁边,艺人们歇息的“帷帐”里,走出几个穿着奇异戏服的演员,引发一阵尖叫。 一个毛脸雷公嘴,手持金箍棒;一个身着袈裟,面容俊朗;一个肥头大耳,扛着钉耙;一个满脸晦气,挑着行李。 “是孙行者!” “孙悟空!” “齐天大圣!” ...... 现场的孩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欢呼,激动得语无伦次。 大圣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挡啊! 另外三个,直接被忽视了…… 台下,“云宫迅音”的演奏乐音响起,台上,孙悟空将“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行云流水,引发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与叫好。 孙悟空一番炫技过后,唐僧、猪八戒、沙和尚才依次上台。 《西游记》最经典的桥段,“三打白骨精”桥段,开场了。 这是《三味日报》昨天才刊登的情节。 今天,竟然就能看现场演出了?! 台下众人发现在演什么后,再次爆发一阵更大的声浪。 之所以把“首演”放在三味田庄,自然是为了吸引客流。 以后,也会成为惯例。 …… “妖孽,休得伤我师父!” 扮演孙悟空的演员身手矫健,一根“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 “悟空!你……你怎可滥杀无辜!” 唐僧的迂腐与慈悲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白骨精的三次变化,孙悟空的三次识破与棒打,情节紧凑,矛盾激烈。 李师师的乐班根据剧情现场配乐,时而紧张急促,时而悲怆无奈,将观众的情绪完全带入其中。 看到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痛苦不堪时,不少孩子急得直跺脚,甚至有那感性的妇人悄悄抹泪; 看到白骨精终于被降服,全场又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和掌声。 赵佶、李清照、文骥、王遇同样看得如痴如醉,时而紧张地攥紧拳头,时而为孙悟空的机智勇敢大声叫好,时而因唐僧的固执而扼腕叹息,完全沉浸在西游故事的魅力之中。 演出结束,乐声再起,演员们并未立刻退场,反而在激昂的乐声中,齐声合唱起来: “刚翻过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 …… 歌词通俗易懂,旋律铿锵有力,充满了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豪情。 在这样一首别致的“主题曲”中,演员们谢幕下场。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一窝蜂地涌向后台,围住了那位扮演孙悟空的演员,七嘴八舌地问: “孙大圣,你的金箍棒是真的吗?” “你能再变个筋斗云给我看看吗?” …… 那场面,颇有几分后世追星的派头。 第102章 怎么生了个这个黑心芝麻丸? 孩子们“追星”的纷扰热闹中,毕策稳步登台,朝台下观众一揖,朗声道:“承蒙诸位贵客赏光,今日田庄备下薄礼—— 特邀诸位移步,一观活字印刷坊与新式造纸坊运作之妙!”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竟肯让人看印坊?” “那造纸的秘方也能随便瞧的?” “这三味田庄莫不是疯了!” ……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惊诧、疑惑、兴奋、贪婪,种种情绪在交头接耳间流淌。 不少身着绸衫、同行书坊印坊的坊主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偷师良机! 有人悄悄袖了纸笔,有人暗暗掐算着待会儿要盯紧哪道工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摇头咂嘴:“老夫在汴京开了三十年印坊,从未见过这般大方的主家!” “寻常作坊,便是亲徒弟也要留一手,他们倒好,竟将吃饭的家伙敞开了任人瞧?” 他身旁一个精瘦的纸商眯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道:“管他打的什么主意!且去看了再说。” “若真能学得一二,便是天大的造化!快走快走,莫要落了后!” 孩童们可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又能看新奇玩意儿,兴奋地拉着父母往前挤。 文人士子们则更多是好奇,想亲眼印证那传说中“朝成稿而暮印报”的活字,究竟是何等奇巧。 苏东坡与王诜、李格非等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有讶异与赞赏。 王诜低声道:“子瞻,这背后东家,气魄非常啊。” 苏东坡捋须沉吟:“若非胸有丘壑,便是另有所图。且去观之。” 在一片嘈杂议论中,各怀心事的人群随着毕策的指引,浩浩荡荡涌向三味田庄的大门。 进了田庄大门,往右走的第一个院落,便是印刷作坊。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规律的“咔哒”声和淡淡的墨香。 一进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屋子中央那几个巨大的木质圆盘。 圆盘分成多个分隔,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 细看去,每个分隔得木板上,写了一些奇怪的符号,似乎是用来分门别类的。 毕策笑着向众人介绍:“此物名为‘转轮排字盘’,依照字音分门别类,排字时只需转动圆盘,按韵寻字,便可随手取用,省却了来回奔走翻找之苦。” 随着他的解说,伙计站在排字盘前,根据文稿,口中念着字音,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铅字格间快速移动,精准地捻出一枚枚铅字。 众人看得连连称奇,苏东坡叹道:“分类检索,按图索骥,省时省力,真乃巧思!” 李清照目光敏锐地落在那些铅字格上标注的奇特符号上,她轻轻蹙眉,小手虚点,出声询问: “毕员外,这转盘上的标记,既非部首,亦非韵部……不知是何用意?” 毕策闻言,笑着解释道:“李小郎君慧眼,此事说来话长。本朝《广韵》分206韵,过于繁复,此转盘难以容纳。” “且许多字实际读法,与《广韵》所载相去甚远。” “我家东主为求排字便捷,便斗胆将读音相近之字归并,先简化为106韵。” “后仍觉不便,进而析出声、韵二部,定声母为23,韵母为39,并自创了这26个字母,用以……‘拼读’字音。” 他随手在转盘上指出几个符号:“譬如,‘江’字,便可拆解为声母‘j’与韵母‘iang’相拼。” “这转盘之上,先依23个声母分作23大格,每格之内,再按不同韵母细分小格。” “排字时,只需心中默念字音,依此‘拼音’之法,便可于转盘上迅速定位所需之字。” 说着,他当场用那奇特的字母符号,流畅地“拼读”了几个常用字,如“开”、“元”、“盛”、“世”等,其法确实简便直观。 现场顿时议论声起。 “妙啊!”一个年轻印工忍不住低呼,“若熟记此二十余字母,再辅以这转盘,寻字速度岂非倍增?寻常工匠略加习练便可上手,不再非得是熟读韵书之人!” “然随意更易声韵,岂非数典忘祖,有违圣贤制字正音之传统?” 一位身着儒衫、面容古板的文士皱眉反驳,语气中带着不以为然。 毕策连忙拱手,态度谦和却坚定:“官人所言甚是。此乃我田庄印坊为求工效,自行创制、内部使用之土法子,仅为方便排印,绝无挑战官韵、取代传统之意。” “此法,诸位若觉有用,小人愿倾囊相授;若觉无用,弃之如敝履即可。区区一工坊自用之术,如何能动摇煌煌千载之声韵正统?” 他话音未落,先前那些动了心思的书坊、印坊主事们已纷纷开口: “毕管事高义!此法于印书一行实有大利,我等愿学!” “正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便为利器也!” “有些人自家守旧,莫非还见不得旁人行个方便?” 有人直接呛声那位守旧文士,弄得那人面皮微红,讪讪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苏东坡清朗的声音响起,压下了现场的嘈杂:“诸位,《广韵》206韵,实乃承袭隋时陆法言《切韵》之绪。而《切韵》成书时间,距今已有五百余年。” “其所总结者,更是魏晋南北朝之古音,与如今我大宋官话、各地乡音,确有诸多不合之处。” “语音随世而变,本是常理。我朝文化昌明,实则正缺一部能切合当今实际语音之新韵书。” “三味田庄此法,删繁就简,切于实用,于印书传播学问大有裨益,其探索之功,值得称道。” 众人见文坛泰斗苏学士不仅未加斥责,反而从历史源流与现实需求的角度肯定了此法,顿时再无异议。 那位文士也唯唯称是,不敢再辩。 李清照听了苏东坡的话,却是若有所思。 之前那名开了印坊30年的白胡子老者,捏起两枚不同的铅字,左右比对着,犹豫着发出疑问: “毕员外,老朽想请教一下,这两字笔画繁简悬殊,可这字身大小、高低,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分毫不差!此等精度,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铅字细看,果然发现,这小指盖大小的铅字,大小、高度都整齐划一,肉眼看去,分毫无差。 众人纷纷咋舌,都好奇地望向毕策,期待他给一个答案。 要知道,越小的东西,越难保持高精度。 这样整齐划一,分毫无差,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白胡子老者见众人纷纷看向毕策,怕他有压力,连忙补充了一句:“老朽只是好奇,若不方便告知,那便算了。” 毕策却微微一笑:“并无不方便之处”。 说着,吩咐伙计取来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从匣中取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黄铜器具。 此物主体为一根刻有精细刻度的直尺,另有一截可滑动的副尺与之并行,结构精巧。 “此物名为‘游标卡尺’,精度可达二丝。” “铸造铅字时,先用精钢刻出阳文反字模,再用此尺反复测量、校准模具内腔的长、宽、高、深,务必使所有字模的腔体尺寸完全一致。” “铸字脱模后,再利用这游标卡尺反复测量,用锉刀或砂纸打磨活字底部至统一高度。” “如此做出的铅字,误差仅在一二丝之间,肉眼看去,便是分毫无差。”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将卡尺卡在一枚铅字上,主尺与副尺的刻度严丝合缝,精确无比。 “竟有如此奇巧之物!” 王诜惊叹,他身为驸马,见识广博,却也未曾见过这般精密的量具。 李格非亦是捻须点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此神物,方能成就这万千如一之活字,妙哉!” 苏东坡目光古怪地望了眼苏遁,暗自思忖,难道,这小子是在杭州毕家印坊看到的这“游标卡尺”? 这小子“借花献佛”,为自己赢得声名,却隐瞒了“游标卡尺”的真正来源,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苏东坡一生光风霁月,怎么生了这么个黑心芝麻丸? 第103章 卷出来的是红海,创出来的是蓝海 秦观看着毕策毫不避讳地将这奇物示人,不由感慨:“毕管事,你将这转轮排字盘、游标卡尺等秘技,坦然公之于众,此等胸襟气魄,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如此公示,难道就不怕他人学了去,反成竞争对手?” 毕策闻言,神色坦然,拱手向虚空一礼,语气诚挚:“秦先生过誉了,小人不敢居功。不瞒诸位,这转轮排字盘与游标卡尺,皆是我家东家呕心沥血所创。” “东家尝言,活字印刷若能推广,可大幅降低书籍成本,使寒门学子亦能多读几卷书。” “此尺若能普及,则可提升天下百工造物之精度,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既是利国利民之物,又何必藏私?公之于众,方能惠泽更广。” 众人听闻此言,无不肃然动容。 苏东坡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激赏:“善!大善!贵东家心存济世之念,不囿于一家一姓之私利,愿将此等巧思公诸同好,此乃仁者之心,真国士之风也!老夫佩服!” 王诜、李格非等人也纷纷颔首称赞,对那位神秘东家的胸怀钦佩不已。 站在人群中的苏遁,听着众人对自己(东家)的赞扬,心里暗笑。 自己可不是真的慷慨无私、高风亮节。 公布这两样工具,当然是为了大范围推广活字印刷。 一方面,博个慷慨仁义的好名声,也让三味书屋显得不那么标新立异。 另一方面嘛…… 卷出来的是红海,闯出来的是蓝海。 免费分享,不过是为了吸引其它商家入驻,共创蓝海。 毕竟,活字印刷术最核心的技术,其实是铅字制作中,铅、锡、连锡铸造合金的最佳配比秘方。 还有那能让字迹清晰锐利、不易晕染的特制油墨配方。 尤其是铅活字,是他利用后世那模糊的认知,千辛万苦,一点点试出来的。 他只知道铅活字是铅、锡合金,具体比例一无所知。 按照华罗庚的“黄金分割”优选法的思路,试了各种比例,都不尽如意。 直到有一次,用了不纯的锡矿石,发现硬度和着墨都好了很多。 后来才弄明白,这个不纯的锡矿石,附着了一种叫“连锡”的伴生矿。 于是,再用铅、锡、连锡三种矿石,按照“优选法”,一点点调整比例去试。 最终得出来了连锡在11%-22%之间,锡在2%-9%之间,余量为铅的“秘方”。 至于油墨,前世作为美术生的他,可太懂了。 老爹苏东坡也非常爱收藏各种好墨,偶尔心血来潮还自己制墨。 苏遁跟着老爹,就边玩边实验,研究出了最合适铅活字的油墨。 这两样核心机密,自己可不会傻到分享出去。 旁人没有明确的实验路径和科学的实验方法,想依样画葫芦,可没那么容易。 最终,只能来三味田庄买铅字和油墨! 这海量的市场,才是真正赚钱的所在啊!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此刻,捡字的伙计,已经完成了排版。 他端起带边框的铁板碗,放到一旁的小火炉上烘烤。 “为何要加热这铁板?” 有人好奇询问。 伙计并不藏着掖着,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是为了固定活字。” “铁板底层敷了一层蜂蜡,加热后,蜂蜡融化便能将整版字牢牢粘固,刷墨印刷时便不会散乱。” 说话间,伙计将压平的版子端到印刷台上,用毛刷蘸取墨汁,均匀刷在版上,覆上宣纸,再用干净的平底刷轻轻拂拭纸背。 片刻后揭起,一张字迹清晰、墨色均匀的“三味日报”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呀!有西游记的下一章!” 有眼尖的人喊出声,引得众人一阵哄抢。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 离开墨香四溢的印坊,继续向东,便听到阵阵有节奏的沉重撞击声和潺潺水声。 这造纸工坊,就建立在马家河畔。 一踏入坊内,湿润的水汽与草木特有的清芬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水碓在水轮的带动下此起彼落,发出“咚、咚”的闷响,有力地捶打着石臼中浸泡的原料。 很快,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同。 “咦?这……这水碓下捶打的,莫非是稻草?” 一位士子惊讶地指着石臼中那淡黄色破碎的纤维。 “稻草也能造纸?”旁边立刻有人发出疑问,“某只知桑皮、楮皮、藤、麻、竹可为纸,这稻草脆弱易腐,如何能成?” 毕策还未及解释,苏东坡捋须一笑,朗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太宗朝苏易简在《文房四谱·纸谱》中确有记载:‘浙人以麦茎、稻秆为之者脆薄焉。以麦藁、油藤为之者尤佳’。” “老夫此前在杭州任职时,便亲眼见过坊间以麦秆、稻秆造纸,并非虚言。” 他顿了顿,看向那正被捶打的稻草,眼中流露出赞许:“此虽不及皮纸坚韧耐久,然其取材方便,成本低廉。故而,纸价极廉,寻常百姓皆能用得起。于教化流通,亦是一桩好事。” 听了苏学士的权威解释,众人的疑虑顿消,转而更加好奇这稻草如何能蜕变成纸。 在毕策的引导下,众人参观了后续的工序: 经过水碓初步捣碎的稻草,被伙计清洗后,送入下一个水力作坊。 在这里,九个齿轮互咬的磨盘在水力牵引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伙计将初步捣碎的原料投入顶部的进料口,原料在层层石磨的碾压研磨间,逐渐化作更加细腻的乳黄色浆液,从底层缓缓流出。 “此为‘九转磨’,”毕策笑着讲解,“九磨同步转动,省时省力。” 随后,浆液沿着水槽流入一方大池,这正是抄纸区。 伙计们手持细竹帘,演示着“抄纸”的绝艺:一荡、一摇、一提,水流滤去,帘上便留下了一层薄薄均匀的湿纸膜。 “这手法最是关键,”毕策在一旁补充,“力道均匀,方能厚薄一致,成就上好纸张。” 他没讲的是,这里面加了捣碎的黄蜀葵梗叶,作为“纸药”。 这才是抄纸池最关键的所在。 下一步,湿纸被小心地揭下,一层层叠放在一起,用木榨机缓缓压出多余水分。 最后,再将半干的纸一张张揭起,搬入烘烤房。 后面的程序,非一时半刻能做好的,而且,涉及机密。 毕策就没带大家继续看了。 “这烘干需些时辰,诸位可以看看我们此前做好的纸。” 毕策笑着让伙计取来一些裁切整齐的成品纸。 众人接过,发现这纸与寻常书写用纸大不相同,入手柔软轻薄,颜色白中微微泛黄,用手指轻轻一触,感觉颇为脆弱。 “此纸如此柔软,沾水即破,如何能用于书写?” 赵佶好奇地捏着纸张,提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毕策微微一笑,略压低了些声音,坦然道:“回诸位贵客,此纸……并非用于书写。乃是特制,用以替代……厕筹,作洁净之用。” “啊?” “竟是……拭秽之用?”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放下,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一位老儒生连连摇头,低声道:“奢侈,太奢侈矣!蔡侯造纸,乃为承载文字,传播圣贤之道。以此拭秽,岂非……岂非亵渎?” 但也有持不同看法的人小声反驳:“此乃稻草所造,成本极低。既能造出便宜洁净之物替代木竹,为何不可?总比……总比沿用旧法要舒爽些。” 这个话题让自诩风雅的士大夫们有些难以启齿,讨论声迅速低了下去。 但不少人在尴尬之余,下意识地将那叠样品纸攥紧了些。 毕策察言观色,适时地朗声道:“此物乃本坊新制,尚未正式售卖。今日有缘,便赠予诸位贵客,每人一包,带回家中试用一番,便知优劣。” 他吩咐伙计将早已准备好的小纸包分发给众人。 这一招“免费试用”,自然是借鉴后世的营销手段。 唯有让这些有影响力的士绅官员亲身体验过“草纸”的便利与舒适,才能打破观念的壁垒,心甘情愿地为此付费,并逐渐形成新的生活习惯。 到时候,这又是一片广阔的蓝海。 第104章 文的“共享菜园”?那不是白嫖吗? 看着众人脸上微妙又心动的表情,苏遁心底暗笑。 看来,大家和自己一样,都是苦“厕筹”久矣。 毕竟,顶级的权贵之家,譬如驸马都尉王诜的府上,可以直接用丝绵、绢布“拭秽”。 稍逊一些的豪富之家,也能用各色上等书写纸,让下人揉搓软和了,来擦屁股。 唯有这些不上不下的“中产”,一方面经济不足以支撑如此“奢侈”,另一方面觉得用书写纸擦屁股,太有辱视听,只能委委屈屈地和普通老百姓一般用“厕筹”。 其实他们还算好的,厕筹都是一次性的,用了就扔。 真正的普通老百姓,可舍不得扔,用过的厕筹是要清洗后再利用的。 画面太美不敢想…… 三岁以后,苏遁逐渐恢复“后世”记忆,每次用那硬邦邦的厕筹,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折磨。 后来干脆偷偷将家中纸张,揉搓再三,当做“卫生纸”使用。 只是这“体验感”并没有改进多少,还得跟做贼一样,生怕被老爹发现,斥责他糟蹋东西。 后来随老爹到了杭州,发现两浙之地不少纸坊以稻草麦秆作为原料,生产“草纸”。 好一点的“草纸”卖给想读书的穷人作为书写纸。 差一点的,就作为祭祀用的“火纸”,也就是后世的黄表纸。 因为价格低廉,也有“中产”偷偷地买这种纸来擦屁股。 那段时间,老爹考察民情、参观本地草纸作坊,苏遁撒娇痴缠、死皮赖脸跟着。 然后,仗着年纪小,装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围着那些坊主问东问西。 从选料到蒸煮,还有那能让纤维均匀悬浮的“纸药”配方,都被他旁敲侧击问了个明白。 借着撺掇老爹“考察民生”的机会,苏遁还把杭州的瓷窑、陶窑、印坊、染坊…… 各种民间作坊逛了个遍,也“偷师”了个遍。 后来,苏东坡发现儿子沉迷工匠之学,死活不肯带他出去了。 不过,该看的、该打听的,该学的,苏遁都学到了。 不得不说,浙西路兵马钤辖兼杭州知州儿子的身份真好用。 那些坊主只当是小衙内好奇上头,全无防备,几乎都是倾囊相授。 毕竟,谁能想到,五六岁的知州小衙内,竟然会自己下场,操持贱业? 后来,苏遁与毕家合作改进“活字印刷术”,又力主开设纸坊,首要目标就是改进“草纸”。 两浙的草纸,粗糙易碎,离“舒适”还差得远。 他再次按照“黄金分割”优选法的思路,不断调整原料配比、捶打时间、纸药浓度…… 每一次改动都详细记录效果,在一堆堆或失败或略有进步的试验品中,终于找到了最佳的平衡点,造出了更白、更软、韧性也更好的草纸。 最后,还参考了后世卫生纸的花纹,在烘纸后多加了一道碾印“压花”工序。 波点+波浪的纹路和“毕氏纸业”的暗纹商标,既增加了纸张的蓬松度,又宣传了企业品牌。 在杭州小小试水大获成功之后,苏遁就把目光瞄准了汴京。 毕竟,大宋三百州,“中产”最多的地方,就是汴京城。 在毕策的热情推介中,参观的众人,一人提着一小包毕氏纸业的卫生纸,出了三味田庄的大门。 毕策再次笑容可掬地拱手环揖,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为酬谢诸位盛情应约,也为了让诸位能常享这田园之乐,本庄特推出‘共享菜园’之策,还望诸位赏脸一听。” “什么叫‘共享菜园’?” 众人好奇询问。 毕策指着右手边一块田地,详细解释道:“庄内特辟一处良田,将一亩地均分为三十份规整菜畦,进行出租。一份菜地,年租金仅需150文。” “租户租用该片菜地后,可自主选择作物,体验躬耕陇亩的田园之乐。” “若有贵客公务繁忙,或是不谙农事,本庄可代为托管,浇水、施肥、除草、驱虫一应照料,年费也只需200文。” “无论自种亦或托管,待瓜果蔬菜成熟,皆可亲自来采摘。亦可由本庄受您委托,新鲜送达府上!” 这番话一出口,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 花个200文,就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体验躬耕之乐,还能收获新鲜菜蔬。 这,这简直白嫖好吗?! 一些寓居汴京的外地学子,和本地无田的官员文吏,眼馋不已,纷纷挤上前询问细节,迫不及待想要租下一块。 那些来自汴京各印坊、纸坊、书坊的同行们,心思则更为活络。 他们本就存着与毕策交好、伺机“偷师”活字印刷、新法造纸等秘技的念头,此刻见有如此由头可以常来常往,岂能错过? 也纷纷笑着表示要租上一块,算是捧场,更是为自己创造接近田庄的机会。 更有一些眼光敏锐的商人,对田庄那平整坚实的水泥路、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具念念不忘,正愁找不到门路打探进货渠道,此刻也趁机上前,试图与毕策套近乎。 李格非、秦观、张耒几人,也被这新颖的模式和亲手耕耘的雅趣所吸引。 李格非捻须笑道:“于案牍劳形之余,能有一方土地躬耕垄亩,观春华秋实,亦是人生乐事。” 秦观、张耒笑着附和,三人各自认领了一小块,准备得空时便来体验一番“带月荷锄归”的意趣。 苏东坡也有些眼馋,眼馋的不是“躬耕陇亩”,毕竟,他在黄州已经躬耕够够的了。 他眼馋的是,能和知交好友一起“采菊东篱下”“带月荷锄归”。 不过,他深知自己即将离京,且身为翰林学士承旨,身份敏感,不宜参与这等明显的商业经营,只是含笑看着众人踊跃,并未下场。 一时间,登记租赁之处竟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气氛热烈。 刘汉兴远远地观望着田庄门口的这一幕,心情复杂。 寻常一亩良田,年景好时产出三石粮食,即便按一贯钱一石算,扣除成本,落到手里的纯利不过1500文左右。 就算轮种些值钱的菜蔬,辛苦一年,能挣上3000文已是顶了天。 这三味田庄的“共享菜园”,将一亩地分30份,若全部租出,自种年入4500文,托管则高达6000文! 就算再雇佣一个人打理田地,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且,后续还能靠售卖种子、出租农具、收取配送人工费细水长流。 不但赚了钱,还把汴京城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牢牢地和三味田庄绑定在了一起。 以后,谁还敢打三味田庄的主意?! 这一出,是三味田庄对刘寺村的防备,也是毕管事对自己,无声的警告啊! 他又想起,毕管邀请自己“共同开发”刘寺村的话。 心中暗忖:或许,把刘寺村的土地,“流转”给三味田庄,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 夕阳在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所有的活动也接近了尾声。 马车、牛车,陆陆续续驶出停车场,一一离去。 一首旋律简单、温暖动人的歌谣,成为当天最后的惊喜: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李师师乐团里,年纪尚小的歌儿舞女们,用清澈纯真的嗓音,送别着离去的宾客。 童声袅袅,在夕阳余晖和稻浪清风中飘荡,熨帖着每个人的心灵。 人人脸上都写着“不虚此行”四个字。 返程的马车上,赵佶、李清照、文骥、王遇几人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那孙行者太厉害了!三味书屋的报纸明日可有新的?”赵佶迫不及待地问。 “李大家的歌声与那大河之曲,真是绝配!”李清照回味着音乐。 “抓鱼好玩!蹴鞠也精彩!”文骥挥舞着小手。 “那提供玻璃茶具的水晶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张……”王遇也琢磨着。 车厢里充满了少年人纯粹的喜悦和对这一日美好时光的留恋。 金色的晚霞笼罩着渐渐远去的田庄和刘寺村,这一场盛大而别开生面的农庄盛会,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其泛起的涟漪,即将影响着八里之外,汴京城的未来。 第105章 赵十万的“钞能力” “丰收节”后,又过了几天,中秋都过了,苏东坡的外放任命还没下来。 无奈之下,苏东坡只能继续去翰林院上班。 毕竟,不去上班可是没有工资的。 苏遁也照旧上学,然后,五天一次,跟着老爹去皇宫秘阁看书,顺便与赵佶约会。 这天午休,苏遁正在三味书屋里悠闲画画,高俅脚步匆匆走来,使了个眼色。 文骥、李清照都在,苏遁借口去找毕掌柜交稿,跟着高俅来到了一楼的密室。 高俅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小郎君,忠叔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出岔子了。” 今天,是五日一次的,“雪花蛋”交货的时间。 高俅也没待苏遁询问,自顾一口气说下去:“忠叔往铁屑楼送货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了。忠叔机警,反手就把那尾巴给按住了。” “那尾巴是铁屑楼里的一个伙计,不是汉人,是一赐乐人。” 高俅语速很快,“忠叔觉得是王黼想黑吃黑,窥探雪花蛋的工坊,当场就炸了,把人捆了直接扔到王黼面前质问。” 苏遁眉头微皱:“王黼怎么说?” “王黼连声保证,绝不是他的意思,当着忠叔的面审了那伙计。结果揪出来是他们一赐乐人赵十万搞的鬼!” “赵十万花了重金贿赂这伙计,想要打探雪花蛋的来源。那伙计还透露,之前他还偷看了售卖合约,把忠叔的底细和住址都摸了去,报给了赵十万。” “王黼觉得赵十万肯定要下黑手,让忠叔最近先别送货了,避避风头。忠叔就派人来问您讨个主意。” 苏遁眉头皱得更紧:“这个王黼,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合约被人偷看了,都不知晓!” “秋收节”过后,“水晶阁”就锣鼓喧天地开了张。 店里那些光洁透亮、色彩斑斓的玻璃碗盏杯盘、瓶瓶罐罐,并各类装饰品,一下子就把汴京土豪们的眼光全吸了过去,生意火得不得了。 靠着海外玻璃买卖独占鳌头的赵十万,自然是不甘心的。 整出点事,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王黼竟连这点预判都没有,居然让赵十万得了手! 还好,当初合约上没写自己的名字,不然,被那赵十万闹出来才是糟糕! 苏遁沉吟片刻,合约上写的是忠叔哥嫂的地址,赵十万凭这地址,也找不到忠叔。 只要忠叔不露面,赵十万有什么阴招,也伤不到雪花蛋作坊那边。 他点点头:“那边让忠叔最近不要送货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没想到,才过两天,王黼传信,铁屑楼被人堵住门口闹事了。 闹事的,是李全忠的哥哥嫂子。 这俩口子,趁着中午客流最多的时候,堵在铁屑楼大门口,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嚎: “没天理啊!” “亲弟弟黑了心肝,独吞祖传秘方啊!” “铁屑楼仗势欺人,帮着那黑心肝的销赃啊!” “家里大侄子命苦啊,被小叔害得没钱进学堂啊!” ...... 夫妻俩一唱一和,哭天抢地,任由铁屑楼的伙计怎么劝,就是不走。 王黼气愤地请来了附近军巡铺的铺兵,结果,这俩公婆,看到铺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铺兵一走,嘿,又坐回来,继续哭、继续嚎。 王黼塞了点钱给铺兵,想让铺兵守株待兔,把这俩公婆抓起来。 铺兵却表示,这俩人又没有打砸抢,又没伤人,自己最多口头教训一番,抓人是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宋刑统》里,就没有这种“寻衅滋事”的罪名。 抓又不能抓,打又不能打,王黼只能眼睁睁瞧着两人在门口撒泼打滚。 当天,铁屑楼的客流量断崖式下跌,不到平日的两成。 临走前,俩人还留下话:“只要李全忠一天不露面,咱们就在这里等一天!” 王黼实在是怕了,只能通过高俅的大哥高杰,向苏遁传话,看能不能让李全忠出面,把他哥嫂劝走。 苏遁听完高俅的汇报,吐出一口浊气。 赵十万这手段还真是够高的! 直接用李全忠的哥嫂来逼出李全忠,估计后面,还想逼出雪花蛋的秘方! 真是,想屁吃呢! 苏遁教了高俅一招,高俅面色古怪地去传话了。 第二天,李全忠哥嫂刚一上门,王黼就笑眯眯上前,表示要拿钱“商量”,哄骗了俩人进了内院。 当然不是真干什么违法犯纪的事,毕竟,天子脚下,法律可不是摆设。 不过是把俩人绑了,拿根羽毛,挠他们脚心。 这种汉朝就有的“笑刑”,让夫妻俩笑得涕泪直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得到了夫妻俩再也不敢来闹事的承诺,王黼才将人放了。 为了避免夫妻俩反咬一口,绑人用的都是宽布条,保证不留淤痕。 把李全义送出铁屑楼时,还把他的衣服全扒了,只留下一条犊鼻裈。 李全义婆娘的袖子、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和腿。 并让现场客人见证,俩人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李全义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带着老婆走了,果然不敢再去铁屑楼闹了。 但这事儿没完。 隔天,李全义夫妇前往开封府,递了状纸,一纸诉状告了两个人。 告王黼“滥用私刑,恐吓良民”,告李全忠“侵吞祖传秘方,不敬兄长”。 第二天,公差就上门问案了,而且,要求王黼“设法联系”李全忠,三日后到堂应诉。 本朝民事案件实行?务限法?,按农忙、农闲,将全年分为“务停期”和“务开期”。 每年?十月初一至次年三月三日?为“务开期”,受理民间诉状;其余时节为“务停期”,不受理民事案件。 为的就是让老百姓在农忙期老老实实种田,保证粮土地不撂荒、粮食有收成。 眼下正是“务停期”,按道理,开封府是不会接民事案件的状纸的。 就算李全义告王黼“滥用私刑”,可以定性为刑事案件。 但开封府的案件多如牛毛,这种不太严重的刑事案件,一般拖个几个月无人受理,都是常事。 眼下这效率,太反常了。 显然,赵十万在背后使用了“钞能力”。 苏遁不得不重视起来,他长吁了一口气,给了李全忠最后的底牌: “忠叔,万一……我是说万一审案的推官,偏帮你兄嫂,非要给你扣上污名。你就干脆在公堂上,把雪花蛋的做法当场说出来!” “到时候大家都能做,看他们还争个什么劲!” 第106章 颠倒黑白的讼棍 秘方公布了,雪花蛋看似人人可做,但真做起来就会发现,火候、温度、时间、选蛋都极有讲究。 稍微一处细节没把握好,做出来的不是臭了,就是涩口,根本没法吃。 这些“标准化”的细节,自然不会跟着“秘方”一并公布。 没有了“标准化”,坏蛋率会极高,很快就会打退大部分人的热情。 就算还有人愿意耐心去试验、去研究,等他们真的试验出来“标准”,也是很久以后了。 此时,自己的工坊早就积累了足够的“先发优势”,靠“品牌效益”就足够维护存量市场了。 想到这里,苏遁已经在脑海中思考,如何利用这次官司,做好品牌营销,让雪花蛋名气更上一层楼! 一直旁听的龙靓却摆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这么便宜那帮王八蛋,怎么行!” 她凤目一挑,透着十足的把握:“遁哥儿,这事儿你别管了。交给姨来处理,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不留后患。” 苏遁看这龙靓信心十足的模样,点头答应了。 合格的管理者,应该学会放手让手下去干。 什么事情都靠自己解决,岂不是要累死? 何况,龙姨可是凭一己之力把雪花蛋做成两浙畅销品的女强人,铺开销售网的路上,绝对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诬告纠纷和官司。 既然此前都能安然无恙,这次,自然也不必担心。 不过,这是是王黼背后的一赐乐人惹出来的,可不能让他独善其身。 苏遁吩咐高俅:“你去转告王黼,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这次必须把赵十万按死。” “我可没耐心陪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游戏。” “要是他办不到,雪花蛋和玻璃器的生意,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 三日后,开封府判官厅,终于轮到李全义夫妻诉讼案。 一干人在排状小吏的引导下,自西廊鱼贯而入,于庭下按序站立。 李全义和他婆娘王氏刚被带到庭下,“噗通”一声,跪下大嚎:“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 推官赵四维高坐案后,面色不虞,惊堂木一拍:“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李全义和王氏吓得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本是升斗小民,只敢在邻里间蛮横,见了公差、衙役腿肚子都会发抖。 要不是听赵十万说,已经买通了赵推官,上堂只是走个过场,两人根本不敢来这开封府过堂。 赵十万还给夫妻俩请来了汴京城有名的“讼棍”邓思贤,之前投递的讼状,也是邓思贤帮他们写的。 眼下,看着赵四维铁青的脸,夫妻俩“畏惧官威”的小民心理又上来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夫妻俩身后,讼师邓思贤轻咳了一声,小声道:“过堂问案不必跪拜,快快起身,站着即可。” 夫妻俩看王黼、李全忠等人都没有跪拜,犹犹豫豫起身。 邓思贤看着两人脸色煞白,知道两人不顶用,又低声叮嘱:“待会儿你们不必说话,一切由我来说便是。” 两人连忙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眼见堂下清净了,赵推官清了清嗓子,询问了各自姓名,及与本案干系,随后照本宣科:“今有李全义、王氏,状告王黼殴斗、李全忠侵占祖产;李全忠、王黼反诉李全义谋夺产业、赵十万背后指使。两案并审,诸位可有异议?” 邓思贤、王瑟、王黼父子、李全忠、赵十万等人忙道:“无异议。” 李全义和王氏后知后觉地跟着鹦鹉学舌。 赵推官随后询问李全义、王氏所状告的王黼殴斗具体情况。 讼棍邓思贤上前一步,袍袖一振,声如洪钟:“大人明鉴!小民邓思贤,代李全义夫妇陈情。” “三日前,李全义、王氏找到售卖雪花蛋的铁屑楼询问李全忠去向。” “谁知,那铁屑楼少掌柜王黼,不分青红皂白,纵容店内伙计将两人拖入后院私刑拷打,藐视王法,其心可诛!” 推官皱眉,目光扫向沉稳站立一侧的王黼父子:“王瑟、王黼,李全义、王氏告你父子二人滥用私刑,可有此事?” 王黼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回大人,此二人在小民酒楼前无理取闹,驱之不散,严重影响生意。” “小民确让伙计将他们请入后院询问缘由,言语或许严厉,但绝未动他们一根手指,‘滥用私刑’之罪,草民万万不敢当。” 推官目光转向李全义夫妇:“王黼所言,可是实情?” 李全义脖子一缩,王氏却立刻尖声叫道:“官人!他胡说!他,他把我们绑了,还拿羽毛在我们脚板心挠痒痒!笑得民妇屎都拉出来了!这不是私刑是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挤出几滴眼泪。 堂上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小吏听到这样粗俗的话,各个瞠目结舌,发出低笑。 推官赵四维也是一头黑线,无法接话。 王黼不慌不忙地取出几张画押供词:“赵推官容禀,那日我等将李全义夫妻送出时,数十宾客皆可作证,二人身上并无伤痕,这是当日堂客画押证词。” “若二人身上有伤,绝对是伪造诬陷!” 眼见王黼拿出证据,邓思贤眼珠一转,立即变招:“纵然无外伤,可两位苦主受惊致病,医药费总该赔偿!” 说着朝李全义使了个眼色。 李全义立即捂着胸口咳嗽起来,王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哎呦喂,心口疼啊...那日被他们一吓,至今吃不下饭...” 王黼淡淡道:“二位若真被吓病了,王某出些医药费未为不可。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先得算算另一笔账。” 他再从袖中拿出一叠账册,递给传送文书的小吏,申诉道:“李全义与王氏夫妻,无故堵门闹事,致使铁屑楼损失惨重,当日进项仅为前后几天的三成不到。” “这是对比账册,请大人过目。” “若是李全义夫妻要王某赔付医药费,那便先把铁屑楼当日的损失赔偿到位!” 讼师邓思贤立即代为反驳:“两位苦主前往你铁屑楼闹事,也是你不肯告知李全忠住址在先。” “若是你一开始愿意告之,两位苦主如何会堵门闹事?” “你与李全忠狼狈为奸、逼得两位苦主走投无路,还让他们赔偿,是何道理!” 他口舌如簧,不等王黼反驳,转身面对堂上,义正辞严:“此事缘起,皆因二十年前,李全忠独占其母秘传的雪花蛋配方所致!” “当年,李全忠偷鸡摸狗、关扑赌博,让别人打上门来,把老娘气病!” “李全义在外行商,不知消息。李全忠一心独占秘方,也不告知。” “等骗得秘方,气死老娘后,就卷了家里积蓄,一走了之!” “可怜他大哥大嫂,为了替他偿还赌债,日子过得跟黄连一样苦!” “他不知在哪里犯了事,被人砍断了胳膊,又跑回来赖上哥嫂!” “哥嫂好心收留他,他却又偷走了哥嫂给侄儿娶亲的聘礼礼金,再次一去无踪!” “直到最近,李全义夫妇发现雪花蛋流行于汴京市,才知李全忠已回京,还拿亡母留下的秘方发了大财!” “李全义四处寻找弟弟,李全忠却避而不见,还伙同铁屑楼少东家欺辱兄嫂!” “如此不孝不悌之人,望推官严惩重判,以申孝悌之道!” 邓思贤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李全忠气得浑身发抖,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而青筋隐隐: “放屁!放屁!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这是污蔑!污蔑!” 他红着眼睛看向兄长李全义,眸中压抑着熊熊怒火: “哥,这些话,都是你叫这讼棍说的?” 第107章 你这黑心烂肠的负心汉! 李全义讷讷:“我……” 话没说完,邓思贤挡在了前面:“李全忠,你想咋地?这是恼羞成怒,恐吓苦主吗?” 王氏也在后边尖锐插嘴:“邓讼师说的本来就是事实!王全忠你敢做,还不敢认了?!” 李全忠盯着躲在后方一声不吭的兄长,眼眶更红了: “当初,娘病了,哥你说家里没钱治,俺就去报名参军,拿了卖命钱回来!” “后来娘没救回来,钱没花完,全留给了你!” “因为俺想着,上了战场,说不得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钱给你,能娶个嫂子,生个侄子,以后也能给俺烧个纸钱!” “那年俺才14岁,第一次上战场,都吓得尿了裤裆!” “俺在死人堆里爬起来不知道多少次,才捡了这条命!” “后来俺残疾了,只能退役。王相公宽厚,收了俺做家丁,月俸不低。” “再后来,王相公去了,俺们不好意思再赖在王家,就带着积蓄回了京。” “俺们一个残疾人,也没指望成亲生子,就把两个侄子当成自家儿子。” “先是两个侄子上学堂,再是大侄子成亲、家里翻修房子,样样花费,只要哥你开口,俺从来没皱过眉头!” “大侄媳妇进门后,嫌弃俺没了积蓄,在家吃白饭,俺为了不让哥你为难,去码头扛货挣钱。” “后来,大侄媳妇说要避嫌,俺又搬出了主院,搬进了柴房。” “那新房,可都是用俺的钱盖的啊!” “俺们不想看哥你一把年纪,被小辈落脸,不想大侄子刚成亲闹矛盾,俺都忍了!” “俺做兄弟,仁至义尽!哥你呢,你就带着外人这么编排俺?” 想到数十年的付出和忍让,换来如此结果,李全忠决眦欲裂: “你良心叫狗吃了?!” 眼看李全义有些动容,讼师邓思贤立刻跳出来继续输出:“李全忠!没想到,你看着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却是内心歹毒险恶!” “不但独占秘方,还信口雌黄,污蔑苦主声誉!” “我就问你!你编造的这些,有人作证吗?” “你没有!我有!” 他说着,朝堂上拱手:“赵推官,我方苦主所言之事,四方邻里皆可作证!” “我已事先请了证人同来,推官可传唤入堂,一问便可分辨真假。” 赵四维点点头:“可。” 很快,李家的三位邻居被带了上来。 三人七嘴八舌,全是对李全忠不利的说辞: “当年,谢大娘确实会做这雪花蛋,我小时候还尝过嘞!” “什么?谢大娘为什么没做着去卖?听说好像这个用料很名贵,他们家买不起,才没支起摊子。” “再说了,谢大娘当初一个寡妇,孩子小的时候,哪敢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买卖?孩子大了,她又身体不好……” “赵全忠啊,那可真不是个人……” “把他娘害死了,还可把他哥害惨喽!” “是啊,是啊!就是偷了他哥嫂的钱,才能做起这雪花蛋生意吧!” …… …… 赵推官一拍惊堂木,止住了三人的叽叽呱呱,他严肃看向李全忠:“李全忠,你还有何话说?” 李全忠双目赤红:“这三人从小就是坊间的无赖,毫无品行!一定是被他们用钱买通了!” 他想了想道:“里长何老丈最为公道,官人可传其问话!” 讼师邓思贤奸险一笑:“你明知何老丈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死无对证,还故意拿他说话,我看是黔驴技穷了吧!” 李全忠闻言一怔,他两年前随苏遁前往杭州,此后一直没回过自己家,也没见过邻里,根本不知何老丈去世之事。 李全忠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请求:“还请推官多请些邻里前来作证,俺就不信,个个能被收买!” “胡说八道!李全忠,你自己不当人子!还敢颠倒黑白!” “就是!我们是实话实说,伸张正义!” “休想我等包庇你这个不孝子!” …… 三位邻里又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李全忠愤怒辩驳:“俺要有秘方,早拿出来挣钱了,何必去码头扛包!” 邓思贤冷笑:“正因你心怀鬼胎,才不敢早早拿出!” “肃静!”赵四维再次一声惊堂木,镇住场子,随后温和向李全忠道: “此事已过二十年,难以查证,你二人又各执一词,实难分辨。” “要我说,家和万事兴。你兄弟二人,毕竟血浓于水,为了小小资财对簿公堂,实在有失颜面。” “不管这雪花蛋来源何处,总归现在在你手上。李全忠你无妻无子,百年之后,还不是得侄子祭奠。” “眼前将这秘方与你兄嫂共享,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岂不美哉?” 赵四维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态度,让李全忠心头直跳。 果然如同小郎君所说,不管事实如何,赵推官一定会和稀泥,让自己拿出秘方! 就在这时,有小吏急匆匆走来,上前汇报:“赵推官,开封府外,有一女子带数十老弱病残,长跪不起,称有冤情。” “其喊冤之事,正是雪花蛋归属。” “府尹已让人将其带入,并吩咐送来,一并审理。” “因府外围观百姓众多,府尹吩咐,此案,一定得秉公处理!” 说话间,只见两名衙役带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进得院来。 女子一身素净,未施粉黛,眼圈红肿,由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搀扶着,步履蹒跚。 而跟在她身后的,竟是一群二三十人、老弱病残皆有的女子! 她们衣衫虽旧却整洁,有的头发花白,拄着拐杖;有的面色蜡黄,身形佝偻;有的眼神怯懦,紧紧拉着同伴的衣角;还有几个明显带有残疾,行动不便。 当先那柔弱不胜的女子,一见到李全忠,猛地扑了上去,尖利的指甲不管不顾地朝李全忠脸上、脖子上挠去! 一边抓挠,一边哭骂: “李全忠!你这个黑心烂肠的负心汉!” “你当初在杭州,是不是就盯上我这雪花蛋的方子了?说什么仰慕我人品,说什么要照顾我一生一世,都是骗鬼的鬼话!”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骗得我信任,哄得我跟你来这人生地不熟的汴京!” “然后…然后和你这黑了心肝的兄嫂里应外合,演一出双簧,好名正言顺地把我这安身立命的产业夺了去?!” “我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看你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以为你是个靠得住的!” “我不嫌你断臂残疾,不嫌你身无长物,只图你一份真心!可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是一肚子的坏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 “老天爷怎么不降下个雷,把你劈死!” …… “不…不是!靓娘!你听俺说!俺没有!” 李全忠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抬手格挡,一边后退,一边试图分辨,女子却根本不听,只一味哭骂,追着抓挠,丝毫不手软。 不多时,李全忠脸颊和脖颈上便浮现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堂上衙役看得目瞪口呆,竟一时忘了阻拦。 女子发泄般挠了一通,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瘫坐在地,双手掩面,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绝望: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孤身一人离乡背井,原以为找到了依靠…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堂上的赵四维见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轻咳一声,好声好气问道:“兀那女子,你是何身份?上这公堂所为何事?” 第108章 你有人证我也有人证 女子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在旁边老妪扶持下站起身,对着赵推官的方向盈盈拜倒,身姿柔弱,仿佛不堪重负: “回官人,民女龙靓,籍贯杭州。这‘雪花蛋’,实乃民女家传的手艺,在杭州时便已制作售卖多年。” 说完顿了顿,回瞥一眼身后的李全忠,眼眶一红,泪水欲落未落,更显楚楚可怜,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两年前,李全忠流落杭州,因缘际会,救了民女一命。民女见他为人忠厚,可堪托付,原打算,招赘他为婿。” “今年年初,我二人准备成婚,便前往汴京,拜祭公婆坟墓。到了汴京,眼见着京都繁华,我便想着干脆在此定居,重做雪花蛋生意。” “因着初来乍到,怕本地人欺生,我又是一届弱女子,更怕遭人蒙骗,便让李全忠代我签了与铁屑楼都供货合同。” “我想着,马上要成亲了,本是一家人,也不用分你我,对他毫不设防。” “可没想到——” 龙靓话音一转,伸手指着李全忠,指尖发颤,双肩耸动,一脸被心上人背叛气悔难当的模样: “这李全忠,竟然伙同他哥嫂,假意诉讼,想要谋夺我龙氏祖传秘方产业!” “我只恨我当初眼盲心瞎,没看出,他这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竟是这样黑心烂肠的东西!” “不是,不是的,真不是俺!都是俺哥嫂自个黑了心,与俺无关啊!”李全忠急急分辨,脸上被抓的血痕更红了几分。 堂上文吏及衙役们,见龙靓虽然神色哀戚,但言谈文雅,条理分明,礼节气度也非同一般,对她的话已信了七八分。 又想她之前撒泼发疯的模样,与此刻柔弱无依的模样判若两人,显然刚才的确是气得很了,情绪无法自控,这么一想,对她的话便信了十分。 赵四维抚了抚胡须,温和问到:“龙氏,你说这雪花蛋为你祖传秘方,可有实证?” 龙靓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袖中取出几张泛黄的契约,递给文吏呈上:“官人请看,这是民女昔日在杭州与‘张记杂货’、‘王婆茶肆’签订的雪花蛋供货契约,时间远在李全忠接触此事之前。” “白纸黑字,还有官府钤印,可为凭证。” 赵四维仔细翻阅契约,点了点头:“这两张契约,均为元佑四年七月所定,距今已有两年多,立契人均为龙靓而非李全忠。看来,龙氏你所言非虚。” 邓思贤方才被突然跳出来的龙靓打懵了,完全没想到,李全忠背后还有这么一个人。 雇主赵十万和苦主李全义夫妻,可是压根没提过呀! 不过,多年讼棍的经验,让他很快反应过来,片刻间便想出了新的对策。 赵四维话音才落,他立即反驳:“就算有这契约,也不足为证!说不定,是因李全忠初到杭州无有人脉,便借那龙氏之名行事!” “这龙氏方才不是还说,与铁屑楼的合同,是因为人不生地不熟,怕遭了欺诈?那这杭州的合同,又如何能证明,不是李全忠委托龙氏代签?” “我看!这龙氏根本是和李全忠一伙的,为的就是独占李家秘方!” 龙靓似乎被他吓到,肩膀瑟缩了一下,眼泪再次滚落下来,哭得梨花带雨:“你,你是何人?怎能如此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莫非,汴京城的人,都是这般黑心烂肠么?” “苍天啊,奴家一介弱女子,全凭这手艺活命,如今却遭人谋算强夺,这是要逼死民女啊!” 说着竟身子一软,险些晕倒。 她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立即扶住了她,老泪纵横:“娘子!娘子!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出了事,婆婆可怎么办啊!” 龙靓也是泪水涟涟,语气充满了绝望和破碎:“婆婆…怪只怪我命不好,遇人不淑,如今…如今被这帮黑心烂肠的盯上,又人不生地不熟,无人帮衬……眼下,眼下……” 老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赵四维不断磕头:“官人明鉴啊!老身是龙娘子的奶娘方氏,是看着龙娘子长大的,决不答应娘子这般任人欺负!求求官人,公正断案,还我家娘子一个公道!” “否则,老身,老身就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 “老人家,快快起来!你这是折煞本官了!” 赵四维连忙让衙役将老妪扶了起来,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老妪身后,龙靓带来的一群老弱病残,也“噗通” “噗通”,跪倒一片,哭成一片: “奴家也可以作证!这雪花蛋就是龙家的祖传秘方!奴家自小就在龙家做这雪花蛋了!已经上十年了,那李全忠,不过是两年前才到杭州,怎么可能是他给的秘方?!” “民妇虽然是龙娘子在汴京新招的,可也看在眼里,在作坊里,都是龙娘子主事,李全忠不过是个护院,如何就成了雪花蛋的主人了?” “老身今年六十有三,儿子死在战场上,儿媳改嫁,老身又瞎了一只眼,若不是龙娘子收留,老身这把骨头早就喂了野狗了!老身也绝不能看着龙娘子被欺负……” “民妇早年摔坏了腿,干不了重活,男人嫌累赘把民妇休了…是龙娘子给了民妇一条活路…” “民女丈夫病逝,婆家不容,带着孩子无处可去…是龙娘子的作坊收留了我们母子,孩子才能吃上一口饱饭…” “我们都是苦命人,全靠龙娘子和这雪花蛋活命啊!” “李家这帮黑心烂肝地,想要夺取雪花蛋秘方,我们绝不答应!” “官人一定要为龙娘子做主啊!” “求官人开恩啊!” …… 此起彼伏的哭诉,带着真实的血泪,将公堂变成了诉苦大会。 凄厉的哀求声回荡在公堂之上,闻者无不动容。 赵四维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充满悲怆的一幕,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今天处理不当,恐怕真会闹出人命。 那他的官途,也就到终点了。 邓思弦见赵推官脸色有变,再次转变思路,语气变得“公允”起来: “赵官人明鉴!这,两边都有证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确,难以论断。” 方婆婆当场“呸”了他一声:“我们龙娘子有黑纸白字的契约,你们却只有红口白牙的胡说,怎么就难以论断?!” 邓思弦闻言冷哼:“龙氏那两张杭州旧契,皆是两年前的。而两年前,李全忠恰好离开汴京。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若要证实这雪花蛋真为龙氏所有,除非,龙氏能拿出三年前,甚至更早的契约!” “否则,光凭这撒泼打滚,卖惨求怜,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龙靓心里有些感叹邓思贤的敏锐和难缠,要是她有更早的契约,早就拿出来了! 还需要搞这出手撕渣男的大戏? 就是因为没有,这官司才难打! 第109章 你们怎可如此无耻? 龙靓面上再次眼圈一红,一副遭受冤屈承受不住的模样:“邓讼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诬人清白…民女与您无冤无仇…” “这等吃食的买卖,又不是买房买地,寻常不签约的居多。就是签约,也最多一个月一签或两三个月一签。” “像奴家与铁屑楼的契约,便只签了三个月。” “奴家因是杭州本地人,又家传做了几十年。乡里乡亲信任我,才两年一签。新契签好,旧契便随手烧毁。” “奴家手里有两年前的旧契,都不够证明,还要怎么证明?” 说着再次向赵四维盈盈一拜,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 “民女决不能任由家传祖业,被黑心之人夺去!求赵官人,派人远赴杭州,细细查访实情……” 推官赵四维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摆手:“荒谬!此等民间词讼,岂能劳师动众,千里迢迢派人去杭州核查?朝廷法度,岂容儿戏!” 邓思贤闻言松了口气,心道,赵十万所言,已打点好赵四维,索然所言不虚。 他立刻顺杆往上爬,露出一副为龙靓着想的模样:“龙娘子,要我说,你既与李全忠有婚约在身,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又何必非要争个是非长短?” “女人家,柔顺才是美德!你纵使万贯家财,没个顶天立地的夫君,那也是守不住的!” “不若,双方就各退一步,也不用争这雪花蛋的秘方到底是谁的。就让李全忠将这制作雪花蛋的秘法,分享给哥嫂。” “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一起将这生意做大,岂不胜过与外人合作?” 李全忠的嫂子王氏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龙家妹子,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能不能给咱李家开枝散叶还两说呢!” “将来老了,还不得指望你侄子给你养老送终?做事啊,不能太绝了!得留条后路,才有后福!” 龙靓似乎被她的贪婪惊到了,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声音颤抖:“你…你们,怎可如此无耻?” 方婆婆跟着啐骂:“一帮黑心烂肝的玩意!这后福给你,你要不要!” “就你们这德行,还指望你儿子给我家娘子养老?只怕我家娘子真要嫁了,得被你们拆骨剥皮吃了!” “莫说我家娘子如今识破你们一家子真面目,不可能会再嫁给那个残废…” “即便我家娘子之前受蒙蔽真嫁了,按我朝律法,女子嫁妆归自身所有,夫君都不得动用分毫,何况你们这隔了房的兄嫂?!” “想凭着两句话,就空手套白狼,谋夺我家娘子产业,想屁吃呢!” 龙靓也向再向赵深深叩首,额头触碰青砖发出闷响:“官人!民女不求别的,只求您给句公道话!” “若是官人也觉得民女活该被欺辱,这产业合该被他们夺了去…民女…民女今日就撞死在这公堂之上,也好过日后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头,眸中痛苦而决绝,将一个弱女子被欺骗、被背叛、走投无路的无助、委屈与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龙靓身后的妇孺们也哭成一片,磕头如捣蒜:“求赵官人给条活路啊!” 邓思贤还要争辩,赵四维已是不耐,惊堂木重重一拍: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们三人,给我从实招来,是否有人出钱让你们作伪证?” “本官只给你们一次机会!” “若如实说来,既往不咎。” “若敢再次隐瞒,从重责罚!” 此前三位给李全义作证的邻里,被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下。 三人面面相觑,看着赵四维明显转变了偏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改口: “官人明鉴!小的,小的实在是碍不过人情,才来作证。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是啊是啊!小的并非收受财物有意做伪证的!是那李全义,他,他逼着我来的!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偷别人媳妇的事说出去!” “小的也是,被李全义拿住了短处,不得不来的!官人明鉴啊!小人绝非真心作伪证的!” 赵四维假模假式问道:“那你们此前所言,谢氏做过雪花蛋之事,是真是假?” 三人连连摇头: “假的,自然是假的!” “谢婶子当年要有这手艺,李家能穷成这样?” “就算不自己做,卖了秘方,也能卖出一大笔钱吧?” “这都是李全义逼我们说的!” …… 三人又说了李全忠对李家的贡献,与李全忠此前所说,丝毫不差。 还提到,半个月前,李全义的二儿子李有德,在赌坊输了很多钱,被追债的人找到家里抓走了。 对方留下话,十天内不还钱,就把李有德送到北方挖石炭的矿场去挖矿。 李全义夫妻,为了救小儿子,想要卖掉家里的杂货铺和砖瓦房。 杂货铺是李全忠出钱置办的,房子也是李全忠出钱新盖的。 这么多年,李家一大家子住着新房,开着杂货铺,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知道多舒心。 李全义要卖房子、卖铺子,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第一个不答应。 最终,杂货铺还是卖了,大儿媳妇气得扔了孩子回了娘家,大儿子闹着要分家。 “李家因为这事,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那一条街的邻里没有不知道的!” “那杂货铺卖了,要过契,自然有凭有据,一查就知!” “我看,李全义就是因为急着帮儿子还赌债,才又攀咬上全忠!” “就是,一家子黑心的,真是要把老实人吃干抹净了!” …… 三人此刻化身正义使者,对李全义夫妻痛批狠骂,仿佛之前骂李全忠的不是他们一样。 赵四维再次一拍惊堂木,定下最终判决: “事情已然明了,李全义、王氏!尔等无据无凭,诬告良善,谋夺他人产业,其心可诛!” “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依律,各鞭笞二十!” “邓思贤,代人诉讼,不查事实,伪造证词,助人为恶,依律,鞭笞十五!” “此案以此了结,雪花蛋秘方归龙靓所有,不得再争!” “来人,行刑!” 衙役们走上前来,要拉李全义夫妇和邓思贤下去行刑。 李全义直接扑跪在李全忠脚边,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全忠!弟啊!是哥对不住你!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啊!” “那矿场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听说那里矿一塌,人就直接埋在里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全忠!救救你侄子吧!你侄子有才要是没了,俺也不活了!” 王氏跟着扑倒在地,鬼哭狼嚎:“二弟啊!那是你亲侄儿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老娘要还在的话,看到她亲孙子遭难,多痛心啊!” 李全忠被兄嫂这般哭求,又被抬出亡母,顿时左右为难,痛苦地抱着头:“哥,嫂…你们别这样…欠的钱,俺…俺想办法帮你们还!” “可这秘方是靓娘的,是她的命根子,俺…俺不能做这等背信弃义的事啊!” 李全义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绝望地哭诉:“二弟,不是钱的事啊!那赌坊的管事…他…他不要钱,他指名道姓,非要雪花蛋的秘方不可!” “哥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哥对不起你!可求你救救有德吧!” 第110章 小民要告赵十万偷税漏税!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黼此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李全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人家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秘方!” 李全义夫妻疑惑不解,王黼恭敬向堂上赵四维施礼,道:“赵官人,还请暂缓行刑。小民要反诉胡商赵十万,背后指使李全义夫妻故意破坏铁屑楼生意。请传唤案件相关人员到堂。” 赵四维点了点头:“可。” 王黼父子此前已提交了对赵十万的诉状,是以,赵十万也被迫一同到开封府应诉。 很快,王黼此前抓住的的犹太伙计被带上堂,伙计的汉语不是很好,磕磕绊绊地将赵十万如何重金收买他,让他窥探合约、跟踪李全忠的事情和盘托出。 赵十万也被传唤上堂,面对指认,面不改色,反而倒打一耙,对着推官拱手道:“赵官人明鉴!王黼父子与我有些生意上的龃龉,他这是买通我族中败类,蓄意污蔑!此事与赵某绝无干系,请赵推官还小民一个清白!” 他语气愤慨,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王黼不慌不忙,再请人证上堂,证人是一个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亚麻色头发,淡绿色眼珠,也是犹太人。 王黼指着男子道:“赵官人,此人原是赵十万手下的一名管事,他可证明,从引诱李全义之子李有德沾染赌博,到设局让他欠下巨债,再到赌坊点名索要雪花蛋秘方,这一连串的毒计,皆是赵十万在背后一手策划!目的,就是巧取豪夺!” 那管事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将赵十万如何布局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李全义夫妇听完,如遭雷击,随即双目赤红,如同发疯的野兽般扑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十万:“你个天杀的老贼!俺们家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整俺们!” 衙役赶忙上前将两人拦住。 赵十万脸色铁青,强自镇定,高声喊道:“冤枉!官人,这是王黼花钱买通他作伪证,蓄意污蔑!” 王黼依旧从容,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人证,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声音朗朗,传遍公堂:“赵官人!小民要状告赵十万,长期利用其经营的数家商铺,欺瞒官府,偷漏巨额商税!” “此册乃小民多方查访所得,内有其名下‘珍宝阁’、‘南海香料铺’两个店铺近三年来的真实账目与报税账目对比,一笔笔,一桩桩,皆有时间、地点、经手人可为佐证,请官人过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十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王黼,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变形:“王黼!你…你这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污蔑于我!” 王黼看都不看他,继续对赵推官说道:“据草民初步核算,仅此两个店铺,赵十万三年来偷漏税款就不下五千贯!” “这还不算其利用泉州蒲家人脉,逃避泉州市舶司关税之数。此等行径,藐视国法,罪证确凿!请官人为汴京商界除此蠹虫,为国法张目!” “你放屁!”赵十万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指着王黼的鼻子破口大骂,“王黼!你我同出一族,共奉一教,你竟敢如此构陷同族长辈!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你还有没有半点同族之情?!” 他怎么都没想到,王黼能真的这般撕破脸! 本来以为,王黼父子不过是状告自己暗中指使李忠义夫妻闹事,最多判个赔钱道歉。 自己又已经提前行贿了推官赵四维,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地来公堂走个过场。 没想到,没想到,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王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寒:“国法如山,你偷漏税金,证据确凿,与同族之情何干?!” “你…你血口喷人,我从未偷漏税金,你那定是,伪造的证据!”赵十万还想狡辩,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高坐堂上的赵四维此刻内心也是天人交战。 他确实收了赵十万不小的贿赂,赵十万还承诺,若是拿到雪花蛋的秘方,事后还有重谢。 本来,主案是雪花蛋的归属,赵十万只是为了应付王黼的“反诉”,来走个过场的。 可万万没想到,王黼这小子出手如此狠辣,直接拿出了偷税漏税这等杀手锏! 这可是触及朝廷底线的大罪,证据若真属实,别说赵十万,就连他这个可能被牵连出收受贿赂的推官也吃罪不起! 他快速翻看着王黼呈上的账册副本,里面条分缕析,数据详实,绝非临时伪造。 赵四维额头沁出细汗,心中暗骂赵十万做事不干净,也骂王黼做事狠绝。 眼下众目睽睽,证据当前,他若强行包庇,风险太大。 略一权衡,赵四维瞬间有了决断。 他面色沉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王黼,你所呈证据,关系重大,本官需仔细核查,方可定夺。” 他根本不给赵十万再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来人!先将赵十万带下去,暂押候审!待本官核实账目真伪后,再行判决!” “赵官人!赵推官!我是冤枉的!是王黼构陷!您不能…” 赵十万惊慌失措地大喊,但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架起,拖往后堂。 赵四维看着赵十万被拖走,心中暗松一口气,先把人控制住,堵住他的嘴,后面如何“核查”,操作空间就大了。 他随即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邓思贤和李全义夫妇,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三个刁民拖下去,行刑!” 事后,听着龙靓讲起堂上情形,苏遁还是有些不解:“龙姨,那赵十万明显是冲着雪花蛋秘方来的,他必然向赵四维重金行贿过,要让赵四维偏帮李全义,夺得雪花蛋秘方。” “此前,王黼还未揭露赵十万偷税漏税之事。您这边,说到底,证据也在模棱两可之间。若他有心偏帮,再怎么卖惨,也是无用。” “为何,那赵推官最终还是倾向于您?” 龙靓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我的傻哥儿,赵十万能给重金贿赂,我难道就不能重金贿赂?” “你龙姨我,早就通过香皂生意,跟赵推官最宠爱的那房小妾成了‘手帕交’,把赵十万贿赂的底价给打探出来了,我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成。” “那赵四维想两头吃,只要我这边做得合情合理,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就能偏向我,还能合理拒绝退还赵十万的钱。” 苏遁听完,沉默了。 他倒没指望赵四维是“为民做主”“怜贫扶弱”的清官,只是以为,赵四维是为龙靓和一帮老弱病残“威势”所逼,多少要顾及官声,才转而偏帮龙靓。 只是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是,龙靓早就把赵四维打点好了。 整场诉讼,不过是一场贪腐交易下的心照不宣的“表演”而已。 本就是自己的产业,却只能靠“行贿”,才能正常地维权。 这还是帝京的开封府啊! 下面的州县,又是何等情况呢? 龙靓没注意苏遁的神色,继续欢快笑着:“不光是赵推官家,汴京城好些关键衙门的后院女眷,现在都用着咱们的香皂,还有不少,成了“香皂社社员”,搭着咱们的生意小船呢。” “有这层关系在,保住雪花蛋和香皂这两桩生意,稳当着呢!” “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专心读你的书便是。” 第111章 也有动凡心的一日 苏遁闻言心里却更不得劲,倒不是矫情清高,眼里揉不得沙子。 虽然在“后世”,他只是个还没出校园,没有直面社会毒打,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但他通过万事皆可查的互联网,已经知道足够多的社会阴暗面了。 他自然知道,龙靓的手腕和谋算都是必须的。 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只有官商勾结,“互惠互利” ,才能保证生意稳稳当当地做大做强。 可是—— “龙姨,此计虽妙,却无异于与虎谋皮。”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今日那些官儿能因贿赂、分润助你,他日若欲壑难填,觊觎起秘方根本,我们又当如何?” 这种畸形的依赖关系,让他一点都没有安全感。 龙靓看着苏遁忧心忡忡的小脸,拨弄着茶盏,凤眼微挑,嘴角噙着一丝混合着无奈与世故的浅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人情冷暖的淡然: “我的小官人哟,你龙姨在这红尘浊世里打滚二十余载,岂会不知人心似水,易涨易退?今日他笑颜相对,明日或许就能翻脸无情。” “眼下,不过是各取所需,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了。” “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步,自然还得请出你父亲和叔父这两尊大佛来兜底。” “你难道真以为,你爹三品翰林学士,你叔二品尚书左丞,都是摆设啊!” “若他们知道了,自然有办法摆平的。” “当然,咱们不能主动惹事,给你爹你叔添麻烦。” “但,也不能怕事。若是束手束脚,叫人看轻,那些虎豹豺狼反而会闻着味扑上来。” “咱们有退路,底气足,让人摸不着路数,不敢紧逼太过。” “这合作嘛,自然就能够更长久些。” 王朝云坐在龙靓身侧,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忍不住伸出纤长白皙的手,轻轻覆在龙靓略显冰凉的手背上,秀眉微蹙,美目中盈满了化不开的忧色: “靓姐,话虽如此…可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转向苏遁,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恳求,“遁儿,听娘一句,咱们…咱们还是早些告诉你父亲和子由先生吧?” “你还这般小,娘只盼你能像寻常孩童一样,安心读圣贤书,平安喜乐地长大。” “这些商贾营生、官场倾轧,陷入太深,我总怕,损了你的心性。” 她望向苏遁的眼神充满了母亲的怜爱与担忧。 苏遁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娘,您的苦心,孩儿明白。但孩儿做这些,并非只为追逐锱铢之利。” 他语气诚恳,试图让母亲理解自己的抱负,“您想想,孩儿所做之事。活字印刷,让书籍便宜,惠及寒门;草纸、香皂让人生活洁净,少生疾病;雪花蛋、玻璃坊,也养活了如龙姨手下那般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孩儿不敢自诩圣人,却也愿效圣人‘‘仁者爱人’的仁心。” “何况,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经世致用,方为真学问。” “若只知埋首故纸堆,不通庶务,不明经济,即便将来科举得中,恐怕也只是个不识民间疾苦的庸官。”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若此刻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以父亲和叔父的性子,定会将这些视为奇技淫巧,或是不务正业,绝不会再让孩儿沾染分毫。” “孩儿不想…做父亲那样,空有仁心傲骨,却无自保之力的君子。” “孩儿想试试看,能否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寻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您就让我再按照自己的路去走吧!” 王朝云望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执拗与自己心爱的先生如出一辙。 她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幽幽长叹,不再多言。 苏遁见母亲默许,便转而说起善后之事,思路清晰:“此事虽暂告段落,但需防后患。我会让高敦复在小报上写篇文章,好好‘颂扬’一番咱们的赵推官如何‘明察秋毫’ ‘怜困惜弱’ ‘清正廉明’。” 龙靓闻言,初觉诧异,随即领悟,挑眉问道:“你这是,想要通过百姓口舌,震慑赵四维?” 苏遁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笑意: “不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今日我能执笔为他歌功颂德,抬他上青云;他日若其行不端,自然也能秉笔直书,将他拉下神坛。” “这便是‘舆论监督’之力。此力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希望,假以时日,这无形之力,能真正成为悬于贪腐之辈头顶的利剑。” 说罢,苏遁便起身去找高俅安排事宜。 茶室内,顿时只剩下王朝云与龙靓这一对相识于微末、相伴二十余载的知己好友。 龙靓望着苏遁那虽稚嫩却已显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才收回目光,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叹,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轻叹一声,对王朝云道:“小云儿,我是真真羡慕你。竟生出这般一个七窍玲珑心的麒麟儿!看他行事谋划,哪里像个垂髫稚子?将来不知要搅动多少风云,成就何等事业。” 王朝云温柔一笑,执起素瓷茶壶,为龙靓缓缓斟满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狡黠,话锋轻柔一转:“靓姐,你莫要只顾着夸他。我倒要细细问你,此次公堂之上,你将自己与李全忠那般牵扯,说得有鼻子有眼,情真意切…” “可是假戏真做,当真对他有了心思?” 龙靓闻言,脸上竟难得地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随即释然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慧眼。” 她轻叹一声,目光变得悠远而认真,“说来也不怕你笑话。这两年,看着你与遁儿母子相依,其乐融融,苏学士和王夫人待你也尊重爱护……” “我这心里头,那点关于‘家’的念想,不知不觉就又活络了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年轻时,爱才、爱俏,现在人老珠黄,我也只图安稳了。” “我想着,全忠父母俱已不在,又与那起子黑心的兄嫂断了往来,少了大家族那些龌龊纠缠,倒是适合搭伙过日子的人选。” “况且,他没什么花花肠子,待我也实在,确有几分真心。既然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凑在一处,互相取暖,也未为不可。” “我也与他说了我做官伎的过往,他不嫌我曾沦落风尘,我不嫌他断臂残疾,便就这么着吧。” 王朝云听得此言,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她促狭地眨了眨眼:“怪道人言,千里姻缘一线牵。不是不到,时候未到。” “谁成想,咱们断情绝爱的龙靓姐姐,也有动凡心的一日?” “既如此,那便早些把好事办了吧!” “我可盼着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妆奁,风风光光地去吃你的喜酒呢!” 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杭州乐营时,那些偷偷分享心事、互相打气的时光。 笑闹过后,气氛却渐渐沉淀下来,带着几分世事沧桑的感慨。 龙靓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薛希涛、周韶、胡楚与我四人,一时瑜亮,并称杭州四艳,是何等风光。” “可如今,故人各自飘零,希涛姐姐更是埋骨黄土陇中,二十年矣。” “是啊,当年,我还只是你们身后,抱琴的小丫头呢。”王朝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怅惘。 第112章 长辈问话,还敢撒谎! “希涛姐姐…”王朝云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沉重,“她性子最为刚烈,像一团火,当年,为了护着祖知州,硬是扛住了所有酷刑,宁死不认那莫须有的‘通奸’罪名,最后…生生被折磨得油尽灯枯,赔上了性命。” 龙靓也发出一声物伤其类的轻叹:“那时我们都说她傻,可如今想来,她不过是…想干干净净地守住心里那点念想罢了。” “还有周韶,同样是个痴人啊…” 龙靓说着望了眼王朝云,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韶曾倾心于苏轼,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龙靓叹了口气,“苏学士为周韶取字琴操,又设法助其脱籍。本以为是神女有梦,襄王来宾。却不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苏学士以禅机点化她,竟让她就此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回顾往昔,王朝云也是唏嘘不已:“当年承蒙琴操姐姐托付,先生将我收入家中作个侍女。我本以为,此后不过是做些洒扫浆洗之事,为仆为婢潦草一生。” “谁知先生竟亲自教我习字读书,抚琴阅画。夫人也待我宽和温厚,如同亲姊。更有任妈妈,将我视作亲女,事无巨细,样样教导。” “我自小与父母离散,不知亲人姓名,又几经拐卖,历尽尘世风霜。唯有到苏家后,方得安稳。此后更是,有幸得先生青眼,纳为妾室,生了遁儿,有了血脉相连之人。” 她语气充满了感恩,但随即,眉眼涌起一股愧疚之色:“这一切,都得益于琴操姐姐当初之托。若是琴操姐姐当年和先生在一块儿,这日子,就该是她的。” “哎,我总觉得,是我窃了琴操姐姐的机缘,是我亏欠了她。” 龙靓拍了拍她的手:“这都是个人的缘法,何来亏欠不亏欠。琴操如今心境平和,颇有出世之姿,倒比我们这些尚在红尘打滚的,显得更自在些。” “她都早不在意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说着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复杂的羡慕,“说起来,我们四人中,反倒是当初最是洒脱不羁、率性而为的胡楚,阴差阳错,运气最好。” “那丫头最想得开,今朝有酒今朝醉,只图眼前快活,从不顾虑长远。对谁都看似情深意浓,却又似浑然未放在心上。当年我们都笑她是九尾野狐。” “当年她不管不顾,跟了年迈的张子野先生,本以为是段露水姻缘,谁承想张先生老树开花,竟让她得了一儿一女。张先生临终前,也将她们母子安置得妥妥帖帖。” “如今她在湖州,有田产傍身,儿女绕膝,余生无忧,当真是福缘不浅。” 龙靓一阵唏嘘后,语气转为自嘲:“唯有我,瞻前顾后,既怕给富商巨贾为妾,要看主母脸色,受尽磋磨;又怕嫁与贫寒之士,终日为柴米油盐操劳,还要担心夫君是否是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就这么左思右想,优柔寡断,生生蹉跎了最好的年华,直熬到人老珠黄,自动脱了籍…无奈之下,靠着往日积攒的人脉,和自个儿的手艺,开个茶坊,勉强度日。” “还是小云儿你重回杭州,与我联系上,又有遁哥儿的‘秘方’,做起雪花蛋生意,我这日子才算真正有了着落和奔头。” 不待王朝云安慰,她又释然一笑:“我真该早点跟胡楚学学。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前怕狼后怕虎,不过白白蹉跎岁月。” “现在啊,我只想早点安定下来,若能生个孩儿,不求如遁哥儿般天纵奇才,只要健康伶俐,让我也尝尝这天伦之乐,便心满意足了。” 王朝云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靓姐,一定会的。咱们前半生都吃够了苦,老天爷,总要给咱们一点甜头尝尝吧。” 两位好友的手紧紧相握,不再多言。 窗外,秋光潋滟,白云苍狗,二十年的光阴与际遇在她们心间静静流淌。 那些身不由己的过往,那些命运无常的感叹,最终都化作了对彼此未来的深深祝福,与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的默默珍惜。 新秋入梧叶,风雨送初凉。 闰八月初五,苏东坡的调令终于下来了,外放颍州。 与此同时,贾易的调令,从庐州变成了宣州。 庐州是一路首府,宣州只是中等州府,贾易相当于,变相地再被贬了一次。 由此可见,太皇太后高氏,对贾易挑事,导致苏东坡离京的事,有多怨念。 苏遁当然不想跟着去颍州。 一则,自己和赵佶的交情,刚打得火热,这一走,热灶变冷,再想热起来,又得费一番功夫。 二则,他知道,苏东坡在颍州待不了多久,就会被调到扬州,然后扬州待不了多久,又会再被调回汴京。 这来来回回,净在路上折腾了。 所以,苏遁一早就以要在秘阁看书和在国子小学上课为由,要求留在汴京。 苏东坡也答应了,还准备留下王朝云照顾苏遁。 儿子住在弟弟府上,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但,老爹临行的前一天,事情发生了变故。 这天,苏遁、文骥放学回来,刚踏进府门,便见苏辙身边的老仆迎了上来: “遁哥儿,主君有请。” 苏遁心里一个咯噔:老叔苏辙,怎么这么早下班了? 还有为什么单单请自己?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文骥更是一脸紧张:“小舅舅,不会是你外出……” 苏遁急忙撞了他肩膀一下:“你快回去做作业吧!” 文骥话没说完,回过味来,一脸担忧地走了。 老仆引着苏遁来到了苏辙的书房。 与苏轼那常伴有诗酒笑闹、往往杂乱无章的书房不同,苏辙的书房透着一股冷峻的秩序感。 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奏札、书籍分类叠放,一丝不苟,无声彰显着主人的严谨与沉稳。 苏遁一进房门,便感觉凝重不同寻常的气氛。 叔父苏辙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色冷肃,父亲苏轼坐在左首,眉头紧锁,见他进门,投来一道复杂的眼神。 高俅像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苏遁心中一沉,自己不是让高俅去龙姨那儿拿账本了吗? 这是? 他目光迅速锁定苏辙手边的摊开的那几本蓝皮账册—— 坏了! 高俅被抓包了,账本也被收了! 不过,里面都是记的阿拉伯数字,老爹和老叔不一定看得懂。 而且,母亲王朝云不在现场,那就说明,这事还没牵扯到母亲身上。 高俅,没招。 苏遁心中念头急转,稳了稳心神,规规矩矩地行礼:“孩儿见过父亲,见过叔父。” 苏辙看着侄子眼神滴溜溜转乱的模样,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半晌,方一脸平静地将目光落在苏遁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威压:“遁哥儿,你可知,叫你来所为何事?” 苏遁心头有些紧张,面上却一派无辜:“回叔父,侄儿不知。” 苏辙“咚”地一声,重重放下茶杯,厉声喝道:“长辈问话,还敢撒谎!” 苏遁吓了一跳,忙道:“侄儿不敢撒谎,确实不知!请叔父明示!” 第113章 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 苏辙“哼”了一声,手指轻轻点在账本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好啊,我就给你一点明示。你说,这个,是什么?” 苏遁露出一脸茫然:“这?三叔您又没打开,我哪儿能知道是什么啊?” 苏辙看他还在演,冷声道:“这是你的书童拿回来的,你不知道是什么?” 苏遁忙恍然大悟一般:“啊!是这个啊!...这大概是侄儿的算学课业吧?今日下午有算学课,侄儿忘了带,就让高俅回家取一趟。” “算学课业?” 苏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长辈面前,谎话连篇,成何体统!” 苏遁心中一慌,强自镇定:“侄儿不敢撒谎...” “不敢?” 苏辙几乎要被气笑了,他转头看了老哥苏轼一眼,眼神意味再明白不过:看看,这就是你说的老实孩子!可真够老实的! 苏轼不由苦笑,他可真不知道,这个小儿子这么奸猾啊! 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脸不红心不跳,一脸无辜演得活灵活现,这真是他苏东坡的儿子吗? 苏遁看着苏辙和苏轼的眼神交流,心下有些发慌,怎么感觉,老爹和老叔有备而来啊! 苏辙已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你以为这些天竺数字,叔父就看不懂?你当我多年监税官、户部侍郎是白干的?” “这分明是账目!鸭蛋、石灰、稻草、柴炭...这是哪门子的算学课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锐利,直刺要害:“这鸭蛋,可是与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雪花蛋有关联?” “涉案的李全忠曾是你的武学教习,龙靓在杭州时便与你母亲往来密切。” “雪花蛋,也是你们去了杭州才面世的!” “你老实说,这雪花蛋的生意,是不是你们母子背后经营的?!” 苏遁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额角渗出细汗,下意识地看向角落的高俅,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暗示。 他心中忐忑,不知叔父究竟掌握了多少。 “打什么眉眼官司!” 苏辙厉声喝道,随即又瞥了一眼高俅,语气复杂,“你这书童倒是忠心,任我如何盘问,硬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高俅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苏遁知道瞒不过去了,但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支吾道:“叔父,这...这雪花蛋,侄儿只是.. ....只是提供了些许想法... ...并未参与经营... ...” “还想狡辩?!” 苏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再敢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苏遁看着苏辙铁青的神色,感觉头皮发麻,他毫不怀疑,要是他再不说实话,苏辙一定会把自己绑上打个几板子。 事实俱在,看来的确是瞒不过去了,未免皮肉之苦,苏遁只得坦承:“那雪花蛋,是侄儿偶然试出的方子,刚好那时龙姨上门向母亲求助,我便教给她了。” “龙姨不愿占便宜,便将这秘方当作干股,每月予我分润。” “胡闹!”苏轼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气,“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不过一吃食秘方,送便送了,为何还要人分润?!” “若是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遁抿嘴不语,心想,现在自然吃穿不愁,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苏辙看苏遁并不服气的模样,一个眼神安抚了老哥,继续问道:“那龙靓一介弱女子,能把雪花蛋生意做到行销两浙,而无豪强掠夺产业,定然是透露了背后有苏家的关系?” 苏遁点点头,苏轼闻言更生气了。 苏遁忙道:“我们与龙姨只是口头约定,从未签过契约。龙姨也只是模糊提到自己背后有人,从未明确提到过苏家!” “不过是,龙姨经常出入苏家,让那些人自己心生猜度、心有忌惮罢了!” 苏轼“哼”了一声,没说话了。 苏辙再问:“因你父亲调离杭州,你怕杭州生意保不住,所以干脆让龙靓上京城来?” 苏遁再次点头,苏辙继续道:“京城鱼龙混杂,你怕直销惹人注目,所以,门店也不开,只留作坊,而另寻胡商代为售卖。然否?” 苏遁再次点头。 苏辙不再纠缠雪花蛋,转头拿起另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记录:“这上面记载采购猪膘、牛乳、蜂蜜、豆粉,并接收碱水、花粉。做的可是,京城里达官贵人争相购买、价格不菲的香皂、肥皂?” “是。” “这秘方,也是你弄出来的?” “是。” 苏辙给了老哥一个“看吧,果然如此”的眼神,苏轼脸色更为复杂了。 老弟说出猜测的时候,他还不相信,眼下听得儿子亲口承认,不得不死心。 他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苏辙继续稳定输出,径直指着角落里鹌鹑一般的高俅:“你入居东府第一天,你名下书童高俅,便给几个门房送上厚礼,此后,也是礼品不断,收买人心。” “门房回报我时,我还想着,他一小小书童,贿赂门房,有何缘由?” “此后,不断有人到门房指名找高俅,我也只以为是他家中事多。没再多管。” “如今看来,高俅贿赂门房,是你为内外沟通方便,指使的?” “是”。 苏遁老实坦诚的同时,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些小事,门房还会向老叔汇报。 苏辙深吸一口气,目光更加深沉,逼视着苏遁:“除了雪花蛋和香皂,你可还有参与经营其它产业?” 苏遁心里发虚,连忙摇头:“没...没有了。” 苏辙怒道:“还不老实!” 苏遁暗忖,雪花蛋和香皂,单纯是为了挣钱,脱手就脱手了。 但,三味书屋,可是关系到自己的未来舆论大业、情报大业。 若是交代出来,老叔不让自己再沾手,自己未来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势力,翻身的本钱? 他咬紧牙关,坚定地摇摇头:“真的没有了。” 苏辙“哼”地冷笑一声,不再拐弯抹角:“若是没有,每逢你父亲宫中值夜,你便夜不归宿,是去了何处?!” “看这账册,雪花蛋、香皂工坊,应都在城内。何须你夜不归宿?!” 苏遁心中一紧,看来,是因为发现高俅没有与自己同去同归,苏辙审问了收了自己贿赂知情不报的马车夫。 见苏遁迟疑,苏辙直接给出了答案:“你是去了城外刘寺村的三味田庄吧?” “而且,必然是李全忠护送你去的!” “齐良见你有人护侍,才敢收了你的贿赂,任你在外游荡!” “你先是在三味书屋开张时,怂恿你父亲去购买书画,无形帮三味书屋捧场;又在三味田庄秋收节,怂恿你父亲去郊游体验田野之趣,借势拉人气。” “你是不是与杭州来的毕氏兄弟,也有合作关系?” 苏遁听得苏辙句句逼问,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在心思缜密的叔父面前,任何敷衍都成了徒劳。 第114章 此事,可是人子所为? 苏遁深吸一口气,平稳情绪,索性全盘托出:“是。侄儿在杭州时,便帮着毕家兄弟,试验改进了活字印刷术和稻草造纸术,双方有了合作。” “此次进京开办三味书屋与三味田庄,资金我出七,毕家出三,双方合资共建。” “不过,双方只是口头约定,并未有黑纸白字的合同文书。” “还有——” 他长吁了一口气:“界身巷最近新开的水晶阁,里头的玻璃制品,都是三味农庄的玻璃工坊制出来的。秘方,亦是我在杭州时,不断试验出来的。” “此合作契约,亦由李全忠代签。” “什么?!” “玻璃?!那价比黄金的玻璃也是你…?!” 苏轼和苏辙同时惊呼出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翻天覆地的震惊! 他们原本以为活字印刷、草纸、雪花蛋、香皂已经足够惊人,没想到苏遁背后,还藏着玻璃这棵更值钱的摇钱树! 这一样样,若是发展推广开来,都是足以撼动行业格局的巨大产业! 苏辙沉吟良久,再次缓缓开口,目光如古井般幽深:“遁哥儿,平心而论,你行事倒也并非全无章法,知道藏锋敛锷,晓得借力打力。” 他屈指数道:“雪花蛋一物,你不设铺面,只匿于坊间,假胡商之手行销,自身隐于幕后,此为一智。” “香皂一业,你弄出个‘香皂社’的名头,织就一张庞大的‘社员’网,将众多人家利益与你捆绑,使人投鼠忌器,不敢轻动,此为二智。” “三味书屋,以免费阅览、刊印文章收揽士子之心;三味日报,更是让诸多文人墨客与你利益相连。” “还有那三味田庄的‘共享菜园’,借那些租赁菜地的官宦人家名头,震慑周边愚蛮宵小…” “这些布置,环环相扣,可见你行事之前,也是多番思量,谋划周详。” 苏遁听到这里,心中稍定,听叔父这赞赏的口气,今天这顿板子,应该,不会打了? 然而,苏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无比:“然,商贾之道,本质乃是逐利。你这几样物事,利润丰厚,犹如血肉招引蝇虫,纷争岂能不起?” “前次公堂诉讼,便是明证!往后,类似之事只会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遁,“财帛动人心!若真有那等手握权柄、又不顾体面之人,铁了心要谋夺你的产业,凭你这些看似精巧的布置,不过是沙上筑塔,风中残烛,一击即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千斤重压:“到那时,你待如何?莫非…还想借着苏家的名头,扯起你父亲与我这面大旗,去吓退那些豺狼?” 苏遁连忙摇头:“侄儿绝无此心!侄儿早打定主意,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便将那雪花蛋、香皂的制法公之于众,抛却麻烦!” “侄儿并非贪财之人,绝不会为了这些黄白之物,将家族置于险地,带来无穷负累!”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以证自己绝非虚言。 苏辙先是一怔,他本以为,苏遁是贪财慕利,而沉迷商贾之术。 却没想到,他竟能轻易舍下这巨利产业,显然,真的不是为贪财。 苏辙神色不由得缓和下来,不过,嘴上仍带着冷哼:“不要了?说得轻巧!” “若人家要的不是秘方,而是整个生财的产业,更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便拿此次雪花蛋的诉讼来说,若那推官赵四维自己起了恶念,不顾前途,罔顾律法,一意判定李全忠、龙靓勾结,侵夺李家‘祖产’,当堂将二人关入牢狱……” “甚至,让李全忠、龙靓在狱中‘病毙’ ……” “届时,你当真能置身事外吗?” 苏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要遇到这种事,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一旦他出面转圜,必然暴露与产业的关联,最终还是会将苏家拖下水。 不待苏遁回答,苏辙毫不客气地戳破苏遁埋在最心底的倚仗:“说到底,你之所以敢经营偌大产业,不过指望着万一事有不谐,苏家的力量和名声,能成为你最后的护身符。” 苏辙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 “可你既要借家族之势,却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让我与你父亲全然蒙在鼓里。”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查到这些蛛丝马迹,他日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难道就查不到?” “即便你行事谨慎,未曾留下任何黑纸白字的实据,但你与龙靓、李全忠、毕家兄弟,交游是实,抵赖不得!” “更何况,在这朝堂之上,很多时候,根本不讲实据,只需捕风捉影,便足以搅动风云。” “若有政敌顺藤摸瓜,抓住你从商把柄,参我苏家一个‘纵容子弟、与民争利’,甚至‘隐匿产业、偷漏国税’!而我与你父却毫不知情,猝不及防之下,如何应对?” “苏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我与你父朝堂之上,日日战战兢兢,你却仗着天生才智,胆大妄为!” “此事,可是人子所为?!” 苏辙一番诛心之言,句句如刀,刀的苏遁脸色惨白,也让他彻底正视内心。 是啊,说到底,他敢于经营这些暴利产业的底气,不是潜意识里穿越者的优越感,不是超越时代的见识带来的自信。 全然是因为,他作为苏家子的身份。 他的背后,有整个苏家作为后盾,为他兜底。 若他是一介平民,他绝没胆子去经营这些一本万利的产业,最多将方子卖了换取些钱财。 甚至,因怕被人谋方害命,连方子都不敢亮出来。 叔父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冷酷的现实。 他眼高于顶地谋划所谓的“后手”,却忘了,眼下苏家就处于帝国最危险的政治漩涡之中。 党争。 他以为,不过是书本上,轻飘飘的几句话。 却是父叔二人在朝堂之上,心力交瘁的周旋,朝乾夕惕的惶恐,如履薄冰的战栗。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布局,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得意,根本就经不起真正有心的盘查。 他借了苏家的势,享受着家族荫庇,却几乎亲手将刀子递给了苏家的政敌。 真是,不当人子。 苏遁深深地低下头,胸中再也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只剩下对曾经自负的羞愧难当和无尽的后怕: “侄儿知错了,之前…的确是侄儿狂妄无知,思虑不周…” “侄儿,愿受责罚!” 苏辙看着侄儿满面愧色,身形微颤,显然是真正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脸上的严厉之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长叹一声,语气转为沉重,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遁哥儿,你可知,今日我与你父亲为何要如此‘审’你?非是要责罚你,而是为了护你!” “你需明白,即便你从商之事不慎泄露,遭人弹劾,我与你父亲虽难免受些攻讦,但以我二人立身持正,在朝多年,尚有能力转圜自保,至多不过暂时蹉跎。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遁,“你年纪尚幼,若此时便背负上‘沉迷货殖’、‘与民争利’之名,此污名必将如影随形,伴随你一生!” “《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林清议,最重清望德行,若你因此背上小人之名,纵有惊世之才,亦难获认可,前途尽毁,再难翻身!” 第115章 你清高,你大方,你了不起! 苏辙深吸一口气,痛心道:“遁哥儿你天资聪颖,心思机巧,远非常人可及。我与你父亲,视你如璞玉,如芝兰,平日小心翼翼,呵护引导,唯恐教养不当,折损了你的心性,辜负了上天赐予苏家的这份厚泽。” “可你…你却以此等才智,行此商贾之术,汲汲于锱铢之利,这岂非是自污清白,自甘堕落?无异于将良才美玉,弃于污浊沟渠!你让为叔与你父亲,情何以堪?心中何其痛也!” 苏轼胸中亦是五味杂陈,既有痛心,更有不解。 他走到苏遁面前,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 “你自幼爱翻阅那些农工杂技之书,常流连于工匠坊肆之间,观其劳作,问其技艺。为父只当你童心未泯,好奇所致。想着《礼记》有云‘格物致知’,多识些器物之理,亦无不可。” “读书之余,有些旁骛,只要不失君子之本,便算作一二雅癖,亦是无伤大雅。” “可你,竟舍本逐末,将这等格物之心,用之于牟利之途!以此为阶,堕入商贾末流,行此汲汲营营之事!”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苏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干儿,我苏家虽非钟鸣鼎食、堆金积玉之门第,然自问从未让你受过饥寒之苦,更不曾短了你读书明理之资。为父实在想不明白,你...你何至于此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一丝悲音。 苏东坡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亲手开蒙,言传身教,经史子集,潜心而授,为何最终会教出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儿子。 他理想中的儿子,应该是潜心学问,光风霁月的庙堂君子,而非汲汲营营的市井之流。 苏遁看着叔父眼中毫不作伪的忧惧与关切,看着父亲焦急又心疼的眼神,心中不由苦笑。 这是观念的根本冲突,若想以后还能继续操持这些君子眼中所谓的“贱业”,他就必须说服父亲和叔父。 苏遁迎着父亲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爹爹,叔父,孩儿先前隐瞒行事,确是大错。然孩儿投身此间,绝非为贪图货殖之利、更非贪图个人享乐。”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孩儿是想从这具体的实践操作,印证所学,锻炼真正的经世之才!” “更是想...让这些技艺,能真正惠及更多百姓!” 不等苏东坡反驳,苏遁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孩儿以为,真正能普惠万民、改善百姓生活的,正是这些看似奇技淫巧的实学技艺。” “纵观华夏数千载,正是技艺的突破,推动生产进步,使生民得以繁衍生息,先民得以由中原而至天下。” 上古之时,先祖缁衣氏教人制衣御寒,有巢氏教人构木为巢,燧人氏教人钻木取火,神农氏尝百草而获食,正是这些开天辟地的创举,使我先民得以告别茹毛饮血,步入刀耕火种的文明之境。 他目光愈发明亮,言语中充满对先贤智慧的敬仰:及至后世,农具不断改良,从木耒石犁,至青铜铁器,直至大唐曲辕犁,每一次进步,都让开荒耕种事半功倍,生民进一步壮大繁衍。” “《诗经》所谓载芟载柞,其耕泽泽,也正是凭借这些技艺,先民得以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将华夏疆土不断拓展。”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还有文字,上古无书,唯靠口耳相传,其后以竹为简,两汉造纸,大唐雕版,乃至孩儿改进之铅锡活字,逐步降低知识获取门槛,使更多寒门能识文断字,明理晓事。也让先民智慧得以广泛流传、文明薪火不灭。” “本朝引种占城稻,使在册户籍人口翻倍。本朝炒菜风行,亦是仰赖冶铁、榨油之术精进,使铁锅、油脂入得寻常之家。” “便是这草纸、香皂,若能推广普及,价廉物美,亦能助百姓洁净自身,减少疫病。还有孩儿正在摸索的‘水泥’,若能成功,用于铺路筑桥,远强于泥泞土路。甚至,将来可作河堤江坝,以挡洪水,免百姓罹难。” 苏遁最后总结道,语气真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孩儿所做的一切,并非沉迷奇技淫巧、汲汲于私利,而是践行圣人仁者爱人之教,以技载道、谋福苍生。”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苏辙、苏轼听着苏遁这番条理清晰、视野开阔的论述,眼中闪过惊异与思索,这句来自后世陆游大诗人的诗句,也再次让两人惊艳。 苏遁看着两人惊诧的目光,心底汗颜,自己又无意中抄袭了? 苏轼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他仍有疑虑:“即便如此,你大可将这些秘方献于朝廷,由朝廷推广,岂不更能普惠天下?何须亲自以此牟利,与商贾为伍?” 苏遁心里暗自叹气,老爹真不愧是苏东坡啊。 他直接反问:“爹爹,您曾将我改进的水转翻车、连机水碓、绿肥沤肥等良法呈报朝廷,结果如何?朝廷可曾大力推广,惠及四方?” 苏轼顿时语塞,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无奈。 朝堂之上那些当官的,一动不如一静,谁都不愿意没事找事。 毕竟,做得多错得多。有功未必赏,有过却一定要担。 那些利国利民的献图献策,自然是石沉大海了。 虽然尴尬,苏东坡仍强行挽尊:“朝廷事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自是要徐徐图之,一时半会儿没有动静也是寻常。” 他话锋一转:“何况,就算朝廷不予推广,你径自将那些方子印上数百上千份,分发民间,或者集结成书,售卖于市,不比你自己自营产业,更能惠泽民生?” 苏遁听了简直要吐血三升。 好嘛,这是让自己把挖出来的金山银山,拱手让人? 你清高,你大方,你了不起! 苏遁心底长吸了口气,才忍住胸中郁气,继续道:“父亲以为,君子不该言利,孩儿不敢苟同。” “《论语》虽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昔日子贡赎鲁人于诸侯,不取其金。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 “孔子薄子贡而赞子路,以为子贡之廉,反塞善道。可见圣人并不排斥正当取利,只论其所取之义。” “况且,研制新器,非旦夕可得,非吹灰可成。就算孩儿自己所耗光阴、材用、钱粮不算,但,工匠在其中所费心力、汗水、巧思、智计,岂能不予回报?” “孩子之所以能制出这些器物,正是厚养工匠,以利诱之。凡有效改进,赏钱百贯都是常事。” “若孩儿效子贡之廉,将所得秘方白送与人,不能取利反哺,何如竭泽而渔?后续钻研又何以维系?” “孩儿经营产业,实为以商养技,以为技术改新永续之道。” 第116章 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 “此其一。” “其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一项新事物,若不能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决不能顺利推广。” “譬如种稼,先熟者获穗,余者方知良种可恃。若依爹爹所言,靠朝廷政令强行推广,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如同王荆公青苗法一般,良法变恶政。” “孩子经营这些产业,便如神农尝百草,替新技法趟路,用实在的利润,吸引众人自发效仿,随而从之。” “其三,如爹爹所说,将方子印上数百上千份,分发民间,果真能让最底层的百姓受益吗?” “雪花蛋这类吃食倒也罢了。如香皂、活字、草纸、玻璃,还有正在研发的水泥、瓷砖,真正投入生产,需要建立工坊、招募工人,地产、钱粮、人才,缺一不可。” “普通小民纵然知晓秘方,亦不可能以此为生,因此获利。若是公布出秘方,最终获利的,定然是那些巨富权贵之家。” “甚至,他们为谋巨利,还有可能打压、兼并小作坊,囤积居奇,抬高物价,让这些商品成为权贵专属。而不是如同孩儿一般,有意压价,让商品得以流传更广,惠及更多百姓。” “既然如此,孩子为何要平白将自己的心血送与他人糟蹋?” 苏遁长吁一口气,神色恳切:“爹爹,孩儿此前所言,非贪图货殖之利、非贪图个人享乐,不是虚言。《庄子》有言,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便是圣人,也得先保全自己,再惠及他人。” “孩儿本是打算,待各产业成熟,工人熟练,形成规模,能保持先发优势之后,便将基础之法公之于众,如同上次开放农庄任人观摩一般,引导众人跟进、良性竞争。如此,既广泽天下,又免豪强觊觎,也有利于技术的再次革新。” “但,父亲让孩儿在此初始阶段,便不顾前期投入成本,不顾后续研发精进,平白将研发秘方公布天下,让利于人。” “孩儿,不能,亦不愿!” 苏遁这一番长篇大论,逻辑严密,思虑深远,又对现实人性有着深刻洞察,苏辙和苏轼听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对他铿锵有力、旗帜鲜明的反对态度,倒也不以为忤。 两人万万没想到,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不仅“发明”了诸多新奇事物,其背后的思考竟如此周密、老成,甚至隐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以技证道”、“以利导善”的理念。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辙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遁哥儿,你方才说,一名工匠的奖赏,便有百贯。” “那,你名下这些产业...如今规模到底有多大?入账有多少?” 苏遁摇了摇头,坦然道:“侄儿只负责把握技术改进方向与大致营销策略,具体经营账目,皆是母亲在帮忙打理。” “究竟有多少产业,入账几何,侄儿...并不十分清楚,也未曾在意。” 苏辙和苏轼再次愕然。 一个创造出如此庞大产业的孩子,竟然对自己拥有多少财富漠不关心? 苏遁感觉两位长辈的态度没有先前那般激烈,似乎被自己说服了,试探着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爹爹,叔父,孩儿以后,可以继续参与这些事吗?” 看到苏辙、苏轼脸色一变,他连忙补充道:“我不会再参与产业的经营、留人话柄。但,我想继续参与研发新东西。格物致知之道,别人总没话说吧!” 又追加了句“孩儿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耽误学业。”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苏辙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与你父亲需好好商议一番,再做决断。” “你先回去,让你母亲把各产业的账本梳理清楚。还有,你现下所研发的事物秘方,一径写下来。” “整理好后,再过来回话。” 苏遁知道,两位长辈的决断,将决定他未来道路的走向。 他心中充满了忐忑与期待,最终点头应是,恭敬地行礼告退,和高俅一起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的苏氏兄弟,望着苏遁离去的背影,相顾无言,心中掀起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许久,苏辙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苦笑,自嘲道: “想我苏子由自诩洞察世事、眼明心亮、观人于微,却被一个八岁稚童,在我眼皮子底下,经营出如此一番局面,而三月未察…当真是老眼昏花,有眼无珠啊!” 苏轼也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语气复杂:“干儿入住东府更是仅有三月,子由你忙于政务,与干儿接触甚少,没有察觉,也是正常。” “可我,身为其父,日日相见,在杭州时更是随时将他带在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竟也对自己孩儿这般…这般‘神通’毫无察觉!” “这小子,平日里在我面前装得无比乖巧,背地里却…唉!” 他摇头叹息,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更多是后知后觉的后怕。 笑过叹过,苏辙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此子心智之早熟,手段之老练,心思之机巧,远超你我所想,堪称天纵奇才。” “然,玉不琢,不成器。此等禀赋,若引导得当,或可成为国之栋梁,家族砥柱;若任其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则必成脱缰野马,惹下滔天之祸!” “往后,你我对其教育管束,必须更加用心,严慈相济,绝不可让他行差踏错!” “子由所言,亦是我所想。”苏轼郑重点头,“只是…干儿铺开的这一大摊子,该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几分决绝:“依为兄之见,不如将账目上的银钱尽数收回,那些秘方就权当赠予龙靓、李全忠、毕氏兄弟等人。” “从此苏家再不插手,遁儿也不得再过问。如此,方能全我苏氏清名。” 苏辙停下脚步,缓缓摇头:“兄长此言差矣。这些产业皆是遁儿一手创立,纵使我等此刻抽身,外人又岂会相信苏家与此毫无瓜葛?” 他抬眼看向苏轼,目光深邃,况且,若苏家当真撒手不管,单凭龙靓等人,这些产业迟早会被他人吞噬。” “届时他们走投无路,若被他人挟持威逼,转头来攻讦苏家,岂非养虎为患? “这……”苏轼眉头紧锁,对这些纷争实在厌恶,不耐烦道:“那还是如我先前所说,将那些方子印上数百上千份,分发民间算了。” “让利于人,总比因此招祸好。” 苏辙再次摇头:遁哥儿此前如此决绝,兄长若真是这样做,只怕要伤他的心了。” “遁哥儿沉迷技艺之道,那些秘方皆是他的心血所凝,不愿轻易与人,亦是人之常情。” “譬如兄长你好不容易写好的字,画好的画,珍之惜之,叫你平白送与不相干的陌生人。人家还未必善待此书此画,你难道愿意?” 这...苏轼想象一番,觉得自己的提议确实有些过分了,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不由面露难色:“那,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还让他继续掺和下去?” 第117章 苏家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苏辙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飘忽:你我兄弟如今虽称不上显赫,却也非昔日吴下阿蒙。” “弟今岁蒙圣恩擢升宰执,原本存了效法范文正公置办义庄、兴建族学的心思。只是...1 他微微苦笑,这些年宦海浮沉,又有儿女累身,积蓄微薄,财务上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苏轼疑惑皱眉,不明白弟弟为何突然说起这不相干的事。 苏辙踱回主位坐下,话锋一转:“如今遁哥儿这些产业,倒是解了燃眉之急……我打算遣书至眉山故里,请族中选派几位精明能干、口风严实之人速来汴京,代持遁儿的这些产业。” 苏轼闻言急了,刚要开口,苏辙抬手止住他:“同时,将这几项秘技之要诀,抄录秘本,传回眉山老家,令族中可信之人,在本地开设作坊。经营所得,作为苏家义庄、族学之资。” “如此,可解族中贫寒子弟求学之困,更能让苏氏族人人心凝聚,在蜀地根基更为稳固。 他目光灼灼,他日即便朝中有变,我苏家子弟在眉山老家也有个进退之所。 子由!苏轼忍不住打断,这与你方才训斥干儿找外人代持有何分别?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他激动地站起身,我也并非是视钱财如粪土的迂腐之辈,非要将这金山银山往外推。可你也说了,这些产业都是招风的大树!招蝇的腐肉!” “我如今被那些台谏官追着咬,已是心力交瘁,难道还要自寻烦恼? 苏辙不疾不徐地端起杯盏,抿了口早已凉了的茶:兄长稍安。律法明令禁止的是官员直系亲属经商,族中子弟不算直系血亲,他们名下产业,与我们兄弟何干?”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嘴角泛起一抹嘲讽:“这满朝朱紫,谁家没有几处由族人打理的产业?以前我苏家不屑为之,现在,不过是和光同尘罢了。” “若真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那就莫怪弟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潭水既然要搅浑,那就不妨再浑些。 何必,何必呢!苏轼颓然坐回椅中,子由啊,三十年宦海风波,我实在厌倦了。和光同尘,我做不来,尔虞我诈,我也学不会。” “我现在只想清清静静再任一两任地方官,为百姓做些实事,便告老还乡,做个田舍翁。实在不想苏家因这些黄白之物,再起风波了。” “还是,放手吧……” 兄长!苏辙再次为苏轼的天真而苦笑,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量,你想清净,别人会让你清净吗?!你与世无争,别人就会不跟你争吗?” “若想要清静,若不想争斗,一开始,你我就不该从眉山出来!就不该考进士入官途!” “直接在眉山道观佛寺,做个道士沙弥才好!那才是真清净!” 苏轼不由哑然,他何尝不知,所谓清净,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天真臆想? 身处官场,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为了保住地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大家各逞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这就是权力对人的异化。 可他一直天真地拒绝被异化,于是,就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苏辙看到兄长转为黯淡的眸光,叹息一声,语气转沉,兄长,我苏家并非累世公卿,眼下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根基浅薄、禁不得任何风雨。” “上个月贾易构陷的竹西寺诗案,若非太皇太后有心庇护,你我此刻还能在此饮茶谈心吗?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可太皇太后春秋已高,又能庇护你我,到何时呢?” “若到风云突变那日,再有这般构陷,你我兄弟,只怕要如乌台诗案一般,在牢狱中相见了!” 苏轼闻言,更加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弟弟所说的“那日”是何意。 太皇太后年迈,官家年幼,终有一天,乾坤倒转,地覆天翻。 他是翰林学士兼侍读,经常为官家讲解经史,教授学问,这么多年,他岂能不知,这位少年天子胸中藏着的熊熊火焰? 对于太皇太后的“垂帘听政”,这位少年天子,绝不认为是老祖母对小孙子的爱惜,而只认为是牝鸡司晨恋栈不去。 待天子亲政,或许,便是苏家的穷途末路。 他们兄弟二人,从乌台诗案的泥坑中,一路攀至如今高位,全然受知于太皇太后。 其他人,或可两边攀附,私下讨好,唯有他们兄弟二人,绝对不能变节转向。 否则,不但是失了君子的节操,受世人白眼讥诮,更要承受太皇太后遭遇背叛的急风骤雨。 苏辙见兄长会意,目光如炬:兄长,我们早已没有退路了。现在不争不抢,不为家族子弟预谋,难道要等到乞骸骨而不得的那一天吗? 他凝视着苏轼,一字一句道,为苏家计,为子孙计,若是善用这些产业,纵然他日你我被贬被逐,有眉山根基在,苏家便有翻覆之机。” 他见苏轼神色动摇,继续劝说道:世家大族的兴衰,往往系于一二英才之身。” “遁哥儿年纪虽幼,观其行事,有经世之志,又有务实之能。手段虽略显稚嫩,然格局之大,思虑之远,已非常人可及。”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苏家下一代的擎天玉柱。 他指尖轻叩案几,神色渐凝: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遁哥儿既已展露锋芒,便如白璧置于市井,难免引人注目。” “若我苏家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地,只怕这过人的才智,反会成为招祸的根苗。” “《左传》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周易》有云:君子以作事谋始。” “若我苏家仍固守清流之姿,强行斩断这些产业,自断臂膀。他日若真有大难临头,单靠你我微薄俸禄,生活尚且艰难,又如何能护得住这块璞玉? 他长叹一声,目光深邃:这些产业,看似是负累,实则是遁哥儿的护身符。若能善加经营,既可积累家资,又能广结善缘。” “待他日遁哥儿长成,方能如鲲鹏展翅,而非困于浅滩。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苏轼脸色忽明忽暗,半晌,他艰涩问道:“若依你所言,该如何善加经营,又如何广结善缘?” ———— 注1义庄是中国古代宗族共有田产制度,属社会风俗,始于北宋皇佑二年(1050年)。 范仲淹在苏州以俸禄购置“常稔(rěn)之田千亩”建立范氏义庄,通过地租收入赡养族人,采用租佃制经营模式,设有义宅供族人借居但需自行修缮。 其涵盖口粮、衣料、婚丧补助等七项救济,资助范围包括族人嫁女支钱30贯、娶妇支钱20贯,丧葬补助尊长25贯、次长15贯,并制定十三条规矩规范管理,开设义学资助科举考试。 第118章 家族长存,又何尝不是他的野望呢? 苏辙闻言,知道兄长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想法,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毕竟,这些产业,都是苏遁一手经营出来的。 而苏遁,是兄长的儿子,而并非他的。 自己可以劝说,但若是兄长执意不肯,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 他揉了揉紧蹙的眉心,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沉稳而决断: “首要之务,在于人。必须确保经营这些产业之人,真正与我苏家休戚与共,而非利益结合的乌合之众。” 他目光微凝,“故而,核心管事,必须启用苏氏族人。九族之内,同气连枝,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乃根基,不容动摇。” 苏轼微微颔首,这符合宗法社会的常理,但他仍有疑虑:“干儿招徕的那些人,如毕氏兄、李全忠、龙靓之流,又当如何处置?毕竟,秘方、渠道,也掌握在他们手中。骤然更换,只怕……” “不需弃用,只不过,要有制衡之道。” 苏辙打断兄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说到此处,遁哥儿这孩子,看似精明,实则,骨子里还是像兄长你一般,怀揣赤子之心。” “他与那些人合作,竟连一纸像样的契书都未曾立下,美其名曰避免授人以柄……何尝不是对那些人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 苏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今夜所知的一切,让他对幼子全然刷新认知,眼下,弟弟关于儿子秉性纯良的论断,倒是让他有那么些许欣慰。 苏辙继续道:“这种信任,出于道义,诚然可贵。然,道义虽重,却难测人心。” “眼下苏家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们自然依附恭顺,不敢妄动。” “可他日,一旦我苏家时运不济,大厦将倾,他们能否依旧坚守这份道义,便未可知了。” “人心易变,不可不防。” 苏轼呼出一口浊气:“如何防?” “两个字,‘质’与‘望’。”苏辙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继而缓缓说出他的谋划,“可让毕家、高家、李家,选出一两名聪慧子侄,送往眉山我苏家族学免费读书。” “族学?”苏轼抬眼,目露疑惑,这族学现在可还没影呢! 苏辙不以为意笑了笑:“只要钱到位,族学和义庄,顷刻可成。至于讲师,厚禄相邀,加以苏家名望,延请蜀中名儒,应也容易。” “族学建好后,凡我苏氏族人,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并由义庄产出,供给粮油衣裳,免除后顾之忧。” “附近他姓若有贫寒俊才,亦可免费入学,以示我苏家教化乡里之德。” 他顿了顿,声音暗沉了几分,带着长远的布局:“每年族学中考绩最优者,不论姓苏姓李,皆可推荐入京,由你我荐入太学读书!” “其余天分不足者,或为文书,或从商贾,苏家也可安排。” “如此一来,那些送入眉山的子弟,前途有望,其父兄族人在京为苏家经营,岂能不更加尽心竭力?” 苏轼轻叹:“以育才之名,行羁縻之实。子由,你这是‘阳谋’啊。” 苏辙摇头轻笑:“不止于此。这些子弟,只要入了我苏氏门墙,无论亲疏远近,在世人眼中,便是我苏家门人。” “日后无论他们自身愿不愿意,都必须与苏家同进同退!” “其中若果真有俊逸之才,的中举业,将来亦可与遁儿、虎儿(苏逊)、罗儿(苏适)等兄弟们在官场上互为援引。” “还有,兄长,伯达(苏迈)、伯先(苏迟)如今皆在外任官,可让族中擅长经商的子弟随行,在其辖地设窑坊,制香皂、草纸、玻璃等物。” “此等新奇之物,必能吸引商旅,繁荣地方,府库税赋随之增长,此乃实实在在的政绩!于他们磨勘考功,升迁进秩,大有裨益。” “日后我苏家其他子弟外任,皆可依此例而行。如此,家族枝叶相扶,树壮根深,又何惧宦海风雨?” 轰! 苏轼只觉得脑中一道惊雷炸响,让他耳混目眩。 苏辙此番话,比苏遁的所作所为,还让他惊诧。 这分明是,以商业为纽带,收揽人心,培植羽翼! 枝叶相扶,树壮根深! 这已远非简单的庇护子孙,而是,在打造不败的世家大族! 他看着弟弟眸中雄心勃勃的幽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家族长存,又何尝不是他的野望呢? 苏辙见兄长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知道,兄长这样的磊落胸怀,定然无法苟同自己这样的手段。 可他仍旧什么都没说。 这便是对他这个弟弟,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苏辙按下杂乱的思绪,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然,光我苏家一族经营,万万不可。” “香皂、玻璃、草纸、水泥这些物事,眼下虽看似新奇,但从长远看,必如瓷碗陶瓮一般,进入千家万户。” “如此巨利,如此体量,若由我苏家独享,非但独木难支,更会如同小儿抱金过市,引来八方觊觎,成取祸之源。” “你的意思是……?”苏轼似乎猜到了什么。 “广邀奥援,化独利为共利!”苏辙斩钉截铁,“可将这些产业的利,分润出去。” 他详细列举,如数家珍:“苏家诸多姻亲——之元、之邵两位表弟,伯达(苏迈)的岳家吕氏、陶氏,仲豫(苏迨)的岳家欧阳氏,叔党(苏过)的岳家范氏,伯先(苏迟)的岳家粱氏,仲南(苏适)的岳父黄家,还有宛娘几位姐妹的夫家……皆可邀请加入。” “我们可主动以秘方相赠,合股经营,帮助他们在其家族根基之地,或其子弟任官之所,开办相关产业。” “大家本就是姻亲,情谊深厚,如今再添上这实实在在的厚利相连,关系必定能更进一步,牢不可破!” “日后,即便苏家再遇如乌台诗案那般凶险境地,这些得了利益的姻亲故旧,于公于私,都不得不为我苏家周旋说话,互相守望,互为援手!” “如此,方是为苏家打造了固若金汤的护身之符!” 苏轼听完,久久无言。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望着窗外的新月,心中波澜起伏。 弟弟的谋划,环环相扣,深谋远虑,将可能的祸端转化为强族固本的机遇,将商业之利升华至政治同盟的基石。 这与他大半生的为人行事准则,全然相悖。 可是,他能反对吗? 弟弟兢兢业业的谋划,全然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儿子,为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自己不能出谋划策,难道还要拖后腿吗? 他转过身,看向苏辙,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就……依你之言。子由,一切……有劳你了。” 这句话落下,似乎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放下,骤然一空。 他不想再为这情绪烦恼,转而提出疑虑:“我马上要外放,恐怕难以邀集姻亲会商。况,我也不善此等事……” “而子由你如今位列执政,若无故交通臣僚,联络姻亲,恐惹非议……” 苏辙显然早已虑及于此,平静笑答:“兄长所虑甚是。故而,我准备将虎儿(苏远,字叔宽)与黄氏的婚期,提前至今年年底。” “婚宴?” “不错。” 苏辙嘴角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借着为幼子操办婚事之名,广发请柬,邀请各位亲家齐聚汴京。” “婚宴之上,家宴之间,我以父亲的身份,与诸位亲家翁‘闲话家常’,亲自面谈此事,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苏轼点点头,不再多言,苏辙亦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老管家的通报声:“主君,遁小郎君来了。” 第119章 挣了他20年的俸禄! 苏东坡抬眼,望向走进书房的王朝云和苏遁。 王朝云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寻常的杭绢,并无繁复纹饰。 发髻也挽得简单利落,只随意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点翠或珠花都无。 通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件能彰显他苏学士宠妾身份的华贵饰物。 这副打扮,与其说是来呈报关乎家族未来的要事,不如更像是寻常日子里,从后院走到前厅来问他晚间想用些什么菜色的家常模样。 看着这般模样的王朝云,苏轼心中那股因被“蒙蔽”而生的愠怒,不由得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他恍惚间想起,朝云似乎一向如此。 她从来都是这般淡雅随性,如同春日里最寻常的一脉溪流,静静地流淌,不争不抢,不疾不徐。 当年,自己受人之托,将不过十一二岁的她,带离烟花地,带入苏家,扔给任妈教养。 任妈安排她在书房做个侍奉笔墨的婢女,自己见她聪慧,偶尔兴起,也会教她几句诗词。 只不过,那时府中仆婢众多,解语之花、添香红袖,从未或缺,他自然没把这小小丫头看在眼里。 直到,乌台诗案事发,自己身陷囹圄,苏家大厦将倾,府中仆婢纷纷请去,如鸟兽散。 那小丫头却没走,而是跟着苏家一大家子到了黄州。 这样的忠义之心,让他第一次正眼瞧她。 在黄州那狭小逼仄的临皋亭,伴着江风的凄冷与生活的窘迫,她从未叫过一声苦。 每每他郁闷挥毫时,她便在一旁静静地研墨,那份如水的沉静,让他躁郁的心竟也奇妙地平和下来。 后来,他偶尔会为她作词,让她用家乡的吴侬软语,轻柔地唱出来。 再后来,自己纳她为妾,两人生下了幼子苏遁,变成了真正的亲人。 她身份变了,性子却丝毫未变,从未因此恃宠而骄,对夫人王闰之依旧恭敬如初,情同姐妹。 闰之也对她真心怜爱,使得苏家后宅始终和睦,从未让他为内帷之事烦心。 待到元佑年间,自己重回京师,位列清要,骤然间又是宾客盈门,钟鸣鼎食。 她身处其间,也未见有何患得患失之态,依旧是从容的模样,仿佛富贵贫贱于她,都只是身外流水,过眼云烟。 后来,自己陆续又纳了几房妾室,后院里难免有些争奇斗艳、暗流涌动,她却从不参与其中,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将更多心思放在精心抚养幼子苏遁,以及恭敬侍奉夫人之上。 上善若水,不外如是。 朝云没有烈火烹油般的浓烈,没有鲜花着锦似的炫目,初识时或许不觉惊艳,但经年累月,她那份柔韧、宁静、润物无声的陪伴,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心。 这些年来,自己身边美人环绕,才情出众者亦不乏其人,他对朝云,或许谈不上多么炽热的偏宠,但在心底深处,始终为她留有温暖的一隅,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信任与习惯。 可正是这位他以为早已看得分明、如水般澄澈透底的爱妾,今日却给了他如此巨大的一场震撼! 她竟不声不响,与遁儿一起,紧紧瞒着他,经营起了如此庞大的产业。 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与疏离感,伴随着巨大的疑惑,猛地攫住了苏轼的心。 自己……真的看清过她吗? 看着苏东坡投来的目光中的疑惑、不解与审视,王朝云心中一阵苦笑。 我尊敬的先生啊,你又怎知,我心中的苦呢? 她无父无母,自小沦落风尘,耳闻目见,身边姐妹,血泪累累。 苏家,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浮木。 她的忠义,她的不离不弃,不过因为,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的淡泊明志,不争不抢,不过因为,无可凭恃,无所倚仗。 她爱苏东坡吗?自然是爱的。 那样思如泉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天纵之才。 那样心地善良,眼前无一个不好人的赤子情怀。 那样悯恤黎民,秉笔直书写苍生的忠厚君子。 能留在他这样的大人物的身边,是她这样的小人物的幸运。 可是,若有得可选,她会选择这样的幸运吗? 不,她没得选。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1 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2 这个世道,身为妇人,无所依从,根本活不下去。 曾经,她的依从,是丈夫苏轼。 如今,她的依从,是儿子苏遁。 为了依从儿子,她只有“背叛”丈夫。 收起心中杂芜的思绪,王朝云低眉顺目,敛衽施礼:“先生,二先生。” 她递上一本用厚实桑皮纸精心装订的册子,放置到苏辙案前。 册子封面上是娟秀却有力的楷书——“苏氏产业纪要”。 “这是,我方才整理的……” 王朝云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稳:“诸般产业之经营、收支、盈余,按月计,均已据实录于册中目。” “坐吧。” 苏辙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在王朝云镇定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微抬了抬手。 王朝云默然点头,退回坐到了苏东坡下首。 苏辙又扫了眼面色忐忑的苏遁,“哼”了声:“你也坐。” 苏遁乖乖坐到了母亲下首。 老管家给几人上了一回茶,关上房门,出去了。 苏辙翻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抬眼看着王朝云,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遁哥儿年幼,诸多事宜,听闻皆由你一手操持,掌画账目。今日,你便将这册中所载,拣其要害,先行说与我二人知晓。” “是。”王朝云平稳心绪,开始陈述,语气清晰而冷静,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策论。 “妾身与干儿名下,目前盈利的产业为雪花蛋、香皂、草纸、玻璃,与三味书屋的书籍文创售卖,阅览室会员费,雅鉴厅拍卖与戏剧等。” “进账最高的‘雪花蛋’营生,元佑四年10月在杭州始做,至六年三月止,计16个月。每月售出约10万枚,每枚售价50文,月入500万文,16个月总营收……9000万文。” “扣去3%住税,即270万文,剩余8730万文。”3 “再刨去人工支出、物料损耗等,抹去零头,净利约……8550万文。” “依眼下汴京钱陌,约合……12万贯。” “12万贯?!” 苏轼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朝云,你……你莫不是记错了?”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杭州一年的市税才贯!你这……这小小的雪花蛋,不到两年光景,竟能超过一州市税?!”4 王朝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先生,妾身所言绝无夸大。龙姐姐经营有方,雪花蛋在江浙一带极为风行,供不应求,此为实数。” “这些钱,均已兑换成金银,藏于作坊密室。” 苏轼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被这惊人的财富,震得有些晕晕乎乎。 苏辙虽未失态,但搭在账册上的手指指节已然微微发白。 他身为尚书左丞,位同副相,月俸钱、贴职钱、公使钱、薪炭钱等加在一起,不过二百余贯,再加上衣赐、禄米、职田等各项收入,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贯。5 而这小小的雪花蛋,竟在不到两年间,挣了他二十年的俸禄?! ———— 注1《太行路》白居易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 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人心好恶苦不常,好生毛羽恶生疮。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 为君熏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 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 行路难,难重陈。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2《礼记·郊特牲》:“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 《仪礼·丧服·子夏传》:“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3宋代商税主要分为住税和过税。住税是针对开设店铺出售货物的商人所征收的落地税,税率为3%;过税是对行商所征收的通过税,税率为2%。 主角母子可是合法纳税的好商户。 4《宋会要. 食货》记载的北宋熙宁十年(1077)部分路的首府商税额情况: 东京开封府,贯 两浙路首府杭州(今浙江杭州) 贯 江南东路首府江宁府(今江苏南京) 贯 淮南东路首府扬州(今江苏扬州) 贯 成都府路首府成都府(今四川成都) 贯 广南西路首府桂州(今广西桂林) 6600贯 从商税额,可以看出这个城市的商业繁荣程度。 5宋代官员的俸禄,包括正俸(钱)、衣赐(服装)、禄粟(粮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给)、职钱、公使钱以及恩赏等。 苏辙的正俸可能只有200多贯(《嘉佑禄令》宰相俸料300贯),但其他加起来,也超过了200多贯。所以大概一年有五六千贯收入。 另外,宋代每逢三年一次的郊祀,都要赏赐文武百官。据学者研究,宰相所得赏赐为银3000两、绢3000匹,银鞍勒马80两,袭衣及金带25两。 苏辙作为副相,赏赐也不会少。而且元佑七年宋哲宗结婚时,苏辙还代理太尉,充任册皇后告期使。这种大典礼,赏赐尤为丰厚。 所以后来苏辙才能在京城买得起上万贯的房子。 但最终为了被贬惠州的哥哥,苏辙把辛辛苦苦买的房子卖了9400贯,分了7000贯给侄子们在宜兴安家。 苏东坡《与参寥子二十一首之十三》(约绍圣元年(1094)五月作于南迁途中过真州时) “计从来奉养陋薄,廪入虽微,亦可供粗粝。及子由分俸七千(贯),(苏)迈将家大半就食宜兴,既不失所外,何复挂心,实翛(xiāo)然此行也。” 翛(xiāo)然:形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东坡先生,你是翛然此行了,你弟弟在负重前行啊…… 苏辙《闭居五咏·其四》“我生发斑白,四海无尺椽。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 不得不说,苏辙,中国好弟弟,当之无愧。 第120章 秘密或许就在箱子里 不待二人消化这个惊人的数字,王朝云继续汇报:“今年三月,龙靓先行携款入京,为便于经营,于外城购置两处小院作为工坊,花费一万贯。” “五月底,与铁屑楼达成代销雪花蛋合作,正式开始出货,迄今三个多月,共出货二十万枚,收入2000万文,折为贯。” “七月初,注册香皂社,开始售卖肥皂、香皂,按品质不同,均价约300文一块,迄今售出五万块,收入1500万文,约两万贯。” “此两项,刨去房产、人工、物料及各处打点维护之成本,净利约三万贯。” “加上杭州12万贯,共计15万贯。此前与龙姐姐约定盈利五五分成,但至今尚未析产。” 听到“15万贯”这个总数,苏轼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抚摸着衣角,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苏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继续。” “与毕家合作之三味书屋与三味田庄,”王朝云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三味书屋购置房产、改建、装修、藏冰、印刷万册藏书,成本共计一万五千贯。三味田庄购置地产、建房、装修、活字印坊、造纸作坊、玻璃窑、焦炭窑及试验作坊,成本共计五千贯。” “所有成本,按约定我方与毕家二八分摊,毕家出四千贯,我方出一万六千贯。毕氏兄弟以自身经营技艺合占一股,约定盈利三七分,毕氏兄弟三,我方七。玻璃窑独立核算,不在此列。” “三味书屋经营三月,依靠售书、文创产品、代客印刷、雅鉴厅拍卖及话剧演出等,扣除各类打点、人脉维系及人工成本,三月来盈利三千贯,尚未与毕家分账。” “不过,《三味日报》目前日销量已达五万张,正在洽谈广告商,等引入广告,三味书屋月盈利应可增千贯。” “三味田庄所产草纸刚入市,账目未明。” “杭州毕氏纸坊,由毕家出资、出人、出场地,我方出改良造纸秘方,约定盈利三七分成,对方七,我方三。自三月正式生产,四月始售,至今四个月,共售出20万包,每包售价300文,共计营收6000万文。” “刨去物料、火耗、人工,净利约5400万文,折约7万贯。我方分得两万贯,已由毕家兑换成金银送来。” 最后,王朝云提到了最令人心惊的一项:“与王黼合作之水晶阁,半月前方才开张。玻璃器皿售价奇高,具体账目虽未出,但据预估,月营收至少……五万贯。” “因我方只负责供货,不管售卖,约定盈利四六分,我方得四成。如此算来,或可月入……两万贯。” 王朝云合上账册,总结道:“综上所述,目前账下现存现金,约有15万余贯。待与龙姐姐析产后,我方实得应在8万5000余贯。” “以后,若情况不变,每月盈利如下,雪花蛋1000万文,香皂750万文,合计贯,与龙靓分成后为贯。” “杭州草纸月分润5000贯,汴京草纸预期月分润贯,玻璃预期月分润贯。” “每月分润我方共计可得4万8千贯。不过,雪花蛋与香皂、草纸后期预备逐步降价,盈利或有波动。” 王朝云说完,微微垂首,双手安静地置于膝上,等待着苏轼和苏辙的回应。 苏轼都快听麻了,从王朝云嘴里蹦出的一个个数字,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这挣钱也太容易了吧?简直像大风刮来的! 苏辙缓慢翻看着账册,面色平静,胸中却波涛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他料到此番产业必是巨利,否则也不会引得宵小觊觎,惹出诉讼。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利,竟是如此之“巨”! 幸好!幸好! 幸好他心思缜密,于细微处窥见端倪,逼着侄儿坦陈详情! 眼下雪花蛋、香皂,在汴京打出名头不过短短两三月,玻璃、草纸,也才刚刚铺陈开。 四方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不知究底,尚在观望,投石问路中。 那胡商赵十万,便是探路的卒子。 此番试探后,那些觉得龙靓等人无所依仗的权贵豪强,恐怕很快便会按捺不住,巧取豪夺。 到时候若龙靓、李全忠等人深陷麻烦,苏遁不得不出面,再被苏家政敌查知,苏家危矣! 一念及此,苏辙再次庆幸,自己出于对侄子的关心,无意间撞见高俅在外游荡后,严厉讯问,从而起了疑心。 更庆幸于自己未曾因侄儿年幼而等闲视之,而是整合蛛丝马迹,做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大胆猜测。 还真让他猜对了! 庆幸之余,苏辙看向苏遁的目光愈发复杂。 这小子,竟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商海中,赤手空拳打下这片基业。 有如此天赋与胆识,也无怪乎,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这份能耐,若用于正途,用于科举仕途,他日成就,岂可限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之上,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账面上现有的钱财,分割清楚后,全部取出,留给你们母子作为私产。” “至于这些产业,我会托族人来代持管理,以后,便作为家族共产。” “你们母子日后不得再沾手,你们可有异议?” 王朝云摇了摇头,她本就不愿苏遁过多沾染这些事,耽误正业。 眼下,苏辙愿意插手,请族人代持,而不是一断了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位二先生能位列宰执,其格局能耐,岂是干儿一介八龄稚子能比的? 至于私产变作家族共产,这也是应有之义。 父母在,不分家。 苏轼苏辙没有指责自己母子别立私产,还将此前盈利留给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况且,家族兴旺,枝叶相扶,苏遁才能有所荫庇,发展得更好。 苏遁倒是想有意见,看着苏辙不容置喙的神色,也不敢在眼下反驳。 正在心下想着,该如何迂回劝说老爹和老叔让自己能继续进行“科学研究”,就听苏辙点了点桌案上的账册,发问了: “这记账之法,似乎与寻常‘四柱清册’大不相同?收支对应,脉络清晰,是何人所创?”1 苏遁厚着脸皮说是自创的,又解释了一番“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基本原理。 苏辙执掌过户部、精于庶务,听完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妙!实在是妙!如此一来,账目如网,环环相扣,奸弊无所遁形!” “遁哥儿,你此法……已不止于商家小道,若能在朝廷度支、地方仓廪中推行,于廓清吏治、清明财政,皆有大功!此真乃经世之用也!” 这声赞叹,比起方才对巨额利润的震惊,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激赏。 说完,苏辙目光灼灼望着苏遁带来的小箱子:“这里边,是你那些产业的秘方?” 秘方倒在其次,他现在迫切想知道,这个不过8岁的侄儿,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那些人都甘愿为他驱使的。 秘密,或许就在这个箱子里。 苏遁点点头,打开木箱:“除了秘方,还有一些,关于产业未来发展的构想,请二位长辈斧正。” 箱子里,左右中放了三摞厚厚的册子,不少册子边沿卷毛,显然经常翻看使用。 最左边的一摞,最上面的是一本《黄金分割优选法及其应用》的小册子。 ———— 1四柱清册是中国古代会计核算方法,形成于唐代中后期。由“旧管”(期初结存)、“新收”(本期收入)、“开除”(本期支出)、“实在”(期末结存)四部分构成。 宋代的官厅会计报告《会计录》确立“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的标准结算公式。 会计录是我国,是继唐代《国计簿》后,有关国家财政收支方面的财计着作。 第121章 此子,必成大事啊! 苏辙带着些许疑惑翻开,发现册子里的文字,都是横着写的,而且,是从左往右写,书页,也是从左往右翻。 字迹是笔札颇工的小楷,似乎是苏遁亲笔所写,只是墨迹陈旧,显然已经写了许多年了。 第一页,充斥着天竺数字和奇怪的符号,通过翻阅后头的汉字解说和大量应用案例说明,苏辙勉强看懂了意思,却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本小册子下面,是厚厚一叠厚册子,苏辙随意检阅,《雪花蛋实验日志》《香皂肥皂实验日志》《金属活字实验日志》《油墨实验日志》《稻草造纸实验日志》《蒸馏酒实验日志》《玻璃实验日志》《焦炭实验日志》《水泥实验日志》《瓷砖实验日志》《窑炉形状与炉温试验日志》《骨瓷实验日志》…… 林林总总,有数十本之多,墨迹有新有旧,其中,墨迹最新的《骨瓷实验日志》,册子大半空白。 苏辙细细翻阅那本《玻璃实验日志》,里面以日期为序,图文并茂地记录了每一次试验的全过程:所用原料配比、炉温控制、熔炼时长、成型手法,乃至失败后琉璃器上出现的裂纹、气泡形状,都描绘得一丝不苟。 失败之后,必有“假设归因”——是石英砂纯度不足?是助熔剂比例有误?还是退火过程太快? 紧接着便是“再次试验论证”,调整参数,重新来过。 如此循环往复,那琉璃的透明度、色泽、硬度,便在这一次次“失败—总结—再试验”中,从最初的浑浊不堪,一步步走向了后来的晶莹剔透。 对于实验中的意外,比如某次混入杂质,却意外得到了色彩斑斓的“琉璃斑”,也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下来,列为“待研之项”。 其它的“实验手册”,如出一辙。 苏辙敏锐地察觉到,这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试验过程,似乎都围绕着那本《黄金分割优选法》中阐述的原则在进行,仿佛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在约束和引导着每一次尝试。 他心中有刹那的疑问——这“黄金分割”法,从何而来? 名为黄金分割,难道是遁哥儿从金匠处学得? 如此……倒有几分格物致知的意思,只是过于匠气。 因为觉得不过是工匠之术,并非经义大道,苏辙很快将这丝疑问抛之脑后。 转而感叹:原来这些器物并非凭空而得,遁哥儿竟是下了这般苦功。 这一页页日志,哪一页不是时间堆砌而成?心血勾勒所就?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不外如是。 更让苏辙惊叹的,是苏遁坚韧不拔的心性。 这些“实验日志”中记录的,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试验。 寻常人面对这般接踵而至的挫败,怕是早已心浮气躁、灰心丧气,然后干脆放弃。 苏遁不但锲而不舍、毫不气馁,甚至面对这接踵失败,情绪毫无波澜。 日志中的字迹始终工整清晰如一,显示着主人书写时的沉稳与专注。 他冷静剖析着每一次失败的原因,然后,对下一次试验方案进行周密详细的调整。 这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而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毅。 苏辙不由想起已故的王安石。 当年王安石推行新法时,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那份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坚毅,虽政见不同,苏辙亦是相当钦佩。 而此刻,他通过这一份份“实验日志”,竟似乎在这个年仅八岁的侄儿身上,窥见了王文公的影子。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此子,既有超世之才,亦有不拔之志,必成大事啊! 苏辙翻看“实验手册”的同时,苏轼正在翻看木箱中间,那厚厚一摞图册——分册定装的《三味书屋装修设计图册》和《三味田庄装修设计图册》。 里头除了“三味书屋”和“三味田庄”精巧的房屋设计,还有各种奇巧装置的草图。 《三味书屋》图册里有 “螺旋取水器”、 “压水井”、 “数字密码锁”、烧瓷水龙头、烧陶“三通水管”、“弯头”等,《三味田庄》里则是九转连磨、连踏水碓、水车、水排、活字转盘、活塞式风箱、龙窑、马蹄窑、阶梯退火窑等。 大部分是苏东坡曾经亲眼目睹之物。 苏轼想着曾经见过的实物,再看着眼前的草图,恍恍惚惚。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拿自己当枪使啊! 尽管心下对幼子的隐瞒,还有那么一丝作为父亲的不忿。 苏东坡也不得不赞叹,幼子这手绘图的技艺实在精巧。 每个器物的图样,平面、立面、剖面一应俱全,旁边还标有精细的比例尺,线条清晰,注解明白。 有了此图,即便是对工匠之事一窍不通之人,也能照样复制。 《考工记》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这手绘图技艺,可算是工巧之最了。 然而,欣赏归欣赏,赞叹归赞叹,苏东坡却并不愿意儿子真的成为一名“巧工”。 如此严谨之心,缜密之思,若能尽用于圣贤之书,何愁学业不成,功名不就?! 一想到儿子将大把大把的光阴,耗费在这些瓶瓶罐罐、砖瓦土木之间,他就心在滴血。 他在孩子们的教育上,一向主张顺应天性,不愿拔苗助长。 是以,即便幼子自小便展现出非同常人的天资,他也一直没有严苛求成,而是按照父亲小时候教自己和弟弟那般,按部就班地教导幼子。 如今看来,这小子还有这么多功夫不务正业,显然是学业对他来说,太过轻松了! 苏辙同样无比惋惜,这般璞玉浑金般的意志品质,竟尽数耗费在了这些“金石土木”、“匠作之术”之上! 实在是浪费啊,浪费!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过往疏忽的悔恨。 两人摇了摇头,继续看向最右边一摞,《拼音识字法》《图书分类新法》《员工招聘培训手册》《营销方法与案例分享》《启明科技学院筹办方案》《刘寺村(三味田庄)五年发展规划》…… 乱七八糟的标题,让苏轼、苏辙看得一头雾水。 苏东坡拿起《拼音识字法》,这是箱子里唯一的印刷书籍,而不是手写文稿。 书籍是横版印刷,而且,从前往后翻阅。 开篇便列出了所谓的“声母”二十三,“韵母”三十七,又有“整体认读音节”十六,并附以“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声标注。 其后,是数十幅雕版印刷的简笔画,比如一个人,一栋屋子,一株植物…… 人的身上,延伸出“头、发、耳、目、口、鼻、手、臂、肩、脚、腿……” 屋子,延伸出“瓦、檐、窗、墙、地基、门、槛……” 植物,延伸出“花、叶、茎、根、枝、干、果……” …… 所有字词之上,都标注了所谓“拼音”,倒是,一目了然。 再其后,是用这套奇特的符号,标注的《仓颉篇》《急就篇》《千字文》《百家姓》以及精选的百首唐诗。1 凡是写诗作词,韵学是根基。 苏东坡虽然不知这些奇怪符号的发音,但通过字、音对应,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在心中默念,越念,越为震撼。 这法子,竟将繁琐的“反切”之法化繁为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规整的方式,为天地间万千字音,订立了一套简明易学的框架! 初学字者,只需先识得这数十个符号及其发音,见到陌生字时,便可依其标注自行拼读。 如此,便是毫无根基的文盲,亦可快速识字! 更重要的是,这样“拼读”,能让汉字真正实现“千里同音” ! 华夏大地,广袤无垠,莫说千里不同音,百里不同音也比比皆是。 当年,秦始皇能强令天下“书同文”,却没法强令天下“语同音”。 传统注音,不管是直音还是反切,都很容易导致不同地方的人按方言语音来读,最终发出不同的音。 兼之战火频仍,自秦汉而至魏晋,再至隋唐五季,汉字语音几经嬗变,不复初容。 若是能在全国推广这“拼音识字”法,不但眼下能让大宋境内“千里同音”,更能让大宋“官话”流转千年而不变! 只是,这“拼音”的法子,不比那些奇技淫巧,可与工匠共同钻研而得。 也不像那“复式记账法”,换个思路就成。 这需要对万千字音长年累月的研究,并从繁芜的发音中,精准地提炼、总结规律。 还有这些奇怪符号,亘古未有,凭空生造,堪比仓颉造字! 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个八岁的稚童能做出来的事! 苏东坡眸光锐利,直视苏遁:“干儿,这拼音识字法,还有这些字母?你,从何得来?” ———— 注1《仓颉篇》《急就篇》和《千字文》一样,都是中国古代启蒙识字书。 《仓颉篇》由秦始皇推出,最初内容有三篇20章,秦丞相李斯的《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的《爰历篇》和太史胡毋敬的《博学篇》,后历代修订,演变为一部包含123章共计7380字的大型工具书。 《急就篇》西汉史游编撰,由句组成,其文三言、四言、七言都有韵,共2144字,篇中分章叙述各名物,如姓氏人名、锦绣、饮食、衣服、臣民、器物、虫鱼、服饰、音乐以及宫室、植物、动物、疾病、药品、官职、法律、地理等。 古代皇帝很重视启蒙教育,宋徽宗亲手写过《千字文》,他祖宗宋太宗亲手写过《急就篇》。 第122章 编撰《字典》,为天下法! 苏遁早料到,这东西拿出来,一定会引起老爹和老叔的怀疑。 毕竟,这拉丁字母拼音识字法,可是当年新中国的几百位多位教育、语言学家,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研究出的最优方案。 他一个8岁小孩,拍脑袋就“创造”出来了? 绝无可能! 可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合理的答案。 那么,只能祭出终极一招了。 上玄学! 他面上浮现十分的诚恳,吞吞吐吐道:“我若说了,父亲与叔父只怕不信。” 苏东坡白了他一眼:“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 苏遁神色仿佛陷入回忆中:“犹记得三四岁时,父亲教我开蒙,诵读《仓颉篇》《急救篇》《千字文》认字,要求每日背诵认读50字,认不得就挨板子。” “孩儿每日与那些字,大眼瞪小眼,学得实在辛苦。有一日白昼午休,迷迷蒙蒙睡去,梦到书本上的字,从书中飞出来,最后,变成了这些奇怪的字符。”1 “这些字符围着孩儿一边唱歌,一边跳舞,还互相连接成新的字符,变来变去。” “孩儿醒来后,将这些字符写下来,还把那歌曲背了下来,慢慢琢磨。” “后来,随着认的字越来越多,孩儿意识到,梦里那些字符唱的,就是它们发音,它们组合的新字符,就是汉字的发音。” “孩儿就把学过的字,根据梦中的字符和发音,一一标注,留存了下来。” 苏遁说完,心里其实有一些忐忑。 门捷列夫梦到化学元素跳格子绘制了元素周期表;凯库勒梦到蛇咬尾巴发现了苯环结构。 他梦到字母唱歌跳舞,也不算出格吧? 原本他还打算,若是老爹和老叔问到“黄金分割优选法”,也托梦解释。 不过眼下看来,这两人显然没把那工匠之法放在心上,问都不问。 苏东坡和苏辙对视一眼,陷入沉思。 兄弟俩倒是没有觉得苏遁在撒谎。 毕竟,若是苏遁是受知于他人,那个教授苏遁的人,有如此大才,没道理藏着掖着。 而若说是苏遁自己总结的规律、创造的字母,怎么都不合常理。 所以,也只能归于“梦中神授”了。 宋代本就信服“宿慧”之说,苏东坡本人,就曾做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梦,还梦过自己前世是个和尚,还真地在某个寺庙“故地重游”。2 所以,兄弟俩对苏遁的说法是深信不疑,心底也再次感慨,上天待苏家不薄啊! 苏辙翻了翻这本“拼音识字法”,问道:“这书已经印刷成册,是否已经使用流布?效果如何?” 苏遁点点头:“活字印刷作坊和三味书屋的雇工,原本都不识字,用这拼音识字法,皆能三月识得三千字。” “他们觉得这方法简便,想带回去教给自己的兄弟姐妹子侄,一起认字识字。我便让毕策毕简印刷了上百本,卖给了工人们。” “三月识字三千?” 这一次,连素来沉稳的苏辙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与苏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苏遁连忙解释:“只是认识,不一定会写。” 就算如此,苏辙苏轼仍然颇为震撼。 苏遁当初能三个月识得三四千字,那是天才之姿。 普通资质的蒙童,想识得数千字,非一两年寒窗苦功不可。 而这套“拼音识字法”,竟能将这过程缩短至此! 苏轼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激动地踱步,衣袖带风:“此法乃教化神器!若能推行天下,则天下寒门稚子,乃至贩夫走卒,皆可得识字之门径!” “民智开,善政方能深入乡野,此乃强国固本之基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千黎民因识字而明理的美好图景,一股“为万世开太平”的豪情充塞胸臆,当即转向苏辙,语气斩钉截铁:“子由!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当立即具本上奏,请朝廷颁行天下!” 苏辙在短暂的震惊后,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谋远虑。他抬手虚按,示意兄长稍安勿躁,沉声道: “兄长,此法定然要上达天听,但,绝非此刻。” “为何?” 苏轼不解,眉头蹙起,“此等利国利民之法,早一日推行,百姓早一日受益!” 苏辙眉头微蹙,声音沉稳如古井深潭:“兄长赤诚之心,利民之志,弟深知之。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心急不得。”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此拼音之法,前所未有,迥异于千年传承之‘反切’正韵。骤然闻于朝堂,必然引得四方哗然,议论蜂起。” “那些恪守古训、视祖制为圭臬的学官儒臣,岂会轻易接受这等‘离经叛道’之物?” “届时,恐非赞誉,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攻讦,诋毁我苏家标新立异、有辱斯文!” 苏轼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高涨的情绪为之一滞。 “况且……” 苏辙目光骤然锐利,点出关键隐患:“遁哥儿眼下所呈,不过是一纲领草案,虽然精妙,却失之简略。” “若以此仓促上奏,且不论能否说服朝中诸公,只怕……只怕这开创之功,未必能稳稳落于遁哥儿与我苏家头上。” “朝中机巧之士甚多,若有人借此发挥,稍加改动,另立名目,这泼天的功劳与名声,恐就要为他人作嫁衣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须知,此乃足以名垂青史、泽被后世的功业!” 苏轼心中悚然而惊,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文稿,叹了口气头:“子由所言极是。是为兄心急了。”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苏辙思忖片刻,便提出了稳妥之策:“当务之急,是完善此草案。” “兄长可亲自带领遁儿,以此法为基,广收博采,编撰一部详尽的《拼音字典》!” “不仅要标注万字的音、形、义,更需引经据典,勾陈古今,使之成为一部无可挑剔的煌煌巨着。如此,一旦上呈,便可直接颁行天下!” “其二,” 他点了点案上册子,“可大量印发如今这小册子,免费赠与那有心向学的贫寒子弟、坊间雇工,让其先在民间悄然流传,自行验证。” “待得一年半载,此法效用自显,民间必有口碑。那些空谈‘违背先人之道’的酸儒,又如何能堵得住这万千受益者之口?” “如此双管齐下,民间已有实效,案头已有成书。 既能回击一切非议,又能将这着书立说的开创之功,牢牢握于苏家手中,令他人无隙可乘!” 苏轼抬眼看向苏辙,眸中浮现钦佩之色:“子由,你所虑周详,远胜于我。是为兄……又心浮气躁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向苏遁,脸上露出了带着妥协,也带着一种即将投身于一项伟大事业的郑重: “干儿,看来为父要与你一同,在这书斋之中,好好下一番功夫了。这部《拼音字书》,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无可指摘!” 苏遁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编撰《字典》,为天下法,青史留名! 这大手笔,与他的小打小闹,不可同日而语! 老叔果然是老叔啊,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他深知,这不仅是一项学术工作,更是一场关乎家族未来与文教革新的重要布局。 苏遁躬身,郑重应诺:“孩儿遵命,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父亲、叔父厚望!” 苏辙看着兄长与侄儿,心中稍慰。 这些由侄儿带来的“惊喜”,总算有一件,能用在“正道”上了。 他按下思绪,目光转向那份《启明科技学院筹办方案》时,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方案提出聘请自家产业内技艺顶尖的工匠为师,招收管事、雇工的子女为学生,从小系统学习格物、工技、算学知识,专走‘工科’路线,以保证产业技术传承与创新。 苏遁察言观色,以为老叔是因为自己过于重视匠人而不喜,连忙解释:“孩儿是想着,让管事雇工子弟入学,一可保人才不绝,推陈出新,二能使其父母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苏辙闻言,不禁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对侄儿天真的无奈:“你若真在自家产业内行此技工学校之法,那些管事、雇工,非但不会感激你的‘恩典’,反而会与你离心离德!” ———— 注1主角为什么会认字非常辛苦呢?因为“后世”学的简体字,现在学的繁体字。 2关于苏东坡前世是和尚的传闻,苏东坡本人在世时很认可。 苏东坡《南华寺》诗中写: “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 苏东坡《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过旧游》诗中说:“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 而《答陈师仲主簿书》一文对此诗作出说明:“轼亦一岁率常四五梦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谓前缘者。在杭州尝游寿星院,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故诗中尝有‘前生已到’之语。” 北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记载:坡曰:‘轼年八九岁时,尝梦其身是僧,往来陕右。又,先妣方孕时,梦一僧来托宿,记其颀然而眇一目。’云庵惊曰:‘戒(和尚),陕右人,而失一目。暮年弃五祖来游高安,终于大愚。’逆数盖五十年,而东坡时年四十九矣。” 第123章 六年之后,便下场应试! “为何?” 苏遁大为不解,“我给他们子弟指明前程,免其后顾之忧,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苏辙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可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那些管事、雇工,一旦攒下些许钱财,最大的念想必然是送子读书,盼其科举及第,光耀门楣!” “你让他们从小去学工匠之术,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断绝子孙上进之路,是主家刻薄寡恩!他们绝不会感激,只会会心生怨怼!” “你这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全然不通世情,不察人心!” 苏遁闻言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认知错误。 在他来自现代的观念里,“科技强国”“产业兴国”是天经地义,“理工学霸”是学子仰望的智商高地,科研工作者是“为国争光”“国士无双”,手艺精绝的是“大国工匠”“非遗传承人”。 然而在这个真实的宋代,科举才是所有阶层共同认可的、唯一能彻底改变命运的“通天梯”! 自己视为“恩赏”和“机会”的科技学校,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扼杀希望的牢笼! 他们看不到自己培养人才,探索天地宇宙、万物之理的愿景,也不会认同这份愿景。 这观念的鸿沟,深不见底。 看着侄儿恍然又带着挫败与迷茫的的神情,苏辙语气稍缓,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你的想法,也非全无是处。为家族长远计,培植可靠人才确是根本。” “我已决定捐资修建眉山苏氏族学,厚币延请名儒执教。凡我苏氏产业下的管事、雇工子弟,若有意者,皆可免费入学,并由族中供给日用笔墨。” “让他们先读圣贤书,学上几年,资质高低自有分晓。届时,读书种子,继续攻读举业,我会酌情荐入州学、太学;” “若确非读书之料,再按其心性天赋,转向学习管事、明算乃至工匠之术,亦不为迟。” “如此,方是既给了他们希望,又全了我家用人实需的正道。” 苏遁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这不就是后世的“文理分科”吗? 姜还是老的辣! 叔父这一手,不仅解决了人才梯队建设的问题,也是无形的人质羁縻。 还是让这些管事、雇工们争着抢着“送人质”,发自内心地感恩戴德。 毕竟,对于这些底层的商户、匠户来说,能与苏家子弟一块儿读书,已经是无比的荣耀了。 更遑论得当朝副相推荐,入州学、太学,那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恩威并施、洞察人心的手腕,真正将“用人”与“驭人”结合到了极致,远比他那超前却空洞的“科技学院”构想,要高明、稳妥得多。 他心悦诚服,深深一揖:“叔父深谋远虑,思虑周详,是侄儿……想当然了。一切但凭叔父做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苏辙一字一顿,声音沉凝,面色郑重:“遁哥儿,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他语重心长,却也不容置疑:“你所做的这些格物研究、商事经营,为叔承认,其中许多构想确实精巧,于国计民生或许大有裨益。” “然,在世人与士林眼中,此终是小道末流,不入视听!” “从今日起,你须与所有工技、商贾之事彻底切割,专心致志,攻读圣贤书,准备科举。此乃正途,亦是唯一之途!” 苏东坡也跟着点头:“你叔父所说不错!少年光阴,譬如朝露,转瞬即逝,用这等宝贵光阴去做杂事,简直是买椟还珠,得不偿失!” 苏遁试图争取:“《礼记》有云: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格物之道是孩儿兴趣所在,读书劳累之余,琢磨这些散散心,也是劳逸结合,文武张弛之道。” “入京三月,孩儿在国子监小学上学之余,研究这些,并未耽误学业,以后也不会……” 话没说完,苏轼猛地一拍案几,气得胡子都有些翘起:“你还有脸说!在杭州时,为父严加督促,你一年便将十三经背诵娴熟!” “可自离杭入京一路至今,已有五六个月,一部《史记》却是三分之一都未曾背全!” “本以为你是顽童心性,目见汴京繁华,耽于玩乐。为父想着你这年纪,稍稍玩乐倒也无妨,况也需与同学交游,增些同龄之谊,是以未曾苛求。” “未曾想,你竟是一心二用,一意钻研这些末流小道,方懈怠至此!为父岂能再容你如此荒废下去?!” 苏轼是真心痛惜,他深知儿子天资超绝,甚至胜于自己年少之时。 正因如此,见其“不务正业”,才愈发恨铁不成钢。 苏遁看着老爹盛怒的模样,不由咽了咽口水,脸上一阵火辣。 入京以来,杂事太多,自己对学业确实有那么点懈怠。 小学的课程和作业,对他如今的积累来说,并不算难。 只是,为了挤出时间钻研工技、维护产业,明明可以做到100分,他往往都只做到85分就交差了事。 至于老爹额外留的课业,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本以为,可以瞒过忙于政事的老爹,没想到,老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没发作而已。 苏辙看着苏遁面上些许羞赧却并无悔恨的神色,知道这位天资卓绝的侄儿,并未真正领悟自己话中未尽之意。 “遁哥儿,” 苏辙的声音放缓,目光深邃:“你或许以为,为叔与你父,与那些迂腐之辈一般,全然轻视这工技之道。非也。” “《周礼?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礼记》亦将‘百工’与王公、士大夫并列。圣贤经典,煌煌昭昭,从未轻贱工技。” “我与你父岂能不知,这工技之事,小可利民生,富家国,大则可强兵甲,固社稷?”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郁而现实:“然,当今朝廷取士,唯科举进士一途,方是正途出身,清流所仰!” “其余诸道,无论是疆场搏杀的武将,还是因缘际会的幸进之臣,乃至天文、明算、明法诸科入仕者,虽亦为朝廷效力,却终被士林看轻,难入核心,前途有限。” “此乃世风如此,积重难返!” 看苏遁眸中所有意动,苏辙继续推心置腹:“你说格物之道是你兴趣所在,我与你父也并非要夺你所好。”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你正年少,当务之急,应是谋举业、入仕途,而非这些旁门左道。” “要说所好,世人皆有所好,譬如你父,好佛道神仙、储药炼丹、美食美酒、诗书画卷。” “还有你苏颂苏世翁,好钻研天文历法、草药图经,沈括沈存中,格物、算学、地理、医药无所不究。” “但,他们所好之事,皆是在进士及第后,方用心钻研!” “正因有了这根基,他们所研所思,在世人眼中,才是锦上添花之雅趣、见多识广之博学,而非不务正业之末流小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遁,提出了最终的条件:“故而,遁哥儿你若想继续精研格物之道,就须取得正经的进士出身!” “我给你六年时间!在此之间,你需心无旁骛,一心向学。六年之后,便下场应试!” “届时若是金榜题名,无论你是想经商,还是想专研格物,我与你父亲,绝不再横加阻拦!” “六年?” “让我十四岁中进士?” 苏遁几乎呆滞了,老叔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第124章 老爹和老叔想得太美了 他不由讷讷:“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哪里难了?!” 苏轼刚刚平复一些的怒火又被点燃了,他“霍”地站起:“你叔父中进士时年方十七!你的天资禀赋,远胜你叔父年少之时,若能收心敛性,全力以赴,比你叔父早个三年登科,有何难处?!” “还有仁宗朝的晏文献公(晏殊),十四岁便以神童荐,殿试赐同进士出身!” “先贤先例在前,又非开天辟地,你怎可如此畏怂?未免太没志气!”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苏遁:“我看你就是仗着天资高,优哉游哉惯了!便畏惧苦读!你越是这般懈怠光阴,浪费才华,为父就越不可能让你再接触那些乱你心性的旁门左道!” 苏轼是真动了气,胸膛起伏,显然对苏遁缺乏“雄心壮志”的表现极为失望。 苏遁见老爹气得不轻,哪里还敢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只暗暗在心里叫苦,到底是什么,给了老爹和老叔这样的自信啊! 十四岁中进士,他真的真的不敢想啊! 苏辙看着侄儿仍旧满面畏难之色,语气再次缓和,但其中的期望与沉重,却更加清晰:“遁哥儿,你需知,我苏家能有今日之显赫,全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压低,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深不可测的宫闱。 “然,太后年事渐高,官家日渐长成……” “苏家眼下的鲜花着锦,究竟还能维系多久?为叔心中……实无把握。” 苏辙没有明言,但那眼神中对家族未来的忧惧,不言自明。 苏遁看着苏辙凝重如实质的目光,心中如重鼓雷鸣。 他瞬间想起了历史的走向,两年后,高太后薨逝,哲宗亲政,新旧党争再起波澜,苏家的厄运,就在眼前! 苏辙看着侄儿眸中陡然升起的恍然,长长叹了口气:“你尚年幼,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令你忧惧于心。” “然,眼见你身负如此天资,却……却耽于杂务,悠游度日,为叔心中,实是忧急如焚,如坐针毡!有些事,若不早早让你知晓,只怕……只怕悔之晚矣!” 他不再仅仅是讲道理,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将官场与家族的现实,一层层剖开给苏遁看。 “你可知,我大宋开国百余年来,取进士近万人,然其中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过在主簿、县尉、县令这等微末官职上辗转沉浮,耗尽年华?” “更有那运气不济者,连吏部铨选都遥遥无期,只能做个候阙的闲人,空负才学,碌碌无为,老死牖下!” 苏辙的语气带着一丝悲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遁,“你道这是为何?非尽是其才学不逮,更多时候,是因其背后无家族托举,无贵人提携!” “官场之路,独木难行!” 话已至此,苏辙索性将家族的底细和盘托出: “眼下,我与你父身居高位,在朝中确有些许人脉与声望。你的六位兄长,也因此受益。” “伯达(苏迈)与伯先(苏迟),早年以荫官入仕,根基已立。虽受出身影响,不能达显,但为官多任,资序渐深,又有苏家之名庇护,只要无有大错,依常法迁转,足以安稳一生,纵逢大变,亦能自保。” “仲南(苏适)与仲豫(苏迨),元佑元年明堂授恩已获承奉郎、承务郎之官身,有了立足之阶。仲南年岁已长,索性弃了举业,已谋得郊社局令之差遣。” “仲豫尚年轻,今春虽憾未第,然三年后仍可再战,是以暂未谋差遣。叔党(苏过)与叔宽(苏逊)亦是如此。今科不第,尚有下科。” “若幸而得中,出身正途,自然前程似锦。若是不幸未第……待下一轮郊祭推恩,他们二人亦可得赐官身。届时,或续战科场,或出官任职,皆有余地,进退两便。” 剖析完苏遁六位兄长们进可攻举业,退可蒙恩荫的良好处境,苏辙的目光最终沉重地落在苏遁身上,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 “唯有你,遁哥儿,年纪太幼!只怕待你长成,欲展翅高飞之时,我苏家早已……早已门庭衰败,风光不再!” “到那时,你并无恩荫可蒙,一切前途,只能靠你自己争取!” “自然,以你之资材,谋求举业应并非难事。但,登科及第,并非有才学便足矣!” “天下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然每年进士及第者,不过寥寥数百。为何?” 他目光如炬,“当年考官之性情偏好、朝堂之政策风向,若不知晓,你便纵有锦心绣口,文章花团锦簇,一旦犯了忌讳,触了逆鳞,也只能名落孙山!” 他以自身为例:“嘉佑二年,正因为是欧阳文忠公(欧阳修)主持贡举,力革‘太学体’之弊,推崇平实古文之风,我与你父文风恰入其法眼,才得以登科及第。” “若是换一位推崇骈俪、恪守旧规的考官主试,我二人能否上榜,犹未可知!” 又提及苏东坡门下学生:“再看那秦观秦少游,才情何等卓绝?然科考三次方得及第。” “还有李廌李方叔,才华横溢,也两度落榜。何也?皆因所作策论文章,一时未能投合考官喜好之故!” 他紧紧盯着苏遁,语气无比郑重:“考场之上,才华固然重要,但摸清门道,知晓风向,更为关键!” “若无人为你提前探明道路,扫清迷障,让你知晓劲该往何处使,你一头雾水撞将进去,纵有惊世之才,也极可能怀才不遇,铩羽而归!” “即便侥幸得中,” 苏辙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告诫,“若朝中无人牵引扶持,单凭你一己之力,想在这盘根错节的官场中出头,亦是难如登天!” “按说一届科举,状元为才最高者。然,开国百余年,位列执政的有几位是状元?若无人扶持,纵有状元之才,亦只能终身徘徊于中流,不得重用,蹉跎岁月!” 苏辙一场叹息,语气充满了身为长辈的苦心与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与你父亲,何尝不愿你循序渐进,享受童稚之乐?非是我等要揠苗助长,实乃是……时不我待啊!” “唯有趁眼下,趁苏家尚有余力,趁我与你父亲还在其位,督促你早日科考,我们才能倾力为你铺路,助你避开陷阱,顺利及第!” “更能在你进士授官之后,再托举你一程,让你的仕途起点更高,走得更顺!” “如此,无论将来风雨如何变幻,你自身都能立于不败之地。不至于良才美玉,徒陷沟渠!” 聆听着叔父源自骨肉至亲的推心置腹之语,感受着他严厉外表下的良苦用心,苏遁深深地感动,又深深地无奈。 老爹和老叔想得太美了,他们以为,苏家的好日子,起码还有五六年。 却不知,苏家的好日子,只有短短两年时间了! 六年后,就算他拼尽全力考中了进士,也根本享受不到两人的任何照应! 那时候,老爹和老叔,一个在惠州吃荔枝,一个在汝州养老呢! 再然后,就是一个在海南岛吃蛤蜊,一个在雷州隔海相望。 正是因为知晓此后的历史走向,他才并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走入朝堂。 至少,在哲宗亲政的那8年,他作为苏家之子,绝对没有出头的可能。 反而,若是太招人眼,还可能备受打压。 所以,他才想着曲线救国,一手抱紧赵佶大腿,一手发展商业、科技,暗中攒势力。 可是,这些话,他没法对老爹和老叔说明。 ———— 本章补充说明: 现存历史文献,包括《三苏年谱》都没有记载苏家六子中进士。 有些网络文章说苏轼长子苏迈中了1082年黄裳榜进士,虽然这一年完整榜单丢失,但如果苏迈考中进士,一定会在墓志铭或家族传记中提到,然而并没有。 至于为什么苏迈没有中进士,却能在1084年担任“饶州德兴尉”(《石钟山记》),是因为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有完善的荫官制度。 只要父辈官职达到从六品以上,可在朝廷举办南郊大礼时,申请荫补一名子孙。 苏东坡在1074年担任密州知州就有了荫官资格,当年南郊大礼,他把荫补资格让给了大伯父的曾孙苏彭,受到时人称赞。 其后1077年的南郊大礼,作为苏轼长子的苏迈应该获得了荫官资格。 恩荫出身,和进士出身一样,也必须经过吏部铨选(考试),才能补官。 苏迈应该的确参加1082年科举,但没有考中,然后苏家在黄州时经济压力很大,没法让苏迈继续脱产考下一届,直接让儿子去吏部铨选(考试),候补了饶州德兴尉的差遣,上任去挣钱养家。(官身相当于现代的行政级别,差遣是实际的职务)。 苏迨和苏过,同样是通过南郊大礼的荫补,在1086年和1092年,获得了承务郎的官身。 两人想要科举正途出身,参加了1091年春闱,但没考过。随后,1093年王闰之去世,两人要守丧,错过1094年春闱,再往后,苏家被一贬再贬,直到苏东坡去世。两人年岁渐长,养家压力大,就没去考了,直接通过吏部栓选去候阙补官。 苏辙的三个儿子同样没有考中进士的记录,也都是通过父荫获得官身的。 有了荫官,进可攻退可守,然而主角苏遁是没有荫官机会的。 《续资治通鉴?宋仁宗庆历三年》: “十一月,召更荫补法,长子不限年, 余子孙年过十五、弟侄年过二十乃得荫。” 主角苏遁十五岁的时候,苏家已经垮了,没有荫官资格了。 不过,荫官出身的,相对于进士出身来说,仕途天花板比较低,最多只能升到中大夫(从四品),就是中级官员的最高阶,是无法迈过这个坎,进入高级官员序列的。 想要位列执政,必须进士出身,包括“六贼”的蔡京和王黼,都是进士出身当了宰相。而高俅这种没有进士出身的“幸臣”只能走武官路线,当太尉。 第125章 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老爹绝不会料到,他教了数年的学生,那位少年天子,会那么狠厉绝情。 亲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位曾经的老师一贬再贬,直至海角天涯,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 凭心而论,老爹有对宋哲宗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吗? 从来没有。 甚至,为了让小皇帝课上得更有趣,辛辛苦苦改编史书小故事。 因此,老爹自认为“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 但显然,小皇帝并不这么觉得,对他没有半分师生情谊。 这可能是历史上最失败的帝王教育了。 哦,不,相较于张居正,老爹倒也不算“最失败”,好歹没有被抄家挖坟。 其实小皇帝也未必有多恨老爹和老叔,不过嘛,老爹和老叔,是他奶奶,太皇太后高氏,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位小皇帝,可是差点把他亲奶奶的太后封号都要给废了,还是他亲妈极力劝说,才没干出这遗臭万年的事。 但是,小皇帝还是暗戳戳地让大臣们,在朝廷文书中,骂奶奶垂帘听政是“老奸擅国”。 如此刻骨的仇恨,身上被打上了高氏烙印的老爹老叔,自然是逃不了其怒火。 而作为苏家子弟的自己,在小皇帝的治下,又怎么可能有出头之日呢? 与其徒劳无功,他更愿意,将时间花在发展产业,暗植势力上。 可是,面对老爹和老叔这番拳拳护佑之心,殷殷期待之情,他也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只能一声苦笑,低头应是:“父亲、叔父教诲的是!是孩儿以往思虑不周,懈怠光阴,辜负了长辈厚望!从今日起,孩儿定当收摄心神,焚膏继晷,全力以赴,心无旁骛,专攻举业!” 苏轼看他一副虚心承教的模样,脸上的怒容终于消散,化作了欣慰与期待:“这样才对!我苏东坡的儿子,就该有此志气!” 苏遁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残留的牵挂,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苏辙,谨慎地问道:“叔父,那……孩儿之前操持的那些产业,除了交由族中长辈代持经营,可……可还有其它安排?” 若是就只当几个小作坊经营,单纯用来赚些银子,而不作他用。 这样白白浪费六年,他实在不甘心啊! “既已决意专心向学,还问这些作甚!”苏轼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 苏辙抬手制止了兄长的斥责。 他敏锐地察觉到,侄儿虽然口头应承得爽快,但心思似乎并未完全安定下来。 与其让他心中存疑,时时惦念,不如将后续安排彻底说透,断了他的念想,也安了他的心。 虽然,自己那些对于家族未来的筹谋,过于世故,不该对一个孩子坦承。 但这位侄儿,心智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孩子。 从他种种所作所为来看,或许,是可以共谋家族大计之人。 “既然你问起,” 苏辙语气平和,带着执棋布局的从容,将他的全盘计划娓娓道来,“为叔便与你分说清楚,也好叫你安心读书,不再旁骛。” “其一,你那些秘方,我会派人送回眉山老家,交由族中稳妥之人经营,并联络眉山旧亲,王家、史家、程家、石家、杨家,将产业扩展至蜀地各处。此为扎根。” “其二,”他继续道,目光中闪烁着更为深远的谋划,“一年半载之后,族中子弟有了经营经验,可随你几位兄长外放任官,在其治所开设相关作坊商铺。如此,苏家产业之根须,将随着他们的宦迹,扎遍大宋疆域。此为蔓枝。” “其三,”苏辙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一家独大,木秀于林,必遭风摧。你们兄弟姊妹各自嫁娶的11家姻亲,如今多在朝为官。我欲赠部分秘方谋合作之机,以利相交,以姻相连,构筑利益与共、休戚相关的同盟之林。此为结网。” 他缓缓端起茶杯:“如此三步走下来,这些产业必能坚不可摧。” 苏遁听着叔父这环环相扣、铺陈开来的宏大规划,目瞪口呆的同时,浑身热血沸腾。 老叔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这哪是接手产业,分明是搞了个全国连锁+深度绑定政商关系的超级战略规划! 自己吭哧吭哧折腾这么久,也就在杭州和汴京搞出了点名堂,可老叔一出手,直接就是遍地开花、星火燎原! 自己就是单干十年,也未必能达到这效果! 可在老叔手中,最多就是几句话的事! 早知道老叔您有这大手笔、大格局,我还瞎操什么心啊! 害得自己天天藏头露尾、胆战心惊地玩躲猫猫游戏。 就该一早把秘方打包上交,坐享其成才是! 不过,苏遁转念一想,要不是自己折腾出这一摊子实实在在的产业和利润,用事实证明了这个“赛道”的潜力,老叔未必肯亲自下场。 恐怕也是和老爹一样,痛批自己不务正业,按头让自己专心读书了。 这么一想,自己之前的“小打小闹”倒成了必要的“天使轮融资演示”了。 这或许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畅想着苏辙勾勒的未来,苏遁只觉得之前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一股蓬勃的干劲。 他看着苏辙,心里忍不住吐槽: 老叔您也真是的,早点把这“上市计划”跟我说清楚嘛! 您要真能把家族基本盘操得这么稳,我还纠结个啥嘞? 不就是读书考试吗?不就是刷题冲榜吗? 哥们儿当年也是卷过高考、熬过艺考,冲进清华园的人,还怕这个? 早一年上岸,早一年进入核心管理层,早点掌握话语权,它不香吗? 所有的后顾之忧烟消云散,苏遁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他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面向苏轼与苏辙,眼中闪烁着坚定而自信的光芒,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宣示着志在必得的承诺: “父亲!叔父!孩儿明白了!孩儿再无牵挂,必当心无旁骛,砥砺前行!” “六年之后,定当在琼林宴上,为苏氏门楣,博一个进士头衔回来!绝不负今日之约!” 卷结尾 作者的话 在古代,单打独斗是绝对发展不起来的。所以我这篇小说的第一卷剧情,就是主角苏遁,由个人“单打独斗”搞各种商业,到让“老叔”苏辙发现后,不得不帮着收拾摊子,从而拉动整个家族来经营,发展势力。 毕竟,秘方要保守秘密,用外人怎么都不放心,有泄密的风险。 一个家族,还有姻亲,起码血缘绑着,利益相连,怎么都比外人放心吧? 毕竟,古代可有夷三族,诛九族的律法呐! 古代的文官,想要长远发展,必须整合整个家族的力量。 因为,有可能你自己的孩子资质不好,手上的政治资源、人脉关系就没法发挥作用。 而族人众多,人口基数上来了,总有一些天资出众的。 你帮扶了族人,族人以后也能帮扶你的子孙。 说不定,儿子资质不好,孙子出了个资质好的呢? 苏东坡有首诗《次韵子由送千之侄》写出了对家族的传承与繁衍的殷殷期望—— 江上松楠深复深,满山风雨作龙吟。 年来老干都生菌,下有孙枝欲出林。 别看苏东坡虽然经常在诗词鼓吹“隐逸”,但是他本人在家书中一直鼓励子侄后辈积极科举出仕,殷殷期待后辈“振起”。 以下择取几封苏东坡勉励后辈科举的家书,来看苏东坡如何提携家族后辈的: 【与千乘侄】 家门凋落,逝者不可复,如老叔固已无望,而子明、子由亦已潦倒头颅,可知正望侄辈振起耳。念此,不可不加意。未有会合,千万自爱。 (苏千乘是苏东坡伯父苏涣的孙子,大堂兄苏不欺的儿子,此时苏东坡被贬黄州,觉得自己“固已无望”,弟弟苏辙(子由)和二堂兄苏不疑(子明)也“潦倒头颅”,所以期待“侄辈振起”。) 【与千之侄】 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千之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苟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 (苏千之是二堂兄苏不疑的儿子,此时苏东坡已经离开黄州(1084年),苏千之参加当年的“秋试又不利”,苏东坡作为老叔“甚失望”。 后来1088年,也就是苏东坡主持礼部试的那年,苏千乘和堂弟苏千能秋试过了,到京城参加省试,结果双双落榜(苏东坡有诗《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 当年落榜的还有苏东坡最看好的学生李廌。侄子和学生全部落榜,说明苏东坡真的是大公无私。) 【与王庆源之子】 叔丈昔以文行着称乡闾,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 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末戚区区之望也。 (王庆源是苏东坡两个老婆的小叔,王庆源考了很多次科举,都没考中,最后通过“特奏名”得了个小官,“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 苏东坡勉励王庆源的两个儿子,也就是他的两个小舅子“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 【与子安兄四首(之四)】 每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 【与史氏太君嫂】 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廉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 (子安,是苏东坡的三堂兄苏不危,史氏是三堂嫂。苏不危因为出生晚,没能赶上父亲苏涣荫官的资格,自己又资质一般,所以一直是白身,夫妻俩在老家守着家业、看守祖坟。 苏东坡给苏不危的另一封信中写“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 “四九、五九”是苏不危的两个儿子苏时、苏晖。两人“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苏东坡都听说了。 最终,苏时在绍圣四年(1097),也就是苏东坡刚刚被贬海南岛的时候,中了进士,苏东坡非常开心,“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 【与圣用弟三首(之一)】 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 【与圣用弟三首(之二)】 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款曲作书也。 (“圣用弟”是苏东坡的族弟,应该是苏东坡爷爷苏序的兄弟的后代。苏圣用的儿子“十郎”先是秋试“捷解”,后来“初官”,即考中了进士得官,官职应该是“司理’参军。 四川眉山苏氏的进士名录,有个叫苏迥的在元佑九年(1094)中进士,与苏东坡当时在“定州”时间符合,苏迥的名字是走之底,与苏东坡四个儿子取名逻辑相同,这里的“十郎”应该就是苏迥。 苏东坡在第二封信里,让苏迥“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苏东坡原本有个哥哥苏景先,早夭,所以他是排行第二,苏迥要叫他“小二叔”。苏东坡给给刚中进士的苏迥,什么“教诲”呢? 第一条,“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让苏迥在官事上不要苟且不要图简便,要用心去做,公道、勤政、不生事(静)、多宽恕不苛责别人。 第二条,“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让苏迥不要急着寻求别人的“举荐”,只要用心办事,上官肯定会看在眼里,不会遗漏他这样的人才。 第三条,“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告诉苏迥,他的上官刘行父,是你老叔的旧相识、好朋友,你跟刘行父见面了,就说说你老叔我对他的情谊,我在定州也会在给刘行父写封信。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也明白了,为什么第二条说,“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了吧?因为老叔已经用官场人脉给侄子铺好路了。 事实上,苏东坡长子苏迈,当年在外地为官的时候,苏东坡也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给儿子铺路。 元佑六年(1091),苏迈从雄州防御推官赴任河间县令,恰好老友钱勰(穆父)为江淮荆浙等路发运使,辖河间。 苏轼提笔写信:“迈拙而愿,既备门下人,又旦夕左右,想蒙提诲如子侄,不在区区干祷也。”恳请钱勰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多多提携苏迈。)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三)】 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想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 (苏元老(1078-1124,字子廷),是苏轼苏辙的族孙,附在苏辙传记后面上了《宋史》。 《宋史》记载,梁师成假托自己是“东坡遗体”,上门想请苏元老这个东坡族孙出来认定自己的身份,这时候,如果苏元老肯配合,荣华富贵招手即来。 “梁师成欲因缘见,且求其文,拒不答。言官遂论元老苏轼从孙,且为元佑邪说,罢为提点明道宫。” 但是苏元老不肯配合,得罪了梁师成,从此仕途一塌糊涂,四十来岁抑郁而亡。 这封信写在苏东坡在海南岛期间,苏元老已经中了进士,应为北宋元符三年庚辰(1100年)李釜榜进士。 《宋史》记载苏元老是“辙族孙,幼孤苦学”,大概率,苏元老父母去世后,在苏辙的抚养下长大,就像苏东坡抚养了大伯父苏澹的曾孙苏彭、苏寿长大。 苏轼还把老爹苏洵的荫封资格给了苏彭,让苏彭当了官。除了体贴侄孙,应该还因为,当时,苏东坡二儿子苏迨、三儿子苏过的年纪不够荫封。 北宋荫封规则,长子荫封不看年纪,后面的儿子必须满十五岁才能荫封。 所以主角苏遁无法享受到老爹的“官荫”。) 苏轼苏辙还有一个外甥王肄中了进士,王肄是二伯父苏涣的外孙,王肄的母亲,是苏轼、苏辙的二堂姐。 二堂姐嫁给进士王东美,后来公公、婆婆、丈夫先后去世,她独自抚养儿女长大。 二堂姐的女儿,嫁给了范百禄(范镇的侄子)的儿子范祖朴,生了范潩(苏遁的“班长”)。 苏东坡给王肄这个外甥很多照顾,苏轼在当徐州知州时,王肄是和苏轼住在一起的,还和苏东坡一起游览恒山。(苏东坡《游恒山记》) 二堂姐在苏东坡去世后去世,此时,苏辙十六个堂兄弟姐妹,只剩下苏辙一个人在世,苏辙给二堂姐写墓志铭,痛哭“已矣,手足尽矣,何以立于世!”(苏辙《亡姊王夫人墓志铭》) 苏东坡还有个侄女婿(堂哥的女婿)叫王庠(1073年—),王庠也是个神童,《宋史》记载“庠幼颖悟,七岁能属文,俨如成人。”崇宁元年(1102)王庠以八行科考居榜首,因为帮元佑党人说话,被蔡京等阻挡仕途,最后他干脆回老家一辈子没当官。 苏东坡被贬海南岛,王庠和弟弟王序从四川送了很多东西到海南岛。苏东坡给王庠的信中,写了鼎鼎有名的“八面受敌”读书方法—— “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 吾尝读《汉书》矣,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一过专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窍矣。” 其实,王庠还有一个身份,是宋神宗的皇后向太后的表弟,王庠的母亲向氏是向太后的亲姑姑。 这样的身份,只要他愿意,想当官其实很容易,但是他钦佩苏东坡等人的风骨,宁愿终身不仕,也不与蔡京等人为伍。 总而言之,对于家族里的后起之秀,资质非凡的,苏东坡是非常关注而且极力提携的。 苏东坡与眉山族人书信鉴赏 这一章因为卷设置错误,又无法删除,只能贴一点东西。 读者可以直接跳过,有兴趣的也可以看一下。 【与子明兄】 轼啓。因循久不奉状,亦多时不捧来诲,倾系殊深。即日远想尊体佳胜。侄儿女各无恙。乡人到者,皆言兄临政精敏之誉,甚慰想望。轼此并安常。昨五月生者婴儿,名叔寄,甚长进。子由在陈州安,八月中,生一女,名宛娘,必已知之。曾托石嗣庆秘校附书并公服缎必达。兄去替更只半年,必且爲东上之计,不知会于何处?轼自到阙二年,以论事方拙,大忤权贵,近令南床捃摭弹劾,寻下诸路,体谅皆虚,必且已矣。然孤危可知。春间,必须求乡里一差遣,若得,则拜会不远矣。忠义古今所难,得虚名而受实祸。然人生得丧皆前定,断置已久矣,终不以此屈。远书,不敢覼缕,略报免忧耳。冬寒,千万善保尊重,不备。弟轼再拜都曹子明兄、县君二嫂左右。十月廿八日。 【与子明兄】 兄才气何适不可,而数滞留蜀中。此回必免冲替。何似一入来,寄家荆南,单骑入京,因带少物来,遂谋江淮一住计,亦是一策。试思之,他日子孙应举宦游,皆便也。弟亦欲如是,但先人坟墓无人照管,又不忍与子由作两处。兄自有三哥一房乡居,莫可作此策否?又只恐亦不忍与三哥作两处也。吾兄弟俱老矣,当以时自娱。世事万端,皆不足介意。所谓自娱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如何!如何!记得应举时,见兄能讴歌,甚妙。弟虽不会,然常令人唱,为作词。近作得《归去来引》一首,寄呈,请歌之。送长安君一盏,呵呵。醉中,不罪。 【与子安兄】 近于城中得荒地十数亩,躬耕其中。作草屋数间,谓之东坡雪堂。种蔬接果,聊以忘老。有一大曲寄呈,为一笑。为书角大,远路,恐被拆,更不作四小哥、二哥及诸亲知书,各为致下恳。巢三见在东坡安下,依旧似虎,风节愈坚。师授某两小儿极严。常亲自煮猪头,灌血精,作姜豉菜羹,宛有太安滋味。此书到日,相次,岁猪鸣矣。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羡。可转此纸呈子明也。近购获先伯父亲写《谢蒋希鲁及第启》一通,躬亲衤票背题跋,寄与念二,令寄还二哥。因书问取。 【与千乘侄】 念二秀才。别来又复春深,相念不去心。迈自北还,得手书,及见数诗,慰喜不可言。日月不居,奄以除服,哀念忽忽,如何可言。久不知乡书,想诸叔已下各安。子明微累想免矣。因书略报,大舅书中甚相称,更在勉力副尊长意。家门凋落,逝者不可复,如老叔固已无望,而子明、子由亦已潦倒头颅,可知正望侄辈振起耳。念此,不可不加意。未由会合,千万自爱。 【与千之侄】 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苟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闻侄欲暂还乡,信否?叔舟行几一年,近于阳羡买得少田,意欲老焉。寻奏乞居常,见邸报,已许。文字必在南都。此行略到彼葬却老奶二姨。(子由干奶也。)住二十来日,却乘舟还阳羡。侄能来南都一相见否?叔甚欲一往见传正,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故不果尔。甚有欲与侄言者,非面莫尽,想不惮数舍之远也。寒暖不定,万万自爱。 【与千之侄】 独立不惧者,惟司马君实与叔兄弟耳。万事委命,直道而行,纵以此窜逐,所获多矣。因风寄书。此外勤学自爱。近来史学凋废,去岁作试官,问史传中事,无一两人详者。可读史书,为益不少也。 【与子安兄二首(之一)】 拜违十八年,终未有省侍之期。岁行尽,但有怀仰。即日履兹寒凝,尊体康胜。侄男女各长成。东茔每烦照管,感涕不可言。某到不旬日,又有起居舍人之命,方力辞免。年岁间,当请一乡郡归去,渐谋退省耳。未即瞻奉,万乞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二首(之二)】 子由亦有司谏之命,想不久到京。东茔芟松,甚烦照管。如更合芟,间告兄与杨五哥略往觑,当分明数点根槎,交付佃户,免致辄便偷斫也。不然,与出榜立赏,召人告偷斫者,亦佳。一切告留意相度。阿胶半斤,真阿井水煎者。青州贡枣五斤,充信而已。京师有干,乞示及。 【与子安兄四首(之一)】 十九郎兄弟还至,特蒙手诲,恭审比来尊体佳胜,甚慰系望。骨肉久别,乍聚,问讯亲旧,但有感叹。知兄杜门守道,为乡里推爱。弟久客倦游,情怀常不佳。日望归扫坟墓,陪侍左右耳。方暑,敢冀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四首(之二)】 往蒙示先伯父事迹,但有感涕,专在卑怀。重承诲谕,惶悚之至。正冗迫中,不敢久留来使。未暇写诸亲知书,乞为致意,非久遍发也。 【与子安兄四首(之三)】 墓表又于行状外寻访得好事,皆参验的实。石上除字外,幸不用花草及栏界之类。才着栏界,便不古,花草尤俗状也。唐以前碑文皆无。告照管模刻仔细为佳。不罪!不罪! 【与子安兄四首(之四)】 每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惟深念负荷之重,益自修饬,乃是颜、闵之孝,贤于毁顿远矣。此间五郎、六郎乍失母,毁痛难堪。亦以此戒之矣。吾兄清贫,遭此,固不易处。某亦为一年两丧,困于医药殡敛,未有以相助,且只令杨济甫送二千为一奠,余俟少暇也。 【与史氏太君嫂】 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廉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明日当渡大海,聊致此书,嫂知意而已。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一)】 元老侄孙秀才。屡得书,感慰。十九郎墓表,本是老人欲作,今岂推辞!向者犹作宝月志文,况此文,义当作,但以日近忧畏愈深,饮食语默,百虑而后动,想喻此意也。若不死,终当作耳。近来须鬓雪白加瘦,但健及啖啜如故尔。相见无期,惟当勉力进道,起门户为亲荣,老人僵仆海外,亦不恨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二)】 侄孙元老秀才。久不闻问,不识即日体中佳否?蜀中骨肉,想不住得安信。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来多病瘦瘁,不复往日,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循、惠不得书久矣。旅况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又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酱酢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忧。所要志文,但数年不死便作,不食言也。侄孙既是东坡骨肉,人所觑看。往京,凡百加周防,切祝!切祝!今有一书与许下诸子,又恐陈浩秀才不过许,只令送与侄孙,切速为求便寄达。余惟千万自重。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三)】 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想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海外亦粗有书籍,六郎亦不废学,虽不解对义,然作文极峻壮,有家法。二郎、五郎见说亦长进,曾见他文字否?侄孙宜熟看《前、后汉史》及韩、柳文。有便,寄近文一两首来,慰海外老人意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四)】 赵先辈儋人,此中凡百可问而知也。乡里出百药煎,如收得,可寄一二斤,赵还时可附也,无即已。 【与圣用弟三首(之一)】 圣用小二秀才弟。别后冗迫,不即奉书,想未讶也。比日体中佳安。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向闻弟当复入来,想必成行也。小十甚安健,日夕相见,不用忧。未相会间,千万保爱。子由为朝陵去,未及奉书。 【与圣用弟三首(之二)】 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款曲作书也。余惟侍奉外多爱。夜中,目昏不成字,勿讶!勿讶! 【与圣用弟三首(之三)】 方叔兄未及拜书,且为致意。子安三哥近有书,未及再上状,因见,亦为致恳。 【与王元直】(苏轼妻子王闰之弟弟) 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不审比日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凡百粗遣,江边弄水挑菜,便过一日,每见一邸报,须数人下狱得罪。方朝廷综核名实,虽才者犹不堪其任,况仆顽钝如此,其废弃固宜。但犹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款段一仆,与子众丈、杨宗文之流,往还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还,详示数字。余惟万万保爱。 【与王元直】 别久思咏,春深,不审起居佳否。眷爱各康胜。某与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新珠必甚长成,诸亲各安。旅宦寡忭,思归未由,岂胜恨恨。某为权幸所疾久矣,然捃摭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不烦远忧,未缘会聚,惟冀以时珍卫。 【与杨元素三首(苏轼二婶杨氏的弟弟)】 忝命过分,皆出素奖,碌碌无补,日忧愧耳。舍弟适患赤目,未能上状,又适得乡信,堂兄承议(名不疑。)丧亡,悲痛中,不能尽区区,恕之!恕之!都下有干,示及。 【与杨君素二首(之一)】 奉别忽二十年,思仰日深,书问不继,每以为愧。比日动止何似?子侄十九兄弟远来,得闻尊体康健异常,不胜庆慰。知骑驴出入,步履如飞,能登木自采荔枝,此希世奇事也。虽寿考自天,亦是身心空闲,自然得道也。某衰倦早白,日夜怀归,会见之期,想亦不远。更望顺时自重,少慰区区。因孙宣德归,附手启上问。 【与杨君素二首(之二)】 某去乡二十一年,里中尊宿,零落殆尽,惟公龟鹤不老,松柏益茂,此大庆也。无以表意,辄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密塞其口,仍以布单裹之,可以达旦不冷也。道气想不假此,聊致区区之意而已。令子三七秀才及外甥十一郎,各计安。 【与王庆源之子】(王弗王闰之小叔) 某自去岁闻宣义叔丈倾逝,寻递中奉慰疏,必已闻达。尔后纷冗少暇,继以行役不定,久阙书问,愧悚不已。叔丈昔以文行着称乡闾,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末戚区区之望也。因信,惠一二字。 第126章 不辞长作岭南人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绍圣三年,五月,惠州。 东江上升腾起的薄雾裹挟着水乡特有的潮润,与海上吹来的、带着微咸气息的南风交织在一起,预示着又一个湿热难耐的白昼。 白鹤峰上的林木间,已有蝉声初噪,那声音尚不似正午般密集嘶哑,只是断断续续地试探着,给清晨的山林偶留片刻宁静。 通往白鹤峰的青石板山路上,三三两两穿着青灰色学童服的童子,正踏着断续初起的蝉鸣,走向山腰处那间挂着“翟氏蒙馆”木牌的院落。 十岁的苏符却逆着人流,从那蒙馆大门内走了出来。1 “苏符!” 一个同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疑惑地问,“都快敲云板了,你怎地还往外走?不怕夫子责罚?” 苏符停下脚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解释道:“我已向夫子告过假了!今日我二叔、三叔,还有我四叔,他们要去广州考发解试,我得回家给他们送行!” “发解试?” 那童子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四叔也要去考发解试?”2 旁边几个正要进门的学童听到,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你四叔?就是那个……编了咱们念的《声律启蒙》,还有《三字经》的苏遁小先生?”3 一个圆脸童子惊讶地追问,“他……他今年不是才十四岁吗?也要去考举人?” “其实十三岁还不到呢!” 苏符挺了挺小胸脯,认真地纠正,语气里带着自豪,“我四叔虽年纪小,可学问是极好的!翁翁说,他一定能考过!” “十三岁的举人?乖乖,真不敢想!” 另一个瘦高的童子咂舌道,“怪不得城里人都传,说你们苏家是文曲星扎了堆下凡哩!” 众童子叽叽喳喳,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先前那圆脸童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扯回话题,疑惑地问:“惠州也有发解试,为什么你三位叔叔不在咱们惠州考,偏要跑去那老远的广州城?路上多辛苦。” 这话把苏符问住了,他眨了眨眼,老实回答:“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回头我问问翁翁或者几位叔叔去。” 众童子也不纠结,很快又转回对十三岁考举人的惊叹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童子,带着羡慕的语气对苏符道:“苏符,怪不得你课业总是做得又快又好,原来你家学渊源,天生脑瓜子就比我们灵光!” 苏符一听,连忙摆手,小脸微红,带着几分羞涩,语气却格外诚恳:“快莫要这般说!我……我比我四叔可差得远了!你们是不知道,我四叔能有今日,可不全是靠天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声音也认真了几分:“自打我随爹爹来到惠州这两个多月,我就没见过四叔像我们这般玩耍过。” “他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写文章,那刻苦劲儿,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而且,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武,还会绕着咱们这白鹤峰跑上整整三圈!也就是下雨天才歇息。” 他感叹着:“这样的毅力,我是万万坚持不下来的。” 说这,目光扫过周围的同窗,反问道:“你们……你们又有谁能做得到?” 众童子面面相觑,有人吐了吐舌头,有人直接摇头。 那瘦高童子叹服道:“绕着白鹤峰跑三圈?我的天……苏符你四叔,果然不是一般人!” 一位年纪稍大的童子若有所思,摇头晃脑地模仿起夫子的腔调:“韩文公有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古人诚不我欺啊!” “既然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 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还不快进学堂读书?一日之计在于晨,在此闲聊不是荒废光阴?” 众童子闻声,如同受了惊的雀儿,猛地一缩脖子,也顾不上再问,纷纷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蒙馆大门。 来人正是翟夫子翟逢亨,他几次科举落榜,最终歇了心思,在白鹤峰上,开了这家蒙馆为业。4 去年年底,白鹤居落成,苏东坡一家入住,与这翟夫子做了邻居。 两个月前,苏符随着父亲来到惠州,便也入了这翟氏蒙馆。 翟夫子目光落在苏符身上,方才故作威严的清癯面容露出温和的笑意:“苏符,既已告假,便快些回家去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苏符连忙躬身行礼:“是,夫子。” 翟夫子微微颔首,又道:“你去吧。为师还需去林行婆处沽一壶酒,稍后也当去白鹤居,为你家三位叔叔壮行。” “谢夫子!” 苏符再次行礼,这才转身,迈开步子,沿着熟悉的山路,朝着东面那座花木扶苏的宅院——白鹤居,快步跑去。(评论有地图)5 身后的蒙馆里,隐约传来了同窗们参差不齐,却格外卖力的晨诵声——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清脆的童音在山间回荡,与稀疏的蝉鸣相互应和,让山间的清晨更为热闹起来。 苏符穿过一大片新植的松柏柑橘、柚荔茶梅,抵达白鹤居院门时,身上已有了一层细汗。 都说岭南可怕,两个月多前,初到惠州,苏符还不觉得,现在才感觉到,这岭南,可真热啊! 这才五月末,就已经热得不行了,他都不敢想象,到六七月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 走进院门,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忙碌气息扑面而来。 姨婆婆王朝云和二婶欧阳疏影、三婶范若初正在前院的廊庑下,轻声指挥着两个仆役,最后一次检查几个大大的行囊。 四岁的堂弟苏龠(yuè)和三岁的堂弟苏篑(kui),由保姆带着,在一旁看热闹。6 二叔苏迨、三叔苏过、四叔苏遁正在正北的“德有邻堂”,聆听着翁翁的教诲。 父亲苏迈守丧期满,去吏部注官,申请了与惠州相邻的韶州的仁化令,目前已经带着母亲石氏和兄长苏箪、妹妹阿巽、弟弟苏箕上任去了,只留了自己在翁翁面前尽孝。7 要不然,也该在这里听教诲。 翁翁所坐的主座八仙桌后,挂的不是条幅字画,而是一张“油画”绘制的苏家全家的大合影。 油画中,有翁翁苏轼和已故的祖母王闰之、姨婆婆王朝云,父亲苏迈、兄长苏箪、自己、妹妹阿巽、弟弟苏箕,二叔苏迨、已故的二婶欧阳冰心、新二婶欧阳疏影、堂弟苏篑,三叔苏过、三婶范若初、堂弟苏龠,当然还有四叔苏遁。 一家子整整齐齐,每个人画得无比逼真,简直像真人走进了画中。 每个来到白鹤居的人,看过这幅画,都会惊为天人,啧啧称奇。 这是两个月前,父亲苏迈带着二叔与三叔的家眷,一起到惠州与翁翁和三叔、四叔汇合后,四叔亲手绘制的。 他说,这叫“全家福”。 当发现四叔将已故的祖母和先二婶也画进去后,二叔苏迨痛哭了一场,翁翁与三叔也眸中含泪。8 三年前,祖母和先二婶前后脚去世,生前并未画影留念,若是没有四叔这幅画,恐怕,两人的样貌很快就要被子孙忘却。 四叔的这手“油画”肖像技艺,据说是从翁翁收藏的那幅名为《蒙娜丽莎》的西洋画里模仿学习出来的。 苏符看了那幅《蒙娜丽莎》很多次,都快把画看出个洞来,也不知道怎么模仿学习。 果然,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四叔就比自己大三岁,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姨奶奶,二婶,三婶!” 苏符上前行礼,三位长辈慈爱点头,两个堂弟也有模有样地朝苏符行礼:“二哥哥好!” 苏轼见到孙儿,暂停训子,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符儿回来了。蒙馆那边告过假了?” “告过了。” 苏符点头,向祖父和三位叔叔行礼。礼毕,想到同窗的问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翁翁,您在熙宁六年的诗《催试官考较戏作》里写,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可见杭州的取解试是八月,为什么惠州和广州的取解试是六月呢?”8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惠州六月也有发解试,三位叔叔为何不直接惠州城里考,偏要远赴广州?” 苏轼捋须含笑,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符儿,读书贵在能由书及事,观其象而询其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正是做学问的态度!甚好,甚好!” 他转向苏遁笑道:“干儿,便由你这做叔叔的,为侄儿详解其中缘由吧。” 苏遁闻言起身,笑着朝苏符走过来。 几年寒暑不辍的锻炼,兼之遗传了父系的“长身”,他虽年仅十四,身量却已蹿得极高,已经超过了一米七,正朝着一米八迈进。10 站在还没开始发育的苏符面前,很有些长辈俯视晚辈的味道。 只是生长期抽条太猛,身形过于单薄清瘦,少了那份威严。 —————— 注1苏符(1086——1156年),字仲虎,晚号白鹤翁,苏迈继室石氏所生,苏轼之孙。元佑党祸起,苏符闭户读书,以家学自珍。在苏轼、苏辙的众多子孙中,苏符官职最为显要,累官至礼部尚书(正二品)。 绍兴五年,赐进士出身,曾充贺金正旦使,携陷金之苏过孙苏峤、苏岘归宋。 2发解试为宋代科举三级考试(发解试-省试-殿试)之首,因“解送”“举人”到尚书省,所以称之为“发解试”。 考生需在“本贯”(原籍)参考,考试内容涵盖经义、诗赋等,王安石变法后取消诗赋,只考经义和策论。 3《声律启蒙》清代?车万育创作,《三字经》南宋王应麟创作。这里主角剽窃一下。 4翟逢享,苏东坡在白鹤峰的邻居。 苏东坡《夜过西邻翟秀才》: 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 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铓山。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 5绍圣三年(1096年)苏东坡“作屋二十间,规作终老计”。 苏东坡《白鹤新居上梁文》:鹅城万室,错居二水之间;鹤观一峰,独立千岩之上。……东坡先生,南迁万里,侨寓三年。不起归欤之心,更作终焉之计。……已戒儿童,恼比邻之鹅鸭。何辞一笑之乐,永结无穷之欢。 惠州白鹤居是现存的唯一由苏东坡亲自设计建造的房屋,还有苏东坡当年打的井留存。 历史上,白鹤居在绍圣四年(1097年)二月建成,苏迈带着两个弟弟家小从宜兴赶到惠州。苏东坡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再次被贬海南,留下苏迈、苏迨两家和苏过妻、子住在这里四年。 这里因为主角在,将修建白鹤居时间提前了。点此处此处评论可见白鹤居图片。 6苏篑是苏迨长子,苏龠是苏过长子。苏篑娶了范镇的曾孙女,但是没有生儿子,苏龠的儿子苏岘(1118-1183年)过继给了苏篑。 7历史上苏迈绍圣四年(1097年)二月,才带两个弟弟家小到惠州,这里提前。 历史上,因韶州与惠州为邻郡,苏迈任仁化令被被罢去。这里因产业结盟,曾布暗地援助,苏迈正常任职。 8苏迨原配范氏于元佑八年(1093年)六月产褥热去世,母亲王闰之当年八月去世。 9《催试官考较戏作》苏东坡于熙宁五年(1072)八月在杭州监考贡举时创作的杂言古诗。该年科举放榜延迟,苏轼以诗作委婉催促考官加快阅卷进度。 催试官考较戏作 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 不择茅檐与市楼,况我官居似蓬岛。 凤咮堂前野桔香,剑潭桥畔秋荷老。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 红旗青盖互明灭,黑沙白浪相吞屠。 人生会合古难必,此景此行那两得。 愿君闻此添蜡烛,门外白袍如立鹄。 10苏东坡《表弟程德孺生日》 仗下千官散紫庭,微闻偶语说苏程。 长身自昔传甥舅,寿骨遥知是弟兄。 曾活万人宁望报,只求五亩却归耕。 四朝遗老凋零尽,鹤发他年几个迎。 这首诗是苏东坡写给程家表弟的,“长身自昔传甥舅”意思是,我遗传了来自舅舅的高个子。 这里设定,主角兄弟几个也遗传了苏东坡的高个子。 历史上,苏东坡因为姐姐苏八娘之死,与表哥兼姐夫程之才断交四十年。但是,与程家另外两个表弟程之邵、程之元一直有往来。 第127章 害怕母亲历史命运的走向 “符儿可知本朝科举流程?”苏遁温润开口,他已度过了变声期,声音由儿童的尖锐清脆,转为略显低沉的磁性, 让人不自觉便想静心聆听。 苏符想了想答道:“先 ‘发解试’,再‘礼部试’,最后殿试。” “不错。”苏遁笑了笑:“礼部贡举,秋取解,冬集礼部,春考试,合格及第者,列名放榜于尚书省。” “科举的第一关,就是‘发解试’, 得解举人后,方可入京参加礼部试,也就是省试。” “‘发解试’在各路军州监举行,除两广、四川外,各军州监的‘发解试’的确都是八月开考,九月出榜。” “但两广、四川离京太远,正常行路,至少三个月。若是等九月出榜后,再收拾行李赶路,就算一切顺利,到京城也已经是正月了。” “而二月就要省试,此前还需验证家状、保状、解状,验明正身,时间太过匆忙。” “若是途中有些意外,耽搁了行程,或是水土不服,生病休养,更是连省试都赶不上了。” 看着苏符逐渐明了的眼神,苏遁总结道:“故而,朝廷体恤特恩,两广、四川‘发解试’提前至六月举行,以保证这两路士子,能如期汇聚汴京,不至贻误终身大事。”1 “那,三位叔叔为何不在惠州参加‘发解试’?”苏符疑问。 “其实,按照发解试‘本贯取解’的原则,我与你二叔、三叔,本该收拾行囊,跋涉数千里,回到蜀地眉州去应试。” “啊?”苏符瞪大了眼:“那怎么来得及?” 苏遁笑了笑:“朝廷有诏,西川、广南现任官、罢任官有侍行子孙归本贯取解不及,许就本路转运司起解。”2 “父亲虽谪居惠州,然官身尚存。是以,我与你二叔、三叔,可以参加由转运司主持的 ‘牒试’。” “此牒试,非是军州监级别的考试,乃是由一路之最高衙门之一的转运司主持,其考场设在本路的首府。” “广南东路首府为广州,是以我们三人须前往广州应考。” 苏符又起疑惑:“为什么官户子弟非要参加转运司是‘牒试’,而不能参加本州的‘发解试’呢?” 苏遁梗住,自然是怕官员暗箱操作啊! 老爹在本地当官,儿子在本地考试,那能考不过吗? 他不想给苏符幼小的心灵暴击,自然没有详细解释,而是用上了大人惯用的推托之词: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朝廷就是这么规定的,咱们遵守就行了。” 苏符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但看翁翁和几位叔叔明显不打算回答他,便也闭了嘴。 行李清点好,两个仆从肩挑背扛,运了出去,提前搬到出行的船上。 苏迨和苏过,各自与妻儿道别,两个小家伙苏篑与苏龠抱着父亲不肯撒手。 “爹爹!” 三岁的苏篑扯着苏迨的衣袖,仰着小脸,“广州远不远?有没有大船?比咱们从宜兴来坐的船还大吗?” 苏迨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远,但没咱们从北边来远。广州的船,都是跑海路的,可比咱们坐过的船大多了。” “听说,广州还有个番坊,住着很多番商,那些番商,跟咱们长得都不一样……” “等你再长大点,爹爹带你去看……” 四岁的苏龠则小大人似地给父亲苏过打气:“爹爹,孩儿预祝您考中解元!” 苏过失笑:“真要中解元,估计也是你四叔中。你爹我比你四叔,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的……” 苏遁也向母亲道别,殷殷嘱咐:“天越来越热了,娘亲注意防蚊虫叮咬,还有,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历史上,王朝云在今年七月去世,有说是感染时疫去世,也有说是因为吃了一碗蛇羹,恐吓过度去世。3 眼下,母亲身体康健,惠州城里也并没有瘟疫的迹象。 然而,苏遁不得不害怕历史命运的走向。 好在,广州离惠州只有六七日的路程,他打算考完‘牒试’立即返程,不等张榜。 六月十五考试,四日考完,二十日返程,回来也才二十六七,没到七月。 到时候,自己守在母亲身边,一刻不松地盯着,被自己拐来的神医庞安时,也在惠州城,总不能母亲还会出事。 王朝云看着儿子一脸担忧的神情,虽然不解,仍旧一一笑着答应,接着殷殷叮嘱儿子:“你自己到那边也要注意饮食起居,尤其注意不要中暑……” “听闻广州那边,井里的水都是苦的,注意一定要烧热了喝,千万别图凉快直接喝生水……” 苏东坡捋着胡须,看着满院子的儿孙,其乐融融,心中感慨万千。 元佑九年四月,自己从大宋的最北端定州被贬到这岭南烟瘴之地,从手握一路军政大权的“节帅”变成“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的囚徒。 这一路水路兼程四千多里,历时六个月,又有小人作祟,不许自己乘坐官船、使用驿站马车。 若非家族暗中经营,积累了雄厚资产,一路舟车食宿皆得妥帖安排,只怕要吃尽苦头。 即便如此,长途颠簸之苦也让一家老小劳累不堪,几个年幼的小孙孙更是承受不住,接连生病。 他回想起,当初乌台诗案,子由的两个小女儿,因为长途颠簸夭折,后来自己起复,小儿子苏遁,也差点在途中夭折,害怕了。4 他严辞拒绝了几个儿子 “随侍尽孝”的请求,命令大儿子苏迈和二儿子苏迨两大家子,连同三儿子苏过的妻小,一起留在了此前在宜兴购置的田庄。5 只带了朝云与三子、四子随行,前往惠州。 一家人分作两地居住,分隔两年。 直到去年年底,长子苏迈母丧期满,去吏部候阙,拿到了韶州仁化令的差遣。 韶州为惠州近邻,苏迈请仁化令,就是为了就近照顾老父亲。 此番南下就任,他一并将三家老小带到惠州来与老父亲团聚。 幸亏“白鹤居”早已建成,不然,一大家子过来,还真没地方住。 甫至惠州,幼子苏遁便力主在这白鹤峰顶购地建屋,说是“此地高敞,可远溽暑,且有泉林之胜,宜于父亲着书立说,颐养性情”。 这处宅院,前后两进,足足二十间房,庭前栽柑,屋后种菜,更兼北面东江,南靠丘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让他贬谪失意稍解,有了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悠游之意。 苏东坡看向正与母亲谈笑晏晏的苏遁,他眼神清亮,眉目间兼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骨子里的沉静内敛,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仿佛早已将前路风云尽收眼底,只待按部就班,徐徐图之。 五年前,在汴京东府书房内,这孩子立下“六年必中进士”的军令状,而后,便将此誓奉若圭臬,以近乎苦行般的意志,朝着这个目标毫不动摇地前行。 他每日雷打不动,卯时初刻(约清晨六点)即起,亥时正刻(约晚上十点)方歇,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背书背得声音沙哑,便提笔作文;文章写得手腕酸麻,便与兄长苏迨、苏过互相诘难策论,磨砺思辨。 唯一的消遣,也并非嬉闹,而是铺开宣纸,涂抹几笔,或是与兄长对弈一局。 即便是除夕守岁、元宵灯会这般理应放纵玩乐的节庆,他也一概婉拒邀约,依旧固守在书斋之内,与经史子集为伴。 就连南迁路上,舟船劳顿,车马颠簸,他竟也能于方寸之间,手不释卷,仿佛外界的纷扰与艰辛,皆不能乱其分毫。 这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这般近乎苛刻的自律,苏轼自问,在他年少疏狂、纵情山水诗酒之时,是远远不及的。 他欣赏儿子的志向与毅力,可每每看到那张尚带稚气却过分沉静的脸庞,看到他因快速抽条而显得单薄清瘦的身形,一种为人父的怜惜与隐隐的愧疚便隐隐而生。 这孩子,似乎过早地背负了太多,舍弃了太多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快与恣意。 然而,另一面,他又无法不感到深深的欣慰。 正是苏遁这股“头悬梁、锥刺股” 的劲头,无形中成为了苏家兄弟中的标杆。 在他的带动下,原本因丧母、丧妻连番打击而意志消沉的苏迨,以及性情虽稳却未必有此恒心的苏过,也不得不“卷”将起来。 兄弟三人互相砥砺,学业皆大有精进。 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因这孩子的执着,竟生出一种顽强向上的生机。 这两种情绪——心疼与欣慰,怜惜与赞赏,在苏轼胸中交织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老了,孩子们,该走自己的路了。 放下满腔思绪,苏东坡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时辰不早,尔等即将远行,为父当以酒相送,祝你们一路顺风。” 说着,便示意下人去取他前些时日兴致勃勃酿制的桂酒。6 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一听,脸色微变,苏过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后怕:“父亲,您那酒……心意孩儿领了。只是……只是前次饮后,肠胃着实不适,连泻两日。”7 “此行路途遥远,若喝了那酒,恐误了行程!” 余下众人闻言,想笑又不敢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轼自己见儿子如此“直言不讳”,也有些尴尬,只得无奈地捋了捋胡须,笑骂一句:“竖子不识货!” 正说笑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老苏!三位小官人要启程,你也不跟我说声,是不是太见外了!”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提着个药箱,乐呵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提着一壶酒的翟夫子。 “庞先生、翟夫子,有劳二位前来。” 苏迨、苏过连忙迎上。 ———— 注12的制度说明来源于《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3苏东坡《朝云墓志铭》:“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是归。” 4历史上,苏轼苏辙因为被贬惠州、儋州、雷州,死了三个亲人,第一个是王朝云,第二个是孙子(苏迈的儿子),第三个是侄媳妇黄氏(苏远的妻子)。 苏东坡《与程秀才》”仆离惠州后大儿房下亦失一男孙,亦悲怆久之,今则已矣。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 5苏东坡《菩萨蛮》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 有书仍懒着。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 1084年,苏轼在幼子苏遁夭折后,真正心灰意冷,准备归隐,过常州并赴宜兴时在宜兴买了田庄。 《与秦太虚》:“某宜兴已得少田,至扬附递,乞居常,仍遣一侄孙子(应是苏彭)赍钱往宜兴纳官,盖官田也。须其还乃行。 《与王定国》:“近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硕,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 6苏轼《新酿桂酒》: “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 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 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7叶梦得《避暑录话》“苏子瞻在黄州作蜜酒,不甚佳,饮者辄暴下,蜜水腐败者尔。尝一试之,后不复作。方未必不佳,但公性不耐事,不能尽如其节度,姑为好事借以为诗,故世喜其名。” 叶梦得是苏门四学士晁补之的外甥,为绍圣四年进士,会和主角成为“同年”。 第128章 大宋医王庞安时 老者正是苏东坡当年贬居黄州时,认识的,蕲州名医庞安时。1 庞安时和500年后的老乡李时珍一样,出身医学世家。 他自幼聪明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少年时因溺水耳聋,绝了科举路,此后便一心钻研医术。 从医三十余载,医学实践和理论水平都极其高超。 苏东坡被贬黄州时,未满四十的庞安时,已经是淮南路远近闻名的 “神医”,因为尤其擅长治疗伤寒,被人称为“能与伤寒说话”。 后来,庞安时又潜心着作了《难经辨》、《主对集》、《本草补遗》、《伤寒总病论》等医学着作,名气更上一层。 苏遁得知老爹有这么个名医老朋友,又得知庞安时还很擅长治疗“温病”,也就是暑热、湿温导致的病。 想着历史上母亲王朝云,是病逝于惠州的“时疫”,于是动了诱拐这位名医南下的心思。 诱拐的方法,就是打算制作出后世的列文虎克显微镜。(评论有图)2 他相信,一个医者,是绝对无法拒绝微生物的世界的。 因此,苏遁立誓苦学后,其它的试验都没再关注,唯有玻璃试验,始终在关注进度。 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在三年前,工匠发现,在原料中加入一种名为无名异(软锰矿)的矿石后,烧出来的玻璃变得无色透明了!3 得知这一消息后,苏遁立即赶到工坊,利用这些无色的玻璃料,亲手制作了几百个玻璃液滴坠成的米粒大小的玻璃珠留存。 没办法,现在没有化学,无法精确分辨、提纯矿石中的化学物质,这无色玻璃的产出,也就只能碰运气。 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产出透明无色玻璃呢! 其余的无色玻璃料,苏遁留了一部分以后作它用,剩下的,制作成平面玻璃,送给了苏颂磨制成透镜,希望能帮他在望远镜上,再上一层楼。 老爹被贬谪南下时,苏遁偷偷离开大部队,绕道黄州,探望了庞安时。 他祭出了制作好的显微镜,果然吸引了这位神医。 面对苏遁“前往岭南,共同研究微生物”的邀请,庞安时虽然安土重迁,最终抵不过科学的诱惑,答应了。 等苏东坡在惠州安家不久后,发现这位曾经的老朋友,也带着家小来到了岭南,诧异不已。 这年头,谁家没事会搬到岭南这种瘴疠之地啊! 虽然庞安时为苏遁打掩护,说是自己想深入岭南研究“温病”。 但苏东坡还是隐约猜测出了,老朋友是苏遁用“显微镜”诱拐来的,为此大为光火。 他觉得,儿子不直接把显微镜送给庞安时,却利用这小玩意诱拐庞安时到岭南居住,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道,也让他有违朋友之义。 毕竟,要是庞安时家小,因路途颠簸生病,或不适应岭南气候得疾,岂不是他的大罪过? 还是庞安时对苏东坡一阵劝说,表示自己身为医者,会照顾好家人身体,岭南气候,也正适合他进一步研究“温病”,自己是心甘情愿来的等等,才让苏遁逃过了一顿竹笋炒肉。 因着耳聋,庞安时说话的声音尤其洪亮,他放下药箱,从中取出几个小巧的药囊,笑呵呵递给苏遁三兄弟: “此去广州,天气炎热,这是老夫特配的解暑清瘴散,路途中若觉头目昏沉、胸膈烦闷,以温水送服少许即可。” 又拿了几个纸包:“这是防蚊虫的药粉,你们也一并带上,考场上可洒在号舍,避免蚊虫叮咬。” 苏迨、苏过、苏遁连连道谢,苏东坡也是对老朋友谢了又谢:“老庞有心了。” 庞安时虽然听不见,看几人神情动作也知是在感谢,摆摆手,表示不以为意,转而特意看向苏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遁哥儿,老夫近日说服了一些病人,刺破指尖滴血供我用那‘显微镜’观测,你猜如何?”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 “健康之人与患病之人的血液,在镜下水滴之中,其情状竟颇有不同!” “尤其是一位症见寒热交作、周期性发作的病人,老夫在其血液中,清晰望见那原本浑圆的红色血球之内,竟似有细微活物蠕动!”4 说到这里,庞安时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难掩激动:“老夫思忖,若能将各种疾病对应的血液情状,一一观测、描摹、记录在案,积少成多,汇集成谱。” “他日,医者或可凭病人一滴血,于镜下观其形态,便能窥知病灶之所在,判断病情之深浅!” “如此一来,诊断疾病,或可不再全赖经验累积与方药试错,能更早洞察先机,精准施治!” “这于医者、于病家,将是何等福音,何等裨益!”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医学未来的一片崭新天地,最后满怀期待地看向苏遁,笑着邀请道: “不过,其中诸多关窍,老夫时常困惑。待你牒试归来,抽空与老夫一同参详参详,如何?” 苏遁听着庞安时兴奋的描述,目光落在他那双因长期接触药草而略显粗糙,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钦佩之情。 自己不过提供了一个简陋的“显微镜”,这位老神医,便凭借其惊人的洞察力,触摸到了近代寄生虫学与临床血液检验学的门槛。 此前,庞安时曾为了探究病理,亲自用“显微镜”检视病患的粪便、尿液、乃至痰涎、唾沫,在常人避之不及的秽物中细细搜寻蛛丝马迹,从无半分嫌弃。 如今,为了说服信奉“血液为身体精气所在”的普通百姓,心甘情愿刺破指尖,挤出殷红的鲜血,供他研究,定然也是饶费口舌。 这般不顾世俗眼光、不畏艰难险阻的研究精神,这般欲穷究病理、普惠众生的“医者父母心”,让苏遁不得不动容。 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实证精神和探索勇气的医学家,实在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苏遁收敛翻涌思绪,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笑容,郑重承诺道:“一定!” 庞神医耳聋听不见,大家与他说话,都言简意赅,从不长篇大论。 苏轼听得庞安时所言,畅想未来,亦是心中激动,对儿子“诱拐”老朋友的不满,也稍稍减轻了。 若是此法可成,那可真是惠及天下万民啊! 翟夫子闻言也对庞安时的想法一阵猛夸,随后送上带来的美酒,温厚笑道:“三位郎君远行广州,奔赴前程,山野之人,特备薄酒一壶,聊作壮行。” 说着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是刚在林行婆那里沽的酒,保证喝不坏肚子!” 显然是听到了苏过此前的话,在调侃苏东坡的酿酒手艺不佳。 众人均是失声而笑。 仆从端来一套酒具,分盏倒酒。 苏东坡、翟夫子、庞安时与苏迨、苏过、苏遁六人,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几人便在女眷稚子的目送中,踏出了白鹤居的院门。 高俅拿着装着三人行状和药物的包裹,跟在后边。 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路过童声朗朗的翟氏蒙学,翟夫子先告辞回去了。 再往下走,便到了白鹤峰脚下,路旁左边是苏遁为庞安时盖的医馆,右边是一间酒肆。 酒肆的主人林行婆早年守寡,无儿无女,靠着一手酿酒技艺,开了这家小酒肆,维持生计。5 其酿制的“万户春”酒风味独特,远近驰名,连苏东坡这样嘴刁的人,也颇为喜爱。 历史中,苏东坡在惠州困顿不已,无钱买酒又馋得慌,经常在林行婆这里赊酒喝。 如今当然不用赊酒了,想喝多少买多少。 看到苏轼一大家子齐齐下山,林行婆扯着嗓子好奇询问:“学士和三位小官人,这是要作什么去?” 一路蹦蹦跳跳的苏符,咧着嘴炫耀:“婆婆,我三位叔叔要去广州考举人嘞!” 林行婆闻言脸上堆满了淳朴的笑容:“那敢情好!老婆子送壶酒给你们壮壮行吧!预祝三位小官人一路顺风,个个都中个举人回来!” 说着便要打酒,苏东坡忙笑着摆手:“林婆好心,谢过了!方才翟夫子送酒,咱们已经喝了!” 林行婆闻言摇头:“这个翟夫子,沽酒的时候也不说清楚!早知道是给三位小官人送行,我还收他钱?!” 白鹤峰下不远处,就是东江码头,此刻,有不少码头做工的人力,或跑船的小商贩,来酒肆沽酒。 众人听闻苏家的三位小官人要去考举人,也纷纷表达祝贺:“三位郎君这一去,肯定能高中!到时候,咱们惠州可就又多几位举人老爷了!” 其中一人遗憾摇头:“苏学士,您捐钱领着咱们修的东新桥和西新桥,眼看着就要竣工了!三位郎君要去广州考试,看来是喝不上这竣工酒喽!”6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高声笑道:“那有何难!依我看,这竣工酒索性就晚些办!” “等三位郎君取了解元、亚魁回来,咱们就中举酒和竣工酒一起喝!双喜临门,那才叫痛快!”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叫好之声,酒肆内外充满了快活而真挚的气氛。 苏轼看着这些热情的乡邻,听着他们朴实无华的祝福与期盼,胸中暖流涌动:此地人情之温暖,远胜官场虚与委蛇啊! 他向着酒肆方向,对着林行婆和众乡邻,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承诸位吉言!苏某在此先行谢过!若他日犬子侥幸得中,定与诸位乡邻,共饮此酒!” 在众人的笑闹与祝福声中,庞安时也与苏家人分别,回到了医馆。 苏家一行人则沿着小路向下,来到了东江边上的码头上。 一艘颇为宽敞结实的客船正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一名龙精虎猛的老人,正是苏家的护院总管周侗。 ———— 1苏轼《游沙湖》“闻麻桥人庞安常(庞安时字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 2列文虎克(1632年10月24日-1723年8月26日),荷兰贸易商与科学家,改进了显微镜,建立微生物学。列文虎克显微镜,用一个圆球玻璃珠,可以放大300倍,看到微生物。图片点评论看。 3参考威尼斯的水晶玻璃,威尼斯人掌握了使用软锰矿控制玻璃透明度的技术。这种矿物中的锰元素能够大大提高玻璃的透明度。纯净、被滤去杂质的制作原料以及加入二氧化锰后产生的脱色作用,让威尼斯水晶玻璃的透明度和折光率远远优于欧洲北部地区的产品。 4这里指的疟原虫,为后续情节作铺垫。 5《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苏轼) 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 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 6苏东坡《东新桥》:“群鲸贯铁索,背负横空霓。……一桥何足云,欢传广东西。父老有不识,喜笑争攀跻。……不知百年来,几人陨沙泥。……不云二子劳,叹我捐腰犀。” 自注:二子造桥,余尝助施犀带。我亦寿使君,一言听扶藜。常当修未坏,勿使后噬脐。 惠州东新桥由苏东坡发起募捐建成,苏东坡捐了自己的玉犀带,并动员弟媳史氏捐赠了太后赏赐的金器。 1096年6月竣工后,成为惠州府县两城唯一的交通要道,历代修葺不废,沿用800多年。 第129章 高俅成了岳飞的师兄 两年前,苏遁随父南下,途经相州汤阴时,有心想找一找岳飞的父母,但因汤阴姓岳的人家太多了,自己又不知道岳飞父母姓名,只能放弃。1 找不到岳飞,苏遁便把他的师傅“铁臂大侠”周侗给拐了。2 周侗本来在汤阴教武为生,并不愿意为人扈从,受制于人,但苏家给得实在太多了。 而且,他虽然是乡野之人,也知道苏东坡的鼎鼎大名,钦佩其文人风骨,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差事,一路护送苏家南下。 到惠州后,又在苏家的重金留聘下,留在了白鹤居,当了个护院总管。 眼下,苏家三兄弟前往广州赴考,为避免意外,也由周侗一路随行护送。 周侗比苏轼小三岁,比庞安时大两岁,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然多年习武,其周身散发的属于武者的沉凝与悍勇之气,与苏轼的儒雅疏阔、庞安时的清癯矍铄截然不同。 一双眸子精光内蕴,开阖之间锐利如鹰隼,顾盼之际不怒而威。 一身青布短打衣衫,掩不住浑身贲张的筋肉和宽阔的骨架,身形魁梧,站在那里便如一方矗立的铁塔,气势摄人。 此刻,见苏家一行人到来,周侗三两步跃过踏板,落在岸上,抱拳行礼:“苏学士,船已检查妥当,行李也已安置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他言语简洁,礼数周到,却不显卑微。 苏东坡微笑着向周侗点头致意,口称:“有劳周总管,一路费心。” 随后与三子再度告别,目送三人走上踏板上了船。 船工收回踏板,解缆升帆,船只缓缓离岸。 苏迨、苏过、苏遁三人,挥手与岸上的老父亲和侄子苏符告别,直到人影不见,方才入舱休憩。 高俅想跟着休息,被周侗叫住:“今日的晨练还没练,随我到甲板补上。” 高俅脸上笑容顿时一垮:“师傅,今日歇一日不成么?” 周侗言简意赅:“不行。”转身走向通往二层甲板的木梯。 高俅无奈,只能一脸苦相地跟着上去。 苏遁在后面看得心里直笑,果然高俅这个懒骨头,还得有狠人磨啊。 当年,他将叔父苏辙所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番话听进去后,想着高俅原本的志向就是读书,自己却总是以杂事烦扰他,天长日久他是否也会心怀怨恨呢? 于是,从那天起,苏遁读书时,便带着高俅一起“卷”。 没承想,高俅根本适应不了苏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枯燥读书节奏,没读几日,就连连叫苦告饶,表示自己的志向不是中进士,自己也不是那块料,只要读书明理就行了。 苏遁并不因他的懈怠而放弃,继续逼着高俅“头悬梁锥刺股”,让高球是苦不堪言。 最终还是苏遁发现高俅开始摆烂,学习效率实在太低,只能无奈放过他,让他一半时间读书,一半时间练习“八极拳”。 在汤阴县雇佣了周侗后,苏遁又让高俅卖乖讨好,施尽手段拜周侗为师,全力系统地练习武术和箭术。 苏遁私下对高俅言明,自己未来的志向是驰骋沙场、收复山河,希望高俅日后能当自己的裨将。 高俅听得小主人如此雄心壮志,自然是与有荣焉,兴奋不已,浑身充满了干劲。 只是,周侗的要求实在严格,高俅跟着练下来,觉得跟当初和苏遁“三更灯火五更鸡”地习文,没有半分差别。 不由又是叫苦连天,想要放弃。 但周侗可没这么好说话,既然磕了头拜了师,要是在他手上学不出个名堂,岂不是砸了他“铁臂大侠”的招牌? 想退出,想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就周侗那一身硬功夫,那不怒自威的气势,高俅可不敢说一个“不”字,也根本不敢摆烂。 只能当上了贼船下不来,乖乖吃苦受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看着高俅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苏遁嘴角微翘。 高俅啊高俅,你该庆幸,以后可以当人家岳飞的大师兄呢! 苏遁走入船舱,三哥苏过正坐在临窗的几案旁,摊开棋盘,看他进来,笑着邀请:“长途无聊,四弟与为兄手谈一局?” 苏遁笑着坐下,随口问道:“二哥呢?” 苏过朝后方的客房指了指,无奈道:“又去打坐参禅了。” 苏迨出生时难产,自幼身体虚弱,四岁还不会走路,被苏东坡送到了杭州上天竺寺的高僧辩才法师那里治疗,才能勉强站立。3 辩才法师表示,把这孩子放到佛祖门下庇佑,或许能早点好。 于是,苏东坡忍痛将儿子“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苏迨由此当了个小沙弥,法名竺僧。 一直到元佑元年明堂授恩,苏迨承父荫获承奉郎官身,苏轼买了一道度牒,另外“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作为苏迨的替身,苏迨才得以还俗。4 苏迨幼年时跟着辩才法师住在寺庙,日诵佛经,童年时随着道士李若之修炼气功,调养身体,少年时又遭逢家变,亲眼目睹父亲自高位跌落尘泥,特殊的人生经历,让他更具佛道“诸行无常”“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意,而无儒学“学而优则仕”的进取之心。5 甚至,年纪轻轻便清心寡欲,连结婚的欲望都没有。还是苏东坡与王闰之强劝,自己又与先妻欧阳冰心看对了眼,这才成了亲。 没想到,成亲才两年,妻子便因产褥热,舍了夫儿而去,紧跟着,母亲王闰之也重病而逝。 这让本就出离尘世的苏迨愈发觉得命运无常,更加崇信那些佛道修仙虚无缥缈之说了。 苏东坡与欧阳家相商,让欧阳冰心的堂妹欧阳疏影与苏迨定了亲,方便日后照顾堂姐留下的遗孤,再一次把苏迨拉回了尘世。6 在未“还俗”前,因为“僧人”的身份,苏迨需要日日打坐参禅、诵经茹素,十几年来,早已成了习惯,如今,仍是如此。 是以,虽然苏过与苏迨只相差两岁,而与苏遁相差11岁,却跟苏遁更玩得来。 二哥那一副要随时脱离尘世的清冷模样,实在让人不好亲近啊! 苏遁闻言也是无奈,二哥这修道的劲头,比读书的劲头强多了! 幸亏这艘船是苏家包下来的,并无外人,不然,你想安心打坐参禅,只怕也不能了。 兄弟二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客船悠悠,顺着东江水流而下,越过了归善县城的水门,越过了横跨西枝江的东新桥浮桥,越过了惠州州城,一路向着西南而去。7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十多年前,苏东坡谪居黄州时,惊诧于黄州蕲水向西流,如今一路南下,再也不惊讶了,向西流的河流,可太多了! 客船日行夜泊,沿着东江走了六日,转入珠江,逆流而上,第七日,终于到了广州。 ———— 1苏东坡从定州南下时曾经过岳飞故乡相州汤阴 《过汤阴市得豌豆大麦粥示三儿子》 朔野方赤地,河堧但黄尘。 秋霖暗豆漆,夏旱臞麦人。 逆旅唱晨粥,行疱得时珍。 青班照匕箸,脆响鸣牙龈。 2周侗(正史记作周同,1040年-1119年)《宋史?岳飞列传》“(岳飞)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 岳飞孙子岳珂《金佗续编》“(岳飞)尝学射于乡豪周同。一日,同集众射,自眩其能,连中的者三矢,指以示先臣(岳飞),曰:‘如此而后可以言射矣。’先臣谢曰:‘请试之。’引弓一发,破其筈,再发又中。同大惊,遂以其所爱弓二赠先臣……同与先臣别,未几而死。先臣往吊其墓,悲恸不已。每朔望则鬻一衣,设卮酒鼎肉于同冢上,奠之而泣。” 岳飞准备去参军,拜别师父周同,没多久,周同就死了。有一种周同的历史使命完成了就离开人世的感觉。 不过,周同活了79岁,在古代算高寿了。 3苏东坡《赠上天竺辩才师》(节选) 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 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 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 4东坡简牍《与辩才禅师》“某尚与儿子竺僧名迨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去岁明堂恩,已奏授承务郎,谨与买得度牒一道,以赎此子。今附赵君斋纳,取老师意,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略祝愿过,悚息!悚息!” 替身剃度,自古有之。《红楼梦》中妙玉曾让替身代为剃度,但还是身体弱,父母只好让她亲自剃度了。或许,妙玉的故事源头是苏东坡二儿子苏迨? 4苏东坡《李若之布气》“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若之盖尝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6在宋朝,姐姐去世,妹妹嫁给姐夫特别常见,主要是为了照顾姐姐留下来的遗孤。比如苏东坡,还比如“两娶相门女,三魁天下儒”的冯京。 7东江,从东北,流向西南。 第130章 万瓦烟生碧玉城 珠江开阔的水面上,千帆云集,百舸争流。1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些体型庞大的“木兰舟” ,这些船长达二三十丈,高达两三丈,帆若垂天之云。2 船体两侧橹洞密布,桅杆上悬挂着各色旗帜—— 有着绣着阿拉伯的新月,有的绘着波斯的神鸟,正是趁着东南季风远迈重洋而来的海船。 苏家所包的客船,与之相比,就像巨汉面前的奶娃娃。 高俅瞪大了眼睛,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俺的娘诶,这些船可真大!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苏迨、苏过亦是大开眼界,感慨不已。 苏遁心底毫无波澜。 这些海船,最多也就1500吨的排水量,跟后世的万吨货轮相比,就是小儿科。 更让他在意的,是珠江上一些船头绘有奇特鸟眼纹饰的小艇。 小艇上的船夫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操船如飞,往来于江面,叽里咕噜地喊话,兜售着东西。 他猜测,这些人,应该是书中记载的依水而居以船为家的蛮蜑(dàn)。3 后世,这个“蛮族”消失于历史,应该是汉化了。 “广州城到了!”(评论有地图) 随着船老大一声高喊,一座巨大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船只开始收帆,减桨,船速逐渐放缓。 苏遁极目远眺,但见前方城池依山傍水,城垣高耸,蔚为壮观,远非惠州城可比。 本朝242个州,依户口多寡分为雄、望、紧、上、中、中下、下七等。 广南东路十五州,除了广州和韶州为中州,其它都是下州。 广州人口有14万户,惠州只有6万多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4 不过,仁宗年间,广州城也只有惠州城那般大,只有一座周长4里的子城,仅仅能容下官署、仓库、兵营、学宫等,内居官员及中人以上数百家。 其余数十万蕃汉百姓,都居住在城外,无城墙保护。 皇佑四年(1052)四月,广源州蛮首侬智高起事,围困广州近两个月,虽然没攻下广州城,却把城外数十万蕃汉居民掳掠而去,广州城由此元气大伤。 宋神宗继位后,交趾又蠢蠢欲动,怕旧事重演,熙宁三年(1070年),宋神宗颁布诏令,让时任广州知州程师孟,克服一切困难,在广州城东面扩筑东城,次年又筑西城。 三城并列,固若金汤。后来熙宁八年的交趾之战,果然没有波及广州。 如今的广州城,蕃汉繁息,商业繁荣,是广南东路当之无愧的首府。 船只逐渐靠近广州城,远远看到,西城中,一座圆柱形高塔蹿出了城墙的天际线。 苏遁知道,这是广州的怀圣寺光塔,唐朝贞观元年始建。 后世,他去广州旅游的时候,还亲临游览过。 梦里不知身是客,千载时光似水流。 苏家船只跟着各色船队,沿着珠江缓缓向西。 没多久,便见城墙之下的江岸边,有一座高耸的八角阁楼,上书“海山楼”三个大字。5 到了海山楼下的码头,那些巨型海舶,都慢慢停了下来。 一艘艘小艇在那些巨型木兰舟旁往来穿梭,船上穿着青衣的舟子高声呼喝,引导这些海船泊入指定位置。 码头上有不少身穿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官吏,手持算盘、账册,神情严肃地指挥着役夫和兵丁,登船查验。 一番接洽后,役夫们开始将船上的货物一箱箱、一袋袋地搬走。 “这些人怎么把商船上的货物搬走了?”周侗皱眉,拳头微微握紧。 他以为这些吏员是在明目张胆地索贿,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正义之心难以遏制。 苏遁笑着解释:“海山楼后就是市舶司,他们应该是市舶司的专秤,正在 ‘抽解’ (过关征税)。” “按规定,粗色货物如象牙、犀角、香料木材、大宗布匹等,十五抽其一;精色货物如珍珠、龙脑、沉香、珍贵药材、玻璃器、珊瑚等,十抽其一。” “此乃朝廷利源所在,亦是管控海贸之关键。” 苏过接口询问:“那就跟各地行商要缴纳的过税差不多了?” 苏遁点头:“不错。不过,过税一般直接按估值缴纳相应份额铜钱,市舶司则是直接抽取相应货物。” 他说着继续补充道:“根据市舶条法,抽解剩下的货物,如果是玳瑁、乳香、珠贝、牙犀等八种禁榷品,只能由市舶司‘和买’(政府采购),待上贡后,若还有余,便由市舶司‘博卖’(政府专卖)。” “禁榷品之外的其它货物,也需留十分之三,供市舶司‘和买’‘博卖’。最后剩下的,才能由海商自行售卖。” 苏迨听苏遁说得条理分明,十分讶异:“四弟你从何得知这些的?” 苏遁笑道:“这是元丰年间颁发的《广州市舶条法》里的内容。当初住东府时,在叔父书房里看到后借阅了。” 苏迨感叹:“四弟你还真是旁学杂收,涉猎广博,兄不如也。” 其实,两年前的绍圣元年,苏过来过广州。 当时,苏过、苏遁,陪着老爹苏东坡,从清远转道广州,再沿珠江逆流而上,最终到达贬所惠州。 一行人在广州停留了两三日,苏东坡还颇有兴致地游览了白云山、海神庙。 不过,当时正值九月,不在季风期,是以,苏过与苏迨一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等海船云集、市舶抽解的场景。 船只沿着珠江继续西行一段,转入广州的西澳,穿过水门,进入西城,一股浓烈的、由江水的咸腥与各种货物、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苏迨、苏过立在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岸上,那座奇崛高耸的灰白色砖塔所吸引。 那塔形制独特,竟无半分檐角层叠,与两人在汴京、杭州见过的任何佛塔、楼阁都迥然不同。 其形浑圆笔直,下阔上尖,外抹灰绿色涂料,宛如一支巨大的绿笔直指苍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塔顶并非寻常宝刹,而是立着一只巨大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雄鸡。6 金鸡并非固定不动,其下似乎设有机巧,偌大的身躯竟能随风缓缓转动方位,显然是用来观测风信,指引航海的。 “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这就是诗中所说的翠塔吧? 塔顶的金鸡倒是与司南有异曲同工之妙。”7 苏迨感慨。 “这蕃塔据说是唐时的蕃商们出资修建的,是为了登高望海,祈风导航,也是他们做礼拜的清净之地。” 苏过笑着补充。 “做礼拜为何意?”苏迨一头雾水。 苏过愣了愣:“我也不知,只是两年前来广州时,听别人说了一嘴。” 苏遁笑着解释:“蕃商大多崇信大食法教,其教信奉一位名为的神仙。”8 “信众定期聚于教堂之中,拜神祈祷、聆听法师诵经讲道,称之为做礼拜。” 苏迨闻言,心中更加惊叹四弟的博学。 客船缓缓在蕃塔下的码头靠岸,码头上,舳舻相接,人声鼎沸。 往来忙碌的,除了汉人,还有很多鬈发深目、头缠白布的大食(阿拉伯)人,或是高鼻深目、头戴绣花小帽的波斯人,以及不少肤色黝黑、赤膊跣足的昆仑奴。9 蕃商们操着一口鸟语,叽里呱啦地与宋人商贾、牙人(翻译兼中介)高声讨价还价,昆仑奴们则在主人的呵斥指挥下下,牵引缆绳、搬运货物。10 一旁,各色珍稀货物堆积如山: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沉檀龙麝等各种香料;有色泽莹润的珍珠、象牙、犀角;有一捆捆颜色鲜艳的棉布(吉贝布)、丝帛…… 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木、异兽皮毛、甚至笼中的珍禽。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海水、汗水、以及某种热带植物腐败后的复杂气味。 苏迨大受震撼,他自幼生长在中原、江南,何曾见过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象。 不由低声喃喃:“早闻广州蕃商云集,今日一见,方知海外之广,远超想象。” 苏过跟着点头应和:“ 斛量珠玑若市米,担束犀象如肩柴。说的就是此情此景吧?” 高俅则是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俺的娘诶,这些番人长得可真怪!那黑得像炭似的,那眼睛蓝得像宝石……” 就连曾走南闯北的周侗,也被吸引了目光,一时忘了保持该有的警戒。 苏遁虽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但亲眼见到这中古时期的国际贸易,心中仍感震撼。 别的不说,就说那大腿粗的象牙,后世可是见不到的! 船老大放下跳板,该下船了。 周侗收回心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未发现异常之处,才对苏家三兄弟点点头,一马当先,走跳板下了船。 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依次下船,后面跟着高俅,再后面是挑着行李的两名随行仆役。 几人刚下船没走两步,便见人群中一个靛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的青年男子挥手高呼:“二叔、三叔、四叔!” 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苏迨的手臂,激动不已:“迨叔,一别数十年,可想煞侄儿了!” 寿哥儿!苏迨也是惊喜万分,“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腰间系着犀角带,手戴猫儿眼戒指,一身富贵打扮,正是苏东坡的侄孙苏寿。 此刻他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 注1熙宁年间,广州知府程师孟,受宋神宗诏令,修建广州东、西城,自此,广州始有三城。新城竣工后,程师孟建共乐亭,标榜与民“共乐”,作《题共乐亭》: “千门日照珍珠市,万瓦烟生碧玉城。 山海是为中国藏,梯航犹见外夷情。” 点击评论见宋代广州城地图。 2南宋官员周去非《岭外代答》第六卷有《木兰舟》,介绍了宋朝海船:“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舵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置死生于度外。” 3蛮蜑(mán dàn)是晋代至清代文献中对南方水上族群的固定指称,其核心特征为船居生活,以捕鱼、采珠和运输为生。宋代官方给他们立户籍编入“蜑户”。 《晋书·陶璜上疏》记载“居于广州南岸,周旋六十里,不宾服者,五万余户,皆蛮蜑杂居”。 唐代刘恂《岭表录异》“邕州以刺竹为墙,蛮蜑来侵,竟不能入”,王勃《广州寺碑》提及“蛮蜑侵汉界”。 宋代刘克庄诗句“不堕蛮云蜑雨中”。 4《宋史·地理志 广南东路》广州,中,都督府,南海郡,清海军节度。旧领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兼本路经略、安抚使。元丰户一十四万三千二百六十一。 韶州,中,元丰户五万七千四百三十八。 惠州,下,军事。元丰户六万一千一百二十一。 广南东路:府一:肇庆(端州)。州十四:广,韶,循,潮,连,梅,南雄,英,贺,封,新,康,南恩,惠。县四十三。此时端州没改肇庆,所以是15州。 5海山楼,北宋嘉佑四年(1059年)由广南东路经略使魏瓘主持修建,楼下设市舶亭作为外国商船停泊验关场所。 6岳飞孙子岳珂《桯 [ying]史》记载了自己在蕃坊的豪富蒲家做客的场景,“后有窣堵坡(梵语stupa的音译,指 佛塔)高入云表,式度比他塔,环以甓为大址,累而增之,外园而加庄饰,望之如银笔。下有一门,拾级以上,由其中而圆转焉如旋螺,外不复见其梯磴,每数十级启一窦。” “岁五月舶将来,群獠入于塔,出于窦,啁哳号呼,以祈南风,亦辄有验。绝顶有金鸡甚巨,以代相轮,其一足为盗所取,卒不能补,以至今。” 塔顶上的金鸡就是风向标。 7北宋诗人郭祥正的《广州越王台呈蒋帅待制》(此处蒋帅待制为蒋之奇,苏东坡同年进士,诬告欧阳修扒灰的那个): 番禺城北越王台,登临下瞰何壮哉。 三城连环铁为瓮,睥睨百世无倾摧。 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 沧溟忽见飓风作,雪山崩倒随惊雷。 有时一碧渟万里,洗濯日月光明开。 屯门钲铙杂大鼓,舶船接尾天南回。 斛量珠玑若市米,担束犀象如肩柴。 三城连环、蕃坊翠塔、珠玑犀象,再现了北宋广州蕃商活动的历史场景。 8岳飞孙子岳珂《桯 [ying] 史》记载“獠(指蕃商)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名,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谓聱牙亦莫能晓。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 拜祭没有佛像,只有碑,是穆斯林。 在这里辟谣一下,出卖南宋皇室的蒲家是穆斯林,不是犹太人。 9北宋湖州乌程文士朱彧,于崇宁年间(1102—1106年)随父朱服游宦(任广南东路安抚使兼广州市舶使)广州,根据亲身见闻,在其笔记《萍洲可谈》中记述了昆仑奴在广州的具体情况: “广中富人,多畜鬼奴,绝有力,可负数百斤。言语嗜欲不通,姓淳不逃徙,亦谓之野人。色黑如墨,唇红齿白,发卷而黄,有牝牡,生海外诸山中。食生物,采得时与火食饲之,累日洞泄,谓之“换肠”。缘此或病危,若不死,即可蓄。久蓄能晓人言,而自不能言。有一种近海野人,入水眼不眨,谓之“昆仑奴”。船忽发漏,即不可入治,令鬼奴持刀絮自外补之,鬼奴善游,入水不瞑”。 在该史料中,昆仑奴被称为“鬼奴”、“野人”;性别上的男女之分以“牝牡”代称;劫掠昆仑奴的方式叫做“采得”;甚至连性命也被主人漠视,可见地位的低下。 《诸蕃志》记载”买人以奴婢,每一男子,鬻金三两,准香货酬之”。 一个昆仑奴大概卖三两黄金,昆仑奴最突出的特点就睡精通水性,因此经常被当成水手和修船工。 10南宋赵汝适《诸蕃志》记载,宋代,与广州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有50多个。 这一时期,大批外国人在广州定居,被称为“住唐”。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穿着不同的服饰,出入广州街巷,是一大风景,让宋人陶弼(1015—1078)感慨:“外国衣装盛,中原气象非。” 第131章 不养两个昆仑奴没面子 苏寿是苏东坡的大伯父苏澹的曾孙,也是苏澹这一脉留下的唯二后代之一。1 苏澹早年科举屡试不第,兼之母丧,悲愤抑郁而亡。 也因了长子苏澹的惨案,让苏东坡的爷爷苏序,对幼子苏洵实行“放养”政策,由得他“二十七、始发奋”,最终错过最佳学习期,终身没能考中进士。 苏澹当年去世后,留下一子苏份,当年苏序去世后,回家守丧的二伯父苏涣,接过了教养侄子的重任,将苏份带在了身边。 待苏份长成后,苏涣分了苏份一个荫官名额,让苏份在汴京的衙门谋了份差事,得以自立,而后娶妻生子。 苏份在汴京生下了苏林,苏林又生下了苏彭和苏寿兄弟俩。 苏份和苏林两代人,都不长寿,苏林在熙宁三年(1070年)去世时,长子苏彭只有十来岁,次子苏寿只有两岁。2 当时二伯父苏涣早已去世,于是,在汴京任职的苏东坡,接过了抚养两个侄孙的重任。 苏东坡将苏彭、苏寿带离汴京,跟着他一起,辗转杭州、徐州、湖州、黄州。 期间,如同二伯父一般,将自己的一个荫官资格给了苏彭。 苏彭由此谋了个官职,得以外任,苏寿跟着母亲和哥哥一起赴任,这才离开了苏东坡家。3 苏寿与苏迨、苏过从小一起长大,相处十来年,自是情分深厚。 苏过还好,这两年,苏寿时不时上惠州来拜见苏东坡,两人相见多次。 苏迨却是,自从当年黄州一别,有十多年没见到这位“侄子”了,久别契阔,自是激动非常。 苏寿笑着解释:“两年前,二叔翁(苏轼)被贬惠州后,三叔翁(苏辙)便派我前来广州经营产业,以便照应大家。” “咱们路上错过了,不然,两年前,小二叔就该见到我了。” 苏过笑着接话:“寿哥儿如今可是广州城里的苏大官人了,咱们这一路行来,听到的‘蜀来宝’的店铺,便是他经营的。” 苏寿天资不够,科举无望,便在苏辙“征召”族人从商时,主动请缨,在哥哥任上利用苏家资源经商,做得有声有色。 因为能力出众,才被苏辙委派到广州来开分店,经营玉瓷、玻璃、红茶等出口事宜,顺带照顾苏东坡一家。 苏迨此前一直在宜兴守孝,兼之他又是外事不管的性格,家人并未告知他经营产业之事,是以,苏迨非常疑惑: “‘蜀来宝’?名字奇奇怪怪的,是卖什么的?” 又皱眉道:“寿哥儿你怎么不用心举业,反而去做商贾之流了?” 苏寿咳了一声:“此处人口混杂,说话不便,咱们还是回家再说吧。” 又指了指不远处候着的几顶青布小轿:“从码头到家里,有个一两里路,我想着三位叔叔长途劳顿,已备好轿子,咱们这就回去安顿?” 苏迨摆摆手:“我还没来过广州城,既然只有一两里路,那便走过去吧,正好看看此地风土人情。” 苏过笑着接话:“在船上拘束了这些时日,骨头都僵了,我也想走走,顺道去看看寿哥儿的铺子。” 苏寿笑着回应:“好,好!” 又迟疑看着苏遁问到:“四叔年幼,可要坐轿子?” 被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人,叫“叔”,苏遁心里实在尴尬。 但没办法,谁让自己辈分大呢? 听闻,老家眉州那边,还有一帮子老头子,比自己小一两辈呢! 要是回眉州,被白胡子老头叫“翁翁”,那才是真要命了。 苏遁还没回答,苏过笑着插嘴:“四弟自幼练武,寒暑不辍,这点路对他可不算什么!咱们这就走吧!” “也好!”苏寿从善如流,转头朝身后招呼:“来,摩诃,给几位郎君见礼。” 一个皮肤黝黑如炭、卷发厚唇、身材短小精壮的汉子,走上前来,他厚唇微张,露出雪白的牙齿,憨厚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一个略显笨拙的礼,口音生硬而奇特:主人......好。 众人不由大吃一惊,此前,这人不声不语,垂首站在后面,众人只以为是别人家的昆仑奴,全然没想到,竟是跟着苏寿的。 苏遁注意到,这名叫摩柯的黑人,没有穿鞋,赤着双脚,他的脚踝上,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显然曾经被沉重的铁链长期束缚。 “这是......昆仑奴?摩诃二字,可是取自《甘泽谣》中?”苏迨迟疑问道。 唐代志怪小说《甘泽谣》记录了一则陶渊明后代陶岘的神怪故事。 说有人赠送了陶岘一名昆仑奴,名叫摩诃,摩诃擅长潜水且勇猛。 陶岘在游历途中将其视为珍宝,常命其从水中打捞玉环、古剑等物品取乐。 ? 最终,在陶岘的恶作剧下,摩诃遭遇水下恶龙袭击,最终肢体破碎而亡。 ? 昆仑奴、高丽婢、菩萨蛮,是盛唐时,富贵人家的标配,多出现在唐诗中。 苏迨只听过,从未见过。 苏寿笑着点点头:“正是。听闻这些‘昆仑奴’,原是林中野人,不通人言,茹毛饮血。但其力气极大,尤善潜水。” “那些蕃商就设法将其抓捕,先圈养数日,喂以熟食,腹泻后活下来的,便带上船。若是途中遇到船只破损,便让这些昆仑奴下海修补。” “也有专门将他们运至沿岸各国,贩卖为奴的,因他们性情温顺听话,颇受各国欢迎。” 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炫耀,“如今广州的富商都以蓄养昆仑奴为荣,出门谈生意若不带上一两个,都要被人笑话寒酸。 “我也不能免俗,买了几个,充点门面。” 那昆仑奴摩诃似乎明白在说他,咧开厚唇露出雪白牙齿,憨厚地笑了笑。 苏寿指了指苏迨等人身后两个挑着扁担的仆役,声音稍显严厉,“摩诃,你带他们两个,先把郎君们的行李仔细送回宅子安顿好,不得有误!” 摩诃似懂非懂,但看懂了苏寿的手势,低吼般应了一声“喏”,便二话不说,抢了两个仆役身上的担子,往自己一人身上挑去。 就在摩诃转身时,苏遁注意到他后颈上有一个奇特的烙印——一个新月形的印记,中间点缀着三颗小星。 他脖子上,苏遁疑惑开口,这个印记是? 苏寿不以为意:这是大食(阿拉伯)贵族的家徽。摩诃应该原本是某个大食贵族的奴隶,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商船上。 两名仆役被骤然抢了行李,吓了一跳,要接回来,摩诃却一脸倔强,连连摇头,只示意两人跟着自己走。 苏寿见两名仆役无所适从的模样,哈哈笑道:“随他随他,你们跟他去便是!摩诃力气大得很,累不着他!” 摩诃像是得到了夸奖,又憨憨一笑,便转身利落地走了,两个仆役连忙追了上去。 苏遁看着摩诃那温顺驯服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后世那些被某些人捧着供着的“国际友人”,其先祖在此刻,也不过是被视为奇货可居的“野人”奴隶罢了。 历史与现实,有时真是讽刺。 苏寿引着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沿着码头熙攘的人流,向行春门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那一排原本候着的青布小轿轿夫便呼啦啦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急切和不满。 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嗓门最大:“苏大官人,轿子都备好了,几位郎君怎么不坐了?” 苏寿挂上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约莫百文,递了过去: “劳诸位久等了。我这几位叔叔想走走,看看咱广州城的风貌,轿子就不坐了。” “这串钱,给诸位买碗凉茶解解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那串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但在轿夫们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一百文?八个人一分,每人只得十来文! 若是按原定抬轿,四顶轿子一千文,每人能得一百多文!这差距太大了。 为首的轿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也冲了几分:“苏大官人,您这不是消遣咱们穷苦人吗?咱们在这儿干等了小半个时辰,别的活计都推掉了,您说不坐就不坐了?这损失谁赔?”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引得码头上的力夫、行商纷纷侧目: “就是!这大热天的,咱们挣点辛苦钱容易吗?” “苏大官人您家财万贯,是广州城里有名的财神爷,也得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小民的难处啊!” “都说商人要讲信用,您这说好的事儿变了卦,可不厚道!” “……” 抱怨中逐渐夹上了污言秽语,苏迨眉头紧皱。 他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无赖的阵仗,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面皮有些发烫,下意识想开口说些软和话,哪怕多给些钱息事宁人也好。 没想到,苏迨刚踏前一步,就被苏寿不动声色地用手臂轻轻拦了回去:“二叔莫急,我来处理。” ———— 1苏东坡爷爷苏序,生三子,苏澹、苏涣、苏洵。 2苏东坡行书《严寒帖》“轼启。久不奉诲音,日增思企。严寒,不审。尊屐何如?轼与以下并安。府幕已有正官陈忱,更月余到,且可脱去。 近为十六侄(苏林)葬事得朝假十日,昨晚方自八角归。掩圹(埋坟)诸事已了,颇甚臻至,但削诸浮华耳。 送者十余人,亦就八角略管领之,伤心伤心。媳妇(苏林妻子)、(苏)彭、(苏)寿且安。柳郎亦送至彼。... 这是苏东坡1070年写给老家亲戚的一封信,其中十六侄为苏彭、苏寿父亲苏林。 柳郎是苏东坡堂妹夫柳子文,就是被林语堂造谣苏东坡暗恋的那个堂妹。 苏东坡大伯苏澹一家三代早逝,其子苏份被苏东坡二伯苏涣抚养,其曾孙苏彭、苏寿被苏东坡抚养,体现了古代宗族之间的亲密关系。 年,苏东坡离开黄州后《与秦太虚》:“某宜兴已得少田,至扬附递,乞居常,仍遣一侄孙子赍钱往宜兴纳官,盖官田也。须其还乃行。 此处侄孙应是苏彭,从1070年到1084年,苏彭一直跟着苏东坡至少15年。后来苏轼给了苏彭荫官资格证,帮他谋了官职。 1096年,苏东坡《与友人一首》“近得侄孙行唐主簿(苏)彭书,其母四娘者又逝去,彭已扶护入京葬讫。本令此子搬小儿子房下来此,今又丁忧,亦灾滞中一挠也。” 苏东坡本来想让侄孙苏彭携苏过一家南下惠州,与苏过汇合。但因为苏彭之母四娘去世,苏彭已运送至东京安葬完毕,在京丁忧,无法完成苏轼交给他的任务,后来改由长子苏迈申请来广南就任,顺便带苏过一家南来惠州。 第132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苏寿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睛微微眯起,扫视着眼前这群情绪激动的轿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意:“那依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为首的轿夫见他似乎有松口的迹象,忙道:“自然是按原来说好的办!咱们哥几个,安安稳稳把几位郎君抬回府上。您说这日头毒的,几位郎君何必受这个罪?”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挤兑,“我看几位郎君也是体面人,总不能,是想省下这点轿子钱?” 苏寿闻言,脸色更沉,语气也硬了起来:“哼,我叔叔们就是想走路散心,你管得着?” 那轿夫也是混码头的滚刀肉,毫不退缩:“您要走路,咱们是管不着。可让咱们白等了这半天,误了工,就拿这区区一百文打发叫花子呢?这不合适吧!” 苏寿冷笑一声:“那你们想要多少?” “是您违约在先!”轿夫理直气壮,“咱们也不要您多赔,就按原来说定的,四顶轿子,一千文,原数给了就行!” “想来对您苏大官人来说,不过是拔根汗毛,何必为了这点小钱伤了和气,坏了名声?” 他特意把“名声”二字咬得很重。 其他轿夫立刻高声应和: “对!原数给钱!” “自己说不坐的,这钱就得赔!” “苏大官人那么大家业,这么小气抠搜,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 群情似乎更加“汹涌”了,周侗眉头紧皱,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剑上,苏迨苏过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苏遁则冷静地观察着苏寿如何处理。 苏寿面对指责和威胁,毫不动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我若就是不愿出这一千文呢?” “那今天你们就别想走了!”为首的轿夫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苏寿面前,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寿脸上, “要么留人,乖乖坐轿!要么留钱,一千文,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对!要么留人,要么留钱!” 其他轿夫也跟着鼓噪,形成合围之势,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周侗和高俅紧张地将三位郎君护在身后,思忖着,真要打起来,怎么带着三人突围。 就在苏迨心提到嗓子眼,苏过准备上前理论时,苏寿却突然笑了。 他不再看那为首的轿夫,目光越过几人,投向人群外围一个一直蹲在阴凉处抽旱烟、看似与此事无关的老轿夫,朗声道: “冯老四,你这‘苦肉计’唱得不错啊。怎么,是觉得我苏寿年轻,脸皮薄,好拿捏?” “还是觉得我苏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活该当这冤大头?” 那蹲着的老轿夫冯老四被点名,身体一僵,讪讪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干笑: “苏大官人,您这话说的……孩子们不懂事,您别见怪。”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几个确实白等了这半天,空欢喜一场,您苏大官人家大业大,手指缝里漏点,多赏他们几文,也是应当的嘛……” “应当?”苏寿不待他说完,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视周围越聚越多的看客,朗声道, “诸位乡亲都来评评理!我苏寿预定轿子,已经给了百文定金!” “他们不过等了小半个时辰,虽说这期间码头上也没什么人坐轿。可我苏寿仁义!体恤他们落空,仍又奉上给一百文茶钱!” “尔等却贪心不足,强索十倍之资,这与拦路抢劫、坐地起价的匪类何异?!” “拦路抢劫”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得冯老四和那群轿夫脸色一变。 周围人群也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轿夫们的目光带上了鄙夷。 “平白得了两百文,还嫌不足,真是不要脸!” “是啊,苏大官人够仁义了!这可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 苏寿趁势追击,目光紧紧锁定脸色发白的冯老四,语气森然: “冯老四!若是你纵容甚至唆使手下的轿夫,都这般坏规矩、强买强卖、讹诈客商,这蕃塔码头的秩序还要不要了?” “传扬出去,坏了漕司管理的名声,辛孔目脸上须不好看!” “我看,我得好好跟辛孔目说道说道,下个月这码头的轿夫包干,是不是该换个懂规矩的人来做了!” 听到“漕司”、“辛孔目”这几个字,冯老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漕司(转运使司)掌管一路财赋,而一路财赋都由水路入京,是以,一地的漕运码头,都是归漕司管。 广州城各码头轿夫、力工的营业许可,正是漕司下辖的小吏,如辛孔目这类人负责发放和管理。1 苏寿能直接点出辛孔目的名字,其意不言自明——他与辛孔目交情不浅! 广州城十几个码头,数这蕃塔码头人流最为繁盛,这蕃塔码头轿夫的营生,冯老四不知打点了多少才拿到了包干许可。 若是因为今天这事丢了,他都要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冯老四再不敢拿大,急忙小跑过来,对着那几个还在叫嚣的轿夫,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骂道: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苏大官人是咱们码头的贵客!谁让你们在这里胡搅蛮缠的?还不快给苏大官人和几位郎君赔罪!” 教训完转回头,对着苏寿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与刚才“和稀泥”的态度判若两人,“苏大官人,误会,天大的误会!” “都是下面的人不会做事,猪油蒙了心,冲撞了贵客,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这些蠢货一般见识,别往心里去!” “我冯老四在这码头几十年,最讲规矩,断不会做出这等没皮没脸的事!” 苏寿见他服软,脸上的厉色瞬间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冯老哥言重了,我就知道是误会。您是老行尊,最懂规矩不过。” 他顺手将那一百文钱塞到冯老四手里,“这茶钱,兄弟们还是收下,大热天等候不易。” 冯老四捏着钱,感觉像是捏着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讪讪笑着。 苏寿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下次若有机会,我与辛孔目吃酒,或许可以叫上冯老哥一起,也好让辛孔目知道,蕃塔码头的冯老四,是最懂规矩、最支持漕司工作的。” 听到这话,冯老四简直是喜出望外,刚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感激和庆幸,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 “哎哟!那可真是……多谢苏大官人提携!多谢苏大官人!” “您放心,以后这码头,但有您苏大官人和蜀来宝的事,就是我冯老四的事!绝无二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呵斥着那群噤若寒蝉的轿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恭送苏大官人和几位郎君!” 在一片唯唯诺诺的恭送声中,苏寿神态自若地对着三位叔叔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叔们,这边请,一点小误会,莫要扰了兴致。” 苏迨看着这一幕峰回路转,心中震撼难言。 他这位侄儿,方才还疾言厉色,抬出官面人物施加压力,转眼间又能谈笑风生,许以好处,将一场潜在的冲突化为无形,甚至还可能收获了一个地头蛇的感激。 这份恩威并施、软硬兼施的手段,让他不由对这位从小玩到大的“侄子”感到几分陌生。 苏过眼中则闪过一丝赞赏,低声道:“寿哥儿,好手段。” 苏寿临危不乱的镇定、洞察人心的眼力以及对人情世故和官商规则的娴熟运用,让苏过真切地感受到,这位侄儿能在短短两年间,于这鱼龙混杂的广州城站稳脚跟,并打下一片基业,绝非侥幸。 苏遁也微微一笑,心中了然: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立了威,又拉了关系。 这跟自己当初在刘寺村那一套如出一辙啊! 这位大侄子,不愧是能在这南海巨埠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 要说,还是老叔苏辙眼光毒辣啊,竟把这么一个人才挑选出来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不少人看向苏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苏寿带着一行人走远了些,这才详细向三兄弟解释: “这广州码头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有时候就不能太好说话,否则他们便觉得你好欺负。” “侄儿也是吃了些亏,才学得精明些。” 苏迨由衷赞道:“寿哥儿,你处理得当,有理有据有节,方才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此刻,倒是对两个弟弟口中的“蜀来宝”十分好奇了。 ———— 注1市舶司的主要官员一般有4人,分别是提举市舶司(负责全面工作)、监官(主管钱物)、勾当公事(主持日常杂务)、监门官(主管市舶库)。 这些官员之下还设有吏员,有文字、孔目、专秤、贴司、书表、都吏等岗位。 宋代初期,市舶官通常由州郡长官兼任,元丰改制后,开始任命转运使兼任提举市舶,并最终设立了专门的市舶提举官。 市舶司和市舶务都配备了专职文职人员、税务武职人员以及蕃长等人员。 第133章 无钱莫入的“蜀来宝” 出了码头,眼前是一条横贯东西、宽阔繁华的主街。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身着宽袍大袖、头戴襆头的中原士商、短小精悍、短袖短衣的本土蛮人,与高鼻深目、卷发虬髯、以白布缠头或戴着各式小帽的蕃商混杂而行。1 纯正的官话、拗口的蛮语,以及各种完全听不懂的异域语言,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市井交响。 街道南侧,那高耸入云的蕃塔周围,矗立着一大片明显带有异域风格的民宅和商铺。 圆顶、拱窗、色彩鲜艳的壁画装饰着门楣,店铺门口悬挂的招牌书写着扭曲的番文和蹩脚的汉字。 店铺里陈列的商品光怪陆离:有整根的象牙、巨大的犀角、色彩斑斓的鹦鹉螺;有成堆的胡椒、豆蔻、肉桂等香料;有色泽艳丽、花纹奇特的地毯;有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药、干果、布匹。 头缠白布、身着长袍的大食商人坐在店铺深处,慢条斯理地吸着水烟。 头裹纱巾、金发碧眼的波斯女郎倚门招徕,或与客人激烈地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2 苏过和苏遁随父南下时,途径过广州,游过番坊,是以并无惊异之色。 苏迨初次莅临,一路走来,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耳朵也不够用了。 这一切与他所熟悉的中原腹地的市井,是如此不同,少了几分庄重含蓄,多了十分的活力、杂糅与开放。 他仿佛一步之间,从诗书礼乐的中原,跨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异域风情的万国商城。 “这一片,是番商所居之地,被称为番坊。那蕃塔,就是他们建来,祈求南风的。”苏寿一边走,一边向苏迨介绍着。3 走了没多久,终于看到了大家熟悉的中式民居和铺面,飞檐黛瓦,牌匾清晰。 这些店铺虽不及番坊那般专营海外奇珍,却也货品琳琅,应有尽有。 有售卖文房四宝、书籍字画的清雅斋阁,有专营广瓷、端砚、葛布等本地特产的精致铺面,也有高悬酒旗、香气四溢的酒楼食肆。 “到了,二叔,三叔,四叔,这便是咱们在广州的商铺。” 苏寿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步,声音中带着自豪。 苏迨抬头望去,只见这店铺门面开阔,气派不凡。 门脸上方的黑漆招牌上,题着“蜀来宝”三个金字,笔力遒劲,似乎是父亲亲笔所书。 楼阁整体是中式架构,但细节处,如窗棂的雕花、门廊的立柱,巧妙吸收了一些番坊建筑的简洁与几何线条感。 临街的两排窗棂,都安装了淡绿色的透明玻璃,店内场景,一目了然。 三面墙体陈放着错落有致的博古架,上面陈列的物事令人眼花缭乱—— 莹白透光、轻薄如纸的“玉瓷”茶具碗碟,仿佛内蕴月华;造型各异、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皿,折射着璀璨光芒; 一排排密封精巧的锡罐,堑刻着精致的花纹,和“宣和红茶”的大字;还有设计典雅、印有“蜀来宝”标识的 “雪花蛋”精装礼盒…… 无不彰显着高调的奢华,叫那囊中空虚的人,望而却步。 苏寿带领三兄弟步入“蜀来宝”一楼大堂,大堂内客商云集,有衣着体面的汉人商贾,亦有高鼻深目、身着异域服饰的蕃商。 他们或围着“玉瓷”轻轻叩击,侧耳倾听那清越之声;或手持透明度极高的玻璃酒杯,爱不释手地摩挲。 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店铺伙计穿梭其间,热情地推销着商品: “尊贵的客人,您看这玉瓷,轻薄透亮,声如天籁,无论是进献贵族,还是自家享用,都是无上珍品!” “这玻璃器,比外洋来的更纯净透亮,造型又精美,运到各地售卖,绝对亏不了您!” “红茶暖胃生津,风味独特,久存不坏,最适合海上远航。咱们家的货可是供不应求,您想要就得早点定下!” …… 陪在番商身边的 “牙人”(中介)们,则用流利的阿拉伯语或波斯语,向番商们转述着伙计的说辞,牵线搭桥,洽谈着大宗采购的可能。 空气中多种语言交织的嗡嗡声,充满了金钱与机遇的味道。 苏迨、苏过看得目不转睛,苏寿在一旁低声且自豪地介绍:“咱们铺子主要做海贸,仓库都在别处,这儿只是作展示,偶尔零售。” “玉瓷与玻璃器,最受大食、波斯客商青睐,往往一下订单便是整船。” “红茶亦打开了销路,蕃商称其味浓香醇,与他们常饮的香料茶不同,别具风味。” “雪花蛋则主要售予本地官绅与往来客商,亦是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章经略相公府上,以及市舶司的几位官员府上,也都是咱们的常客,时有采买。”4 苏遁微微颔首,心中明了。 这“蜀来宝”不仅是销售窗口,更通过与蕃商和本地官绅的往来,为苏家织就了一张隐形的商业与人情网络。 苏迨的目光被一套标签写着南海听涛的茶具吸引。 他小心地将瓷杯从博古架上取下,捧在手中仔细端详,但见这瓷杯胎薄如纸,釉色如玉,色泽温润,杯身上用青花绘着海浪纹样,在光线下竟能看见隐约的波光流动。 “妙啊!”苏迨忍不住赞叹,“此瓷当真担得起‘玉瓷’之名,洁白无瑕,温润透光,犹如美玉琢成。只是……” 他微微蹙眉,指尖轻叩瓶身,发出清越之声,“观其质地,听其声响,似乎与常见的定窑白瓷、景德镇青白瓷都迥然不同,不知此等佳器,产于何地名窑?” 苏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恍然的笑意,反问道:“二叔,您竟不知?这玉瓷,就是咱们自家生产的啊!说起来,这还是四叔当初实验琢磨出来的方子呢!” 竟是自家所产?还是四弟琢磨出来的? 苏迨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苏遁。 苏遁假作羞赧地笑了笑。 所谓“玉瓷”,其实就是后世烂大街的“骨瓷”,也是西方发明的唯一瓷种。 当然,现在冠名权是东方了。 “骨瓷”制造方法也非常简单,不过是在中国白瓷的基础上,加了牛、羊等食草动物的骨粉,质地最好的,骨粉含量要在45%以上。 为了避免名称泄密,苏遁将“骨瓷”改为了“玉瓷”。 听着也高档优雅多了不是? 一旁的苏过笑着解释道:“二哥,你这两年闭门读书,有所不知。何止这玉瓷,这铺子里的几样东西, ‘红茶’, ‘雪花蛋’,玻璃,可都是四弟捣鼓出来的方子。” 苏迨听得目瞪口呆,他印象中这个幼弟聪慧是聪慧,却不想有如此惊人的“奇巧”之能。 他看向苏遁,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四弟,你……你竟有这般大才?这些物事,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成为传家之宝啊!” 苏遁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自嘲:“二哥快别取笑我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闲暇时瞎琢磨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当初被父亲和叔父发现,可是结结实实挨了好几顿训斥,说我不务正业,荒废经义。” “这不,最后立下军令状,被逼着来考这发解试了么?” 他语气轻松,将惊世骇俗的发明轻描淡写地归为“瞎琢磨”。 苏迨却从这话语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再看这满店璀璨生辉的货物,心中对这位四弟有了全新的认识。 苏寿引着三人穿过熙攘的一楼,登上楼梯,“二楼别有洞天,叔叔们请。” ———— 1南宋赵汝适《诸蕃志》记载,宋代,与广州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有50多个。 这一时期,大批外国人在广州定居,被称为“住唐”。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穿着不同的服饰,出入广州街巷,是一大风景,让宋人陶弼(1015—1078)感慨:“外国衣装盛,中原气象非。” 2朱彧(yu)崇宁年间(1102-1106)随父宦游广州,写下《萍洲可谈》: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蕃人有罪,诣广州鞫实,送蕃坊行遣。 3北宋丘濬(1001年—1081年)《赠五羊太守》“碧睛蛮婢头蒙布,黑面胡儿耳带环。几处楼台皆枕水,四周城郭半围山。” 五羊是广州别称,绿色眼睛、头蒙纱巾的“蛮婢”就是波斯女。 北宋庄绰(1079年生)《鸡肋编》“广州波斯妇,绕耳皆穿穴带环,有二十余枚者。 4此处章经略相公指的章楶(jié),绍圣二年(1094)到绍圣三年(1095),章楶任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广州知州,每个月派士兵给苏东坡送六壶酒喝,有一次路上酒壶摔坏了,苏东坡写了首诗《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 “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漫绕东篱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饷春耕。” 主角一行后面会去拜访章楶(jié)的。 第134章 果然是个做奸商的好材料啊! 二楼的氛围与一楼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 这里更为幽静雅致,以屏风、竹帘隔出数个半开放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 每个隔间内都设有精致的茶台,茶台后,各有一名容貌秀美、举止娴雅的女使在进行茶艺表演,用的正是店铺售卖的宣和红茶与玉瓷、玻璃茶具。 一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客商,与穿着统一服装的店铺管事,或端着茶杯品茗论道,或对着契书低声交谈,偶尔能听到关于船期、关税、长期供货契约的只言片语。 “这里是‘宣和红茶’的品鉴室,也是洽谈深入合作的地方。”苏寿低声解释,“能请上二楼的,都是有意向做大生意或有长期合作潜力的伙伴。在这里,喝的不是茶,是交情,是信任。” 苏寿将苏遁三兄弟请入一间临窗、视野极佳的隔间:“三位叔叔在此休憩一阵,顺带尝尝咱们茶女的手艺。” 隔间内陈设清雅,桌椅皆是花梨木所制,墙上挂着文同的墨竹图,角落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精美的插花玉瓷瓶和玻璃雕塑,细节处无不彰显着“蜀来宝”店铺的品味与实力。 刚落座,一位身着素雅襦裙、举止娴静的女使便悄无声息地进来,对着众人盈盈一礼,然后便跪坐于茶台前。 她并未多言,只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开始温壶、置茶、冲泡、分杯,用的正是那套“南海听涛”的骨瓷茶具。 苏寿笑着介绍道:“二楼这里,除了与咱们‘蜀来宝’有合作意向的客商,与咱们的‘业务经理’在此洽谈、饮茶,还有其它客商,借我们这块宝地谈他们自己的生意。” “咱们自己的客商,费用都算在我们的招待费里。其他客商,便要收取不菲的茶位费和茶水钱了,也算是一项盈收。” 苏迨疑惑问道:“既然收费不菲,他们为何偏偏青睐此地?广州城茶馆应该也不少。” 苏寿笑道:“二叔问在关键了。其一,便是咱们这独有的‘茶艺’氛围,奢华、雅致、气派、讲究,能够彰显身份。其二嘛,” 他故作神秘地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楼里,比外边凉快许多?” 苏迨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的确,刚进店铺我便觉得比外边阴凉许多,还以为是不见阳光之故。莫非,还另有玄机?” 苏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自然。当初建这楼时,在墙壁、地板、乃至天花板之中,预先铺设了大量陶瓷管道。” “每日清晨,便从后院那口深井中取水,以水车注入这些管道中循环流淌,直至日暮。” “井水寒凉,循环不息,便能带走楼内暑气,自然就凉爽了。” “广州四季如春,夏秋更是炎热非常,此地又无冰可储,寻常店铺,夏日根本无法安坐。” “那些客商喜欢到咱们蜀来宝谈生意,正是贪图我们这儿夏日凉爽,能静下心来。” 苏迨闻言啧啧称奇:“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寿哥儿你这奇思妙想从何想来?” 苏寿笑着摆手:“我可不敢领功。这整座‘蜀来宝’,从外观到内里,所有的装修布置图样,都是四叔亲手绘制的,我不过是按图索骥,监督工匠们依样建造罢了。” 苏迨再次震惊地看向苏遁,苏遁谦逊地微笑:“《旧唐书》记载,天宝中,御史大夫王鉷太平坊宅有自雨亭,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 “我也是受此启发,胡思乱想,画了这设计图。倒是没想到,真有效果。” 说话间,茶已泡好,表演茶艺的女使落落大方给几人奉上杯盏:“诸位郎君,请用茶。” 金红透亮的茶水,映在洁白如玉的杯盏中,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苏寿笑着示意众人品鉴:“她叫琳琅,泡茶手艺是咱们蜀来宝最好的,几位叔叔尝尝?” 说着又压低声音,几乎如耳语般轻笑道:“不瞒几位叔叔,咱们店铺里这些看似只司茶艺的女使,个个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严格调教的。” “她们不仅要茶艺精湛,更需心思玲珑,耳聪目明。泡茶奉盏之时,须得用心聆听客商言谈,察其神色。” “每场接待之后,都需将所闻要点,诸如客商籍贯、船队规模、常贩货物、资金周转情形,乃至他们谈及别家生意时的褒贬、面临的难处,一一笔录清楚,交由专人汇总。” 他略顿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如此,日积月累,咱们便能从这些零散信息中,拼凑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譬如,能大致摸清某位客商的实际经营底细,知晓他眼下是顺风顺水还是遇到了沟坎。” “日后,或可在他困难时雪中送炭,施以援手,将其牢牢绑在咱们的船上。” “或可针对其经营特点,提出更诱人的合作方案,将其招揽为长期伙伴。” 苏迨听得先是愕然,随即恍然,心中不禁暗道:这哪里是茶馆,分明是一处窥探隐私、织罗情报的所在! 苏过也是眉头微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退回去安静收拾茶具的女使,只觉得那低眉顺眼的娴静背后,似乎也多了几分莫测的深意。 苏遁则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心中思绪转动: 信息收集、客户画像、精准营销…… 这套现代商业玩法,竟然被苏寿无师自通。 果然是个做奸商的好材料啊! 苏寿见几位叔叔神色各异,知道他们已明白其中关窍,便不再多言,恢复了正常的声量,继续介绍:“咱们三楼还开了质库,可以办理银钱借贷与‘飞钱’业务。”1 “借贷业务主要面向对跟咱们有合作的海商,海贸本钱大,周期长,常有海商一时周转不灵,咱们借钱助其出海,也能销出更多货物。” “‘飞钱’业务则面向外地客商,他们前来广州采购海外物产,长途携运铜钱极不不便。” “咱们‘蜀来宝’如今在汴京、眉州、定州、杭州、广州五处要地皆设有分号。各店互为犄角,辐射四方。” “往来客商在任一分号存钱,凭借‘飞钱’票契,均可在它处支取兑现,只用缴纳百分之二的手续费,便可减免携重之苦。” “五处?!”苏迨闻言,不由震惊出声,手中的茶盏都晃了晃。 这一处铺子已经让他惊诧莫名了,却不想,这样的铺子,家里竟还有五间! ———— 注1飞钱,亦称“便换”、“便钱”,是唐宋时期的一种汇兑券。凭纸券取钱而不必运输,钱无翅而飞,故曰“飞钱”。 《新唐书·食货志》记载:“(宪宗)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飞钱。” 宋太祖开宝三年(970)设便钱务专门办理便换业务,南宋初期仍盛行,后因纸币“交子”“会子”推广而衰落。 第135章 吃人嘴短 拿人手软 苏过见状,轻咳一声,暗中扯了扯苏迨的衣袖,低声道:“二哥,慎言。”示意他此处非深谈之地。 苏迨看着三弟、四弟一脸平静,仿佛早已知晓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感觉自己竟被排除在家族核心秘密之外。 他恍惚间想起,前两年在宜兴为母守制时,大哥苏迈确实时常接到叔父苏辙的来信,也时常外出处理事务,每每问起,大哥也只含糊说是族中琐事。 那时他沉溺于丧母丧妻之痛中,深感人世无常,心灰意冷,消极避世,对家中俗务不愿也不屑多问。 大哥和叔父想必也是看出了他的心境,便也顺势不再用这些事来烦他。 苏迨心里叹了口气,泛起一丝苦涩,自己身为兄长,却未能如弟弟们一般被父辈信任,实在惭愧。 一时又有些恍惚,即便自己再不通经济,也明白,单看这广州一店的规模与货品价值,涉及的资金恐怕就不下十数万贯了! 五处如此分号……苏家如今,岂不是已坐拥百万家财? 苏迨因突然得知“家财万贯”而震惊恍惚,苏遁却在心中正在无情吐槽—— 老叔苏辙做事太保守、太墨迹了! 当初那叫一个口灿莲花,大饼画得那么大! 结果,五年过去了,才开了五个店铺,这扩张速度太慢了! 不过,转念一想,老叔的谨慎也并非没有道理。 当今官家对元佑党人及其子弟可没什么好感,树大招风,确实不宜过于张扬。 眉州是老家,根基所在,所有核心工匠和秘方都转移过去了,是最大的生产基地,自不必说。 汴京分号,合并了王黼的“水晶阁”,又拉拢了驸马王诜暗中入股,两方势力一明一暗护航。 定州那边,是趁着父亲苏轼知定州时派族人开设,父亲调离后,叔父苏辙又运作侄孙苏彭去定州唐县任主簿,虽官职不高,多少能照应。 杭州分号依托了父亲两度知杭留下的遗泽,以及龙靓的旧日经营,加上毕家几代人在当地的人脉关系。 广州分号则借助了叔父当年对蕃坊番长辛押陀罗的恩情,在其帮助和介绍人脉下,成功立足,拓展了出口业务。 这五个“据点”,都是稳打稳扎、根基深厚、很能抗风险。 贪多嚼不烂,在其它没有足够根基和庇护的地方,这么赚钱的商品,就是刀俎下的鱼肉,一旦闹出什么恶性事件,牵连到苏家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蜀来宝经营的都是高端奢侈品,目标客户群体有限,只有在这些商业繁盛、富贾云集的大都会才有足够的消费能力,小地方开了也没客源。 更重要的是,商业经营管理人才严重短缺啊! 做东家、做管事,可不是人人能做的。 苏辙费劲吧啦在家族里挑出来二十多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自己人不够用,用外人,又实在不放心。 扩张的脚步也只能停下来了。 正好,空出大片市场,给各姻亲发展势力范围,也显出诚意不是。 搞这些东西,原本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获取同盟。 如今,借这些东西,把各姻亲牢牢绑定,已经物有所值了。 比如,大哥苏迈的仁化县令一职,刚通过吏部栓选,就被人下绊子,说仁化县所在的韶州,和苏东坡被贬的惠州相邻,需要回避亲嫌。 苏东坡都被责令“不得签书公事”了,还有什么“亲嫌”可避啊! 这些人不过是故意找苏家的茬,讨好章惇罢了。 多亏了曾布在朝中帮着说了几句话,苏迈才避免了被罢免仁化令的历史命运。 历史上,曾布可没这么好心。 虽然曾布和苏东坡交情不可谓不好,虽然苏辙的女儿是曾布的侄媳妇。 但苏东坡一家遭难的时候,曾布全程冷眼旁观,一句好话也没说过。 这就是冷血的政客,眼里只有利益,亲情、友情算个啥呀! 如今肯动动嘴皮子,还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苏辙当然没有傻到把所有秘方都拱手送人,宗亲和外戚,还是有区别的。 真正核心的、利润最丰厚的高档奢侈品——玻璃、玉瓷(骨瓷)、红茶的制作秘方,作为经济命脉,牢牢掌控在苏氏宗亲的核心圈层手中,不容外姓染指。 眉山老家,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陶瓷、玻璃、水泥生产基地。 眉山旁边的雅州,则成了“宣和红茶”生产基地。1 苏遁原本想着“正山小种”源自福建,建议老叔苏辙去福建武夷山买个茶园,实验生产。 老叔苏辙听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然后告诉苏遁,武夷山最好的茶园,都是皇家的,每年要做“贡茶”的! 次好的茶园,也都是本地势家大族的。 如果现在去买,只能买到很差的茶园。 就算你想和那些势家大族合作,一则,人家本来做的都是上等茶,卖得贼贵,渠道也畅通,哪会看得上没影子的“红茶”? 二则,就算你真的做出来了,让他们看上了,别人是地头蛇,来个黑吃黑,你又能怎么办? 最重要的,真要在武夷山做出“红茶”,皇家北苑茶场的官员听到风声,肯定会上报。 接下来就是,茶场被收买,红茶被纳入贡茶,跟你苏家完全没关系了。 所以,苏辙最后定下的茶场是雅州的蒙顶山,离眉山不到百里。 而且,雅州也有不少姻亲在。 蒙顶山的蒙顶茶,在唐朝时,也曾入列过贡品,但到本朝,福建茶强势崛起,蜀茶就没落了。 无人关注的蒙顶山,正是苏家红茶猥琐发育的好地方。 昔日汴京作坊的核心工匠,已被悉数迁至眉州,由宗族出面,为他们牵线搭桥,迎娶本地良家女子,以婚姻和厚利牢牢拴住人心。 此后招聘的工匠,也按其接触核心技术的程度,被划分为核心、内围、外围三个层级,实行严格的工序隔离。 目前,坐镇眉州、统领这庞大产业的家主,是苏轼的三堂哥苏不危。 他作为苏东坡二伯苏涣唯一在世的儿子,辈分高,威望足,且为人沉稳干练,深谙经营之道。 他的夫人史氏,正是苏辙夫人史氏的亲姐姐,二人皆为苏东坡祖母的侄孙女。 苏家、史家,再加上苏东坡外家程家,姑母所嫁的石家,四大家族罗织的姻亲同盟,如同铜墙铁壁,将整个眉山县乃至周边区域打造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2 外界势力难以窥探其产业核心,更难以渗透其中。 凭借着玻璃、玉瓷、水泥、红茶这四大“吸金利器”的强劲动力,眉州的经济地位急速攀升。 庞大的税收、繁荣的就业、以及川流不息的商贸往来,让眉州已然成为蜀地仅次于成都府的经济重镇,富庶之名远播。 眉州之外的“外戚”,收到的秘方,只有雪花蛋、香皂、草纸、铅活字、水泥这五样。 这其中,草纸能改善国民卫生、铅活字能降低书本成本、水泥利于筑路修堤扞塘,皆于国于民有大利。 苏遁其实本心和老爹苏东坡一样,愿意将秘方公之于众,惠泽天下的。 当然前提是,自己得赚回本。 所以,老叔苏辙将这几样秘方送给各家姻亲,苏遁是毫无芥蒂的。 吕、范、曾、蒲、黄等十余家姻亲,借助各自家族势力在全国各地开办作坊,便达成了事实上的“全国推广”,能将实惠真正落到百姓头上。 同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就算是姻亲,也不能白拿不是? 老叔苏辙这么精明的人,怎么都得留下点黑纸白字的合作协议吧? 至于附送的雪花蛋和香皂,算是苏遁和母亲王朝云的私心。 雪花蛋和香皂的制作工序相对精细,对体力要求又不高,正适合女工操作。 王朝云出身贫寒,深知女子生存立足之艰、身不由己之痛。 在操持这些产业初期,她便有意识地招聘那些生活困苦的女性,给予她们工作的机会,让她们能凭借自己的劳作获得收入、不必俯仰由人。 各家姻亲拿了秘方,大力开办作坊,便能在大宋各地创造出成千上万个适合女性的工作岗位。 当越来越多的女性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经济独立,她们在家庭乃至社会中的地位,便会潜移默化地得到提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放之古今皆准。 这也是苏遁想要看到的。 要推动这个古老的社会向前迈进,一点点松动根深蒂固的束缚,仅仅靠诗文书画、朝堂争论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着手,逐步解放被压抑的生产力。 而女性,正是这社会中一股尚未被完全发掘的、巨大的生产力。 这条路还很长,但种子埋下去了,终有一天,会破土发芽。 ———— 注1根据北宋王庠《雅州蒙顶茶记》“及验于《唐志》,贡茶之郡止十有六,剑南道惟雅安一郡而已。” 雅安蒙顶山的茶在唐代是贡茶,但宋代因为福建建州茶崛起,“目建茶擅贵,而蜀茶益不振”,雅州蒙顶茶就不属于贡茶了,所以苏家才能操作。 现代的雅安蒙顶大甘红?也很出名,雅安还有其它多种红茶。 这里的王庠,是苏东坡的侄女婿(苏涣孙女婿),向太后亲表弟。 2苏东坡《送表弟程六知楚州》(节选) 炯炯明珠照双璧,当年三老苏程石。 里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门倒凫舄。 意思就是苏家、程家、石家,是眉山三大家,刺史见了三家的老人,都要倒履相迎。 除了三家是眉山地头蛇,家族势力大,还因为,苏家苏涣、程家程濬、石家石昌言先后中了进士,迈入仕宦之家。 三家也互相联姻。 苏洵娶了苏东坡母亲程氏,苏东坡姐姐又嫁给表哥程之才(虽然结局不美好)。 苏东坡姑姑嫁给石昌言的弟弟石扬言,苏东坡儿子苏迈又娶了石昌言的孙女。 还有史家,应该也不差,苏序娶妻史氏,又让两个孙子苏辙和苏不疑都娶了史家的女儿,史家与苏家、程家、石家,肯定也属于同一阶层。 第136章 大侄子娶了个番邦女? 喝了一回茶,歇息得差不多了,苏寿便对那表演茶艺的女使吩咐道: “去将琉璃也叫来。这段时间,你们二人便不用在店里当值了,专心跟着我这三位叔叔回宅邸,贴身伺候起居。” 那名叫琳琅的女使闻言,眼中立时闪过一丝喜色,一双美目朝苏家三兄弟,主要是苏迨、苏过望了过来,眸光流转、含羞带怯。 躬身娇滴滴应了声“是”,便要退下。 苏迨见状,连忙摆手:“寿哥儿,万万不可!我等此行是为科举备考,正当清心寡欲,苦读诗书,怎么沾染女色?” 苏过也连连摆手:“二哥说得是,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苏寿连忙解释:“两位叔叔有所不知,我那新妇刘氏,别的都好,就是心眼小些。家里原有的几个丫头,略平头正脸的都打发出去了。” “如今府上剩下的,都是些粗手笨脚、不堪入目的。” “我怕她们服侍不周,怠慢了叔叔们,这才想着派两个茶女去照顾你们起居,并非那个意思……” 听了苏寿的解释,苏迨神色略显尴尬,但仍旧拒绝道:“寿哥,真不用费心。我们此行,身边已各带了一个小厮照料日常起居,尽够了。” 苏迨也连连点头:“让这两位娘子留在店里招呼客人,也能人尽其才。” 苏寿见两位叔叔态度坚决,并非客套,这才作罢,挥挥手让那面露失望之色的女使退下,笑道:“叔叔们志存高远,是侄儿考虑不周了。”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众人又在二楼稍坐片刻,便离开了“蜀来宝”。 苏寿引着苏迨一行人,又往前走了近一里路,才来到了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前。 宅子毗邻一片碧波荡漾的水域,环境清幽,不远处,还能望见广州州学的学宫。 苏寿一边引着三人进门,一边介绍:“此处清静,往返考场也便利。三位叔叔考前若觉烦闷,还可到湖上泛舟,散散心。” 刚踏入前院,远远听得一个爽利清脆的女声传来:“可是三位叔叔到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自旁边偏院匆匆迎出。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上许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肌肤亮白,鼻梁高挺,眼窝微深,一双眸子大得惊人。 虽然黑发黑眸,仍是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异域风情。 苏寿笑着向苏迨介绍:“这便是内子刘氏。此前去惠州拜见过二叔翁与三叔、四叔。” 又向刘氏介绍:“这位是二叔。” 刘氏连忙向苏迨行礼,笑语盈盈:“三位叔叔一路辛苦!侄媳未能远迎,还望叔叔们恕罪!” 她说着,又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姑娘,“岫儿,别愣着,快给三位叔公见礼。” 这小姑娘名叫苏岫,是苏寿前妻留下的。 苏岫乖巧地上前,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岫儿见过大叔公、二叔公、小叔公。” 苏遁心里尴尬得抠脚趾,好吧,终于被当面叫“叔公”了。 双方厮见一番,苏寿和刘氏便热情地将三人请进了正厅,刘氏清脆爽利地吩咐身后的侍女,“快去把沏好的上品红茶端来,再让厨房把备下的点心果子都送上来!” 苏寿在一旁笑道:“你们侄媳妇是个急性子,家里家外一把抓,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叔叔们多担待。” 刘氏闻言,眼波流转,嗔了苏寿一眼,笑骂道:“就你会做好人!三位叔父是自家人,难道我还见外不成?” 说着又转向苏迨等人,“寿郎平日里在外头奔波,这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妾身帮着打理些。” “叔父们放心住下,不必为俗务烦心,只管安心备考!妾身定然妥帖安排,让叔叔们宾至如归!” 言谈爽利,举止大方,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活脱脱一个“王熙凤”。 众人进入正厅落座,婢女奉上茶点。 苏遁仔细瞧了瞧,两个侍女,都是皮肤黧黑、身体瘦小,显然,是当地的“土蛮”。 两人相貌也是极为平庸,远不及“蜀来宝”店中茶女清秀。 苏遁不由心中不由暗笑,看来刘氏还是个和“王熙凤”一般的母老虎啊。 苏迨见刘氏并未离去,而是大喇喇陪坐谈话,不由大为吃惊。 前番拜见,是骨肉亲人初见的应有之义,可这样与外男陪坐,虽说是叔侄,也该避嫌呀! 难道这位侄媳妇果真是番邦人,不知中华礼节? 苏寿察言观色,主动问道:“二叔可是觉得,内子与寻常汉家女子略有不同?” 说着自行解释:“内子祖上确是大食(阿拉伯)人,迁居广州已历数代,多与汉人通婚。其父刘富公,是广州本地仅次于番长辛押陁罗的富豪,家资巨万,且于朝廷有功。”1 他细细道来:“熙宁年间,交趾(越南)犯境,朝廷曾遣刘富公作为使者,持诏前往真腊国(柬埔寨)宣谕,联络牵制。”2 “刘富公往来海上,颇历艰辛,功劳上报后,蒙先帝特批,授‘试将作监主簿’一职。” “其后,刘富公还曾慷慨解囊,欲捐资修建州学,只可惜……”3 苏寿顿了顿,略带遗憾,“或因番商血统之故,此事被转运使叫停,未能竟全功。”4 “前几年,刘家又与宗室联了姻,内子兄长刘昭,娶了位宗室女,得了‘左班殿直’的官衔。”5 苏迨听这一番陈述,更是震惊不已。 自家侄子,竟然果真娶了位“番邦”之女? 如今宗室女,竟然也能嫁“番邦”之人了? 虽说“入华则华、入夷则夷”,可这终究是混淆祖宗血脉啊…… 看着眼前的样貌明显带着异域特色的“侄媳妇”,苏迨的脑海里不由左右互博起来。 苏寿没看出苏迨的纠结,接着介绍起自家在广州的产业: “咱们的‘蜀来宝’门店,主要做海商生意,出口玉瓷、玻璃、红茶、雪花蛋等。其中玉瓷、玻璃、红茶这三样核心货物,从眉州运来。” “雪花蛋因长途运输易坏,便在本地开设了作坊制作。此外,香皂、草纸、水泥这几样,虽未设门店,但也开设了作坊,打通了渠道,直接供货给其他客商。” 他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刘氏,语气中带着欣慰与依赖:“产业渐多,我一人实在忙不过来。幸得内子出身海商世家,自小耳濡目染,于生意一道极为精通。” “如今我们夫妻二人也算分工明确,我主要负责在外洽谈生意,拓展人脉渠道;内子则坐镇家中,核对各处账目,管理那几个作坊的大小事务。” “若非她相助,这摊子怕是也撑不起来。” 众人正说话间,忽见一个青衣小帽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厅外廊下,垂手而立,似有事禀报,但见有客在,又有些犹豫。 刘氏眼风一扫便瞧见了,扬声道:“刘管事,可是码头仓库那边有事?进来说话,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老爷。” 语气自然,毫无避讳。 ———— 注1历史上的广州番长辛押陁罗,和苏东坡、苏辙都有奇妙的联系,后文会讲到。 2《宋会要》:元丰元年七月五日,上批,昨朝廷以交蛮犯,顺令广州选募奉职刘富,赍诏往真腊国(柬埔寨)宣喻。闻往来海上,亦颇辅劳,可量酬赏。 3熙宁七年(1074)程矩撰《学田记》:郡人试将作监主簿刘富,居一日,趋拜(程师孟)墀下曰:“富有负郭不腆之土,而廪庾居舍卒,尝改治之,总其直与废,为钱百五十万,乞资于学官。 试将作监主簿是可以花钱买的虚职,不正式任职。 4《南海志》:郡人刘富纳赀献材,戮力以自效,殿堂廊序,始将完矣,转运陈安道鄙其庳陋,止富勿修。 5朱彧《萍州可谈·卷2》:“元佑间,广州蕃坊刘姓人娶宗女,官至左班殿直。刘死,宗女无子,其家争分财产,遣人挝登闻鼓,朝廷方悟宗女嫁夷部,因禁止之。” 这里的刘姓人,又在广州,又是夷部,极有可能就是史书中“往真腊国(柬埔寨)宣喻”的刘富,所以作者关联在一起了。 第137章 家状 保状和试纸 那刘管事应了一声“是”,便低头走了进来,先向苏寿和刘氏行了礼,又对苏家三兄弟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然后才禀道: “大官人,大娘子,眉州新到的一批玻璃器和玉瓷已入库,只是清点时发现,有两箱玻璃器在途中因颠簸略有破损,恐影响售卖,请示下该如何处置?” 刘氏闻言,柳眉微蹙,放下茶壶,问道:“破损几何?可还影响整体观感?” “约莫一成左右,主要是边角磕碰,倒是不影响使用,但,确有不美。”刘管事回答得十分具体。 刘氏略一思忖,便果断吩咐:“将破损明显的拣选出来,送到水泥作坊那边,重新烧制成简单器皿。” “轻微破损的,作为次一等品,降价一成,在店内设区明码标价售卖,但要向客人说明瑕疵所在,诚信为本。” “另外,写信给眉州本家工坊,建议他们日后在装箱时,于货物间隙多填充些软草或碎纸,以防路途遥远,颠簸受损。就按此去办吧。” “是,娘子!”刘管事领命,又补充道,“还有,宣和红茶,蒲家商号新增的五十担,价格想压半成,您看……” 刘氏轻哼一声:“告诉他们,宣和红茶供不应求,能给他们匀五十但,已是看在他们是老主顾的份上,价格少半成绝无可能!” “若他们不要,自有大把蕃商等着。若明日不给个准话,这五十担就供给其他排队的客商了。” “小人明白了。”刘管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自去办事。 这一番处置事务,快刀斩乱麻,条理清晰,命令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竟比许多男子还要雷厉风行,看得苏迨目瞪口呆。 他自幼受中原礼教熏陶,何曾见过内宅妇人如此毫无避讳地接见外男?如此泼辣干练地处理外务? 苏寿看出苏迨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岭南这边,与中原礼教之地不同,风气开放,男女之防远没有那么严苛。” “尤其是这广州港,商贸繁盛,家中男丁时常出海或在外奔波,许多家业都由妇人执掌。” “莫说在家中接见管事处理事务,便是女子因夫婿不在或不便,亲自上公堂代夫诉讼,与胥吏官吏据理力争,那也是常有的事。”1 苏过在一旁点头附和:“确是如此,二哥,我们上次随父亲来时便见识过了。广府女子多能干,并非局限于内帷。” 苏遁也微笑道:“刘娘子与寿哥儿伉俪同心,将家中产业打理得如此红火,正是巾帼不让须眉。” 刘氏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眉宇间更多的是自信与坦然,笑道:“小叔莫要取笑。不过是夫君信任,妾身便帮着分担些琐碎,哪敢当得您如此夸奖,叔叔们别嫌弃我失礼才好。” 说着话锋一转,向三兄弟发出邀请,“若三位叔叔得空,可否赏光到妾身娘家坐坐?” “家父最是敬仰苏大学士的学问人品,若是得知能邀请到大学士的郎君过府一叙,不知要开心成什么样子呢!” 苏迨和苏过闻言,面露迟疑,觉得刘家毕竟有“番邦”血统,与之交往,怕被小人猜度造谣,有害父亲。 苏寿见状,也在一旁极力帮腔:“二叔,三叔,刘老丈确是真心仰慕二叔翁学问,为人也极是热情好客。既然内子盛情相邀,不如便去坐坐,也好让刘老丈一偿夙愿。” 见苏寿也这么说,苏迨和苏过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应承下来:“既如此,那明日便叨扰了。” 再如何,刘氏已嫁入苏家,便算骨肉至亲,去姻亲家中作客,别人应该挑不出骨头来吧? 苏遁想了想,开口道:“不知刘家与番长辛押陁(tuo)罗关系如何?请否请动辛押陁罗明日一同赴宴?我有些事想当面问问番长。”2 苏寿笑道:“四叔你可找对人了!刘家祖上与辛押陁罗家在大食勿巡(阿曼)本属同族,世代交好。” “我与内子,便是在番长府上相识的,又由番长做媒的。” “况且,辛押陁罗感念三叔翁(苏辙)当年在户部任上,明察秋毫,秉公处理了有人诬告他海外身死、意图谋夺其百万家财的‘户绝’案,保全了他的家业,一直对咱们苏家感恩戴德。”3 “若知四叔想见他,他必然也是高兴至极,扫榻相迎!” 事情便这般说定。刘氏见目的达成,笑容愈发灿烂,热情地招呼众人移步花厅用膳,晚宴自是另一番宾主尽欢的景象。 吃过晚饭,苏家三兄弟便在各自房中,再次检查整理明日要上交的一应士籍文书。 首先,是家状,家状需要写明应举人姓名、字号、小名、年甲、乡贯、三代、所习经赋、娶妻姓氏、举数等。 比如苏遁的家状为:苏遁,无字,小名干儿。年十四,九月二十七日生。外氏王。兄弟四人。一举。曾祖序,故,不仕,累赠职方员外郎;祖洵,故,曾任霸州文安县主簿,追赠光禄寺丞;父轼,见任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本贯眉州眉山县,父为户。4 苏迨和苏过的家状相似,不过他们都是二次参加发解试,举数要写“二举”,并且要写上娶妻姓氏——娶[欧阳氏]、娶[范氏]。 家状除请解时需要缴纳之外,考试答卷时也要在卷首重写一遍。 第二份要缴纳的文书,是保状。 乡邻着押保结,于科举条制并无违碍,方许纳卷。 取解进士、诸科举人,每3人以上20人以下为一保,国子监、开封府五人以上为一保。 结保的人中,还必须有“曾到省举人”作为“保头”,也就是曾经解试合格发解参加过省试的举人。 如果实在找不到这样的保人,也可以由本地官员作保。 当然,官员愿不愿意帮你做保,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苏家三兄弟不用烦恼这个问题,苏迨、苏过都曾参加过元佑五年两浙路的发解试,元佑六年的省试(礼部试),两人都可以作为“保头”。 三人互相结保,保书也是一早写好了的: 苏迨、苏过、苏遁等三人今为一保,委是正身,非冒名顶替,各无隐忧匿服丧,品行端正,未犯刑责,并不是倡优之家及放浪之人并父祖曾犯十恶死罪经断之家,及不是患废疾并犯十恶、奸盗经配、窃盗刺字,亦不是曾充吏人、犯赃至徒之人。 委是依得贡举条制,并无诸般违碍诈冒。若有违犯,甘罪无词。谨状。 绍圣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广南东路处乡贡举人苏迨、苏过、苏遁状5 除纳家状、保状之外,还需要准备试纸。 此试纸非彼试纸,而是考试用纸。 是的,为了节省公家成本,考试用的试纸,需要考生自己缴纳。 咱们大宋就是这么抠门。 当然,试纸上交后,会被入库封锁、检勘,然后重新编排,不会让上交的试纸回到本考生手中,产生作弊的可能。 但,谁又能说完全没可能呢? ———— 1章楶(jié)广州州府移学记(写于绍圣三年1096年七月六日)“又其俗喜游乐,不耻争斗,妇代其夫诉讼,足蹑公庭,如在其室家,诡辞巧辩,喧啧诞谩,被鞭笞而去者,无日无之。” 宋人庄绰《鸡肋编》“广州家家以篾为门,人食槟榔,唾地如血。北人嘲之曰:‘人人皆吐血,家家尽篾门。’又妇女凶悍,喜斗讼,虽遭刑责,而不畏耻,寝陋尤甚。” 2朱彧(yu)崇宁年间(1102-1106)随父宦游广州,写下《萍洲可谈》: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蕃人有罪,诣广州鞫实,送蕃坊行遣。 3苏辙《龙川略志》卷五《辨人告户绝事》记录了蕃商辛押陁罗还蕃后,被传为其国主所诛,由养子主持家事,其家赀数百万缗,引发广州官员觊觎,苏辙主持公道的故事,有兴趣的可以查着看看原文,后面也会讲的。 百万缗就是百万贯,北宋全国税收最好的时候也就6000万贯。这个番长辛押陁罗是真的真的很有钱。 4参考文天祥家状 文天祥,字宋瑞,小名云孙,小字从龙。第千一,偏侍下。年二十,五月二日丑时生。外氏曾。治赋,一举。弟璧,同奏名天麟。娶[欧阳氏]。曾祖安世,祖时用,父仪。本贯吉州庐陵县,父为户。 5本章介绍的家状、保状、试纸制度,均参考《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朝卷)》。 第138章 苏家父子都是“高考移民” 第二日吃过早饭,三兄弟便慢悠悠散步,往广州子城而去。 广州子城,是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署、发运司署、提举常平司署所在。 路(后世省)一级的部门,经略安抚使军政齐抓,发运司掌财政大权,提举常平司负责国家粮食储备和调节粮价。 另有提点刑狱司,掌管刑狱,主官为提点刑狱公事,也就是《洗冤录》宋慈所任的官职。 广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司,署衙不在广州,在韶州。 目前,广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公事是程之才,也就是老爹苏东坡的表哥,苏家兄弟应该称之为“表舅”。 当年,因为苏东坡姐姐苏八娘之死,表兄弟断交四十年,最终在去年和解,一笑泯恩仇。1 苏迈任县令的仁化县,就在韶州,颇受到这位大表舅的照顾。 其实说起来,就算没有因为苏遁到来而导致的“家财暴富”,苏东坡在惠州的日子,也并不难过。 除了有大表哥“罩着”,广南东路最高长官,经略安抚使章楶,也是苏东坡多年的好基友。 苏东坡说自己太穷了,没钱买酒喝,章楶就乐颠颠每个月派士兵给苏东坡送六壶好酒。2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历史上,苏东坡在惠州,除了穷点,没什么权力,还真没受到什么为难。 反而整个广东官场,上上下下都很欢迎他,争着抢着给他送吃的喝的。 苏东坡也借着这些官场关系,为广州和惠州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好事。 比如,帮广州老百姓建“自来水管”,取用山泉水。3 捐款修建东桥、西桥,方便惠州老百姓,出行。4 在惠州博罗县推广“秧马”,提高农民插秧效率。5 自掏腰包替岭南荒山上的白骨收尸、垒坟、超度。6 建议营造军营三百间,解决士兵住宿问题。7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就算“不在其位”,苏东坡也消不了为民奔走的热心肠。 这便是苏东坡千年之后,仍受人景仰的原因。 世人爱李太白,是爱其天纵之才,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世人爱苏东坡,固爱其才,更多是爱其独立不惧的品格,为民请命的情怀。 此世能作为苏东坡的儿子,苏遁很自豪,很骄傲。 一番胡思乱想,三兄弟已来到了发运司署衙门口。 这一片官衙,原本是南汉的皇宫所在,所以,看起来颇为气派。 衙署的朱红大门尚未打开,门前,稀稀拉拉排着一些带着书童小厮的士子。 也就一百来人的样子。 人数少,一是因为,呈交文牒期限有三天,考生不会集中。 二嘛,这是发运司的“漕试”,也就是只有官员的子孙、亲友才会参加的,人数自然不多。 不过,即便是普通的州发解试,广州的参考士子也不多。 苏遁一行人一路走来,广州的街头,并没有学子云集的壮观场景。 后世明清科举,地方考试分为院试—乡试两级,宋朝的科举,地方考试只有州试一级。 宋朝的州,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一州一般只管3-8个县,各县的学子聚集起来,人数不算太多。 当然,那些科举强州,参加发解试的学子还是比较多的。 比如,苏遁“后世”的家乡福州,每岁就试之士就有五六千人。 但是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作为未开化之地,学风不盛,学子稀少。8 广州、韶州这两州还好,参加发解试的还有三四百人。 有些州,甚至连一百人都凑不出。 这也是为什么“三味书屋”的分店,没有开到广州的原因。 面对这种“科举弱省”,朝廷曾有大臣建议,要不,把所有参考的士子,拢归到一路首府参加考试。 也就是相当于明清的乡试。 这样,能省下不少人力物力。 但更多大臣反对。 理由是,要是主持一路发解试的差试官,所用非人,一路学子都要受其害。 而每州单独考试,理论上发生舞弊的概率更低。 最后,集中到一路首府考试的提议,不了了之。 当然,面对那些参考人数实在太少的州,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组织考试,也实在不值当。 于是朝廷规定:诸州参加发解试的士子不够150人,令转运司并邻近三两州考试,仍各用本州解额。9 解额就是取解的名额,也就是后世的录取名额。 两广因为文风不盛,和西北军州一样,作为老少边穷地区,受到特殊照顾。 终场每十人取一解,也就是根据最后一场考完的人数,录取10%。10 而文风大盛,参考人数多的东南军州,比如两浙路、福建路、四川路,作为全国最卷的几个地区,一两百人才能录取一人,录取率直接降到1%以下。 由此,也触发了不少高考移民大军,苏轼和苏辙当年,就是其中一员。 要不是“高考移民”到京城参加开封府试,两兄弟在内卷的四川,大概率会被刷下来,也就没有以后的故事了。 苏东坡或许还是苏东坡,但大概率,会成为下一个李太白。 如今的苏迨、苏过、苏遁,其实也算是高考移民的一员。 科举地点,从科举内卷大省四川,改到老少边穷受照顾的广东。 而发运司漕试的录取率,比广南路的普通州发解试10%还要高。 按《元丰贡举令》“转运司发解,每七人解一人。” 也就是,录取率为14.29%。 官员子弟单独参加发运司漕试,说是为了避免科举作弊,为了避免占用普通士子的名额,但这高于普通州发解试的录取率,怎么看都是是官员子弟的福利。 这也是大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表现之一。 身为既得利益者,苏遁吐槽归吐槽,但也不会说清高到因此放弃漕试资格。 放弃漕试,他就得回四川眉州考试了。 先不说两三千人抢20个录取名额,不确定性太大。 这一去陆路水路几千里,四五个月时间都在路上,也实在遭不住啊! 辰时三刻,发运司衙署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名穿着皂衣的皂吏慢悠悠地踱出来,吆喝着,让众人排队依次进入。 人群立刻像开了闸的洪水,向门内涌去。 苏家三兄弟在周侗和高俅的护卫下,随大流跟着人群,随着维持秩序的兵丁的引导,来到了一处偏院。 只见衙署偏厅廊下,两名青衣孔目坐在条案后,慢条斯理地核验着士子们呈交的文书,边看边询问、记录。 队伍前进得异常缓慢,排队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混合着焦躁、期待和汗水的油光。 五月末的广州,已是溽热难当。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锭味,还有岭南特有的、带着咸腥的热风,搅和在一起,让人心头更添烦闷。 苏迨将折扇扇出了残影,嘴里嘟囔:“这岭南的天气,真真磨人,你们这两年怎么过来的?” 苏过不疾不徐扇着扇子,低声回道:“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你看,四弟现在出门连扇子都不带。” 苏遁听三哥蛐蛐自己,不以为意笑了笑。他多年习武,对冷热的感知,早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就在苏迨和苏过窃窃私语时,队伍最前方,传来一阵气愤的嘶吼: “一贯钱?!” “市面上顶好的试纸也不过三百文!你们这是明抢!” 左边初步核验的青衣孔目闻言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乱跳: “嚷嚷什么?!爱买不买!不买一边儿去!” “耽误了投牒时间,自个儿担着!” 那士子脸色涨得通红,争辩道:“可我上交的试纸…是在广州最好的‘文华斋’买的,怎会不合格?” “文华斋?”那孔目嗤笑一声,手指捻着桌上那叠纸张,阴阳怪气,“谁知道你是不是买到了假货?!” “这纸韧性不足,着墨易散!糊名之后,若污了卷面,谁担待得起?!” 他说着,一脸嫌弃地将那叠试纸扔到面前的青衫士子怀里,赶苍蝇似得挥挥手:“不买就赶紧走,别妨碍了后头的人!” 那名士子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人群中也议论纷纷,苏家三兄弟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原来,不少人上交的试纸被判定为不合格。 大家一大早来排队,就是为了躲避日头,清晨凉爽些。 如今,又要去重买试纸,一个来回,都到正午了,谁愿意在外头奔走? 就在大家抱怨时,收牒文的孔目好心表示:“衙署体恤尔等奔波,特备了官造上等试纸,一贯钱一套,买了立时便能递上!”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敲诈勒索,可大部分人为了避免麻烦,都默认了。 毕竟都是官二代,谁也不缺那一贯钱。 可眼下的这位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明显家里并不宽裕,所以才闹将起来。 苏迨听得心头火起,低骂了一句:“岂有此理!” 苏过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 苏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还只是漕试,参与者多少有些家底,若换了州试,那些真正的寒门子弟,又当如何? 怕不是连这“敲门砖”都备不起了? 想想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这年月,能脱产读书,走到发解试这一步的,又有几个是真的一贫如洗? 无非是割肉多寡罢了。 果然,最前头的那名士子,也只是无能狂怒了一番,便将手摸进了袖袋,显然是准备咬牙认下这“买路钱”了。 “慢着!” 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如金石坠地: “尔等胥吏,安敢假借朝廷之名,行此盘剥士子、污秽科场之举!” ———— 注1真实历史中,苏东坡没有妹妹叫“苏小妹”,但有个姐姐叫苏八娘。 苏八娘嫁给表哥程之才,生下孩子后应该是得了产后抑郁症,“狂言发病若有怪”。 程家人都不关心她,苏洵把女儿接回家养病,苏八娘婆婆却把苏八娘儿子抢走了,导致苏八娘悲愤之下一命呜呼。 从苏洵《自尤诗》看,程家上下都不讲理、不守礼,苏八娘看不下去,想整治家风,苏洵劝女儿独善其身,说这是你老公程之才的责任,他没用整治不了,你就别管了,苏八娘做不到,一直抑郁。 归宁见我悲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 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云。 人多我寡势不胜,祗欲强学非天真。 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 余言如此非乃事,为妇何不善一身。 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狠如痴麏。 2章楶(jié)(1027-1102年),字质夫,主持平夏城大捷 (1098年),以20天筑城诱敌,歼灭西夏30万主力,俘获名将嵬名阿埋。 苏东坡元丰三年(1080年)被贬黄州,一年后,元丰四年(1081年)四月,章楶出为荆湖北路提点刑狱,作《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苏轼和《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成为高中必备诗词。 苏东坡写给章楶的信中说:“《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云,亦告以不示人也。”(苏东坡当时被整怕了,让章楶看了自己的词,不要给别人看。) 苏东坡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惠州,一年后,绍圣二年(1095年),章楶出任广南东路领略、安抚使,每月给苏东坡送六壶酒。 有次酒壶打碎了,苏东坡写诗《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诗:“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表示遗憾。 苏东坡被贬黄州、惠州,都是一年后,章楶就调过来做本路主官,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章惇想办法调章楶过去,照顾老朋友苏东坡的。 3章楶1097年被调走,去西夏打仗,继任者是王敏仲。苏东坡根据治理杭州的经验,写信王敏仲,建议将离广州20公里的蒲涧山滴水岩上的水通过竹管引入城中,解决饮水问题。王太守听从了苏轼的建议,兴建了这一引水工程,使广州居民在900多年前就喝上“自来水”。 “惟蒲涧山有滴水岩,水所从来,高可引入城,盖二十里以下尔。若于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缠之,漆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过用大竹万余竿,及二十里间用葵茅苫盖,大约不过费数百千可成。” 4苏东坡《两桥诗(并引)》“惠州之东,江溪合流,有桥,多废坏,以小舟渡。罗浮道士邓守安始作浮桥,以四十舟为二十舫,铁销石矴,随水涨落,榜曰东新桥。” “州西丰湖上有长桥,屡作屡坏,栖禅院僧希固筑进两岸,为飞阁九间,尽用石盐木,坚若铁石,榜曰西新桥。皆以绍圣三年六月毕工,作二诗落之。” 苏东坡为修桥,捐了宫里赏赐的玉犀带,还请弟媳史氏捐赠了宫里赏赐的金首饰。 宋绍圣二年(1095)五月,苏轼多次致信建议程正辅对修桥资金的申请“千万密之”,并强调“勿云出于老弟”。他深知地方官吏“暗而孱,胥狡而横”,若公开资金来源,可能导致大额工程资金被层层克扣,“必四六分入公私下头”,导致工程难以完成。 所以,“四六分账”宋朝就有了。 5苏轼《题秧马歌后》载:“吾尝在湖北见农夫用秧马行泥中极便,倾来江西作秧歌以教人。” 又云:“惠州博罗县令林君拄(天和),勤民恤农,仆出此歌以示之,林君喜甚,躬率田者制牛……今惠州民皆已施用,甚便之。” 又云:“念浙中稻米几半天下,独未知为此,而仆又有薄旧在阳羡,意欲以教之。适会衙州进士梁君箱过我而西,乃得指示口授其详,归见,张秉道可备言范式、尺寸及乘驭之状。仍制一枚,传之吴人。” 又“翟东玉将令龙川,从予求秧马式而去。’” 总之,利用所有人际关系,不遗余力推广秧马,帮助农民。 之前被弟弟苏辙按着不让上交主角苏遁“秘方”,免费推广,太难为苏东坡的为人了。 6苏东坡被贬惠州,步行江边郊野,发现到处都有野死者的枯骨,与惠州知州詹范商议,筹适当经费,收拾枯骨,造为丛冢。 他不但出钱,还作《惠州祭枯骨文》:“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丛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 7苏轼看到惠州驻军的营房年久失修,许多军士居无定所,“散居市井”,扰民严重,而且也不能安心训练。致书表哥程之才(字正辅),建议修建营房三百余间,解决了驻军扰民问题。并在信中强调“此数十年积弊,难以责俗吏”,唯有通过程正辅秘密推动改革。 8北宋诸路州府军监解试的解额为定额制,据欧阳修治平元年(1064)所上《论逐路取士札子》云:“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盖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馀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 其东南诸路与西北诸路录取率,大概是1%和10%的差距 苏东坡考试当年,眉州总共只有20个录取名额,而开封府有210个录取名额,所以,当高考移民了…… 910本章所有关于科举的说明介绍,来源于《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朝卷)》,就不一一列举详细来源了。 第139章 梅州的古家三兄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伍中段,三位青年越众而出。 三人均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五官棱角,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一家子三兄弟。 方才说话的正是最年长的那位,他脸颊方正,鬓角修长,一双眸子湛然有神,此刻因怒意而更显明亮。 他指着那孔目,厉声道:“试纸合格与否,自有规制条文!尔等在此上下其手,指鹿为马,与拦路剪径的匪类何异?” 那孔目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随即恼羞成怒,霍然站起,色厉内荏地吼道: “哪来的狂生!敢在转运司衙署撒野!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立刻将你乱棍打出,革除你的应试资格!” “革除资格?好大的威风!”年纪稍轻的那位圆脸青年冷笑接口,丝毫不惧, “你且动一下手试试!看是你这区区蠹吏能一手遮天,还是我等怕了你这魍魉伎俩!” 最小的那位也跟着踏前一步,眉眼间带着锐气朗声道: “我兄弟三人,曾祖古成之公,乃广南路进士第一人,开我岭南文风!祖父古宗悦公,亦曾牧守此方,泽被乡里!”1 “古家世代居于斯,长于斯,岂容你等污吏欺压乡梓,败坏我岭南科举清誉!” “古成之公的后人?!” “他们是梅州古家三杰!”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 古成之作为广东第一位进士,在岭南士子心中地位极高,古家在本地的根基和人脉更是深厚。 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作为古家后起之秀,也是自小有神童之称,在岭南士林风头颇大。 那尖嘴孔目一听“古家”,气势便弱了几分:“咱们也是好心为你们着想,也没强迫你们买,你们不愿,回头自己再买便是……” 旁边另一个负责登记的孔目,见他还在嘴硬,忙撞了下他肩膀,暗示他住嘴,又挤出一副笑脸,上前打圆场: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古家三位郎君息怒,还有诸位士子,切莫动气。” “方才…许是我二人一时眼拙,看差了…诸位郎君的试纸,自然…自然都是上品,合…合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暗暗捅了一下那尖嘴同僚。 那尖嘴孔目也反应过来,连声附和:“是是是,下官…下官眼拙,看错了,看错了!” “哎哟,你看,这太阳都起来了,天气太热,头昏眼花地,难免看错不是,哈哈……” 说着又伸出手,朝古家三兄弟谄媚笑着:“三位郎君也站累了吧,赶紧交了牒文回去休息?” 两人现在只想赶紧把古家这三个刺头送走。 若是寻常士子,见胥吏服软,多半也就借坡下驴了。 但古革显然铁了心要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他非但不接这话茬,反而声音更冷,目光如电扫过两个孔目: “眼拙?看错?哼!说得轻巧!尔等在此职司,关乎多少士子前程?一句‘眼拙’便能搪塞过去?” “我看尔等手段如此娴熟,被揭穿却面无愧色,定然是做惯了这等中饱私囊、上下克扣的勾当!” “今日是勒索试纸钱,明日又当如何?莫非这漕试考场,竟成了尔等敛财的工具不成?!” 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议论纷纷的士子们,振臂高呼:“诸位同年!此等蠹虫,盘踞漕司,敲诈士子,侮辱视听!” “若我等今日忍气吞声,他日后继者仍旧要受其害,不得安心应试!” “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立的是浩然气,岂能坐视此等魑魅魍魉如此损败坏岭南科场风气?!” 古堇、古巩立刻高声呼应:“大哥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讨个说法!揪出幕后指使!” 古革趁热打铁,声音传遍整个廊下:“诸位!可敢随我古家兄弟一同,去求见傅漕司!当面问个清楚!” “看看今日之事,究竟是这两个小人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使,将这为国选材的漕试,当成了他们自家敛财、打击异己的私器?!” 这话顿时如同火星溅入油锅,激起一片沸腾! 在场的士子,都是官宦子弟或是亲戚、门客,本就心高气傲,对被刁难强索憋了一肚子火,只是秉着“不愿得罪小人”的怕麻烦心理,不得不忍气吞声。 此刻有古家兄弟这等有根基、有胆识的人带头,眼见能将事情闹大,顿时一呼百应! “同去!同去!” “找傅漕司说理去!” “绝不能纵容此等歪风!” “坏了科举规矩,谁都别想好过!” …… 群情激愤,喧哗声、怒斥声震天响,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冲击衙署的群体事件。 维持秩序的兵丁都慌了手脚,拼命阻拦。 但这些人都是官员子弟,他们哪敢真的动粗?不过是虚拦着罢了。 因此,上百号人,浩浩荡荡地,眼看着就要突破阻拦,向转运司的正院而去。 苏家三兄弟虽然钦佩古家三兄弟的胆气和正义,但父亲尚在贬谪,他们此行如履薄冰,实在不宜卷入任何是非。 是以,三人不出挑,也不落后,混在人群末尾跟着走,只不言不语。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衙署内更高层的官员。 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勾当公事(发运使属官)带着几名属吏匆匆赶来,厉声喝道:“何事喧哗?!成何体统!”2 古革带头,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说个清楚。 那两名孔目大夏天地冷汗涔涔,自知事情闹得这样大,自己讨不了好,也不解释,只一个劲儿向那公事讨饶告罪,表示自己“猪油蒙了心,下次不敢了。” “住口!”勾当公事厉声打断两名孔目的讨饶,脸色铁青,指着他们斥骂道:“尔等胥吏,安敢如此大胆!假借公事,勒索士子,坏我漕司名声,简直罪该万死!” 眼见群情汹汹,尤其带头的是古家子弟,那公事知道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否则难以收场,传扬出去,整个转运司都要跟着丢脸。 他立刻下令,“来人!将这两个败坏纲纪的东西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革去职司,永不叙用!” 两名孔目也没再多挣扎,乖顺地由兵丁押下去了。 ———— 注1梅州古成之是宋朝岭南首位进士,孙古宗悦官至殿中丞,曾孙古革兄弟三人同科进士,形成“四代五进士”的科举成就。后裔形成梅州古氏四大支系。全球古姓人口近半根源在梅州。 2宋朝的吏员大概级别是“孔目—勾押—职级—押司” 《宋史·职官志》中记载,在州府吏人中,“孔目官、勾押官之属为上等”。 孔目、勾押之下还有 “职级”、“押司”等,押司就是《水浒传》宋江的那个职位。 以上属于“吏”,勾当公事属于“官”。 第140章 too young too simple 那名公事见状也松了口气,换上一副和缓些的面孔,对古革及众士子拱手道:“诸位士子,受惊了!本官监管不力,致有此等小人作祟,实在惭愧!” “请诸位放心,本官在此保证,定当严惩不贷!并会禀明上官,加强监察,绝不让此等害群之马再败坏漕试风气,务必使此次科举公平、公正!” 见这勾当公事处置果断,态度诚恳,又当场撤换了孔目,众士子的怒气立即平息下来。 古革代表众人拱手还礼:“公事公正严明,不包庇宵小,令人钦佩!愿公事言出必行,还漕试一个清明。” 苏遁在人群中一声嗤笑。 古家三兄弟,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啊! 这两个孔目敢明目张胆地勒索,没有上头的默认,可能吗? 这明显是弃车保帅嘛,那两个孔目揽下罪责,才能防止事态扩大嘛! 说是革去职司,永不叙用,下次换个岗位,重新上任,你外边的人,能知道吗? 不过,这发运司的胥吏,竟然连漕试都敢捞钱,显然是平时捞惯了,欲壑难填,胆大包天。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发运司的长官傅志康,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啊。 去年秋收,惠州粮食丰收,米价大跌,发运司漕官收税竟要钱不要米,农民卖出两倍于往年的粮食才能凑齐税款,丰收年硬生生变成了人为的“灾伤”年。 如今看来,这大概也是出自傅志康的授意,故意敲诈百姓、中饱私囊。 也无怪乎,当时老爹不向傅志康这个“同年”说情,而转向并不分管漕运的大表哥程之才为民请命了。1 除了私交不好,大概率是老爹心知肚明傅志康是个什么货色。 苏遁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自己兄弟三人参加的这次漕试,恰好傅志康主持,希望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小小的风波平息,队伍重新排好。 新换上来的两名孔目再不敢有丝毫刁难,一人查验文书、一人记录信息,速度快了许多。 不过再快,也是有数的。 核验文书后,还需当面核对身份,由孔目在家状上注明应试者的体貌特征,诸如“面白无须”、“微须”、“有痣”之类。 一个人怎么也得五六分钟,这一百来号人,起码得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天气更热了,人群中,扇扇子的呼呼声一直没停。 突然,“噗通”一声闷响,排在古家兄弟身前的一位年近五旬、头发斑白的老年士子,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人事不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见了红。 “有人晕倒了!” “快!抬到阴凉处!” 古革反应极快,立刻蹲下身,准备与古堇、古巩一同将老士子扶起。 “先别乱动!”人命关天,苏遁急忙站了出来,解释道:“有些疾病发作,不能随意移动,我们还是先叫名大夫来看了再处理吧!” 古革想了想,点点头,让自己三弟古巩赶紧去请大夫。 苏遁又让众人散开,给老者留下畅通呼吸通道,又让周侗和高俅拿扇子在旁边扇风,为老人送凉祛暑。 周侗和高俅习武之人,手劲极大,将扇子扇出残影,扇得冷风飕飕,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大夫被匆匆拉来,一番检查,又把了脉之后,表示老士子只是身体亏虚,并无恶疾。 古家三兄弟这才将其小心扶起,大夫又吩咐人端来加了盐的水,强行给老士子灌了下去,老士子这才悠悠转醒,只仍旧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 大夫再次把脉,摇头叹息:“这位老先生元气大亏,心血耗损过巨,乃积年劳顿忧思所致。如今暑邪入体,引发旧疾,绝非旦夕可愈。若再强撑入场应试,恐…恐有性命之忧啊!” 老士子闻言,浑浊的双眼更为黯淡,两行清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绝望的哽咽。 他寒窗苦读三十载,每到考试,总有种种变故,无法参试,就算参试了,连发解试都过不了。 三年前,发解试好不容易过了,却又倒在了省试上。 此次是给某官员孩子作启蒙老师,才能以“门客”的名头,参加漕试,为的就是漕试更高的录取率。2 可眼下,命运如此,奈何奈何…… 古革与老士子显然是一道来的,不住宽慰老者,让其安心养病,莫要再想考试之事。随后又让跟着的仆从,将老士子送回客栈。 老士子最终似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那小厮的搀扶下,背影蹒跚地离开了。 古革送了老士子出门回来,与两个弟弟互看一眼,随即向正在排队的众人拱手恳求: “诸位仁兄,方才这位老先生是吾家三兄弟同乡,因其上届科考曾赴省试,我等便与其结保,让他做了保头。” “老先生如今无法就试,我等保状也要作废。恳请各位仁兄,是否有结保人数较少的,能让我三兄弟加入其中?我等定然感激不尽!” 然而,他目光扫过周围刚才还对他们称颂不已的士子时,那些目光却纷纷闪躲开来,或低头看鞋尖,或仰面望屋檐,恍若未闻。 结保非同儿戏,一旦所保之人有身份假冒、品行不端等情,作弊者按律严惩,保人亦要连坐,连罢两科资格!3 谁愿意为了几个刚刚认识、虽令人敬佩却不甚了解的人,赌上自己的前程? 古家三兄弟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窘境。 古堇性子急,脸上已现出愤懑之色。古巩则眉头紧锁,思索对策。 苏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念头飞转。 他后世曾到梅州古氏宗祠参观游览过,知道古家“祖孙五进士,兄弟三同科”的故事。 眼下的古氏兄弟三人,显然就是历史上,在绍圣四年同中进士的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了。 如此说来,这三人在接下来的科考中绝对不会有什么纰漏,而且,会成为自己的“同年”。 大宋的官场中,“同年”是跟“同乡”一样重要的人脉资源。 苏东坡和章惇当年,就因为是“同年”,才结为好友的。 这可是天赐的结交良机,此时不雪中送炭,更待何时? 苏遁不再犹豫,轻轻拨开身前之人,迈步走到古革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古兄高义,方才令人心折。若三位不弃,我兄弟三人,愿与三位重新结保。” 此言一出,古家兄弟大喜过望,苏迨 苏过则是吓了一跳。 苏过一把扯住苏遁的衣袖,急切低声道:“四弟!此事非同小可!” 苏迨也跟着劝说:“咱们与这古家三兄弟素不相识,根本不知道其家庭状况、素日品行,怎能作保?!” 两人心中急得不行,真要作保,万一对方信息不实,出了事连累自己兄弟三人。 那接下来的两科,整整六年,不,九年后,自己兄弟三人才能再次参考! 人生,能有几个九年! ———— 注1绍圣二年,惠州丰收,发运司却强令折纳现钱(收税收钱不收粮),导致“米贱伤农”“岭南钱荒”,苏轼写信给程正辅,指出这样做“年年多纳钱,少纳米,则农民益困,岭南之大患也。” 希望程正辅能为此事尽力周旋,准许“任从民便,纳钱纳米”,使得“庶几疲民,尽沾实惠”。 因为苏东坡是被“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所以信中强调“切望兄留意,仍密之,勿令人知自弟出也,千万!千万!” 虽然冒着风险,仍旧不放弃为民请命。 2南宋史学家李心传:“牒试者,旧制,以守倅、门客皆引嫌赴本路转运司别试,若部使臣及帅臣亲属、门客,则赴邻路试。” 宋朝,官员的“门客”也是要避嫌参加牒试的。因为牒试录取率更高,最后发展成,还有官员售卖门客名额,帮人假造身份,参加牒试。 只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3《宋会要辑稿选举》:进士、诸科举人,每三人为一保,所保之事有七:一隐忧匿服;二曾犯刑责;三不孝不悌,迹状彰明;四故犯条宪,两经赎罚,或未经赎罚,为害乡里;五籍非本土,假户冒名;六父祖犯十恶四等以上罪;七身是工商杂类及曾为僧道者,并不得取应。违者,本人依条行遣,同保人殿两举。 十恶四等以上罪指中国古代刑律中十恶重罪的四等以上刑罚;殿两举即罚停考生两次科举资格。 第141章 宋朝也有个唐伯虎? 苏遁回看两位哥哥,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二哥,三哥,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古兄不畏强权,为众士子挺身而出,此等风骨气节,岂是那等蝇营狗苟、行止有亏之辈所能拥有?” “我相信古家三位兄台,绝不是那等品行不端之人。” 苏过看着弟弟笃定的眼神,想了想他素日的行事作风,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又看了看虽处窘境却依旧腰板挺直的古家兄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四弟所言有理。古兄正气凛然,可保无虞。二哥,我看可行。” 苏迨见两位弟弟都如此说,再看向古家兄弟那堂堂正正的样貌,终于也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四弟。”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古家三兄弟又惊又喜。 古革深深一揖:“三位仁兄雪中送炭,古某铭感五内!还未请教三位仁兄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苏遁含笑还礼:“古兄客气了。某眉山苏遁,这两位是家兄苏迨、苏过。” “眉山苏氏?”古堇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带着颤抖,“可是…可是苏学士…” “正是家父。”苏过微笑着确认。 “竟是东坡先生的几位郎君!”古巩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抓住大哥古革的手臂,“大哥!是东坡先生之后!怪不得!怪不得有如此气度胸襟!” 听得苏遁三兄弟自报家门,人群立时又沸腾起来了。 “苏学士?苏学士的郎君和我们一起考试?” “最小的那个,应该就是苏遁吧?编《元佑字典》的那个神童?” “应该就是他!他还编写了惠及蒙童的《声律启蒙》、《三字经》!” “天呐,今日竟得见真容!看起来,年纪不大?” …… 一时间,衙署廊下仿佛忘了这是在核验身份,士子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与仰慕。 尽管朝中党争如乌云压顶,但在这些年轻士子心中,对苏东坡文采风流的崇拜,对苏遁神童才名的好奇,远比那些政治纷争来得更直接,更热烈。 苏家三兄弟瞬间被热情的人群包围,连那负责记录体貌特征的吏员,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好不容易办妥了新的结保手续,核验完毕,古革热情洋溢地发出邀请: “三位苏兄,今日若非你们,我兄弟前途难料!大恩不言谢,某欲请三位前往太白楼一叙,请务必赏光!” 其他士子闻言也纷纷附和: “同去同去!正欲向苏贤弟请教!” “苏贤弟,《元佑字典》实乃神作,虽朝廷禁令不许再刊印…但我等私下皆奉为圭臬啊!” “还有那《三字经》,朗朗上口,家中小儿已能背诵了!” …… 盛情如火,难以推却。 苏家三兄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相视一笑,应了下来:“古兄盛情,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太白楼,广州子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三层飞檐临街而立,车马如龙,宾客盈门。 苏家三兄弟与古家兄弟,以及一众仰慕而来的士子,浩浩荡荡二三十人,说笑着踏门而入。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抬眼瞧见一下子涌进来这许多衣着体面的客人,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连忙撂下算盘,亲自迎了上来,躬身作揖,语气热络无比:“哎哟,诸位官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随即,又犯了难,这一行人人数实在太多,二楼的雅间根本容纳不下。 掌柜说明情况,陪着小心道:“要不就委屈诸位先在敞亮的大厅里将就几桌?小的定安排最好的位置,酒水菜品也绝对按上等的来!” 众人此行主要是为结交欢聚,倒也不甚在意排场。 古革作为东道,爽快应道:“无妨,大厅更显热闹!掌柜的,拣宽敞处安排便是。” 于是,跑堂的茶饭量酒博士们手脚麻利地在大厅中央拼凑起几张大方桌,引着众人落座。 很快,在井里冰镇过的解暑凉茶、精致的广式点心、广州特产的“百花春”酒,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众人喝了一回凉茶,解了暑气,互相自我介绍一番,很快熟稔热络起来。 古巩年轻气盛,率先提议:“干饮无趣,不若咱们行个‘飞花令’以助酒兴,如何?” 席间玩些文字游戏,本来就是文人雅趣,此议立刻得到众人附和。 古革作为东道,指了指窗外天际的白云:“那便以‘云’字为令,依次而行。需在一息之内,吟诵含‘云’之诗词,接不上者,罚酒一盏!” “我先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摩诘《终南别业》。” 古革下首士子立即接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凉州词》。” 接着,一个接一个,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 唐诗宋词中带‘云’的名句被纷纷引诵,气氛渐热。 轮到苏迨,他稳健接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此乃家父咏西湖骤雨之句。” 苏过紧随其后,笑道:“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空。家父《行香子·过七里濑》。” 苏遁见两位哥哥都说的老爹的诗词,自然不能落后,也来了句: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家父《行香子·述怀》。” 三兄弟引用父亲苏东坡的诗句,既显家学,又合时宜,众人皆点头称赞。 苏遁后面士子继续: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白乐天《白云泉》。” “曾是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离思》。” …… 酒令走过几轮,大家能说的诗词越来越少,已经有不少人认栽喝酒了。 很快又轮到苏家三兄弟,苏迨接道:“平分秋色一轮满,场伴云衢千里明。李朴《中秋》。” 苏过接道:“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程颢《春日偶成》。” 苏遁不加思索清吟: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李太白《清平乐》。 此话一出,满座骤然一静。 苏遁见状心头一跳:糟糕!难道这首《清平乐》不是李白的?是后世人假托所作? 果然,古堇疑惑发问:这是李太白诗句?为何,某似乎未曾在《李太白集》中见过此句? 其他人也跟着议论纷纷:“是啊,我也没听过。” “的确没见过。” 也有人道:“此句想象奇崛,气势狂放,将白云比作天仙醉后揉碎之物,的确颇有太白之风。” “不知,苏贤弟在哪个版本的《李太白集》上见过?” 苏迨、苏过同样疑惑地望着苏遁,显然也是没听过这首词。 苏遁面上保持镇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个......小弟依稀记得是在某本杂集上读到的,署名李太白。许是散佚之作,或是小弟记错了出处? “若是太白散佚之作,那可真是沧海遗珠了!古巩激动发问,“不知全篇如何?” 众人也纷纷催问,想要聆听李太白这首轶作。 苏遁只得硬着头皮将中的全词吟出: 画堂晨起,来报雪花坠。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 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众人听闻却是纷纷摇头:“除却末两句神来之笔,前面几句,不过尔尔,不太像太白所作啊!” 的确,前面几句全无李太白的清逸气韵。” “不过,有此两句佳句,也算难得了……” 众人一番品评一轮,飞花令继续进行。 又轮了一圈,常见的诗句几乎被引尽,苏迨沉吟片刻,没想出诗句,认栽饮酒。 苏过皱眉思索片刻,终于想出一句:“碧水澄潭映远空,紫云香驾驭微风。沈佺期《兴庆池侍宴应制》。” 压力再次给到苏遁,苏遁绞尽枯肠,脑中灵感乍现,立即吟出: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诗句刚出口,自己就蚌住了,这好像,是唐伯虎的词! 果然,众人又是一静,追问道:“这又是谁的诗?怎的没听过?” 苏遁忍着尴尬呵呵笑着:“是一位叫唐伯虎的才子的诗,我也是无意中看到的。” 苏过却是反问:“唐伯虎?我与唐伯虎往来几年,没听他说过这首诗啊?”1 苏遁:?! ———— 注:1唐伯虎,北宋诗人唐庚之长兄,原名唐瞻,字望之,后改名伯虎,字长孺。约1055年生于眉州丹棱。发妻范氏。 唐庚(1070年-1120年),字子西,唐庚善诗文,其诗学苏轼,遭际也与苏轼相似,故有“小东坡”之称。 《唐子西文录》里记载有一则逸事:苏东坡赴定武时,路过京师,他的小老乡、后有‘小东坡之誉的唐庚,来拜谒偶像。聊到读书的事情,苏东坡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说:“最近在读什么书啊?”唐庚老老实实回答说:“正读《晋书》。”苏东坡又问:“哦,那《晋书》里有什么好亭子名啊?”唐庚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由此顿悟了前辈的读书之法。 第142章 刚才不是骂得挺起劲? 苏过看苏遁一脸懵的样子,提醒道:“唐伯虎,就是唐子西的兄长啊!元佑八年,父亲赴中山府前,借住范公的东园,唐子西曾来府上拜访。”1 苏遁想起来了,唐子西,名叫唐庚,是眉州的小老乡,历史上后人还把他称作“小东坡”呢! 唐庚元佑八年到京城,是为了参加省试,后来果然中了进士,现在在蜀地当官。 其兄唐瞻,跟苏过有亲戚关系。苏过娶了范镇的孙女,唐瞻娶了范镇的侄孙女。2 苏遁疑惑:“唐子西兄长,不是名瞻,字望之?” 苏过笑道:“后来改名字了,名伯虎,字长孺。”他转而继续追问:“不过,你从哪儿听到的唐伯虎这首词?我都不知道。” 苏遁呵呵:“忘了。也许,是当时和唐子西聊天,他随口说的,我记住了。” 立即有问追问:“贤弟可还记得全词?此句情意缠绵,将看云与相思紧密结合,意境婉约动人,想必全篇也不差!” 苏遁只得再次背诵:“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销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唐伯虎的这首《一剪梅》比之此前托名李白的《清平乐》好太多,众人沉浸吟咏,赞赏连连。 飞花令又继续了三轮,气氛越来越紧张热烈,最终全场只剩下古巩和苏遁,其余人全部记忆枯竭,喝酒弃权了。 古巩:“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唐,焦郁《白云向空尽》。” 苏遁:“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南朝,萧纲《咏云诗》。” 古巩:“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唐,裴迪《华子冈》。” 苏遁:“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唐,马戴《楚江怀古》。” 古巩:“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韩愈《华山女》。” 苏遁:“云外起朱楼,飘渺清歌响。秦少游,《海棠春》。” …… 两人作为各自家族代表,谁也不愿认输,绞尽脑汁,搜索枯肠,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将现场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 后面说出来的,都是非常冷僻的诗句,在座大部分人甚至听都没听过。 众人每听一句,就叫一句好,情绪高涨。 所有人都想看着,到底最终是古家三杰胜出,还是苏家三子夺魁。 太白楼的其它酒客,也早被这热烈的氛围吸引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起来。 甚至,不少酒客和茶酒量贩博士,私下里打起了赌,押下了赌注,就等着结果揭晓。 几轮过后,古巩沉思许久,最终摇摇头,端起酒杯,表示自己实在说不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立即齐刷刷转向苏遁。 若是苏遁也说不出来,那就是平局了。 苏遁其实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诗句了,不过,他并不想就此打住,达成平局。 不压上古家兄弟一头,怎么能让他们甘心“做小弟”呢? 因此,他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在众人期待目光,缓缓吟诵: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看他突然吟诵起无关诗句,众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人想要发问,被苏过“咳”了一声挡住。 苏遁朝三哥笑了笑,继续吟咏:“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慢慢的有人开始品过味来——这首词,是在咏物?是咏落花,还是落叶? 写得不错啊!可又从未听过,难道是苏遁自己所作!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3 待苏遁最后一句出来,顿时满座喝彩! “好句!” “好气魄!” “豪迈大气,不输李太白啊!” 借好风之力,直上九霄!壮志凌云! 此等胸襟气度,令人心折! 古巩满目钦佩,激动问道:“此诗,从未听闻!可是,贤弟自己所作?” 苏遁微微一笑:春日时,岭南之地的木棉花,飞絮漫天,小弟一家初来时,觉得颇为新奇。” “家父便学谢家子弟咏絮之事,让小弟与三哥,作诗咏这岭南木棉飞絮。” “小子不才,方才这首《临江仙》便是旧作。”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心悦诚服,赞扬的话不要钱一般往外洒。 以木棉飞絮之微末,抒凌云之壮志,化腐朽为神奇! 贤弟此诗,托物言志,格调高远,真乃佳作! 虽是咏絮,然这青云之志,正当激励我等读书人! “虎父无犬子,果然是家学渊源,我等不及。” “今日得见苏兄,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东坡先生有后矣!” …… 惊叹声、喝彩声、议论声达到了顶点,整个大厅的气氛热烈无比。 苏迨、苏过见自家弟弟受众人追捧赞扬,也是与有荣焉。 就在这欢腾热烈的气氛中,二楼一处雅间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个茶盏从窗户扔出,“砰”地一声,砸在了桌面上,摔了个稀巴烂。 溅起的碎瓷,划伤了不少人的脸面,引得大堂一阵尖叫。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站出一个满面戾色的青年身影,他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瓦砾刮过瓷盘: “吵什么吵!哪来的穷酸措大,在此喧哗,扰人清静!还让不让人听曲了!” 那青年衣着华贵,面色虚浮,眼袋深重,带着纵欲过度的痕迹。 其身后的包间里,隐隐可见不少衣着暴露的伶人。 古革怒气冲冲:“我等喧哗固有不对,兄台派人告诫一声便可,如此高空坠物,视人命如儿戏,何其恶毒!” “哦,你说我恶毒?”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新鲜,本衙内可是好久没听人这么说过了。” 古革还欲再骂,刚要开口,衣袖却被旁边一个知晓内情的士子死死拉住。 那士子脸色发白,凑到古革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道:“古兄慎言!此乃傅漕司的衙内,傅明恩!本次漕试,便由其父主持!”4 “傅漕司的衙内?!” 古革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僵住。古堇、古巩闻言,也是脸色微变。 他们不畏胥吏,是因古家在本地根基深厚,人脉宽广,就算胥吏捣鬼,自己也有地方上诉。 但傅志康乃一路漕司,位高权重,直接掌握本次漕试命脉! 若得罪傅明恩,被傅志康嫌恶,做些手脚,自家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围原本义愤填膺的士子们,在听到“傅漕司”三字后,也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不满和斥责都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忌惮、惶恐之色,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傅明恩对视。 那些脸上被碎瓷片划伤的士子,也只能在心里自认倒霉,甚至不敢露出怨恨之色。 一时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堂,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傅明恩发出的嗤笑声格外刺耳:“怎么不骂了?刚才不是骂得挺起劲?” 古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傅衙内,误会,都是误会。您酒醉失手坠下酒盏,并非有意,是我小题大做了……” 傅明恩见他识相,倒也没再纠缠。他一双死鱼眼冷冷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面容尚带稚气,看着年纪最小的的苏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恶: “你就是那个被吹上天的苏轼的幼子?”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苏轼自己惯会沽名钓誉,如今倒学会给儿子脸上贴金了?”5 —————— 注1范镇的东园,在汴京城东郊。苏迈第一次结婚,就是是借范镇的东园举行婚礼。 宋朝的规矩很现代相反,可以借房子办葬礼,不能借房子办婚礼。 所以,范家借房子给苏家办婚礼,是非常深厚的交情。 范镇跟苏东坡家是四川老乡,两家几代姻亲,儿女内销。 苏东坡外甥女(堂姐女儿)嫁给范百禄(范镇侄子)儿子,生了范潩(yi,四声),范潩娶了苏迈的女儿阿巽(逊音)。 苏东坡三子苏过娶了范镇的孙女。苏辙小儿子苏远原配黄氏去世后,也娶了范镇的孙女。苏东坡二子苏迨的儿子苏篑,娶了范镇的曾孙女。 2历史上唐瞻(唐伯虎)夫人姓范,至于是不是范镇家族的,不可考。这里作个假设,因为都是四川人。 3此为《红楼梦》中薛宝钗的咏絮词。 4傅志康现任广南东路转运使,因为最开始转运司是负责漕运,也就是把各地赋税运到东京城,所以转运司也叫“漕司”。 各路官员子弟、亲人、门客参加的“别头试”,由转运司举办,所以也叫“漕试”。 傅志康的职位相当于广东省省商务厅+财政厅+税务厅+交通运输厅+水利厅+审计厅几个厅长合起来,属于一路(省)二把手。 5傅志康是苏东坡的同科进士,但两人关系并不友好。傅志康还曾故意扣住苏东坡工资不发。 东坡《与王古书》:“某为起宅子,用六七百千,襄为一空,旦夕之忧也。有一折支券,在市舶许节推处,托勘请。自前年五月请,不得,至今云未有折支物。此在漕司一指挥尔,告为一言于(傅)志康也。” 这是苏东坡1097年写给广州知州王古的信,当时章楶(jie)已经奔赴西夏前线了,王古接替章楶职位。 信中写为了建造白鹤居花六七百贯,积蓄一空。有“折支券”(工资条),存放在市舶司的许节推(官员)处。从前年(1095年)5月开始索要,对方一直不给。 苏东坡虽然是贬谪官,但官身还在,是有基础工资的,像在黄州的时候,有发“压酒囊”抵钱。(《初到黄州》“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但是傅志康上任后故意指使下属,两年时间不给苏东坡发工资。 可见傅志康为人,自己对苏东坡的厌恶,所以傅明恩对苏家三兄弟有敌意很正常。 第143章 斗殴行凶pk正当防卫 当着人子之面,直呼其父名讳已是极大无礼,傅明恩言语间更是直接诋毁苏东坡的清誉,这简直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苏家三兄弟的耳光!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父亲!”苏迨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苏过更是目眦欲裂,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厉声道: “周师傅!高俅!随我上去,撕了这厮的嘴!拼着这试不考,今日也要叫他知晓,我苏家儿郎不可轻辱!” 说着便要带着周侗和高俅冲上楼去。 苏遁心中虽也怒火翻腾,却死死拉住两位兄长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二哥!三哥!冷静!切莫中了他的激将法!” “我们若先动手,他反咬一口,我们便有口难辩!届时被他诬告一个殴斗行凶,身陷囹圄,累及父亲声名,那才真是万死莫赎!” 傅明恩在楼上见苏遁拉住两个哥哥,只道他们是怕了,气焰愈发嚣张,洋洋得意向众人道:“什么《拼音字典》、《声律启蒙》、《三字经》,狗屁不通!” “定是苏轼那老儿自己江郎才尽,写不出传世文章,又想让儿子出名,才弄出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来欺世盗名!” “就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还把他们捧上天!” 然而,就在他以为苏家兄弟会忍气吞声、灰溜溜退走之时,却见苏遁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他,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此句一出,满场皆静! 傅明恩虽不学无术,但这等名句还是听得懂的,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跳脚怒骂道:“臭小子!你…你竟敢骂我?!” 苏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讽:“呀,原来傅衙内还有些许自知之明啊!” “看来,傅衙内比那没皮的相鼠,还是好上那么一丢丢嘛!” 这话一出,周围一些胆大的士子已经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傅明恩作为广南东路二把手的儿子,一向在这广州城里横着走,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他眼中的“娃娃”如此讥讽? 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理智瞬间被怒火吞没。 “反了!反了!都给我下去!打断这小畜生的腿!” 傅明恩气急败坏地冲下楼,跟着冲下来的,还有六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泼皮。 六人每人都绣着一双大花臂,浑身彰显着浓厚的“江湖”气息。 傅明恩站在楼梯上,指着人群中的苏家三兄弟,发出号令:“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本衙内担着!” 那六个泼皮平日里在街面上欺压良善惯了,见苏遁三个只是文弱书生,跟着的随从,不过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一个身上没几两肉的的青年,立刻面露凶光,如同打了鸡血般,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苏遁心里冷笑,很好,这可是你先动手的。 我们光明正大地正当防卫,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苏遁朝周侗眼神示意,周侗点点头,一手搭在了高俅肩上,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去吧!为师给你掠阵!” 他只扫了一眼,便如同老匠人看劣质木料般,瞬间看透了这些泼皮的底细—— 下盘虚浮如萍,发力散乱无章,空有一身蛮肉和吓人的架势,实则全是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正好,给高俅练练手! 高俅看着对方五大三粗的身材,蒲扇大的巴掌和拳头,正不由打鼓,猝不及防被周侗推向前,眼看着对方砂锅大的拳头朝自己面门砸来,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师父!不带您这么坑人的! 拳风扫过,高俅来不及考虑,凭着身体本能,使出了周侗千叮万嘱的“侧身格挡”! “砰!”一声闷响,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对方的手臂被他格开,露出了巨大的空档。 高俅一愣,下意识地补了一记直拳,正中那泼皮的鼻梁。 “嗷——!” 那泼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鼻血瞬间飙出,整个人向后仰着倒了下去。 高俅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坐在地上哀嚎的对手,眨了眨眼,有点懵: ……这就倒了? “发什么呆!左边!”周侗的提醒在耳边响起。 高俅一个激灵,连忙侧身,果然另一个泼皮挥着王八拳冲来。 他这次胆子稍壮,看准来势,矮身一个扫堂腿——“噗通!” 那泼皮下盘稀松,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右边肋下!” 高俅依言出手,一记短促有力的刺拳,精准命中另一泼皮的软肋,那人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蜷缩着倒吸凉气。 三招打倒三个壮汉! 高俅此前的胆怯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才发现自己这么厉害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他怪叫一声,主动冲向了剩下的泼皮! 呸!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结果都是土鸡瓦狗! 接下来的一幕,让原本惊慌的围观者们看得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阵阵喝彩! 只见高俅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身形灵动如猿猴,在六个五大三粗的泼皮间穿梭。 拳、掌、肘、膝、腿,只要出招,招招不落空! “哎哟!我的腰子!” “妈呀!这小子邪门!” “别打脸!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 泼皮们爬起来,又被打倒,爬起来再被打倒。 起初的凶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连连告饶的鬼哭狼嚎。 场面彻底反转! “好!” “打得好!” “没想到这位小哥身手如此俊俏!” “真乃少年英雄!” 周围的士子和酒客们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大声叫好,刚才的恐惧早已被这畅快淋漓的打斗驱散,整个太白楼一楼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高俅收势站定,微微气喘,看着鼻青脸肿、抱头鼠窜的几个泼皮,再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心中那股得意和畅快简直难以言表! 他偷偷瞄了一眼负手而立、面带赞许微笑的师父周侗,之前所有对练武辛苦的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 练武!必须往死里练! 这感觉,太他娘的痛快了! 傅明恩见自己带来的泼皮如此不堪一击,脸色铁青,不过,他倒是毫无惧色。 苏家三兄弟想要在广州考试,就绝不敢对自己动手。 付明恩刚冲下楼的时候,机灵的掌柜见势不妙,早已悄悄溜走,飞快请来了太白楼的东家。 那东家是个圆润的中年人,他急匆匆赶来,见一地的泼皮哎哟叫唤,周围的桌椅,却没有一个摔倒的,杯碟碗筷也没有一个摔坏的,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傅明恩,就是广州城的活阎王,他去哪儿,哪儿就不太平! 广州城里的茶馆酒楼,没有一家不讨厌他的。 可也没有一家,敢不让他进门。 每次傅明恩闹出事,事后的损失,大家也不敢让他赔,只能默默吃亏。 眼下这次,没有把酒楼大堂咋个稀巴烂,倒是难得了! 见那帮泼皮再没了斗志,彻底歇菜,东家连忙挤到双方中间,两边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苦笑: “傅衙内!诸位郎君!诸位好汉!息怒,千万息怒啊!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今日诸位的酒水费用,全算在小老儿账上,只求诸位高抬贵手,给小人留条活路,莫要在此动武,可好?” 他有意搭个台阶给付明恩下,省得这活阎王记恨,下次再来找茬。 傅明恩心知靠武力是讨不了好了,又见东家出来打圆场,正好借坡下驴,但嘴上却不肯认输,一边用脚狠狠踢着地上呻吟的泼皮,骂道:“没用的废物!养你们不如养条狗!” 一边色厉内荏地瞪了苏家兄弟一眼,便要带着残兵败将离开。 “且慢!”苏遁直接拦住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傅衙内,你想走可以,但必须为方才的无礼诽谤,向我和家父,当众道歉!” 第144章 学曹子建来个七步成诗! 傅明恩看着站在苏遁旁边,身形如同铁塔一般的周侗,也不敢再说什么污言秽语,只冷哼道:“道歉?本衙内说的都是实话,凭什么道歉?你苏家就是......” 见苏家三兄弟面色不虞,周侗和高俅也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傅明恩到底把后面的那句“欺世盗名”给吞了回去。 他眼珠子转了转,见硬的不行,便又想出刁难之法,语气带着挑衅,“想让本衙内道歉,除非你当场证明确有其才,而非你父亲代笔沽名!” 苏遁心知这是傅明恩的圈套,意在刁难。 但此刻众目睽睽,若退缩不前,不仅坐实了自己“名不副实”的嫌疑,更会让父亲的声誉蒙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目光平静地看向傅明恩,朗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苏遁行得正,坐得直,何须向你证明?” “然,为免小人借此污我父清名,你有何刁难伎俩,尽管使来!我苏遁,接着便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以后这种刁难,还会更多。 若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谈何将来? “好啊!”傅明恩一双肿泡眼四处扫视,随手指了一名正在外围看热闹的茶酒量贩博士:“你!对,就是你!随便说个字!”!” 那人突然被点名,浑身一个激灵,腿一软差点跪下,带着哭腔胡乱道:“说,说什么?小人不知道说什么......” 傅明恩怒喝:“就说你名字!” “张打油!小的叫张打油!” “好!就以‘油’字为韵!”傅明恩转头着看向苏遁,浑浊的眼珠翻出势在必得的光芒:“你不是自吹神童吗?那就学那曹子建,来个七步成诗!” “题目,就写这广州的风貌,韵脚,需用‘油’所在韵部!” “若作不出,或作得狗屁不通,便是你父子欺世盗名,你立刻跪下磕头认错,然后滚出广州!” 此话一出,众人立即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七步成诗!还要限韵限题!这根本就是诚心刁难人!” “是啊!就是曹子建在世,也未必能做到吧......” “这苏九郎,能作出来吗?这简直难如登天.....” “就算不能作,也不能说明什么,这谁作得出来....” 在众人的嘈杂议论中,付明恩狞笑着开始倒数: “七!” “六!” “五!” …… 随着倒数越来越近,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原本对苏遁有些信心的古革、苏迨等人,此刻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遁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后世关于岭南、关于广州的诗词。 “三!” “二!” “二”字落音,围观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叹息,大家认为苏遁肯定作不出了。 傅明恩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大声喊着最后的倒数: “一!” 他特意拖长了声音,想有意嘲笑苏遁的失败,然而,他话音未落,苏遁倏然睁开双眼,眸光清亮,朗声吟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 傅明恩拖长的“一”字尾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也瞬间僵住,变得铁青,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遁,如同见了鬼。 苏遁继续,掷地有声:“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1 当苏遁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太白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还真的,七步成诗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火山喷发般的轰动! “天……天哪!原来七步成诗不是传说!” “我竟在有生之年,见到了曹子建之才!” “回去说与同窗,他们定然不信!” “临江万井,立地千艘!妙啊!把这广州城的繁华气派写活了!” “气脉雄如此!神来之笔!这气魄,这笔力,绝了!” “是啊!真乃神乎其技!吾辈……吾辈枉读诗书!” …… 现场士子们,一个个激动得捶胸顿足,看向苏遁的眼睛充满了叹服和敬意。 原本对傅明恩身份的忌惮,全被对这“七步成诗”的震撼而冲散,大家七嘴八舌,围着苏遁,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赞赏。 傅明恩见自己的刁难,反而成就了苏遁“七步成诗”的美名,气得眼睛都红了: “区区二十字的绝句算什么!有能耐,你来首律诗!” “还是七步成诗!作得出,本衙内才算你有点本事!” 律诗?这可有八句! 曹子建七步成诗,也才作了六句诗啊! 而且,律诗的颔联、颈联还要严格对仗! 这可比绝句难了不止一倍! 喧闹的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替苏遁捏了把汗。 古堇忍不住低声道:“傅明恩,你莫要欺人太甚!” 苏遁却抬手制止了古堇,他看着傅明恩,微微歪头:“律诗么……倒也不难。” “只是,若我作出,你还不认,那怎么办?” 傅明恩嘴角泛起讥诮:“你别在这里东拉西扯混时间!你只要做得出,作得好,我自然认!” “好!”苏遁眸中突然迸发异彩,起身踱步,徐徐吟道: “羁旅已三年,经冬复历秋。”23 古堇率先发问:“经冬复历秋?这是,脱胎于宋之问的“经冬复历春”?” 古巩补充:“羁旅已三年,应该也是化用了苏学士的词“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 众人听了古家兄弟的补充,不由睁大了眼睛: “难道,苏九郎要作集句诗?”4 “不可能吧?这么短时间,作集句诗?” …… 苏遁往前走了一步,朗声说出第二句: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56 气魄雄浑、振聋发聩。 这句一出,之前的窃窃私语,顿时变成禁不住的高呼。 “天!真是集句!”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这两句凑一起,太绝了!” “是啊!简直浑然天成!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两句诗写广州风光,太贴切了!” …… 苏遁继续踱步,平淡说出第三句,目光幽凝,似乎看向海天之外: “五月荔枝天,万里木兰舟。”7 众人开始疑惑: “这两句,来源于哪里?我怎么没听过?” “也许,是自创的?集句诗也不必句句集古诗。” “这句然没有颔联那么雄浑,但颇为贴合广州风物,眼下正是五月底,荔枝还未落果,那些番商的木兰舟也日日入港。” “是啊,如此短的时间,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实在难得,难得!” 苏遁止步,说出最后一句,语气怅惘,仿佛身临其境: “越王台上望,烟波无限愁。”89 众人继续猜谜:“这两句,有点熟,又有点不熟,是集句吗?” 古巩接口:“孙光宪《菩萨蛮》有“极浦几回头,烟波无限愁。” 众人更加疑惑:“孙光宪是谁啊?” 古巩解释:“孙光宪事荆南三世,处幕府之中。后来我朝派遣慕容延钊平定荆南,孙光宪教导高继冲开门迎纳,献上荆南三州之地。太祖嘉其功,授黄州刺史。” 众人闻言不由对苏遁更为钦佩:“天哪,这么冷门的诗人,这么冷门的诗,苏九郎也能集句,太厉害了!” “是啊,太神了,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作出一首集句诗!” 是啊,更难能可贵的是,句句切合岭南风物。沧海、大江、荔枝、木兰舟、越王台——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此等雄浑气象,配以‘万里木兰舟’的苍茫,恰似在眼前展开一幅岭南万里江山图! 末尾的‘越王台上望,烟波无限愁’二句,将前文的壮阔顿时化作满怀愁绪,这等转折,这等收束,与崔颢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也不遑多让! 这八句诗,六句集句,四句为原句,两句化用,经苏四郎妙手缀合,竟无半点斧凿痕迹。看似随手拈来,却又浑然天成!” “这已非急智所能及,实是胸藏万卷方能为之! …… 集句诗的难度,在场读书人都清楚。10 那不仅需要海量的阅读和惊人的记忆力,更需要对诗句意境有精准的把握和重组能力。 苏遁此举,无异于在脑中构建了一座随用随取的藏书楼! 何况,这首集句诗,已经远超普通诗人所作诗篇! 众人越品越觉精妙,看向苏遁的眼神愈发敬佩。 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妙的集句,其才学之深,记忆之博,说是“通神”亦不为过! “吾今日方知,何为天纵奇才!” “苏公子之才,恐已及其父苏学士矣!” …… ———— 注:1“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 出自明代文学家汤显祖的《广城二首》之一。 2“羁旅已三年”出自苏东坡《醉蓬莱·重九上君猷》“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华发萧萧,对荒园搔首。赖有多情,好饮无事,似古人贤守。岁岁登高,年年落帽,物华依旧。 此会应须烂醉,仍把紫菊茱萸,细看重嗅。摇落霜风,有手栽双柳。来岁今朝,为我西顾,酹羽觞江口。会与州人,饮公遗爱,一江醇酎。” 主角苏遁随苏东坡贬谪居住惠州,已经三年,很符合情境。。 3“经冬复历秋”化用宋之问《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4根据苏东坡的书信,苏迈(二郎)、苏迨(五郎)、苏过(六郎)、苏远(八郎)。 苏远最小,所以。苏遁应该是九郎。 苏轼苏辙历史上总共6个儿子,还有两个,应该是把大伯父苏澹的两个孙子排进去了。 5灵隐寺 宋之问 鹫岭郁迢峣,龙宫锁寂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 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 6渡荆门送别 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7横浦江南岸,梁家闻世贤。 一株连理木,五月荔枝天。 出自北宋皇帝赵顼(宋神宗)《赐大理丞梁士基横州宅生连理荔枝》,主角有意用这句诗,给傅明恩设陷阱。 8自叹 文天祥 海阔南风慢,天昏北斗斜。 孤臣伤失国,游子叹无家。 官饭身如寄,征衣鬓欲华。 越王台上望,家国在天涯。 9孙光宪《菩萨蛮》 木绵花映丛祠小, 越禽声里春光晓。 铜鼓与蛮歌,南人祈赛多。 客帆风正急, 茜袖偎樯立。 极浦几回头, 烟波无限愁。 10集句诗是通过重组前人多篇诗文句形成新作,起源可溯至西晋傅咸《七经诗》,北宋王安石、南宋文天祥等人推动其成熟。 集句诗创作需博闻强记,遵循格律且意脉连贯,分为集众人句与专集一家(如集杜诗)两类。 王安石的《胡笳十八拍》十八首,是集句诗的集大成者。苏东坡、黄庭坚等都有集句诗创造,文天祥在狱中,专门集杜甫的诗,创作了200多首集杜诗。 作者这首集句诗有瑕疵,第五句和第六句“失对”,第六句和第四句“失粘”,但命题作文,限定广州,水平有限,行家见笑。 个人作诗水平有限,又不想主角完全当文抄公,以后,如果有主角写普通诗作,基本上都会用集句诗。 集句诗在古代也是文人炫技的一种。古代没有电脑,纯粹靠人脑,主角写集句诗,会比普通写诗更能镇住其他人,更显得有才华。 第145章 可这是先帝御制诗啊! 苏遁听着周遭沸反盈天的议论与赞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嘚瑟: 自己上辈子可是练习过记忆宫殿,拿过中国诗词大会冠军的! 这辈子又被老爹填鸭式教育,背诵的诗词没有两万,也有三万了。 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咱这脑子里现在装的,就是整个华夏诗词的数据库! 这种集句诗词,不过是日常炫技,小菜一碟! 士子们议论品评、赞誉不绝,太白楼的东家、掌柜、茶酒量贩博士们,同样目瞪口呆,激动地交头接耳: “我…我的个亲娘咧…还真作出来了?” “神了!真神了!真是七步成诗啊!” “瞧见没!瞧见没!我就说苏学士的儿子差不了!” “乖乖,这脑子是咋长的?怕不是文曲星老爷亲自给他开了光?” “我看哪,这苏家,怕不是捅了文曲星的窝?!” “快记下来几句,回头跟我家那臭小子好好说道说道,显摆显摆!” ……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首诗的“含金量”,但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七步成诗”,作为这段“神迹”的见证人,已足够他们茶余饭后吹嘘一辈子了。 掌柜老钱早已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他一把抓住刚刚东家陈友福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语无伦次: “东家!东家!您看到了吗?咱们太白楼…咱们太白楼要出名了!真正的出名啊!这是…这是能写进戏文里的佳话啊!” 陈东家此前还因陷入麻烦而愁眉不展,此刻却是满面红光,那点忧愁早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强压着激动,低声而急促地吩咐身边一个伶俐的茶博士: “快!快去!把我书房里那套最好的湖笔、端砚、澄心堂纸都取来!不!等等!” 待那茶博士动身,他又赶紧抓住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的决绝: “去我内室,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里面是我珍藏的那块李廷珪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请苏小郎君留下墨宝!” 他经营酒楼二十来年,不知见多多少文人雅士附庸风雅,但何曾见过如此惊才绝艳的场面? 今日若是让这苏小郎君,在他太白楼上题壁,说不得,从今以后,他这太白楼,就要如同黄鹤楼一般,天下闻名! 甚至,载入史册! 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名声! 傅明恩看着苏遁被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听着那不绝于耳的赞誉,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股嫉妒混合着怨恨的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该死的!竟然又让这小畜生大出风头! 不,不行,今天,必须把这小畜生踩死在脚下!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脑子里疯狂地搜寻着可以攻击的破绽。 忽然,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猛地指向苏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变形,大声嘲笑道: “我看你这诗,狗屁不通!什么‘五月荔枝天’?!”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都五月底了,荔枝都快下市了,你还‘荔枝天’?” “你这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旧作,什么七步成诗!根本就是欺世盗名!” 他自觉抓住了苏遁的致命破绽,语气愈发得意,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遁脸色。 苏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他故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清晰地反问,确保每个字都传入众人耳中: “傅衙内……你确定……这句‘五月荔枝天’……有问题?” 傅明恩被苏遁这反常的镇定和古怪的笑容弄得心头莫名一跳,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急于扳倒苏遁的强烈念头压了下去。 管他搞什么鬼!这句诗不合时宜是明摆着的! 只要一口咬定他这首诗是早有准备,他刚才的“七步成诗”就是一个笑话! 打定主意,傅明恩斩钉截铁,气势十足,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掩饰那瞬间的心虚: “废话!现在哪还是什么‘荔枝天’?荔枝都快过季了!你这句诗就是不合时宜,狗屁不通! “哦……” 苏遁拖长了尾音,如同戏台上的名角,在关键时刻卖足了关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才用一种清晰而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语气,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是,这句诗,并非小子杜撰。乃是神庙(宋神宗)御制《荔枝》诗中的原句……” “原句”二字尚未完全落地,傅明恩就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先帝御诗?!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狗屁不通?! 他居然说先帝的诗狗屁不通?! 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湿透了里衣。 诋毁先帝御诗!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他爹是转运使,就是宰相也保不住他! “你……你阴我!苏遁!你好毒的心肠!” 傅明恩指着苏遁,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充满了恐惧、怨毒和气急败坏: “我……我绝无对先帝不敬之意!是你!是你这奸诈小人故意设套害我!” 他此刻已是魂飞魄散,方寸大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承认! 苏遁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摊了摊手,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 “傅衙内何出此言?小子只是据实相告诗句出处罢了。至于衙内对先帝御诗有何高见……” “没有!我没有任何高见!没有任何异议!” 傅明恩吓得魂飞天外,忙不迭地大声打断,声音因为惊恐而拔得极高,几乎破音: “这首诗写得极好!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 “先帝圣明,文采斐然!我傅明恩对先帝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歌功颂德,生怕慢了一秒那顶“大不敬”的帽子就扣实了。 “是吗?” 苏遁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眸光一凝,如同出鞘的寒刃,泛出冷冽的光芒,直射傅明恩: “既然傅衙内也觉得这首诗,‘极好’,那是否应该践行承诺,为你此前污蔑我父子‘欺世盗名’之妄言,当众道歉?!” 傅明恩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道歉? 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士子面前,向一个他刚才还肆意辱骂的黄口小儿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傅衙内以后在广州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他再也不敢在诗词上纠缠半分,苏遁这小子太邪门,太奸诈了! 谁知道他肚子里还藏着多少坑等着自己跳?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让他作一句诗词,对方就能立刻再引经据典,说不定又能扯出哪位先皇祖宗来! 必须换个考校!一个他绝对无法作弊的考校! 第146章 世上竟有这样的天才! 傅明恩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屈辱,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冷笑,色厉内荏地吼道: “道什么歉!这首诗…是写得好!但谁知道是不是你早就背好的旧作,在此背诵?” “又或者,根本就是苏轼所作,未曾流传,让你背下来冒充己作,给你脸上贴金!” 他见苏遁眸光冷冽,似要反驳,立刻加快语速,如同连珠炮般吼道: “何况,诗词不过是娱情小道,奇技淫巧,哗众取宠罢了!真正的学问,在经史子集!在于对圣贤经典的融会贯通!” “诗词可以请人代笔,可以提前准备,但经史学问,却是实打实的积累,做不了假!” “你苏遁若真想证明自己有真才实学,而非徒有虚名,就该敢与我在经史学问上见真章!” “经史子集?” 苏遁听到这四个字,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意再次泛起,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苏某虽年幼学浅,却也自认精读十三经,倒背十七史!诸子百家之论,无所不窥;先贤文集之华,无一不览!” 他目光如炬,直视傅明恩,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 “傅衙内,若有任何经史疑难,无论多么刁钻冷僻,尽管放马过来!苏遁在此,一一作答,绝无半分含糊!” 精读十三经!倒背十七史! 诸子百家之论,无所不窥! 先贤文集之华,无一不览! 这一段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整个酒楼大堂! 这等绝对自信的口气,若是换作旁人,哪怕是成名已久的大儒,也会叫人觉得狂妄! 然而,这话出自方才两次“七步成诗”的苏遁之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现场无一人质疑,苏遁在口出狂言,甚至,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感在每个人心中滋生、蔓延—— 这位天才少年,还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傅明恩也被苏遁这来者不拒、甚至隐隐带着挑衅的自信神色,弄得心神大乱,后背刚刚干了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心知肚明,苏遁既然敢当众夸下海口,经史功底定然深厚得可怕。 若是询问寻常的经义注解、历史典故,哪怕让他当场作篇策论,恐怕都正中其下怀,不过是再给他一次扬名的机会。 不行! 必须问一个他绝对不可能关注的问题! 一个能彻底难倒他,让他刚才所有狂言都变成笑话的问题! 傅明恩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嫉妒、怨恨、恐惧交织在一起,很快,一个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毒计浮上心头。 他那双肿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鱼死网破的决绝,嘶声道: “好!好!你既自比宿儒,敢夸下如此海口,那我便问你——”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一字一顿,带着扭曲的得意,抛出了那个他自以为绝杀的问题: “《汉书》之中,上起高祖,下迄孝平,王莽篡位之间,十二世,二百三十年,共计记载了多少个——‘亭’?” 此问一出,偌大的太白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都变得遥远。 古堇率先反应过来,替苏遁高声抱不平:“傅明恩!你这分明是耍无赖!谁读史书会去数亭子?!” 古巩也立刻跟上:“不错!如此刁钻的问题,与学问有何关系?!” 其他人也跟着窃窃私语,低声唾骂傅明恩太无耻! “分明是自知理亏,胡搅蛮缠!” “这问题根本无人能答,他就是想借此赖账!” …… 傅明恩面对众人议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大家这反应,不正说明,这问题问得好,问得妙吗? 傅明恩得意洋洋地看着苏遁,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等着看他惊慌失措、最终不得不“弃权”认输,好让自己挽回一丝颜面。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苏遁,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只微微挑了挑他那秀气的眉毛,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那神情里混杂着惊讶、哑然,还有一丝……啼笑皆非? 他轻轻“呵”了一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一道寻常小菜: “我当是何等惊世难题,劳傅衙内如此绞尽脑汁。原来不过如此嘛!你这出题的水平,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站在苏遁身后的苏迨和苏过,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浓浓的荒诞感。 苏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借此掩饰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苏过则干脆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爆笑的冲动。 众人原本见傅明恩问出这等无赖问题,正愤愤不平,却猛地听到苏遁那风轻云淡甚至还带着点嫌弃的评价,不由瞪大了眼! 再瞧见苏遁身后的两位兄长,非但不紧张、反而隐隐带着笑意的古怪反应,心神一下子被吊到了半空! 看苏家两位兄长的神色,分明是成竹在胸啊!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苏九郎真的连这个都知道?! 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感再次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傅明恩再次意识到不妙,他想出言扭转战局,然而,苏遁比他更快: “《汉书》之中,明确提及之‘亭’,共一百三十七处!” 简洁利落,掷地有声! 他竟真的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嗡”声一片,如同冷水滴入沸油,彻底炸开了锅! 傅明恩同样愣住了,但他不甘心失败,立即嘶吼着反驳:“信口雌黄!谁能证明?” 其实不仅傅明恩,在场绝大多数人也都心存怀疑。 这数字太具体了,如何验证? 苏遁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薄唇微张,清朗的声音如同玉磬,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汉书》之中,‘亭’子有名可考者,如霸陵亭、轵道亭、细柳亭、渑池亭、乌江亭、柏人亭、旗亭、都亭、泗水亭、洛阳亭、茂陵亭、平乐观亭、兰亭、缑氏亭、邛崃亭、白鹿原亭、云梦亭、华阳亭、栎阳亭、杜邮亭、戏亭、鸿门亭、新丰亭、蓝田亭、武关亭、峣关亭、函谷关亭、潼关亭、蒲津亭、孟津亭、荥阳亭、成皋亭、敖仓亭、官渡亭、白马亭、延津亭、乌巢亭、仓亭、黎阳亭、邺城亭、邯郸亭、巨鹿亭、沙丘亭、信都亭、高邑亭、真定亭、中山亭、涿郡亭、蓟城亭、渔阳亭、右北平亭、辽西亭、辽东亭、玄菟亭、乐浪亭……” 一个个亭子名,如同报菜名一般,从苏遁的薄薄的嘴唇里,一个个蹦出。 起初,还有人试图在心中默记核对,但随着他越报越多,越报越细,甚至能随口说出某些亭子关联的着名历史事件或人物,所有人的表情都由怀疑变成了惊骇,再由惊骇变成了彻底的、无以复加的震撼! 这已非凡人记忆所能及! 这是将整部《汉书》揉碎了、嚼烂了、融进了骨血里! 傅明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天才,恐怖如斯! ———— 注:读史书数亭子的典故,来源于北宋“小东坡”唐庚《唐子西文集》中记载:“东坡赴定武,过京师馆于城外一园子中。余时年十八,谒之。问余:「观甚书?」余云:「方读《晋书》。」卒问:「其中有甚好亭子名?」余茫然失对,始悟前辈观书用意盖如此。” 苏东坡既然问,肯定是知道《晋书》中有哪些亭子的。 第147章 此非人力所能为也 苏遁报完《汉书》中的亭子,并未停下,语速平稳,继续道:“《汉书》中,有‘楼’六处,分别为龙楼、迎年楼、明年楼、飞廉楼、益寿楼、井干楼。” “《成帝纪》载:初居桂宫,上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 “《郊祀志》载: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名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 “又载:“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飞廉、桂馆,甘泉则作益寿、延寿馆。” “又载:“立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汉书》‘台’共计四十九处,如柏梁台、铜雀台、钧台……《后汉书》中……《新唐书》中,有‘楼’一百零五处……‘亭’八十九处……‘阁’三十四处……‘台’七十一处……” 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拥有浩瀚数据库的机器,将一系列枯燥却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数字和名称,有条不紊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太白楼,从二楼到一楼,早已是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所有的酒客、博士、掌柜、东家、士子、乃至后厨的杂役,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脖子,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如同仰望神只一般,望着那个立于人群中央,从容道出煌煌史籍的稚嫩少年。 这景象,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 苏遁一口气报了近一炷香的功夫,将心中所记关于各史书中的建筑统计大致说完,方才停下,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傅明恩,淡淡问道: “傅衙内,可还有疑问?” 傅明恩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碎、颜面扫地的噩梦之地,踉跄着转身就想走。 “且慢!”苏遁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得他浑身一颤:“傅公子此前已然无礼,眼下,还要无信吗?!”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又如同无形的压力,牢牢锁定了傅明恩。 那目光里,再无之前的忌惮和恐惧,只剩下鄙夷、嘲讽和无声的逼迫。 众怒难犯,尤其是在对方展现出绝对的实力,赢得所有人由衷的敬佩之后。 傅明恩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他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炙烤。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而屈辱的音节: “此前…是…是在下…失言…冒…冒犯了苏…苏学士…和…和苏小郎君…万请…海涵…” 苏遁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庄重神情,微微颔首,老气横秋地说道: “圣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傅衙内今日虽言行有失,然既已知错能改,便尚有向善之心。” “望衙内日后谨记,谨言慎行,恪守礼法,修身养性。切莫再如今日这般,无礼无行,令门楣蒙尘。” 这番话冠冕堂皇,可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口中说出,用来“教育”一个年近三十的官宦子弟,却是无比讽刺。 傅明恩听得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活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死死瞪了苏遁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他心里清楚,再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更加颜面扫地! “多谢苏小郎君教导!傅某定然铭记在心!!” 傅明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应,再也无颜多待一刻。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太白楼。 那些在地上呻吟的泼皮随从,也连忙挣扎着爬起来,狼狈不堪地跟了出去。 眼见傅明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苏遁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 他朝外围提着热水壶的茶博士招招手: “茶。” 方才长时间、高强度的应对,他的嗓子早已干涩嘶哑,火辣辣地疼。 那茶博士尖简直是喜出望外,能给小文曲星倒茶,那是多大的福气! 他连忙提着茶壶,屁颠屁颠地就要上前。 然而,他刚靠近,旁边一位士子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茶壶。 “我来!我来!” 那士子脸上堆着近乎虔诚的热忱,小心翼翼地斟了一盏温茶,双手恭敬地递到苏遁手边,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苏贤弟,润润喉!快请!” 这一手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 “苏贤弟,尝尝这岭南佳果!” “苏贤弟,用些点心,方才耗费心神了!” “苏贤弟,这蜜饯我刚才吃着不错,你也尝尝?” …… 霎时间,十几双手同时伸了过来,有的捧着瓜果,有的端着糕点,有的甚至拿着自己的手帕,将苏遁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狂热,仿佛他是什么下凡的仙童,又像是追捧当世最负盛名的文坛巨擘。 苏遁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手臂和一张张激动得放光的面孔,哭笑不得。 这阵仗,快赶上他老爹苏东坡的待遇了! 整个太白楼一楼大堂,此前因傅明恩而起的剑拔弩张、压抑凝滞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热烈,甚至带着点狂欢意味的活泼气息。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苏家兄弟围在中央,七嘴八舌,赞誉惊叹之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七步成诗!过目不忘!博通经史!苏九郎,你莫不是文曲星君亲自转世吧?!” “何止!简直是文昌帝君座下仙童临凡!今日得见如此神迹,我等何其有幸!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东坡先生有子如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苏氏门庭,文脉之盛,恐千年未有!” “苏贤弟,不知平日怎么读书的?可否有什么秘诀?” “苏贤弟可曾……可曾定下亲事?我家有一妹子甚是端庄温婉……” …… 甚至有人开始打听起隐私来,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苏遁被这汹涌的热情包围着,听着这些夸张的赞誉和层出不穷的问题,只能一边努力保持礼貌的微笑,一边小口喝着茶,吃着点心。 心中又是好笑,又隐隐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被崇拜被追捧的暗爽。 苏迨和苏过在一旁,看着自家幼弟这窘迫又风光的样子,也是相视而笑,与有荣焉。 人群之中,古巩的心情尤为苦涩。 他自负博闻强记,自小亦有“过目不忘”之能。 可方才苏遁于谈笑间,将数本史书中零散琐碎的亭、台、楼、阁之名,如数家珍般一一道出。 其数量之精准,记忆之清晰,叫他再怎么穷搜枯肠,也绝不可能做到! 这天渊之别,几乎要碾碎他自小因饱受赞誉而养成的自信与傲气。 他终是按捺不住,凑到苏遁身旁,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探究,低声问道: “苏九郎君,愚兄实在惑然不解,你……你究竟是如何于顷刻之间,在浩瀚书海中,索得这许多亭台楼阁之名目、数目?此等本事,实在,闻所未闻。” 苏遁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古三哥谬赞了,实不敢当。顷刻之间于脑中检索万千名目?此非人力所能及也。” 他顿了顿,神色坦然,竟是大方承认:“不瞒诸位,方才那首集句诗,亦非小子临场所创,乃是旧作。” 众人闻言,皆露讶色。 苏遁继续解释道:“本月初,惠州詹明府(知州詹范)邀家父同游梌山,品赏东堂将军荔。家父兴之所至,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之句,并命我兄弟四人同赋诗。” “彼时我便作了那首集句诗以应景。今日傅衙内相逼,仓促间难有新构,只得将旧作中两句稍作改动,以应广州气象,实是取巧了。” 他语气转为认真:“苏某以为,诗者,情之所至而形于言。如曹子建七步成诗,乃是骨肉相煎,情势相逼,发于肺腑,故能感人。” “今日傅衙内故意刁难,苏某于斗室之内,逞意气之争,却要强咏广州雄浑之气,情与景违,意与物隔,如何能作出好诗?” “何况,律诗拘于对仗,缚于声律,更是难为。故而只得借旧作搪塞,让诸位见笑了。” 第148章 八面受敌 我只一路去! 众人听他毫不讳言,坦诚相告,非但不觉得他取巧,反而更钦佩其光明磊落的气度。 “苏郎君过谦了!” 古堇率先道,“即便集句诗是旧作,能在如此短促之时,依眼前风物改易诗句,使之贴合无间,亦是难得之才!” “不错!”另一士子附和,“何况此前那首‘临江喧万井’之绝句,气魄雄浑,显是即景之作,已属上乘!苏郎君之才,远非吾辈所能及。” 古革却仍旧执着于最初的问题,追问道:“苏九郎君胸襟,令人佩服。只是,那些亭台楼阁之名,与经义、科举无关,你为何要费心记诵这些看似无关紧要之物?” 苏遁见问,脸上再次浮现笑容,带着几分对往事的追忆:“此事说来,亦是效仿家父。”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天下皆知家父博览群书,然其读书之法,天下知之少矣!” “家父曾言:‘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譬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则专意于此,勿生余念。” “再次,则探究事迹、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 “此法,家父称之为‘八面受敌’之法,非是涉猎便可。” 苏遁顿了顿,进一步解释:“譬如读《汉书》,家父教导,可先通读大意,此为一遍。 继而,可专究其治道得失,此为一遍。再而,可专考其人物贤否,又一遍。亦可专研其官制地理,再一遍。” “乃至天文律历、沟洫漕运、宫室苑囿,皆可各为专题,分而治之。” “如此,每读一遍,专向一方探求,则‘如八面受敌,我只一路去’,则诸般学问,皆可徐徐图之,深入肌理。” 他话音刚落,古革便猛地一击掌,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赞道:“妙啊!‘八面受敌,我只一路去!’此譬喻何其精当!” “以往读书,只觉千头万绪,顾此失彼,若能如苏学士所言,每次只持一意,专攻一处,则再浩瀚之书海,亦如坚城被层层剥解,何愁不入其堂奥!” 他脸上尽是豁然开朗的兴奋,仿佛困扰多年的迷雾被一朝驱散。 古堇也连连点头,抚掌叹服:“是极是极!难怪世人皆言东坡学士学问如海,深不可测!原来有此等法门!” “此法看似笨拙,实则大巧若拙,乃是真正做学问的根基!” “以往我等读书,贪多务得,细大不捐,每每读罢,只觉满脑糨糊,所得甚浅。若能效此法,何愁学问不精进!”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沉吟道:“苏学士此法,暗合兵法要义。集中精力,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看似慢,实则步步为营,根基扎实。” “比起我等囫图吞枣,贪多嚼不烂,实在高明太多!今日闻此读书至理,真乃受益匪浅!”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其他士子也纷纷附和,脸上皆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不已的神情: “原来如此!此法精妙!” “今日听苏郎君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往日只知苏学士才高,今日方知其治学之法更为高妙!” “此法不仅可用于读史,读经、读子集,想来亦是同理!” …… 苏遁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资质驽钝,不及父亲远矣。只是依样画葫芦,每读一书,便学着根据不同主题,绘成图册,将相关的人、事、物、地,分门别类,勾连起来,我称之为‘思维导图’。” “说来也巧,三年前,家父赴任定州之前,有位名叫唐庚,字子西的小老乡前来拜访。” “子西兄当时正苦读《晋书》,自觉颇有心得。家父便问他:‘《晋书》之中,记载了多少处亭子?’” “这问题如此刁钻,子西兄哪里回答得来?自然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苏遁模仿着当时唐庚那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样子,引得众人发出一阵会心的低笑。 “然后呢?”古堇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苏遁眼中闪过一丝对父亲的崇拜,“然后家父便如数家珍,将《晋书》中提及的亭子,其名称、方位、关联人物事件,一一道来,直把子西兄听得一愣一愣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当时在一旁,也是震撼莫名,只觉得父亲脑中仿佛藏着一部活的《晋书》。”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正因为当年父亲拿‘亭子’考较唐子西兄,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便特意将史籍中的‘亭台楼阁’专门列为一类,做了思维导图。” “没想到,今日傅明恩恰巧问及此道,故而能答上一二,实属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并非真有何过人之能。” 他这番解释,语气诚恳,将自己惊人的表现归功于父亲的教导方法和自己一点“笨拙”的积累,甚至还带着点“侥幸”的谦逊。 然而,听了苏遁这番坦诚的解释,众人对他的敬佩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深厚了。 那“近乎神迹”的表现背后,是日复一日的严谨治学与沉潜功夫,这比单纯的天赋异禀,更令人心折。 古巩听着苏遁的解释,此前那股因被碾压而产生的失落和迷茫,已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糅杂着明悟、惭愧与钦佩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哪里是什么生而知之的天纵奇才,哪里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神迹! 苏遁那神乎其神的“炫技”,背后竟是这般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笨功夫! 他想起自己往日里,凭借着比常人敏捷几分的记性和悟性,读书虽也刻苦,却难免有些贪多求快,还自以为是勤学不迨。 如今与苏遁这“八面受敌”、专精一隅的沉潜功夫一比,自己所倚仗的那点天资和所谓的勤奋,简直如同儿戏,显得那般浮泛和浅薄! 差之远矣……真是差之远矣! 一股火辣辣的惭愧感涌上心头,但奇怪的是,这惭愧之中并无嫉妒,反而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明。 往日是我坐井观天了,从今往后,当效此法,沉心静气,一步一印,方不负圣贤书,不负平生志! 古巩暗暗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灼灼的光彩。 压下见贤思齐的强烈冲动,古巩胸中澎湃着对苏遁由衷的敬意。 这“八面来攻”之法,分明是读书之津梁,学问之正途! 寻常人家若得此法,必珍而重之,秘不示人。 苏遁竟毫不藏私地将这等珍贵的家学,当众宣之于口!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他看向苏遁那尚带稚气却目光清澈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感激。 待苏遁话音落下,便深吸一口气,对着苏遁郑重地拱手一揖,声音诚恳而清晰: “苏小郎君,今日蒙你不吝赐教,将苏学士家传之读书妙法坦然相告,令我辈得闻此治学之正途。此法精微奥妙,我辈日后必将受益匪浅!” “此情此意,古巩与诸位同年,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发自肺腑。 他这一带头,立刻引来了众人的纷纷附和。 “古三郎所言极是!” 古堇立刻接口,脸上满是兴奋,“苏小郎君胸怀坦荡,将此等读书至理和盘托出,无异于授人以渔,功德无量!我等何其有幸!” 一位年长的士子捻须感叹,对着苏遁长揖到地:“苏小郎君今日不仅展露惊世之才,更显教化之德。将此家学秘法公之于众,泽被士林,请受老夫一拜!” “是啊!此法如同指路明灯!” “今日太白楼之会,能闻此法,远比看十场文斗、作百篇诗文,收获更大!” “闻此一法,胜苦读十年!” “苏九郎高义,吾等拜谢!” …… 一时间,赞叹声、感激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苏遁的目光,除了原先的敬佩,更多了几分由衷的亲近与感激。 苏遁被众人这般郑重道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侧身避礼,连连摆手道:“诸位兄长言重了,折煞小子了!家父常言,学问之道,当相互切磋,方能共进。” “此法若能对诸位略有裨益,便是它的价值所在,何谈藏私?小子不过是转述家父教诲罢了。” 在双方你推我让的谦让中,陈东家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在掌柜老钱和一群激动不已的茶博士簇拥下,排众而出,走到苏遁面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苏小郎君!您真是文曲星临凡,光降小店,令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小老儿陈友福,是这太白楼的东家。今日公子与诸位才子所有花费,小店全免!” “只求公子不弃,能将方才那传世诗词,赐下墨宝,让小店装裱悬挂,日夜瞻仰!小老儿愿再奉上‘润笔’百贯,聊表敬意!” 盛情难却,加之苏遁也想借此机会进一步扬名,便含笑应允:“陈东家盛情,小子却之不恭。” ———— 本章说明:苏东坡“八面受敌”读书法,出自《又答王庠书》“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王庠是苏东坡堂哥的女婿,也是宋神宗皇后向太后的亲表弟。 苏东坡有关于读书方法的诗句摘抄: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 都是强调广泛读,反复读。 苏东坡还有一个读书方法是做“日课”抄书,据陈鹄《耆旧续闻》记载: “公请曰:“适来先生所谓‘日课’者何?”对云:“抄《汉书》。”公曰:“以先生天才,开卷一览可终身不忘,何用手抄邪?”东坡曰:“不然。某读《汉书》到此凡三经手抄矣。初则一段事抄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公离席,复请曰:“不知先生所抄之书肯幸教否。”东坡乃令老兵就书几上取一册至。公视之,皆不解其义。东坡云:“足下试举题一字。”公如其言,东坡应声辄诵数百言,无一字差缺。凡数挑,皆然。公降叹良久,曰:“先生真谪仙才也!” 苏东坡抄《汉书》三遍,第一次一篇总结三个提示字,第二次两个,第三次一个。靠提示字,可以还原背诵整篇。 相信大家中考、高考时都用过减字、缩字、提示词背诵法,只不过,我们普通人一个提示词只能背诵十几个字,苏东坡靠一个提示字可以背几百字。 第149章 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 “快!快!笔墨纸砚伺候!” 陈东家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声催促。 掌柜老钱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博士,飞快地搬来一张宽大书案,铺上雪白的澄心纸,研上东家家传珍藏的李廷珪墨,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所有士子、酒客,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想亲眼看看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笔下又是何等风采。 苏遁立于案前,略一凝神,拿起那支上好的湖笔,在端砚中蘸饱了浓墨,腕悬肘运,运笔如飞。 写的,自然还是瘦金体。 第一个字落下,围观人群中就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噫之声! “这…这是何种字体?” “从未见过!如此瘦劲,却又如此精神矍铄!” “看那钩挑!如利刃出鞘,锋芒毕露!” “铁画银钩,飘逸劲健…妙啊!” ...... 经过又一个五年,寒暑不辍的练习,如今,苏遁的瘦金体,已经是出神入化,比历史上宋徽宗全盛时期,也不遑多让了。 咏广州 其一 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 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 咏广州 其二 羁旅已三年,经冬复历秋。 楼观沧海日,江入大荒流。 五月荔枝天,万里木兰舟。 越王台上望,烟波无限愁。 一个个汉字从笔尖流淌出来,线条纤细而力透纸背,结构疏朗而气势不凡,给人一种清雅峭拔、超然脱俗的视觉震撼。 懂行的士子们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纷纷挤上前,恨不得将眼睛贴在苏遁的笔尖上。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苏遁优雅地搁笔于砚。 满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惊呼和赞叹! “神乎其技!此幅书法亦堪称神品!” “诗书双绝!真正的诗书双绝!” “果然不愧是家学渊源!东坡居士行书冠绝天下,苏小郎君,这笔,这笔......” 那人叫不出这新奇字体的名字,忍不住恭敬发问:“苏…贤弟,请恕我等孤陋寡闻,不知公子所书,乃是何种字体?” 苏遁从容不迫地微微一笑,将此前曾在无数不同场合,讲过的自创“瘦金体”的故事,再讲了一遍。 最后再来一句适当的谦虚:“不过是小子游戏笔墨之作,尚未成熟,让大家见笑了。” “自创字体…年仅十三…” 众人再次震撼得无以复加,看向苏遁的目光中,已不仅仅是崇拜,还带上了敬畏。 诗才惊世,博闻强识,如今竟还自创一种前所未有的书法! 这个少年,真的不是天上星宿转世吗? 陈东家虽然不完全懂书法奥妙,但看这字与众不同,清雅逼人,又见所有文人如此激动,心知这墨宝的价值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幅字,激动得双手颤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无数文人墨客,乃至达官显贵,蜂拥而至,只为一睹这幅“瘦金体”真迹! 陈家的太白楼,真的要因为今日之事,名垂青史了! 陈东家脸上浮起兴奋的潮红,哆嗦着嘴唇对茶博士们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把酒窖里最好的‘太白醉’端上来!” 又高声宣布:“诸位!今日苏公子诗书双绝,实乃文坛盛事,亦是小店莫大荣光!为贺此佳话,今日在场所有宾客的酒水费用,小店全免!” 楼上楼下,所有酒客立即爆发出震天价的欢呼,原本就热烈的气氛被推向了顶峰。 一番推杯换盏,呼兄唤弟,酒宴在极度欢乐的氛围中持续了许久,方才渐渐散去,众人各自意犹未尽地离去。 古家三兄弟前来告辞时,苏遁看着他们真诚的面孔,心中微动,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今日之事,那傅明恩定然怀恨在心,小弟担心他在漕试资格上再生事端。届时,只怕会连累了三位兄长。” “不若……三位兄长另寻稳妥之人结保,以免受我等牵连。” 他话音刚落,性子最是急公好义的古家二兄古堇立刻瞪大了眼睛,义愤填膺地说道:“苏贤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古家兄弟岂是那等怕事之人?” “傅明恩那小人若真敢徇私报复,我们三兄弟便联络众士子,一起去经略使衙门前击鼓鸣冤,将他的丑行公之于众!” “看他爹傅漕司怕不怕这‘人言可畏’四字!” 古家大哥古革也沉稳开口,分析道:“咱们六人联保,对贤昆仲,未必不是一层保障。” “傅明恩若真想动手脚,就得掂量掂量,是否要同时得罪古家。如此一来,投鼠忌器,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苏遁见古家兄弟如此仗义,心中感动,又怕其只是一时意气,不由追问道: “三位兄长高义,小子感佩。只是漕试关乎前程,万一真受我等连累,错过今科,便需再等三年。诸位兄长……当真不惧?” 古家三弟古巩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不悦,正色道:“苏贤弟此言,倒是小觑我兄弟了!我古家虽非显宦,却也世代诗书传家,尊长常教诲,做人当以信义为先,持身须有风骨!” “贤昆仲先前与我兄弟三人联保于危难之际,此乃义举。我兄弟若此时因惧祸而背弃联保,行那明哲保身之事,与小人何异?岂不令祖宗蒙羞?” 苏迨见古巩语气转重,连忙代弟弟解释道:“古三郎切勿误会!我四弟绝无轻视之意!我等确是真心担忧连累三位兄长前程,心中实在不安……” 古革摆手打断苏迨的话,语气诚恳:“二郎君不必多言,我等明白贤昆仲好意。” “我等素来敬仰东坡先生风骨文章,今日能得与三位贤昆仲相交,已是幸事。为朋友之义,即便真受些波折,又有何妨?” 古巩也接口道:“更何况,贤昆仲方才毫不藏私,将尊府‘八面受敌’之读书秘法倾囊相授,惠及我岭南学子,此乃大德。” “九郎君更是诗书双绝,少年俊彦,能与之同行,即便受些牵连,我兄弟亦觉与有荣焉!” 古堇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们放心!那傅漕司若真敢假公济私,操纵科场,我古家在岭南经营数代,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定要叫他晓得厉害!” 苏家三兄弟见古家兄弟态度如此坚决,言辞恳切,义气干云,心中皆是热流涌动,不再相劝,只是郑重拱手,深表谢意。 经此一事,他们对古家三兄弟的人品更是刮目相看。 苏遁出言试探,本是有几分疑虑,想试探一下古家三兄弟的真实人品。 他从后世了解的,来源于古家后代的记载,自然会给自家老祖宗脸上贴金。 事实如何,还得亲身交往,才能得知。 没想到,古家三兄弟竟都是这般重义轻利、风骨铮铮之人,确实值得深交。 苏遁心中暗自感叹,能被史书盖章认证的,果然都差不了。 苏迨和苏过也双双感慨,幼弟的“识人之明”,吾不如也。 古革见事情说开,便笑道:“好了,出入试榜尚有数日,此时忧心忡忡也为时过早。” “贤昆仲初来广州,想必还未及细览这岭南风貌。不如这几日,便由我兄弟做东,邀诸位同游羊城八景,如何?”1 苏家三兄弟自然欣然同意。 此后几日,六位年轻人便结伴同游,往南海神庙观日出、去石门看夕阳返照、登广州城楼览珠江水色、攀白云山探蒲涧访濂泉、游光孝寺数罗汉...... 六人登高望远,临流赋诗,彼此唱和,或评点江山,或探讨学问,意气相投,友情在山水之间急速升温,愈发深厚。 直到六月初五,苏家三兄弟方才暂别古家兄弟,随着大侄子苏寿及其妻刘氏,一同前往广州豪商刘富府上,参加早已约定的宴席。 刘家宅邸位于蕃坊深处,占地宽广,颇为气派。 其外观充满异域风情,石材垒砌而成的高耸门墙,阿拉伯式尖拱门,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卷草纹与几何图案的门楣,无不彰显着刘家先祖从故土带来的审美印记。 在这浓郁的异域风格之中,又巧妙地融入了不少华夏元素。 覆盖着深色琉璃瓦的门檐微微起翘,与下方的石质墙体结合,墙体之上,镶嵌着菱花格纹的砖雕漏窗。 这番中西合璧的设计,无声诉说着,这个番邦家族,在汉地落地生根,自然融入的历史。 苏迨、苏过看着这奇特的建筑,眼中都流露出惊奇之色。 苏遁也是心中暗自感叹,还是我大中华的同化能力强啊! 管你哪国哪族的,来了华夏,都得汇入华夏大家族的汪洋大海! 在仆役的引导下,几人踏入了那扇融合了东西方风格的大门。 引路的仆役也都有着明显的番邦混血外貌,皆保留着故土风俗,身着洁净的白袍,头缠白布。 进入正堂,更是别有洞天。地面铺着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堂中设有一龛,内里并无神像,而是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几排阿拉伯文字。 刘氏低声介绍,那是他们教派祭祀的“像主”。 苏遁了然,这就是穆斯林的“真主”了。 堂内四根巨大的立柱,隐隐散发出一种清冽沉静的异香,苏遁仔细辨认,发现竟是沉香木! 心里不由咋舌,沉香木做柱子,大宋皇宫也没这么奢侈啊! 唐朝的唐玄宗倒是给杨贵妃,用沉香木修建了一座沉香亭。 大诗仙李白还曾在此作诗《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 能用上帝王享受级别的沉香木,刘家之豪富,远超想象啊! ———— 1宋代羊城八景包括??扶胥浴日、?石门返照、?海山晓霁、?珠江秋色、?菊湖云影、?蒲涧濂泉、?光孝菩提、?大通烟雨?。 2岳飞孙子岳珂《柽(chēng)史》记载了参观广州蒲家的见闻,主角参观刘家的见闻会按照岳珂参观蒲家的见闻来写。 《柽史》:“定居城中,居室稍侈靡逾禁,使者方务招徕,以阜国计,且以其非吾国人,不之问。” 这段话介绍蒲家居室奢靡逾制,但是因为非吾国人,没人管。所以刘家用沉香木逾制也不会有人管。 《柽史》:“僚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名,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谓聱牙亦莫能晓。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 这段话记载了,蒲家作为穆斯林,礼拜真主。穆斯林教中,真主没有“像”,不像佛教,有佛像。 声明一下,小说中的刘家,不是蒲家。蒲家后面会作为刘家的对头出来的。 第150章 用蔷薇花露干垮大理? 宅子的主人刘富早已在堂中等候。他年约六旬,面色红润,身形富态,穿着一身绸缎常服,头戴巾子,打扮与汉人富商无异。 但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仍留下了祖先的痕迹。 见到苏家兄弟,刘富显得十分热情,未语先笑,拱手迎了上来:“三位苏郎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的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态度极为诚恳。 苏遁三兄弟作为客人,自然是彬彬有礼拜见主人。 双方一番寒暄,刘富又向苏家三兄弟,引见了他的儿子刘昭与儿媳赵氏。 相对于刘富和刘昭的日常穿着,赵氏的装扮,显得过于隆重了。 她上罩一身极为扎眼的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蜀锦褙子,下系着一条绯色罗裙,裙摆用细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云凤纹样,在堂内光线下熠熠生辉。 头上梳着时兴的高髻,插戴着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耳坠、项圈、镯子一应俱全,珠光宝气,火彩纷呈,几乎要晃花了人眼。1 这一身行头,比起苏遁曾在高太后寿宴上见过的向皇后、朱太妃、冀国魏国大长公主的装扮,都要华贵耀眼得多。 很有点,暴发户的味道。 苏遁想起苏寿和刘氏此前的介绍,这位赵氏是宋太祖这一脉六世孙,家中人口众多,父兄又没个官职,日子极为窘迫、潦倒。 是以,才会不在意“华夷之别”,把女儿嫁给番商之后。 赵氏出嫁前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因为头上几个姐姐,到她头上,只能拣姐姐穿剩下的衣物,活了十几年,竟是从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骤然嫁到这泼天富贵的商贾之家,衣食用度前所未有,不由得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头面、衣裳,每天变着花样搭配、穿戴,一天要换上几套,才觉得舒坦。 也亏得刘家豪富,刘昭又爱极了赵氏的温柔小意,更是舍得,早给买了几百上千套的衣裳、头面,乐得看媳妇每天换装秀。 只是苦了苏遁三兄弟,这风格实在欣赏不来,简直要被闪瞎眼。 好在,赵氏毕竟是汉女,又出身宗室,基本的教养还是不缺的。 她严格恪守“男女有别”,作为晚辈拜见过苏家三兄弟,就怡怡然告辞离开了。 倒是刘氏大喇喇地留了下来,还觉得自家嫂子“太见外了”。 刘富与刘昭,兴致勃勃地邀请众人前往后花园赏花。 穿过几道回廊,推开一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甫一踏入,浓郁甜媚的香气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时值花期,满园的鲜花竞相绽放,花朵饱满,花瓣层叠,颜色从娇嫩的粉红到深沉的绛紫,花枝葳蕤,绿叶油亮,蜜蜂和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间嗡嗡忙碌。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光斑在花瓣和精心打理的小径上跳跃,整个园子美得不似人间。 苏遁目光微凝,这是,大马士革玫瑰?!! 刘富引着众人走入园中那座圆穹顶、大食风格的石砌凉亭。 众人按主客落座,几名波斯女侍鱼贯而入,奉上的并非清茶,而是一种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饮品。 盛着饮品的,正是自家“蜀来宝”出产的精品玻璃杯。 刘富指了指花园中的花朵,笑着介绍:“这是用这园中的大食蔷薇,自酿的蔷薇露,已放置井中冰镇一个时辰,最是解暑,诸位郎君尝尝。”2 苏遁端起那晶莹的玻璃杯,轻啜一口,只觉甘醇清甜,齿颊留芳,与市面所售寻常花露截然不同。 看来,这就是市面上炒成天价的“大食蔷薇水”了。 苏迨、苏过品过,也不由连连称赞:“刘公家这蔷薇露,确非凡品。” 广州湿热,四季花开不绝,城中有不少售卖花露的店铺。 前几日,苏家兄弟与古家兄弟同游,尝过几处以素馨、茉莉蒸得的花露,虽也清芬,比之刘家此露,差之远矣。3 苏遁看着这满园的大马士革玫瑰,心里嘀咕:果然,什么东西都得看原料啊! 大马士革玫瑰,千年后仍然是花露、精油的顶流,足见其品质了。 当初,苏遁当初在杭州尝试蒸馏酒精的时候,也尝试过做蒸馏花露。 但是后来发现,市面上,本来就有不少卖花露的,种花的园子,也都被垄断了。 要是自己去重新买地种花,一则,积累种植经验需要时间,二则,杭州并非四季如春,鲜花不能四季供应,性价比太低,索性放弃了。 广州倒是没有冬天,四时花开不断,适合做花露。 所以,遍地都是做花露、卖花露的,高中低档,各类产品都有,市场早就饱和了,倒也没必要去插一竿子了。 何况,没有独家原料和稳定供应链,也根本拼不过这些多年积累的商家。 比如刘家,不止依靠超群的蒸露技艺,更有赖这海外进口的大马士革玫瑰,别家追马也赶不上。 “后世”看穿越小说中,主角动不动就靠做花露一夜暴富,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有稳定的鲜花供应链,你连持续生产都做不到,怎么做大做强? 要是只走高端、少量的奢侈品路线,你一个新手小白,又怎么干地过刘家这种有百年种植经验、独家品种和成熟渠道的本土巨头? 好比苏家要做“宣和红茶”的生意,不先把雅州蒙顶山的茶园拿下,光有个发酵茶叶的技术顶什么用? 要是原料被卡脖子,供应链随时可能断裂,到时候出不了货,信誉全无,这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又或者,他们以为中国古代没有花露,他们的“发明”独一无二? 那还真是想多了,后世考古出土了商朝的蒸馏酒,汉朝的蒸馏器。45(评论有图) 从古至今的炼丹师都在用蒸馏法获取水银,唐时柳宗元就用上了蔷薇露,宋朝市面上花露品类堪比现代香水专柜。67(评论有图) 所以,怎么会等着你一个穿越者来“发明”呢? 还是那句话,一个早就存在的东西,没有大行于世,必然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蒸馏酒不流行,一则因为太浪费粮食,有违‘重农贵粟’的国策,官府第一个不答应。二则因为度数太高,的确不符合文人雅士浅酌微醺的情调。 花露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岭南这种四季如春的地方,其他地方种花就是在和粮食抢地。 老爹当年在密州任上,见有富户毁麦种花,当即行文斥责“舍本逐末”。 昔年范仲淹在浙西,见民田多种桑茶,即忧粮储不继。 鲜花是能挣大钱,但鲜花能当饭吃吗? 遇到灾年,是满园鲜花能救命,还是一仓粮食能活命? 君不见,后世的河南,死死被按着耕地红线,只能种粮食,不能种经济作物,不就是为了避免发生粮食短缺的悲剧吗? 苏遁品着花露,思绪却飘得更远。 要说最适合搞花卉产业的,还得是云南。 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可惜现在是大理国的地盘…… 要是能引导大理农民广种蔷薇、茉莉这些值钱的花卉,减少稻米种植……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等他们粮食不能自给的时候,还不得仰仗大宋的粮船? 届时不用动刀兵,光是卡住漕运,就能让他们乖乖就范。 这种经济制衡的套路,也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春秋战国时,齐国管仲就是用“齐纨鲁缟”的贸易战,让鲁国经济崩溃,不战而降。8 不过这套路得慢慢来,正好老家四川离大理也近…… 苏遁冷静地分析着,先得让大理贵族尝到甜头,让他们觉得种花比种粮划算。 要是他们不会蒸馏花露,就派人去免费教…… 玻璃窑也在老家,可以大量生产蒸馏器具,低价售卖给大理花商…… 等他们形成依赖,再……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大理遍地花海的场景,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 注1火彩是宝石学术语,指光线在刻面宝石内部发生折射、反射后形成的彩虹般色散现象。 23宋代蔡京的儿子蔡绦(tāo)(1096-1162)《铁围山丛谈》记载: “旧说蔷薇水乃外国采蔷薇花上露水,殆不然。实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则屡采屡蒸,积而为香,此所以不败。” 明确讲述了蔷薇水是多次蒸馏而成。还记载了广州人仿制大食蔷薇水,但因为不是大食蔷薇做的,“犹奴尔”, “但异域蔷薇花气,馨烈非常, 故大食国蔷薇水虽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然香犹透彻,闻数十步,洒着人衣袂,经十数日不歇也,至五羊效外国造香,则不能得蔷薇,第取素馨茉莉花为之,亦足袭人鼻观,但视大食国真蔷薇水,犹奴尔”。 关于宋时蔷薇水的市场流通状况,南宋《陈氏香谱》载:“其水多伪,亲试之,当用琉璃瓶盛之,翻摇数四,其泡自上下者为真。”鉴伪方法盛行,说明宋代民间伪造蔷薇水恐已成风。 4大辛庄遗址出土的商代铜鸮卣内发现约200毫升液体,有淡淡的酒味,经检测属于蒸馏酒,中国蒸馏酒历史提前至3000年前。 5海昏侯李贺墓出土蒸馏器,考古学家1:1复原实验,使用现代芋头为发酵原料蒸馏的出酒时间为20分钟,平均为22度;使用50度回糟酒蒸馏的出酒时间为36分钟,可提纯至70度。实验证明在西汉就已存在相对高超的蒸馏技术。 另,1974 年 5 月,辽宁省法库县叶茂台镇的一座辽国公主墓中,出土了木塞蜡封口的白瓷注壶,里面的液体,经化验就是白酒。 6五代时期成书的小说集《云仙杂记》:“柳宗元得韩愈所寄诗,先以蔷薇露盥手,薰玉蕤香,后发读。曰‘大雅之文,正当如是’。”蔷薇水入华当不晚于唐代 7炼丹术中的蒸馏器,是专门用来蒸馏水银的干馏器。或者由一些化合反应以取水银的一种工具。在《玉洞大神丹砂要诀》、《太上卫灵神化九转丹砂法》、《金华冲睿龙虎丹经要旨》、《修炼大丹要旨》、《丹房须知》、明宋应星《天工开物 》等书上,都载有这种工具和炼法。 8《管子·轻重戊》中记载:“鲁梁之民俗为绨。公服绨,令左右服之,民从而效之。公因令齐勿敢为,必仰于鲁梁,于是鲁梁释其农事而作绨矣。······二十四月,鲁梁之民归齐者十分之六;三年,鲁梁之君请服。” 第151章 这样的姻亲,岂止是商途盟友? 刘富见苏家三兄弟对这蔷薇露赞不绝口,不由颇为自得,话匣子也打开了: “不瞒三位郎君,我家这蔷薇水,还有些来历。” “我家祖上,乃是在后周显德年间,从极西之大食国泛海而来。” “途中经过占城,花了些钱财,买了个‘贡使’的名头,得以向南汉皇帝进贡了猛火油和这蔷薇水,就此在广州落户。” 苏遁闻言挑了挑眉,猛火油? 石油? 也不知道,大食那块地方,现在对石油的开发怎么样了。 刘富指了指亭子外花香氤氲的花圃,语气里充满了追忆和自豪:“先祖当年不远万里、漂洋过海,特地带着故乡的大食蔷薇的花枝与种子。” “用浸湿的棉絮包裹,置于阴凉通风处,日夜精心看护,才得以在漫长的航程中存活下来,并最终适应了岭南的水土。” “如今,这广州城里售卖的大食蔷薇水,除了海外运来的,都是我家的。”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慨: “说起来,真要好好谢谢你们苏家的玻璃瓶。这瓶子这般剔透亮堂,比以往从大食、拂菻(东罗马)舶来的,不知强出多少倍。” “用它来装我家的蔷薇水,连带着露水都显得更金贵了,客人们没有不夸的。不少北边来的客商,光是冲着这瓶子,都愿意多出价呢。” 一旁的苏寿闻言,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恳切: “岳父您这话可折煞我了。该是我们苏家谢您才对!” “当初我们苏家刚在广州设铺,人生地不熟,是您老人家信得过,头一个就订了大批瓶子用在蔷薇水上,帮我们在番商和本地大户面前,打开了局面,立住了口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刘富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婿的胳膊,眼中满是赏识,却仍保持着他生意人的实在: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们苏家的玻璃器,东西本就是顶好的,晶莹透亮没杂色,价钱还实在。没有我刘富用,迟早也会有张富、李富识货。” “这不,眼下广州城里,那些从番邦千里迢迢运来的玻璃器,哪还有人问津?北来客商大量采购的,全是你们苏家的字号。” “更别说,后面那些销路,可都是你自己实实在在跑下来的。如今好些蕃商都不再费劲从西边贩玻璃来了,反过来从你这儿进货,大船大船地往占城、三佛齐,甚至天竺运。” “这局面,是你自己有本事,跟我这老头子可没多大关系。我嘛,顶多就算……嗯,第一个吃了螃蟹的人?” 苏寿被岳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暖融融的,他笑着接道: “岳父,这第一个敢吃螃蟹,在我们这儿叫慧眼识珠。没有您当初的信任和尝试,我这‘珠’再亮,也难那么快被人看见啊。” “慧眼识珠?哈哈哈!”刘富显然极爱听这话,开怀大笑,看着眼前精明能干又重情义的女婿,眼中满是满意: “说得对!我刘富这辈子做生意,最得意的一笔‘买卖’,就是识得你这颗明珠,把我最宝贝的女儿嫁给了你!” 翁婿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温暖,充满了家人间的信赖与欣赏。 刘氏也在一边掩嘴而笑,显然对父亲和丈夫的“商业互吹”习惯了。 苏家三兄弟含笑静听,心下却皆如明镜。 苏家玻璃,包括商号“蜀来宝”,能在广州立稳脚跟,绝不是两人三言两语笑谈间那般轻巧、简单。 广州城里,关隘、行会、市舶司上下乃至番、土海商,盘根错节,势大根深。 “蜀来宝”所经营的三样——玻璃、红茶、玉瓷,却样样是虎口夺食,断人财路。 玻璃本是番舶东来之大宗,苏家玻璃不仅质高价平,更反客为主,远销外洋,无疑砸了无数以此为生者的饭碗。 茶叶、瓷器则是广府豪商运销海外、获利最厚的命脉。苏家红茶、玉瓷后来居上,让行业重新洗牌,更是直戳岭南豪商的肺管子。 苏寿以一外来之身,周旋于蕃商之怨、土商之妒、胥吏之贪之间,若无刘家这个在广州经营百年、财力雄厚的“坐地虎”“地头蛇”,从中回护、转圜、震慑,苏家商号恐怕早已被明枪暗箭撕得粉碎。 苏寿与刘氏联姻,或许有儿女私情,更多的,实是两家利势相结、共存共荣之必然。 苏迨、苏过默然执杯,心下暗生惭意。两人觉得,苏寿这个大侄子为家族大业,“委屈”自己,娶了个蕃商之女,实是牺牲良多。 苏遁自然没有两位兄长严守“华夷之辨”的传统思想。 在史书上见识过后世民族融合的浩瀚,他心胸更为宽广,并不歧视这些来自“化外之地”的蕃商。 也不会如同后世某些人捧外国人臭脚就是了。 在他心里,入华则华,入夷则夷。 像刘家这样的蕃商,改汉姓、习汉文、行汉礼,主动与汉人结亲,自愿同化的,便是华夏子民。 他们最终,不也都汇入56个民族的洪流了嘛! 当然,如果是像南宋泉州蒲家那样,蒙华夏王化之恩而不知感激、恩将仇报的蕃商,他也不介意,诛之而后快。 而且,在苏遁看来,只要苏寿自己不执拗于那套“华夷内外”的迂腐之见,这桩婚事其实是天大的好事。 就个人来说,刘氏是个实打实的混血大美女,容颜明丽照人,又是一把经营好手,既享艳福,又得贤内助,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就家族来说,刘家家财百万贯,又在广州本地和远洋海贸上经营百年,可为苏家的海贸发展,长久护航。 更可贵的,是刘家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海外人脉。 刘富在熙宁年间,能以蕃商身份,衔命出使真腊(柬埔寨),说动其国王出兵助宋夹击交趾。若无在当地积累的非凡人脉与威望,断难成事。 刘家先祖能获占城“贡使”身份,向南汉朝廷进献蔷薇水,除了金钱开道,必然也是在占城根基深厚、人脉深广。 据苏寿平日言谈透露,刘家五子,除幼子刘昭外,余者皆如棋布星罗,散于关键海域—— 长子返回本家故地勿巡(阿曼),扼西洋门户;次子常驻锡兰(斯里兰卡),控东西海道交汇;三子经营三佛齐(苏门答腊),掌南洋香料咽喉;四子坐镇占城,毗邻交趾。 更有十数女儿,联姻网络遍及南海豪商、岭南巨贾乃至官府中人。 如此一张隐于波涛之下的庞大关系网,其价值,岂是金银可以计量? 未来,苏遁要想真正扭转乾坤,北边自然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南边么,大理、交趾自古以来就是华夏之地,岂能任其久悬化外? 而若要收复交趾,刘家这张深入真腊、占城乃至整个南海的巨网,就能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或可穿针引线,说动两国自南北牵制交趾;或可提供情报,洞察虚实;乃至为王师前导,皆有可能。 这样的姻亲,岂止是商途盟友? 用得好了,就能成为苏遁未来大业中一枚关乎南海棋局的关键活子。 所以,必须把刘家,牢牢绑定在苏家这条船上。 第152章 忽悠刘家去大理国种花 苏遁将杯中蔷薇露一饮而尽,笑着问话: “寿哥儿,说起两家合作,我倒想起一事。这几日在家里洗漱,看到常用的香皂有素馨、茉莉、桂花好几样……” “为何独独没见用刘丈人家这独一无二的大食蔷薇,制成香皂呢?” “听闻大食蔷薇露香味持久,沾身洒衣后,香气十日不散。若是能用大食蔷薇制作香皂,不是又能像这玻璃瓶配蔷薇露一样,珠联璧合,再创一个新招牌?” 苏寿闻言,笑容更盛,显然对此颇有共鸣,他点头接口:“四叔好见识!不瞒你说,这个主意,我与岳丈、还有内子早就琢磨过,也试着做过几批。出来的香皂,香气的确远非寻常花卉可比。” 苏遁眉头微挑:“既然如此好,为何不见寿哥你大规模制售?莫非是工艺尚有难处?或是……” 苏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目光看向岳父刘富:“工艺倒还好说。关键是——这花不够用啊!” “岳丈家秘制的蔷薇露尚且供不应求,能匀出些来做香皂的花瓣花粉,实在有限得很。只勉强够做些顶级礼品,打点府衙的相公们。” 一旁的刘氏跟着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郎君说得是,不是我们不想多做,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家这大食蔷薇,拢共就这一园子,精心伺候着,每年开花、采摘、制露都有定数,再多,是真的没有了。” 苏遁环顾了一下眼前的花园,虽然非常宽广,但目测也就二十来亩的面积。 大马士革玫瑰并非月季,可以四季开花,其集中盛放期只在初夏。 所以,这二十来亩的花,的确不够用。 苏遁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大食蔷薇水销路如此之好,为何不多多种植这蔷薇呢?” “我一路坐船过来,看到广州城外有不少田庄专门莳花,刘家若在城外购一田庄,辟出百亩千亩花田,何愁原料不足?” 刘富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脸上浮现出商贾特有的谨慎与忧虑:“小郎君有所不知,不是老夫不想,实是不敢啊!” 他目光扫过园中在阳光下娇艳欲滴的花朵,仿佛在看护着稀世珍宝:“这大食蔷薇,是我刘家花露生意的命根子!” “若是大规模在外种植,人多眼杂,难保花种、枝条不被有心人窃去。” “一旦秘种外流,旁人也就能制出大食蔷薇露,我刘家这独有的优势,可就荡然无存了。这风险……冒不起啊。” 刘氏也在一旁跟着叹气:“如今广州城里,乃至整个广南东路,会侍弄花草、蒸制香露的花商有不少。” “不过他们多是用素馨、茉莉制花露,香味远不如我家的大食蔷薇露醇厚持久,售价也高不起来。是以不少人对我家的蔷薇花虎视眈眈。” “也就我们家在广州城经营日久、根基深厚,家里又防护严密,才没人打主意。” “真要在外城种植,恐怕难保不被小人所乘。” 苏遁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刘富的顾虑合情合理,这是所有掌握独门技术或资源的商家共同的软肋——既想扩张,又怕秘方泄露。 这也是苏辙为什么只让在眉州建立玻璃、红茶、骨瓷作坊的原因。 苏遁略做思考状,诚恳地看着刘富道:“其实刘丈人担心的问题,也很好解决。找个当地人不会做花露的地方,专门种花,不就行了?” 刘富皱着眉头想了想:“小郎君的意思是……离开广州?可汉人太聪明了,消息也灵通,只要还在大宋地盘上,做花露的方法,总会流传过去。” “那要是不在大宋的地盘上呢?”苏遁不紧不慢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愣了一下。 “不在大宋?”刘昭首先发出质疑,“小郎君说的是……契丹?西夏?那边太冷了,蔷薇花肯定活不了。” 苏遁笑了笑,手指在石桌上比划起来:“不是往北,是往西、往南。我说的是大理国。” “大理?”刘富和刘昭互相看了一眼,都很惊讶。 “正是大理!”苏遁语气肯定,引经据典,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 “据《唐史 云南志》、唐人笔记及行商口传,大理‘四季如春,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其地多红土,最宜莳花。更难得的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苍山十八溪水脉丰沛,其水清冽甘甜,最养花气。若将大食蔷薇移种彼处,其香韵或更胜岭南。” 说完水土气候,他接着侃人文支持:“而且,大理王室崇尚佛教,素爱香道。其国内寺塔林立,百姓极重香花供佛。” “刘家若以番邦“贡使”的名义,进入大理,上供蔷薇露,必然被王室奉若上宾。届时,不管是买地种花,还是获取特许经营之权,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还有!”苏遁恰到好处地停顿,画出一张更大的饼: “所制成花露,不仅可畅销大理、远销大宋西南诸路,更可借助身毒古道,西出天竺,甚至代销至波斯!” 如此庞大又空白的市场,就等着刘家去开荒!一家独占! 苏遁描绘的前景实在过于美好,让刘富、刘昭父子一时心驰神往,但老成持重的刘富很快回到现实,摇头叹道: “苏小郎君说得是挺好,可大理山高路远,老夫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折腾,况且家业都在广州,也不能抛下不管。” 苏遁早就料到刘富的顾虑,很自然地接过话,目光转向一旁英气勃勃的刘昭: “自然无需老丈奔波。我听闻刘家在广州的庶务,大半是五郎君在打理,想其沉稳干练,不输其兄。何不派五郎君前往大理,探条新路?” 刘富看着一脸兴致盎然的小儿子,陷入深思,片刻后还是摇摇头:“昭儿是能干,可让他千里迢迢前往异域,语言不通、习俗不同、水土不服,我这当爹的,实在不忍心他去受这个罪啊。” 苏遁的脸色更认真了些,他看了刘昭一眼,对刘富道: “刘丈人久居中国,该知道我们中国有句老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有些话,或许不中听,却不得不言。” “刘家几位大郎扎驻海外,搏击风浪,商海筹谋,挣下赫赫家业,功勋卓着。昭郎君留守,固然安稳,然于家业扩张,未建寸功。” “如今刘丈人在,自然骨肉情深,兄友弟恭。可他日……若刘公仙游,昭郎君无开拓之功,四位兄长……可还愿将这泼天富贵,均分于他?”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刘昭脸色瞬间白了。 他出身海商世家,自小锦衣玉食,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此刻被苏遁点破,顿觉背生寒意。 刘富亦是身躯一震,眼神复杂地看向苏遁,又看看儿子,沉默不语。 苏遁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扔出了最后的大忽悠杀手锏:“其实,让昭郎君去大理种花制露,远不止财货之利。” “先帝在世时便曾留意西南边事,今上年少,锐意进取,又志在绍圣,他日,必定会经略西南!” “昭郎君因尚宗室女而得授武职虚衔,若他日王师有事于西南,昭兄能凭借对大理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深入了解,堪为前驱,向导王师,立下不世之功……” “届时,虚职转实,封侯拜将,改换门庭!刘家便不再是富甲一方的蕃商,而能堂堂正正,跻身大宋勋贵之列!” “将军……勋贵……” 刘昭的呼吸骤然粗重,双眼迸发出近乎灼人的炽热光芒。 第153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刘昭心神激荡,热血奔涌,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衣袍带风,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巨大的憧憬与决意而微微发颤: “父亲!苏小郎君句句金石良言,为儿之前程谋划深远!孩儿不愿做那坐享其成、碌碌无为之辈!” “请父亲允准孩儿前往大理,为我家开辟新基业!纵有千难万险,孩儿亦甘之如饴,绝不辱命!” 刘富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目光坚定的幼子,再回味苏遁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心潮翻涌,五味杂陈。 蕃商虽富,在这大宋,终究是“化外之宾”。 锦绣华服、珠钗犀带掩不住上层士大夫投来的鄙夷的目光,汉人对他们客气有之,利用有之,但深藏的疏离与轻视,刘家人岂会不懂? 当年刘昭娶宗室女赵氏,赵家连宴席都办得低调至极,亲戚亦少来道贺,其中滋味,刘昭岂能不察? 他待赵氏百依百顺,除了爱重,何尝没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补偿之心——仿佛如此,便能弥补赵氏“下嫁”蕃商门第的“委屈”。 刘家数代浮海营商,久慕王化,何尝不想真正融入这华夏山河? 家中重金延请塾师,督促子弟攻读诗书,可那些肯来蕃坊授课的,又岂是学问精深之士? 不过敷衍谋利罢了。 刘家子弟的汉学,始终隔着一层,难窥堂奥。 熙宁年间,广州重修州学,刘富与番长辛押陁罗满怀热忱,捐钱捐物,只求主事官员能在州学内别设一斋“蕃学”,让蕃商子弟也能系统地接受儒家教诲。 希望蕃商子弟将来也能凭才学考发解试,获取“举人”资格,前往京城考进士。 他畅想着,自家后代,能像大食的那位先人李彦升,以及晁衡、崔致远、高仙芝、李元谅一般,以异域出身而位列华夏朝堂,光耀门楣。1 可那份热望,换来的是时任转运使陈安道一句“夷狄之辈,焉知礼乐?”的冷嗤与拒绝。 捐资被退回,“蕃学”成泡影,那道通往“正统”的登天梯,在刘富眼前轰然断裂,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与日益深重的怅惘。 苏遁的一番话,恰似一道炽烈的火种,投进刘富心底那堆将熄未熄的余烬之中,让他压抑多年的不甘与渴望,死而复燃! 他虽不深谙大宋朝堂风云,但久在商场与各方势力周旋,自有其敏锐的直觉与生存智慧。 刘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在心中冷静地盘算着—— 苏寿曾言,这位四郎君(苏遁)乃是苏家二代中最为出众的人物,深受苏轼、苏辙两位家族掌舵人的器重,视若家族未来砥柱。 他今日提出大理种花之事,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无的放矢,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对未来时势有所预判。 当今官家改元“绍圣”,明明白白是要继承先帝神宗皇帝的志向。 先帝在位时,不惜与交趾开战,也要经略南方,收复故土。 那么,对更西南方向曾属汉唐旧疆的大理有所图谋,恐怕也在情理之中。 若幼子刘昭真能凭此开辟之路,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获得朝廷认可的实职…… 那将是彻彻底底的改换门庭! 是刘家子孙血脉真正融入华夏的起点! 不再是仰人鼻息的富户,而是能与士大夫并肩而立、享有真正尊严的家族! 即便朝廷无意用兵,仅按苏小郎君所言,让昭儿以商队之名探路大理,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到时候熟悉了道路,打通了商脉,将广府货物贩至大理,甚至走通身毒古道,与在锡兰(斯里兰卡)的老三商队遥相呼应! 其中的利市,非常可观! 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与苏家更深度的绑定! 苏家如今看似因贬谪而势颓,但苏轼、苏辙那是何等人物? 苏辙曾位极人臣,苏轼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苏家联姻网络更是牵扯众多名门。 这份潜藏的能量,绝非刘家这般蕃商之家可以企及! 何况,苏家三位郎君俱是俊才,科举高中、重振门庭指日可待。 若是趁此机会,拓展两家商业合作,加深利益绑定,日后苏家东山再起,刘家便是雪中送炭、患难与共的姻亲与伙伴。 刘家融入华夏的家族大计,或许也能在苏家的帮助下圆梦! 这些思量如电光石火般在刘富脑中闪过,他脸上的踌躇渐渐沉淀为坚毅之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多年积郁的块垒一并吐出。 随后,刘富认可般拍了拍幼子刘昭的肩膊,转而向苏遁郑重一揖,言语恳切: “苏小郎君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不仅点醒老夫这糊涂父亲,更为我刘家指出一条明路!只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苏寿、苏迨、苏过,最终定在苏遁清朗的面容上,试探着道: “只是昭儿若孤身前往大理,人地两生,纵有雄心,只怕事倍功半,难竟全功。不知……此事能否请苏家携手,共图这大理花业之盛?” “老夫听闻,苏氏祖籍眉州,与大理虽隔重山,却同属西南,声息相通。想来贵家族中,定有熟悉西南风土人情、道路关隘的能人。” “日后无论是招募向导、雇佣熟手农户,还是将来将物产运出,分销于西南诸路,恐怕都少不得要倚仗苏家鼎力相助。” 苏遁闻言,谦和一笑,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三人科考在即,需闭门潜心向学,无暇分心这些俗事。” “刘老丈若有合作之意,直接与寿哥儿商量便是。不过,若昭郎君真想去大理种花,我倒是有些微薄建议……” 他晃了晃早已被波斯侍女再度斟满的玻璃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诱惑: “除了做花露、香皂外,还可以做花茶……以及,香粉、胭脂、口脂、面霜,甚至,花酱、花酿……” “也不必局限于大食蔷薇,木樨、桂花、玫瑰、蔷薇、兰蕙、栀子、茉莉、素馨……诸花皆可。” 刘富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不觉间都放轻了。 苏遁寥寥数语,却是展开了一个庞大的,将鲜花用到极致的产业链条! 若真能将大理山川种遍鲜花,那,整个大理国的经济命脉,都将攥在刘家和苏家手中! 苏遁看着刘富掩饰不住的激动,似是不经意般,又抛出一件更令人心动的物事: “听闻,坊间制取花露,都是以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屡采屡蒸,积而为香。” “某幼时爱好工技之道,曾尝试用玻璃甑蒸制过花露,发现制出来的花露中浮有一层清亮花油,便设法将这花油从花露中分离出来。” “分离所得之油,一滴之浓香,便可抵一小瓶花露!” “某私以为,此物方是百花精魄所凝,故而斗胆称之为‘精油’。” “精油?!” 刘富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心头巨震! 他太熟悉这所谓的“精油”了! 刘家世代经营花露,岂会不知那蒸制出的花露上层,总是浮着那薄薄一层色泽更深、香气更霸道的油花? 祖辈称之为“花魂”、“脂髓”,视其为花露香气持久醇厚的根本。 但那是与花露浑然一体、胶着难分的东西! 刘家,乃至他所知的所有大食、波斯制香名家,数百年来想尽了办法—— 用羽毛小心翼翼撇取、用特殊织物吸附、静置等待自然分层…… 费尽心力,却始终无法得到纯净、足量的“精油”。 自家钻研数代、大食故国能工巧匠亦未能突破的藩篱,竟被眼前这位年仅十三四岁、锦衣玉食的汉人少年郎,轻描淡写攻克了? ———— 注1李彦升,大食人(今阿拉伯),唐宣宗大中元年进士及第,受翰林学士。 晁衡,日本名阿倍仲麻吕,居住唐朝五十年,曾安南都护、镇南节度使等官。 崔致远,新罗人(今朝鲜),12岁来大唐留学,唐僖宗朝进士及第,授宣州溧水县尉,后为淮南从事,又为侍读兼翰林学士。 高仙芝,高丽人,玄宗时官至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 李元谅,波斯人,德宗时官拜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潼关防御、镇国军节度使。 第154章 广州蕃坊的番长辛押陁罗 刘富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然而,不待他心中惊疑发酵,苏遁已从容地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个比拇指略大的水晶般剔透的玻璃小瓶。 瓶身线条流畅,以蜜蜡密封,透过瓶壁,可见其中盛着约莫半瓶色泽如融金、又似琥珀般浓稠的液体。 “刘老丈若不信,可亲自品鉴。” 苏遁微微一笑,用指甲轻轻剔开少许蜜蜡,拔开以软木制成的精巧瓶塞。 就在瓶塞离开瓶口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浓缩且纯粹的蔷薇香气,仿佛有了实质的生命,猛然炸开在凉亭这方寸之间! 那并非寻常蔷薇露水清雅飘逸的芬芳,而是更接近摘下最新鲜花瓣时,指甲掐断花蒂迸 发出的那股最浓郁、最本真的生命气息,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香气醇厚、饱满、澎湃,带着阳光与蜜糖的暖意,甚至隐隐有一丝花蕊深处的辛辣底色,层次复杂得令人晕眩。 仅仅是一丝逸散的气息,便瞬间盖过了园中盛开的蔷薇、杯中的蔷薇露,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 刘富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眼睛死死盯着那小小玉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刘昭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鼻翼翕动,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而原本娴静旁听的刘氏,此刻也掩住了口,眸子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愕与狂热。 此香一出,刘家的大食蔷薇水,犹奴尔! 与刘家三人剧烈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迨与苏过。 苏迨只是瞥了一眼那精油小瓶,便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啜饮杯中已微凉的蔷薇露,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又来了”的无奈笑意。 苏过更是直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手挥了挥鼻端过于浓烈的香气,小声嘀咕道: “四弟……这味儿也太冲了些,赶紧塞上吧。” 他们这般平淡乃至有些嫌弃的反应,落在心神激荡的刘家三人眼中,却更显得高深莫测—— 苏家郎君们,竟对如此惊世骇俗之物视若等闲? 苏遁“听话”地将瓶塞塞回,重新封好,怀入袖中。 只是,没有蜜蜡的完全封闭,那浓烈醇厚的香气,仍旧隔着木塞,丝丝缕缕流淌出来,萦绕满亭。 苏遁语气平静,微笑着再次投出一个炸弹:“这是用汉地寻常蔷薇所制的‘精油’,若以刘老丈家所植的大食蔷薇露来制,所得‘精油’之香魄,当数十倍于此。” 十倍于此! 那就是如今大食蔷薇水的百倍! 刘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看向苏遁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所有的权衡、算计、考量,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所取代。 这位少年有此秘技,如果,苏家不与刘家合作,而要单干。 那,刘家的大食蔷薇水,立即便要如同那海外的玻璃一般,一文不值! 所以,苏家这艘船,已经不是他“想不想上”的问题,而是,“不得不上”! 不过,对于这种“不得不上”的压迫感,刘富并没有觉得不适,反而,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苏小郎君肯将此等点石成金的秘技坦然相告,正说明其合作诚意之深,所图谋者之大! 他看重的,绝非区区一地花田之利,而是与刘家共谋长远、做下一番真正大事业的格局! 所谓宋廷有意经略西南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刘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再次望向苏遁时,姿态已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 “小郎君……真乃神乎其技!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他转向苏寿,脸上的笑容顿时褪去了最后一丝客套,变得无比热切与真挚: “贤婿!来来来,此事关窍非比寻常,你我翁婿须得从长计议,细细推敲,务必拟出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能安身立命、更能开疆拓土的长久基业章程来!” ...... 一旁的苏迨见刘家父子热切上头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嘀咕:“四弟你真是……寻常作客吃茶闲话,也能谈到生意上。还是这么一桩异想天开、山遥水远的生意......这刘家也是赚钱不嫌多,还真被你说动了......” 苏过目光深邃,看得更为透彻,他缓缓摇头,低声道:“二哥,这岂止是谈生意?四弟这是执子布局,落子西南!为咱们苏家,在万里之外的棋枰上,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颗关乎未来商贸、乃至……国事的活子!” “这份洞见人心、牵引大势的能耐,这份谋定后动、举重若轻的气度,只怕……只怕连叔父,亦未必能如此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苏遁听着两位兄长的私语,未做回应,只淡定地抿了一口蔷薇露。 从品鉴花露到惋惜产量,从提议扩种到剖析利害,再到描绘那令人心驰神往的“鲜花产业帝国”与封侯拜将的青云之路…… 他固然是循循善诱,步步为营,有意引刘家入彀。 但刘家,又何尝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自愿上钩呢? 刘家坐拥巨万,富已至极。 富贵富贵,富之后,所求自然是贵,是权,是那份被正统认可、昂首立于阳光下的尊严。 在大宋,权柄的通天梯牢牢握在士大夫手中,而通往士大夫的路径,几乎被科举与血统垄断。 刘家纵改为汉姓,并数代迎娶汉女,但在只认父系源流、崇尚诗礼传家的主流眼中,终究是化外蕃商,是“非我族类”。 他们将女儿嫁给苏寿,厚礼迎娶宗室女赵氏入门,种种努力,无不是向这张无形的网挣扎、靠拢,渴望被接纳,渴望改换那深入骨髓的门庭印记。 自己今日所言,不过是精准地将他们内心最炽热却无处安放的渴望,具象化为一条看似可行、且有无限想象空间的路径罢了。 即便他们对朝廷是否会经略西南将信将疑,单是能与眉山苏氏—— 哪怕眼下暂处低谷的苏氏—— 通过这般宏大的事业更紧密地绑定,对他们而言,便是一笔稳赚不赔的长线投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今苏家正值低谷,他们此时押注,成本最小,而未来可能的回报…… 若苏家真有重振之日,这份于微末时的鼎力携手,价值何止万金? 恰如苏遁交好赵佶,必须在他还是“深宫小可怜”时倾心结纳。 待其真龙飞天,天下趋附者如过江之鲫,再去攀附,他认得你是谁吗? 刘家亦是如此,他们以自家充裕的财力、海上的人脉,来烧一烧苏家这只暂时的‘冷灶’,赌一个未来翻盘、鸡犬升天的可能。 刘富这等在商海惊涛中搏杀出来的老狐狸,这笔账,岂会算不明白? 而苏遁这看似心血来潮的闲谈,其实也是筹谋已久的算计。 五年前,他将自己试验出来的诸多“秘方”交给叔父苏辙。 如今,其它的秘方都已经化为产业,唯有“精油”,仍束之高阁。 叔父眼光老辣,当即指出“精油”萃取需海量鲜花,危害巨大。 若在眉州大规模推行,利润固然惊人,但利令智昏之下,农人必会趋之若鹜,改粮田为花田。 太平年景,纵然眉州粮食不济,也能从他地购买。 但若遭遇大灾,外粮难入,眉州必将饿殍遍野! 到那时,始作俑者的苏家,便是千古罪人! 而若只是小规模制作,实在没必要为了挣这一星半点,引发其他花商忌惮、觊觎。 苏遁不得不承认,老叔的远见是对的。 也正是老叔的一番话,让他起了“祸水南引”,对大理搞鲜花经济战的心思。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操刀人罢了。 这种事,肯定不能让苏家宗族的人亲自上,不然,少不得一个“里通外国、包藏祸心”的罪名。 而作为苏家的姻亲、又有番商身份的刘家,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操盘手。 苏遁丝毫不担心,大理国的有识之士,识破这一“经济战略”,横加阻止。 鲜花产业,尤其是顶级香品,其暴利足以让任何理智在贪婪面前退让。 能有资格先行入场的,必然是大理的权贵,他们岂会舍弃这送到嘴的肉? 而此后自上而下形成风气,上到王公贵族、下到种花的花农,整条利益链条上的大理人,都将是这“有识之士”的敌人。 哪个“有识之士”敢以一身犯众怒? 至于如何引得整个大理国上行下效、举国若狂去种花? 后世的天价兰花、楼市、股市,哪一个不是现成的答案? 东夷的楼市泡沫惨案在前,天朝的国民们,不都还是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地捧着几辈子的积蓄双脚投票入场吗? 只要营销到位,大理国的百姓必将前赴后继! 事实上,这样的实验,苏遁已经在辽国做过了。 老爹苏东坡被贬定州的时候,苏遁让高俅的大哥高杰,跟着王黼家的商队,跑通了前往辽国的商路。 去干什么呢? 主要去卖玻璃蒸馏器。 辽国和宋国一样,本来就有蒸馏酒。 至和二年(1055年),欧阳修受仁宗之命出使辽国,酒宴上,酒量过人的欧阳修,竟仅饮三杯就酩酊大醉。 当时欧阳修喝的,就是辽国宫廷酒坊酿制的高度烧酒。 欧阳修归朝后,写下“斫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的诗句,生动再现了辽人制烧酒的情景。1 所谓“斫冰烧酒”,就是在蒸馏酒浆时,在蒸馏锅上包裹冰块,达到冷凝效果。 辽国虽然有烧酒,但和宋国一样,技术只为少数大酒商掌握。 苏遁让高杰和王黼做的,就是向辽国的中小酒商,推销附带“使用说明书”的玻璃蒸馏器。 有了这玻璃蒸馏器,这些小酒商只需要把此前酿制的浊酒,蒸馏一番,便可制成高价的烧酒。 这些中小酒商的产酒量,不如大酒商,撼动不了大酒商的利益。 但是,他们如同毛细血管,足迹延伸到辽国的四面八方。 辽国是苦寒之地,百姓对烈酒的需求本就是干柴烈火。 有了这些中小酒商的大量供应,民间喝烧酒的习俗愈演愈烈。 人们的酒精阈值也越拉越高,最终,低度酒逐渐失去市场,高度酒大行其道。 只待某一年,北地遭遇自然灾害,多地欠收,这柄插入辽国腹地的软刀子,便会露出致命锋芒! 现在,苏遁要对大理奉上的,同样是这裹着蜜糖的毒药。 火种已然备妥,东风亦已借到。 至于这火会怎么烧,风会往哪边吹…… 他只需,静观其变。 笑谈间,前院仆从通报,又有贵客到访,刘富连忙起身去迎接,留下刘昭陪客。 不多时,刘富便带着一名身穿阿拉伯白袍,头罩阿拉伯白巾的老人走进了花园。2 来人正是广州蕃坊的蕃长,辛押陁罗。 他看上去比刘富年长几岁,须发皆白。 相较于刘富因参杂了汉人血脉而更扁平化的五官,辛押陁罗眉目深邃、大鹰钩鼻、薄唇、杏仁眼,从相貌看,是个纯种的阿拉伯人。 刘富一番引荐,双方互相行礼问好,还好,辛押陁罗行的是汉礼,汉语也非常流畅。 众人重新落座,刘富笑呵呵道:“老辛,你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地还卖关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辛押陁罗身后跟着的的昆仑奴,怀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长匣子。 辛押陁罗从昆仑奴手中接过盒子,置于桌上,郑重打开,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轴赭黄缎面的卷轴,向苏遁三兄弟笑道: “三位苏郎君,此乃元佑初年令尊东坡先生为中书舍人时,亲手为老夫草拟的《辛押陁罗归德将军敕》。老夫一直珍藏至今。” 苏遁三兄弟闻言,十分惊诧,没想到,自家老爹,还跟这个番长辛押陁罗,有过这么一段奇妙的交集。 ———— 注:1阿拉伯人至少在1000年前,就是白袍白巾的装扮,北宋很多广州人模仿起大食商人的衣着——头戴白巾,脑后垂长带。宋代诗人陶弼《广州》诗感叹“外国衣装盛,中原气象非。”?政和七年(1117年)七月十七日宋徽宗下诏,认为“广东之民多用白头巾”,“有伤风化”,“令州县禁止”。 2欧阳修《奉使道中五言长韵》(节选) 地理山川隔,天文日月同。 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 …… 骏足来山北,轻禽出海东。 合围飞走尽,移帐水泉空。 讲信邻方睦,尊贤礼亦隆。 斫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 …… 第155章 八年前的百万家财遗产案 他们倒是知晓,老叔苏辙曾与这位番长有过一段渊源。 元佑三年,苏辙任职户部侍郎时,曾遇一桩颇为棘手的案件。 一位广州的蒲姓蕃商直诉至户部,状告广州蕃坊番长辛押陀罗名下资财百万贯,因其前些年返回故国,已被其国主诛杀,在宋国并无亲生子女,依《宋刑统》,此属“户绝”,其巨额家产理当充公。 与此同时,另有两位自称辛押陀罗府上管事之人亦呈上诉状,力辩主人虽无亲子,却立有养子,依宋律,养子亦有继承权,家产不该籍没。 蒲姓商人当即反驳称,这个所谓养子,原本是辛押陀罗在海外买下来的童奴,只不过到了大宋境内,为了符合宋朝的法律,才登记为养子。 宋国不允许奴籍的存在,雇佣仆从最多也只能十年,将仆人登记为养子、养女,以便长期驱使,也是普遍存在的“国情”。 元佑初年,废除了青苗钱、助役钱,国库岁入,从元丰时期的六千多万贯,跌到岁入尚四千八百余万,正是用度紧张之时。1 忽有百万贯蕃商巨资可能“充公”入库,户部上下难免心动,私下议论“此巨资不可失也”。 然而,苏辙并未被这笔“天降横财”所惑。 他冷静推敲,详细诘问那蒲姓商人三个问题: 其一,辛押陀罗的死讯,是其家人亲友报至广州的么? 蒲姓商人言辞闪烁,只道是往来海商传递的消息。 苏辙立即察觉,此乃“风闻”,并无确证。 若是凭借这模棱两可的消息,就“籍没”辛押陀罗的家财,与抢劫何异? 于是,苏辙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辛押陀罗的这个养子,所生父母、所养父母,还有在世的吗? 按照宋朝的法律,如果养子的父母、祖父母都不在世了,被起诉或自诉财产纠纷案,官府不得受理。 蒲姓商人此刻已经冷汗涔涔,但这事一查就知,无法撒谎,他只能坦诚相告,没有。 苏辙接着发出第三问:法告户绝,本应在本州县状告,为何不在广州起诉,而要千里迢迢,越级诉至汴京户部? 蒲姓商人强辩,称户部总管天下财赋,故此越级陈情。 苏辙当即明断:此诉不予受理。理由有三:其一,死讯无确证,仅凭传闻;其二,养子无尊亲在,依法不得起诉;其三,越过广府,直诉户部,是越级上诉,违制。 那蒲姓商人还不服气,苏辙直接明言,若不服,可径往御史台或尚书省再诉。 蒲姓商人这才灰溜溜撤诉而去。 苏辙虑事周全,恐那两位辛府管事心中惶惑,对大宋律法保护蕃商财产之诚意生疑,还特意将其召来,温言安抚,详解判决依据,以安其心。 事后,户部同僚中不无微词,认为苏辙过于较真,平白放过了这百万贯横财,实在可惜。 即便辛押陀罗死讯不明,也可将案件悬置,拖上一两年,若辛押陀罗仍未现身,再行籍没,岂不稳妥? 何必当即承认其养子身份,断了这条财路? 当时的户部,可是穷得响叮当,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花呢! 苏辙不得不向同僚剖析其中关窍:那蒲姓商人为何舍近求远,不在广州起诉,非要来户部? 不就因为广州本地官员熟知蕃情,清楚辛押陀罗根底与贡献,不愿贸然担上“夺产”恶名,污了清誉? 蒲姓商人来户部兴讼,未必真指望成功,不过是想借得户部些许含糊态度,回广州散布“朝廷有意籍没”的流言,以此动摇广府官员的决断罢了。 若我户部态度暧昧,甚至默许,广州市舶司的官员,自然会“领会上意”,辛押陀罗的家财,怎么可能保得住两年三年? 若是辛押陀罗真的平安归来,却家财一空,此后还敢来大宋做生意吗? 广州城的数十万蕃商见到此情此景,又会怎么想? 辛押陀罗可是被宋国朝廷亲自任命的“番长”,连番长的财产都保不住,其他人的财产,还能有保障吗? 苏辙只说蒲姓商人有意借机“动摇州县”,然而,户部的同僚,哪个不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人精,怎么会听不出苏辙的弦外之音?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一般,就算辛押陀罗的财产全部充公,这蒲姓商人也分不到一分钱,他这么热心干什么? 这蒲姓商人,大概率就是广州市舶司的官员授意,来探户部口风的。 辛押陀罗是蕃商,财产“籍没”,第一波接手的,必然是广州市舶司的官员。 雁过拔毛,向来是官场的潜规则。 只要户部态度暧昧,广州市舶司便可借“上方授意”的名头,心安理得将辛家财产清查充公。 届时,广州市舶司的一干官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吃得脑满肠肥。 “劫掠蕃商、败坏市舶”的千古骂名,却要户部经办之人来承担。 想通广州市舶司这等“借刀杀人、移祸上官”的算计,户部上下是人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然,再无人质疑苏辙的处置,转而赞叹苏辙明察秋毫。 正因户部态度鲜明,毫无缝隙可钻,广州市舶司才未敢妄动,辛押陀罗的百万贯家财才得以保全。 而在整整三年后,元佑六年,辛押陀罗才安然返回广州。 他得知此事原委,对苏辙感激涕零,后来还专程遣管事至汴京苏辙府上致谢。 只是那时苏辙已位列执政,自不会将一介蕃商的感念放在心上。 直到苏轼、苏辙兄弟先后遭贬,苏辙为安排家族商业退路,照料兄长,方才想起这位曾受自家大恩的广州番长。 于是修书一封,让侄孙苏寿携信南下,请辛押陀罗照拂,助其在广州立足。 辛押陀罗是蕃坊的番长,一举一动,备受广州官场关注。 若与苏寿过从甚密,恐怕很快会招致不必要的揣测,对苏寿以及背后的苏家不利。 所以,辛押陀罗并未直接与苏寿往来,而是精心引荐了汉化颇深、在本地根基亦厚的刘家。 由此,方有苏寿与刘家合作,并迎娶刘氏的后话。 这些内情,苏家三兄弟早从苏寿处知晓。 但老爹曾为辛押陀罗撰写敕书一事,却是初次听闻,心下不由好奇不已。 刘富、刘昭、刘氏三人,同样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位番长竟与名满天下的苏东坡有此渊源,皆感惊奇,不由得围拢上前细观。 只见赭黄绢帛上书写着一份中规中矩的敕书(任命书),题为《辛押陁罗归德将军勅》,全文为: “勅具官辛押陁罗,天日之光,下被草木,虽在幽远,靡不照临。以尔尝诣阙庭,躬陈琛币,开导种落,岁致梯航,愿自比于内臣,得均被于霈泽,只服新宠,益思尽忠,可。” 字迹丰腴跌宕,天真烂漫,神采飞扬,正是苏东坡独特的书法风格。 苏遁心中思忖,“归德将军”为武散官二十九阶之第五阶,授蕃官,为从三品。 看来,这蕃长辛押陁罗的“官阶”还挺高的啊! 虽然是散官虚职,但这从三品的虚职,也不是大白菜,见人就发的。 显然,朝廷对这位番商首领是非常重视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重视,应该就是因为老爹在敕书中所说的“开导种落,岁致梯航”。 也就是在“招商引资”上功勋卓着、成绩斐然。 本朝几个市舶司,广州、明州、杭州市舶司,加上元佑年间,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增设的泉州、密州市舶司,广州市舶司的收入占到了80%,一年收入七八十万贯。 这离不开辛押陀罗这位番长的功劳,毕竟,宋朝设置蕃长管勾蕃坊公事,就是为了“专切招邀蕃商入贡”。2 招商能力不够的,绝对坐不稳蕃长的位置。 简而言之,官位不是白给的,让你上位不是让你吃干饭的。 辛押陀罗有这么强悍的号召力,恐怕跟他在故国的身份也有很大关系。 苏遁方才听刘富与辛押陀罗交谈中,用阿拉伯语称呼辛陀罗的名字,其发音,接近谢赫·阿卜杜拉。 “谢赫”,是穆斯林对教内长者的尊称,“辛押陁罗”,其实就是“阿卜杜拉长老”的意思。3 当初,辛押陀罗是作为勿巡(阿曼)贡使的身份来大宋“朝贡”的,其贡使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不是像刘家一样,花钱买的占城的贡使资格。 苏遁甚至不着边际地想,辛押陀罗在大宋就有百万贯资财,还放心地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打理。 那在故国勿巡的家财,绝对只多不少。 可惜此老未在宋国娶妻生子,否则,遣一苏家族人与其家族联姻,未来还能有机会去勿巡“继承家业”呢! 苏遁在心里八卦着,苏迨、苏过也是感慨万千,刘家三人则是对能亲眼得见苏东坡墨宝赞叹不已。 一番细细品评后,辛押陀罗方小心翼翼地卷起敕书,放回锦盒,神色庄重如对神明:“此翰墨珍宝,老夫当作家传之物,子孙永宝,以志中朝待我蕃客之厚德。” 他又转向苏家三兄弟,恳切道:“更要感谢令叔祖子由公(苏辙),当年在户部任上,明察秋毫,秉公处置,保全了老夫半生浮海积攒的血汗资财。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苏迨、苏过连忙代父亲和叔父谦逊回礼。 一旁刘富眼热地盯着辛押陀罗收起的卷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着女婿苏寿道: “贤婿啊,你几时也能为老夫向苏大学士求得一幅墨宝?不拘写的什么,哪怕是只字片纸,悬于家中,亦是蓬荜生辉,光耀门楣啊!” 不待苏寿答话,刘氏便抿嘴一笑,笑意盈盈地看向苏遁:“爹爹,您这可是舍近求远了!咱们家眼前,不正坐着一位才名鹊起的‘小苏学士’么?” 她目光流转,笑语嫣然,“爹爹与番长恐怕尚不知晓,我家这位小四叔,前几日在太白楼,不仅诗才惊动四座,更留下一幅自创的‘瘦筋体’书法,如今已传遍广州士林,人人称道那字体瘦硬通神,别开生面呢!” “依女儿浅见,远求叔公(苏东坡)墨宝,不如就请小四叔即席挥毫,专为咱家这蔷薇名花、蔷薇仙露题咏一首。如此,岂不更应时景,也更显亲切?” 苏遁闻听此言,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心中却不禁暗暗叫苦。 前几日与古氏兄弟游山玩水,免不了临景抒情,诗酒唱和,已是搜肠刮肚和。 不想今日到番商家做客,还是逃不过这“作诗”这一关! 苦也! ———— 1《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卷十四云:“国朝混一之初,天下岁入缗钱1600余万,太宗皇帝以为极盛,两倍唐室矣。天禧之末,所入又增至2650余万缗。嘉佑间,又增至3680余万缗。其后月增岁广,至熙、丰间,合苗役税易等钱所入,乃至6000余万。元佑之初,除其苛急,岁入尚4800余万。” 2北宋朱彧《萍洲可谈》:广州蕃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蕃长一人,管勾蕃坊公事,专切招邀蕃商入贡,用蕃官为之,巾袍履笏如华人。 3《宋史》记载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四月五日,“大食勿巡国遣使辛毗(押)陁罗,奉表贡真珠、通犀、龙脑、乳香、珊瑚笔格、琉璃水精器、龙涎香、蔷薇水、五味子、千年枣、猛火油、白鹦鹉、越诺布、花蕊布、兜罗绵毯、锦襈、蕃花簟”。 同年六月二十一日,朝廷下诏嘉许:“大食勿巡国进奉使辛押陁罗辞归蕃,特赐白马一匹、鞍辔一副。所乞统察蕃长司公事,令广州相度。其进助修广州城钱银,不许。” 辛押陁罗作为大食属国的进奉使,其名称当应源于阿拉伯语,可能就是Shaykh ‘Abdullāh(谢赫·阿卜杜拉)的音译。其对应的音节:辛(谢赫)、押(阿卜)、陁(杜)、罗(拉)。 第156章 送给赵佶开眼看世界的大礼 苏遁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只谦逊一笑:“小子那点微末伎俩,怎敢与家父相提并论。不过,既然世伯与侄媳盛情相邀,小子就却之不恭,献丑了。还请备下笔墨。” 说罢,他转向苏迨、苏过,眼中掠过一丝“有难同当”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将二人一同拉下水: “两位兄长,诗才远胜于我。如此雅事,岂可独让愚弟专美?不若请兄长们一同即席赋诗?” 既是“受苦”,自然要难兄难弟一起。 三兄弟联袂赋诗,既显苏家文采之盛,也算为大侄子苏寿在这豪富岳家面前,再添几分书香门第的体面与光彩。 苏迨、苏过自幼浸润诗书,作诗确如家常便饭。 二人相视一笑,并无推拒,从容颔首应允。 听闻三位苏郎君皆愿赐墨,刘富父子大喜过望,连声吩咐下人以最快速度备齐文房四宝。 片刻功夫,一张紫檀书案被抬了上来,上好的宣城玉版纸、李廷珪墨、端溪老坑砚依次摆开,墨香隐隐,颇具雅意。 长幼有序,自当由苏迨先行。 苏迨曾以诗赋得解两浙路举人,功底扎实,略一沉吟,便提笔濡墨,行云流水般写下四句: 澹比初融雪,清于乍释冰。 恍疑仙掌露,直向玉盘凝。 诗风清雅工稳,恰似其人。 接着是苏过。他性子较二哥更疏朗些,于此事上也多了两分闲适的用心,稍作思索,笔下生花: 名花异种出番乡,玉盏冰凝琥珀光。 春心滴破花边露,犹带鲛人泣泪香。 诗意较之苏迨,更添几分瑰丽想象与缱绻情致。 苏遁见两位兄长皆以绝句成篇,言简意丰,自己也不愿落于俗套。 他略定心神,提笔蘸饱浓墨,悬腕运笔,笔走龙蛇间,一首七律跃然纸上: 此花非是凡花数,天香原不染尘埃。 玉甑蒸云凝碧露,琉璃涵月泻琼瑰。 袭衣十日香犹在,入盏三巡暑气摧。 更宜点酒三霜后,林下清风待落梅。1 诗成笔收,那独具一格的“瘦金体”瘦挺爽利、锋芒内蕴,与诗中赞颂蔷薇超逸脱俗、香气绵长的意境相得益彰。 刘富、刘昭父子与辛押陀罗围拢观赏,连连称妙,对诗作书法皆爱不释手。 “好!好诗!好字!真乃珠联璧合!” 刘富激动不已,即刻吩咐仆从:“速去寻广州城手艺最精的装裱师傅,务必将三位郎君墨宝精心装池,老夫要悬于正堂,朝夕相对!” 这下轮到辛押陀罗眼含羡慕了,他热情发出邀请:“三位苏郎君才情卓绝,令人心折。若得闲暇,万望赏光至寒舍一游,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众人笑谈间,前院来人禀报,宴席已备妥。 大家在刘富父子的带领下前往餐厅。 餐厅竟然就是此前那处设有阿拉伯文石碑的厅堂。 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搬来了一张长方形的矮足食案,食案以珍木为胎,镶金嵌玉,华贵无比。 四周摆放着锦绣软垫,显然是要尊秦汉魏晋的古礼,席地而坐。 宋朝全面流行高脚家具,席地而坐早已淡出历史。 苏迨、苏过虽有些为难,但还是入乡随俗,准备跪坐在垫子上。 苏遁轻咳一声,低声道:“两位兄长还是盘腿坐吧,跪坐等会儿该腿麻起不来了。” 先秦汉魏的正襟危坐,都是坐在支踵上。(评论有图) 这会儿又没支踵,真要像后世小日子那般直接跪坐在小腿上,一顿饭吃下来,腿都要废了! 苏迨、苏过闻言有些迟疑,盘腿而坐,在汉族礼仪中不够庄重,只有在极为亲近之人面前,或者下位者面前才会如此随意。(评论有图) 辛押陁罗、刘富虽然是蕃商,但毕竟是长者,在长者面前盘腿而坐,未免有些不尊老了。 苏遁笑着示意两位兄长看对面的辛押陁罗、刘富父子:“大食人习俗,都是盘腿而坐就食,咱们该入乡随俗才是。” 苏迨、苏过见辛押陁罗、刘富父子等人,果然都是直接在垫子上盘腿而坐,这才跟着改为盘腿而坐。 众人坐定,刘富朗声笑道:“今日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为表敬意,特备一席地道的大食国美食飨客,还请诸位勿要拘礼,尽兴品尝。” 话音刚落,数名身材健硕的昆仑奴鱼贯而入,手捧着一个个金光闪闪的长形食槽,置于案上。 槽中盛物琳琅满目:有烤得金黄喷香、孜然等香料气息扑鼻的整只羔羊;有颗颗晶莹、堆砌如雪的占城稻米饭;还有诸般海鲜如鳆鱼(鲍鱼)、江珧柱(干贝)、生蚝、蛤蜊、生鱼片等,以及一些形状奇异、叫不出名字的南海珍鲜。(评论有注) 所有食物之上,皆点缀着碎若冰晶的龙脑香(冰片),异香凛冽。 兼之厅堂四角点燃的龙涎香,沉香木柱散发出的幽香,以及波斯侍女斟满的蔷薇花露,多种馥郁的香气缠绕在一起,几乎掩盖了食物本身的香气。 苏遁心里有些无语:这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香料的? 食物呈完,昆仑奴依次离去,苏迨和苏过惊讶地发现,只有自家三兄弟及苏寿、赵氏面前,摆上了碗箸。 刘家诸人及辛押陀罗面前却是空空如也。 看着两人掩饰不住的疑惑,苏寿笑着解释:“大食宴饮古风,不设匙箸,皆以右手直接取食。左手则需隐于案下或身后,不可示人。”2 “岳丈家虽着汉衣、说汉话,但在饮食上,却一直保持着故国遗风。” 苏寿下首的刘氏跟着笑道:“奴家也是嫁给寿郎后,学了很久,才勉强学会使用筷子的呢。” 苏迨、苏过闻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忖,果然是化外之邦,竟然直接用手取食! 华夏历史上,用手取食,还得是几千年前茹毛饮血那时候呢! 说话间,又有一排波斯侍女端来盛着清水的金盆与盛在玻璃盒中的香皂,请客人净手。 苏遁看着金盘底锤錾的象征着长寿与富贵的松鹿图案,不禁想起晋时王敦误食“澡豆”的典故,心下莞尔,自己此番倒也算是体验了一番魏晋贵族的待遇了。(评论有图) 说起来,王诜这个宋朝的驸马,比王敦这个晋朝的驸马,待遇还是差了不少啊! 比刘家这蕃商业差远了,自己可从来没在王诜府上用过金盆洗手。 看看刘家这财大气粗的模样,装食物的金槽,用餐的金碗,象牙着,倒酒的金壶、金盏,洗手的金盆,焚着龙涎香的金炉,就不说金子本身了,光凭这些器具上錾刻的繁复优美的花纹,就件件足以成为艺术品,值不少少钱。(评论有图) 阿拉伯的土豪,果真从古至今都是壕无人性啊! 洗完手,刘富转向苏家兄弟与苏寿,略带歉然地解释道:“贵客见谅,按我大食旧俗,餐前须简礼感念真主赐予饮食,还请稍待片刻。” 苏迨、苏过不以为意,颔首点头。 却见辛押陀罗,以及刘昭、刘氏兄妹几人,动作一致地转向厅堂上首那座镌刻着阿拉伯文的石碑,神情虔敬,双手微抬,掌心向上,口中低声念诵着古朴的阿拉伯语祷词,继而恭敬地将双手轻拂面庞。 动作肃穆而沉静,与周遭金碧辉煌的奢华陈设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 苏迨、苏过首次亲眼见此异域礼仪,不免觉得新奇,但出于礼貌,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苏遁则心中了然,这无疑是伊斯兰教的“都阿”(祈祷)。 他暗想,怪不得刘家一直无法真正融入汉人世界。 有这已经融入家庭日常生活的宗教仪式,代代相传,能融入才怪了! 不得不说,发明伊斯兰教的默罕默德,真是个人才啊! 一个简单的,融入一日三餐的宗教仪式,就能让这个教派,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礼毕,辛押陀罗、刘富等人才恢复常色,重新转向客人。 刘富对侍立一旁的仆从略一示意,随即朗声笑道:“美酒佳肴,岂可无乐舞助兴?今日难得贵客齐聚,老夫特意请来了广州城里名声最着的‘波斯彩云班’,他们精擅大食、波斯、天竺诸多番国乐舞,在蕃坊口碑极佳。” “今日便让他们献艺一番,以娱宾客,亦让诸位略略观赏一番西土风情。” 说话间,只见一队彩衣翩跹的波斯舞娘,伴随着清脆的脚铃声响,在一位手持24弦乌德琴的班主引领下,如一群斑斓的蝴蝶般飘入厅堂。(评论注解) 她们身姿曼妙,眉眼深邃,披着轻纱,裸露的腰肢和手臂上描绘着繁复的赫娜花纹。 紧随其后的是七八名手持形制奇异的乐器的乐师。 乐班显然训练有素,向主宾行礼后,便迅速于厅堂两侧布置开来。 略一调试,一段旋律悠扬又带着鲜明异国韵律的乐曲便流淌而出。 这音乐不同于中原丝竹的含蓄婉转,更显热情、繁复,节奏鲜明而富于变化。 舞娘们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腰肢与手臂的摆动充满独特韵味,旋转间纱裙飞扬,金光与珠玉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苏遁忍不住跟着隐约的鼓点轻轻以指节叩击案沿,全身细胞都跟着动起来。 经过21世纪重金属摇滚乐的熏陶,在音乐上,他算是个彻彻底底的俗人,相较华夏丝竹的阳春白雪,还是更喜欢这种异域器乐的热烈奔放。 苏遁怡然自得,苏迨和苏过却是坐立难安。 他们自幼接受严格的儒家教育,讲究“非礼勿视”,哪敢直视这大片肌肤裸露在外的波斯舞娘? 两人只瞥一眼,就如同被火烫到一般,迅速地垂下了眼帘,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酒杯,仿佛那杯沿上刻着微言大义。 心中不由暗自嘀咕:“番邦女子,果然不知礼教……坦臂露腰……成何体统…… 苏过看到苏遁毫不避讳地盯着波斯舞女看,刚开始想提醒弟弟“非礼勿视”,想了想又作罢。 看四弟这摇头晃脑、沉浸其中的模样,估计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不懂男女之事,所以才能单纯欣赏舞乐之美。 若是自己提醒,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反而不美了。 欢乐的旋律中,刘富笑着举杯邀酒,宣布开席。 席间珍馐,除去香料气息过于浓烈之外,滋味颇佳。 烤羊肉火候到位,外焦里嫩,油脂丰盈。 刘家自酿的美酒,色泽醇厚,入口甘甜如蜜,别有风味。 更有晶莹剔透的鲟鱼子酱、莹白如玉的鲨鱼翅羹以及纹理独特的鲸鱼肉,入口即化的鲨鱼皮炖汤——据刘富介绍,都是昨天渔人新鲜捕获呈送——很让苏家三兄弟尝了个鲜。(评论注解) 苏遁心里不由暗想,老爹这种极爱美食的,没来吃这顿,真是太可惜了。 身处阿拉伯风格的礼拜堂,身边是汉家兄长与大侄子,对面坐着万里远来的大食蕃商,耳中充盈着大食、天竺音律,眼中是跳着胡旋舞的波斯女郎,厅外的院子里,侍候着家乡在更远之处的昆仑奴…… 时空与文化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碰撞、融合,让苏遁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有那么片刻,感受到了备受后人追崇的“大唐气象”。 可惜,这儿是大宋,不是大唐。 除了广州,只怕没有地方,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万国来朝的大唐,与龟缩一隅的大怂,隔着的,是五代十国的血光,是幽云十六州的割让,是西域全面陷落的惆怅。 没有了天然山河屏障作为战略纵深的大宋,能不怂吗? 心中一声叹息,苏遁举起酒杯,向辛押陀罗敬酒:“晚辈曾读过唐朝杜环的《经行记》,书中所记载海外之广阔,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听闻长者去岁方从大食回来,不知可否为晚辈讲讲一路见闻,让晚辈略略增广见闻?”2 辛押陁罗闻言,颇为惊讶,眼中泛起欣赏之色:“想不到苏郎君出身儒学世家,竟有如此开阔胸襟,愿意了解海外之事,难得,难得!” “只是,由广州至大食,一路须航行两年,途径大小国家上百个,若全部说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知苏郎君想知道的,是哪国的见闻?”3 “两年?”苏过不由惊讶出声,“那得多远?” 苏过随父亲一路从大宋最北方的定州,贬到这东南沿海的惠州,路上花了6个月,已经觉得极远了。 没想到,从广州到大食,竟然要整整两年! 而且,还是全程坐船,没有陆路的颠簸,那该有多远啊! 这已经全然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苏迨同样是无比惊诧。 他虽然在书中偶尔见过一些海外番国名称,但对其具体方位,与大宋距离,全无概念。 此刻听得要在海上航行整整两年,对比自己一路南下的路途,瞬间觉得,天地之广,远超想象! 苏遁自是豪不惊诧,他不仅知道世界之广阔,还知道地球是圆的呢! 他微微一笑,回答了辛押陀罗的问题:“晚辈想,让长者将沿途这上百个国家,在这份地图上标注下来。” 说着不慌不忙,从随身袖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制圆筒,旋开盖子,从中抽出一卷崭新的绢帛卷轴,在案上徐徐摊开。 绢帛完全展开的瞬间,原本面带从容笑意的辛押陁罗,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这……这是?!” 他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案上,手指颤抖着悬在绢帛上方数寸,却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圣物。 “航……航海坤舆全图?!如此精细……怎会……” 刘富父子见素来沉稳的老番长如此失态,心知有异,也急忙围拢过来。 待目光落在那绢帛之上,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化为极致的惊愕,随即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这图!” 刘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苏小郎君,此图……此图从何而来?!” “老夫……老夫航海事半生,从未得见……得见如此……” 卷轴上画的,是苏遁有意简化、省略了大量细节,并刻意以略显朴拙笔触绘制的世界地图。 当然,隐去了美洲、大洋洲等旧大陆的人类还没有涉足之地,只大致勾勒出欧亚非大陆的轮廓与相对位置,重点标注了中国海岸线、印度半岛、阿拉伯半岛与波斯湾区域。 图上仅用端正楷书写着“广州”、“占城”、“三佛齐(苏门答腊)”、阇婆(爪哇)、“狮子国(斯里兰卡)”、“故临(印度奎隆)”、“麻离拔(马尔代夫)” 、“勿巡(阿曼)”、“大食(阿拉伯)”等寥寥十数个重要地名和区域名称,其余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 这幅世界地图,是苏遁打算送给好哥们赵佶受封端王的大礼。 前不久在惠州,他从邸报上获知,赵佶被封了端王,便开始筹备这份特殊的贺礼。 离京三年来,苏遁与赵佶以及汴京城里的一帮小伙伴,王遇、李清照等一直有书信往来。 只是路途遥远,信息不畅,两三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信。 想必,赵佶报喜的信也快到了。 这次他参加刘家的宴会,第一个目的是用精油忽悠刘家去大理种花,第二个目的就是借出海经验丰富的番长辛押陁罗之口,补全这份万国坤舆图。 这也将是他送给未来天子“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份厚礼。 (全文5170字) ———— 注:1苏家三兄弟的诗,有集句,有自作,因为之前有读者反应注解影响阅读,具体集句来源我备注在评论了。 2本章宴会习俗及食物,来源于岳飞孙子岳珂《柽chēng史》中记载自己十岁时去广州蒲家做客场景: “堂中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 且辄会食,不置匕、箸,用金银为巨槽,合鲑炙粱米为一,洒以蔷露,散以冰脑。 坐者皆置左手于褥下,群以右手攫取,饱而涤之。 …… 后三日以合荐酒馔烧羊以谢大僚如例,龙麝扑鼻,奇味不可名,迥无同槽故态。 羊亦珍,皮色如黄金,酒醇而甘,几与崖蜜无辨。” 从记载中可以看到,1000年前的阿拉伯人和今天的就餐习俗是一样的。 2辛押陁罗作为“番长”,有“招切蕃商”任务,并不是一直住在中国,而是要经常回大食招商。 南宋绍兴年间,豪商蒲亚里(应该也是蕃长),娶了一名宋朝官员的妹妹为妻,在广州定居不回去了,宋高宗专门指示广州官员“劝诱蒲亚里归国,往来干运蕃货”。 3南宋地理学家周去非于淳熙五年(1178年)编纂的地理类史料着作《岭外代答》记载: “大食国之来也,以小舟运而南行,至故临国易大舟而东行,至三佛齐国乃复如三佛齐之入中国。其他占城、真腊之属,皆近在交址洋之南,远不及三佛齐国、阇婆之半,而三佛齐、阇婆又不及大食国之半也。诸蕃国之入中国,一岁可以往返,唯大食必二年而后可”。 第157章 文物造假 我是专业的 苏遁见到辛压陀罗和刘富父子无法遮掩的震惊之色,心中颇为得意。 他要在地图上补充的,远不止是那些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国名、地名,更有那些唯有亲历者才知晓的、维系着漫长海路生命的具体港口、锚地、淡水补给点、季风转换处、危险暗礁区,乃至主要贸易品产出地等等关键信息。 然而,这些信息,往往是用无数船只的沉没、无数水手的性命为代价,经过数代人的反复探索、测量、记录、修正得来,必然是海商家族最核心的机密,是他们视若性命、千金不易的不传之秘。 想要辛压陀罗心甘情愿吐露出这些立身根本,就得付出对等的回报。 这幅地图能让辛押陁罗这般航行近三十载、见识过无数风浪的老番长如此失态,足以证明其作为“筹码”的分量。 显然,即便自己已经刻意画得粗糙,但在这个没有GpS的时代,这样一幅比例工整、完整勾勒欧亚非大陆轮廓的舆图,仍旧是超越时代的存在。 看到辛押陀罗和刘昭父子一个个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神色,苏迨和苏过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两人虽然从未踏足华夏以外的地方,但也从历朝历代的史书中,读到过那些带着传奇色彩的远方记述。 此刻眼见史书中的一个个国名地名,被标注在这幅图上,让俩人对各国的地理位置,瞬间有了具象的认知,不由啧啧称奇: “大食原来离广州这么远?看着拂菻离大食并不远?细兰与印度还有海峡相隔隔?……”1 苏过很快反应过来,疑惑道:“四弟你也没出过海,怎会知晓这些国家的具体方位?这幅海图,你从哪里摹绘来的?” 苏遁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绢面,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是从秘阁里抄的呀!” 他侃侃而谈:“三年前,我在秘阁观书时,无意中翻到太宗朝秘阁校理舒雅所绘的十卷《山海经图》,其中,除了绘制《山海经》中异兽,便有这幅《山海图》。” “不过,据图跋记载,舒雅所绘制的这十卷《山海经图》,是摹绘自秘阁原本珍藏的南朝画家张僧繇的十卷《山海经图》。” “所以,原《山海图》上,所记载的国名、地名,都是南朝的旧称,其所载之山川疆界,也与当今全然不同。” “所以我干脆将其地名尽数略去,摹绘了一卷空白舆图,只填上少许史书中可考据、名称沿革清晰的地名。” 苏迨闻言,拊掌叹息:“张僧繇所绘十卷《山海经图》,想必又是摹写自晋朝的郭璞。史载郭璞曾绘《山海经》全图,并作303篇《山海经图赞》阐释。陶渊明有诗‘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看的便是郭璞所绘之图。” “幼时,父亲教我读此诗时,还曾感慨,可惜郭璞所绘《山海经图》散佚于战火,未能一睹。岂料其后张僧繇竟有摹本传世,还流转收藏至我朝秘阁。”2 他说着摇摇头,略带惋惜:“四弟你当初看到,怎么不跟父亲说一声?父亲若知,必当欣喜异常,亲往秘阁一观。眼下,父亲再想回京中,不知何年何月了。” 苏遁心中暗叫尴尬,这事怎么能跟老爹说呢? 说了,老爹真的跑去看,自己“造假”的手段,只怕要被一眼识破! 舒雅原版的《山海经图》,自然不是他手中这幅饱含了后世测绘高科技的欧亚非大陆草图。 而是传统的,根据《山海经》内容所绘的,光怪陆离的“上古地图”。(类似朝鲜保存的《山海天下图》评论看图) 苏遁为了方便日后“托古改制”,索性亲手绘制了一幅包含七大洲、五大洋轮廓,并杂糅《山海经》地名的《山海图》,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图跋,“介绍”了这幅《山海图》的“前世今生”。 然后,让高俅找到汴京城里最好的书画造假匠人,将这幅新图做旧,替换了原图,夹在了舒雅那十卷《山海经图》中。3 只待来日铁哥们赵佶,攀登王座的那天,自己再入秘阁,“无意中发现”,宣称为“自古有之”。 当然,这样的“学术造假”,除了《山海图》,他还做了很多。 比如,被套上现代太阳系模型和银河系模型、宇宙模型的《宣夜论》。 又比如,写上各种“杠杆”“浮力”“重力”“引力”“光学”“热力学”原理以解释墨家各类“机关术”的《墨子外经》。 为了让造假更逼真,《宣夜论》和《墨子外经》,他用的是竹简,写的是秦隶。 为了写好秦隶,他还拉上李清照和赵明诚,大量收集三代至秦汉的彝器、石刻、拓片、碑文,一个字一个字拓印下来,对照着练习了千万遍。 最终,做旧了的竹简,被他埋在了开封祥符县朱仙镇的一段古城墙下。 历史上,朱仙镇是春秋时郑国的启封城所在,也是后世荥阳郑氏的家族聚居地。 21世纪,考古学家还在朱仙镇挖掘出了荥阳郑氏的家族墓地。(评论有图) 作为春秋战国时郑王的后代,荥阳郑氏,一直收藏着战国时期的《宣夜论》和《墨子外经》,逻辑链条,算是很完美了吧? 人家西汉鲁王刘余当年能从孔子旧居的墙壁中,挖出《古文尚书》,他苏遁从荥阳郑氏的故宅中,挖出秦朝版本的战国古书,不为过吧? 之所以没有直接抛出这些“古书”,而是留待后续,苏遁自然是有一番考量。 首先,文物做旧,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天衣无缝,让人寻不出破绽。 其次,在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前,贸然抛出这些,就算是真的,恐怕也会被质疑为假的。 最现实的教训,就是他和老爹辛辛苦苦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编撰的《元佑拼音字典》。 就因为成书于高太后掌政时期,受到高太后嘉奖颁布的,又用了“元佑”的年号,便遭到小人挑拨构陷,被宋哲宗下令官学禁用,私下使用,甚至会被告发获罪! 要不是老叔苏辙早有布置,《拼音字典》早在民间流传,流布太广,说不定,还真的要彻底销声匿迹了。 所以,他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等到自己掌握足够权力的那一天。 才能将他所想要传递给天下人的新知,畅行无阻地,传递给天下每一个人。 这些筹谋,他自然不便跟两位兄长明言说,因而只是笑着搪塞:“这不是怕爹爹和叔父,又责骂我不务正业吗?我哪敢声张啊!” 苏迨和苏过都知道叔父苏辙当初逼着四弟立誓五年内心无旁骛专心举业,闻言不由相视莞尔。 苏过又指了指桌上的《山海图》,疑惑问道:“传闻《山海图》为上古时期,大禹、伯益为治水所绘,后人根据其图情状,写下《山海经》。” “夏禹之世,迄今至少三千年以上。如此远古时期,怎能翻洋过海,窥知寰宇全貌?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莫非,是后世伪作?” 辛押陀罗与刘富父子听到苏家三兄弟一番谈论,方知桌上这幅《山海图》,竟然是根据三千年前的华夏古书《山海经》所绘,不由得更是瞠目结舌、震撼无比! 若是这幅《山海图》真的传自华夏三千年前,那华夏文明的根基之深厚,该有多么恐怖! 听到苏过的疑问,三人也不禁纷纷将目光从图上转向苏遁脸上,眸中迸发出求知若渴的光芒。 似乎盼望着苏遁,给他们一个否定的答案,好让他们饱受冲击的心灵,能稍微好受一些。 苏遁当然不会如辛押陀罗所想。 他今天,就是要用一段真假参半的“伪史”,来狠狠打击一把这些大食人在航海图上的自信。 如此,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敝帚自珍”,从而心甘情愿,将那些弥足珍贵的航海秘辛,和盘托出! ———— 1“拂菻”最早出现在《隋书》里,《大唐西域记》有“拂菻国”卷,大概是今天的伊斯坦布尔。 汉代《史记》中称印度为,南北朝至唐代多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提出宜云印度,此后成为主流称呼。宋朝直接采用这一称呼。 宋朝的细兰,明朝的锡兰,今天的斯里兰卡。 2张僧繇,成语画龙点睛版权人。 舒雅(-1009年),字子正,早年受教于韩熙载,南唐保大八年(950年),状元及第。南唐灭亡后,进入北宋为官。 南宋初期陈骙编撰《中兴馆阁书目》,收录《山海经图》十卷,说明原图由南朝梁代的张僧繇所绘,后经咸平二年秘阁校理舒雅重新绘制。每卷图中都详细标注了所绘名目,共计二百四十七种。 古代人很吃亏的是,没有网络,没有大数据局,不能随查随用,纯靠人为翻阅书籍,人脑记忆。 所以,很多知识,深藏在故纸堆中,不为世人所知。 像北宋的贾宪,弄出贾宪三角,同时代人根本不知道,直到南宋杨辉从故纸堆中翻出,要是没有杨辉,我们恐怕就真的不知道中国历史上这一数学成就了。 还有,宋神宗时,辽国敲诈勒索要重新和宋朝敲定边界,朝中大臣都不知道原本边定的边界在哪里,还是沈括在秘阁找了几天几夜,找出最开始双方签订的条约,才让辽国没有得逞。 古代技术发展总是在仰卧起坐是有原因的,人穷尽一生也不可能看完所有历史留存书籍,就算某个人能看完,也不能让每个人都知晓。 没有好的传播手段和路径,很多本该成为常识的知识,就只能被束之高阁,要么待有心人重新发现,要么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 太可惜了。 3宋朝的书画造假很猖獗,具体手段有临摹、做旧、更换落款等。 米芾《画史》记载:“有吴中一士大夫好画,而装褙以旧为辨,仍以名画记差古人名。尝得一《七元》,题曰梁元帝画也。又得一《伏羲画卦像》,题云史皇画也。问所自,答云:‘得于其孙。’了不知轩辕孙、史皇孙也;若是史皇孙,必于戾园得之。” 米芾自己就是个作伪高手,宋周《清波杂志》卷五云:『老米酷嗜书画,尝从人借古画自临拓,拓竟,并与真赝本归之,俟其自择而莫辨也。』 第158章 秦始皇派徐巿环球航行? 苏遁笑着摇摇头:“兄长所问,小弟也不尽知之。不过,据舒雅图跋所说,此图源头,确为夏禹命伯益所绘《山海图》。” “当初,夏禹治平九州洪水之后,划定九州疆界,将九州山川地理,铸于九鼎之上,是为《禹贡》,亦即《山经》,另刻四海八荒之图于巨石之上,是为《海经》。” “《禹贡》自夏而商,商而周,至春秋战国,秦汉魏晋,世代流传,各朝均有增补重回其图。而《海经图》却湮没于史书,无人知晓其图情形。” “据舒雅图跋所说,元封元年,始皇帝封禅泰山,东临碣石,夏禹《海经图》勒石突然自海中而出,其上所绘……” 苏遁说着,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从朝鲜半岛到日本到印尼、印度、阿拉伯半岛、以及半个非洲大陆,全部圈了进去:“便是此图大半疆域。”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刘昭犹自不信:“三千年前夏禹之时,便知道大食、黑大陆所在?这,不可能吧?” 苏过想了想道:“未必没有可能。《山海经》中所载,枭阳国人,黑身有毛,雨师妾在其北,其为人黑,另记载有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 “我华夏之地及周围各国,并无黑身之人,而据你们所说,昆仑奴来自黑大陆。” “既然《山海经》有记载,就算大禹没有亲临其地,也该有子民造访其地,进而传回耳闻。” 刘富、刘昭和辛押陀罗听苏过说得有理有据,顿时哑口无言。 苏遁暗笑,其实根据后世历史考据,唐宋时期进入中国的“昆仑奴”,大多是东南亚的土生矮黑人,只有极少为阿拉伯商人从非洲贩来的非洲黑人。 《山海经》所记载的黑人,大概率是东南亚的小黑人,而不是非洲黑人。 但辛押陀罗与刘家父子所畜养的昆仑奴,都来自非洲大陆,不自觉陷入思维陷阱了。 苏遁自然不会帮他们揭破这层真相,让他们自个儿去震撼去吧! 辛押陀罗艰涩问道:“那,黑大陆南端的这部分地图,难道是你们汉人的始皇帝派人补全的?” 苏遁点点头,继续讲故事:“始皇帝封禅泰山之时,曾在琅琊刻石为誓:“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彼时六王毕四海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始皇帝正睥睨天下,志得意满之时,见《海经图》中所绘,大秦竟仅为世界一隅,心下自是震愕不悦。” “方士徐巿(fu)进言,此图出世,正是天启,欲使始皇帝囊括四海八荒。始皇闻之大喜,遂以寻仙之名,遣徐巿率巨舰数百、携童男童女数千人及各色工匠、谷物种子数以万计,浩浩荡荡,自黄河口入海东渡,验证古图虚实,探查寰宇边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指着路线,仿佛亲眼所见:“据图跋中徐市航海手记记载,船队根据《海经图》路线,初抵瀛洲(日本),立碑记之。” “随后沿方壶、琉球南下,过儋崖,再沿古越人海路,过交趾,经占城,穿越南海,抵达婆利、室利佛逝。” 苏遁点了点苏门答腊岛:“船队在此休整补给,补充淡水果蔬,并与当地土人交易。随后,他们借助季风,继续西行。” “历迦摩浪迦(马来半岛西岸)、堕罗钵底(泰国湾),绕行狼牙修,横渡榜葛剌海(孟加拉湾),抵达耽摩栗底(印度东岸塔姆卢克)与羯陵伽(印度东部)。” “此后,船队冒险穿越狮子国(斯里兰卡)以西风高浪急的辽阔海域,抵达波斯与大食诸港。” “在大食休憩一阵,徐巿一行沿黑大陆东岸南下,果然发现了《山海经》所载的黑人,并一干奇禽异兽。” 他目光微亮,如数家珍:“‘其状如羊而马尾的羬羊(黑马羚),‘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的鹿蜀(霍加狓),‘其状如豚而有牙的当康(疣猪),‘其状如牛而苍黑,其音如婴儿’的‘精精’(角马)。”1 “至于虎豹狮鬣,犀兕象鳄之属,亦是不胜枚举。” “还有一种《山海经》未曾记载的奇兽,‘皮似豹,蹄像牛,项长九尺,身高丈余,举首可食高树之叶’,徐巿名之曰(长颈鹿)。” “又有大鸟,长项,鹰身,蹄似橐驼,色苍,举头高八九尺,张翅丈余,能飞,但不甚高,徐巿名之曰(鸵鸟)。” 众人听得入神,尤其是辛押陁罗,眼睛精光闪动,似有疑惑,显然是对苏遁描述的这些非洲动物,有所见闻。 苏遁心中一笑,继续娓娓道来,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只是那黑大陆沿岸大多荒无人烟,那些黑人以渔猎采集为生,文明未开,形同野兽。” “船队登岸补给,无法与其沟通互市,只能全靠自己寻找食物,因此前行缓慢,历经一年方才抵达大陆尽头。” “据徐巿手记记载,黑大陆最南端,风暴极为狂暴诡异,船队在此折损船只、人员十之六七,九死一生,方才脱险。” “徐巿于惊涛骇浪中,望见岬(jiǎ)角,断言‘过了此角,前往西海之路当转平顺,好望可期’,后果如其所盼,过了岬角,风平浪静。徐巿便将此岬命名为‘好望角’。” 苏遁一边说,一点点了点地图上,自己特意标注的“好望角”三个字。 “越过好望角,船队沿黑大陆西海岸北行,海况果然转佳,只可惜一路仍旧人烟稀少,补给困难。” 苏遁说着,手指点到地中海西端的直布罗陀海峡,接着道:“又一年,船队到《海经图》所载狭窄海峡,驶入后发现,海峡内果然有一片被陆地环抱的辽阔内海(地中海)。” “此海沿岸港埠星罗,舟楫往来,人烟渐密,城邦林立。其国都城,石筑宏伟,市肆繁华,其民衣冠器物,与大秦泱泱大国气象颇有类似。 “徐巿笔记称之为海外‘大秦’,后世称呼‘大秦’或沿革于此。” “徐巿一行此‘大秦’国贸易、修整、勘探记录一年,才出此海峡,按《海经图》所载,继续沿大陆西海岸一路北上。” 他指着后世西欧一片,略带遗憾:“彼地森林密布、沼泽纵横,所见仅有断发文身的蛮族部落,其以畜牧劫掠为生,并无统一王化。” “继续往北,更是渺无人烟,兼之寒天冻地,船员思归心切,给养亦需补充,是以徐巿并未探索此大陆北地边界,直接返航。” “因《海经图》所示,西大秦国内海(地中海)东岸,有陆路可穿越高山荒漠,直通东方。为避海上覆没之危,徐巿最终弃舟登岸,踏上漫长东归陆路。” 苏遁手指在欧亚大陆腹地划过,用声情并茂的声音,描绘着那史诗般的陆路旅程: “他们穿越了广袤无垠的沙漠,翻越了积雪皑皑的葱岭(帕米尔高原),经过诸多西域绿洲城邦,一路艰辛跋涉,风餐露宿,按照《海经图》不断校正方向,最终得以重归华夏疆域,抵达咸阳。” “此时,距离他们当年扬帆出海,已过去十数寒暑矣。” 苏遁讲至此,环视众人,喟然叹道:“此时,始皇帝早已龙驭上宾,正值楚汉相争之世,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徐巿为避祸,与船队剩余人员隐居终南山,其一路所记沿途山川形胜、物产风俗、航道险易的详细笔记,更新补全的《山海舆图》,也都随之病逝埋于泉下,不见天日。” “至于此后如何被张僧繇所得,据舒雅图跋记载,张僧繇所绘十卷图册中,图跋缺失,是以不尽知之。” 苏遁的这一番讲述极尽详实,将徐福的远航描绘得波澜壮阔、有血有肉,对其航线中的具体地点,地理与人文细节更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让辛押陁罗和刘富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故事,是来自于一个从未出海过的13岁汉地少年的凭空杜撰。 可,若让他们真的相信,华夏早在300 0多年前,就已经能够进行寰宇航行,也实在颠覆认知。 3000年啊! 3000年前,他们的故乡大食,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烟。 那时候的华夏,就有有能力进行寰宇航行了? 刘富脸上仍带着震撼,但长久经商形成的务实心性,让他不禁生出几分犹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尽量委婉:“苏小郎君所述,着实令人心驰神往,如闻天书。只是……” “请恕老夫冒昧,夏禹之世距今三四千年,徐巿东渡亦是1300多年前的事。以当年舟楫之技、导航之法、补给之艰,要完成如此环绕巨陆、远渡重洋的万里壮举……实在是,匪夷所思。” 辛押陁罗跟着点头:“海行非比陆路,全赖风信。那原图上标出的航路,可考虑了季风往复?徐福率数千人远航十余年,淡水、粮秣如何接济?” “即便如你所说沿途自行上岸寻找食物,那数百艘大船,又如何找到合适的港湾停靠?这些细节,古图附录可有说明?” 年轻的刘昭也跟着发出自己的疑问:“我也学过不少汉文典籍,对汉家史书不说如数家珍,也是略知一二。” “徐市出海之事,太史公《史记·秦始皇本纪》与《封禅书》中确有提及,然其多记始皇求仙之志与方士虚诞之词,语焉不详。” “书中明言徐巿‘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后因‘诈曰“为鲛鱼所苦”’而复请船只、人员、物资,再度东渡,而后‘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通篇未见其有西归中土之载。” 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率,直视苏遁,问出了关键:“就算秦末乱世,徐巿为避祸而隐瞒行踪,是以史书无载。” “但,晋时《山海图》重现于世,徐巿航海笔记,应该随之面世。” “此等足以光耀千古、彰显国威的不世之功,何其显赫?” “为何此后隋唐乃至本朝诸多史家,竟无一人落笔记述?” “如此惊天动地之伟业,竟在浩如烟海的华夏史书中寂然无闻,实在……令人费解?” 苏迨、苏过听闻两人此问,心中其实也暗自嘀咕。 苏遁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其中细节纵有史影,却也如传奇志怪。 然而,此刻面对三位番邦之人轮番直言“不可能”,一种维护华夏先贤智慧、扞卫文明悠久传承的本能,立刻压过了他们内心的些许怀疑。 苏迨神情一肃,学者的辩驳习惯自然流露,他清咳一声,正色道: “刘公此言,虽合常理,却未免小觑了我华夏上古之能。《史记》有载,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蚩尤作大雾三日,将士皆惑,黄帝乃令风后作指南车,以辨四方,遂破蚩尤。今日海上舟师辨向导航之‘针盘’,便源于黄帝指南车。” “且黄帝之世,能人异士辈出。风后不仅造指南车,更通晓天文地理;力牧善御,能驱策虎豹犀象;更有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大挠作甲子,隶首作算数。其时天地之奥秘,皆被先民掌握,区区海航,又有何难?” “《史记》又言,黄帝‘东至于海,西至于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荤粥’,足迹广被。黄帝之时尚且如此,大禹之世,我华夏先民必将涉足更辽远之疆域。” 他稍作停顿,目光深远,仿佛追溯着更古老的传说:“《山海经 大荒南经》载有‘羽民国’,其民身生羽翼;《海外西经》载‘奇肱之国’,其人善为机巧,能作飞车,日行四百里。” “有此身具异禀之‘奇人’,精巧无级之,能行常人所不能,足迹遍及寰宇,摹山川河海,绘而成图,亦未可知。” 苏过见兄长开口,跟着引经据典:“且不说渺茫上古,周穆王西巡昆仑,会西王母于瑶池之事,载于《穆天子传》、《竹书纪年》。” “书中所说,周穆王自宗周瀍水(洛阳西)启程,率七萃之士驾八骏西巡三万五千里。” 苏过说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长线,直接延伸到大食西边的海域(地中海): “按这地图所绘,周穆王所到昆仑国,必然是此海周围。或许便是黑大陆所在国家。” “黑人名为昆仑奴,亦或源于周穆王西去之昆仑。” “周穆王一路西行,若无舆图指引,如何能定向而往?由此一事便可见,周朝之时,《山海图》便已记载黑大陆之概况。” 苏遁闻言,心里不由笑喷了。 三哥的思路,还真是与后世的脑洞学家不谋而合啊! 你还别说,后世考古学家,可是真的在古埃及的一位女性木乃伊头发上,发现了一块来自中国周朝的丝绸。 周穆王西巡的事,本来也是他未来“伪史”建构中的重要一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忽悠呢,二哥三哥就自己上头了。 果然是身为中国人骨子里的护短,咱自己说自己“不行”可以,外人说咱“不行”,那是绝对不行! (正文4550字) ———— 注:个人倾向于《山海经》是上古时期先民亲眼观测+道听途说,描绘的世界地图。 现在种种考古发现也证明,远古人类交流远超现代人想象。 以下为几种网络上有广泛认同的《山海经》异兽原型,点开评论有图。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qián)羊。” 非洲黑马羚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訆(jiào,大声叫)。” 非洲角马 《山海经》“其中多蛮蛮,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 非洲象鼩(qu)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 非洲霍加狓(pi) 《山海经》:“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飞鱼 《山海经》:“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类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犰狳。” 南美洲犰(qiu)狳(yu),遇到危险就会缩成一团装死(见人则眠)。 也有人认为是澳大利亚袋鼠,袋鼠同样会装死。 《山海经》“讙(huān)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 南极企鹅(或已灭绝大海雀) 《山海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火烈鸟(分布于非洲、南美洲、印度) 第159章 空手套白狼行不通啊 苏过说着,目光扫过案上舆图,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大而自信的笃定: “自黄帝而下夏禹,自夏禹而周穆,我华夏历经数千年,赖群贤之力、累世之功,代代相因,点滴积累……绘成这样一幅勾勒寰宇大势之图,又有何难?” 他手指轻点图中航线,继续道:“至于秦时徐巿,率重宝、携百工、载五谷,船队规模空前,汇集当时航海技艺之大成,按图索骥,更非难事。” 苏迨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弟弟的说法。接着看向刘昭,神色平和,言辞却同样不容置疑的笃定: “至于刘四郎所疑,更是大谬。我华夏修史,自有法度。正史所书,首重邦国纲纪、生民休戚。” “徐福远航,当时固是始皇雄图,然就后世观之,所费钜万,一未开拓尺寸供耕备守战之疆土,二未归携如同占城稻一般可利国安民的紧要物产,于国计民生全无裨益,如何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伟业?” “在你们看来,有此海图,或可往来海上,与各国通商,获利不菲。然我华夏物产丰阜,自足自给。” “通商往来,不过是以我锦绣瓷茶,易彼珠香犀牙。此等物事,仅供权贵奢靡享乐,于社稷民生丝毫无补。” 苏迨说着,语带些许凛然:“若放任此图流传,惑乱民心,令其舍本逐末,弃陇亩而追舟楫之利,必致耕者日稀,动摇国本。故而,史家讳莫如深,不予载录,非为不知,实乃深谋远虑,防微杜渐之常理也。” “何况,据徐巿笔记所载,海外虽广,多是榛莽未辟、人如鹿豕之地,,无一堪与华夏礼乐相颉颃之邦。” “晋后纵然此图流传,士林看来,亦不过视同《齐谐》志怪、《十洲》仙话,聊作谈资,博人一粲而已。能于私家笔记、杂着丛谈中存一鳞半爪,已属难得,岂会当作经国要务而大书特书?”1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对历代有心人的敬意:“然则,我华夏文脉绵长,敬惜字纸、重古崇贤之风,自古而然。” “故而,如郭璞、张僧繇、舒雅等先辈,以博物之功为之注解,以丹青之妙为之摹形,历朝历代亦将此图收之于秘阁,珍之重之,薪火相传,此为不使先贤心血湮没无闻之意。” 苏迨、苏过兄弟俩,一唱一和,逻辑环环相扣,引据翔实,颇让辛押陀罗、刘富、刘昭此前的疑问,显得有几分“坐井观天”般的粗浅与“夜郎自大”般的荒谬。 刘富父子虽然世代居于中国,亦曾从小学汉学,但所受教育止于蒙经基础与实用文牍,哪里见识过这等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场面?一时之间,讷讷无言。 辛押陁罗则被兄弟俩言语间那份坦然的傲气折服—— 他们似乎天然相信自己的文明在久远的过去就可能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 这种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苏遁觑着几人神色,心知两位哥哥的“神助攻”,让他们已信了大半,接下来就看自己的“会心一击”了。 他唇角微扬,漾开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顺着两位兄长的话势,转向辛押陀罗与刘富,语气诚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 “其实,不瞒二位长者,便是小子当初于秘阁中初见此图,亦是骇然失色,对舒雅图跋所言之天方夜谭,将信将疑,难以尽信。” “故而,小子留了心思,特意将舒雅十卷《海经图》中所绘的各类异域奇兽,悉心临摹,辑录成册,想要待他日寻访到真正博识广见之人,以辨真伪。” 他目光清亮,坦然道出今日另一层意图:“此番赴宴,小子特意恳请刘老丈邀番长同来,亦为此桩不情之请—— 盼能借番长纵横四海之目,为小子辨一辨这画中虚实。” 说罢,他转向刘昭,温言道:“劳烦刘四郎,遣人将我那随行的书童唤来。” 苏家三兄弟此次赴宴,周侗与高俅二人作为贴身护卫与书童,自然同行,只是依礼在偏厅用饭,未曾入正席。 众人闻言,皆感意外与好奇,没料到苏遁竟还藏着这一手。 刘昭当即吩咐厅中一名波斯侍女前去传唤。 不过片刻,高俅便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木匣,步履稳快地走入亭中。 木匣开启,最上层是一卷装帧朴厚的画册,其下则压着数本看上去纸页泛黄、颇有年岁的古籍,不知是什么书。 苏遁取出那卷画册,置于案上,指尖轻抚册页边缘,翻来扉页,缓声道:“这册中野兽,为小子摹绘自舒雅《海经图》原稿,皆是我华夏不曾见之异兽。” 他将画册轻轻推向辛押陀罗面前,姿态谦和而隐含期待:“长者航程万里,见闻广博如海,不知……可曾亲眼见过画中这些生灵?” 图册中画的,是苏遁“后世”曾画过很多次的,上百个欧亚非美澳五大洲的野生动物图。 毕竟,有图有真相。 言语的论述,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图像的冲击。 辛押陀罗一一翻阅,众人跟着凝目观览,只见一张张素笺之上,以细腻工笔辅以淡彩,细致勾勒出一幅幅异兽形状,右侧则用文字标注“羬羊”、“鹿蜀”、“当康”、“精精”、“驼牛”、“大雀”、“毕方”等名称。 线条流畅精准,敷色层次分明,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宛如亲见。 “这文鳐鱼,还有鲸鱼,老夫出海时,在中国海、天竺海、大食海都有见过。” “这红色的毕方鸟(火烈鸟),老夫也曾在天竺冬季侯风的时候见过两次,这画得真是活灵活现!” …… 刘富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奇,作为久居汉地的混血蕃商,他年轻时就开始出海,从广州到大食的海路,走过多次,对分布在欧亚大陆南部的这些动物十分熟悉。 不过,他并不觉得苏遁所画有什么特异之处,这些动物,或被商旅带回过标本、皮影,被中原画师得见并绘下,并非不可能。 辛押陀同样面色平静,心中所想与刘富类似。 然而,当图册翻过中段,进入描绘那片遥远南方大陆,刘富和辛押陁罗的表情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刘富疑惑得指着那页标注为“麒麟”的长颈鹿,不确定道:“我倒是听大食客商提起过,黑大陆上有一种脖子极长的野兽,不知,是否是这个?” 他向辛押陁罗投去询问的目光,辛押陁罗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求问,只是双手颤抖地翻过一页页画纸,瞳孔紧缩,呼吸急促。 “鹿蜀”(霍加狓)那似马非马、白面褐身、后肢具独特斑纹的奇特形态;“精精”(角马)迁徙时万头攒动、尘土蔽日的磅礴气势;“当康”(疣猪)獠牙外露、鬃毛戟张的粗野模样…… 一幅幅,一页页,无不细节饱满,特征鲜明,充满生命动感,这绝非凭借道听途说的几句描述就能勾勒出的形象! 若想画得如此分毫不差、栩栩如生,非得亲眼见过活物不可! 然而,眼前这位苏小郎君,年方十三,从未离开过中土海岸…… 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 辛押陀罗比谁都清楚,因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保存不易,黑大陆许多珍奇兽类,极少能完整运抵大食半岛,更别说跨越重洋来到中国。 若非在中原所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绘图者,曾亲自抵达黑大陆,长时间、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些活生生的动物! 辛押陀罗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目光清亮的苏遁。 这位少年所说,绝非虚构,而是信史! 千年前,不! 还要更早! 三千年前,华夏先祖,便已到达过黑大陆! 心中最后一点怀疑,在这无可辩驳的图像证据面前,如冰雪遇阳,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文明层级落差感,混合着巨大的敬畏与沮丧,淹没了辛押陁罗。 便是整个大食帝国最顶尖的航海世家,其海图也不过集中于大食到中土这条固定航线及周边有限区域。 对于“拂菻”以西的世界,只有零星模糊的商人传闻;对于那片巨大的“黑大陆”南端和全貌,更是无人窥探清楚! 而华夏,竟在数千年前,就已经组织过如此史诗般的远航,并且将成果秘藏于宫廷?! 华夏文明,果然渊深如海,不可蠡测! 怪不得,华夏会视大食这些“番邦”为化外之地,视他们这些“蕃商”为“蛮夷”! 辛押陁罗艰难地吞咽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 “后面所绘这些异兽,确系黑大陆所有,与老夫曾经所见,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不但刘富刘昭父子,连苏迨与苏过,也是惊得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他们虽然方才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但内心深处,仍旧觉得不过是四弟有意给两位蕃商长者编制的华夏“神话”。 方才的辩驳,不过出自身为中国人对自身族群文明维护的本能。 然而此刻,这位航海数十载、信誉卓着的老番长,竟以亲身经历,为这几幅源自“古图”的异兽绘影做了铁证! 画是真的,意味着描绘这些画的古人,真的到过那片土地! 一种混合着惊骇、自豪与认知颠覆的复杂情绪涌上两人心头—— 厉害了,华夏先人! 苏遁闻言,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适时的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心下稍安”的释然:“多谢辛老丈印证!晚辈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古图所载,并非虚妄,先人笔录,信而有征。” 说着,又向着辛押陀罗,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恳切: “然沧海桑田,此图中,国名地名、诸国形势,何处为今之要港,何国为今之雄邦,何方有暗礁险流,何处为贸易通衢……今日之实情与千年前早已判若云泥。” “还请长者助我,以您数十载搏风击浪、遍历诸蕃所积之真知灼见,助晚辈补全、更新此图!” 苏遁稍作停顿,抛出直接的利益许诺:“此图更新之后,晚辈愿誊抄副本,奉与长者。想来一份更为精准详实的舆图,于长者家族航海事业,必能如虎添翼。” 辛押陁罗却并未被这看似慷慨的许诺所打动。 眼前这幅《山海舆图》固然宏大惊人,揭示了寰宇格局,令人心生敬畏。 对海岸线的描摹,也更为精准。 但对于实际航海而言,细节近乎全无,没有任何助益。 唯一有所帮助的,便是补全了黑大陆南端与拂菻以西的大陆海岸。 然而,那些地区正如苏遁此前所说,为蛮荒之地,并无通商价值。 而自家所掌握的,数代人用鲜血、黄金和沉船换来的,维系着每一次航行成败、每一趟贸易盈亏的各处港口、通商城邦、暗礁洋流等细节秘辛,才是真正的海上命脉,家族根基。 苏遁这套“交换信息”的说辞,说难听点,就是空手套白狼。 若自己真如他所言,补全、更新这幅古图的信息,届时此图流传于外,其他海商乃至新兴势力,凭借此图指引,到海上分一杯羹,自己家族的先发优势,岂非要大打折扣,乃至荡然无存? 然而,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苏辙于他有保全家产的大恩,苏家如今虽处低谷,但潜力与底蕴深不可测,苏遁此刻也是态度恳切,言辞有礼,若直接回绝,不仅显得自己忘恩负义、不识抬举,更可能断了与苏家未来更深合作的可能。 利弊交织,恩义相权,让这位老练的番长心中迟疑不定,难以决断,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苏遁察言观色,心中一叹,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这套空手套白狼,哪里唬得住这位纵横海浪多年的老番长?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一个辛押陁罗魂牵梦绕却屡屡受挫的夙愿: “晚辈尝闻,长者心怀教化,多年奔走,欲于广州倡建‘蕃学’,以使蕃商子弟得以研习华夏圣贤经典,惜乎种种缘由,始终未获官府明准。” 辛押陁罗闻言一愣,不知这位小郎君为何此时突然提起这茬。 苏遁笑了笑,直接给出王炸:“晚辈有一建议,长者可将此《山海舆图》 更新补全后,作为贡礼,进呈御前,同时附录陈说蕃学招徕远人、宣化王风、稳固海贸之大利。” “当今圣上年轻有为,志在开拓,见此既能彰显天朝囊括寰宇之胸襟,又可切实裨益海疆安宁、万国来朝之策的图籍,龙心大悦之下,批准区区蕃学之请,想必大有可期。” 辛押陀罗闻言,眼神骤然亮起。 建蕃学是他多年心结,若真能借“上贡舆图”达成,其意义远超商业利益。 然而,老练如他,惊喜之余,疑窦顿生。他迟疑片刻,谨慎问道:“苏小郎君……如此泼天功劳与机遇,你为何……要拱手让与老夫这一个外蕃老朽?” 苏遁神色坦然,不急不缓道: “其一,此图本非小子所创,乃先贤遗泽,秘阁旧藏,小子不过偶见而摹之。若想其重焕新生,所依仗者,皆是长者毕生见闻心血,小子岂能夺人之功? 此乃立身之诚,不敢或忘。” “其二,”他语气微沉,带上一丝现实的考量,“家严(苏轼)与叔父(苏辙)目下之处境,老丈想必亦有耳闻。宦海风波,小人环伺。若此图以苏家之名进献,恐非但无功,反授人以柄,构陷我苏家‘交通蕃商、私绘禁图、窥探寰宇、其心难测’等莫须有之罪。” “届时,非但图籍蒙尘,更恐祸延家门。由长者这位深受皇恩、忠心王事的归德将军进献,则名正言顺,合乎情理,亦可免却无数无谓猜疑与风波。” “其三,”苏遁目光变得深远,言辞恳切,“小子虽年幼,亦常思圣人之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蕃学之设,非独为蕃商子弟谋一出路,更是番汉交融、文明互鉴之桥梁。小子真心乐见其成。” “在小子看来,不同文明,各有短长,唯有顺畅交流,方能取长补短,共臻美善。此乃小子一点私心所寄,亦是为我华夏海疆长远安宁计。” 言及此,苏遁自木匣底部取出那数十几册古旧书籍,轻轻置于辛押陀罗面前,面露难色与期待: “此外,小子确有一事,需恳请老丈相助。这些典籍,是小子平日留心,多方搜罗而来,据说乃大食国‘智慧宫’流传之学问。” “奈何其上皆是大食国文字,小子如睹天书,一字不解。不知可否劳烦长者,或亲自拨冗,或荐举通晓两国文字之贤达,为某翻译解说?” ——正文5000字—— 注1《齐谐记》由南朝刘宋东阳无疑编纂七卷,至梁代吴均续作一卷,涵盖牛郎织女、阳羡书生等典故。 《十洲记》旧题汉东方朔撰,实为六朝伪托之作。模仿《山海经》体例,记述汉武帝与东方朔问答十洲及沧海岛、昆仑等地异物。 第160章 找个翻译太难了! 这数十册外文古籍,都是这几年,王黼通过犹太人商路网络,费尽周折从各方搜罗而来。 早在大唐与阿拉伯帝国的怛罗斯之战后,中国造纸术就流入了伊斯兰世界。 所以,这些书籍,都是纸张装帧,而非古老的羊皮卷。 不过,大中华的印刷术,还没流传过去,所以,所有书籍都是手抄本。 其中大多以阿拉伯文书写,间或有波斯文、甚至少量希腊文抄本。 至于书籍写的是什么内容,苏遁到现在都不知道。 当初拿到书,度过最初的兴奋劲后,苏遁很快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重金求购古书并不难,难的是,根本找不到能翻译这些书的人! 王黼是犹太人,可他从小接受汉学,连“先知书”上的希伯来文都看不懂,更别说其它文字了。 犹太社团里倒是有些人,因为经商需要,会说一点阿拉伯口语,但能阅读、书写的,一个也没有。 苏遁只能把目光,转向汴京城里,礼部鸿胪寺下辖的诸多“通事”身上。 元佑七年(1092)十一月,老爹苏东坡升职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一直到出守定州前,都是礼部一把手。 按说自己找老爹要个小小的翻译,那不是手到擒来。 但苏遁哪敢啊! 自己立了军令状才一年多,又去“不务正业”,捣鼓这些“异端邪说”,要被老爹知道,那就完全信用破产了。 人无信不立,若在老爹和老叔面前信用破产,以后他们怎么敢放心把家族重担交给自己? 何况,他也怕把老爹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出个病来就不妙了。 所以,苏遁只能用笨办法,新年前后,让高俅去“怀远驿”旁守株待兔。 本朝的几处国宾馆,光化坊的都亭驿,专门接待辽国使节;惠宁坊的都亭西驿,接待西夏使者;延秋坊的礼宾院接待回鹊、吐蕃、女真使臣;阖闾门外安州巷的同文馆接待高丽使臣;兴道坊的怀远驿,接待南番交州,西蕃龟兹、大食、于闻、甘、沙、宗哥等国贡使。(资料来源《东京梦华录》 卷六 元旦朝日) 元旦大朝拜,这些跟大宋有往来的国家,都会派出使者向大宋官家拜年。 使者住在国宾馆,负责翻译的“通事”就得陪同住着。 苏遁想的“守株待兔”,就是让高俅认准陪同大食贡使的“通事”,打听其个人信息,然后,自己直接上门,自报家门,让其帮忙。 作为翻译的“通事”只是吏员,连官员都不算,地位不高、前途有限,上升通道十分狭窄。 自己作为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衙内,屈尊折节,上门求教,那“通事”岂有不尽心尽力之理? 当然,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元佑八年的新年,并没有大食贡使入京。 所以,高俅也没能“守株待兔”到一名懂大食语言的翻译。 没能等到元佑九年的春节,老爹就被踢出了京城,找翻译的事,算是彻底落空了。 对了,元佑九年的年号,只用了三个月,就被小皇帝改为绍圣元年了。 可见小皇帝对元佑之治多么怨念。 苏遁和苏东坡合编的《元佑拼音字典》,被小皇帝禁了,也算常规操作了。 今年年初,大侄子苏寿娶了刘氏后,曾带着刘氏到惠州拜见叔翁苏东坡,苏遁趁机把这些外文书拿给这位侄媳妇观看。 但刘氏表示,自己一家人虽然是大食后裔,但除了诵读“真主启示”,并未系统学习过阿拉伯文书写,这些书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 苏遁也不想大张旗鼓地去广州番坊打听寻找翻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依苏遁所想,受过苏家大恩的番长辛押陁罗,无疑是翻译这些书籍最理想的人选。 他是土生土长的大食人,自然有深厚的母语根基;他在熙宁初年就来到了中国,去除海上奔波,在中国也居住了上十年了,平日能与官商各阶层打交道,汉文水平定然不低;再者,身为番长,见识广博,书中要是有什么深奥的学术知识,或许他也能理解并翻译。 就算他本人事务繁忙,无暇翻译,以其身份地位,推荐几位合适的翻译人才也非难事。 然而,辛押陁罗仔细翻阅了几本书后,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良久,他轻叹一声,将书册放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遗憾与实事求是的坦诚: “小郎君,这些典籍……所载都是高深学问,涉及星象运行、数理推演、万物机理乃至灵魂思辨。老夫虽能勉强诵读其文,然其中精微奥义,不能尽解。” “若要将其准确译为汉文,使之不失本意,又能为中原士子所理解……老夫实是力有未逮,不敢误人子弟。” 苏遁心中微沉,仍抱一线希望:“那……老丈可否引荐几位既通晓大食文墨,又深谙汉文典籍的唐帕?酬劳方面,尽可商量。”(宋· 周密 《癸辛杂识后集·译者》“今北方谓之通事,南蕃海舶谓之唐帕……皆译之名也。”) 辛押陁罗闻言,不由苦笑:“小郎君有所不知。市舶间那些唐帕,所学多是买卖交涉、日常应对之语,能口传大致意思已属不易,更别提认大食文字,翻译这等义理深奥的鸿篇巨制了。” 刘昭跟着接口,一脸义愤填膺:“是啊,绝大部分汉人唐帕都是浑水摸鱼,甚至坑蒙拐骗之辈!” “前几年,有一个占城商人和一个大食商人因债务纠纷闹上公堂,那唐帕收了欠债人的好处,胆大包天,居然跟断案的推官说,听原告的意思,不是因债务纠纷才上公堂,而是因天气久旱,愿自焚献祭,向老天祈雨!” “推官难辨真相,居然命令皂吏把告状的大食商人推出去烧了,以完其心愿。” “要不是我爹听到消息赶过去,替那大食商人做了翻译,那大食商人还真可能莫名其妙送了命。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故事来源宋代陈郁《藏一话腴》) 辛押陁罗见刘昭说起了汉人唐帕的坏话,怕苏家兄弟不喜,忙撇开话头,向苏遁解释道: “这些书籍,学问深奥,并非日常对话可比。若想翻译,不但要对大食语与汉语均非常精通,更要精通此书中的天文、数理、自然、哲思知识,实在非普通蕃商或译者所能为。” 他指着书中一处复杂的几何证明,“譬如此处,老夫虽看得懂字,却不明白其中之理,如何转译?强行为之,必是词不达意,谬误百出,传扬出去,只怕是误人子弟。” 苏遁默然,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就好像,后世的自己,从小学英语,英语口语和外国人交流无碍。 但如果让自己,不借助任何网络工具,去把《道德经》《庄子》翻译成英语,或者把霍金的《时间简史》翻译成中文,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识的传递,需要桥梁,而桥梁本身,必须足够坚实和宽阔。 明末的利玛窦和徐光启能合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那是因为利玛窦本就是罗马教廷优中选优派来的顶尖人才,知识渊博、学习能力出众,而徐光启也是进士出身的饱学宿儒,且愿意放下身段主动去学“外语”,主动拥抱外番文明。 两人作为各自文明中的顶尖学者,怀着极大的热忱与尊重,互相学习,深层次交流,最终才能结出硕果。 反观当下,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的蕃商,首要目的是求利,其中或有见识不凡者,但系统掌握高级学问、并愿意潜心钻研中国文化的学术型人才,绝对一个都没有。 而中国,更别提了。 在本朝,学外语是自甘堕落,翻译身份形同低微匠人。 仁宗年间,北宋名臣余靖出使契丹时,受辽主邀请作诗:“夜筵设逻臣拜洗,两朝厥荷情干勤。微臣雅鲁祝若统,圣寿铁摆俱可忒。” 辽国主见余靖竟然在诗句里使用了契丹词汇,极为开心,出使任务大功告成。 本来,这算是两国友好往来的一段佳话。 没想到,余靖回朝后,却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大失朝廷体面,余靖因此被贬到地方上当官去了。(北宋刘攽《贡父诗话》记载,刘攽是和苏东坡媲美的段子手) 这就是宋朝士大夫群体,对学外语、说外语的态度。 在礼部有正式职务的通事,都只是低级的吏员,没有转“官”的可能。 那些在广州蕃坊当唐帕的,能是什么成分,可想而知了。 肯定都是读书不行、科举无望,混不进主流价值观道路的人啊。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帮他翻译天文、地理这么高深的学问呢? 自己找他们来翻译,无异于缘木求鱼。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苏遁心头。 这些凝聚着另一个辉煌文明智慧的书籍,此刻静静地躺在面前,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封存,宝山空对,无门可入。 难道就只能让它们继续蒙尘,或是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出现的“利玛窦”与“徐光启”吗? 正当苏遁情绪低落之际,辛押陁罗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远,缓缓道: “不过,小郎君所求之事,其实与老夫筹建的念想,殊途同归。” “老夫自熙宁年间便多方奔走,恳请于广州州学之侧,别设一斋‘蕃学’。非为其他,正是希望那些随船而来、久居此地的蕃人子弟,能有一个正经途径,系统学习汉家经典、律令条贯、乃至天文地理常识。” “若他们能深研汉学,通晓文墨,将来无论是协助家族营商,还是沟通番汉,减少事端,皆大有裨益。” 辛押陁罗看向苏遁,目光灼灼:“试想,若有朝一日,‘蕃学’有成,其中涌现出若干既精熟汉文典籍,又未丢却母邦文字学养的俊才。由他们来执笔,翻译这些番邦典籍,岂不是水到渠成?” 苏遁听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 没有现成的人才,那就自己培养! 开设了蕃学,学成的学生,理解了两边学问的语境与精髓,所出译作,必能信、达、雅兼备,真正成为沟通两大文明的津梁。 不止是培养翻译官,蕃学还会是文明交融的孵化器,是培养未来“国际视野”精英的摇篮! 不仅要让蕃商子弟学汉语、读汉典,还得吸引一些有志于探索外域的汉家子弟,去学习阿拉伯文,了解那个遥远的国度! 大宋若想真正拥有俯瞰寰宇的未来,这样的人才储备,不可或缺! 这个念头让苏遁心潮澎湃,他收敛心神,对辛押陁罗拱手致敬: “老丈所言,真乃拨云见日,令小子茅塞顿开!这蕃学,必须办成!” 辛押陁罗见苏遁如此反应,眸中一抹欣喜之色,随即将话题引回现实操作,点了点桌上大半空白的《山海舆图》,道: “去年,章经略领职不久,就从广州府学诸生之请,择牙城东南之地,重建学宫。近日已经竣工,不日即将迁学。(章楶《广州府移学记:“一日诸生百有五十一人以状来请,极道郡学迁置非宜,条其所以然之状,愿输金于官择地而徙焉。”) “老夫此前数次向市舶司傅漕使(傅志康)呈文,建言在新府学开设蕃学之事,皆被其以搪塞敷衍。” “此番,若是小郎君愿与老夫协力,将此图依据当今实情补全更新,并以此作为一份特殊的‘贡礼’……请傅漕使代为转呈天听。” “有此察勘寰宇、进献秘图的功劳在前,傅漕使或可稍改态度,对蕃学之议,稍加助力。” 苏遁听罢,眸光微动,却摇了摇头,微笑道:“长者思虑周详。不过,州府县学教化之事,按制当归州府长官管辖,与转运司财经之务,终究隔了一层。傅漕使即便首肯,恐也需与州府协调,未必顺畅。”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从容:“何况,新建府学之事,本就是章楶章经略一手发起,长者何不直趋本源,呈文经略府?” 辛押陁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他略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仍是带着几分坦率的窘迫,低声开口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我等蕃客,虽托庇于大宋,在此经营生计,然终究是‘化外之民’。一应事务,规矩体统,皆由市舶司专管。” “平素里,泊位安排、抽解税则、纠纷裁断,乃至日常出入查验,无不与市舶司下那些胥吏、押司打交道。”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深知其中三昧的务实口吻:“便是想求见傅漕司(傅志康),也绝非易事。须得平日间……多方打点,与司中几位能说得上话的孔目、押司维系交情。” “待到有事相求时,再由他们代为通传、引见,方能偶尔觑得机会,在傅漕司面前说上一两句紧要话。此中关节,耗费心力钱财不说,全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苏遁兄弟,笑容里带着苦涩与自知之明:“至于经略府……章经略乃一路帅臣,总揽军政,地位尊崇。” “我等蕃商,与之素无渊源,更无门路可通。平日连经略府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又何谈登门求告?” “便是贸然投帖,恐怕也只会被门吏随意打发,连片纸都递不进去。况且,章经略的为人、脾性、喜好,我等更是一无所知,岂敢妄动?” 这番话,辛押陁罗说得实在,甚至有些掏心掏肺。 别看他有着三品“归德将军”的头衔,实则,在宋朝官僚体系中,他的一切行动都被框定在“市舶司-蕃商”这个垂直管理框架内,根本没有任何其它向上沟通的渠道。 这不仅是信息不对称,更是身份与阶层之间的无形壁垒。 像经略安抚使这样的地方最高长官,于他而言,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若无特殊机缘或强力引荐,根本无从接触。 看着辛押陁罗满脸窘迫与苦涩,苏遁微微一笑,举重若轻: “此事长者无需忧心。章经略乃家父多年知交,我兄弟几人本该一到广州就前去拜谒。” “只是,我等要参加漕试,恐试前拜谒长官惹出闲话,是以准备考完试再前往拜谒。” “届时,小子携此图与蕃学之议,当面陈情于章经略。以章公之识见魄力,若觉此事有益,成全之心,恐非傅漕使可比。” 辛押陁罗闻言,先是讶异,随即大喜过望:“如此……如此甚好!多谢小郎君成全!” 刘富闻言也激动万分,要是蕃学真能成,他刘家后代就可以参加科举了!他不由抢着道: “老夫家中也收藏了一些大食典籍,虽不及小郎君这些精深,却也别有风味。小郎君若感兴趣,老夫可尽数取来相赠。” 苏遁笑着摆手:“老丈厚意,小子心领。只是眼下,这些书于小子仍是‘无字天书’。” “还是待蕃学建成,英才辈出之日,再请他们助我解开这些智慧的封印吧!届时,老丈家藏,亦可一并译出,嘉惠学林。” 听到苏遁此言,辛押陁罗、刘富心头大震! 听话听音,苏遁如此自信而肯定的口气,显然是觉得自己一定能促成此事! 他一个13岁的少年,竟然在一路最高帅臣面前,有如此脸面?! 不! 辛押陁罗扫了眼苏遁身旁的苏迨和苏过,两人一脸淡然,仿佛自家弟弟方才说的不过是今晚上哪儿吃饭这样的寻常话语。 不是苏遁的脸面,是苏家的脸面! 辛押陁罗目光炯炯地看向苏家三兄弟,心中念头千回百转。 苏轼苏辙被贬官夺职,苏家三兄弟却能随意拜会一路最高帅臣,这绝非寻常落魄官宦之家所能有的气象。 苏家所潜藏的官场人脉与能量,恐怕需要自己重新认知。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或许,与这样的家族深度绑定,才是一张通往大宋权力与资源核心的隐秘通行证。 与此同时,他回溯今日种种:苏遁特意邀他赴宴,拿出令人震撼的古图,谈及海外异兽与徐巿航程,又对蕃学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忱…… 这一切看似闲谈与求知,此刻串联起来,却显露出清晰的脉络—— 这位年轻的苏小郎君,对于瀚海之外的世界,有着极其敏锐的关注与深远的图谋。 眼前这少年不仅见识超凡,且心思缜密,行事有度。 他今日所言所行,绝非一时兴起的奇谈,更像是一场精心铺垫的布局。 想通此节,辛押陁罗心中一动,面上笑容愈发真诚热切,带着航海家特有的豪迈与试探,向苏遁等人发出邀请: “苏家如今在广州已站稳脚跟,可有意更进一步,自造船只,扬帆起航,与老夫共探那波澜壮阔的万里海疆?” 苏迨与苏过有些愕然,不知辛押陁罗怎么突然就邀请自家合作海贸了。 苏遁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浅淡笑意。 果然是个老狐狸啊! 也来瞌睡送枕头这一套了。 不过,本就是互利共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苏遁迎着辛押陁罗的目光,举起面前那杯香气犹存的蔷薇露,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5869字) 第161章 跟赵佶小小告个黑状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狠戾,却将岭南特有的溽热蒸腾成一片沉甸甸、晕乎乎的帷幕,笼罩着庭院。 苏遁坐在临窗的竹榻上,一边轻摇折扇祛暑送凉,一边细细阅览着手中的信件。 窗外,高大的荔枝树中,几只不知倦的蝉,藏在密叶深处,将嘶鸣拉得绵长而颤栗,与远处巷陌隐约传来的卖凉粉、糖水的悠长吆喝声应和着,更添几分暑日的冗长与静谧。 “小郎君,歇歇眼,用些瓜果解解暑气。” 高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个青瓷盘放在塌前的榉木小案上。 青瓷盘里,盛着用深井凉水浸镇过的几牙甜瓜与十来枚剥好的荔枝,瓜皮上还挂着清亮的水珠。 苏遁“嗯”了一声,将书信放下,随口吩咐:“磨墨吧,我要写回信。” 说着,叉起一牙甜瓜,入口清甜冰冽,汁水丰盈,暂缓了心头的燥意。 苏遁吃完瓜,高俅已轻车熟路地磨好了墨,铺好了信纸。 苏遁将榻上散落的厚厚一叠书信归置好,笔尖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几个字。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情分的维系,唯有靠诉诸笔端的书信。 赵佶、李清照、文骥、王遇、黄相、苏行冲、范汜,甚至赵明诚,王黼,这些童年时期交好的朋友,他一直有书信往来。 只是,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邮政系统,全靠熟人捎带,信件往来的时间,无限拉长。 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封回信,什么时候来。 不过,赵佶、李清照和王遇的信特殊。 这三个,都在汴京,苏遁直接让三味书屋走苏家的商道托运信件,基本上,两三个月就能收到一封。 从前都是从广州转送到惠州,这次自己在广州,倒是提前几天收到信了。 赵佶的来信,果然不出所料地,欣喜地分享了自己荣封端王的消息,并表示,端州离惠州不远,不知道苏遁是否有机会代自己前去看看。又分享了汴京城最近的新鲜事,当然,是三个月之前,也就是春三月的新鲜事。 苏遁刷刷落笔,开始回信: 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 遁顿首再拜。 自拜别京华,倏忽三载。每望北云,思与兄并马击球、共砚泼墨之乐,未尝不临风怅然,神驰禁苑。兄晋封端王事,前月邸报已知。吾兄开府建牙,此实国家重器之托,亦见圣眷隆渥。 然在弟私心,更为兄贺者,乃兄自此可别馆而居,自辟天地。想丹青琴鹤,尽可随性布置;友朋宴集,亦可略脱拘束。天家富贵中,得此一分自在,殊为难得。 览兄书中所述,三味田庄今春举办“天下蹴鞠锦标赛”,汇聚四方蹴鞠健儿,引得汴京万人空巷,竞往观瞻。兄言“惜乎身膺天眷,竟不得亲履鞠城,一试身手,深以为憾”,弟于此心有戚戚焉。 弟观兄之诗作“蹴鞠场边万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便可想见当日场中健儿逐射如星,场边观者喝彩似潮。此等热闹,弟千里之外,尚且恨不能胁下生双翼,即刻飞渡关山,上场一试,况乎兄身临其境,自是技痒难熬。 然事有经权,体有尊卑。兄纵有驰骋之志,亦不得不为天家规矩所拘,此实无可奈何之事。 弟今非在惠州,正客居广州,为此间漕司发解试奔波。若得侥幸中举,今冬便能返京,必抛却俗虑,与兄痛快白打一场,了兄当日之憾。 写至此处,苏遁手中毛笔停下,想了想,继续写道: 然科场之事,如涉大川,未济之前,终是忐忑。尤有可虑者,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公志康之子傅明恩,与弟偶有龃龉。其于稠人广座中,妄议家父代笔为弟捉刀云云。 弟虽当场以诗文略作回应,未致大辱,然思及其父职司一方考选,心中不免惴惴,恐试中或有风波。此等琐屑烦忧,本不当扰兄清听,然弟知兄素来关切,故不敢隐晦,亦唯有与兄言之,稍舒胸中块垒耳。 附上近日所作《咏大食蔷薇》、《珠江夜泊》等俚句数章,兄观之,可知弟客中况味,笔墨生涩处,万望兄勿哂。 向未来天子小小地告了个黑状,苏遁继续按着之前的思路,开始介绍自己在广州的见闻: 广州之地,实为海邦奇观。城西有“蕃坊”,大食、波斯、占城诸国商贾云集,阛阓间胡服异音,香料珍宝,堆积如山。其俗不食豕肉,每日向西南礼拜;宴饮则金银为槽,手攫而食,音乐舞蹈,俱类鬼工。 弟尝应邀赴蕃商之家,观其庭园、器用、服饰,光怪陆离,目眩神移,恍如身置《山海经》所载之国。其间种种奇异,弟皆择其尤者,绘为小图数帧,附于信末,兄展卷或可窥一斑,以当卧游。 最令弟震撼者,乃于蕃商处得窥寰宇之大。彼辈泛海而来,所历非止一国。弟与之深谈,参酌古籍,草成一幅《万国坤舆图》。 虽笔拙形粗,然大势或可辨认。乃知中土之外,更有巨陆汪洋,城邦林立,其广其奇,远超载籍所限。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然弟承父叔之望,此生必行于科举一途,簪笏之间。纵能侥幸得售,大抵亦是案牍劳形,簿书鞅掌,为些微俸禄、尺寸前程奔波俯仰。恐一生困于衙斋,负笈万里、亲睹殊方之想,终成画饼。念此,中心郁郁,如有所失。 推想吾兄览此图时,惊诧神往之色,必倍于弟。兄之天资颖悟,好奇之心尤胜于弟,若得自由身,定当愿为寰宇第一逍遥客。然兄天潢贵胄,体制所拘,非但重洋远海不可企及,恐连京畿之外,亦难轻离。 我辈二人,一困于功名之锁,一缚于宗室之藩,虽怀凌云之想,竟皆身难由己,实是造化弄人。 然少年心气,终究难平。午夜梦回之时,弟常痴想:岂天地生此奇观,竟不许有志者一睹为快乎?或许他年,事机流转,天命竟许我二人脱却寻常牢笼。 届时,兄或可持旌节以巡八方,弟或能奉使职而探绝域,竟得携手同舟,共历海涛,遍访图中之山川异国。若得如此,则今日之叹,皆成来日笑谈,方不负此男儿身,亦不负你我相交一场之夙缘矣。此念虽近妄诞,然心灯一点,终不肯灭,故诉于兄前,兄其知我。 畅想完未来,苏遁开始收笔结尾: 客中并无长物,此前邸报闻兄封王,弟前日亲至端州老坑,择良石,请巧匠,为兄斫制一砚,虽不敢称佳品,然石出端溪,琢以贺兄“端王”之封,或可稍寄千里鹅毛之意,亦愿兄于挥毫泼墨、批阅文章之际,能偶忆岭南山水故人。 另有蕃商所赠大食蔷薇露一瓶、依古法秘制合香一罐,气息殊异,或可添兄斋中清趣。 临楮草草,情意拳拳,书不尽言。书信至日,恐京中秋凉已至,伏惟 钧候万福 弟 遁 再拜谨上 绍圣三年六月四日 于广州客次 信附:诗稿五叶,广州风物画八帧,《万国坤舆图》一幅 写罢给赵佶的信,苏遁轻轻吹干墨迹,将其置于一旁。 又换过一张纸,略调呼吸,写下“致清照学弟足下”。 第162章 李清照的来信 写完起首,笔下稍顿,这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知道她是女生呢,回信的分寸,须得仔细把握。 既不能过于亲密,有污其闺誉之嫌,又不能太过端正,让其心生疏远之惑。 他再次拿起李清照的来信,细细观看斟酌。 致同学遁兄足下 清照谨白。 近来得闲,试为长短句。初以为格律精严,颇费推敲,岂意入手之后,竟觉天然合拍,仿佛宿构。前日偶成《谒金门》一阕,信笔投于三味书屋之《三味日报》,本为游戏之作,不意竟蒙采录,刊于“词林”首版。 此报日刊数万份,流传甚广,弟亦随之暴得大名。闻汴京文苑诸公,颇有议论,皆猜度“清照”系何方新进才子,竟有如此婉约情致。 私心窃喜,亦觉此作虽属初试,然寄兴深微,措辞清丽,未必便输于时贤。今特录全阕于后,请兄一观,兼听岭南士子有何品评。另,兄处若存有近作佳篇,亦望不吝寄示,容弟细细品藻一番。 谒金门·春半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近时又学酿酒,按《齐民要术》所载,依法炮制。然或酸败如醋,或浊滞似浆,屡试屡蹶,糟蹋米粮甚夥。家严见之,每摇头叹息,谓“何不潜心经史”。周遭友朋亦多笑我徒劳,谓此乃庖厨贱役。环顾身侧,竟无一人解此中真趣,独坐空庭,对瓮长吁,其寂寥何似! 令尊坡公《新酿桂酒》诗传入汴京,其句“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云云,摹写入微,令人读之口舌生津,神往不已。料想此酒酿成,其味必清冽甘芳,有山林之气。未知兄处,可得坡公此酒之详方否?万望不吝相告,令弟依法试酿,以亲炙诗中之味。 合香一道,亦渐入门径。自辨沉、檀、麝、脑之气,至究炮制、配伍、窨藏之法,颇觉意趣深长。然上品香材,价昂如金,常令阮囊羞涩,为之踌躇竟日。 今以自合“竹露秋声”香少许奉赠。此香取沉水之清、白檀之润,佐以竹沥、苏合,气息澄澈微凉,或可消岭南暑热之燥。 闲时博弈,聊以遣怀。自打马、象戏、双陆,至三国杀、扑克牌、大富翁,同侪之中,无人堪与对垒。每至中局,胜负已判,意兴索然。闻岭南蕃舶辐辏,奇技纷呈。倘有中原未睹之巧戏妙局,务乞详述规制,绘图以赐,不谢。 舍弟迒今已三龄,顽劣日甚。每欲展卷临池,辄来纠缠,或夺笔掷砚,或搅乱棋枰,喧闹不可方物。稍加呵止,则号泣动地,阖宅不宁。 忆兄家子侄繁盛,昔年处置颇有法度,不知有何妙策,可令幼童安坐片刻?亟盼赐教,以解倒悬。 炎方瘴疠,迥异中州,伏惟顺时珍摄。临书翘企,言不尽意。 弟 清照 顿首 重看一次,苏遁嘴角再次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丝会心的微笑。 薄薄的笺纸,娟秀又略带飞扬的字迹,字里行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快看快看,我厉害吧?” 的骄傲与自得,扑面而来。 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就在眼前活灵活现地晃悠——微微扬起的下巴,亮晶晶的眼睛,或许还带着一丝“没想到吧?”的狡黠。 李清照能写出《谒金门·春半》这样的词,苏遁丝毫不意外。 那种敏锐到近乎纤细的情绪捕捉,清丽又略带怅惘的笔调,本就是她天赋的一部分。 什么“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分明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傲娇“炫技” 。 初试啼声,便惊四座,她显然乐在其中,享受着这种以“神秘才子”身份搅动一池春水的趣味。 索要他的诗作“鉴赏”,更是将这份孩子气的攀比和“掌控欲”暴露无遗—— 你看了我的,该把你的也交出来让我评点评点了。 苏遁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信时的神态:写到词作被《三味日报》刊用时,嘴角一定微微翘着;写到酿酒失败被嘲笑时,大概会鼓一鼓腮帮子;写到索要棋戏玩法时,眼里必定闪着好奇又跃跃欲试的光;而写到那个三岁的“混世魔王”弟弟时,怕是皱着眉头,一脸“快给我出个主意”的苦恼。 李清照的来信,一向如此,从没半点这个时代闺阁女子常见的含蓄矜持,它鲜活、生动、毛茸茸的,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探索欲,像一株在春日阳光下肆意抽枝展叶的植物,带着露水,也带着扎人的小刺。 信中的那个灵魂,虽然包裹在旧时代的服饰与礼仪之下,内里却有一种与他记忆深处某些光影重合的、属于新时代少女的纯粹与生机。 这让苏遁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与放松。 在这个时空里,他时刻需要谨言慎行,扮演好“苏遁”这个角色,揣摩人心,布局未来。 与其他所有“笔友”的书信,他都要斟酌再三,试图给对方灌输些什么,暗示些什么,引导些什么,盘算些什么。 笔墨往来间,字句常是钩饵,情谊难免标价。 唯有在给李清照回信时,他能随心所欲,信马由缰。 笔下的喜怒哀乐,变得简单而直接,褪去了所有功利的外衣,只剩下最本真的交流欲望。 这种轻松自在,在他时刻紧绷的人生中,是一种难得的调剂。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心情,如同窗外岭南夏日下午闷热空气中,偶然掠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凉风。 三年前离京时,那个小丫头才九岁,仍是一幅稚气的模样。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该长大了。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了呢? 十二岁。 苏遁下意识地换算了一下,在后世,大约是刚上初一的年纪。 初一的女生…… 他努力回忆着属于“前世”的遥远碎片。 记忆里的那些女同学,似乎在这个年纪,身高差不多定型,一米五、一米六的比比皆是,身形悄然褪去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女初成的轮廓。 其实,他的初中生涯,并不美好。 甚至,那是他“后世”短短21年人生中,最晦暗、最漫长的三年。 因为发育缓慢,整个初中,他的个子都没有超过一米五五。 可偏偏,他遗传了母亲过于清秀的眉眼,又早早显露出惊人的绘画天赋。 当别的男生还在挖空心思装酷耍帅,试图吸引同班女生都注意力时,他的课桌前,已经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女生,她们拿着从时尚杂志上剪下的明星照片,软语央求他画下她们心仪的“欧巴”。 这种近乎众星捧月般的“受欢迎”,在青春期荷尔蒙爆发躁动不安的男生群体里,发酵成了粘稠的、名为“嫉妒”的毒液。 年少的他,猝不及防地与人性中最幽暗的一面相撞,赤裸裸的恶意如同潮水,密不透风将他包围。 第163章 潮湿的过往 他们肆无忌惮地给他取外号,大庭广众下嘲讽他是“侏儒”“小人国来的”“卖烧饼的武大郎”…… 体育课上,总有高大的身影“不经意”地将他狠狠撞倒在地,然后居高临下地“道歉”:“哎呀,没看见,你太矮了。” 篮球课上,他们合起伙来,故意不把球传给他,让他徒劳地跟着奔跑,却连球的皮都摸不到。 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男厕所。 几个男生聚在一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扫视,然后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猥琐又残忍的大笑。 那些压低声音却清晰无比的污言秽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羞于启齿的地方。 从那天起,学校里总是弥漫着氨水味的公共厕所,成了他的噩梦。 他尽量白天不喝水,一憋就是一天,即使因此得了肾结石,痛得满地打滚,也不愿踏足那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刑场”。 面对母亲让他带水杯多喝水,痛心疾首的叨唠,他只能低头讷讷,却羞于告诉母亲,那些独属于男性间的、难以言说的恶意中伤。 他的沉默和退让,被视作懦弱的信号,恶意变本加厉。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谁探听到了他单亲家庭的底细。 那些肮脏的词汇,不再仅仅针对他,开始像泼墨一样,污向他心中最圣洁的堡垒——他美丽而坚强的母亲。 “没爹教的野种!” “他妈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才……” 那一刻,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简单、暴烈、无比清晰的念头:杀了他们。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赤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斗殴。 结果毫无悬念。 在绝对的身高和力量差距面前,他的愤怒显得如此可笑。 他一次次被轻易地推搡、掼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那种拼尽全力也无法逾越那二三十厘米身高差的绝望。 那仿佛是一道天堑,将他死死压在“弱者”的标签下,永世不得翻身。 事情闹大了,双方家长被叫到学校。 母亲看到鼻青脸肿的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嘶声要求严惩霸凌者。 可是,对方一口咬定是他先动手打人,自己最多算防卫过当。 调出的监控冰冷地记录着画面:确实是他,先像疯子一样冲了过去。 那时校园的监控,还不能录下声音,而自己,根本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些侮辱母亲的污言秽语。 最终,学校各打五十大板,双方记过。 学校的严厉处分,并没有让那些人从此安分,霸凌,不过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更隐秘的方式。 一个经过他身边时无声做出的下流手势,一个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的猥琐眼神,一句压低音量却刚好能让他听见的“我们班那个武大郎”…… 这些细小的毒针,无孔不入,日夜不停地刺扎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刺猬,随时紧绷着,却又虚弱不堪。 他求着母亲给他找了一个教八极拳的师傅,幻想着强健的体魄能带来内心的强大。 可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闷响,并不能驱散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他依旧会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来时,下意识地缩起肩膀。 那时候,他总是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花板,心里反复咀嚼着一个苦涩的念头:要是有爸爸就好了。 要是一个高大、强壮、能像山一样挡在他面前的爸爸,就能用同样的方式,让那些欺负他的人闭嘴、恐惧。 可是,他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青春期里。 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 曾经小学时那个阳光开朗、被称作“小王子”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孤僻、眼神里总带着警惕和不安的少年。 如果不是高中时身高终于追赶上来,他怀疑自己可能会永远困在那片名为“自卑”的泥沼里,再也走不出来。 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当年的自己,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那些拙劣的伎俩牵动情绪,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若是换做现在的他,有无数种圆融甚至凌厉的方法,让对方自食其果,甚至让他们后悔莫及。 可那时的他,不过十二三岁,是一张刚刚展开、对世界的恶意毫无防备的白纸。 人生第一次直面来自同龄人群体性的赤裸裸的恶意,除了本能地蜷缩和受伤,又能有什么招架之力呢? 那样潮湿、阴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三年,他没有变成阴郁偏执的性格,没有陷入抑郁的深渊,全因为—— 他有一个东北来的女同桌。 同桌外表看着文文静静,乖巧无比,却是一开口就是冰碴味。 她会在体育课上,男生故意冲撞他时,毫不犹豫地举手,用一口东北话大声报告:“老师,xxx故意撞人。” 她会在那群男生故意起哄叫他“武大郎”时,横眉竖目地瞪过去:“我说个别同学,别拿没素质当个性!” 她还会在他情绪低沉无精打采时,凑过来,夸张地带着她那冰碴味的东北普通话,怪声怪气地向他“撒娇”: “大画家,给我的欧巴打个折行不?求你了啦~” 那语气让他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却又奇异地驱散了内心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她元气满满,明媚张扬,她叽叽喳喳,妙语如珠…… 那一口冰碴味的东北话,总能不经意地驱散他内心时不时涌上来的阴霾。 少女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声援,像春日的微风,撩动着他青春期敏感孱弱的心弦。 某种超越普通同学情谊的、朦胧而炽热的情感,在少年心底悄然破土,疯狂滋长。 他开始在偷偷在素描本上画出她的影像。 她打篮球时跃起的瞬间,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倒挂在双杠上,仰头看天时,脖颈拉出的优美曲线…… 她咬着笔头,眉头微蹙思考数学题的脸庞; 她骑着单车,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背影; 每一笔都小心翼翼,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跳。 他计划着,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把这本精心绘制的画册送给她。 然而,没等到她的生日,她却先扭扭捏捏,脸颊绯红地找他帮忙,要给篮球校队的初三学长,画幅生日肖像。 那个学长他见过,长相一般,比他差远了。 但,身高一米九。 即使在人均一米八的校篮球队,也是鹤立鸡群。 和身高一米七的她,很配。 他听到自己仿佛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好”。 胸腔深处,那颗敏感脆弱的玻璃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后来,他默默烧掉了那本准备送出去的画册,仿佛这段“暗恋”根本不存在过。 她依旧对他笑得没心没肺,他亦含笑回应如初。 再后来,他升入本地重点高中,而她随着父母工作调动,回了东北。 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余生再无联系。 如今,隔着两世为人的遥远距离,他早已忘记了那位“初恋”的相貌,甚至姓名。 可少女明媚张扬、言笑晏晏撩动心弦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灵魂的某个角落。 此刻,李清照字里行间那扑面而来的灵秀、明媚、勃勃生机,还有那偶尔流露的、属于少女的娇憨…… 像一根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搔动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烙印。 心底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水,荡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第164章 她愁的 正是“无事可愁”啊 致清照学弟足下: 兄遁顿首。 岭南溽暑,蝉鸣聒耳,忽得手书,展读如饮甘泉,顿消烦郁。贤弟词作《谒金门》,清丽婉约,情致深渺,直追花间诸贤,甫一寓目,便觉清光照眼。 “愁来天不管”五字,写尽无可奈何之闲情,非灵心慧质不能道。家父尝言“诗从肺腑出”,观照弟此词,信然! 以此初试啼声之作,便得刊布,引动京华,照弟才思清发若此,他日词坛着誉,必不让耆卿(柳永)、小山(晏几道)专美于前。 一阵狂夸猛赞后,苏遁暂收笔端,他仿佛已经看见,在汴京李家西厢房里,李清照打开信,嘴角是怎么忍不住翘起来的,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自得。 ——那样子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国子监小学的学堂,每次她完美回答先生提问的经义见解,获得赞扬,或者与同学辩论史事,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时,她就是这副又高兴又得意的小模样。 苏遁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窗外的芭蕉叶,在李清照的来信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愁来天不管”。 五个字在光斑中,明亮得刺眼。 苏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个“管”字的竖笔,拉得又长又尖,像一根刺,凌厉地扎进信纸中。 这不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笔意—— 强说的愁是雾,是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轻。 而这笔意里,分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纸面都要凹陷下去。 她是真的在愁。 她在愁什么? 苏遁将笔搁在青玉山形笔架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微微蹙起眉。 记忆里的李清照,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她会在辩论时眼睛发亮,会在解出难题时扬起下巴,会在读到好文章时拍案叫绝—— 那是个生机勃勃、意气风发的灵魂,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怨天尤人的愁绪? 那么,她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了? 被催婚?被迫相亲? 不不,绝对不可能。 本朝女子多在及笄后议亲,李清照按虚岁年方十三,李格非又是个女儿奴,连送女儿男扮女装入学堂这样惊世骇俗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可能急着把女儿嫁出去? 难道是,因为父母生“二胎”,偏心弟弟而苦恼? 苏遁想起去岁李清照在信中提到弟弟李迒抓周的趣事,说“小弟攥笔不撒手,将来或可与我辩经史”。 字里行间,哪有半分嫉恨?倒是透着长姐的得意。 今日这信中虽抱怨弟弟缠人,可那句“稍加呵止,则号泣动地,阖宅不宁”,分明藏着宠溺的笑意。 那么—— 苏遁的目光又落回信笺,重读一遍。 看她絮絮说着酿酒总败、合香缺钱、游戏无敌手…… 字字句句,乍看是少女闲愁,可他把这些琐碎拼在一处看—— 苏遁忽然懂了。 十二阑干闲倚遍。 一个“闲”字,道尽百无聊赖。 酿酒、合香、博戏…… 不过是她百无聊赖下,给自己找点事做。 自己每日忙得团团转,她为什么“闲”? 因为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可以埋首经史预备科举,可以游学四方结交名士,可以投笔从戎建功立业。 而她呢? 十二岁的李清照,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绝不可能再像童子时期那般,男扮女装入学堂与师友谈经论史,孤身去三味书屋与京中学子雄辩清议,也不能再随着父亲赴文会亲耳聆听当世大家谈诗论道。 她所有的才情、所有的求知欲、所有的抱负,都被困在这“十二阑干”围成的小小天地里—— 闲看风和日暖,莺莺燕燕。 闲看满院落花,芳草肠断。 她说“输与莺莺燕燕”。 莺燕尚能振翅掠过墙头,去看墙外的柳絮、溪流、远山。 而她呢? 她最好的年华,就要消磨在数海棠花瓣、听檐角铁马叮当中了。 她不是在愁某件具体的事。 她愁的,正是“无事可愁”啊。 “愁来天不管”! 这哪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是一个刚刚看清天地之广阔、宇宙之无穷的灵魂,在猛然发现自己双脚被锁链拴在方寸之地时,从喉间迸出的愤怒的呐喊! 苏遁想起,在国子监小学时,李清照那些曾令先生击节的经义见解,那些曾与自己辩论史事的锐气锋芒,那些在经史文章上与自己不分伯仲的课业…… 那时,她是先生挂在口头的“敏悟”弟子,是自己心中暗暗较劲、生怕被赶超的“同窗”。 若是,她不是女儿身,该和自己一样,头悬梁锥刺股,冲刺科考,谋举业,入官途。 可就因为是女儿身,那样一个鲜活、敏锐、才华远超寻常男子的灵魂,便要从此被禁锢高墙之内,仰望方寸天空。 这世道,何其不公。 苏遁想起了后世,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校园里,那些青春靓丽的女性身影。 那些生机勃勃、奋发向上的力量。 又想起了历史上,那个被称为“婉约词宗”的易安居士的一生。 少年时写下“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灵动; 新婚时写出“奴面不如花面好,徒要教郎比并看”的娇憨; 晚年离群索居“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的凄惶。 金兵南下,山河破碎风飘絮,她在战乱中带着十几车文物颠沛流离,遇小偷、遭盗匪,却从未屈服于艰难险阻。 南渡后被中山狼骗婚谋产,她不怨天尤人,果断退步抽身,宁可入狱也要挣脱牢笼,免受小人磋磨心志。 她的笔下,不止有儿女私情,更有家国天下。 宋室南渡海上逃窜,她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岳飞受忌遇害风波亭,她写“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稿人心开。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南宋朝廷苟且偷安,她写“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韩肖胄出使金国,她希望朝廷请战而不是求和。 她说:“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 她说:“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她说:“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她有着“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豪迈胸襟,有着“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超绝自信…… 那样的坚韧,那样的傲骨,那样独立不惧的灵魂…… 现在却被困在十二岁的春天里,靠着栏杆,写着“愁来天不管”。 苏遁觉得心里有什么在翻腾。 他不忍,不忍看她走进那既定的命运。 不忍见这样的耀眼光芒被深闺绣户渐渐磨成温顺的烛火,不忍见本该翱翔天际的翅膀被“妇德”的剪刀一寸寸修剪。 更不忍见千百年后,人们只记得她“凄凄惨惨戚戚”的晚景,却忘了她曾怎样在绝境中挺直脊梁—— 忘了她骨子里那份连男子都罕有的、敢于与整个世道对抗的孤勇与决绝。 他想起三年前,她跟着父亲前来送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他不忍这光,黯淡半分。 他想让她,如同后世的那些女孩一样,走出院墙、丈量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笔下的字迹愈发坚定。 他要让这封信,变成一缕强劲的、来自岭南的海风,穿过千山万水,去吹动汴京那座精致庭院里的绣帘,去告诉她—— 你的呐喊,我看到了,也听见了。 第165章 给李清照找份苦差事 苏遁晕开笔墨,重新提笔: 承询家严桂酒方,此事……说来令人莞尔。岭南无酒禁,此地人日数饮酒以御瘴。有隐者以桂酒方授之家严,此方未必不佳,但家严性不耐事,不能尽如其节度,酒成之日,吾兄弟饮之,多有腹鸣不适之虞。 家严尝一试之,后亦不复作。所作《新酿桂酒》诗《桂酒颂》,亦是诗中美酒,胜于瓮中真味。故酒方实不敢奉上,恐累贤弟阖府安康。 况兄今客居广州以待漕试之期,非在惠地,欲得此方恐在月余之后。 五羊之城,物产丰阜,蕃汉杂处,别开生面。飓母耕涛,蜃楼结市,珠崖黎洞文身之民,蕃坊碧眼缠头之客,皆畴昔所未见。更令兄开眼目者,此间风气,与中原迥异。 衢陌之间,女子椎髻跣足,晏然而行,不避男子。更有疍女驾橹冲涛若履平地,贾妇筹算毫厘不让陶朱,妇代其夫诉讼,足蹑公庭,如在其室家,诡辞巧辩,若纵横家之言。 其行止风度,虽粗率少文,然生气勃发,如岭南山野间木棉,不待春风亦灼灼照天。 询之土人,云此间嫁娶,多藉踏歌赛神之会,两心相契即盟山海,不必待父母命、媒妁言。其伉俪谐老者,反多於六礼备者。或有北来儒生叹曰:““嫁娶无媒妁不之禁——是乃未沐王化之征也。” 然愚兄观此间气象,反觉天然可喜。天地生人,本欲使其各展其性,如草木依四时荣枯,顺应自然而已。若以礼为桎梏,使灵珠蒙尘、宝剑藏匣,岂不悖造化本意乎? 近日又从蕃坊长者名辛押陀罗者游,闻其所述海外诸国,辄生万象森罗之叹。其言中土之外,更有巨陆汪洋,城邦林立,其广其奇,远超载籍所限。 《庄子》有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然今大食舟师能指星辰以渡溟渤,拂菻贾客可度瀚海而至西域。乃知禹迹之外,别有坤舆;周礼之旁,复存文明。 兄自元佑随亲北徙,自汴京而上真定,自真定又下英惠,虽舟车颠簸,然一路江山形胜、人物风情,乃平生未见,实得纵目骋怀之乐。 较之昔年局促京华,终日埋首经卷或周旋于交际,反觉此身如出笼鹤,胸中块垒为之一舒。始信柳子厚“游之适在大旷”非虚语。 今又闻海外之广,更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光阴逆旅,百代过隙,瀛寰无涯,而人迹有穷。若终其一生守于一隅,终老牖下,未睹昆仑玉色、沧海槎影,实负造物之美意。 他日若得脱身俗务,当共知己二三,挂云帆济长风,亲履其地,访珊瑚洲,考鲛人市,遍观造化之奇,方不负此生。 以此志次韵贤弟小词,博一粲尔: 《谒金门·夏半》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世味只应谙历遍,去留浑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鲸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 贤弟琼林玉树之资,凤鸣鸾舞之才,譬如神骏,不应久系于槽枥;良材,岂可终老于幽谷? 若得机缘,亦当效太史公壮游之举,纵不能遍历九州,亦当广涉四方。观山河之壮阔以养其气,察民生之多艰以砺其志,览异域之文明以博其闻。 眼界既开,则笔下烟霞自生异彩;阅历既广,则胸中丘壑别具峥嵘。昔杜子美若无“骑驴十三载”之跋涉,安得“朱门酒肉臭”之沉痛?此诚“功夫在诗外”也。 此是兄一点肺腑之思,知弟颖悟,必能解我狂言。 随信谨奉《万国坤舆图》手卷一幅,聊供清览。此图为愚兄融汇蕃商口述、参酌前朝贾耽《海内华夷图》、梦溪丈人(沈括)《天下郡县图》遗意,并秘阁《山海经图》推演勾勒而成。 图中朱笔标陆疆、黛笔绘海道,金粉点城邑,银星注津渡,计得有名之国一百二十又七,无名岛屿不可胜数。贤弟展卷之际,昆仑雪岭、波斯星野、大食要津,皆在尺幅烟云间,足当卧游八荒矣。 然此图无各国史乘风俗为注,终是死物。故有一痴愿,思纂《万国图志》,以补图之未备。窃以为此书当分三纲:一曰《地理考》,述山川形胜、气候物产;二曰《风俗录》,记衣冠礼乐、市井百工;三曰《外交史》,载使节往来、商路变迁。然,兄今困于牒试,终日与经疏程文相斡旋,实无余力为之。 故腆颜托于贤弟:若有闲暇,为愚兄检阅《史记》《汉书》《通典》及诸家笔记,辑录各国山川险易、物产异同、王朝兴替之史实,并与中原往来始末,留待日后愚兄赴京之时,你我合缀成书,岂不快哉? 一口气写至此处,苏遁顿笔,嘴角噙笑。 他仿佛看见“闲得发慌”的李清照,接到这桩差事时会是什么表情—— 定是先蹙起眉头嘀咕“好个苏遁,专给我找麻烦”,随即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铺开满地书卷的模样罢。 “既然抱怨无聊,便给你寻件有意思的‘麻烦’。” 编纂图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查遍四部群书,比对勘误,删繁去芜……少说也得费上几个月光阴。 算算时日,待李清照那边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自己也约莫重返汴京了。 届时正好两稿合一稿,交付三味书屋刊印,也让那些汇集京师备考的万千学子,好好开开眼界。 不过—— 苏遁目光回落至李清照信中那些关于“酒方难成”“博戏无敌”的俏皮抱怨,心中倏然一软。 桂酒方是决计不敢给了,倒是博戏,可以想想,还有什么好玩的。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来信索要,自己若全部回以“没有”,人家该多失望。 何况,自己才给她分派了个苦差,也得拿东西“贿赂”一番才是。 “后世的塔罗牌,好像很受女孩子欢迎……” 苏遁搜索着记忆,却一片模糊。 他一个男生,自然对塔罗牌自然毫无兴趣,具体有哪些图案、如何占卜都一概不知,想画也无从画起。 “罢了,还是去蕃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中原未见的精巧玩意。” 苏遁又想到李清照信中提及合香,还送了自制的“竹露秋声”给他品鉴,礼尚往来,自己也该有所表示。 辛押陀罗赠送的“亚瑟香”合香,当时只收了成品,并未细问方子。 “正好,去把香方要过来,连同寻到的新奇玩物一并寄去,她定然欢喜。” 看看窗外,日头虽已西斜,但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 苏遁当即招呼在写家书的高俅:“走,随我去蕃坊逛逛。” 主仆二人穿街过巷,再次踏入那片充满异域风情的区域。 与往日商贾云集、相对有序的景象不同,今天的蕃坊,热闹得有些过分了。 蕃坊公事厅外,围聚了一大群人,多是蕃商打扮,各色头巾攒动,情绪激动,议论声、争吵声嗡嗡作响,气氛显得颇为紧张。 从人群缝隙和敞开的院门望去,只见公事厅的院子里,一个蕃商被绑在一架木梯上,似乎正在受罚,口中还在不停地高声叫喊着什么,用的是蕃语,听不懂。 正疑惑间,苏遁瞥见了刘富、刘昭父子的身影,他们也站在人群中,跟着周围人在解释着什么。 苏遁使了个眼色,高俅机灵地挤过去,将刘昭请了过来。 “刘四郎,这是怎么回事?” 第166章 整个税务系统都烂透了! 刘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被绑在梯子上那人,名叫赵十万。” “今天上午,赵十万名下海舶在海山楼下市舶亭过税,他不满抽税过重,与税吏发生了口角,还指使船工水手,驱赶税吏,殴伤了一名专秤。” 赵十万? 听到这个名字,苏遁心中警铃微作。 这个人,似乎是王黼曾提到过的,汴京犹太商团中的对手。 赵十万原本经营着倒卖西方玻璃器的生意,后来苏遁与王黼合作,开设“水精阁”,以质优价廉的本地玻璃迅速占领市场,挤垮了赵十万的生意。 王黼还曾搜集证据,在开封府公堂之上,举报赵十万偷税漏税。 不过,除了走私禁榷品,本朝对经济犯罪,都只采取经济处罚。 最终,那赵十万交了巨额罚金后,灰溜溜离开了京城。 没想到,竟是跑到广州做起了海贸。 苏遁疑问:“他既然是在市舶亭打伤的税吏,怎么没在市舶司受罚?” 刘昭道:“按律法,蕃商若犯‘徒’以下刑罚,须交由蕃坊行遣。赵十万以手足殴人致出血,按律被判处杖六十。” “因在‘徒’刑以下,市舶司那边就把赵十万押送到了这里,要求辛番长依例惩治。” 苏遁明白了,这是“以蕃治蕃”,避免蕃汉矛盾。 刘昭指了指院内正在与众蕃商说话的辛押陀罗,继续道:“辛番长也是奉命行事,正要对赵十万施以笞刑。可那赵十万不服,当众嚷嚷,说辛番长处事不公,偏袒大食商人,对波斯、占城乃至他们犹太商人多有打压。” “还胡说什么辛番长与我们刘家勾结,垄断了香料销路……” “更离谱的是,他声称市舶司对非大食族裔的番舶抽税定得奇高,私下却对大食商船抽得低,是用别家的税钱去贴补大食商人的亏空。” 刘昭脸上露出愤懑又无奈的神色:“辛番长自然严词驳斥,指出抽税之事全由市舶司定夺,与他无关,并找了几位非大食族裔商人作证,说明市舶司对所有番舶的抽税比例并无公开差异。” “可那赵十万又改了口,说如今市舶司抽税之重,已让大伙没了活路,指责辛番长身为番长,不能为蕃商争取利益,是尸位素餐,应该退位让贤……” “这番话煽动性极强,许多非大食族裔的蕃商本就对高昂的抽税满腹怨气,此刻更是群情激愤。辛番长正焦头烂额,既要执行市舶司的命令,又要妥帖安抚众人怨愤之情。” 苏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赵十万怎么感觉在有意挑拨,扩大矛盾啊? 他心思电转:赵十万作为前玻璃商,对竞争对手汴京“水精阁”售卖的玻璃,肯定了如指掌。 到了广州后,看到“蜀来宝”店铺里那些如出一辙的玻璃器皿,会不会产生联想?从而起了报复心理? 他今日这番闹事,看似是针对辛押陀罗和市舶司的税务问题,但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是否想借机生事,搅乱广州的商贸格局,尤其是与苏家相关的部分? 不过,赵十万攀扯刘家所说的香料生意,与“蜀来宝”明面上的生意——玻璃、红茶、骨瓷,并无冲突,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苏遁一时理不清其中的关窍,便继续向刘昭询问细节:“这赵十万与市舶司的冲突,具体因何而起?税负究竟重到了何种地步?” 刘昭闻言,脸上愁容更甚,叹道:“苏小郎君有所不知,这些年市舶司抽税是越来越狠了。以往虽也有盘剥,尚在可承受范围。可最近,他们竟将抽税比例提到了货值的三成!” “这还不算,所谓的‘合买’(官府优先购买)比例也涨到了四成!” “如此一来,我们番舶运来的货物,经过抽税和合买,能留给自家自行发卖的,只剩下区区三成。” “出海一趟,历经风涛险恶,算上船损、人工、货本,几乎是白忙一场,稍有不慎还要亏本!” “那些本小利薄的小蕃商,都快要被逼得破家了!赵十万今日这一闹,不过是把大家憋了很久的怨气给点着了而已。” 苏遁闻言皱眉:“据我所知,元丰元年(1080年)出台的《广州市舶条法》明文规定,舶货抽解,粗色货物十五抽一,精色货物十抽其一。‘博买’(即合买)亦只限十分之三,且有定价。” “市舶司擅自提高抽税、合买比例,分明是违制滥征!” 刘昭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广州市舶条法》?不瞒小郎君,我自随父亲经营海贸以来,从未听过有此成法。市舶司如何抽税,向来是他们一口说了算,给多少便是多少,何曾与我们讲过条文?” 这时,刘富也凑了过来,听到二人对话,接口道:“这条法老夫早年也听说过,但那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近年,市舶司征税,早就不按那套老黄历来了。” “这次加征,他们也推说是邸报上新出的‘朝廷新规’,我们远离中原,哪里去求证?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苏遁斩钉截铁地摇头:“绝无此事!我自离京以来,阅览邸报从未间断,朝中大小政令、各地重要奏报,皆铭记于心。” “上月的邸报,我已在惠州看过,我可以肯定,近期绝无增加蕃舶抽解、博买比例的新制颁行!” “今日不过初五,这月的邸报,再快也不可能五日内从京城飞至广州!市舶司此举,定是假借名目,私自加征,以中饱私囊!其贪婪不法,已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苏遁说得愤慨,心中对傅志康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他想起自从傅志康上任广南东路转运使以来,其辖下那一滩狗屁倒灶的事—— 去年秋天惠州难得大丰收,转运司漕官却擅自更改规定,秋税不收粮食只收钱,逼着农民卖粮换银交税,粮价大跌,好好的丰年反倒成了百姓的灾年。 前几日去转运司报名参试,收卷宗的孔目,借着“试纸”的名头,明目张胆地敲诈参加漕试的学子,习以为常。 如今这市舶司的税吏,更是变本加厉,信口开河‘朝廷新规’,随意抬高蕃舶抽税,对蕃商横征暴敛,竭泽而渔…… 整个广南东路的税务系统,上梁不正下梁歪,怕是连根子都烂透了! 他气愤之下,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旁边恰好有几位听得懂汉语的蕃商,闻言立刻靠拢过来,急切地询问确认。 待从苏遁口中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并听他清晰地复述了《广州市舶条法》的原文规定后,这几人的脸色顿时涨红,情绪更加激动,转身就用各种语言向周围的蕃商高声传达。 消息像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什么?有朝廷定法?” “抽税只要十五抽一或十抽一?合买只限三成?” “我们被骗了!市舶司是违法的!” “辛番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原本就汹涌的群情,此刻更是沸腾起来。 第167章 傅明恩的携私报复 原本就汹涌的群情,此刻更是沸腾起来。 许多蕃商不再仅仅是对赵十万的遭遇感到不平,而是将怒火直接对准了非法横征暴敛的市舶司,要求辛押陀罗代表蕃商,去向市舶司讨个公道的呼声越来越高。 辛押陀罗和苏遁确认,并没有“邸报新规”一事后,老迈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我等蕃商无处接触邸报,若不是小郎君告知此事,真的没处说理,只能任人蒙骗。” 他不再犹豫,立刻命人将绑在梯子上的赵十万解了下来,并当众高声宣布:“诸位!且静一静!若朝廷果无新规,而市舶司擅自加征,此乃不法!” “老夫身为番长,必当为诸位讨一个明白说法! 赵十万之事,暂且搁下,待老夫问清法理,再行区处!” 众蕃商闻言,情绪稍缓,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辛押陀罗。 然而,被放下来的赵十万,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眼神闪烁,看向苏遁的方向时,掠过一丝阴鸷与警惕。 苏遁与他目光撞个正着,更觉得疑窦丛生。 赵十万煽风点火是真,但似乎并不乐见辛押陀罗真的去依法维权?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眼看辛押陁罗整理衣冠便要前往市舶司,苏遁略一沉吟,抬手轻拦,压低声音道: “谢赫此去,言辞须把握分寸。不宜只论税额多寡,当从大处立言——可斥税吏‘假借朝廷之名,行贪渎之实,使蕃商误以为天朝政苛,寒远人之心,坏互信之基’。” 他顿了顿,“更须点明,此风若长,必损广州‘蕃汉和睦、海舶云集’之盛况,动摇市舶根本。” “如此上达天听之论,方令彼等不敢敷衍塞责,只得严惩宵小、清退溢征,以儆效尤!” 总而言之,就是给对方上价值,戴帽子,让对方不得弃车保帅。 辛押陁罗闻言,后退半步,右手抚胸深施一礼,眼中泛起钦佩而感激的神色: “小郎君身为天朝士子,本可为那帮狡吏讳言隐瞒,不关己事置身事外,却甘冒小人迁怒,以实情相告,为我等化外蕃商仗义执言……此等胸怀,实非寻常。” 说着又压低声音,“郎君既以赤诚待我,老朽岂能不知轻重?老朽往诉之时,必谨守言辞,小心周旋,绝不牵涉郎君名讳,免致小人迁怒。” 苏遁见他情真意切,心中感动,坦然笑道:“谢赫过虑了。傅氏父子恐早已视苏家为眼中钉,多此一桩少此一桩,原无分别。”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倒是谢赫此行,攸关蕃坊千家生计,还望慎之重之。” 辛押陁罗再三拜谢方去,众蕃商亦渐次散去。 苏遁立于廊下,目送赵十万悄步混入人群,侧身对刘富低语: “刘老丈,那个赵十万,你多派些可靠人手,暗中留意他的动向,看他都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与市舶司内部,有无隐秘接触。我总觉得,他今日这番举动,不单单是为了抗税那么简单。” 刘富闻言神色一凛,肃然点头:“小郎君放心,老夫省得。此人煽风点火,的确动机不纯,定是身后有人指使,我会让人盯紧他。” 苏遁抬头看了看已染上暮色的天空,心中那份原本只为李清照寻找礼物的轻松心情,已蒙上了一层对广州港暗流涌动的凝重思虑。 自己这趟“漕试”,怕是不会那么一帆风顺啊。 苏遁揣着新买的几样海外博戏玩具回到苏寿宅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家门口,苏寿满身酒气,一脸愁容,与苏遁撞个正着。 “四叔,您这是去哪儿了?” 苏寿脸上瞬时换上惯常的殷勤笑容,快步迎上,话音里带着酒后的含糊,眼神却清醒得很,“您用过饭没?我让厨下……” “先别说这个。”苏遁打断他,仔细看了看他眼底深处未曾抹去的忧色,“寿哥这酒喝得愁云惨淡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没什么大事,生意场上应酬罢了。” 苏遁笑道打趣:“什么事能难倒咱们的苏大官人?说出来我听听,说不得,帮你出个主意。” 苏寿笑容不变,仿佛对苏遁的追根究底透出几分无奈,“确实……遇着点小麻烦。但都是生意场上的来来往往,我能应付。” 他转身示意苏遁先行入门:“四叔别操心这些,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备考……” 苏遁眸光一凝,脚下没动,直直看着他:“要真是小事,你早当闲话跟我说了。现在这样吞吞吐吐的,倒让我觉得——事情不小。” 他顿了顿,“你这样藏着不说,我才真会胡思乱想,书更看不进去。” “说吧,天塌下来也得知道窟窿在哪儿。” 苏寿看着他固执的神情,叹了口气,这会是真无奈了。 半晌,他脸上那套圆滑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四叔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了。” 他再次请苏遁先行,跟着入门,又请苏遁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才缓缓说出缘由: “……自从太白楼那件事之后,咱们蜀来宝就不太安生。发运司的税吏三天两头来找茬,总说是查走私,把铺子翻得底朝天,客人都不敢上门。” 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更过分。蜀地刚来的货船卸货,他们连仓库也查,硬说我们一船宣和红茶是私贩的榷茶。” “四叔知道,蜀茶都是官府榷场专卖的,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得吃官司。咱们出示了眉山那边榷场的关文,他们还是折腾了半天,上好的茶叶被他们抛撒得碎了三成不止……” 苏遁眼神一凛:“傅明恩指使的?” “除了他还有谁。”苏寿苦笑,“下午我特意请辛孔目吃酒套话,他喝多了说漏嘴——确实是傅公子放了话,要‘给苏家点颜色看看’。” 苏遁沉默片刻,眉头微蹙:“傅明恩怎么会知道我和蜀来宝有关系?太白楼那天冲突后,我怕他报复,特意让周师傅留意过——周师傅很小心,确认当时并无人跟踪我们。” 苏寿叹了口气:“我也问过辛孔目这个。他说……” 第168章 赵十万和蒲家? 他抬眼看向苏遁,“是傅明恩身边一个常奉承他的蕃商告的密,那人叫赵十万。” “赵十万?”苏遁心中再次一跳。 “这赵十万不知怎么早就盯上了咱们铺子。”苏寿语速快了些,酒意让他的声音带了点沙哑: “那天四叔和二位叔父刚到广州,我请你们去铺子里参观,就被他瞧见了。” “后来太白楼的事传开,他听说是‘苏家三兄弟’,再一想那日见到的面孔,两下里一对,就去傅明恩跟前卖了这个人情。” 苏遁皱眉,看来,这个赵十万,果然因为“蜀来宝”与汴京“水精阁”如出一辙的玻璃制品,早就盯上了“蜀来宝”。 自己三兄弟这些时日,出入都非常小心,就怕被傅明恩探知行踪,祸及“蜀来宝”。 没想到,早在来广州的第一日,就被赵十万这个老六盯上了。 苏寿看着他眉头紧锁,忙劝道:“四叔别动气,眼下最要紧的是考试,大不了,我先把铺子关一段时间……” “这事先别跟两位兄长说。”苏遁打断他,“他俩性子直,知道了心里难免愤慨,定会耽误温书。” 苏寿点了点头,他本来连苏遁不愿说的。 比起三兄弟要参加的漕试,这点小事什么都不算。 苏遁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寿哥儿下午去套辛孔目的话,可问清了赵十万与傅明恩是如何往来的?” “只知常在西城‘蓬莱阁’私会,都是赵十万花钱请傅明恩去,那是一家青……” 苏寿说着,想到苏遁才十二三岁,话音戛然而止。 顿了顿,方道,“我原想探查,又怕打草惊蛇,反而惹来更多麻烦,影响三位叔父考试。所以,准备等你们考完再动作……” “你想等,傅明恩和赵十万,只怕不会等。”苏遁转头向高俅道:“去把周师傅请来吧。” 高俅应声而去。 苏寿神色郑重:“四叔是怀疑他们还有后手?” “傅明恩看着可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而且,那个蕃商赵十万……” 苏遁将赵十万在京城中与王黼的纠葛,向苏寿细细道来。 苏寿闻言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赵十万要盯着咱们的铺子!这,谁能想到啊!” 苏遁叹了口气,“他既要设局,我们便得看清局眼在哪儿——否则你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很快,周侗便随着高俅从住处过来了,他神色有些凝重:“小官人,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几日我们兄弟出入,”苏遁问得直接,“你确定无人跟踪?” 周侗抱拳,言简意赅:“确定。”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道:“除非对方是顶尖的好手,但从那天那几个泼皮来看,傅明恩身边……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麻烦您这两天暗中跟着傅明恩。”苏遁声音很平静,“特别留意他和一个叫赵十万的蕃商的往来。他们经常出入城西蓬莱阁,我要知道,他们在谋算什么。” “好。”周侗抱了抱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悄无声息。 苏寿不安道:“四叔,这事交给我来周旋便是。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备考,这些腌臜事,莫要分了心神……” “寿哥的心意,我明白。”苏遁温和笑着,声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装作不知。” 他抬起眼,看向苏寿,那眼神清亮得让苏寿心头一凛。 “我这人,最不喜的便是如今这般——一头雾水,被人谋算,却不知刀将从何处落下。” 苏遁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若不能知己知彼,料敌于先,只知一味缩着头防御,那便如同蒙着眼在悬崖边走……很可能,连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却字字清晰:“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傅明恩和赵十万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们下一步又会怎么做。摸清了这些,我才能作出相应布置,心里也才能真正踏实。” 苏寿张了张嘴,想再劝,对上苏遁不容置疑的眸光,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院中老榕树的气根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 半晌,苏寿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那——蜀来宝,后头还开不开?” 苏遁一扬眉:“开,为什么不开?” 苏寿苦笑:“若他们买通个伙计,往库里塞点不该有的东西……” “呵,铺子关了,不该有的东西,就不会进来吗?”苏遁拨弄着手边茶盏: “寿哥儿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当知——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往往不是忙乱时,而是自以为平安无事时。” 苏寿眼睛一亮:“四叔是想让我,引蛇出洞?” “不错。”苏遁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他们既已盯上咱们,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一切如常,让他们以为咱们毫无防备。” “咱们呢,外头松着,内里却要紧——伙计要选最可靠的,夜里要安排人值更,凡入库出库,必两人同验同记……” “咱们开着门,他们才会来。他们来了,咱们才能看见他们使的是什么招数。见招,才能拆招。” “我明白了。”苏寿那商人式的圆融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的光,“四叔说的,我都会妥帖安排好,就等着——” “请君入瓮。”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苏遁和高俅正在院子里打拳,周侗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码头苦力的粗布短打,肩上还扛着半袋米,走路时步子沉得很,米袋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他是以“送米”的名义,进入的苏家。 “门口有人盯梢?”苏遁眉头一皱。 周侗将米袋放下,点点头:“几个泼皮,探头探脑地,我懒得教训,以免打草惊蛇。” 苏遁点点头,带周侗去了前厅,又让高俅去请苏寿,一起聆听汇报。 苏寿心里揣着事,竟是一晚上没睡好,跟着高俅过来时,眼底还带着血丝。 “寿哥儿这心态,怎么在这广州立足的?”苏遁笑着打趣。 苏寿苦笑,他哪是为自己忧心,还不都是为了这位小四叔啊! 小四叔非要参与其中,他实在担心,影响了备考。 两位叔翁对这位小四叔有多重视,寄予了多大的期望,他是再明白不过的。 若是,若是小四叔真的因为参与这些琐事,影响了考试发挥,那他可就是苏家的罪人了! 可偏偏这位小四叔,固执得很,根本不听劝啊! 苏遁对苏寿的忧心心知肚明,他收起笑意,清亮的眸子透着认真:“寿哥儿,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影响考试的,你放心。” 苏寿能怎么办,只能无奈点头:“四叔心中有数就好。” 侍女上茶,几人坐定,苏遁发问:“周师傅,可有什么收获?” 周侗端起茶碗,一口饮尽,这才道:“傅明恩昨夜果然去了‘蓬莱阁’,在二楼雅间,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十万,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的大食蕃商,听赵十万称呼他‘蒲掌柜’。” 苏寿眼神一凝:“蒲家人?” 苏遁疑惑:“寿哥儿认识?” 苏寿先问:“那人什么形容?” 周侗回道,“约莫四十来岁,深目高鼻,穿的是大食锦袍,手上戴了好几个宝石戒指,说话时总爱摸戒指——是个讲究排场的。” 苏寿点点头:“应该就是蒲应勿。蒲家是蕃坊中,在辛家、刘家之下的,最有钱的蕃商。跟我们家铺子,有红茶买卖。” “按约定,这两天,该交货了。” 第169章 傅志康只想退休前捞一把 苏遁皱眉:“他们说了什么?” 周侗回忆着,语速平缓:“起先是傅明恩发火,骂赵十万办事不力。说原本计划煽动蕃商对辛押陁罗不满,结果反倒让辛押陁罗去了转运司衙门,痛斥税吏欺上瞒下、擅自加税,反而更得了人心。” “又骂辛押陁罗‘咄咄逼人’,‘不识抬举’。” 苏遁心中暗想,看来,昨天辛押陁罗去转运司讨公道,大获全胜啊。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他几乎能想象出双方对峙的细节。 傅志康手下的官吏,绝不会承认自己假传政令、擅自加税。 他们多半会端着官架子,面带不屑和藐视,先以“朝廷新政,尔等蕃商不懂”来搪塞。 若唬不住,便会话里藏锋,暗示辛押陁罗“莫要多事”、“识时务者为俊杰”,甚至可能搬出“扰乱市舶,影响海贸”的大帽子来恫吓。 在这种近乎侮辱的蔑视,和带着威胁的恐吓中,辛押陁罗没有颓了心气,馁了心志。 而是寸步不让地要求对方“拿出朝廷邸报为证”,最终将对方逼到墙角。 他能赢得这场心理角力,除了自身饱经风浪强悍无匹的心理承受力,更有,对苏遁的绝对信任。 但凡辛押陁罗对苏遁那句“近期绝无加征新政”有丝毫的怀疑或不确定,他的神情、语气里就必然会出现一丝裂缝—— 不管是瞬间的闪烁,还是片刻的迟疑,必然要被那些擅长察言观色的官场老吏抓住。 然后,用更凌厉的气势、更绕口的官话,将这点裂缝撕成溃败的缺口,在心理上彻底压垮对方。 辛押陁罗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强硬,建立在对苏遁的确信之上。 这份确信,像磐石一样稳固,让所有威逼利诱的言辞撞上去,都只能徒劳地反弹回去。 威逼恐吓无效后,对方必然转换策略。 那些官吏定会压低了声音,换上看似推心置腹的口吻:“谢赫何苦如此?此事大有转圜余地……” “傅大人一向体恤蕃商,只要谢赫通晓情理,日后自有照应……” 这是软刀子,是暗示同流合污的诱惑,也是测试立场与底线的试探。 辛押陁罗又一次顶住了。 他没有被“日后方便”的空头许诺收买,而是坚持,为受盘剥的广大蕃商讨一个公道,维系广州海贸最基本的公平规则。 这份坚持,在遍地污浊的官商勾结中,显得尤为难得,也尤为……孤独。 苏遁心底对这位异国老者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人的精明或勇气,更是一种在利益与权势的围猎中,依然不肯放弃原则的高尚品格。 不过—— 苏遁开口,带着冷静的分析,“辛番长如此一闹,转运使的那帮税吏,无法再用加税这招来明目张胆地勒索了。” “转运司上下积弊已久,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收敛……” 周侗微微颔首:“小官人看得明白,正是这个理。” 他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那赵十万见势头不对,赶忙赔小心,说原本一切顺当,都是被一个不知来历的汉人少年搅了局—— “便把小官人您点破‘邸报并无加征新税’这桩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傅明恩听了,对小官人您……” 周侗略一停顿,省去了污言秽语,“很是着恼,放话定要叫小官人晓得厉害。” “然后呢?” “然后,那姓蒲的掌柜便接上话了。” 周侗复述时,语调平淡,却自然带出对那等谄媚腔调的不屑: “他奉承傅明恩,说道:‘若是小人侥幸得了番长之位,必定唯衙内之命是从,哪会像辛押陁罗那般不识趣?’赵十万也在旁帮腔,两人一唱一和。” 苏遁若有所思:“看来,这就是市舶司的应对之策了。” “换掉不听话的辛番长,换上一条听话的。” 苏遁转而问苏寿:“这蒲应勿,到底是什么背景?” 苏寿解释道:“在辛押陀罗长者任番长之前,蕃坊的番长,一直是蒲麻勿的父亲蒲陁婆离慈担任。熙宁年间,因年纪大了,蒲陁婆离慈准备彻底回到家乡修养,不再参与海贸。” “正当此时,辛押陀罗长者携数千海舶而来,并奉表进贡,请求继任番长。” “蒲陁婆离慈其实是嘱意自己的儿子蒲麻勿,代替自己,继任番长。还专门为此,再次上贡上表,请求朝廷赐予儿子蒲麻勿将军之名,并继任番长。” “但朝廷没有答应其请求,只看在进贡的份上,给了蒲麻勿一个郎将的虚衔。”1 “郎将是无定员的低级散官,谈不上多体面。与辛押陀罗长者所获的从三品的‘归德将军’封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在广州蕃坊设置番长,为管勾蕃坊公事,更为招邀蕃商入贡。辛押陀罗长者在大食蕃商中,威望与号召力都比蒲麻勿高出很多,当时的广东路转运使相度之下,最终选定辛押陀罗为番长。” “此后,辛长者又多次招徕远人,岁至梯航,功劳不浅,朝廷又敕封其为‘归德将军’。” “元佑三年,辛押陀罗番长远航返回大食,蒲麻勿就趁机放出谣言,称辛押陀罗在故乡勿巡(阿曼)被杀,企图再次争夺番长之位。” “当时的广州市舶司,也盯上了辛家百万家财,但又怕辛押陀罗回来后,面临追责,于是,双方合计,让蒲麻勿派人去京城户部上告,试图蒙蔽户部,获取“上意”,而后光明正大侵吞辛家财产,还不受追责。” “幸而三叔翁(苏辙)当时识破阴谋,没让其诡计得逞,辛押陀罗长者家产也得以保全。” “后面这几年,蒲麻勿在广州正常参与海贸往来,并无其他动作。辛押陀罗番长为蕃商和睦计,也并未对蒲家海舶及产业有所针对和区分。” “没想到,这蒲麻勿,仍旧是贼心不死,一心想着取代番长之位。” “也不想想,他有这个威望和能力吗?要真是让他当了番长,威望不足以服众,只怕蕃坊很快就要乱起来。” 苏遁眸光沉沉:“傅志康和傅明恩父子,才不会管这些。傅志康半辈子不得志,晚年突然得了这么个肥差,恐怕只想着致仕前大捞一把,至于广州市舶和广州蕃坊以后的发展,哪管它洪水滔天。” 根据叔父苏辙送来的广州官场信息,这个傅志康,和父亲和叔父的同年进士。 嘉佑二年龙虎榜,章惇如今位列宰相,春风得意,吕惠卿、王韶、曾布、苏辙、林希、蒋之奇、张璪等人也都曾位列执政,攀上官涯高峰。 苏东坡、郑雍位列尚书,也算高官,苏东坡还是天下文宗。 还有程颢成了理学大家,张载“横渠四句”名动四方…… 诸位同年,各有各的精彩,傅志康却一辈子在州县之间打转,从未担任过京朝官。 如今,年近七旬,即将告老,却从天而降这么一个肥差,除了想着法子捞钱,给子孙后代留足财产,恐怕也别无所求了。 广州转运司的种种乱象,怕皆是由此而来。 上行下效,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傅明恩怎么说?” “傅明恩似乎有些心动,但说辛押陁罗是‘先帝圣旨敕令的番长,除非不得蕃商拥护,或触犯国法,否则官方也不好让他卸职’。” “又说赵十万今日煽动不成,辛押陁罗又一向奉公守法,找错处难。” 苏遁冷笑:“傅明恩这是暗示傅麻勿和赵十万,诬陷辛押陀罗番长。” 周侗点头:“小官人一语中的。那蒲掌柜是个伶俐人,立刻便听懂了,接口就说:‘他既没有错处,咱们便替他寻个错处安上,也就是了。’” “赵十万也顺着话头,”周侗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说税吏今日在蜀来宝没揪着错,下次‘备下一份厚礼’,不愁他们找不到。” “赵十万还说,汉人不是有句话——‘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咱们手下人多,他们总有疏漏之处’。” 书房里静了一瞬。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 1熙宁六年(1073)十月五日,“大食陁婆离慈进奉都蕃首、保顺郎将蒲陁婆离慈,表男麻勿将贡物,乞赐将军之名,仍请以麻勿自代。诏蒲麻勿与郎将,余不行”。 都蕃首就是番长的正式名称,相较“归德将军”辛押陁罗,蒲陁婆离慈父子,都只被封郎将,应该是“业绩”大不如人。 熙宁五年六月二十一日:“大食勿巡国进奉使辛押陁罗辞归蕃,特赐白马一匹、鞍辔一副。所乞统察蕃长司公事,令广州相度。” 辛押陁罗请求当番长,“乞统察蕃长司”,朝廷下召让广州“相度”,就是看着办,最后辛押陁罗打败竞争对手蒲麻勿,如愿当上了番长。 第170章 私运铜钱出境?这是杀头的买卖! “傅明恩怎么说?”苏遁问。 “傅明恩摆摆手,说‘这些费脑筋的事别来烦我,本衙内只想吃喝玩乐’。” 周侗道,“那蒲掌柜和赵十万连忙说‘明白明白,都是咱们自己想做的,与衙内无关’。” 好个“与衙内无关”。 苏遁心中明了——这是要傅明恩躲在后面,脏事由蕃商去做。 即便事发,傅明恩也能推说不知情。 “后来呢?”苏遁追问。 周侗的眉头锁得紧了些:“后来,隔壁雅间忽然有人探出头,像是酒喝多了吹风透气。” “老朽怕露了行藏,只得暂时退开避过风头。” 他顿了顿,“待寻机再靠近时,里头的说话声便低了许多,有些话就听得断断续续,不甚真切了……” “只断续听见赵十万说‘三佛齐那边的价已涨到……’,后面没了声音,估摸着,他可能是用手比划了数目。” “接着便听见傅明恩问:‘这会儿出海风浪难测,你当真能保稳妥?’” “那蒲麻勿便笑了一声,”周侗复述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回说:‘傅衙内放心,都是走了几十年的熟路,又没到台风季,不妨事。’” “再往后,声音压得更低,只零碎飘出‘市舶司’、‘巡检’几个词。” 周侗说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苏遁: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傅明恩先起身走了。蒲麻勿和赵十万没急着动,又在里头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先后离开。” 他将茶碗轻轻放下,声音沉了沉:“老朽回来的路上,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小官人,听他们这口气,又是海路,又是关卡衙门……怕是想夹带什么朝廷管制的东西出海……” 本朝只对入境商船抽税,对出海的商船则不征税。 傅明恩与蒲麻勿、赵十万说的是“出海”,所以,不可能是“避税走私”。 苏寿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猜测道:“会是……什么东西?犀角、象牙虽也管制,但向来只有番舶运进来卖的,没听说有往外运的。除非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兵器甲胄?还是……铜钱?” 苏遁摇了摇头:“兵器甲胄,不可能。” 他语气笃定,“广州的军务、防务,包括巡海水军,都归经略安抚司管辖,章楶章经略治军多年,法度森严。” “傅志康的手,伸不进军队里去,更别说从里头偷运军械出海……”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苏寿倒吸一口凉气:“携带大量铜钱出海,那也是死罪啊!” 大宋铜钱铸造精良,在海外诸国备受追捧,很多小番国甚至直接拿宋国铜钱当自己的法定货币。 如此,也就造成了宋国铜钱大量外流,尽管铸币量节节攀升,仍旧面临着“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万商束手”的钱荒。 为了断绝铜钱外流,早在开宝元年,宋太祖就下诏:“铜钱出化外,五贯以下者,抵罪有差;五贯以上,其罪死”。 携带五贯铜钱出境,就要判处死刑,不可谓不严苛。 然而,禁令之下,大宋铜钱在海外的价值,反而越炒越高。 在东南亚诸国,一贯铜钱能买到的货物价值,几乎是国内的百倍。 所以,就算是“掉脑袋”的危险,也没法阻挡海商想着法子挟带铜钱出海。 更有些胆儿肥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去做了海盗,驾着比兵船快几倍的海盗船,满载铜钱,扬长而去。 “我听过一句话,如果有100%的利润,有人会铤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有人会藐视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有人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 “面对百倍的利润,死罪,又算得了什么?” 苏遁嗤笑,“而且,对傅家来说,这事‘方便’得很——出海的船只查验,归市舶司管,而市舶司,归他傅志康这个转运使管。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夹带点什么出去,还不容易?” 苏寿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眼睛渐渐睁大:“是了……海外诸国,如三佛齐、阇婆、大食等地,多产金银香料,缺少铜钱。” “他们将铜钱偷运出去,在当地换成金银和货物,再运回来……这一进一出,神不知鬼不觉,利润的确能翻数百倍不止!” “不止如此。”苏遁眼神幽深,想起一事,“在惠州时,父亲曾接到大哥(苏迈)从韶州来信。大哥提到,他在仁化县任上,抓到了一支偷运铜钱的队伍。” “审讯后得知,铜钱是从韶州岑水矿(今大宝山矿)偷盗出来的。大哥将人犯并赃物一并遣送回永通监,并发公函提醒永通监主官,务必加强防盗。” “那主官回复的公文,却颇为敷衍,似乎不以为然。” 他顿了顿,看向苏寿:“永通监所管的岑水矿,是广南东路,乃至整个大宋都数一数二的大铜矿。”1 “如今想来,永通监的漠然态度,恐怕不是玩忽职守那么简单……” “说不定,他早就和傅家父子沆瀣一气,监守自盗了。” 苏寿听得心惊肉跳:“要真是这样……这背后的网,可就撒得大了。恐怕不止赵十万和蒲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牵涉其中,分润这泼天的利益。” 苏遁颔首:“眼下这些都只是猜测。具体是不是,他们怎么运,用的哪些船,走的哪条线,还得查到真凭实据才行。” 他话锋一转,分析道,“这等干系重大、一旦败露便是死罪的事,傅明恩绝不可能亲自沾手,留下把柄。” “蒲麻勿家业颇大,在蕃商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目标太显眼,亲自操办的可能性也不大。” “如此看来,具体跑腿办事、联络打点的,多半是那个上蹿下跳、急于攀附的赵十万。” 他抬眼,目光扫过周侗和苏寿:“所以,要摸清他们的勾当,关键在赵十万身上。必须跟紧他。” 周侗点了点头,但随即面露难色:“……那赵十万是蕃商,平日多在蕃坊活动。蕃坊里几乎都是番人,老朽这幅汉人样貌,在其中走动,太过显眼,只怕难以藏匿行踪,无痕追摄。” 苏遁显然已想到这层,他对苏寿吩咐道:“寿哥儿,稍后你去一趟刘家,找刘富、刘昭父子。他们在蕃坊根基深,人面熟。” “请他们设法,帮周师傅寻一套合宜的蕃人衣帽,精心乔装改扮一番。更紧要的是,需在蕃坊内安排两三处稳妥的落脚点,便于周师傅换装、歇脚,就近监察。” 苏寿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准……” 一个“备”字还没出口,前院忽然传来仆从的通报声:“舅老爷来了!” ———— 注:本章关于韶州岑水铜矿的说明。 宋仁宗庆历末年(1049 年),韶州岑水矿(今广东韶关境内)被发现,“诏即其州置永通监开采”,炼铜铸币。其后,永通监每年采铜铸钱逾五十万全缗,矿工、铸工多时达十万人。 元丰元年(1078年)岑水场产铜斤,占当年全国铜总产量的87.7%。 后来产量虽急剧下降,仍很可观。 绍圣元年(1094),苏东坡被贬岭南,途经韶州,并宿月华寺。他望着远处高山上的熊熊烈火,写下了《月华寺》一诗: 天公胡为不自怜,结土融石为铜山。 万人探斫富媪泣,只有金帛资豪奸。 …… 苏迈历史上曾任仁化令,就是韶州仁化县县令,但是还没上任就被小人弄没了。小说中苏迈正常上任。 岑水铜矿在韶州曲江县(今韶关市曲江区),曲江县与仁化县相临,所以苏迈能抓到偷渡铜钱的团伙。(评论看地图) 宋代的矿采技术也非常发达,孔平仲(孔子第47代孙,第34章出现的国子祭酒孔武仲的弟弟)记录了在韶州岑水场开采铜矿的技术: 韶州岑水场,往岁铜发,掘地二十余丈即见铜。今铜益少,掘地益深,至七八十丈。役夫云,地中变怪至多,有冷烟气中人即死。役夫掘地而入,必以长竹筒端置火先试之,如火焰青,即是冷烟气也。急避之,勿前,乃免。” 可以掘地“七八十丈”,也就是两百多米,而不塌矿,技术可以说很高超了。 第171章 难道章楶也是保护伞? 来的正是刘昭。 他脚步匆匆,额角还带着赶路的微汗,见苏寿这边天色尚早便已聚了这许多人,且人人面色凝重,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他先向苏遁行了礼,随后便略带急切地禀报: “苏小郎君,昨日家父遣人跟了赵十万。那人傍晚时分进了蒲家宅子,入夜后,又与蒲麻勿一同乘车去了城西‘蓬莱阁’,进了顶楼那间最好的‘观海轩’。” 刘昭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们派去的伙计,扮相和身份都够不上格,刚想跟进去,便被蓬莱阁的管事拦下了,推说楼上客满,硬是没让进。” “因此……他们在里头密谈了些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忧虑:“家父今早与我商议,觉得赵十万昨日先是当众挑拨,晚间又密会蒲麻勿,恐怕真是蒲麻勿在背后指使,存了争夺番长之心。” “家父心中不安,已先去找谢赫商议对策,特意让我来将此事告知苏小郎君,也想听听郎君有何见解。” 苏遁听罢,示意苏寿将昨夜周侗探查到的情况,拣要紧的告诉了刘昭。 刘昭听完,脸色顿时一白,声音都紧了些:“连……连傅衙内也牵涉其中?!” 他显然深知官府势力介入的严重性,忧心忡忡道,“要只是蕃商内部的争斗,纵有波澜,谢赫以其威望尚可斡旋安抚。” “可傅家权柄在手,若他们铁了心要扶蒲麻勿上位,谢赫这番长之位……怕是难保。” 他抬眼看向苏遁,眼神复杂:“苏小郎君或许不知,谢赫这番长之位,虽由朝廷敕封,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他既要对上承接官府谕令,管束蕃坊;又要对下安抚各族商贾,调和矛盾。” “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底藏着不服。全凭他老人家数十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的信誉与人望,方能镇得住场面。” 说到这里,刘昭的语气变得格外敬重,甚至带着几分感怀:“家父常与我言,谢赫担任番长这些年来,处事之公,用心之仁,眼光之远,实非常人能及。” “就说泊位调度——广州港虽大,优质泊位终归有限。大食船、占城船、三佛齐船,各自船型、吃水、货物装卸需求皆不相同。” “谢赫总能安排得妥妥帖帖,既考量先来后到,也顾及各家实际难处,更兼顾港口运转效率。” “从未因亲疏远近或私下贿赂而有所偏颇,便是与他有旧怨的商家,在泊位一事上也难挑出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海上风云莫测,常有蕃商或因风暴折损货物,或因行情巨亏,一时钱不凑手,困于广州。” “谢赫知晓后,或出面担保,助其赊购补给;或从番长公积中拨出些钱粮助其度日;甚至亲自牵线,让实力雄厚的商家接手部分货物,盘活资金。” “受过他恩惠的小海商,不知凡几。” “记得前年,一艘爪哇商船遭了海盗,人货两空,船主欲哭无泪。是谢赫带头募集善款,又联络市舶司陈情,减免了部分税款,才让那船主得以重头再来。这般义举,蕃坊中谁人不念他的好?” “还有,”刘昭的眼中浮现出钦佩之色,“蕃坊内各族杂处,信仰不同,习俗各异,商事摩擦、日常口角乃至因误解引发的冲突,几乎无日无之。” “谢赫处理这些事,从不简单粗暴地压制,而是耐心倾听双方陈词,查阅相关契书律例, 邀请蕃坊长者或有威望者共同评议。” “他总能引经据典,或援引大宋律条,或依据各族的习惯法,给出一个让大多数人信服的裁断。” “更难得的是,他事后还会设法弥合双方关系,不使怨恨积存。” “正因如此,蕃坊虽龙蛇混杂,却能大体保持和睦,商货其流,这皆是谢赫苦心维持之功。”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忧虑再度爬上眉梢:“谢赫如同这蕃坊的‘定盘星’、‘压舱石’。有他在,各方势力即便有所觊觎,亦不敢妄动,行事总留有三分余地,顾全大体。” “可若是……若是让蒲麻勿那般人物上位,”刘昭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人我深知,精明外露,算计深沉,眼中唯有利益二字。他若得势,必任人唯亲,苛待异己,将番长之职视为敛财弄权的工具。” “长此以往,蕃坊公平尽失,怨气丛生,今日的秩序与和睦,恐怕转眼便会烟消云散。” “到那时,纷争不断,贸易受阻,损害的将是所有以广州为家的蕃商,乃至整个东南海贸的顺畅!” 苏遁面色同样凝重,刘昭说得不错,番长之位,并非一人一职之得失,而是关乎一个庞大商业社群未来的大局。 若是,所用非人,破坏的,不止是蕃坊的安宁,更有大宋海贸长远的未来。 他眸光闪了闪,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刘兄且宽心。这广南东路,还轮不到傅志康一手遮天!” “转运司之上,尚有经略安抚司。虽说两司互不统属,却有互相监察之责。” “若是我们能拿到傅家父子勾连蕃商、触犯律法的实据,递至章经略案前。” “傅家这棵大树,未必不能撼动。傅家若倒,蒲家失了倚仗,又何足道哉?” 刘昭闻言,神色却并不见轻松,反而变得更为忧虑,半晌,才为难道: “要是真的像苏小郎君猜测的那样,他们在偷渡铜钱这类违禁物出境,那恐怕,经略安抚司,也不足为信。” 苏遁微微讶异,刘家经营海贸多年,听刘昭这话,是有什么内情? 苏寿已经忍不住问了出来:“舅兄,为什么这么说?” 刘昭压低了声音:“你们没有出海过,所以不知道。海舶出港,并非过了市舶司码头那一关就完了。按照旧规,船只离了广州港,还需沿江下行七百余里,直至南恩州外的溽洲(海陵岛)。”(评论有图) 他见苏遁、苏寿认真倾听,继续解释道:“朝廷在溽洲设有‘望舶巡检司’,巡检使麾下有寨兵、快船,凡商船至此,须得停泊受检。”1 “他们要核对市舶司所发‘公凭’,点视船员人数面目有无更换,有时还会登船抽检货物,以防有在港内查验后、出海前被人偷梁换柱,夹带了违禁之物。” “唯有过了这溽洲巡检司的关卡,方算真正‘放洋’,海阔凭鱼跃了。” 苏寿吃了一惊:“舅兄的意思是……若铜钱走私确有其事,则不仅市舶司被买通,连这溽洲的望舶巡检司……也脱不了干系?” 刘昭叹了口气:“恐怕正是如此。否则,大批铜钱如何能瞒天过海,运出外洋?” 苏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巡检司是厢军,也就是地方军…… 理论上,直接听命于经略安抚使章楶! 难道……章楶也参与其中? 章楶,那个与老爹苏东坡诗文唱和往来的儒雅长者,那个即将在西北边境立下大功的铁血帅臣…… 会是一个表里不一、贪赃枉法的人吗? 可若不是—— 章楶在老爹抵达惠州没两个月,就到任广州,至今已一年有半。 傅志康父子若真长期从事铜钱走私,涉及市舶司、巡检司等多个环节,章楶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若他察觉了,为何至今没有动作? 苏遁不愿相信,章楶是铜钱走私的庇护伞,可巡检司的疑点又实实在在。 铜钱走私若想成事,溽洲巡检司这一关,绕不开,也必须打通。 难道章楶是为了筹措巡海水军的军费,与傅志康同流合污? 上头发的军费是有定数的,要想打造强军,就得给将士们“吃夜草”。 主帅挪用军费经商、放高利贷,做各种“钱生钱”的事,在军队里是心照不宣的事。 昔日范仲淹的同年滕子京就是因为在对夏战争中,账目不明而被弹劾贬官,才有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 如果,章楶想打造一支海上强军,与傅志康一起偷运铜钱出境,分润利益,似乎也说得通。 又或者,章楶并不知情,是巡检司主官欺上瞒下? 苏遁心念电转,种种猜测纷至沓来,却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信息太少了,眼前迷雾重重。 “苏公子?”刘昭见苏遁神色变幻,久久不语,不由唤了一声。 苏遁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刘兄见谅,此事……确实出乎意料。巡检司这一环,我们先前未曾料到。”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谨慎的说法:“不过,眼下这些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巡检司是否涉入,如何涉入,涉入多深,我们都无实据。章经略使那边……” 他含糊了一下,“情况亦不明朗。此此时妄下断语,为时尚早。” 刘昭是聪明人,听出苏遁话里的顾虑,点头道:“苏小郎君说得是。没有真凭实据,确实不宜妄言。” 苏寿也是听得心惊肉跳,迟疑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还要继续查吗……” ———— 注:1朱彧《萍洲可谈》“广州自小海(珠江)至溽洲七百里,溽洲有望舶巡检司,谓之一望,稍北又有第二、第三望,过溽洲则沧溟矣。商船去时,至溽洲少需以诀,然后解去,谓之‘放洋’。还至溽洲,则相庆贺,寨兵有酒肉之馈,并防护赴广州。” 据现代专家考证,溽洲应该就是现代广东阳江市的海陵岛,大名鼎鼎的“南海一号”沉船,就是在海陵岛附近沉没的。 第172章 世界如此美好 值得为之努力 “查!必须查!”苏遁斩钉截铁。 傅明恩那边磨刀霍霍,自己难道就这么引颈就戮? 就算把广州的天捅破了,他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遁向刘昭说了自己此前的判断:“不管是走私铜钱,还是坑害辛押陁罗番长,或者诬陷蜀来宝不法,都必然是赵十万来做。” “眼下最要紧的,是深入蕃坊,紧密跟踪赵十万。” “周师傅堪当此任,只是他汉人样貌在蕃坊中过于显眼,需辛老与刘公设法,为他安排乔装与隐蔽之所。” 刘昭闻言,神情一肃,拱手道:“苏小郎君思虑周全!郎君放心,家父与辛老必定竭尽全力,为周大侠安排妥当,做好一切掩护与接应。” 苏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刘昭:“你们的海船出海,市舶司查验压舱货,是每船必查,还是抽检?” “按制是每船必查。但实际操作中……”刘昭摇摇头,“你也知道,市舶司那些人手,哪里查得过来。多是抽检,且多是查那些没打点过的蕃商。” 苏遁眸光一凝:“也就是说,有些船是‘免检’的?”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转向苏寿道:“寿哥儿,你想法子,暗中接触一两个市舶司里负责船只查验的小吏,不必是孔目,普通的书办、专秤就行。” “花些钱,探探口风,看能不能弄清楚,哪些蕃商的船只是‘熟面孔’,经常被‘免检’或者只是草草查验就放行的。” 苏寿郑重点头,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我明白了。那些‘免检’的船,必然有与他们沉瀣一气的同伙。” “直接去查蒲家的船,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顺着苏遁的思路分析,“从这些或许是被威逼、或许是被利诱入伙的‘同伙’查起,反而更容易寻到缝隙。” “还有——” 苏遁思索片刻,又转向刘昭,“各家海舶出海的‘公凭’,和回航抽税后的‘公验’,你们管勾蕃坊公事厅那边,是否留存有副本?” 刘昭闻言愣了愣,一时没明白苏遁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细务。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这个……我倒不曾特别留意。不过,申领“公凭”,须由殷实户三名担保,大部分蕃商都会找谢赫联保。或许,谢赫那里有备案存档?” “但也可能只是登记个名目,未必存留详细文书。此事,我得回去问问谢赫才清楚。” 他略带疑惑地看着苏遁:“苏小郎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即便真有副本留存,也都是过往的旧档了……” 苏遁眸光沉静,解释道:“我是想,若能拿到这些‘公凭’、‘公验’的副本,或许可以比对一番。” “比对?”刘昭更不解了。 “比对蒲家、赵十万名下船只,出海的货值,与他们回航时申报的货值。”苏遁缓缓道,手指在桌上虚划: “依《广州市舶条》,商人出海,须申领‘公凭’,上面载明船名、船员、所往番国、所载货物品种数量。” “而他们回航时,所购番货亦需申报,经抽解后得‘公验’,上面也载有货物品类数量。” “这一出一入,两边的货值,理应大致相抵,即便有利润,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他看向刘昭,眼神锐利起来:“可若是……他们出海时载的货值平平,回航时却运回了价值远超其本的番货珍宝,这多出来的巨利,从何而来?” “依常理推断,恐怕是他们在海外,用某种极值钱、却又未在‘公凭’上载明的东西,换取了这些超额利润。” 刘昭一点就透,眼中骤然迸发出亮光:“小郎君是说……铜钱!他们出海时夹带了铜钱,在海外以高价兑换成金银或番货,再运回来!所以回程货值,才会远超出海货值!” “正是此理。”苏遁颔首,“当然,也可能是其他高利违禁之物。但结合此前种种疑点,铜钱的可能性最大。” “若能找出几家与他们同期、同航线、船型货物相仿的其他蕃商船只,对比其出入货值差额,蒲家船只的异常,便如暗夜明火,无所遁形了。” 刘昭兴奋地一拍手:“妙啊!小郎君此法,真是切中要害!我们家和谢赫家名下船队众多,跑三佛齐、占城、阇婆各条航线的都有。” “找出几艘与蒲家可疑船只差不多时候、跑同一地头的船,两下一比,他们那账目若是做了鬼,立时就能显出原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干劲十足:“我回去就与谢赫商量,设法调阅公事厅可能留存的文书副本。” “即便公事厅没有,谢赫在蕃坊威望高,以核对船期、协调泊位等名义,向相熟的守法船主借阅其船‘公凭’、‘公验’副本参详,应当也不难。总能找出可堪比对的账目来!” 苏遁见他领会,嘱托道:“那便有劳刘兄与辛番长了。此事需做得隐秘,比对时也需考虑季节、行情波动等因素,力求公允,以免落人口实。” “如此双管齐下,一边查他们‘免检’的猫腻,一边核他们货值的虚实,两相印证,不怕抓不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刘昭郑重拱手:“小郎君放心,此事关乎蕃坊清誉,更关乎能否揪出蛀虫,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仔细查证。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再仔细思索一番,暂时没想到更多,苏遁转向侍立一旁的周侗,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周师傅,赵十万等人所谋,是掉脑袋的事,防备必然极为森严,险处自不必言。” “您务必记住,自身安危最是要紧。探查时若觉情势过于危险,或事不可为,万不可逞强硬闯、冒险蛮干。保全自身,从长计议,方为上策。” 周侗抱拳,沉声应道:“小官人关怀,老朽心领。行走江湖数十载,自有分寸。当进则进,当止则止,绝不敢逞强误事,亦必不教小官人挂心。” 事情商议妥帖,众人不再多言,各自去忙活了。 苏遁走出客厅,天色已彻底放亮,金灿灿的晨光洒满庭院,远处街巷传来走街串巷的小贩悠长的吆喝声—— “炊饼嘞——” “茉莉花——” “面汤(洗脸水)——” 叫卖声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与暖意。 广州城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 苏遁望着院墙外被晨光镀亮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能想象,此刻的珠江畔,是多么热闹。 大江奔流,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粼粼波光,片片江帆徐徐而过; 远处果林茶园,稻浪翻波,素馨如雪,水乡渔市,炊烟袅袅; 近处江边人来人往,有的挑着水桶汲水,有的往船上装货,有的在系缆,有的在扯帆…… 工匠的敲敲打打,人群的语笑喧哗,空气里的鱼腥味,隔水依稀可闻的疍家歌声…… 这一切的热闹和喧嚣,都建立在海贸的繁盛之上。 因为物货其流,商事繁盛,才有百业兴盛的局面。 而如果,因为傅志康这样的贪官污吏,竭泽而渔,破坏了广州的营商环境,让蕃商们心灰意冷,大规模离去,甚至不再前来。 无数底层百姓也将随之失去赖以为生的活计,生活无着。 二十年前,这样的事就实实在在发生过。 熙宁五年(1072年),王安石变法中的“市易法”落地,广州设置了市易司,所有货物只能卖给市易司,再由市易司官卖。 贪官污吏上下交征,广州城中,哀鸿遍野。 万里涉海抛却性命远道而来,却连基本的收益都没有,那些眼看要亏本的中小蕃商纷纷离去。 那一年,广州市舶司的税收从头年的70万贯降到50万贯。1 这20万贯税差的背后,是无数仰赖海贸生活的船工作匠,小商小贩,家破人亡。 殷鉴不远,苏遁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重演。 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为之努力。 …… 暮色四合,城西蓬莱阁“观海轩”内,灯火通明。 傅明恩今日做东,座上除了老面孔蒲麻勿,还多了一位生客——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穿着常服,但坐姿笔挺,眉宇间带着行伍之人的精悍。 傅明恩斜倚在锦垫上,懒洋洋地给两人引见:“赵指使,这位是蒲掌柜,蕃坊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蒲掌柜,这位是赵无极赵指使,在望舶巡检司当差,手底下管着几条快船、几十号寨兵,出海商船过溽洲‘放洋’,都得经他点头。” 蒲麻勿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深揖一礼:“原来是赵指使,失敬失敬!日后小人的船过溽洲,还望指使多多关照。” 他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对傅明恩那轻慢的介绍语气暗生恼恨。 什么“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在他傅衙内眼里,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可以呼来喝去的蕃商罢了。 赵无极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蒲麻勿脸上一扫即过,并未多言。 他显然也没怎么把蒲麻勿这个蕃商放在眼里,今日前来,不过是给傅明恩面子。 蒲麻勿心下更是不忿,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陪着笑坐下。 酒过三巡,傅明恩切入正题,问蒲麻勿:“你之前订的那批宣和红茶,蜀来宝今日可交货了?” ———— 注1《宋史·食货下八》:“熙宁五年……时广州市舶亏岁课二十万缗(即少于额定税收二十万缗)……或以为市易司扰之,故海商不至……” 第173章 蜀来宝涉嫌走私禁榷的蜀茶? 蒲麻勿闻言一脸懊恼与愤慨:“衙内,别提了!今日小人亲自去蜀来宝提货,那苏寿竟推说库中现货不足,凑不齐五十担,要延期交货!” “小人说没有五十担也行,有多少给多少。他又说,送茶的船路上翻了,茶叶全都进了水,没法卖。” “还假惺惺地跟我道歉,说什么可以用他们新到的玻璃器、玉瓷优惠抵偿失约之过……分明就是托词搪塞!” 傅明恩冷笑一声,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哼,果然不出所料!定是昨日我让市舶巡检司的人去查他们从蜀地来的货船,动静大了些,打草惊蛇,让这苏寿起了疑心,不敢再碰茶叶这烫手山芋了。” 蒲麻勿踌躇道:“那如今咱们怎么办?原本说,在买来的茶里加点料,弄个受害人,栽赃蜀来宝,如今,茶叶都弄不到手…… “要不要小人去联络一个之前订过宣和红茶的人?” 傅明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一双死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苏寿越是这般心虚推脱,越说明蜀来宝那‘宣和红茶’的来路,见不得光!” “我看,咱们不用栽赃陷害,直接就能查他个掉脑袋的罪!” 蒲麻勿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衙内,小人愚钝,这宣和红茶的来路……有何不妥?” “要真不妥,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卖……” “你个蕃商懂什么!”傅明恩打断他,抬手示意身后侍立的小厮。 小厮立刻捧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锡罐,放在了桌上。 锡罐上雕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并“宣和红茶”四个大字。 傅明恩将两罐茶推到赵无极面前:“赵指使,你瞧瞧,这两罐茶,有什么分别?” 赵无极一头雾水地打开罐盖,仔细观瞧茶叶色泽形状,又凑近嗅闻,半晌,摇摇头: “末将粗人,于茶道不甚精通。观之嗅之,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没区别才对了!”傅明恩抚掌笑道,眼里的得意再也止不住: “左边这罐,是蜀来宝店里卖出的;右边这罐,是我爹一位蜀中故旧前些时日托人送来,说是四川雅州张家茶园的新奇特产,名贵得很。” “这两罐茶,无论外观、气味,几乎一模一样!赵指使,你说,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赵无极眸光一闪:“傅衙内的意思是,蜀来宝售卖的宣和红茶,来自蜀地雅州张家?” “不错!”傅明恩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赵指使,你看,这蜀来宝,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赵无极眉头微皱,语气沉稳:“傅衙内,蜀地距广州何止千里,关山重重,波涛万千,自蜀地运茶到广州,怎么看都不划算。” “而且,沿途税卡、巡检不知凡几,想要完全瞒过,恐怕……不易。” “蜀来宝的宣和红茶,或许,来于他处。” 蒲麻勿见两人打哑谜,好奇地百爪挠心,犹豫着问道:“宣和红茶来自蜀地,有什么问题吗?” 他斜睨着蒲麻勿,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看你个蠢样,在我大宋也待了小二十年了,这着关节都不知道!” “也罢,本衙内就纡尊降贵给你解解惑。” “自熙宁七年起,蜀茶便被列入‘禁榷’之物!蜀地茶园所出之茶,必须全部卖给官办的榷茶司,再由榷茶司发售。” “茶商购得蜀茶,只能在川内四路贩卖,不得出境。若想运茶出川,唯有持‘长引’将其贩往西北边境,进行茶马互市。除此二途,私贩蜀茶出境,便是重罪!” “如今广州蜀来宝卖的茶,和蜀地雅州出的茶,名字一样,东西也一样,定然是茶商走私来的!” 蒲麻勿做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多谢衙内指点!那……咱们接下来?” 傅明恩嘿嘿一笑,转向赵无极:“接下来,就看赵指使的了。” “明日把那苏寿带回巡检司,好好‘讯问’一番,蜀来宝宣和红茶的来源。这查证嘛,十天半月可,三月五月也可,赵指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无极面露迟疑:“这……仅凭两罐相似茶叶,便上门稽查,是否有些……草率?” “赵指使!”傅明恩见他推脱,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当你是个爽快人,才与你谈这合作之事。怎么,如今连帮我出这么一口小小的恶气,你都推三阻四,畏首畏尾?” “若连这点胆色担当都没有,那往后海上‘共富贵’的事儿,咱们……也就无需再提了。” 赵无极闻言,脸上肌肉微微一抽,眼中似有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略显恭顺的笑容,拱手道:“衙内言重了!末将岂是畏事之人?只是职责所在,凡事需思虑周全些。” “既然衙内觉得这蜀来宝可疑,又有蜀地物证,那……末将回去便安排人手,明日就去那蜀来宝‘请’苏掌柜过衙问话。定要将他那茶叶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让衙内消气。” 傅明恩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重新举杯:“这才对嘛!来,赵指使,蒲掌柜,满饮此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蒲麻勿连忙举杯附和,谄笑奉承。 赵无极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垂下眼帘时,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与审度。 …… 第二日上午,蜀来宝依旧铺门大开,正常营业。 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洒进店内,映照着琳琅满目的玻璃器、玉瓷和摆放整齐的茶罐。 几名伙计殷勤地招呼着客人,算盘声、介绍货品的软语声、顾客的询价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热闹而有序的氛围中,一队身穿巡检司号衣的兵卒突然出现在店门口,粗暴地分开门口的客人,径直闯入。 为首的正是赵无极,他按着腰间佩刀,脸色冷硬,目光如电般扫过店内。 “哪位是苏寿?” 赵无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店内的嘈杂。 苏寿正在二楼招待客人,听得伙计通报,下得楼来,见是官兵,心中猛地一沉,脸上却迅速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融笑容,快步迎上前拱手:“在下正是此间东家苏寿。不知这位押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可是要采买些什么?小店定当尽力……” 赵无极抬手打断他的客套,沉声道:“本官乃广州巡检司第七指使赵无极。有人具状举报,你蜀来宝所贩售之‘宣和红茶’,实为蜀地雅州所产禁榷茶品,涉嫌走私,触犯国法!现需带你回司衙问话,查证此事!” 此言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店内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客人、伙计都惊愕地望过来,连门外路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探头张望。 走私禁榷蜀茶?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苏寿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傅明恩和蒲麻勿的连环计来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委屈,连忙道:“赵指使,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小店所售宣和红茶,实自泉州运来,有泉州商税务的完备文书为凭,绝非蜀地之茶!” 说着,便示意伙计去取文书凭证。 赵无极却挥手止住,冷冷道:“文书真假,尚需核验。苏东家,还请随我走一趟,待我等查清文书来历、核实茶叶源头,若确系误会,自当放还。” 苏寿心知一旦被带进巡检司衙门,便是羊入虎口,对方有的是法子让他“配合调查”,短时间内绝难脱身。 他稳住心神,语气转为坚定:“赵指使,非是小人不愿配合。只是,小人可以拿出黑纸白字的文书,指使却空口白舌,无凭无据,便要拘押小人,恐怕……于法不合,于理不通。” “若指使只为查验,还请查验清楚了,再来理论。” 赵无极被苏寿当众顶撞,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由着恼,厉声道:“本官依法查案,岂容你推三阻四!来人,请苏掌柜回衙问话!” 身后两名兵卒应声上前,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店里原本看似寻常的几个伙计,忽然脚步一错,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苏寿身前。 他们动作不见得多快,但站位巧妙,隐隐封住了兵卒的进路,且身形沉稳,下盘扎实,目光锐利,绝非普通店家伙计的模样。 赵无极是行伍出身,一眼便看出这几人身上带着功夫,而且训练有素! 他心头微凛,一个商号,怎会养着这等护院? 第174章 广州的宣和红茶从哪儿来? 赵无极手不由按紧了刀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楼下何事喧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只见楼梯上,陆续走下十几名身着儒衫、头戴纶巾的年轻士子。 当先几人,正是苏遁、苏迨、苏过三兄弟,以及与他们交好的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 其余也都是这几日聚集广州准备参加牒试、州试的各州县学子。 这也是苏遁的筹谋之一——借着“以文会友”、“考前切磋”的名头,邀约相熟的士子,连续数日在蜀来宝二楼举办文会。 有这群未来可能金榜题名的士子在场,形成舆论焦点,傅明恩等人再想用强权欺压蜀来宝,便不得不有所顾忌。 此刻,众士子见楼下官兵围店,掌柜被逼,又听了几句“走私”、“拿人”的言语,年轻气盛、崇尚公义的书生们顿时心生不忿。 古革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读书人的清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兵何故围堵商肆,惊扰百姓?便是查案,也需依律而行,岂能随意锁拿良民?” “正是!”另一位士子接口道,“法度森严,无证不可轻罪于人。这位押官口称查案,证据何在?” “难道仅凭一面之词,便可罗织罪名,肆意抓人?这与恶吏横行、鱼肉乡里有何区别?” …… 众士子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看向赵无极等人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与不满。 他们大部分都是广州本地的学子,因广州海贸繁盛,大部分人家中都有经营商事产业,故而最是反感官吏借故勒索商户。 赵无极见众士子义愤填膺,言辞锋利,心知若强行拿人,必会激起更大的公愤,传扬出去,于己于巡检司都极为不利。 他脸色变幻,权衡片刻,终于按下心头不耐,对着那群士子,也是对着满店观望的众人,提高声音道: “诸位秀才稍安!既然诸位疑心本官滥用职权,那本官今日便在此,当着诸位的面,将此案问个清楚明白!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他转头,对身旁一名队正沉声吩咐:“去!将举报之人与相关物证,一并带来此处!” 那队正领命,快步离去。 赵无极则反客为主,径直走到店内一张待客的方桌旁,撩袍坐下,一手依旧按着刀柄,目光冷冷扫过苏寿,又扫过那群士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东家既然不愿移步巡检司衙门,那咱们就在这儿,当着诸位秀才和街坊的面,将此事审个明白。”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等会儿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之下,刑罚加身,苏东家可莫要后悔才好。” 苏寿面对这明显的威胁,神色依旧镇定,甚至嘴角那抹生意人的笑意都未曾减退:“赵指使尽管问,尽管查。” “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守法,货品来源、纳税凭证一应俱全,不怕查证。指使既愿秉公审理,还小店一个清白,苏某感激不尽。” 说罢,他还转头吩咐伙计,“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赵指使奉上热茶?也让诸位秀才润润喉。” 众士子见赵无极摆出“当堂对质”的架势,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找位置坐下或站定,既警惕又充满探究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他们虽然义愤,但也并非不明事理,若蜀来宝真有问题,他们也不会盲目袒护。 此刻,好奇心和对公理的探究,压过了最初纯粹的义愤。 店内的客人、街坊也都被这罕见的“店内审案”吸引,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蜀来宝的“宣和红茶”,到底是不是走私而来的禁榷蜀茶? 那即将到来的人证物证,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待赵无极悠闲地喝过一盏茶,离去的那名对正,带着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中年汉子手里还捧着个青布包裹,他对着店内众人作了个揖,朗声道:“小人是蜀地来的行商。这‘宣和红茶’,确是雅州这两年出的名茶,在蜀地卖得极好。只要去过蜀地的,无人不知,小人若是撒谎,一戳便破。” 说着,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两个锡盒,与蜀来宝货架上的“宣和红茶”锡盒毫无分别。 他打开一盒,倒出些茶叶在掌心,那茶叶乌润带毫,与蜀来宝所售宣和红茶外观也极为相似! 围观的士子和街坊们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人证物证俱全,看来这蜀来宝,还真可能有点问题? 苏寿见状,却仍旧不慌不忙,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相公,各位街坊,此人所言不假。雅州确产‘宣和红茶’,而且,制法源自我苏氏一门。” 众人一愣,连赵无极和那人证都愣了,没想到苏寿竟然承认了? 苏遁则是心中冷笑,这傅明恩,还真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违法犯纪,胆大包天啊! 蜀来宝敢光明正大地贩卖宣和红茶,自然是因为这红茶的来源,合法合规! 宋神宗熙宁七年,朝廷为给西北拓边筹措马匹和军费,下诏在川蜀实行“茶禁榷”。 “禁”就是禁止茶商和茶农私下交易,“榷”就是由官府专卖。 自此,四川路所有茶园所产茶叶,必须全部卖给官办的榷茶司,再由其转售茶商。 茶商从榷茶司买了茶后,也不是想卖到哪儿就卖到哪儿。 榷茶司售茶的同时,会发送两种不同的凭证。 一种为“短引”,获得“短引”的茶商,只能在四川境内贩茶,不得越境售茶。 一种为“长引”,获得“长引”的茶商,只能将茶贩往西北边境,来进行茶马交易。 违反“榷茶法”的处罚极为严厉—— 元佑元年,苏辙任右司谏时就曾痛陈此法不公:“盗贼赃及二贯,止徒一年,出赏五千;今民有以钱八百私买茶四十斤者,辄徒一年,赏三十千。” 偷盗两贯钱不过判一年苦役,罚五千文;而用八百文私买四十斤茶,也要判一年,罚金还高达三十贯。 苏辙对蜀地茶法了如指掌,深谙利害,怎么会让族人以身试法? 苏家在雅州生产的“宣和红茶”,是与当地仕宦大族张家合作的产物。 张家在雅州根基深厚,已故家主张訚曾任太常寺少卿,其妻黄氏,是黄庭坚的姑母。 张家与苏家更是通过几代姻亲紧紧绑在一起—— 张訚长子张祺娶了眉州才女史琰,而史琰既是苏辙妻子史珞和苏轼堂嫂史瑜的堂妹; 张祺之子张协,又娶了苏轼族弟苏圣用之女;史琰的侄子史会,同样娶了苏圣用的女儿。 苏圣用之子苏迥,元佑九年进士及第,如今在外任司理参军。 当年,苏迥在汴京备考时,就住在苏辙府上。 苏迥第一份工作的上官,是苏东坡好基友刘贡父的弟弟刘行父,苏迥上任后,苏东坡还特意修书一封,请托刘行父关照自家的小侄子。 这一层套一层的姻亲故旧,在雅州当地织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官场到士绅再到底层胥吏,处处有人照应打点。 因此,雅州的“宣和红茶”虽属榷卖,却鲜受刁难。 加之这种前所未见的红茶在西北边市极受欢迎,价格水涨船高,对榷茶司而言也是送上门的政绩,主管的官员自然乐得行个方便,收购价给得还算公道。 苏家更与史家、张家联手,反向从榷茶司购入茶引:持“短引”在蜀中销售,或持“长引”赴西北边市贸易,利润颇为可观。 苏辙原本也没想过到广州置办产业,直到老哥被贬到惠州,为了照应老哥,只能在这边筹划起来。 只是,玻璃器和玉瓷可以从蜀地运过来,红茶却不能运过来,怎么办? 好办! 四川路的茶叶禁榷,福建路的茶叶却没有禁榷,可自由买卖。 广州市面上售卖的高端茶叶,也都来自福建路。 而苏家在福建路的泉州,有个本家。 第175章 跟踪 苏颂,籍贯泉州同安县。 同安苏家,和眉山苏家,都是唐时宰相苏味道的后代。 早在苏遁祖父苏洵还在世的时候,就和苏颂一家连了宗。 虽然,苏颂一家早已不在泉州,但他父亲苏绅那一辈的兄弟还在。 苏辙通过苏颂牵线搭桥,与泉州苏家连了宗。 都是一个祖宗发下来的,什么事,都好商量。 泉州苏家本来就在武夷山有茶场,还做着海贸的生意。 双方熟络起来后,很快展开了合作,在武夷山买茶制茶。 和眉山苏家一样,泉州苏家乌泱泱不知道多少人,最小一辈的排行,都排到一两百了。 族里人多,家族又代代有人出仕为官,那自然,在当地根深叶厚,等闲人动不得。 不过,泉州苏家同样秉承良好家风,从不违法乱纪。 所有运往广州的红茶,皆在泉州完备税契,货品、数量、价值,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巡检司的人就是想鸡蛋里挑骨头,恐怕也挑不出来。 苏寿悠悠道:“……广州蜀来宝所售之‘宣和红茶’,产自福建泉州!乃是我眉山苏氏与泉州同宗苏氏,依祖传秘方,于武夷山合作窨制而成。” “两地之茶,虽同源同法,但因水土、气候、乃至制茶匠人手艺微差,其品亦有分别。” 他走到柜台后,也取出两个锡盒,打开,抽出了包裹茶叶的衬纸,对准店外的光线: “诸位请细看这包茶的内衬棉纸。” 在苏寿的指点下,众人凑近细看。 只见逆光之下,薄薄的衬纸上显示出了一个清晰的水印,是“泉州苏氏合造”字样及宣和红茶的徽记。 在苏寿“请”的手势下,赵无极让证人抽出了雅州那盒茶的衬纸。 对光一看,水印显示的是“雅州张苏合制”的字样。 “这算什么证据!”赵无极立刻驳斥,“不过提前做好不同字样罢了!” “不止是字,还有纸。”苏寿不慌不忙,拈起两张纸,“雅州衬纸,以雅州白甲竹为料,纸质柔韧。而泉州衬纸,以楮皮并木棉为料,纸质稍硬。” “在座若有精通文房、熟悉纸张的秀才,不妨一辨。” 当下便有两位家中经营书坊的士子上前,接过纸张细细摩挲、对光察看,片刻后纷纷点头:“确是两种不同的纸。” “迥然有别,做不得假。” 赵无极还想分辩,苏寿又道:“纸之分别,尚属外物。茶之分别,才是根本。” 他命伙计取来茶具沸水,将蜀来宝的茶与那人证带来的茶,分别冲泡。 “两地水土不同,气候不同,所产原茶内质有别,窨制而成的红茶,自然滋味迥异。常品茶者,一试便知。” 众士子中好茶者颇多,当下便有几人自告奋勇上前品鉴。 细细观汤色、闻香气、品滋味之后,几人交换意见,最终由一位年长些、素有茶名的士子总结道: “此二茶,外观近似,然香气确有微妙不同。蜀来宝之茶,香气更显鲜甜,带些许果蜜之韵,滋味醇和;而这位蜀商带来的茶,香气沉郁,略带草木清气,滋味浓厚稍涩。确非一地产物。” 事实已然清楚,所谓的“走私”指控,根本站不住脚。 赵无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无比。 他真没想到,傅明恩竟然这么蠢,连最基本的比对都不做,就来设计构陷。 原本见他“人证物证”俱全,还高看他一眼,没想到…… 果然还是太高看他了! 赵无极心中暗骂傅明恩的任性和愚蠢,弄出这么个破绽百出的局。 此刻众目睽睽,证据确凿显示蜀来宝无辜,他若再强行拿人,别说这群士子不答应,传扬出去,巡检司滥权诬良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权衡利弊,赵无极只得压下心头憋闷,对苏寿抱拳,硬邦邦道:“此事……确是本官行事鲁莽,惊扰苏掌柜了。既已查清,本官自会向上禀明。告辞!” 说罢,也不理会那人证,带着兵卒灰头土脸地迅速离去。 那蜀地来的“人证”见势不妙,也缩着脖子溜得无影无踪。 店内店外,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嘘声和议论声。 众士子纷纷安慰苏寿,称赞他处事镇定、据理力争。 苏寿连连拱手道谢,又吩咐伙计取出上好的点心和茶水,款待诸位“仗义执言”的士子。 苏遁混在人群中,看着赵无极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今日若非早有准备,借士子之势,形成舆论威压,那赵无极恐怕真会强行押走苏寿。 虽然铺子里的伙计,都是训练过的,武艺不凡。 但要真的和官兵打起来,最后不管结果如何,蜀来宝都逃不过法律制裁。 苏寿恐怕也没法在广州待了。 这是被逼无奈时的下下策。 赵无极今天上门这一出,显然是与傅明恩沆瀣一气,助纣为虐。 拙劣的诬陷背后,是傅明恩急不可耐的恶意。 这次被轻易戳破,下次呢? 傅明恩若是狗急跳墙,接下来的手段,只怕会更加阴险恶毒。 更重要的是—— 直管巡检司的章楶,对属下的乱象,真的,丝毫不知吗? 诗会散后,已经夕阳西下。 苏遁借口去蕃坊逛街,与两位兄长分别。 暮色渐浓,蕃坊的热闹却丝毫不减。 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海鲜、汗水的复杂气味。 经过一处胡饼摊时,苏遁看见周侗蹲在对面巷口,正跟一个卖杨梅龙眼的老汉说话。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褐布短打,脸上用南洋某种植物汁液调配的染料,浅浅涂了一层,使肤色白了些,又在唇上粘了两撇稀疏的胡须,头上戴了顶蕃坊常见的无檐小帽,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常年奔波海上的老蕃客模样。 苏遁让高俅买了两张胡饼,两人站在路边慢慢吃着,等周侗过来。 “小郎君。”周侗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赵十万东城那处宅子,今天下午来了三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车轮印很深——像是装了重物。” “重物……” 苏遁若有所思。他将剩下的胡饼包好,揣进袖中,“周师傅,今夜得辛苦你一趟。” “小郎君吩咐。” “我想去看看,那车子运来的,是不是铜钱。”苏遁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需要你配合。” 周侗点头:“明白。” 三人穿街过巷,往东城走去。 东城是汉人平民聚居区,为避免显眼,周侗换掉了蕃商的装扮。 赵十万那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掉漆的大门紧闭,门环上铜绿斑斑。 要不是周侗跟踪了几天,根本想不到,这处看似荒废的旧宅,是赵十万的窝点。 周侗示意苏遁和高俅在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洞里等着,自己则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邻家的墙头。 暮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苏遁和高俅靠在门洞的阴影里,静静等着。 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匆匆的脚步。 更远处传来珠江上的船歌,飘渺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约莫过了两刻钟,周侗从墙头滑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快步走到苏遁身边,低声道:“后院那三辆大车还在。里边已经在卸货了,有两个人抬着口箱子进了正屋。我看那箱子不大,但两人抬得很吃力。” “那两人抬进去没多久,宅子里就传来凿击声——像是在开箱子。” 正说着,宅子的黑漆大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个瘦高的身影闪出来,借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苏遁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赵十万。 赵十万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没人,快步往巷口走去。 “奇怪,赵十万今天怎么没带他那两个随从?” 周侗一边嘀咕,一边准备跟上去,苏遁拉住了他。 “等等。”苏遁盯着赵十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黑漆大门,“周师傅,你留在这儿,盯着这宅子。我去跟赵十万。” “小郎君,这太冒险……” “无妨,我只是看看他去哪儿,不做其它。” 苏遁说着,已闪身出了门洞,融入巷外的夜色中,高俅跟了上去。 周侗心中暗忖,小郎君的身手,自己是见过的,何况还跟着高俅。 近几天跟踪赵十万,也没发现他有功夫底子,应该无事。 于是,又跃上了墙头,远远监视着那处院落,准备趁院中人休息时,去查证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赵十万走得很快,专挑僻静的小巷。 苏遁和高俅远远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 夜晚的广州城与白日截然不同,许多白日里热闹的街市此时已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处酒楼茶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笙歌。 穿过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偏僻小巷,赵十万终于停了下来。 巷子尽头,是个不起眼的小渡口,泊着几艘破旧的乌篷小船。 其中一艘乌篷船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 第176章 巷斗 赵十万走到挂灯的那艘船前,船篷里钻出个矮壮汉子,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苏遁伏在巷口一堆破渔网后,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赵十万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那汉子。 汉子掂了掂,咧嘴笑了,掀开船板,从里面提出一个更小些的油布包,交给赵十万。 赵十万将油布包拆开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警惕地左右扫视一眼,便匆匆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似乎急于摆脱这腌臜之地。 苏遁正犹豫是继续跟着赵十万,还是监视这艘可疑的船只,异变陡生! 那矮壮汉子似乎发觉什么,猛地转头,直直看向苏遁和高俅藏身的渔网堆,低喝一声: “谁在那儿?!” 声音沙哑而凶狠,说话出口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苏遁心中一凛,但又怕对方是诈问,是以仍旧不动如山。 那汉子却似乎误判了形势,以为他们是赵十万留下盯梢或别有所图的手下,语气更厉: “鬼鬼祟祟作甚?赵十万那厮还有什么交代?!” 这一声喝问,在寂静的码头边显得格外刺耳。 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赵十万闻声猛地回头,看见陈七对着渔网堆方向呼喝,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尖声叫道: “不是我叫的人!陈七,有尾巴!” 这一嗓子,如同捅了马蜂窝! 那名叫陈七的汉子,眼中凶光毕露,再不迟疑,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柄尺来长、用于劈缆斩网的厚背短刀,同时朝着身后乌篷船低吼: “抄家伙!有人踩盘子!” 那艘乌篷船看似狭小,此刻却如同变戏法般,接连从篷内钻出四条精悍汉子,个个肤色黝黑,身手矫健,显然常在水上讨生活。 他们手中兵器不一,有鱼叉,有分水刺,还有两人拿着适合在狭窄空间使用的短棍,瞬间便呈半扇形围了过来。 “跑!” 苏遁低喝一声,拉起高俅转身就往巷子深处疾奔! 他记得来路,只要冲过这段堆满杂物的窄巷,前头就是民居比较密集的坊市。 “追!把人留下,生死不论!” 陈七一边紧追不舍,一边呼喝下令。 苏遁心中寒意陡升—— 这是一群亡命之徒! 虽然天上有月亮,但今日不过初八,月光并不盛,还偶有乌云遮蔽,窄巷内光线昏暗,目难辨物。 兼之地面湿滑,到处堆着破损的箩筐、渔网、烂木板和不知名的垃圾。 苏遁和高俅在杂物间左穿右突,虽然身形灵活,不至于绊倒滑倒,速度却快不起来。 追兵都是地头蛇,显然对地形更熟,双方距离逐渐拉近。 尤其是当先的陈七,短刀挥舞,好几次都差点撩到高俅的后襟。 高俅几次堪堪躲过,心惊肉跳对苏遁急喊:“郎君,他们人熟地熟,硬跑不行!” 苏遁也是心跳如鼓,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汗水早已迷了眼。 他知道高俅说得对,对方黏得这么紧,根本跑不掉。 而且,对方手中有武器,而自己和高俅,手无寸铁! 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苏遁边跑目光边急速扫视两侧院墙,忽然瞥见侧前方一段矮墙后,似乎堆着些晒渔网用的长竹竿。 “那边!” 苏遁低吼一声,猛冲过去,踏墙而起,抓起一根最长最粗的竹竿,转身便是一记凶狠的横扫! 竹竿带着风声,覆盖面极广,追在最前的两人猝不及防,慌忙格挡躲闪,脚下不稳,齐齐滑倒在地。 高俅早在苏遁呼喊之时,就会意过来,跟着同步踏上墙头,抓起一根竹竿,却不是横扫,而是利用长度,专刺对方下盘和持兵器的手腕。 巷子狭窄,长兵器反而占了便宜,一时间竟将追兵逼退了几步。 但那个叫陈七的汉子甚是悍勇,觑个空子,矮身急进,避过竹竿,瞬间便侵入苏遁身前数尺之内! 寒光乍现,直抹咽喉! 苏遁浑身汗毛倒竖,顺势将手中长竹竿向身前一抬、一挡—— “嚓!” 刀锋砍在竹竿上的声音略显沉闷。 一击不中,陈七毫不迟疑,再次挥刀向苏遁心窝捅来。 苏遁顺势向后撤步,再次躲过刀锋,同时毫不犹豫地松手弃竿。 巷子实在太窄,敌人已然近身,这长长的竹竿,便由趁手的远攻利器,变成了巨大的累赘! 陈七不容苏遁喘息,刀光如影随形,紧贴着苏遁的步伐再次袭来! 一刀斜劈肩颈,苏遁猛地侧身,刀锋擦着衣领掠过,带走一丝布缕; 紧接着一刀直捅腰腹,苏遁疾退,同时拧腰堪堪避过,冰冷的刃口几乎贴着衣衫滑过; …… 陈七的攻势狠辣绵密,招招指向要害,苏遁只能在方寸之地进行惊险至极的腾挪躲避,每一次躲闪都间不容发,险之又险。 另一边的高俅,眼角余光瞥见苏遁这边弃了竹竿,被陈七狠辣的近身刺杀逼得连连闪躲,险象环生,心中大急。 他不顾自身后背空门大开,双手急转,变抓竹竿头为竹竿尾,径直朝陈七面门捅去,逼得陈七回刀自保。 苏遁立刻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弯腰探手,精准地捞起一旁杂物堆上那张破渔网,用尽力气,朝着分神应对高俅的陈七,劈头盖脸地全力掷去! 渔网沾满腥臭的泥水,兜头罩下,陈七被困其中,视线受阻,只得挥刀乱舞,想要割开渔网。 高俅身后几人已经逼近,竹竿没了用武之地,高俅也立即弃了竹竿,向苏遁跑来。 苏遁又片刻不停地将身旁一个半人高的破陶缸推倒,滚向被困的陈七,沉重的缸体撞击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将陈七一下子撞飞了出去。 缸体也跟着碎裂,残片和里面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沉积物泼了一地。 趁着后方几人抢上前搀扶陈七的功夫,苏遁和高俅用尽全力,朝着前方居民区亡命狂奔! 跑出窄巷,进入居民聚居区,苏遁扯开嗓子,高声叫喊: “走水啦!走水啦!” “都快起来!走水啦!” 高俅会意,立即跟着一起嘶声大喊。 六月的广州,夜间闷热,本就难眠。 不少人正像烙饼一般,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得家门外“走水”的呼喊声,立即一轱辘起身,跑出家门看热闹。 不过片刻,整条巷子里,呼啦啦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地打听着: “哪家走水了?” …… 赵七等人追上来,被看热闹的人群这么一阻,又不敢公开喊打喊杀闹大了,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苏遁和高俅混在人群中消失无踪,狠狠咒骂几声,悻悻退回那阴暗的窄巷深处。 直到确认彻底甩脱了追兵,又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苏遁和高俅才在一处僻静的河埠石阶边停下,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两人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充斥着血腥味,蒙面布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几乎窒息。 苏遁一把扯下蒙面布塞入怀中,高俅跟着扯下。 “好险……” 高俅心有余悸,声音还有些发颤,“那陈七,出手狠辣,刀刀致命,绝对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苏遁没有回应,他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下,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静默无言。 汗水早已浸透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高俅侧过头,借着远处民居窗户透出的微弱灯火,才惊觉苏遁的脸色异常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扶在膝盖上的腿也在轻颤。 “郎君?” 高俅正要开口询问,苏遁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平复着胸膛中的狂跳。 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 “好险……” 这两个字同样在他心中轰鸣。 何止是险,简直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今天晚上,是自己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到如此凶险、如此赤裸裸地、直面死亡威胁的情况。 “后世”,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在那个被和平和秩序包裹的世界,他人生中最“凶险”的时刻,也不过是初中那场反抗霸凌的“战斗”。 活了21年,动刀见血、生死搏命的事,只存在于新闻报道和影视作品中,仿佛在眼前,又仿佛在天边。 今生,作为文官家庭的子弟,他所接触的,有争权夺利的算计,有口蜜腹剑的背叛,但朝堂之上的所有伤害,仅限于口诛笔伐。 哪怕定人死罪,都要师出有名、依法而行。 那些耳闻中的聚啸山林、边关厮杀,那些刀尖舔血的勾当,隔着重重楼阁、千山万水,也是那么地遥不可及,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就在刚才,那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猝不及防地砸到了自己脸上。 陈七的杀意是真的。 那刀锋掠过咽喉时的冰冷触感,哪怕没有真正接触皮肤,也像一道冰线瞬间冻僵了他的血液。 他清晰地记得刀锋破开空气的细微嘶声,记得自己后仰时脖颈肌肉拉紧到极致的酸痛,记得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几乎停跳的窒息感。 那是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任何理性的思考无关。 他曾经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不会再畏惧死亡。 他以为,自己会如想象中的那样,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刀光剑影中闲庭信步、谈笑自若。 可是今天晚上,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怕死。 怕得要死。 第177章 海盗? 刀锋破空的尖啸,敌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狭窄巷道里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当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叫嚣着,你会死在这里的时候—— 他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他慌、他乱、他因恐惧而颤抖…… 当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被逼出了一种冰冷的清明,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不能停! 不能错! 不能死! 所有的应对,闪避、格挡、反击、甚至最后和高俅的配合突围,都像是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驱动,将平日所学所练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那种将全身每一分力气、每一丝注意力都榨干压尽的紧绷感。 可现在,危险暂时退去,那被强行压抑的恐惧,便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狰狞礁石,轰然反扑。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害怕死亡。 前世病重时,看着疫情肆虐,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想着母亲已去自己无牵无挂,他对既定的死亡命运,有种淡漠的接受,觉得若真到了那一步,似乎也“理所当然”。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中更多的是对生命脆弱的感慨,对命运无常的无奈,甚至是对病痛折磨的解脱感,而非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可现在不一样了。 重活这一世,他有严厉却又慈爱的父亲,有沉稳可靠的叔父,有血脉相连、性情各异的兄长,有朝夕相处、忠心能干的伙伴高俅,还有那些远在天边却意气相投的朋友们…… 他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想改变的遗憾,想在这个时代留下的印记。 他的生命,被这么多的牵挂、这么多的未竟之事填得满满的。 当死亡的阴影骤然笼罩时,要让他与这一切告别,那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吞没的不甘和恐惧,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冷汗又一次沁出,这次是后怕的冷汗。 苏遁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狠狠地骂自己—— 太蠢了! 简直是狂妄自大,没带脑子! 明知道赵十万深夜单独行动必有蹊跷,明知道对方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 你怎么就敢只带着高俅,手无寸铁,毫无周密计划,仅凭一时冲动就跟了上去? 这和那个只知逞凶斗狠、行事鲁莽的傅明恩,又有多大区别? 之前处理三味田庄纠纷时,还曾暗自警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这才过了多久? 竟然又把这教训忘得一干二净,差点把自己和高俅两条命都搭进去! 不止如此。 今晚这么一闹,打草惊蛇。 赵十万和那个叫陈七的悍匪必然会更加警惕,日后行事只会更加隐秘,甚至可能暂时偃旗息鼓,或者干脆转移。 原本可能找到的线索,或许就因为自己这一时冲动的跟踪和暴露而断掉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愚不可及! 苏遁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帮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无比沉重地刻下告诫: 苏遁,记住今晚的刀锋,记住这怕死的滋味。 从今往后,绝不能再有半分侥幸。 看不清的棋局不要轻易落子,摸不透的深浅不要贸然涉足。 永远、永远不能再轻视任何潜在的对手,也永远不能再高估自己应对突发危机的能力。 谋定,而后动。 否则,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再有后悔和反思的机会了。 “郎君,你没事吧?” 高俅担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苏遁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身体的颤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你了。” 高俅连忙摇头:“郎君说的哪里话!是小的本事不济……” 他看着苏遁恢复平静的神色,小心地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回那边盯着吗?” 苏遁摇摇头:“已经打草惊蛇,再去,只怕是自投罗网。” “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大宋的夜晚,没有宵禁。 苏遁和高俅大半夜一路从东城穿到西城,无人盘查,无人问津。 深夜的广州街头,像他们这样在外游荡的,不在少数。 苏遁干脆和高俅在一个小面摊坐下来,叫了两碗插肉面,吃了起来。 最是人间烟火,抚慰人心。 一碗热腾腾的下肚,苏遁紧绷的情绪也舒缓了下来。 两人回到住处,前院厅堂仍旧灯火通明。 苏寿正焦急地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朝门口张望。 苏迨和苏过也坐在椅子上,满脸忧虑与疲惫。 看这架势,苏遁心中了然,定是两位兄长见自己深夜不归,逼苏寿说出了实情。 “小四叔!您可算回来了!” 苏寿最先看到他们,声音里是如释重负的惊喜,疾步迎了上来。 苏迨和苏过也立刻站起,快步上前。 灯光下,两人脸上乍现的惊喜很快被惊愕取代。 “四弟!” 苏过惊呼出声,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地弄成这般模样?!” 苏遁为行动利落而换上的短衫,沾满了不知哪里蹭来的糟污痕迹,浑身散发着混合了鱼腥、汗臭和垃圾腐败的腌臜气味。 更惊心的是,不少地方似乎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口子。 苏迨也紧急上前,拉着那些破口,仔细探看,发现苏遁并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他深深看着苏遁,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与担忧:“四弟,你不该瞒着我们,独自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你可曾想过,若是你今晚真出了什么意外……” “让我如何向父亲和云姨交代?” 看着两位兄长因熬夜等待而通红的双眼,苏遁心头涌起些许愧疚。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凝重的气氛,笑着打着哈哈:“二哥,三哥,看你们一个个愁云惨淡的,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我好歹也跟着忠叔、周师傅他们练了这些年,功夫在身,还能真让几个宵小给欺负了去?” 他甚至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以示全然无恙。 苏迨却并未被这故作轻松的姿态说服,他眼中满是不赞同,语气更加郑重: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圣人之训,也是至理。” “你身负苏家期望,又是来此赴考,实在不该亲身涉险,将自己置于未知的险地。” 他放缓了些语气,但道理摆得更明白,“况且,事有情重缓急。眼下我们三兄弟最要紧的,是安心备考,顺利通过漕试,而不是节外生枝,去招惹是非。” “若因此影响了正事,或招来祸患,岂非本末倒置?” 苏寿在一旁也连忙附和,语气恳切:“是啊,小四叔。我知道您是担心傅明恩再使绊子。” “但这等事,说到底还是生意场和衙门里的纠葛,我这边自会小心应对,总能周旋。” “您千金之躯,实在不必亲自掺和这些泥淖里的腌臜事,太危险了。” 因自己的鲁莽,几乎命丧刀下,苏遁其实仍心有余悸。 此刻看着三张充满关怀与忧虑的脸,他心中一热,不再强撑那副无所谓的姿态:“二哥,三哥,寿哥儿,你们说得对。” “今晚……的确是我鲁莽了,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还累得你们如此担心。” “我答应你们,接下来,我不会再亲自去追查、涉险了。” 苏迨、苏过、苏寿闻言,皆是松了一大口气。 苏遁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此事既然已经撞到我们眼前,终究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今晚也算查到了一点线索。我想,结合之前谢赫那边提供的线索,整理出来,交给表叔(程之才)那边。” 程之才身为广南东路提刑官,监察刑狱、纠劾不法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由他出面处理,名正言顺,也更稳妥安全。 苏迨听了,生出不解:“四弟,你既想将线索交予官面上的人处理,为何不直接交给章经略?” “临行前,父亲特意给过我拜帖,嘱咐我等在广州考完后,务必去拜会章公。” “章公如今在广州主持大局,若将傅家父子可能涉及的这些不法之事告知他,由他出手,岂不是更快、更方便?” 苏过、苏寿同样面露疑惑。 广南东路提刑司的治所在韶州,程之才也常驻韶州,送信过去,都要好些时日。 在他们看来,苏遁放着章楶不求助,却去求助程之才,实在是舍近求远了。 苏遁苦笑摇摇头:“二哥,三哥,眼下巡检司明显与傅明恩相互勾结。而广州的巡检司,正归章公这位知州直管。此事章经略是何立场,实在难以猜度。” “若我们将手中线索贸然呈交,打草惊蛇之下,恐怕会陷入更不可测的凶险之中。” 苏迨、苏过闻言,脸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苏过忍不住道:“四弟,章公乃父亲多年至交,绝非与宵小同流合污之辈。你这样……” 他话未出口,但几乎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写在脸上了。 苏遁笑了笑:“三哥就当我小人之心吧。反正,我绝对不会将安危寄望于他人的品性上。”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是否信任章楶的问题,转而看向苏寿,问起今夜获得的关键情报:“寿哥儿,你可听说过一个叫‘陈七’的人?” 苏寿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有所耳闻。 他略一思索,压低声音道:“小四叔怎会问起此人?这陈七……有个诨号叫‘水老鼠’,是本地一个唤作‘乌鳍帮’的帮派里的三当家。” “这乌鳍帮名声不怎么好,盘踞在几个偏远的码头和水域,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他们常在夜里跑短途,有时是送些不便露面的‘客人’,有时……则是运送一些朝廷严禁的‘黑货’去往外海......” “听说,乌鳍帮的大当家,与外海的,海盗柳三爷,有着不清不楚的勾连。” “海盗?!” “柳三爷?” 苏遁的眸光一凝。 要是傅明恩勾结的是海盗,那还真有可能,不是偷运铜钱,而是偷运兵器! 所以,章楶会不会,真的与傅志康同流合污了呢? 第178章 被抓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不是苏遁几人能查的。 最终,众人议定,写信寄回惠州,向老爹苏东坡说明情况,再由老爹向表书程之才去信。 反正急不来。 苏遁和高俅先回去洗澡、补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梦中反复回放窄巷中的那段追杀,心力交瘁。 苏遁昏昏沉沉醒来,坐起身,背上又是湿黏黏一片。 窗外,荔枝树上的蝉,仍在卖力地鸣叫着。 看看日影,已经午后了。 苏遁起身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衣衫,去找周侗,准备了解下后面的情况,好写信。 然而,周侗并没有回来。 苏寿皱着眉头:“已经去刘昭那边问过了,说周师傅一直没有回去。” “蕃坊的三处落脚点都去查看过了,没有任何踪迹……” 苏遁心中一沉。 苏寿安慰道:“周教头的身手,寻常人近不了身。” “许是打草惊蛇,怕被追踪,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要是,不寻常呢?” 苏遁想起陈七那双眼睛,透着对生命的全然的漠视,冰寒刺骨。 “昨晚那些人,不是寻常路数。” 苏寿叹口气:“我已经托人去赵十万在东城的那处宅子附近打听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 “先去吃点东西吧。” 等待的时候格外难熬。 日影西斜的时候,苏寿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打听到了!周师傅他……昨晚被巡检司抓了!” 苏遁心中一跳,声音紧绷: “怎么回事?!” 小厮恭敬回道:“小的弄了个货郎担子,假装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去那一带转悠。” “不少妇人带着孩子来买货,小的不经意地打听,那些妇人就全都竹筒倒豆子说了……” “有个婆子的当家的,正好是那一处的更夫。说昨儿后半夜,那处没人住的宅子,突然传出剧烈打斗声。” “然后,就看到巷子七八个人追着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翻墙越户地冲了出来。” “被追的,应该就是周师傅。” “那更夫见到场景,吓得赶紧找个地儿躲了起来。眼看双方越打越凶,周师傅被扑倒在地……” “突然听得一阵锣响,却是巡检司的巡夜的兵丁。” “那婆子说,她当家的听到那带队的被称为赵指使。” “那个赵指使问怎么回事,那处空宅子就出来一个番人,说地上的汉子是入室抢劫的匪类。” “巡检司的人去宅子里探查一番,就把那汉子锁了,押走了。” 苏遁急问道:“那更夫看清周师傅受伤没?” “小的问了,那婆子说,离得远,她当家的没看清。”小厮摇头,“但那婆子说,那汉子被锁走时,是自己走路的,虽然摇摇晃晃,但没让人架着……” “应该,没有受重伤。” 苏遁并没有被安慰道,他声音发涩:“可知道押去哪儿了?” “这……这我没敢打听。” 小厮看了苏寿一眼,“主君交代过,只在外围听听风声,千万别往衙门跟前凑。” 苏寿拍了拍小厮肩膀:“你做得对,去账上支两百文,歇着吧。” 小厮应了声,悄悄退下了。 日头渐沉,巷子里的动静多起来。 隔壁院子传来妇人唤孩子吃晚饭的声音,远处街市隐约有货郎收摊的摇铃声。 可这些声响越清晰,苏遁心里越空。 “郎君,怎么办?师傅他在牢里,会不会……会不会被用刑?” 高俅惨白着脸,期期艾艾问道。 “我不知道……”苏遁低声呢喃。 他能做什么? 去巡检司为周侗作证? 那等于自投罗网,让对方趁机把自己也判成“匪类”…… 去找表叔程之才? 程表叔远在韶州,等信送到,周侗还有没有命都难说。 去求章楶? 万一章楶是傅志康同伙呢? 老爹和他的“诗友”情分,比得上走私被揭破掉脑袋的风险吗? 就算章楶没有跟傅志康同流合污—— 他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护院,去驳同僚的面子、担干预司法的干系吗? 他有些痛恨自己。 当初听苏寿的,直接关店避祸不就好了吗? 明知道,对方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为什么,还要掺和进去? 为什么呢? 他直视内心深处…… 是为了那所谓的正义感吗? 不,是因为独属于穿越者的自负与狂妄。 重活的这一世,对他来说,像在玩一场通关游戏—— 他乐此不疲地锻炼着身体,如饥似渴地灌输着学识,亢奋地做着各种“谋略”“布局”……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获得,征伐天下、雄图霸业的“终极奖励”。 可真实的生活,不是游戏。 现在,人家不过一个小小的手段,他就没法跨过去。 他想起在汴京城的那个夜晚。 叔父曾痛斥他,“胆大包天”。 叔父质问他:“若人家要的不是秘方,而是整个生财的产业,更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 “甚至,让李全忠、龙靓在狱中‘病毙’ ……” “届时,你当真能置身事外吗?” 他没想过吗? 后世即使没有真的遭遇过,也在电视剧里看过,他怎么会想不到那样的场景? 不过是,仗着有苏家兜底罢了。 可现在,苏家已经垮了,没人能给他兜底了。 苏家是还在朝堂上遍布着人脉。 但有人脉,和自己掌握权力,完全不一样。 若苏辙还是副相,若苏轼还是礼部尚书,眼前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不,若苏家还有之前的显赫,傅明恩,岂敢对自己如此放肆?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被抓入牢狱受苦,求救无门。 这才是,“学而优则仕”的真相。 他却从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以为,有自己布置那些产业兜底,苏家生活富裕,万事不愁,与从前没有两样。 却没去想,没有权力的护持,这些产业,就是风中絮,沙上尘。 他看轻父亲遭遇贬谪的失意苦闷,也从未深想,叔父对家族后代的忧心忡忡。 “乱世之中,兵燹匪患,布衣百姓,命如蝼蚁!便不是乱世,一介白丁,若无全权势庇佑,胥吏盘剥、奸邪侵害,破家灭门,亦在顷刻之间!便是事后鸣冤昭雪,又有何用?!” 8岁的那个晚上,老爹苏东坡曾对他谆谆教诲。 把世间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 当时的他,似乎听进去了,却终究没有听进去。 直到此刻,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 书本上的知识,嘴巴里的道理,终究都抵不过,亲身的经历。 苏遁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五年的时光,他不过增加了满腹经纶,心理上,从未成长半分。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生活在法治昌明的和平年代,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和磨难的,天真、愚蠢,还狂妄的大学生。 现在,因为他的天真、愚蠢和狂妄,一个50多岁,千里迢迢跟着苏家南下的老人,陷入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他该,怎么办? 第179章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 “小四叔,你别着急,我先想办法找人去探监,确认一下周师傅的情况。” 苏寿担忧地看着苏遁,心中暗叹,小四叔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太少了。 苏遁惊喜地望着苏寿:“你有办法探监?” 随即摇头:“不行,不能再把你搭上去。” 苏寿摇摇头:“不是去探周师傅的监。” 苏遁有些疑惑,他被从昨夜积攒到现在的焦虑、后怕、无力感,各种负面情绪淹没,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了。 苏寿解释道:“我去打听一下犯人的家属,帮他们出钱打点送些吃食。条件是,咱们的人,假冒家属,跟着他们一起混进去。” “到时候,若能碰巧见着周教头,就递句话;若见不着,也能打听一下牢里的动静。” 他顿了顿,看着苏遁:“这是现下最稳妥、最不惹眼的法子。” “可要是不让探监呢?” “那就看周教头的命,也看咱们的运气。”苏寿说得很直白。 苏遁盯着青石地砖的缝隙,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微微发颤。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声音稳了些:“……先安排吧,我再想想办法……” 夜幕降临,宅院各处点起灯。 苏寿妻刘氏派女使来叫他们去前厅用饭。 饭桌上一如既往地摆着各色佳肴,很是丰盛。 苏遁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咽不下。 他在想,牢狱中的周侗,有饭吃吗? 有的话,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在杭州,他曾经听说过,会有狱卒,在人犯的例份食物中,故意掺石子,甚至吐痰、便溺。 父亲整治过这种故意虐囚的风气,还设置了一名专为在押犯人看病的医官,避免非死罪犯人,在狱中因病致死。(苏轼在《乞医疗病囚状》中,从人道精神出发,主张对生病的囚犯予以治疗。) 在牢狱里,合理合法地让一个犯人死去,太容易了。 慢一点,给吃不干净的食物,让你生病,再缺医少药,直接病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快一点,说你自残自杀,证据链可以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法治昌明的21世纪,都有用“牙刷”自s的犯人,如今的周侗,只怕处境更为堪忧。 苏遁越想,心里的石头越沉,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苏寿七岁的女儿坐在旁边,大眼睛时不时偷偷瞄苏遁,小脸上满是纠结。 最终,清脆的童音响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苏遁闻言哑然失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最终夹了块鱼肉,又盛了碗汤,将碗中剩余的饭吃完了。 今夜初九,碧天如水月如钩。 荔枝树下,一灯如豆,苏遁摊开纸笔,试图整理纷乱的思路。 明天,无论如何,必须去求见章楶。 如今的广州城,只有章楶能救周侗出来。 可是,他有什么能打动章楶的呢? 靠父辈的感情? 不,唯有永恒的利益,才是合作的基石。 他能带给章楶什么? 钱财? 不,不行。 这是个无底洞。 若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趁你病要你命,索要整个蜀来宝商铺,甚至,玻璃和玉瓷、红茶,背后的秘方呢? 给不给? 再则,若是章楶真的与傅家父子勾结,自己奉上再多钱财,他也不会看在眼里。 权势? 苏家目前已经跌落谷底,根本不可能给章楶任何官途上的帮助。 何况,人家的族弟章惇正在首相任上,风光无限,也根本用不着你苏家的助力。 那么,政绩? 章楶作为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主管广东路的军务/政务。 政务没什么好说的,做得再好,也不过考评列个“上等”,按秩迁转。 只有在军事上立功,才有可能破格提拔。 王韶、章惇,当初不都是“开边”有功,才青云直上么? 广东之外,就是大海,没法“开边”。 但,未必不能创造业绩。 比如,打击走私,打击海盗。 可,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 直到月上中天,苏遁也没能想出什么能打动章楶的“献策”来。 他的心情愈发烦闷,索性扔了笔,在院子里一遍遍打拳,打到浑身汗透,瘫倒在台阶上。 蚊子闻着汗臭过来,嗡嗡地围着他传。 苏遁“啪”地一声拍上去,恼人的声音消失了,掌心多了一具尸体,和一抹血红。 苏遁看着这抹血红发呆。 眼下的自己,与这只小虫子何其像也! 洋洋得意自以为是,却不知,不过是能被人随手拍死的小东西。 苏遁想起父亲和叔父当初对自己“不务正业”的恨铁不成钢。 原来,他从未真正理解他们的迫切和担忧。 没有权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土生土长的他们,太了解这个世道,所以才会,拼尽全力地让孩子们“考公上岸”。 而他,却用着源于后世的松弛心态,悠哉游哉,甚至内心嘲笑着他们的迂腐。 父亲曾给自己讲苏家沉痛的家史,他却当成遥远的故事来听,没有半分感同身受。 就像后世,还没有走出大学校园,经历996是福报的他,会跟着网友一起嘲讽资本家挂路灯,但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初中政治课本上的“剥削剩余价值”,意味着什么。 原来,鞭子抽到了身上,才知道疼。 “四弟——” 有人轻轻拍了拍苏遁地肩膀,苏遁抬头,是三哥苏过。 苏过拉住他的手,苏遁顺势站了起来,声音低哑:“三哥,你怎么还没睡?” 苏过叹了口气:“明天还要去领参加漕试的文凭,你应该早点睡。” “周师傅的事,等寿哥儿明天派人去探监了,自有分说。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无用。” 苏遁垂下头,声音哽咽:“三哥,对不起。” 苏家败落,两位兄长视这次漕试考试为逆天改命的机会,患得患失。 他却怀着游戏通关的松弛心态,心有旁骛地“打副本”,自以为是地去查什么铜钱走私,让周侗陷入困境,让兄长们分心担忧。 当年,叔父痛骂他“胆大妄为、不当人子”,他当时认错了,可似乎并没有半分悔改。 如今的他,和五年前一样,自负狂妄,自私透顶! 苏过抱住了他:“傻瓜,我们是兄弟啊。” …… 次日一早,用过早餐,苏家三兄弟便穿戴整齐,前往发运司衙署。 发运司的偏远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今日是发运司发放“参试文凭”的日子。 五月底各州县的考生统一递了家状、保状,经过这些天核查,今日便是见分晓的时候。 有了那张盖红印的纸,才能在五天后走进漕试考场。 苏遁三兄弟到后,早在院内的古家三兄弟立即迎上来打招呼。 “这鬼天气,一日比一日热了……” 古巩大力挥舞着折扇,扯着领口往里灌风,“北方夏天应该比岭南比凉快,啥时候去北方就好了。” 苏迨一边扇风,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汗,轻笑道:“其实,北地的六月也热,只不过不像岭南,热气裹着水汽,黏在身上,擦不完似的。” 苏过摇着折扇接口:“不过,北地的大都会,夏日都有冰雪卖,可以解暑。所以,夏日没有岭南这般难熬。” 古革惊讶发声:“夏日哪来的冰雪?” 苏过闻言笑起来,眼里泛起怀念的光:“每年冬日,黄河、汴河、金明池结了厚冰,汴京的冰井务,还有民间的一些专门制售冰雪的人家,就会雇人凿冰,一块块方正正的,运进冰窖里贮藏。” “到了来年三伏天,街头巷尾都是卖冰雪的摊子。” 苏迨接话道,语气温和:“敲碎了的冰,浇上糖浆、绿豆、熬得烂烂的红豆,再撒些干果碎,暑热难当时来上一碗,那滋味……”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古堇听得入神:“那冰窖如何能存到夏日不化?” “窖要挖得深,底下铺稻草、锯末隔热。”苏过比划着,“冰块码放整齐,每层都隔上稻草,窖口盖得严实。好的冰窖,存到七月末都不成问题。” 古巩咂咂嘴,一脸向往:“真想去汴京见识见识……等中了进士,若能留在汴京做官就好了。” 古革笑着拍他肩膀:“那得先过了眼下这关。五天后漕试,明年春闱省试、殿试,一关关闯过去,自然能去汴京喝冰饮。” 他说着看向苏家兄弟:“到时候,还要请三位兄台做东道。” 苏迨微笑:“若真能如此,自是应当。” 一直沉默的苏遁,听着兄长们说起汴京种种,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些熟悉的街景、味道、声响——州桥夜市人间烟火的热气腾腾,相国寺万姓交易日的热闹,桑家瓦子相扑蹴鞠的热血——此刻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四弟?”苏过碰碰他,“又走神了?” 苏遁摇摇头,没说话。 周侗还没有消息,他实在没心情说笑。 发放文凭的值房里,两个孔目坐在长案后,一人唱名,一人发放。 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考生挤上前,接过那张纸时,脸上多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 热汽混着汗味,在人群里蒸腾发酵。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苏过又擦汗,后背湿透一大片。 古革笑道:“急什么?横竖咱们六人是一起的,说说话,时辰过得快。” 然而,一个个名字过去,唱名的孔目,始终没有叫六人的名字。 第180章 没有资格参考 直到所有人都领了参考文凭往外走了,唱名的孔目才慢条斯理拖长了声音: “潮州,古革——” 古革整了整衣衫上前,伸手准备接文凭,可那孔目双手并未动作,只抬了抬眉,道:“潮州古革?与你联保之人无参考资格,你们的保状作废。” “若要参考,赶紧另寻他人结保,明日重新投递保状。” “逾期不候。” 古革愣住:“什么?” “与你联保之人资格存疑,你的保状跟着无效。”孔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等!”古堇挤上前,“我是古堇,与家兄联保的,难道我也……” “一样。”那孔目眼皮都不抬,“联保之人有问题,一保皆废。” 古家三兄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苏迨脸色骤变,苏过更是急道:“联保之人?他们与我兄弟三人联保,莫非是……” 那孔目抬起头,目光扫过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毫无感情:“你们就是苏轼之子苏迨、苏过、苏遁吧?” “你们三人本贯在眉州,在广州参考,不合贡举律法,是故,无资格参加此次漕试。” 苏过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一步:“我们本贯眉州不假,但父亲如今在惠州为官,按‘远地官僚子孙在任处者’之制,就该参加广东路漕试!” 旁边年长孔目手上收拾动作停了停,抬眼打量苏过,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父亲?苏东坡?他是贬谪到惠州的‘节度副使’,‘不得签署公事’。既不理事,如何算得现任官?” 他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道:“就算硬要算,宁远军节度副使——宁远军在广南西路,不在我广南东路。你们凭什么在我东路参考?” 这话刁钻得很,苏过一时语塞。 苏迨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稳:“便是不算现任官,也可按‘罢任官’论。西川、广南罢任官及守选待阙官的子孙,都可以参加本路漕试。我兄弟三人如何没有资格?” “罢任官?”那孔目嗤笑一声,“罢任是罢任,贬谪是贬谪。朝廷可没说过贬官的子孙该当如何。这没有成例的事,发运司岂敢随意处置?” 古巩忍不住插话:“既无成例,便是可斟酌的余地。何不行个方便——” “方便?”孔目打断他,白眼一翻,“我与你们无亲无故,凭什么行方便?担这风险?你若觉得不妥,自去寻傅转运使说理!” 苏过深吸一口炙热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清晰地说道:“即便我父情形特殊,条制未明。我兄弟三人,亦可援引它例参考!” 孔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你还有何说辞?” “仁宗景佑四年《贡举条制》有载:‘诸州举人亲戚守任在本贯者,需参加别头试。’”苏过一字一句,背得流畅: “我长兄苏迈,现任韶州仁化县守令!按律,我兄弟三人须回避韶州州试,于广东路转运司取解参试!”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些尚未离去的考生低声议论起来:“的确如此,这下看他们有何说辞……” 那年长孔目闻言,脸上那点敷衍的假笑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更漠然的神色: “你说的不错……” “不过,发运司收到的韶州送举名单中,并无你们三人的名字。” “你们若想依此条参考,那便让韶州州府,再送一份公函来!” 参加漕试,当然不是交个家状和保状这么简单。 若是如此,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事实上,在此之前,所有考生都领过了县里和州两级资格审查。 考生需在所居州县报名,由邻里作保,县文吏一一核查,再由县令、县佐察其行能,亲自担保,然后造册上报州府。 州府长官,即知州、通判等,需进行复审,确认无误后,再将本州所有合格考生材料汇总,制成正式公文,送达主持漕试的本路转运司。 苏遁三人此前是在惠州博罗县报的名,所有档案,由博罗县上送惠州州府,再由惠州州府上呈广南东路转运司。 三人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惠州送达的考生名单中,而绝不会出现在韶州送达的考生名单中。 苏过只能强行争辩:“我们先前已在惠州办过全套手续!长兄在韶州为官之事,一查便知!” “惠州是惠州,韶州是韶州。”那孔目嗤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你援引哪条规矩,便需完成哪条规矩的全部程序。” “你们若想依此条参考,快马加鞭赶往韶州,五日之内,走完县衙初察担保、州府复审、制作公文、派人送达一整套流程,未为不可。” “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了!” (以上对话中提及科举政策,参考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朝卷)) 看着那孔目脸上狡狯而得意的笑容,苏家三兄弟还有什么不明白? 对方就是得了授意,有意为难,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 苏过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 “什么规矩!什么程序!全都是借口!” “分明是傅明恩那厮挟私报复!就因太白楼文会他颜面扫地,便撺掇其父,用这等阴毒手段断我兄弟前程!” “放肆!”年长孔目勃然色变,霍地站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动。 他脸色铁青,目中寒光逼人:“狂妄小子!竟敢在公门之内,公然污蔑朝廷命官!”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立时锁你下狱!” 值房里外霎时死寂。 其他还没散去的考生远远看着,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 苏迨拉住苏过胳膊,深吸一口气,对孔目拱手:“舍弟年轻气盛,口不择言,还望海涵。” 说完,拽着苏过就往外走。 苏遁默默跟上,古家三兄弟也连忙追了出来。 出了衙前大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苏过一把甩开苏迨的手,眼眶通红:“二哥!他们欺人太甚!” 古革脸色铁青:“此事……怕是傅漕司亲自授意。否则几个孔目,哪敢这般明目张胆?” 古堇叹气,声音里满是懊恼:“如今怎么办?我们兄弟的保状也废了,一日时间,去哪找人重新结保?” 他说着,看向苏家兄弟,眼神复杂:“三位兄台,我们……” “是我们连累了古家兄弟。”苏迨打断他,深深一揖,脸色苍白,“此事因我苏家而起,累得三位前程受损,苏迨在此赔罪。” 古巩连忙扶住他:“苏二兄这是做什么!此事分明是傅家父子卑鄙,怎能怪你们?” 话虽如此,可他眼里那抹焦虑掩不住——科举是人生大事,三年一遭,若真耽误了,谁心里不慌? 古革沉默片刻,开口道:“苏二兄,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父亲与章经略有些旧交,我们打算去求见章公。”苏迨说得平静,可谁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不确定,“只是此事能否成,尚未可知。古家兄弟还是速去另寻他人结保,莫要被我等牵连。” 古家三兄弟对视一眼,他们此前不放弃与苏家兄弟结保,那是不相信傅家父子真的胆大包天,敢随意操纵科考。 可谁知,他们还就真的敢呢? 许久,古革重重叹了口气,对苏迨拱手:“苏二兄,此事……事关前程,我们确实耽搁不起。对不住了。” 他说完这话,古堇、古巩也都默默行礼。 六人站在巷子里,空气沉重得压人。 “快去吧。”苏迨轻声道,“愿三位早日寻得保人,金榜题名。” 古家三兄弟又站了片刻,终究转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苏家兄弟三人。 热浪从巷口一波波涌进来,榕树叶蔫蔫地垂着,蝉声嘶哑。 苏过看着兄长,声音发涩:“二哥,章公……真会帮么?” 苏迨没说话。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父亲与章楶有交情不假,但,这交情足够能让他做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 一直沉默的苏遁,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异常:“是我连累了兄长,连累了古家兄弟。” “四弟,别胡说。”苏迨皱眉。 “不是胡说。”苏遁看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线炽白日光,轻声道,“若不是我在太白楼出风头,若不是我意气招惹傅明恩……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股从得知周侗下狱时就压在心底的惶恐、自责、无力,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如今连累得旁人,也成了鱼肉。 苏过看他这样,火气反倒消了些,急道:“四弟,这怎能怪你?分明是傅家父子卑鄙!” 苏遁没接话。 他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墙根有青苔,湿漉漉的。 许久,他才轻声说: “二哥,晚上再去拜见章公吧。” “我要再想想,有什么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 苏迨看着幼弟,他的眸中——不是少年的意气,也不是单纯的沮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好。”苏迨点头,“我们晚上再去。” 三人默默往巷外走。 日头正烈,晒得石板路反着刺眼的白光。 路过一处卖凉茶的摊子,摊主正在吆喝,几个刚领到文凭的考生围在那,端着瓷碗喝深褐色的药茶解暑。 苏遁看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此刻的转运司后院,两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正剑拔弩张地争吵着。 “傅志康!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我为何要饶?!” “他苏子瞻得意之时,百般折辱我,今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第181章 始作俑者 其无后乎! 傅志康脸上浮现出怨毒之色,将积压多年的旧怨倾吐出来: “当初,苏子由为执政,他苏子瞻为翰苑,我久在地方辗转,不得重用,就上门去求他们兄弟,看在同年的份上,帮我说说话,谋个紧要差遣。” “没想到,苏子由避而不见,更可恶的是那苏子瞻,竟讲故事嘲讽我。” “说什么说有个盗墓贼,第一次挖到王阳孙墓,见其裸葬,一无所获;第二次挖到汉文帝陵,发现陪葬品皆陶器,毫无价值;第三次挖到伯夷叔齐墓,只见饿殍二人,最终空手而归。”(故事来源于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评论见原文) “他们兄弟自比伯夷叔齐,却讽刺我如同盗墓贼,钻营无品,徒劳无功!” 傅志康咬牙切齿:“他苏东坡当日如此羞辱我,现在,他的儿子落到我手上,还想考试?做梦!” 章楶听他道出原委,这才明白,原来根子不在傅明恩,而是傅志康本身。 那日傅明恩在太白楼刁难苏家三兄弟,只怕也是受了父亲影响,才对苏家如此厌恶。 他沉声道:“傅漕司,冤家宜解不宜结。往日恩怨,何必迁怒于小辈?看在我的薄面上,抬抬手,如何?” “你的面子?”傅志康斜睨着章楶,语带讥讽,“章经略,论私,你我并无多么深厚的交情;论公,你管你的军政,我掌我的财赋漕运,互不统属!” “我傅志康,凭什么要给你这个面子?” 他冷笑一声:“想让我抬手,除非他苏东坡亲自前来,跪着求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章楶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电,直视傅志康:“傅志康!你莫要把事情做绝了!” “苏家幼子苏遁,天纵之才,锋芒已露,绝非池中之物!” “你今日能阻他一时,难道还能阻他一世?” “便是错过今次考期,三年之后,他卷土重来,难道还会撞在你手里?” “待他真有翱翔九天之日,今日阻道之仇,他会不报?” “就算你傅志康有生之年安然无恙,就不为你傅家子孙想想?” “不怕他们将来,也被人如此赶尽杀绝吗?!” 傅志康冷哼一声,就算苏家那小子真的身居高位,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见他不以为然,章楶继续厉声道:“此其一!其二,眼下元佑党人贬谪各地,人数不少!” “他们自身或许已不敢奢望起复,但谁不盼着子孙能有出头之日?” “你若将此路堵死,便是与所有失势官员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他们纵然失势,若联起手来,群起而攻你傅志康,你这漕司之位,还能坐得稳当?!” 傅志康的脸色开始阴晴不定,似乎在仔细思索着章楶这番话的可能性。 苏遁未来发迹后的“报复”,虚无缥缈。 而眼下那帮元佑党人的能量,却真的不可小觑。 章楶见他听了进去,脸色却并未舒缓,反而带上了一抹久经沙场的煞气: “再者,宦海浮沉,谁能永居高位?” “若今日由你开了这个先例,认定‘贬官子孙不得与试’。” “他日,就会有奸臣贼子,引以为例,阻断他人前程!”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一句,宛如利剑出,直刺人心。 傅志康脸色刹时苍白。 若真走出这一步,坏了政治规矩,就是,与整个官场为敌! 书房刹时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 庆历年间,知军晁仲约犯法,执政富弼议欲诛仲约。 范仲淹私下告诫富弼:“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坏之?他日手滑,恐吾辈亦未敢自保也。” 纵然“圣人”如范仲淹,也要为身后计,避免开了皇帝杀文臣的祸端。 元佑年间,“车盖亭”诗案爆发,高太后要将蔡确贬到岭南,朝中旧党却纷纷求情,希望将蔡确另贬他地。 怕的就是此例一开,“吾曹正恐不免耳! 然而,在高太后“山可移、此州不可移”的强令下,蔡确最终还是被贬到了新州并病死。 果然,有此先例,官家亲政后,将曾经盘踞朝堂的旧党高层,一盘子扫到岭南,一个都没逃脱。 当年,是高太后开的先例,旧党一众人等,纵然如今深受其害,却也无可奈何。 但如今,要是傅志康开了“贬官子孙不得科考”的先例,那以后深受其害的官员,绝对会将始作俑者傅志康剥皮拆骨! 良久,傅志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章经略,不必再说了。” 他艰难地开口,“我……我答应你就是。” 章楶却不放心:“口说无凭,傅漕司,还是现在就叫人来,将苏家三子的参考文凭做好给我。也免得夜长梦多。” 傅志康脸色难看,却不好再违逆,只得黑着脸,唤来心腹干事,当着章楶的面,即刻制作苏迨、苏过、苏遁三人的参考文凭。 收起新鲜出炉的文凭,章楶这才起身,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傅漕司,望你好自为之。宦海风波恶,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不死不休的敌人要好。老夫告辞了。” 送走章楶后,傅志康脸上的颓色瞬间消失无踪,那双被皱褶包围的浑浊眸子,闪着奇异的光芒。 “父亲,您之前怎么都不答应取消苏家那几个小子的参试资格,昨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取消了,怎么今天又被那章质夫三言两语说动,竟又反悔了?” 傅明恩从耳房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甘。 傅志康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儿子一眼:“反悔?” “我何时真要取消他们的资格了?” 傅明恩一愣:“可您昨日明明下令……” “那不过是做给章楶看的。”傅志康打断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你真以为,为父会跟你一样蠢?为了泄私愤就去做那等,得罪整个官场的事?“ 傅明恩被老爹亲口骂“蠢”,不由心肌梗塞了一下,半晌,讷讷问道:“那父亲为何……” “试探。”傅志康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起来,“一则,试探章楶与苏东坡的交情到底有多厚。” “今日看来,这章质夫当真与苏东坡情谊深厚。我昨日下令后故意传出风声,他今日一早就上门询问,还肯为了苏家子嗣,如此撕破脸皮力争。” “这份情谊,我们日后须得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则,最近赵十万和蒲家那边,明显被人盯上了,动作频频,怕是走漏了什么风声。” “我要看看,这暗中盯梢、查探的人,背后是不是章楶。” 傅明恩恍然:“所以父亲故意卡住苏家兄弟,看章楶的反应?” “若他只为苏家说情,对铜钱走私等事只字不提,便说明他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但无意深究?” “不错。”傅志康点头,“方才我如此语言相逼,章楶气势汹汹,句句不离苏家前程、官场规矩,对铜钱、蕃商、走私只字未提。” “看来,他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知道了,但觉得火候未到,或者暂时不想与我彻底翻脸。” “无论如何,眼下他尚未将矛头直接对准我们,这便是余地。” 傅明恩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拧起眉头:“可父亲,就算试探出了这些,如今文凭也给章楶了。难道就这么让苏家三个小子顺利考试?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傅志康看着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憎恶,冷笑了一声:“明恩,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我何时说过,要放过苏家那小子了?” 傅明恩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取消其考试资格,不过是最笨拙的手段。”傅志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就像章楶所说,就算他们今年考不成,三年之后,照样可以卷土重来。咱们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 “但若……让他在考场之内,众目睽睽之下,犯下‘作弊’之罪,甚至……文章‘犯忌’……” “苏东坡本就因文字之罪,一再被贬!如今,他儿子为父亲‘鸣不平’,含沙射影,指斥乘舆。一旦上达天听……” 傅明恩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涌起兴奋的红潮:“科场作弊!最轻都要殿举两科!那就是九年!” “严重的,还会杖责、枷号示众,甚至剥夺功名,终身禁考!” “指斥乘舆,更是轻则下狱,重则流放!” “一旦坐实,他苏遁这辈子就完了!” “正是。”傅志康缓缓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冷漠,“我要让他,连考场都走不出去。“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苏东坡的儿子,是个品行不端、欺世盗名的舞弊之徒!” “到时候,就算苏家怀疑,章楶不满,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奈何?” “要怪,就怪他们投错了胎,有个叫苏轼的爹!” 傅明恩激动得几乎要搓手:“父亲妙计!那……我们该如何安排?” 傅志康摆了摆手,显得胸有成竹:“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且记住,从今日起,对苏家兄弟,不必再刻意刁难。让他们放松警惕,安心备考。” “一切,等到六月十五,考场之内,自见分晓。” 他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遁身败名裂的那一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苏东坡,你当年让我颜面扫地……如今,我便让你儿子,永世不得翻身!” 第182章 夹带违禁图籍出境? “巡检司的牢房,今日不让探监。” 午时初,苏寿派出去的小厮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好。 小厮擦着汗:“我照主君的吩咐,和邻街王屠户一起,给他那因醉酒斗殴关进去的侄子送件衣裳,顺便打听。” “可那牢头说,牢里新抓了要紧的犯人,上头严令,近日不许探监。” “我们递了一角银子也没用,直接给撅了回来。” “那牢头还恐吓我们,说,这几日谁再往跟前凑、打听、探监,就视作同党,一并抓了审问!” 小厮心有余悸,“小的和王屠夫没敢多留,赶紧回来了。” 苏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如果对方抓了周侗,是为了“钓鱼”,等着同伙“自投罗网”,那更应该开放探监,至少放宽些,才能让人有机会接触,露出马脚。 如此严防死守,杜绝一切探视,倒更像是…… 怕人接触,怕消息走漏,或者怕周侗对外传递出什么信息。 巡检司在隐瞒什么? 或者说,巡检司想对周侗做什么,怕被人知道? 苏遁满腹疑虑,又极其担忧。 正在此时,外传来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妹夫!不好了!” 刘昭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门,脸上没了往日的爽朗,只剩下一片惊惶,“谢赫(辛押陁罗)出事了!” 苏遁心头一跳,霍然站起:“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谢赫家数十条准备前往占城,在市舶司过关例行检查时,首纲被查出有违禁物,船扣了,人也给带走了……” 苏遁急声追问:“之前不是传了话,让辛老仔细检查出海船只,防备伙计被收买,栽赃铜钱吗?难道没查出来?”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刘昭连连点头,语速飞快,“前两天,谢赫就抓到一个被蒲家买通的伙计,那混账把不少货物换成了铜钱!” “谢赫当场就把铜钱起获,把人也绑了,准备等船顺利出海了,再处理这混账和蒲家!” “那怎么……” “今天早上,那市舶司吏员,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来,就诬陷说,船上携带的航海图上描绘了‘边机、地里’,属于夹带违禁图籍出境!” 苏遁听到“地图”二字,心猛地一沉。 按元丰年间颁发的《广州市舶条例》,禁止出境的,除了兵器、可造兵器之物、金银、铜器、铜钱,还有“禁书、卜筮、阴阳、历算、术数、兵书、敕令、时务、边机、地理”等类书籍。 他之前给辛押陁罗画过一幅简略的欧亚大陆轮廓图,又在辛押陁罗的帮助下,补全了海外诸多国家、岛屿、港口信息。 难道,被扣下的是这幅图? 刘昭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那图……那图就是谢赫根据苏小郎君之前给的那幅‘海经图’摹绘的!” “因为小郎君您画的海岸线,较以往海图更为精细,谢赫想让自家船队走得更稳妥,就换了原本的航海图……” “谁能想到,这竟成了祸端!” “例行,商船出海时,随船临时点检的,除了市舶司“点检官”,还有它司“复检官”一员。今天那复检官,正是巡检司的第七指使赵无极。” “他不听纲首(船长)申辩,直接把船扣了,人也扣了,还派兵到蕃坊,直接把谢赫从家里带走了!” 他急急补充:“谢赫被带走前,给我阿爹(刘富)留了话:‘图是我自己画的,与旁人无干。告诉苏小郎君,千万别搅进来,中了奸计!’” 苏遁深吸了一口气,绷着心弦问道:“那幅图,具体画了什么?可有大宋境内的山川、河流、关隘、军营?” 刘昭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不确定地道:“应该……没有吧。” “谢赫说是摹绘的之前与小郎君共同完成的那幅图。” “小郎君所绘原图只有大陆轮廓和几个大城市的地名,并无山川河流地势。” “咱们蕃商也无从知道那些……” 苏遁心神一松。 《广州市舶条例》禁止出口的“边机、地理”图籍,主要指涉及国家边防机密、山川险要、兵力部署的军事地形图,以及可能泄露国家疆域内部详细情况的地理总志、州县图经等。 自己给辛押陁罗画的那幅,大宋境内标注的只有行政区划,是“守令图”。 巡检司以此为由抓人,纯属牵强附会,罗织罪名! 苏遁将其中关窍说给刘昭听,刘昭却并未有半分放松,仍旧满脸焦虑: “苏小郎君,您有所不知,今早谢赫被抓走后,如今蕃坊里,简直快要炸开锅!” “自打之前市舶司违法加重抽税,被谢赫当众揭破后,傅明恩那伙人虽不敢再明着乱来,却使起了软刀子——” “他们故意拖延抽税、勘验的进度!” “咱们多少海船,停在珠江上动弹不得,一天天白白耗费船员的吃用、码头的泊费,损失巨大!” “大伙儿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喘了口气,脸色发白:“如今,德高望重、肯为大家出头的谢赫又被抓了,这火算是彻底压不住了!” “我出来时,许多人聚在勾当蕃坊公事厅,嚷着要集体去巡检司衙门讨说法!” “更有几个性子暴烈的,说什么巡检司和市舶司是穿一条裤子的,去讨说法肯定没用,干脆……” “干脆回家把各家的护院、昆仑奴都召集起来,带上家伙,直接冲进巡检司,把人抢出来!” 苏遁听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冲击巡检司? 那等同造反! 在大宋,别说蕃商,就是汉民聚众冲击官府,都是杀头重罪! “万万不可!” 苏遁一把抓住刘昭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刘昭都愣了一下, “刘郎君!你务必立刻回去告诉刘公,一定要稳住大家!冲击巡检司,那是自寻死路!” “一旦动了手,见了血,性质就全变了!” “到那时,官府绝不会再管什么对错缘由,只会当成蕃夷叛乱镇压!” “刀枪无眼,不知要死多少人!” “辛老非但救不出来,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包括刘公,都可能被扣上‘煽动叛乱’、‘袭击官府’的滔天罪名,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这绝不是救人之道,而是将所有人推向绝路!” 刘昭被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吓住,冷汗涔涔而下,连连点头:“是,是,我阿爹也是这个意思,正在极力安抚,就是想商议个和平解决的法子……” “光安抚不够!”苏遁目光锐利,压低了声音,“更要小心蒲麻勿和赵十万那伙人煽风点火!” “他们正巴不得你们闹起来!最好闹得不可收拾,流血冲突!” “到那时,他们再跳出来扮演‘冷静理性’的角色,甚至‘协助官府平乱’,既能彻底扳倒辛老的势力,又能把刘公等一众真心为辛老奔走的人打成‘乱党’,一举清除!” “这才是最毒辣的借刀杀人之计!” 刘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经苏遁一点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所以,刘郎君,”苏遁语气沉重而恳切,“请一定转告刘公,约束好蕃坊众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冲击官署、暴力对抗之举!” “若大家情绪实在压不住,去巡检司衙门外静坐、喊冤、递交联名陈情书,都可以,但必须是非暴力的,秩序井然的!”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盯紧蒲麻勿、赵十万及其党羽,防备他们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甚至故意制造事端!” 刘昭重重点头,将苏遁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但眉头依然紧锁:“苏小郎君,您说的在理。可我担心……” “大家现在还能理性听劝,若谢赫迟迟不能被放出来,大伙儿的怒火越烧越旺,只怕……只怕我阿爹再怎么劝说都无用啊!” 苏遁理解他的担忧,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刘郎君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理。我兄弟已向章经略递交了拜帖,今夜,我们便要去求见章经略!” “辛老一案,明显是诬陷,我会亲自向章经略陈明原委,为他申冤!” “章经略乃一路帅臣,明察秋毫,绝不会容忍有人为私利而罗织罪名,破坏广州海贸大局,寒了众多守法蕃商的心!” “请刘公一定竭尽全力维持好蕃坊秩序,一切,等我消息!” 听到苏遁承诺亲自去向章楶申诉,刘昭眼中终于燃起希望的光芒,激动地连连作揖:“多谢苏小郎君!多谢!有您这句话,我和阿爹心里就有底了!” “我这就回去,一定把话带到,稳住大家!” 看着刘昭匆匆离去的背影,苏遁眉头深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侗下落不明,探视隔绝。 辛押陁罗又因一幅与自己有关的地图被捕,蕃坊震动。 而自己和两位兄长的科举资格,还在傅志康一念之间…… 对方这是多管齐下,要把他和苏家相关的所有力量,一网打尽,或者至少搅得他不得安宁,疲于应付。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只缓慢爬行的蟑螂上,那虫子似乎感觉到了危险,飞快地钻进了砖缝里。 苏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那就不妨看看,是对方的刀快,还是自己……能找到更硬的盾,或者,磨出更锋利的刃。 “章楶……”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今晚,必须见到他。 ———— 每天5圆以下,最近更是3圆,作者纯粹是为爱发电,所以读者们能不能也起码点一下“为爱发电”呢? 60多个人催更,每天只有2毛的为爱发电,真的很寒心啊…… 不知道作者还能这样可笑地坚持几天…… 第183章 拜见章楶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苏家三兄弟来到了章楶(jié)的府邸,也就是略安抚使司的后院。 地方官府,都是前衙后院的设置,前方是衙门的办公区,后方,则是各级官员的住宅区。 那些官员子弟,也跟着父、祖住在官衙内,“衙内”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三兄弟被一名老仆引着,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简朴而不失威严的书房外。 苏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青色直裰——这是他第一次拜见章楶。 这位在历史上以古稀之年打断西夏脊梁骨的铁血名臣,究竟会是何等人物? “三位苏公子,经略有请。”老仆躬身推开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头堆着公文,却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位老者正从公案后起身,这便是章楶了。 苏遁迅速打量了一眼——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他穿着常服,是深青色的圆领襕衫,腰间束着革带,并无过多饰物,唯有一股久居上位、经略四方的沉凝气度自然流露。 “晚辈苏迨/苏过/苏遁,拜见章经略。”三兄弟依礼长揖。 “不必多礼。”章楶声音温和,却中气十足,他绕过公案,虚扶一下,“我与子瞻(苏轼)、子由(苏辙)皆故交,尔等便如我子侄辈。来,见过你们几位世兄。” 他侧身示意。 书房一侧还坐着三位青年,此刻都已起身。 年纪最长者约三十许,面容敦厚,目光沉稳;次者二十五六,相貌与章楶更为相似,气质文雅;最年轻者二十一二,眉眼间略带锐气。 “这是犬子綖(xiàn)、演(yǎn)、缜(zhěn)。”章楶依次介绍,“皆在家中备考,此番漕试亦要下场。” 他转向儿子们:“这便是苏公家的三位郎君,尔等当以世兄弟相待。” 苏遁心念电转,叔父苏辙曾寄来过广州主要官员的谱系。 章楶也是个生娃大户,有七子二女,七子名讳分别为章縡 (zi)、章综、章綡 (jing)、章绾(wǎn)、章綖(xiàn)、章演 (yǎn)、章缜 (zhěn)。 最大的章縡 (zi)已经年近五十,最小的章缜 (zhěn)不过二十出头。 章楶长子章縡 (zi)和三子章綡[jing]都中了进士,正在外地当官。 章縡还好,20多岁就中了进士,属于天资出类拔萃的一拨。 章綡则和父亲章楶一样,都属于大器晚成,都是先恩荫做官,再边当官边考的进士。 章楶38岁高龄中的进士,章綡则以42岁高龄,在三年前的元佑九年,也就是绍圣元年,考中了进士。1 二子章综和四子章绾,天资一般,年纪也大了,已经直接靠着恩荫当了官。 眼下这三位章綖、章演、章缜,就是最小的三位五子、六子、七子了。 显然章家目前还没有“养家糊口”的经济压力,所以依旧供着三人脱产读书。 不像苏东坡当年被贬黄州,一大家子没有收入来源,坐吃山空,只能让二十多岁的大儿子苏迈赶紧出去做官,减少经济压力。 回想着章楶的家庭信息,苏遁又想起后世,不知道哪个大聪明给章楶编造出一个叫章律的儿子,还说章律在平夏城战争中冲锋陷阵立了大功。2 事实上,章楶作为文臣,即便是以军功着称,那也是作为“主帅”坐镇大后方指挥调度,而绝对不会亲自披盔戴甲冲锋陷阵。 就宋朝武官狗都嫌的地位,章楶怎么可能让儿子弃文从武呢?3 苏东坡还曾经帮着写出“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贺铸,从武职转为文职,让贺铸感激涕零。4 要是章楶让儿子去当冲锋陷阵的将军,才真是脑子瓦特了。 苏家三兄弟依礼与章家三兄弟互相厮见。 虽然最大的章綖比苏遁大了近二十岁,但双方父辈平辈论交,六人自然也是平辈,不由称兄道弟、相互寒暄,又互道了表字。 苏遁还没有表字,于是,众人都互称表字,只有他被叫作“遁哥儿”。 章綖最为持重,还礼一丝不苟;章演笑容温和,言语客气;章缜则打量苏遁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尤其是听说眼前这少年便是近日广州士林热议的“太白楼神童”后。 寒暄间,苏遁的目光在章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根据后世历史记载,章綖在宋徽宗崇宁年间卷入了苏州的私铸铜钱大案,最终被刺配沙门岛。5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章綖日后铸私钱,会不会就是在广州这段时间,受了这里猖獗的铜钱走私启发? 甚至……章楶本人,也与傅志康主导的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凛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好奇与敬意表现得恰到好处。 双方见礼毕,重新落座,老仆奉上茶汤。 章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爽利:“尔等深夜来访,可是为了漕试文凭一事?” 苏迨连忙起身:“不敢隐瞒世伯,正是。今日发放文凭,我兄弟三人……” “不必说了。” 章楶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身从公案抽屉里取出三份文书,递了过来,“看看,可是此物?” 苏迨、苏过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那盖着发运司朱红大印的参试文凭,墨迹犹新! 三兄弟又惊又喜,苏迨更是激动:“世伯,这……您如何……” “老夫早上去寻傅漕司‘叙了叙旧’。”章楶说得轻描淡写,重新坐下,吹了吹茶沫,“道理讲明了,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此物你们收好,安心备考便是。” 惊喜之余,苏迨想起古家兄弟,忙道:“世伯,还有一事。与我兄弟联保的潮州古氏三兄弟,因此事牵连,也未得文凭,不知……” “此事易尔。”章楶摆摆手,不以为意,“傅志康既已肯将你们的文凭交出,便不会再费力去卡几个无关紧要的潮州士子。明日名录自会补上,让他们届时去领便是。” “况且,潮州古氏是广东大族,声望显着,傅志康多少要留些余地。” 苏遁捧着手中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凭,听着章楶举重若轻的话语,心中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章楶能如此轻易地从傅志康那里拿到文凭,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上“互不统属”那么简单。 至少,章楶掌握了某种让傅志康不得不妥协的筹码或把柄。 难道……真是铜钱走私?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苏遁脑海中成形:章楶身为经略安抚使,掌管一路军政,如果想拿出亮点的政绩,剿灭沿海猖獗的海盗,无疑是一个诱人的军功。 但,剿灭海盗,就需要训练海军。 大宋军费常有定数,且层层克扣,到手往往不足。 若想把广东眼下的巡海水军,打造成一支能剿灭海盗的高战力水师,需要巨额投入。 朝廷指望不上,就得主帅自己想办法“搞钱”。 主帅挪用军费、经商放贷、搞“钱生钱”以补贴军用,在大宋军中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昔日范仲淹的同年滕子京,就是因为在对夏战争中账目不明,而被言官弹劾贬官,才有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的诞生。6 如果,章楶想打造一支海上强军,与傅志康合作,利用职务之便参与或默许铜钱走私,从中分润巨利,用以壮大水军…… 似乎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苏遁心情复杂。 一方面,若章楶真与傅志康同流合污,行此违法犯禁、损害国家利益之事,实在令人不齿,也让他对这位历史名臣的观感大打折扣。 另一方面,若章楶目的是为了在朝廷无力顾及的海疆打造一支真正可用的力量,这“情有可原”的灰色地带,又让他有些难以决断的唏嘘。 他只能将这份纠结深埋心底,不敢表露丝毫。 章楶自然不知苏遁心中这翻江倒海的思量,他的目光落在苏遁身上,脸上露出笑意:“遁哥儿,你近日可是名动广州啊。太白楼上,‘诗书双绝’,力压群伦,经略司上上下下都在议论。” “听说你那手独创的‘瘦金体’,风骨嶙峋,别具一格。今日既来,不如留幅墨宝,也让老夫与三位犬子开开眼界?” 苏遁忙收敛心神,恭敬道:“章公过誉了。晚辈涂鸦之作,若能入章公法眼,实属荣幸。不知章公欲写何句?” 章楶捋须笑道:“老夫身为为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只望一路安宁、百姓安康。听闻遁哥儿颇有些急才,你便以老夫心愿为题,作诗一首。” 苏遁拱手称是,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书案前,铺纸研墨,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他腕力凝聚,笔锋运转间,一行行诗句流淌而出: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 阅读收入只有2圆,互动有30,读者很给力,作者尸体暖暖的。 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决定继续写了…… 第184章 观棋如观人 “好诗!好气魄!” “好一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遁哥儿此诗深得吾心!” “哈哈哈,没想到子瞻那般疏狂洒脱,倒生了个如此有趣又会说话的儿子! 这首来自于戚继光的诗,马屁算是拍到了章楶的心坎上,章楶赞不绝口,乐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章演三兄弟也是目光灼灼,对苏遁崇拜不已。 此前只是耳闻,尚未有实感,现在亲眼所见,才知何为天才! 这么短时间,竟然就随手写出了这么一首足以流传后世的诗作! 苏迨、苏过倒是十分淡定,毕竟,对弟弟的“天才”早已见怪不怪了。 章楶称赞过后,目光落在那清峭峻拔的字体上,眉头又几不可察地微蹙了起来,沉吟道:“只是……遁哥儿,你这独创的‘瘦金体’,虽如寒梅疏影,孤鹤独立,风姿卓绝,自成一格。” “然而……以此体书写这般雄浑开阔的诗句,少了些吞吐山河的浑厚气度,略有些……咳咳……小家子气了。” 他这话说得直接,苏遁却并未觉得下面子。 瘦金体本就是宋徽宗这个富贵闲人弄出来的,其美在于极致的秀逸华美、富贵纤巧,面对“但愿海波平”这样雄浑气魄,自然是软绵绵、软塌塌,撑不起来。 苏遁谦虚笑道:“章公法眼如炬,一语中的。此字体的确未能匹配诗意,此诗本该以行草书之,只是晚辈修为不足,不敢献丑,让章公见笑了。” 章楶见他毫不介怀,反而态度恭谨、虚心受教,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哈哈笑道:“何来见笑?你才多大年纪,能自创一体,已足惊世。” “笔意可随阅历、心性慢慢锤炼蜕变。他日你若胸怀丘壑,笔底自然波澜壮阔。” “此诗意境高远,甚合我意,这幅字,老夫定要好好珍藏,以观你日后进境!” 他笑声爽朗,饱含期许。 随即,章楶指着书房一侧棋盘上的残局,将话题自然引开:“子瞻之前说过,他于棋道不甚了了,倒是家兄三子、四子颇通此道……” “方才我与綖儿对弈未终,你们兄弟既来,不妨接续下去?也让老夫看看,东坡家的儿郎,在纹枰之上是何等风范。”1 他目光扫过苏过与苏遁,笑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苏东坡家四位儿子,长子苏迈,章楶在黄州时见过,忠厚有余,才智不足。2 次子苏迨,自幼体弱,苏东坡本人对他并未寄予厚望,只希望其健康成长。 三子苏过,章楶在黄州见时,不过垂髫小儿,看不出什么。 四子苏遁,那时更是没有出生,从未见过。 观棋如观人,今日难得一见,他想借着下棋,看看老友这两子的性情。 长辈有命,且是以“手谈”为名,苏过、苏遁自然不能推辞。 两人对视一眼,苏过身为兄长,先向章楶和章綖行礼:“如此,晚辈僭越了。” 随即在章楶对面位置坐下,审视棋局。 此局已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形势混沌。章楶执黑,棋风厚重,善于构筑外势,但几处角落实地稍显薄弱。 章綖的白棋则更为灵活,试图侵消黑势。 苏过凝神片刻,捻起一枚白子,并未急于在激烈处纠缠,而是稳健地在一处黑棋外势的缝隙间“小飞”一手。 既加强了自身一块弱棋的眼位,又隐隐限制了黑势的扩张,可谓“绵里藏针”。 他性格温润,棋风也偏重均衡,这一手深得“流水不争先”之妙,却也不失进取之心。 章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黑棋应了一手,继续扩张中腹。 苏过则不疾不徐,开始精细地经营边角实地,同时时刻关注中腹黑势的厚度,偶有浅消,绝不深入。 两人你来我往,节奏平稳。 苏过始终保持着对局面的控制,既不让黑棋的外势过于庞大难以驾驭,也不让自己过于拘泥边角而失了大局。 最终,进入官子阶段,盘面极其细微。 苏过在收束时,故意在一处无关紧要的小官子上稍有退让,最终数目,竟是旗鼓相当的和棋。 “苏三郎棋风沉稳,大局明晰,且知进退,难得。”章楶含笑点评。 他岂能看不出苏过最后那不着痕迹的相让? 心中对此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分——锐气内藏,处事圆融。 接着轮到苏遁,两人推倒重开,章楶执黑先行。 面对章楶深厚的黑棋外势,苏遁表现得异常谨慎。 最初十几手,他几乎步步为营,将边边角角守得异常扎实,甚至有些“恋地”的倾向。 看得一旁的章缜微微蹙眉,觉得这位“神童”棋风是否太过保守怯懦? 章楶却不动声色,黑棋继续贯彻大模样战略,中腹越发雄厚,看似白棋实地虽多,但潜力已失。 然而,就在黑棋志得意满,准备围定中空时,苏遁突然出手了! 他之前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重复的几手棋,此刻竟成了伏兵! 一着精妙的“点刺”,直接突入黑棋看似铁壁的中腹! 这一手极为犀利,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是黑棋模样将成未成、最为空虚的一瞬! 章楶眉头一挑,连忙应对。 但苏遁的白棋如同水银泻地,借着之前的铺垫和这一记锐利的突入,竟然在黑棋的大本营中活出一块! 不仅如此,他还趁机搜刮了黑棋好几处原本厚实的棋形。 转眼间,黑棋的中腹巨空被破,实地大损,而白棋原本坚实的边角实地却毫发无损。 接下来的进程,苏遁再未给章楶任何机会。 他精确地把握着优势,收官时寸土必争,将细微的目数差距牢牢保持到了最后。 当最后一枚官子落下,数目结果清晰无误——白棋胜,而且胜得并非侥幸。 书房内一时寂静。 章綖、章演、章缜都面露讶色。 他们没想到,前期表现得如此谨慎甚至有些畏缩的苏遁,中盘后段竟能爆发出如此精准而强悍的战斗力,那一手“点刺”堪称石破天惊。 章楶沉默地看着棋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赏:“妙!妙极!好一个苏九郎!”3 “前期隐忍不发,步步为营,看似怯懦,实则在默默积蓄力量,窥探虚实。” “一旦抓住破绽,便如鹰击长空,一击致命!” “收网之时,更是毫不容情,寸土不让!” “这棋风……看似谨慎,实则内藏锋锐,杀伐果断!与你三哥,倒是相映成趣!”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苏过和苏遁:“一个外圆内方,绵里藏针;一个外谨内锐,静水深流。子瞻有子如此,何愁家声不彰?今日这棋,下得痛快!” 苏过连忙谦逊,苏遁也垂首道:“章公棋力深厚,是晚辈侥幸。” “不必过谦。”章楶摆摆手,显然心情极佳,“棋道虽小,亦可见性情。你二人,很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仆从的通传声:“主君,巡检司赵指使求见。” 赵无极?! 苏遁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他怎么会卡着自家三兄弟拜访的时机,来求见章楶?! ———— 因为有读者反馈注释影响阅读,注释都放在评论里了,看到的朋友可以点个赞,平台会吞评论,有人点赞才知道看不看得到。 第185章 糟了 露馅了! 章楶听得通报,并未迟疑,抬手道:“让他到书房来。” 苏迨、苏过对视一眼,连忙起身:“章公既有公务,晚辈等先行告退。” “不必急着走。”章楶笑着摆摆手,对三个儿子道,“綖儿,你们带仲豫(苏迨字)三兄弟去来风轩坐坐。” 章綖点头称是,六人向章楶行礼,退出书房。 书房外的庭院,月色清朗,疏竹影动,如藻荇交横。 对面月亮门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跟着仆从,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那人身着巡检司公服,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行伍特有的利落,正是那日在蜀来宝有过一面之缘的赵无极。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迎面六人,在苏家三兄弟身上略微停留。 章綖显然与赵无极极熟,见他目露疑惑,笑着解释:“这是东坡先生的三位郎君,今日来拜见家父。” 赵无极面无表情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拱手回了一礼,继续向前走。 就在苏遁与其身形交错、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 赵无极突然转身,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微曲成爪,带着一股沉凝的劲风,直拿苏遁左肩! 这一下毫无征兆,又快又狠! 苏遁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危机本能瞬间爆发! 他腰身一拧,左肩微沉,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赵无极手腕脉门,同时脚下步伐交错,就要向后拉开距离! 电光石火间,苏遁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露馅了! 自己这反应,分明是练家子! 他暗叫不好,正待收势解释,赵无极却低喝一声:“好!” 攻势竟丝毫不缓,左掌斜劈,右腿如鞭扫向苏遁下盘! 苏遁被逼无奈,只能凝神应对。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苏迨、苏过回过神来,大惊失色: “四弟!” “住手!” “仲豫、叔党莫急!”章楶不知何时走出了书房,抬手虚按,声音沉稳:“无极行事向来有分寸,老夫在这里,必不会真的伤了遁哥儿。” 他目光落在苏遁灵巧闪避的身姿上,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好奇与钦佩:“真没想到,东坡家的麒麟儿,竟肯放下笔墨,从小吃这份苦头练武。” 苏迨苏过见章楶负手立于廊下,摆出了一副观战的姿态,也只能按耐住心头担忧,提心吊胆地旁观。 章家三子也聚拢过来,眼中充满惊讶与好奇。 练练骑射,那算是君子六艺。 可哪个正经读书人,会去练拳脚功夫啊! 那可是粗人才学的! 短短功夫,苏遁与赵无极已经过了数十招,苏遁不欲暴露真功夫,只一味防守躲避,并不主动进攻。 赵无极显然看破,十分不满,攻势越来越凌厉,想逼得苏遁不得不以攻代守。 苏遁防得左支右绌,不由心头火起。 去他的试探! 去他的藏拙! 他娘的,周侗还不知道有没有在牢里吃苦头,先把这个罪魁祸首揍一顿再说! 苏遁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不再一味闪避格挡。 面对赵无极紧随而来、直捣中宫的一拳,他沉腰坐胯,不闪不避,气贯双臂,交叉于胸前,硬生生迎了上去! “砰!”一声闷响! 赵无极只觉得拳头如同打在一块硬木上,竟觉得手臂剧震发麻,他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江湖中传言的铁臂功?! 赵无极拳势被阻,旧力方尽,新力未出。 苏遁不等他变招,身形如弓弹出,瞬间撞入赵无极中门,肘击、肩撞、短拳连发,贴身近打,暴烈凶猛! 独特刚猛的发力方式(八极拳)与锤炼到极致的硬功结合,爆发出惊人的短程破坏力。 同时,刁钻的擒拿手法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筋腱,与刚猛攻势相辅相成,风格诡异又狠辣。 赵无极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逼得步步后退,颇有些狼狈。 攻守之势,瞬间易也! 赵无极防守数十招,大致摸清了苏遁的路数,不由惊诧又凝重。 这少年的功夫……好生古怪混杂! 刚猛时如山岳倾压,刁钻时如毒蛇绕指,偏偏根基又扎实得可怕! 他收敛心神,施展出全部本事,见招拆招。 赵无极军旅生涯数十年,实战经验丰富,远非苏遁这种靠喂招练出来的能比,一旦摸清了苏遁的路数,很快,便与苏遁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再次隐隐占了上风。 苏遁再次落了下风,却并不觉得沮丧,甚至先前的义愤也消退了几分,胸腔中反而升腾起一股灼热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兴奋和快意! 平时高俅与他对练束手束脚,周侗喂招也多少留有余地。 那晚与陈七对战,对方倒是不留余地。 可,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当时他手无寸铁,而陈七利刃在手,他心头只有生死搏命的恐惧,哪里有一较高下的心气? 眼下这场纯粹的、平等的、酣畅淋漓的实战较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苏遁全身心沉浸在这极限对战中,将多年所学尽情施展。 前世学了十年,今生又练了十年的八极拳;跟着李全忠所学的战场搏杀技巧,还有跟着周侗学了两年的铁臂功…… 每一次惊险的闪避,每一次硬撼的震动,每一次刁钻的反击,都让他将所学所练逼至极限,飞速地消化、印证、融合! 月光下的庭院,成了最好的演武场。 赵无极拳脚刚猛,气势如虹,尽显沙场悍将风采;苏遁身形灵巧又不失矫健,时刚时柔,韧性十足。 两人从庭院中央打到角落,又从角落战回中央,身影在月光下交错分合,劲风激得地上落叶飞旋。 赵无极越打越是惊诧—— 这少年才多大? 这身混杂而独特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又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到这般地步? 更难得的是那份越挫越勇、在战斗中飞速成长的可怕悟性和坚韧心志! 假以时日,此子必非池中之物! 廊下,章楶目光炯炯,看得频频颔首,苏迨、苏过则章家三子一样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知道四弟自小寒暑不辍地练武,但真没想到,四弟的武功能这么厉害! 激斗上百招后,苏遁气力不济,呼吸渐重,一招凌厉的肘击后,回防稍慢半分。 赵无极经验老辣,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记虚引接实打,掌缘轻轻印在苏遁因久战而防御稍松的肋下。 苏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赵无极并未乘胜追击,而是轻点脚步后退数步,作出了休战的架势。 苏遁也确实累坏了,方才激战中的热血渐渐平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额发。 身上的直裰早已被汗水浸湿,如同刚从水中打捞出来。 他看向收势而立、气息也略显急促的赵无极,目光复杂,既有败北的不甘,也有对对手实力的认可,更有未能完全释怀的疑虑与戒备。 赵无极却似乎全然未觉察苏遁的戒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苏小郎君好身手!好韧劲!今日这一架,打得痛快!” “今日算赵某以大欺小,胜之有愧!赵某在你这年纪,可没这般本事!” 苏遁脸上出于礼貌,抱了抱拳,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敢。” 说罢,不再多言。 赵无极见他戒备的面色,突然哈哈一笑,欺上前来,单刀直入:“苏小郎君,知道赵某为什么突然试探你的身手吗?” “又知道,那晚在烂鱼巷,陈七是怎么发现你的吗?” 苏遁面色一僵,瞳孔紧缩。 第186章 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香”。 赵无极淡淡吐出一个字,苏遁先是一愣,随即如遭雷击,瞬间醒悟过来! 岭南夏夜蚊虫奇多,他那天点了李清照随信附赠的合香“竹露秋声”后,发现驱蚊有奇效。 就干脆拿这合香当蚊香用,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焚上一小撮。 如此,他贴身的里衣、甚至发梢间,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竹露秋声”的香气。 他自己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早已习惯,并没有觉察不妥。 但对于从没闻过这种香的人来说,这气味简直如暗夜明灯! 回头细想,陈七当时发现自己,的确是在一阵微风刮过之后。 在那种肮脏腥臭的环境下,突然飘来一抹格格不入的清冽雅香,怪不得那悍匪立刻警觉! 听赵无极这语气,他当天也在现场,还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气。 所以,今天才会凭着这独一无二的香气,怀疑自己的身份,进而出手试探。 他娘的! 苏遁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句。 你赵无极当晚既然也在现场,也不出手救我一救?! 那晚可真是把他魂都吓没了! 这怨念刚起,苏遁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赵无极当时没有现身,帮着擒拿或斩杀自己,显然,与陈七、赵十万并不是一伙的! 那么…… 苏遁惊愕地看向赵无极,脑中各种线索碎片开始疯狂碰撞重组。 难道…… 赵无极不等他理清思绪发问,劈头盖脸斥责道:“牢里关着的那个老头,是你们苏家的人吧?” “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还让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当晚要不是我‘恰好’巡逻经过,把他‘抓’回巡检司,他就被那帮亡命之徒乱刀砍死了!” 他越说越气,军营中习惯的粗口也爆了出来:“你个小兔崽子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往里掺合!” “那铜钱走私是杀头的买卖,背后牵扯多少人、多少条船、多少亡命徒,你知道个屁!就凭一股子热血往里冲?”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那晚打草惊蛇,暴露行踪,坏了老子布了几个月的局,许久的谋划!” “老子本来放了长线,想跟着陈七这条泥鳅,顺藤摸瓜,摸清乌鳍帮在广州的巢穴和人员,再想办法通过他们,找到海盗柳三在海外岛屿的老窝!一网打尽!” 赵无极咬牙切齿,“结果呢?你这愣头青暴露了行踪,跟陈七打了照面!” “陈七那是积年的水匪,比鬼还精!经了这事,立刻像受了惊的王八,缩回壳里,所有明面上的线都断了!下次再钓出他们,还不知道啥时候!” 苏遁被他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真的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无极非但不是傅明恩的走狗,反而是章楶派出的卧底,一直在暗中调查走私案! 而自己和高俅那晚鲁莽的跟踪,打草惊蛇,非但险些害死自己和周侗,更坏了巡检司的周密部署! 廊下的章楶此时也踱步过来,他脸上露出恍然与哭笑不得的神情,指着苏遁对赵无极道:“原来无极你之前咬牙切齿说‘坏了大事的臭小子’,就是遁哥儿你啊!” 他笑着摇摇头,看向苏遁,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四郎,你既然查觉此事牵扯铜钱走私,非同小可,为何不直接向老夫禀报,却要私下冒险查探?” “莫非……是信不过老夫?觉得老夫会与傅志康那等人同流合污,沉瀣一气?” 苏遁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脸颊火辣辣地烧,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低下头。 他之前的种种猜疑、防备,此刻在章楶坦荡的目光和赵无极的斥责下,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赵无极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又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刀:“你要真信不过章公,心里有鬼,刚才在院子里我出手试探你时,你就该稳如泰山,假作丝毫不会功夫,随便让我拿住或轻轻打倒。” “否则,如此这般露馅,我与章公若果真是与傅志康沆瀣一气,你们三兄弟,今天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苏遁闻言更加无地自容了。 虽然老爹在《留侯论》写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可自己终究没有那份修为,身体的应激反应根本控制不住啊! 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下次一定…… 啊呸,最好没有下次! 赵无极见他羞愧难当,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肃:“苏小郎君,坊间都说你是天纵之才。或许天才都难免恃才傲物,觉得世事如棋,一切尽在算计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沉重有力:“但赵某今日,还是要给你一句最实在的警告——一力降十会。” 这五个字,他咬得极重。 “任你智计百出,算无遗策,任你诗词锦绣,口若悬河,在真正的、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有时候,屁用没有!” 赵无极的手掌在空中虚握成拳,筋骨嶙峋,“那晚在烂鱼巷,陈七的刀快不快?你再聪明,生死面前能让他们放下刀跟你讲道理吗?” “这世道,终究是靠实力说话。这实力,不只是你脑子里的智慧,更是你能调动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在你没有相应的权势地位,调动足够保护自己、达成目的的力量之前,就不要凭着一腔血气,随便瞎掺合那些你力所不能及的危险之事!” “那不是勇敢,是蠢!是拿自己和你身边人的性命开玩笑!” “好比这次,若我和章公果真和傅志康同流合污,你,还有你身边那小书童,当晚就会毙命于那烂鱼巷,然后被扔进珠江,尸体被鱼啃!” “那个被我抓到牢里保护起来的老者,也会是同样的结局!他武功再高,我们巡检司的士兵,一人一箭就能把他射成刺猬!” “就算那晚你侥幸逃脱,今天自投罗网,又暴露身份,你们三兄弟,也会有一千种方法,在广州城中自然消失!” 苏遁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这番话, 虽然他早已有所领悟,但再次被赵无极赤裸裸点破,仍旧像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不然。” 章楶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历经世事的通达,“无极所言,是保身之道,于个人安危而言,无可指摘。然则,老夫却另有一番看法。” 他目光扫过苏遁,又看向一旁的三个儿子,与苏迨、苏过,最后望向沉沉的夜空:“倘若这世上,人人都在自身力量不足、权位不显时,面对眼前不公、不法、不义之事,选择明哲保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看似聪明稳妥,实则……是在默许罪恶蔓延,是在助纣为虐。” “长此以往,黑的白不了,邪的压不正,那些不公不义之事,恐怕永远都等不来应有的审判与昭雪。”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苏遁身上,充满赞赏与期许:“遁哥儿此次行事,确有鲁莽之处,欠了周全思量,甚至阴差阳错,搅乱了我与无极的既定部署。” “但,这份身为读书人、眼见可疑不法便欲查探清楚的自觉,这份明知危险仍敢于趟进浑水弄清是非的胆气,这份胸怀正义、直面黑恶的赤子之心,却是最为难得的。” “你如今只是一介白身书生,无官无职,便能有此担当,已远超许多尸位素餐、老于世故的官吏。老夫心甚慰之。” 章楶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遁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抚慰之意:“搞砸了,做错了,都不怕。这世上,谁也不是生来就老谋深算、算无遗策。” “经验不足,应对失措,分寸拿捏不稳,都不重要。因为这些都是可以随着年岁增长、阅历丰富而慢慢积累,可以随着世事磨砺、岁月沉淀而逐渐完善的。” “唯有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不忘初心’的赤诚,才是千金不换、万金难易。” “千万不要妄自菲薄,遁哥儿,你很好,真的很好。” 对着眼前这位七旬长者看透一切的温暖目光,苏遁眼眶发热,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 连日来的挫折和打击,他早已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否定之中,觉得自己凭着一股穿越者“天命之人”的狂妄无知,天真又愚蠢,害人害己,一无是处。 此刻,来自这位长者的抚慰与肯定,像一道温暖而有力的光,穿透了自我否定的阴霾,让他被现实打压得萎缩一隅的自信,再次被照亮,舒展开来。 是啊,他缺乏的,只是阅历与时间而已。 苏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微哽与眼底的酸热,整理衣冠,面向章楶,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章公之言,如拨云见日,晚辈……茅塞顿开,感佩于心!” “昔日之过,必当深省;今日之教,永志不忘!” “晚辈虽愚钝,必竭尽全力,不负章公期许,不负所学,不负此心!” 章楶笑了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随后,目光再次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以及苏迨、苏过,语重心长: “老夫希望,尔等它日金榜题名,为官一任,治理一方,都能有遁哥儿这番赤子心肠。” “做一个明辨是非、持守正义、胸中常怀热血与良知的好官,而不是只求个人安稳仕途、精通蝇营狗苟的权术、对眼皮底下的违法乱纪视若无睹,对民间疾苦哀嚎冷漠以对的庸官、昏官,乃至酷吏!” 一番话语,如洪钟大吕,敲在在场每一个年轻人心头。 章綖、章演、章缜三兄弟面色肃然,齐齐躬身,向父亲长揖一礼:“父亲教诲,儿子等谨记在心!” 苏迨与苏过亦是心潮起伏,同样郑重向章楶作揖:“谢章公金玉良言,教诲我等兄弟。” 月光下,青少年们挺直的脊梁和郑重的声音,仿佛在为未来的某一瞬落下注脚。 章楶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向赵无极:“进屋说吧,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定了?” 第187章 请君入瓮 赵无极抱拳,正色禀报:“经略,今晨依计而行。属下假意遵从傅明恩的吩咐,协同市舶司点检官盘查今日出港海舶,重点便是蕃坊番长辛押陁罗家的船只。” “蒲家买通了辛家船上一个水手,原计划是栽赃几箱铜钱,坐实其走私之罪。” “属下带人上船查验,却并未发现任何铜钱,显然,那辛押陀罗早有防备,发现了端倪,提前处理了赃物。” 他话锋一转:“但属下在船长室中,发现了一幅绘制颇为精细的海图。” “此图不仅标注南海诸蕃国港口航路,竟还将我大宋自岭南至闽浙的沿海州府、县治一一标绘!” “以往蕃商海图,多只标蕃国方位与我朝寥寥两三个大港,如此详尽标注我朝沿海政区的地图,确属罕见。” “属下怕其中有蹊跷,便仍暂扣了辛家船只,并将辛押陁罗传唤至巡检司询问地图来源,想探探底细。” “不料这老蕃商甚是硬气,只言地图乃其重金购得、自行补绘,用于航行参详,绝无不轨之心,其余一概不说,更不肯透露来源。” “他越是讳莫如深,属下越觉此图背后或有隐情,为稳妥计,未敢轻易放人。” 赵无极眉头紧锁:“如今麻烦在于,辛押陁罗在蕃坊威望极高,他被传唤扣押的消息已迅速传开。” “蕃坊内本就因之前市舶司加税、拖延验关等事积怨颇深,此刻更是群情汹汹。” “属下下午派人暗中监视蕃坊,发现诸多蕃商聚集商议,言辞激烈,恐有不测之想。” “为防万一,请经略早做决断,增派可靠人手,暗中监控蕃坊动向,并预作弹压布置。”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恐生变!” 苏遁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章楶和赵无极拱手,语气急促但清晰: “章公,赵指使,那幅地图……实是晚辈绘制赠与辛押陁罗番长的!” “什么?!” 章楶闻言,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惊容,随即转为责备,“遁哥儿!你怎可如此糊涂!我朝地理图籍,向来严禁私传,何况是绘制赠予蕃商?” “万一彼辈包藏祸心,借此窥我沿海虚实,如何是好?你……你简直是胆大妄为!” 苏遁连忙深深一揖,急声解释:“章公息怒!晚辈岂敢不知轻重?晚辈所绘,绝非标注山川地貌、关隘兵备之地理图、兵要图,而是一幅‘守令图’!” “图上仅有各州府县治之名,用以标识沿海行政区划与主要贸易港口位置,诸如‘广州’、‘泉州’、‘明州’、‘福州’等,皆《舆地纪胜》、《元丰九域志》等公开志书中可查之名目。” “此图之用途,仅在于让海外蕃商对我朝沿海行政格局有一清晰概念,方便贸易往来定位,绝无他意!赵指使既看过此图,可验证是否如晚辈所言?” 赵无极点了点头,对章楶道:“经略,苏小郎君所言不差。” “那图上的确只有密密麻麻的州府县名,并无山水地形。标绘虽细,所载却皆非隐秘。只是……” “以往确实少见蕃商持有如此详尽标注我朝政区之图,属下扣查询问也在情理之中。” 章楶神色稍缓,但仍有疑虑,目光如炬盯着苏遁:“即便如此,你为何要为辛押陁罗这等蕃商绘制此图?你与他有何渊源,竟信任至此?” 苏遁知此时必须坦诚,遂将叔父苏辙当年在户部侍郎任上,如何公正处置辛押陁罗“被死亡”后的巨额财产纠纷,保全其家财,因而结下深厚情谊之事简略说明。 又道:“辛押陁罗感念叔父恩义,对苏家一直礼敬有加。晚辈至广州后,与之交往,发现他虽为蕃商,却久慕中华文化,常感慨天地广阔,海国众多,而常人困于一隅之见。” “晚辈因早年机缘,看过一些前代遗存的海外图志残卷,后又与他及刘富等常走远洋的蕃商深入交流,相互印证四海风物、航路传闻。” “绘制此图,一是感其诚,二是亦存私心——”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希望借此图,让更多如晚辈一般的士人学子,能稍稍推开一扇窥探域外的窗户,知晓华夏之外,尚有万里波涛、无数国度,而非坐井观天,徒以‘天下’自囿。” 章楶听罢,沉吟良久,眼中的责备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取代:“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开阔的心思。看来,倒是老夫有些拘泥了。” 他摆摆手,“既然此图未触犯禁条,那便不宜以此长期扣押辛押陁罗,平白激起蕃坊变乱。无极,你看……” “经略,”赵无极面露难色,“属下扣押辛押陁罗,虽因地图之由,实则也是将计就计,做给傅明恩和蒲家看的。” “他们此刻定以为属下是他们的人,正按他们的意愿打击辛押陁罗。若此刻轻易放人,恐令他们生疑,再想接近核心、抓其走私现行,就难了。” “属下卧底多时,眼看有些线索,实不愿就此断掉。” 章楶听罢,捋须沉思片刻,眼中露出迟疑之色:“若继续羁押辛押陁罗,如何确保,番坊民情不会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苏遁闻言,开口道:“不必放辛押陁罗,而且,要有意放出风声,言章公您认为番长人选或需考虑更‘妥当’之人,以迷惑傅明恩和蒲家。” “还要摆出,调集重兵包围蕃坊随时镇压的架势。” 赵无极皱眉:“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章楶眸光沉了沉:“遁哥儿此话,有什么内情?” 苏遁淡淡一笑:“蒲家偷运铜钱的船,应该会在三日后,原计划在六月十三,过关出海。” “我之前打草惊蛇,或许会让他们改变计划。”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广州即将大乱,可以浑水摸鱼如期出海。” “你怎么知道他们原计划三日后出海?”赵无极和章楶同时惊诧。 第188章 卧底不怎么成功啊 苏遁随即解释了自己如何通过辛押陁罗查阅蕃坊公事厅历年公凭公验记录,对比各船只出入货值、盈利,又通过市舶司底层吏员打听,享受“免检”优待,及载轻货却吃水重船只,最终锁定蒲家的“海鹘号“、“乘风号”,赵家的“占城号”等上十艘固定船只为走私专用船。 “走私的船只,要藏匿大量铜钱,必然有特殊的构造,无法轻易更换。” “而根据管勾番坊公事厅的记录,“海鹘号““乘风号”等八艘有过往走私铜钱嫌疑的船只,近日已办理了出海公凭。“ ”至于具体的出海日期......” 苏遁笑了笑:“番商出海前,都会让占星师占卜推测吉凶,并占星择日。”1 “据辛压陀罗打听来的消息,占星师为蒲家占卜的出海吉日,一个是三日后,一个,是十五日后。” “十五日后,临近七月,恐有台风,如果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蒲家肯定更愿意选择三日后出海。” 赵无极闻言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娘的!傅明恩竟敢耍我!” “那厮向我暗示,蒲家的船四天后过溽州,让我在那边放松检查!” “我要是信了他,四天后在溽州严防死守,不但抓不到现行,反而彻底暴露卧底身份!” 苏遁闻言颇为诧异,看来,赵无极这卧底,一点也不成功啊! 傅明恩似乎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蠢? 当然,更有可能,是他老爹傅志康老谋深算,毕竟,当了三四十年官,能没两把刷子? 章楶闻言也面色凝重:“如此看来,对方确实狡诈多疑。” 说着又安抚气成河豚的赵无极:“不过,他们干的事掉脑袋的买卖,无极你才靠过去两三个月,他们不敢轻信,也在情理之中。” 赵无极沮丧拱手:“还是属下太轻敌之故。” 章楶又转向苏遁:“遁哥儿,你方才所说,‘火上浇油’之计,可是有控火之术?“ 苏遁点点头:“番坊第二富商刘富,便是此局关键。其在番坊声望,仅在辛压陀罗之下,也一向与辛压陀罗交好。”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如今,只要章公首肯此计,晚辈可与刘富沟通声气,给追随辛压陀罗的蕃商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们心里有底,自然不会真的闹事。” “甚至,可以配合‘做戏’,做出集结、陈情等‘即将闹事’的姿态,一方面,迷惑傅志康父子,让他们以为番坊将乱;另一方面,也能趁机钓出蒲家、赵家暗中安排的人手,一网打尽。” “哦?”章楶目光一凝,“刘富?那个曾经去占城借兵的蕃商?他如何肯听你安排?” 苏遁大方道:“不敢欺瞒章公,刘富幼女去年已嫁与晚辈族侄苏寿为妻,刘家与苏家有姻亲之谊,为通家之好。” “事实上,晚辈来经略府之前,已向他陈明利害,刘公也已答应会尽力联络相熟蕃商,疏导过激情绪,劝导众人稍安勿躁。” 此言一出,不仅章楶面露讶色,连一旁静听的章綖、章演、章缜三兄弟,都微微动容。 最小的章缜忍不住道:“番女作妾便可,如何能娶为正妻?” “就算苏家如今没落,也没到如此不挑门第的地步吧?” 苏迨、苏过闻言皆是尴尬,苏家为唐时时宰相之后,算是诗书名门。自家叔父又任过副相,苏寿是伯祖父后裔,与自家血脉亲近,娶一介番女为妻,确实太“出格”了。 章楶咳了一声:“此是苏家私事,七郎不得无礼。” 章缜略作歉色,章楶缓声道:“既有这层姻亲关系在,此计可行。” “无极,你可寻机与辛押陁罗番长暗中说明实情,请他暂忍一时之气,配合行事,莫生误会。” “另外,务必将人看好,千万别给傅明恩、蒲家,乃至其他心怀叵测之辈任何可乘之机!” 他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电:“辛押陁罗若在巡检司狱中有任何闪失,那广州蕃坊可就真要天翻地覆了!” 赵无极神色一凛,郑重抱拳:“属下明白!回去后立刻重新布置牢防,内外隔绝,饮食医药皆由心腹经手,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惊扰了辛番长!” 他应诺完毕,又略显踟蹰地问道:“经略,那三日之后,蒲家涉嫌走私的船只出海,我们是否就在广州港出关口严阵以待,待其出关时突击检查,人赃并获?” 章楶闻言,却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凝重:“即便当场在蒲家船上搜出铜钱,将其人赃并获,恐怕……也难以将火直接烧到傅志康身上。” “他们大可将所有罪责推给蒲家,称其欺瞒官府、私自夹带,市舶司最多落个失察之过。” “傅志康也完全可以以‘维护海贸大局,不宜牵连过广’为由,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至于勾连海盗之事,若无乌鳍帮、海盗柳三等人的口供、物证,单凭蒲家一面之词,更难坐实。” 苏遁在一旁轻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况且,依晚辈之见,三日后在广州港出关时,巡检司极有可能……根本搜不到铜钱。” 赵无极和章楶都看向他。 苏遁道:“傅家父子既然不信任赵指使,自然会有防备。大概率不会再实行货舱夹层私藏铜钱的法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很有可能,乃是‘化整为零,移花接木’。有可能将铜钱熔铸为铜器,刷漆伪装,藏于寻常货物之中,或者……”2 “让乌鳍帮的的小船,趁夜色掩护,将铜钱分批次运至外海,交接给海盗柳三,于某处隐蔽岛屿或礁盘暂存。”3 “待“海鹘号““乘风号”等海船通过市舶司乃至溽州巡检司的层层‘检空’、勘验,公凭盖章后,再至预定地点,将交由柳三暂存的铜钱重新搬上大船,扬帆远遁。” 赵无极皱眉:“这,不可能吧?他们把铜钱交给海盗柳三,就不怕柳三黑吃黑,直接把铜钱吞了,贩往南洋……” 苏遁摇头:“据我从辛压陀罗和刘富处了解到的,海盗船只,多为轻小快船,利于劫掠逃遁,却不利远洋重载航行。” “让他们将大宗铜钱运往南洋贩卖,船小货重路远,随时有倾覆之危,并非上策。” “何况,他们的船只没有我朝的出海公凭,那些正规的港口,也不会接收他们。” 章楶缓缓点头:“遁哥儿说得有理。赵十万联系乌鳍帮,大概率就是准备先行把铜钱运出去,以绕过两次出关检查。” 赵无极闻言泄气道:“那晚被苏小郎君打草惊蛇,陈七万分警觉,失了踪迹。赵十万的宅子那边更是防守严密十倍不止,简直无从下手。“ “直接冲进那宅子搜查也没用,人家大可说那铜钱是他自家的财物。” “抓不到交接的现行,就无济于事。” 苏遁疑问:“赵指使当天既然也在那烂鱼巷,该见过陈七真容。这两天,你们没有派人去寻找那陈七吗?” 赵无极无奈道:“当日只我与两名手下见过陈七,但那晚光线昏暗,看得不真切,让画师画影图形,画出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就我三人认得出来,广州城数十万人,如何大海捞针?” 苏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画像不似?或许……晚辈可以试试。” 章楶眸中一亮:“是了!子瞻曾与老夫说过,遁哥儿你极擅人像。快,快将那陈七画来!” 他立即将苏遁让到书案前,赵无极则激动得准备亲手帮着磨墨。 苏遁制止了他,笑道:“不用笔墨。”说罢,自从袖中取出一支自制的铅笔,便在桌上白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线条流畅精准,阴影明暗过渡自然,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阴鸷、颧骨略高的汉子头像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这……!” 赵无极瞪大眼睛看着这幅前所未见的逼真画像,又惊又喜,“就是他!就是陈七!分毫不差!” “苏小郎君,你……你这画技简直神了!怎么能画得这么像?!” 章楶与章家三子亦是满脸震撼,他们见过名家工笔,却从未见过如此写实、仿佛将人瞬间凝固在纸上的画法! 苏迨、苏过则对视一眼,露出“又来了”的无奈笑意,显然对四弟这手素描绝活早已习惯。 苏遁收起铅笔,谦虚道:“雕虫小技,让章公、赵指使见笑了。有此画像,搜索范围便可大幅缩小。“ 他神色一敛:“此外,当晚交手,晚辈还注意到几点——” “陈七所用兵刃似市井常见的杀鱼刀,其身有浓重鱼腥,很可能平日以鱼贩身份掩饰。” “他手腕戴一粗糙编织手链,坠一拙劣木雕猪头,此物不像情人信物,倒似孩童馈赠。” “当时我与其交手时,其怀中坠落一珠花,令其分神,我才躲过一劫。” “所以,这陈七很有可能有一个女儿,还到了可以戴珠花的年纪,结合木雕猪头,很有可能,他有一个十二三岁,属猪的女儿。” “其女儿既然会雕木,邻舍或亲戚中或有木匠。” “这些线索,或可助赵指使更快锁定其人。” 赵无极闻言如获至宝:“太好了!有了这画像和这些线索,相信很快就能把他挖出来!” 又笑道:“到时候,把这水老鼠带到苏小郎君面前,任你处置!” 苏遁笑着摇摇头:“找到陈七后,晚辈建议,勿要立刻抓捕。” “为何?” 赵无极不解。 “陈七杀人不眨眼,却似乎极为爱重其女,咱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苏遁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先跟踪其找到其家门,然后,将其子女家小秘密带走。” “再与陈七摊牌,以其家小威胁,同时许以重利、赦免乃至前程,逼他配合,招安整个乌鳍帮。” “招安之后,仿禁军旧例,设考核,汰弱留强,将精壮打散分编入各可靠营伍,老弱就地遣散。” “如此,乌鳍帮头目失去爪牙,自然翻不起浪。” “而招安后的第一桩‘投名状’,便是让他们带路,直扑海盗柳三的老巢!”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两股匪类厮杀,无论胜负,必然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乌鳍帮残存者经此一役,更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力。” “而海盗之患,亦可借刀除之。此谓‘以匪制匪,一石二鸟’。” 一番话说罢,庭院中静得只剩下夜风声。 赵无极看着苏遁那张犹带稚气的清秀脸庞,啧啧称奇:“苏小郎君……赵某先前说你鲁莽,真是看走了眼。你这心思……” “啧啧,果然还是读书人心狠,用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打算给人剩下。” 苏遁听得尴尬,这不都是常规操作吗? 宋太祖当初组建禁军,“汰弱留强”,杯酒释兵权。 宋徽宗招安宋江,然后让宋江去伐方腊,两败俱伤。 我不过向先贤致敬嘛。 章楶抚掌大笑,声震庭院:“哈哈哈!好!好一个‘以匪制匪,一石二鸟’!” “遁哥儿,你不因私怨而求速杀陈七,反能跳出恩怨,思以其为棋子,破全局之局!” “这份冷静,这份筹谋……正是做大事者不可或缺的!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他笑声渐歇,目光扫过赵无极与苏遁,决断道:“既如此,便依遁哥儿之策!无极,你持画像,按遁哥儿所供线索,全力搜寻陈七,务必隐秘。” “同时,加强对蕃坊监控,尤其是蒲家动向。” “遁哥儿,你与刘富保持联络,务必稳住亲辛蕃商,同时……可授意刘富,暗中引导部分蕃商做出些‘聚众’、‘愤慨’的姿态,让这‘蕃坊将乱’的戏,唱得更真一些!给傅家和蒲家,再加一把火!“ “老夫倒要看看,这把火,最后会烧到谁身上!” “是!” 赵无极与苏遁齐声应道。 赵无极领命而去,章楶笑眯眯看向苏遁:“遁哥儿既然此前认为老夫与那傅志康沆瀣一气,那,打算用什么来说服老夫帮助你们兄弟,放了周侗与辛压陀罗呢?” (4081字) 话不多说,救救数据…… 要不然,我可能50章内要把主角写死完结了,不想直接断更,但也的确快坚持不下去了…… 第189章 献《平海策》 苏遁闻言脸上微露赧色,却也不再藏掖,从怀中取出事先写就的文稿,双手呈上: “晚辈此前因不知章公立场,唯恐请托无门,故私下草拟了一份《平海策》,原想以此为凭,恳请章公相助,解救周师傅与我兄弟科举之困。” “晚辈小人之心,冒犯长辈,还请见谅。不过,此中所思所想,确是晚辈肺腑之言,请章公斧正。” “《平海策》?” 章楶闻言接过文稿,眼中满是讶异与兴趣:“以‘平海’字为名,志气不小。老夫便看看,你这里策里写了什么。” 他展开文稿,铺在桌上,细细读去。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章楶的神色从略有兴味,渐渐变得专注而凝重。 岭南锁钥,系于海疆;广南利源,半出舶货。今广州蕃舶云集,岁入百万,然海寇时发,铜钱暗流,水师疲敝,远略未彰。 此非将士不勇,实谋国之策有待周全。 晚生不揣愚陋,敢陈平海四议,惟明公垂鉴。 窃观今之海事,弊在四端:海军不振、蕃情未化、财用不继、远略弗图。 欲平海波,当循四要:曰化蕃、曰丰财、曰强军、曰经远。 四者相济,海疆可安,国威可彰。 一曰化蕃为基,培才输军 欲安海疆,先通蕃情;欲兴海事,必育人材。 请于广州设“蕃学院”,延鸿儒授六经礼乐,聘蕃耆教星象航法。 招生不拘华夷:南海诸国贡使子弟、住唐蕃商后裔、岭南颖秀皆可肄业。 学成者,许试科举或水军征选。 其利有三: 一曰 宣王化以固蕃心。诗书润其性,礼乐化其俗,则向慕王风,羁縻自固。 二曰 储译才以采众长。蕃汉文字既通,则大食、天竺航海、天文、医药诸书,皆可译介。取彼之长,补我之短。 三曰 畅贸易以丰国用。通言语则市易无阂,晓习俗则争端易弭。商舶往来愈繁,市舶之税日增,于公于私,两得其便。 蕃院既立,华夷共济,操舟通海之才源源不断,则海军何愁不兴? 二曰硝石制冰,丰财养军 今水师不振,或短于舟师之技,亦困于粮饷之匮。 晚生有“硝石制冰”秘法,可开利源而绝弊窦:硝石溶水,寒凝盛夏;日曝回收,其质无损。 岭南酷暑,南洋愈炽,冰块之价,甚于兼金。 若以军中硝石制冰,售予出海商舶充作压舱,则商得其利,军获其资,循环利用,几近无本。 此法尤能根治铜钱外流:往者铜钱走私,禁而不绝,盖因船舱需重物镇压,铜钱质密价昂,奸商甘冒斧钺,私载出境。 今以等金之冰代钱压舱,则走私之源自绝。 所得利银,可储入“海防库”,专款造战船、练水卒、赏军功。不费公帑分毫,而水师可渐成劲旅。 三曰靖海安商,巡航练军 水师操练,重在海航。无故海航,徒费糜币。 晚生有一策,请发“官军护航券”,以军护商,以商养军。 此券蕃汉商队皆可市购,持券者,得水师定点护航,往来南海。 如此,盗不敢犯,商旅无虞,货殖繁盛,国用增饶。 王师旌旗所指,商舶云从,诸国望帆而知宋军至,国威扬而诸蕃服。 且水军常年巡弋南洋,士卒熟稔海战,船械得验其实,名为护商,实为练兵。 巡航途中,可择险要岛屿,设烽堠、储淡水,为海上驿站。除寇剿匪,顺手事尔。 然窃闻海盗之源,其类有四:有冤抑难伸,而流于寇者;有货殖失计,而营于寇者;有知识风水,能而诱于寇者;有亲属被拘,爱而牵于寇者。” 宜分而化之,剿元凶以彰法纪,抚胁从以广仁政: 元凶巨恶,专兵追剿,务求殄灭。胁从之辈,去其枭悍,编军为卒,化盗为兵。 四曰经略南海,开疆拓土。 水师常巡,当营远略: 东顾流求: 澎湖之东,有巨岛曰流求(台湾),广袤千里,硫磺丰饶,稻可三熟。今土人散居,未立君长。 可募闽粤商民前往垦荒,每丁授田百亩、免赋五载。若富商巨贾欲多得荒地经营,许价购买,官发凭证,永以为契。 亦可于琼崖外岛、澎湖列屿,授田贷种,免赋三载,使耕海采珠,养殖种香,各安其业。 官军驻澎湖护之,不预民事,惟剿海盗、护商旅。待生聚十年,再议设治。不费公帑,而得沃土千里。 南联诸蕃: 择占城(控交趾洋咽喉)、三佛齐(扼满剌加海峡)等紧要口岸,与诸蕃租借议设驻泊港,筑码头、仓廪,供水师休整补给。 我朝为其清剿海寇,护其商路;彼国供我泊地,享免税之惠。 以港为链,联缀南洋,近至闍婆、渤泥,远则注辇、大食,舟师万里,皆有依托。 东控流求,南联诸蕃,则东海、南海,尽在囊中。 若他日天子有事于西南,两广水师可会同陆师,水陆并进,一举克复交趾旧地,亦非远望。 交趾若复,则北控两广,南制占城,西通大理,何事不可为? 晚生所陈平海四议,首在化蕃通情,次在丰财强兵,终在经远拓疆。四纲既张,循序而进,不汲汲于一时之功,而求 百年海事之基。 若蒙明公采纳,先行蕃学、制冰二事,则一二年内,可见蕃情渐附,水师饷源稍宽。三五年后,护航有成,商路大通。 十载之后,海事粗成,蕃商为我耳目,海舶载我威德,水师护我商民,远岛入我舆图。 波涛永靖,万国梯航,天子之德,被于寰海,岂非盛世之征欤? 十载之后,海事粗成,蕃商为我耳目,海舶载我威德,水师护我商民,远岛入我舆图。 波涛永靖,万国梯航,天子之德,被于寰海,岂非盛世之征欤? 章楶缓缓合上手中那份《平海策》,抬眸看向眼前长身玉立、目光清澈而沉静的少年,胸中波涛汹涌,如海遭飓风。 东顾流求、南联诸蕃、西图交趾…… 这少年眼光之宏阔、格局之深远,简直惊世骇俗! 更绝的是,其中诸多设想,从“化蕃固本”的人才战略,到“硝石制冰”的生财奇术,再到“护航商队练兵”、“出售流求荒地”“租借蕃国港口”的花样操作,虽听起来天马行空,细想之下竟环环相扣,具备极强的可操作性,绝非纸上谈兵。 自己面对的,或许是一个足以影响国运的不世出的奇才。 章家三子也都跟着父亲看完,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迨和苏过么,早已震惊过了,只是默然无语。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烛火噼啪,映照着章楶复杂难言的神色。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遁哥儿……此《平海策》,非经天纬地之才不能为。其中见识之超迈,谋划之深远,老夫……叹为观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苏遁,“此策,老夫当呈送御前。陛下与两府相公,当知东南有如此英才,有如此良策。” 苏遁躬身:“章公过誉。此乃晚生愚见,其中疏漏必多,还需章公这般老成谋国者斧正。” 章楶摆了摆手:“不必过谦。此《平海策》,较当年王韶《平戎策》尚高一筹,老夫能做的,就是尽力谋求两府支持,不使此策明珠蒙尘。” 他说着,目光落回文稿之末。文稿后面一大片空白的纸页上,绘制着一幅十分详细的海图。 琉球大岛(台湾)、澎湖列岛及周边群岛的轮廓、山川、平原,滩涂,皆以细腻笔触绘出,标注之详、方位之准,远胜他看过的任何一幅官绘舆图。 尤其是那“琉球大岛”,竟标注出东西宽数百里、南北逾千里,其间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平原地带,乃至数处标注“可泊大舶”的天然良港,都清晰可见。 当世宋人,即便是常走海路的蕃商,对那海外大岛的认知,也多是“夷洲”、“流求”等模糊称谓,知其大略方位而已,何来如此精确详实的图志? 章楶问出了心中疑惑:“这‘流求’大岛之图,绘制如此精详,标注如此确凿,你……从何得知?此图,又从何而来?” 苏遁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章公。晚生早年居京时,曾在秘阁中见过前朝遗存的海外图志残卷,其中绘有‘流求’简略轮廓。” “后至广州,与一些常年北上日本的海商有所交流,每每以残卷所记与之印证,反复询问细节,方在心中渐成此岛大致模样。” 这么精密的地图,怎么可能是道听途说而来? 前朝要有这样精密的流求地图,又怎么会弃流求而不顾? 章楶心里是一点都不信苏遁的话,可也确实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放弃追问,话题一转,回到这《平海策》眼下最能推行的“硝石制冰”之法上。 语气中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置信:“此策中所提‘硝石制冰’……当真可行?硝石乃军中常备之物,老夫亦知其所性寒,但能令水成冰,且可反复取用……实乃闻所未闻。” 苏遁坦然道:“百闻不如一见。若章公信得过晚生,请拨付五百斤硝石,明日夜间,晚生当亲携所制之冰,登门呈验。” 五百斤硝石! 章楶眼中精光一闪,这可不是小数目,但若真能换来“制冰秘法”的验证…… 他沉声道:“好!老夫便给你五百斤硝石!今夜便着人送至你住处。” 他话锋忽而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遁哥儿,你当知晓,若此法果真灵验,便是点石成金、无本万利的生财之道,于南方诸军,价值不可估量。” “你……为何愿将此等秘法,轻易示于老夫?你希望老夫……为你做什么?” 苏遁迎着章楶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任何迂回,声音清晰而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满室皆惊: “晚生所求,很简单。”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傅志康父子,便是那堵可能随时倾覆、砸死我兄弟前程乃至性命的‘危墙’。” “晚生不想在五日后的漕试中,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坠入他们设下的陷阱,不管是诬我作弊,还是其他更下作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所以,晚生要在漕试开考之前——” “将这堵‘危墙’,连根拔起,彻底推倒!”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章綖、章演、章缜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遁。 苏迨、苏过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却被弟弟话语中那股冰冷决绝的意味震住。 章楶则是瞳孔微缩,重新审视着这个少年——这少年看起来温润如玉,却不想杀伐果断至此! (3595字) 第191章 狗咬狗 一嘴毛 这一夜,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年届七旬的沙场宿将,与年仅十三的温文少年,对坐长谈至东方既白。 当然,主要是章楶问,苏遁说。 有说如何实现“硝石制冰”产业链的合理运转—— 在日照充足之地,深挖地窖制冰,用螺旋抽水机抽水,排入地面上用水泥制作的晒硝池,通过夏日烈阳暴晒蒸发后夜间冷却回收结晶,二次利用。 硝石的总投入量、回收量,溶解硝水暴晒蒸发的时间差,所有一切,需要通过实验,进行精密的计算,最后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流水线的生产。整个广南和南洋,就是庞大的消费市场。 至于如何保持冰块酷暑不化? 简单,广南和南洋遍地是棉花,做成军用包被,夏天包冰块,冬天床上盖。 未来,还可以随着“租借藩国港口”战略的落实,在南洋各个据点开设“冰工厂”,就近售卖取利。 有说如何让人愿意去琉球这等不毛之地—— 简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不妨先奏请天子,先给朝堂上文武百官,一人赏赐一千亩琉球的土地。 虽然是空头支票,但谁也不愿意就这么白白放着,只要有人先吃了螃蟹,就会有人跟上步伐。 何况,天子所好,大臣们能不给点面子? 至于民间,金山、银山、铜山,什么谎言吸引人,就编什么,总有傻子会信。 人去少了没用,人去多了造成东南沿海人口流失怎么办? 不不,不需要咱们老百姓,可以让大食番商们,多贩卖一些昆仑奴过来。 让昆仑奴帮着种水稻、种甘蔗,垦殖耕作,大宋的老百姓,坐着当庄园主就好。 有说如何让南洋藩国心甘情愿“租借”港口给宋军——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先让亲宋的蕃商在当地买地建港口,然后邀请护航商队的宋军停泊,让藩国习惯后,再由蕃商将土地转卖宋军。 木已成舟,对方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此时再提“租借”,承诺不行使主权,不干涉其内政,对方只会感动“大宋仁义”。 何况,驻泊港日后设立“冰工厂”,将带来稳定消费与贸易机会,直接繁荣当地。 甚至市舶司亦可在此设立分支,将朝贡贸易转化为常态化、定点化的互市。 当地税赋充盈,市井繁荣,藩主怕是感激涕零,屁颠颠对外宣称,此乃藩国感念天朝庇护,主动请王师驻泊以镇海疆。 …… 苏遁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条分缕析,说得口干舌燥。 章楶听得目光灼灼,亲自为他添了一盏又一盏茶汤。 第二晚,苏遁如约奉上一方木盒。 打开层层棉褥,寒气扑面——晶莹冰块在六月广州的闷热里,竟丝毫没有融化。 章楶喜不自胜,恨不得抱着冰块入眠。 最终,这方寒冰被赵无极以刀背斫碎,做成冰沙,拌入荔枝膏,大家一块美美地吃了一顿,感受着“透心凉、心飞扬。” 第三晚,赵无极汇报,陈七抓住了。 他果然贩鱼为生,也果然有个女儿,和苏遁一样,属猪,年仅十三。 陈七妻子早逝,只有这个女儿相依为命,视若眼珠子。 赵无极抓了他的女儿,就抓了他的命门。 面对要挟,陈七没有挣扎,答应了“招安”的任务。 在陈七的牵线搭桥下,赵无极和乌鳍帮大首领乌进孝“相谈甚欢”。 第四日清晨,蒲家和赵家涉嫌走私的船只自广州港扬帆,午后抵溽州,领取放洋文书,泊港歇夜。 是夜,赵无极带着巡检司的一众精干人马,让招安成功的乌鳍帮的人打头阵,直捣海盗柳三巢穴。 乌鳍帮的人,这几天本来就陆续帮着蒲家和赵家偷运铜钱到柳三巢穴。 柳三等人丝毫没料到友军突然叛变,被赵无极的人马杀个措手不及。 章楶带着苏遁前去观战,苏遁通过望远镜,看到海盗残肢横飞的场景,吐了一地。 章楶不厚道地拊掌大笑,声震夜空。 第五日拂晓,蒲家和赵家的船队,来到约定的海域,等待他们的,不是海盗柳三的接应,而是巡检司战船的合围。 黄昏时分,苏遁随着章楶回到广州城。 临别时,章楶拍了拍他的肩:“安心睡一觉,明日考场,当如闲庭信步。” 第六天,天光未透,广州港外的上千艘海舶,齐齐调转方向,浩浩荡荡,离开了广州城。 出海口巡海水军营寨寂静无声,将士目送舳舻远去,未加阻拦—— 这,就是苏遁与章楶的交易,也是他的“釜底抽薪”之策。 苏遁不愿意赌,也不敢赌,赵无极能在短短几天,抓到相关人等,并获得口供,把傅志康牵扯进去。 何况,傅志康混迹官场三十多年,滑不留手,他绝对没有和蒲应勿等人亲自接触过。 蒲应勿只能攀扯出傅明恩,傅志康大可断尾求生,将罪责尽推于傅明恩,自辩“教子无方”,上演一出“大义灭亲”。 然而,上千蕃舶集体离港,直指市舶司横征暴敛、逼走商贾,此等舆情,足以震动朝野,捅破广州的天。 章楶与提刑官程之才等人,正可借此风口,严查漕司失职。 傅志康唯有“待罪听勘”一途,再也无力插手即将开考的漕试。 这上千艘海舶,当然不是真的离开大宋。 蕃商们不远万里跑一趟,就是为了挣钱,真走了,这一趟九死一生,岂不是跑空了? 船队是在辛压陀罗的带领下,前往泉州港报关抽税,然后,就地售卖货物。 泉州市舶司,元佑二年新设,时日不久,自然业绩不佳。 而现任的泉州知州兼泉州市舶使陈觉民,在元佑年间,曾受苏东坡举荐应制科,也就是说,苏东坡曾是陈觉民的“举主”,有提携大恩。 早在那晚与章楶议定后,苏遁就手书一封,让苏寿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泉州知州府邸。 作为苏东坡的儿子,他的书信,应该能送进知州府的大门。 就算没有这封信,这从天而降的政绩,陈觉民也绝不可能拒之门外。 苏遁写信,不过是提醒对方,这是自己促成的“好事”,也是让陈觉民提前做好准备,别因为管理混乱,好事变成了坏事。 苏寿也跟着辛压陀罗一起去了,带着大量飞钱,去放贷。 泉州一下子涌进海量番货,当地商人,只怕有心购买,也困于资金。 此时不放贷,更复何时? 苏寿放了贷,成了泉州一众大商人的债主,苏家在泉州的根基,就稳了。 傅志康一觉醒来,天塌了! 先是属下仓皇来报“千帆离港”,继而家仆惊惶禀告“郎君似乎失踪”。 接着,章楶带着军队上门,把转运使府给包了,并扔出了傅明恩的口供。 傅志康立即撇清,表示毫不知情,并痛斥儿子“胆大包天”,请章楶“依法严惩,不必姑息”,试图弃车保帅。 反正他有七八个儿子,又不差这一个。 而且,傅明恩很乖觉,口供没有牵扯到傅志康。 他还指望着老爹救他,没想到,直接被放弃了。 章楶冷笑,又扔出了辛压陀罗张贴在勾当番坊公示厅门口的“告市舶司横征书”,并辛压陀罗整理的一应物证口供。 告示中,痛斥广州市舶司上下其手、乱抽重税,逼得蕃商没有活路,不得不忍痛离开。 傅志康再次争辩,“都是底下的人胡作非为”,然而,作为长官,“失察之罪”不可避免。 傅志康只能待罪府中,等待调查,漕试的主官,临时换成了广州通判谭掞。 苏遁迎着广州六月炽热的朝阳,与两位兄长轻装上阵,信步走进了考场。 四天后,考试结束,来不及等待成绩出来,参加鹿鸣宴,苏遁便带着高俅,登上一叶轻舟,溯江而上,折返惠州。 他得在七月前,回到白鹤居,看着母亲。 ———— 增补一段“硝石制冰”操作流程说明,可能我写得太简略了,很多朋友没看明白。 首先,这是让军方操作,硝石管够,人管够,地管够。 假设有10万斤硝石,每500斤硝石作为一个单位来产冰,可以分成200份。 先说制冰环节,让10组人操作,一组人操作20份。 一天从早到晚,先制第一份,第一组降温过程中,去做第二份,第三份…… 等到了第20份,第一份的肯定降温到位了,然后开始第二轮降温,接着依次操作剩下20份。 另外9组人同样。 再说晾晒回收的环节,同样可以这样分10组人操作。 第一份用完了,先晾晒,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回收的时候同样,今天回收10天前的,明天回收9天前的,以此类推…… 这样完全不会出现等待的空档!!! 所以你们为什么总是在强调要等很长时间啊,已经说了要流水线生产了…… 当然上面是举例,具体分几组,以及没组所需的人数,一天可以制几次冰,晾晒回收的天数,都要靠实验具体流程,再通过数学计算出,最省时省力又省硝石的平衡点。 第193章 瘴疠之城 回去的路上,船只逆着东江水流,一路北上,五日后的晌午,进入东江惠州段。 这艘带篷的客货两用江船不算小,载下苏遁主仆和船员几人还显宽敞。 船主陈老大是个精瘦黝黑的四旬汉子,惠州归善县人,常在广惠之间贩货。 此番苏遁归心似箭,出了高价包船,陈老大便带着手下两名得力水手阿旺和细虾,空船跑这一趟。 陈老大一路上念叨着自家娘子快生了,眼看惠州府城在望,更是热情地邀请苏遁去他家喝个喜酒,让自家的小子也沾沾文气。 苏遁立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陈船主的热情,心里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绕过那片熟悉的江湾,视野陡然开阔,东江西岸,惠州府城的城墙雉堞在蒸腾的热雾里显现轮廓。1(有地图) “这……这是弄啥咧?城头咋在冒烟?” 水手阿旺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伸长脖子,疑惑地瞪着那片被烟雾吞没的城墙。 兼职艄公的陈老大一手紧握舵柄,一手搭凉棚朝上游望去,脸上带着满满的疑惑:“不年不节的,这是在烧什么东西?” 惠州府城那周长约两里的夯土包砖城墙,正笼罩在无数道升腾的浑浊烟柱之中。 浓烟从城内各个角落升起,歪斜地拧在一起,挣扎着爬向灰白的天穹,将城墙上方的天空,染成了呛人的青灰色。 一阵风过,空气中传来厚重的,草木焚烧的焦苦与辛涩气味。 陈老大的面色骤然凝重,声音变得恐慌:“不对头……这烟颜色味道都不对!是艾草、还有苍术!“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城里发瘴疠了!这是在焚艾辟瘴!” 苏遁心中猛地一沉! 瘴疠! 正是这个史书中,说不清是什么的疾病,带走了母亲王朝云的性命!2 “快!划快些!” 苏遁的声音有些变调,船工阿旺和细虾齐齐应了,手臂用力,橹叶拨开浑黄的江水,加速向前。 两人都是归善县城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他们也害怕家中出事,同样心急如焚。 船只很快越过西枝江与东江的交汇口,来到归善县治外的渡口。 归善县治并无城墙,屋舍市井沿江铺开,本就显得比府城寥落疏散。3 此刻,这片屋舍区上空升起的烟柱竟比府城更密、更凌乱! 肉眼可见,许多烟柱就是从临江的那些茅屋竹棚后直接冒出来的。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从那片屋舍东侧,地势略高的荒僻处——那是嘉佑寺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咚——咚——”声。4 钟声缓慢、沉重,穿透江面的烟雾和汩汩的水声传来,每一响都仿佛敲在人的胸口上,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幽冥钟……是嘉佑寺的幽冥钟!” 阿旺的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手里的橹几乎握不住,“敲得这么凶,这么长时辰……这得是……死了多少人啊!” 幽冥钟,超度亡魂。 陈老大抓着船舷的手指捏得发白,骨节突出,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些冒着烟的、熟悉的街巷轮廓,嘴唇哆嗦着: “瘴疟……是瘴疟发了!而且是大发!” 他双手合十,朝着上天祈祷:“老天爷,可别让我家娘子染上瘴疟啊!” 细虾也彻底慌了神,朝着对岸自家大概的方向,带着哭音喊:“娘!翠儿!你们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胡乱地摇着橹,船在江心有些打横。 “稳住!先靠岸!靠了岸再说!” 陈老大到底是撑船掌事的人,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吼了一声,帮着调整方向。 客船歪歪斜斜,总算朝着东岸、归善县江边那个熟悉的小码头靠去。 苏遁的心被那沉重的钟声一下下撞击着,不断往下沉。 船还未完全靠稳栈桥,苏遁便纵身跃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冲向码头,高俅背起包袱跟在后面跑。 码头一带的景象,比在江心远望更令人心悸。 昔日虽不繁华却也总有挑夫、渔人、浣衣妇来往的滩岸,此刻空荡得吓人。 几条破旧的小船像被遗弃的尸骸,拴在腐朽的木桩上,随波晃动。 岸边堆着些来不及清理的垃圾,散发着异味。 更远些的树林边缘,影影绰绰似乎有几处新土翻动的痕迹,没有坟头,只胡乱堆着些石头,上面挂着褪色或新裁的白布。 仅有的活气,是远处滩涂上聚着一小堆人。 烟雾缭绕中,看得不甚分明,却能见到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还有几面色彩鲜艳、画着扭曲符咒的幡旗在胡乱挥舞。 一个披着件破烂不堪、似道似巫法衣的人影,脸上涂着可怖的油彩,头上插着几根长长的雉鸡毛,正在滩涂的泥水里剧烈地跳跃、旋转,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剑和一只破旧的铜铃,动作癫狂如同失魂。 旁边围着的人影,有的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有的跟着那跳跃的人影踉跄挪步,更多人则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张张模糊的脸上尽是麻木的绝望。 江风断断续送来几句嘶哑的、不成调的吟唱,夹杂着铜铃杂乱无章的撞击和几下破锣干瘪的噪音,听不清词句,只觉得一股荒诞、野蛮而又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混在药草烟味里,扑面而来。 “他们在跳傩(nuo)……驱疫鬼……”高俅脸色发白。 这是民间面对大疫时,走投无路下最原始的挣扎与寄托。 “走!回家!” 苏遁不再观望,声音嘶哑,闷头向着白鹤峰发足狂奔。 白鹤峰山脚,庞安时的医馆门口,或坐或卧着几个面色蜡黄的病患,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连呻吟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医馆门扉大敞,里头也趟满了病患,庞安时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学徒正忙得脚不沾地。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汹涌而出,压过了街上弥漫的艾草烟气。 再往前,半山腰翟夫子的蒙学馆门扉紧闭,对面林行婆那赖以谋生的小酒肆,也是柴门深锁。 这一片原本充满市井生机与人气的区域,如今安静得只剩断续的蝉鸣。 苏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沿着石阶土路一口气狂奔至峰顶,穿过疏朗的的林木,直抵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伸手推开。 大门户,中庭的空地上,同样燃着好几堆药草,烟气缭绕。 “遁郎君?……你怎么回来了?!”看着火堆的仆妇闻声抬头,惊呼出声。 苏遁未做回答,直奔后院母亲王朝云的卧房。 推开房门,浓烈的药味几乎化作实体,堵得人胸口发闷。 母亲王朝云躺在那张简朴的榻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额上覆着一块湿巾。 不过一月不见,她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瘦削得让苏遁心惊。 父亲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握着母亲的手,背影佝偻,似乎苍老了很多。 听到脚步声,苏东坡回过头,待看清是苏遁,疲惫的眸中透着惊诧与惊喜:“干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为了看顾病人熬了很久。 苏遁一颗心落回胸膛,还好,母亲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腿有些发软,索性跪在了母亲榻前。 伸手去碰母亲的手,触手一片滚烫,又去试她的额头,同样是骇人的高热。 “干儿……”王朝云似有所觉,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未能聚焦,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又昏沉过去。 苏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 “爹爹,庞先生呢?” “庞先生刚去后厨看药,这两日他不眠不休,试了不知多少方子……” “青蒿汁灌了,常山、槟榔、草果……《肘后方》《千金方》上有载的,都试过了。”6 苏轼说着,眼中血丝密布:“不止你娘,还有篑哥儿和厨娘张嫂子……” “篑哥儿那边,你二嫂在看着,情况,也不好……” “归善县里那些轻症者,吃了药多少缓一缓,可你娘和篑哥儿,来势太凶,灌下去的药,十停吐了七八停……” 他握着王朝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安时说是‘瘴疟’中最险恶的一种,邪毒已深入营血……” 正说着,门帘一挑,庞安时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碗走了进来。 这位蕲州名医,此刻也是衣袍皱褶,眼窝深陷,满面焦灼与困倦。 看见苏遁,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遁哥儿回来了……正好,快帮我扶起云夫人,试试这新调的药。” 苏遁按耐住焦灼不安的心,上前小心翼翼将母亲半扶起来。 苏东坡接过药碗,用小勺舀了深褐色的药汁,耐心地一点点喂入王朝云口中。 然而不过喂了三四勺,昏迷中的王朝云便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喂进去的药汁混着涎水,尽数呕了出来,溅湿了衣襟。 苏遁的心猛地一沉,喝不下去药,这病情,已经非常糟糕了! 庞安时的话似乎证明了苏遁的判断:“还是不成……” “热毒淤结,格拒药力……邪气炽盛,正气已衰……” “安时兄!要不,试试‘圣散子’方?”苏轼急切道:“当年杭城大疫,病人也是这般寒热交作,以‘圣散子’方施救,活人无数……” “万万不可!” 庞安时闻言,急声摇头:“医道最忌胶柱鼓瑟,以一方通治百病。‘圣散子’药性辛热燥烈,乃为寒疫所设,其证当是憎寒壮热,体痛无汗。” “可如今云夫人与篑小郎之症,乃是壮热不退,间发寒战,烦渴欲饮,舌红苔黄,脉象滑数,此乃热毒内蕴之象,绝非寒疫!” “若误用此等大热之剂,那是火上浇油,抱薪救焚!恐药一下咽,反促其危啊!”7 苏轼如被冰水浇头,僵在那里,嘴唇嗫嚅着:“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难道真就……” 苏遁稳住心神,询问道: “庞先生,母亲这究竟,是什么疫症?” “方才父亲说,药方用了《肘后方》中的青蒿汁,是不是,疟疾?” 第194章 岭南就是后世的非洲 庞安时看着他的口型,叹了口气:“瘴疫,便是瘴疟,也是疟疾中最重的一种。岭南湿热,草木腐朽之气郁结,便是瘴。瘴中发疟,伤人最厉。” “岭南之人,久居此地,自幼瘴气侵体,譬如百炼之钢,早已千锤百炼,即便发疟,亦不伤性命。然北地之人,生平未感瘴气,初遭瘴疟,猝不及防,便如空手接白刃,十难存一……”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此次瘴疫更是七八年一发的恶疟,本地人也有不少扛不过去的。尊夫人和小郎君,弱质之流,尤为堪忧。” 苏遁听得心直往下沉。 瘴疟…… 疟疾!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屠呦呦”、“青蒿素”、“诺贝尔奖”几个词。 苏遁身处的后世,疟疾是个罕见词。 要不是屠呦呦获奖,他那一代人甚至都没听说过这种病。 此前,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宋朝的官场,对于被贬岭南,这么惧怕。 就算亲身在这里住了整整两年,他也只觉得,不就是天气热些,蚊虫多些。 直到眼下,听了庞安时这一番话,他才真正明白,所谓“烟瘴之地”,到底意味着什么。 眼下的岭南,就如同后世的非洲。 茂密的丛林,繁盛的蚊虫,是传染病最佳的温床。 十不存一。 后世在华夏已经差不多消失的疟疾,在这里,很要命。 岭南当地人,或许并不是不怕疟疾。 而是,小时候没扛过去的,都死了。 活下来的,有了抗体,自然比没有抗体的,耐扛一些。 对苏家这些没抗体的外地人来说,这场瘴疟,就是鬼门关! 青蒿素…… 青蒿素怎么来的? 苏遁极力回想着后世看过的只言片语,好像……是要用乙醚还是什么低温萃取? 古代哪来的乙醚! 等等…… 新闻里是不是提过一句,老祖宗的书里,好像是东晋葛洪的《肘后方》里有记载? 苏遁甩甩纷乱的思绪,还是,先问问庞安时具体的情况。 他是专业的医生,既然知道这病的来源,必然知道怎么治。 在宋朝活了十二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永远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 苏遁凑近庞安时,一字一顿:“我娘,病了多久,用了什么药?” 庞安时看着他的嘴,回道:“你们兄弟走了没两天,惠州城里零零星星开始出现发疟病人,到了六月初,病人突然骤增,我那医馆很快就人满为患。” “初五那日,苏家厨娘张二娘先倒下了,请我来看。” “接着初六、初七,云夫人和篑小郎也发了病。算到今天,快二十日了。” 二十天! 苏遁心里一凉。 拖了这么久,难怪人都耗干了。 “老夫先用了《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的截疟七宝饮 ,也就是常山饮。” “喝了七日,不太见效,七日后,换《圣济总录》中记载的青蒿汤,青蒿、常山共用,又服七日,药效仍不明显,病情愈重。” “实在没有办法,老夫就用了本地人“挑草子”的做法,就是搭配草药“放血”,还是无济于事。” “这两日,老夫又根据打听来的土方,新配了“青蒿散”,用青蒿、石膏以及本地草药制成,就是云夫人方才喝的,全吐了。” “回头我再加点止吐的药配伍,服用几天,看看效果。” 他说着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云夫人与篑小郎,如今都是热毒深陷,汤药难入,正气将溃,你们,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 “后世”苏遁临死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医生这么说,病人多半没救了。 苏遁心中一抽,痛不可抑,不,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母亲病死在眼前! 那样的痛苦和绝望,他没法再经历一次! 苏遁忍着颤抖,追问道:“青蒿汤,怎么做的?” 庞安时解释,“青蒿,配上附子、厚朴几味药,一起煎煮。” 煎煮! 苏遁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猛地清晰了一点—— 不能加热! 他好像在哪篇报道里瞥见过,青蒿素怕高温,一煮就坏! “不能煎煮!东晋葛洪的《肘后方》里说……” 他脱口而出,随即想起庞安时听不见,连忙摆手,转身对旁边手足无措的侍女急道: “你先给母亲把湿衣服换了,持续用温水毛巾,擦擦脖子两边、胳肢窝,帮她降温!”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物理降温。 说完,他一把拉住庞安时的袖子,又朝父亲苏轼用力比划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三人离开窒闷的卧室,来到隔壁的书房。 苏遁顾不上别的,直接扑到书案前,抓起笔,铺开纸: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葛洪《肘后方》” “渍,沤也,非煎煮。或可冷水浸泡,生榨取汁?” 庞安时行医多年,《肘后方》自是烂熟于胸,此刻经苏遁特意点出,再看这“渍绞”之法,心中蓦地一动。 以往用青蒿,皆是与他药配伍,久煎服用,收效甚微。 难道问题真出在“煎煮”上? “冷水浸……生绞汁……”他喃喃重复,眼睛渐渐亮了,“有理啊!或许……或许正是煎煮坏了事!可以一试!” “您用的青蒿,是干是湿?”苏遁在纸上飞快写。 “自然是晒干炮制好的药材。” “要新鲜的!”苏遁赶紧写,“必须是新鲜青蒿,汁液才足。” 庞安时捋着胡须:“这时节,田埂山边,青蒿到处都是,新鲜的不难。不过……” 他沉吟一下,看着苏遁,眼里有医者的审慎,“咱们可以两手准备,新鲜的和晒干的,都用这冷水浸绞的法子试一试,看哪个管用。” 苏遁立刻点头,心里感慨,这老爷子搞“对照实验”的思路还挺科学。 他又想到要紧事,掏出身上佩戴的香囊。 这里面装着的,正是李清照所送的最后一点“竹露秋声”合香。 他拿着让庞安时闻一闻,随即在纸上匆匆写道: “焚艾可祛瘴,亦可驱蚊。小侄猜度,瘴疟是通过蚊子叮咬,靠血液传染的。” “此香囊驱蚊甚好,我能闻出几种香,却闻不出药材。” “庞先生可否闻出其中药材配伍?若能辨别此方,可派人大量配制,佩戴防蚊,以防染疟。” 哎,李清照这小丫头,只送了香,没送香方。 可惠州与汴京远隔几千里,如果去信向她要,是怎么都来不及了。 庞安时看着这几行字,尤其是“蚊虫叮咬”、“血液传播”八字,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猛地想起自己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病人血液中那些游动的微小活物,再联想岭南本地焚烧艾草、悬挂药草驱“瘴”的传统…… 无数散落的线索仿佛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看向苏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蚊虫为媒,血行为径……焚烧艾草,实为驱蚊!” “岭南百姓千百年来避瘴之法,虽不明其理,竟暗合天道!遁哥儿,你……”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少年每每有惊人之想,偏偏又能与事实若合符节。 庞安时接过香囊,凝神嗅了嗅,随后在白纸上写下几味药。 苏遁也跟着把自己辨别出来的几种香写了上去,随后招呼高俅去采购这些香料和药物,又叮嘱他,一定防止自己被蚊虫叮咬。 高俅领命而去,庞安时指了指纸上“鲜青蒿”三字,朝苏遁和苏轼一拱手,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急着去安排采药试验。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东坡看着幼子,疲惫的眸光中透出深深的关切与担忧:“干儿,你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广州水路到惠州,逆流而上,至少八九天,今日二十五。你这,是没参加完漕试?” 苏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实话实说:“没有。我参加了漕试的。” “儿子在广州,心里不踏实,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娘不好了。” “实在坐不住,漕试一结束,就包了条快船,紧赶慢赶回来了。” “二哥三哥,还留在广州,等着漕试发榜。” 在广州城的那些差点丧命的惊险,与傅志康父子的缠斗,他丝毫没提。 此时此刻,苏家愁云惨淡,也不宜说这些,再让父亲忧心。 苏轼长长“唉”了一声,大手重重按在苏遁肩上,捏了捏,什么也没说。 “去看看你侄儿吧,他情况……也不太好。” 苏遁点头,跟着父亲去看苏篑。 三岁的小家伙烧得小脸通红,昏睡不醒,二嫂欧阳氏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了苏遁只是无声流泪。 苏遁心里发酸,低声安慰了几句,知道言语苍白,但也没别的办法。 出了门来,苏遁迟疑问道:“父亲,要不要赶紧给二哥、三哥捎信,让他们回来?” 看苏篑这模样,他真怕小家伙挺不过去。 二哥三年前接连丧母、丧妻,大病一场,若再丧子,怕不得疯了! 苏轼立刻摇头,斩钉截铁:“别!千万别!惠州现在就是个瘴疫横流,你二哥本来就身子骨弱,回来万一染上……” “就让他们好好在广州待着!等发了榜再回来,这一波瘴疫,应该也过去了。” 苏东坡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充满了饱经世事打击的沧桑与疲惫: “要是,要是篑哥儿没撑过去,这都是命……” 苏遁心有戚戚,只能沉默以对。 这是命吗? 不,他不信命! 要是按照原定的历史命运,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如今,他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绝不允许,母亲的命运重蹈历史覆辙! 当天晚上,庞安时带着新制的药汁过来了。 颜色清亮的青蒿汁,带着一股青草气。 王朝云、苏篑,还有最早发病、病情更重的厨娘张二娘,都灌下了新药。 一夜无话,只有煎熬的等待。 苏遁守在母亲榻前,几乎未曾合眼,时刻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观察她呼吸的细微变化。 临近黎明,最黑暗的时刻过去,窗纸透出第一丝灰白。 苏遁忽然感觉掌心里母亲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只见王朝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转了转,好半天,才艰难地聚焦在苏遁脸上。 “……干儿?”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真的是你?娘不是在做梦吧?” “娘!是我!我回来了!” 苏遁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您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晕……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王朝云气若游丝,但眼神确实清明了些许,“好像……没那么烧得慌了……” 苏遁心中一块巨石稍稍松动,连忙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只是说了这么两句话,王朝云便又疲惫地合上眼,沉沉睡去,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没过多时,隔壁房间传来欧阳氏带着哭音的惊喜低呼:“篑儿!篑儿退烧了!他醒了!” 苏遁冲到隔壁,果然见小苏篑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不再昏沉,甚至小声喊了句“四叔”。 苏遁心头狂喜,看来,生绞青蒿汁很有效! 苏遁又去问照看厨娘张二娘的仆妇,仆妇却摇头:“张婶还是老样子,没醒,烧也没怎么退。” 苏遁的心往下一沉。 第195章 控制变量的科学方法 厨娘张二娘是苏家从汴京带到定州,又从定州带到惠州的。 苏家南下惠州,总共只带了三个下人,其中,两个是厨娘,一个是高俅。 家中其余的仆从,都是到了惠州后,再找牙人(中介)雇佣的。 宋朝的仆从都是雇佣制,不是后世的家生子、代代为奴的奴隶制。 当然,皇亲国戚、开国勋贵等世家大族里,也还存在世代为仆的情况。 但苏家,并不在此列。 随着苏轼苏辙宦海沉浮,苏家的下人早就换了不知道几波。 当初,苏轼、苏辙母丧结束后,一家人离开蜀地故乡,定居汴京,只带出来两个下人。 一个是苏洵的小妾兼苏辙幼时的保母,杨金蝉,另一个,是苏东坡的乳母任采莲。 杨金蝉和任采莲都是苏洵妻子程氏的陪嫁丫鬟,跟着程氏一起进入苏家。 任采莲后来外嫁,丧夫丧子,又回到了苏家,做了苏轼的乳母。 杨金蝉则一直未出嫁,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到了30岁突然成了苏洵的小妾,帮着照顾年幼的苏辙,成为苏辙的保母。 后来,杨金蝉一直跟着苏辙漂泊,最终病死在徐州。 任采莲则跟着苏东坡一路沉浮,最终病死在黄州。 苏东坡视其为母,为其撰写墓志铭,并服丧三个月。 离开黄州后,也年年写信黄州旧友,托人烧纸钱。 苏迨、苏过娶妻后,苏东坡还让两个儿媳妇,作为“孙媳”给任采莲烧纸钱。 “乌台诗案”爆发后,苏家的仆从纷纷请辞,只有王朝云留了下来,才获得苏东坡另眼相待。 绍圣初年,苏家两兄弟同时高位跌落,苏东坡更是被贬岭南“死地”。 苏家的仆从再次纷纷请辞,甚至,苏东坡的几个小妾也纷纷请辞。 是的,宋朝的妾,同样是雇佣制,雇佣期满,可以随时走人。 当然,苏东坡就算再惨,还有官身,如果要强留,谁也走不了。 可苏东坡并不是为难人的人,苏家更没有视人如奴的家风。 于是,想离开的,都放人离开了,违约金当然没要。 甚至,还送了这些人一些安身费,全了几年的主仆之情。 两个厨娘张二娘和孙三娘,都年过四十,都是丧夫丧子的可怜人,没有家人羁绊,去哪儿不是去? 何况,苏家这样的好主顾,可不好找,于是,两人不惧“瘴毒”,跟着来到了岭南。 有两个厨娘跟着,对于苏家的确是一件大好事。 岭南的饮食风味,与苏东坡习惯的重油重辣的蜀菜口味,以及王朝云习惯的清鲜嗜甜的江浙口味,都不相同。 要是没有两人跟来,初来乍到,饮食不协,苏家人就得大病一场。 可人家千里迢迢跟着苏家来到惠州,怎么都不能让人家就此白白丧命吧? 苏遁赶紧让高俅请来了庞安时。 庞安时捻着胡须,将三人的脉象细细诊过,他沉吟良久,对满怀希冀望过来的苏轼和苏遁缓缓道: “鲜青蒿冷浸汁,于云夫人与篑小郎,确有退热清营之兆,尤以篑小郎为显。然,”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张二娘服用后,热毒未退,病势依然危重。此药之效,还有待后验。” 他看向苏遁,眼神复杂:“遁哥儿,古方或许指对了路,青蒿确是对症之药。但这‘冷浸法’,药力……恐怕仍嫌不足。对于重症,犹如杯水车薪。” 苏遁刚刚升起的喜悦被这番冷静的分析浇熄了大半。 他明白庞安时的意思:有效,但不够强,能不能治好,看个人命数。 苏遁的心,再次焦灼起来。 这种被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糟糕了! 后世的青蒿素,那是通过乙醚浸泡青蒿汁,再以低温蒸馏萃取一步步提高纯度的。 如今,没有化学体系支持,他哪里去弄乙醚? 不,就算没有,他也得做点什么。 苏遁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扒拉着脑海中残留的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 乙醚能萃取青蒿汁,是因为沸点低,只有30多度。 有没有什么,可以做出来的,沸点比较低的东西? 酒精? 酒精的沸点70多度,还是太高了,可能破坏药效。 丙酮?甲醇? 不,完全不可能,这都是化工产业的产物。 还有其它东西吗? 苏遁回忆着模糊的科学碎片,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没办法突破科技瓶颈,但至少,他有着后世的科学方法! 不管是验证一个物理定律还是测试一种新材料,最核心的方法就是控制变量 —— 每次只改变一个条件,对比结果,才能找到真正的因果关系。 “庞先生,”苏遁凑近,放慢语速,确保口型清晰,“咱们现在的制药方法,太粗糙。” 庞安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苏遁拿起手边的纸笔,快速画了个简单的表格,一边写一边解释: “青蒿,生长期不一样,有的是新芽,有的是老枝;产地不一样,有的在阳坡,有的在湿洼地;采摘时辰,是清晨带露,还是午后晒透;捣绞时间,是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拿来绞汁的,是整株,还是花、叶、茎、根……” “这些,都是‘变量’。” 他在纸上把“品种”、“产地”、“采摘时”、“处理法”一一列出。 “咱们得把它们分开试!” “比如,阳坡、清晨采的新出芽的青蒿,固定捣绞两刻钟是一组,阴地采的花蕾期是一组...... “如此不厌其烦,把所有变量按照不同组合,绞出不同的青蒿汁。 “然后,将病人按照重、中、轻三类,分别服药,进行对照组实验。” “详细记录每一组病人服药后的情况,从而找出真正管用的、最有效的制药方法!” 庞安时顺着苏遁的笔尖看下去,眼睛越睁越大。 他行医一辈子,用药凭经验、靠古方,何曾想过将一味药如此拆解、比对? 这思路就像一把快刀,“唰”地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许多以往模糊的、只能归于“药效因人而异”的现象,似乎突然有了被理清的可能。 “妙啊!遁哥儿,此‘控制变量’之法,实乃格物之精髓!” 庞安时拍案叫绝,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如此,何药有效,何法为佳,便不是凭经验估摸,而有迹可循了!” 但这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他捻着胡须,眉头又锁了起来,摇头叹道:“遁哥儿,此法虽妙,却是个浩大工程。需采集不同青蒿,需分门别类处理,更需大量病症相似之病家分组用药,记录、比对……” “单凭老夫一家小小医馆,人手有限、病患有限,恐怕难以成事。”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苏遁也清醒过来。 是啊,没有足够的样本和人力,再好的实验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 一直旁听未语的苏轼,上前一步,沉声道:“安时兄所虑极是。此事关乎一城百姓性命,非一家一馆之力可及。” 他转向苏遁,目光炯炯,“遁儿,你随我去见詹守(詹范)。此法既有奇效之望,便当陈说利害,请詹守以官府之力,号令全城医户药铺协力为之!” “统一调度,分工合作,所需人力、病家样本便不再是难题,或可速见成效!” 苏遁眼睛一亮,父亲这个提议,才是将科学方法落地的关键! 事不宜迟,苏轼当即带着苏遁,并请上庞安时一同前往惠州府衙。 惠州知州詹范(字器之)这些日子也是焦头烂额。 疫病横行,民心惶惶,官府能做的无非是组织焚药驱瘴、维持基本秩序,对于治病救人,却是束手无策。 听闻苏轼父子来访,言有抗疫之法,他立刻将人请进后衙书房。 苏轼开门见山:“器之兄,如今疫情凶险,安时兄与小儿遁,于古方中觅得一线生机,试用青蒿生绞冷浸之法,已见微效。” 庞安时接过话头,言简意赅:“老夫以医家名誉担保,此青蒿冷浸汁,确对瘴疟有克制之效。” “然,药力深浅与青蒿品类、制法息息相关,效果强弱不一,想要制出最有效的药,需要大量试验。” 有庞安时这位名动南北的神医亲自背书,分量自然不同,詹范立即将目光投向苏遁。 苏遁上前,向詹范行了一礼,然后不疾不徐,将“控制变量”与“对照组”的实验思路,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这不是玄学,而是通过系统性的比较,从纷乱的药材和疗法中,快速找出“最优解”的科学途径,最后语气沉稳,充满信心地总结道: “只需官府统一号令,划定不同医馆分别负责不同产地、不同制法的青蒿汁,并分配病情相近的病家分组试用、严格记录,短则数日,长则旬月,必能比较出效力最强之法。” “届时再全城推广,事半功倍,活人无算。” 詹范听得极为专注,他虽是文官,不通医理,但庞安时的专业肯定,以及苏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解说,让他立刻明白,这不再是模糊的“或许有效”,而是有一套可以验证、可以优化、可以推广的明确方法! “善!大善!” 詹范击掌而起,脸上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子瞻兄,庞先生,遁哥儿,此真乃救民良策!这已非寻常医案,实乃以‘格物’之理抗击瘴疫!本官岂有不支持之理?” 他立刻唤来属官,当场下令:以州衙名义,紧急召集惠州城内所有注册医户、有名药铺主事之人,即刻到衙听令; 同时张贴告示,说明官府将组织统一试药,征募自愿参与的病家,并承诺优先提供验证有效的药物。 凭借知州的权威和救疫情的紧迫性,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次日,州衙大堂内,苏遁站在詹范和庞安时身旁,面对下方数十位医者药商,再次清晰地讲解了联合实验的方案。 由州衙统一分配任务,甲字号医馆专司采集阳坡青蒿,乙字号负责阴坡青蒿,丙字号研究不同浸泡时间,丁字号比较枝叶根茎不同部位…… 病家则由各坊保甲协助,按照初发、中期、重症等不同阶段,分组安排到对应医馆,服用特定编号的药汁,并由指定学徒定时记录病情变化。 一张全城医疗力量协同作战、目标明确的大网,就此铺开。 每日都有汇总的记录送到州衙偏厅,由庞安时带着几位精干弟子做初步分析。 至于苏遁,他并非专业医者,所以并没有参与后续。 他来到了庞氏医馆的后院,这里,有一间苏遁为庞安时搭建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有三架列文虎克显微镜,还有一整套透明的玻璃试管、烧杯、蒸馏器等化学实验器具。 这些都是用当初无意中烧制出来的无色玻璃,二次烧制而成的。 苏遁决定试试用酒精蒸馏萃取青蒿浓汁,做冷浸青蒿汁的实验对照组。 母亲的死劫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他必须穷尽所有可能,才能安心。 第196章 万户春风为子寿 (今天把前面傅家父子落网那一段重新写了,增加“爽感”。 190-192章都重写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去看。) 苏遁戴着丝绵制成的口罩,坐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 他把新采的青蒿捣得稀烂,投入酒精中浸泡、搅拌,滤出暗绿色的汁。 然后,点燃特制的、火力极微小的酒精灯,小心翼翼地加热烧杯,让酒精缓慢蒸发。 他也试过用热水浸泡烧杯,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让酒精完全蒸发。 高浓度酒精和药一起喝下去,会不会加重病情,无法估测。 所以,他只能放弃热水浸泡蒸发法,改为隔着“火浣布”加热。 “火浣布”就是后世的石棉,中国的古籍从春秋战国时代,就有记载。 当初看志怪杂书发现这一点后,苏遁想起后世四川的“石棉县”,就在眉州旁边的雅州(雅安)。 于是去信让眉山的苏家人去打听雅州哪儿有“火烧不坏的布”,最终找到了石棉矿,让人制成了一些“火浣布”。 实验的过程缓慢而折磨人,失败是必然的。 没有后世的温度计,温度的把控,就是难以迈过的门槛。 他只能一点一点去调整,去记录,去比对,直至,找出最合适的时间和温度。 屋里满是酒精和青蒿混合的怪味。 隔一阵子,就能听见隔壁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或是迷迷糊糊的呻吟。 那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每一下都扎在他心上。 喝了冷浸绞汁的青蒿汁后,王朝云每日清醒的时候多了些,能进些米汤,高热也稳住了,不再那般骇人。 但,身体仍然虚弱,人也没什么精神,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中。 苏遁不放心,把实验室搬到了母亲隔壁的房间,方便随时照看母亲的情况。 另一边,张二娘的情况更不乐观,基本没有清醒的时候,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苏遁守着那点微火,看着绿汁慢慢变稠,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又特别快。 慢的是实验,快的,是死神的脚步。 苏遁的心头被死亡的阴霾笼罩,几乎不眠不休地实验,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得到一小盏墨绿色、质地相对均匀的浓稠膏液。 他不敢自专,立刻请来庞安时验看。 庞安时仔细观察,又取了一点用水化开,尝了尝味道,沉吟道:“此物……气甚清冽,味极苦寒,似将青蒿之性大大凝缩,或可一试。” 张二娘已处于垂危之际,庞安时与苏遁顾不得许多,直接让人将这药膏喂给了她。 然而,药喂下去,人还是没了。 仿佛冥冥之中的预示,第二天,王朝云的病情也突然恶化,再次陷入了高热昏迷中,甚至,开始说胡话。 苏遁还是继续制药膏,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给母亲用。 张二娘的死亡,让他害怕。 他怕这药喂下去,母亲也会一夜之间没了。 他只能等,等城里其他医馆试出最好的青蒿汁。 等待,是世间最难熬的事。 那几天,他守在母亲床边,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有时憋得狠了,就跑到屋外,对着墙闷声捶几拳,直到手背瘀紫。 七月初一,病患样本超过1000人的“控制变量”实验,终于有了较为明确的结论。 最好的青蒿是城北野地里、快开花时采的嫩叶,冷水泡够一个半时辰,绞出的汁最管用。 在詹范的政令下,这法子很快在全城推行。 不少轻症的病人喝了,效果立竿见影,中症的病患喝了,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惠州城中悲戚惶恐的氛围,为之一缓。 嘉佑寺的钟声,也逐渐少了。 药送到白鹤居,苏篑反应非常明显,一日比一日精神见长,不过两三日,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点薄粥了。 然而,王朝云的反应,几近于无。虽然退烧了,人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七月初四下午,庞安时又来了,端来的药碗里,盛着的是更浓的青蒿膏。 “云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声音低沉,透着悲悯:“这是按你的新法子制的。云夫人这情况……寻常药汁怕是到不了病灶了,只能拼一下。但,是福是祸……难说。” 苏遁盯着那浓绿色的膏体,想起张二娘喝完药,第二天就死了,手心里全是冷汗,没敢接。 最后是苏东坡接过去的。 他坐在床边,把药膏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极慢地喂给王朝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那一夜好像特别长。 天快亮时,苏遁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遁儿……” 他一下子惊醒,扑到床前。 母亲居然睁着眼,正看着他,还轻轻笑了笑。 “娘!”苏遁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您醒了?觉得怎么样?” “好像……轻松了点。”王朝云声音很小,但字是清楚的。 她慢慢转了转头,看了看周围,眼中神色清明。 苏遁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让人去请庞先生。 庞安时匆匆赶来,把了很长时间的脉,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收回手,对满怀希望的苏轼和苏遁,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朝云自己好像感觉到了。 她没看庞安时,只是看着苏轼,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儿子,很平静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到时候了?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娘!别乱说!你会好的!”苏遁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 王朝云轻轻回握了他一下,望向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 她轻声问苏东坡:“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苏轼眸中含泪,声音哑得厉害:“七月初五……今天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王朝云喃喃念着,眼里闪着奇特的光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爹娘。” “他们在给我过生辰,那天,是乞巧节,娘带着我,拜织女娘娘。” 她笑着看着苏东坡:“先生,从前,我不记得生辰,从来没过过生辰。” “今天……能给我提前过吗?我怕是,等不到七夕了。” 苏轼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 “遁儿,”王朝云又看向儿子,温柔笑着:“去请你三嫂来,帮我换身干净衣裳,梳妆打扮一下。病了这些天,肯定没法看了。我想……体体面面地走。” 苏遁哽咽着答应,转身时,眼泪唰地一下奔涌而出。 三嫂范若初红着眼睛来了,和二嫂欧阳氏一起,小心地给王朝云擦洗,换上她以前最爱的一件绯红色衣衫,梳上发髻,涂上胭脂,盖住苍白的病容。 苏东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莲藕丁小米粥/清炖冬瓜盅、凉拌春不老,还有一碗一根到头的长寿面,一小壶荔枝酒。 生辰宴就摆在堂屋,除了苏轼父子,就是欧阳氏带着病刚好的苏篑,范若初领着四岁的苏龠,还有十岁的苏符。 一桌老弱妇孺,安静得让人难受。 孩子们被大人教着,一个个上前说吉祥话。 苏篑小声说了句“婆婆长寿”,就躲回母亲怀里。 王朝云一直微微笑着,看着每个孩子。 然后苏轼站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朝云,我……我给你作了一首生日致语口号。” 说完,他竟然开口唱了起来: 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 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 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 好人相逢,一杯径醉。 伏以某人女郎,苍梧仙裔,南海贡馀。 怜谢端之早孤,潜炊相助; 叹张镐之没兴,遇酒辄欢。 采杨梅而朝飞,擘青莲而暮返。 长新玉女之年貌,未厌金膏之扫除。 万里乘桴,已慕仲尼而航海; 五丝绣凤,将从老子以俱仙。 东坡居士,樽俎千峰,笙簧万籁。 聊设三山之汤饼,共倾九酝之仙醪。 寻香而来,苒天风之引步; 此兴不浅,炯江月之升楼。 罗浮山下已三春,松笋穿阶昼掩门。 太白犹逃水仙洞,紫箫来问玉华君。 天容水色聊同夜,发泽肤光自鉴人。 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苏东坡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唱曲总能走调得让人发笑,故而很少唱曲。 但这一刻,他唱得很认真,很用力,额头上都冒了汗,好像要把所有的祝福与期盼都塞进这不成调的歌声里。 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他向万户春风祈祷,向天地沧海祈祷,祈祷它们,能帮他留住朝云。 她十二岁来到苏家,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后来又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 这漫长的二十三年时光,她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他想起自己的两任妻子,心头悲怆难堪,他身边的女子,似乎总是难逃早逝的命运。 难道,现在轮到朝云了吗? 听着这“难听”却蕴含着厚重祈盼的祝寿歌,欧阳疏影和范若初先是用袖子捂脸,后来肩膀轻轻抽动。 苏遁看着父亲的强颜欢笑,看着母亲温柔静听的侧脸,忍着眼泪,心里酸涩难受得厉害。 歌唱完了,王朝云轻轻笑了:“先生唱得……真难听。” 她歇了口气,又说,“不如……我给先生唱一个,让大家洗洗耳朵吧。” 她让范若初拿来她的琵琶。 琵琶抱在怀里,她瘦得见骨的手指拨了拨弦,试了几个音,居然还成调。 她靠坐在垫着软垫的靠背椅上,低头拨弦,轻轻唱了起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是二十年前,苏东坡在密州写下的《蝶恋花》。 那年春暮,十四岁的少女,在庭院中和其它丫鬟们荡秋千玩闹。 忙完公务回来的太守,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玩笑般写下这首词,却无意中撩动了少女的心。 后来,“乌台诗案”爆发,少女不愿离去,除了无处可去,又何尝没有那么一点,对那位高不可攀的太守的少女心事呢? 可是,她的地位太卑微,而他的身边,总是有太多人。 在惠州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欢乐的时光。 只有他们俩,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惜,上天给她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第197章 主角死了全剧终(开玩笑的) 一曲唱罢,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 王朝云轻轻放下琵琶,气息有些不匀。 苏轼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笑道:“好了好了,歌也唱了,该吃长寿面了!吃了这面,定能长长久久……” 他殷勤地递上筷子,王朝云笑着接过,夹起面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但只吃了两三口,她便轻轻摇头,倦色再也遮掩不住,“我……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好,好,歇息,这就歇息。” 苏轼忙道。 “……我不想回房里躺着……” 王朝云的目光投向堂屋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在廊下吧,我想晒晒太阳,听听松风……“ 苏遁连忙起身吩咐仆妇将竹榻搬到廊下,铺好软垫,苏东坡将王朝云抱到榻上躺着。 七月初,正是岭南一年中的最热的时候。午后,更是太阳最霸道毒辣的时分。 酷烈的阳光直泼下来,白晃晃的,晒得地上的石板,冒着肉眼几乎可见的暑气。 王朝云却觉得无比舒适,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骨髓中的冰冷,懒洋洋的暖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住了她越来越轻的身子,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仰面朝着那片炽烈明亮的天空,那四四方方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中间堆着一团团蓬松厚重、边缘清晰的白云,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远处的林间,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知了声嘶力竭的歌唱声,听起来很清楚,却又好像隔着一层纱,并不喧闹。 她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晒在脸上、手上的那份实实在在的暖,心里异常的平静。 “先生,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轻轻道。 “好。” 苏轼握住她冰凉的手,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庞安时新送来的药盏,脸上挤出近乎讨好的笑容,“朝云,咱们先把药喝了,喝了药,再听故事,好不好?” 王朝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忍悲痛、故作轻松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微微张口,由着苏东坡一口口喂下那苦涩难闻的药汁。 喝完药,她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气力。 苏轼握着她的手,开始讲故事。 东坡先生才傲当世、思如泉涌,讲故事自是信手拈来。 那些或雅或俗、或自嘲或讽世的趣谈轶事,在午后的微风中,飘忽传入耳际。 王朝云安静地躺着,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是真的在听,还是仅仅在感受着他声音的陪伴。 欧阳疏影和范若初早已带着孩子们悄悄退下,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苏遁远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父亲握着母亲的手,絮絮低语; 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在盛夏阳光中,亮得发光,美得惊心,也寂寥得刺骨。 清风穿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苏遁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这风穿过了,空空荡荡,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剧痛。 他知道,母亲要走了。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干儿!”苏遁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得父亲在喊他。 他神色一瞬清明,疾步上前,蹲跪在地,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睁着眼,温柔而慈爱地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就合上了双眼。 苏遁伏跪在榻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干儿,我们要让你娘,体体面面地走。”苏东坡眸中含泪,扶住儿子的肩膀。 苏遁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跟着父亲起身,天地之间,突然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灰白。 他看到下人在庭院中忙忙碌碌,看到白鹤居的檐廊挂起白幡,看到两位嫂嫂带着三个侄子,穿上了孝衣。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生麻布制成的孝衣,他竟不记得,究竟是谁,什么时候给他换上的。 他看到周围人影幢幢,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人群的那些喧嚣,遥远得像梦中的呓语。 母亲呢? 他猛地抬头,惶然四顾,母亲去哪儿了? 他张皇失措地推开眼前一张张惊愕的脸,拔足狂奔,推开白鹤居每一间房门,进去寻找。 终于,在前院的“德有邻”堂,找到了母亲。 她静静平躺在一张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德有邻”堂的正中央,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木盒子。 几个人影正俯身,准备抬起母亲,往那木盒子里放。 “不要!” 苏遁猛地扑了过去,推开了人群,扑在了母亲身上。 手臂环住的躯体僵硬而冰冷,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走了。 真的走了。 苏遁从混沌中彻底惊醒,悲痛如同冰裂雪崩无限蔓延,将他瞬间吞没。 连母亲都救不了,他穿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是那个知晓剧本、能够修改剧情的执行导演。 可现在,剧本分毫不差地翻到了这一页。 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在舞台上卖力演出,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小丑。 他所有的“知道”,所有的“准备”,在生死定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仿佛看到,那个名为“命运“的总导演,藏在重重帘幕之后,对他张开那双,无情的,冰冷的,嘲弄的双眸。 如果连母亲的命运都改变不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宋朝的命运?民族的命运? 呵呵,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不。 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改变”。 他以为自己在逆流而上,实际上却只是历史洪流中一片浮萍。 他所带来的那些涟漪,或许,本就包含在“历史”那厚重澎湃的浪潮之下。 若他真能逆转历史洪流,又怎会有后世的一切? 又怎会有,后世的他? 他真的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吗? 还是,那所谓后世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北宋少年离奇的梦游、臆想?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一种深层的寒意攫住了苏遁,他心慌地伸出手,胡乱抚上母亲冰凉的脸颊。 指尖划过那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 这张脸,和“后世”病床上母亲憔悴却温柔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额头,一样的眼睛形状,连睡着时微微抿着的嘴角都那么像。 不仅是相貌,还有那种看他时毫无保留的疼爱,那轻声细语的性情,那双总能抚平他所有不安的手…… 母亲,母亲是真的,不是假的。 那些回忆,都是他曾经存在的证据。 他哆嗦着,拼命想抓住那些回忆,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炫酷科技、青春校园、甚至疫情消毒水的味道...... 21世界的一切,在他眼前如同电影回放一般,急速飞掠着。 然而, 仿佛掬起一捧水,越抓紧,越抓不住。 在他指尖触碰到荧幕的瞬间,所有一切,骤然消散,化为烟尘。 他曾经拥有的整个世界,消失了。 他站在这回忆的废墟中央,手里攥着的,只剩下一抹名为“徒劳”的灰烬。 他低下头,突然发现,四周皆是茫茫海水,没有岸,没有方向。 连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都成了一个失去了答案的、可笑的问题。 穿越者,天命之子...... 苏遁的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笑,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喉咙深处涌起浓烈的腥甜,带着铁锈的温度。 那黑色大盒子的轮廓在视野里晃动、放大,像要将他连同怀中的冰冷尸身一同吞噬进去。 嘈杂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最后一点支撑着身体的力气被骤然抽空,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冲破了紧闭的唇齿。 “……噗——!” 他眼前的一切,惊慌的脸、飘摇的白幡、漆黑的木盒子—— 瞬间旋转、模糊、黯淡下去,最终融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第198章 你能,成为那样的伟人吗? “苏遁……苏遁……” 耳边有个声音,轻轻唤着,一遍又一遍,听不真切,却固执地往他耳朵里钻。 苏遁迷迷蒙蒙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墙面刷着白色乳胶漆的房间里。 那是他记忆深处,属于“前世”的家。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光柱中,微尘浮动。 窗外,是灰蓝色天空下,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楼房轮廓。 房间中央那张小床上,鼓着一个裹着蓝色太空被的小包。 被子蠕动了一下,露出一张属于孩童的、睡得红扑扑的脸。 小家伙眉头蹙着,眼睛紧闭,显然还在与起床的意志作斗争。 那是? 小时候的自己? 苏遁这才发现,自己的视角不对,怎么好像,飘在空中?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想看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实体! 他“看”着下方那个温暖明亮的房间,有些迷糊。 他这是,死了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床边,是妈妈。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块浅黄色的毛巾,极轻极柔地擦过床上小苏遁的额头、脸蛋。 “苏遁,该起床啦,再不起真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晨起的微哑和一丝笑意。 温热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意和柔软的触感,拂过苏遁的皮肤。 不! 不对! 我为什么能感觉到毛巾的湿意?! “!!!” 他混沌的意识如同被一道尖利的闪电劈开,那包裹着他的、令人沉溺的梦境瞬间碎裂。 悬浮感骤然消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高处拽下! 苏遁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一只手,捏着一块半旧的、微微湿润的棉布巾,正顿在他的颊边。 目光上移,越过素净的衣袖,他看见了王朝云。 她正坐在床边,背对岭南夏日午后过分明亮的光线,保持着为他擦拭的动作。 苏遁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死死盯着那张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 生怕一眨眼,这景象就会像先前的梦境一般消失无踪。 王朝云见他这副模样,眼里泛起泪光,却努力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触感温暖而真实。 “傻孩子,这么看着娘做甚?不认识啦?”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 不是幻觉。 也不是回光返照。 苏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喊“娘”,却只发出气音。 他猛地伸手,抓住母亲抚在他额上的手,紧紧攥住,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嘶哑,“我梦见……您……” “不是梦,遁儿,娘在这儿。” 王朝云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覆上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背,轻轻拍抚着,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别怕,娘在呢。” 她柔声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惊惶,看到了更深处,“娘也……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头,我好像不是我了,又好像更是我了。” “我梦见……我的遁儿……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苏遁感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哭啊,求啊,佛前发愿,青灯古卷,足足求了十二年……” “没想到……佛祖真的听到了。” 她看着苏遁,眼神复杂至极,有历经劫难的沧桑,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他把我的遁儿,从那么远的地方,送回来了。” 轰! 苏遁如遭雷击,震惊得说不出话。 母亲不仅活着,她还……知道了? “娘,您……”他声音发颤。 王朝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遁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温柔地摩挲着: “孩子,一个人懵懵懂懂,带着那么远的记忆,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定吓坏了吧?” 苏遁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撼与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是母亲的爱,让他起死回生,来到了这个时空。 “我也……梦到了你来的地方。” 王朝云继续柔声说着,眼神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真好啊……女孩子能堂堂正正地读书,上学堂,和男孩子一样。” “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官、行医、教书、研究学问……”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原来,唱歌跳舞可以不再是供人取乐的‘贱业’,而是艺术,是被人欣赏、受人尊重的。” “那些女孩子,在台上发光的样子,真美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满满的心酸和深深的羡慕,“真可惜啊,那样的世道,娘没福气去亲身经历了。” 苏遁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那里很好。娘要是生在那个时代,以您的天赋才情,一定会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是了不起的歌唱家或演奏家。” 王朝云笑着摇摇头,似乎觉得儿子的说法有些孩子气。 但很快,她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是经历了生死、窥见过“天机”后才会有的通透与肃穆。 “娘在梦里,不光看到了好光景,也模模糊糊看到了,那样的好世道是怎么来的。” 她斟酌着词句,仿佛在描述一个震撼心灵的神迹: “那不是某个贤明的帝王,而是一个……一个了不起的人,带着和他一样心志的人,流了血汗,拼了性命,一点一点从血火里挣出来的。”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回溯梦境中的片段: “我‘看’到,他为我们女子说话,说得那么痛心,那么激愤。” “他说‘三纲’压得女子喘不过气,是吃人的礼教;” “他看到有女子被逼嫁人在花轿里自尽,怒发冲冠,为之呐喊;” “他甚至……甚至告诉女子们,若想生养自己的孩子,得自己私下攒够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免得被丈夫捏住了短处欺凌要挟……” 说到此处,王朝云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跨越千年的共鸣与悲辛。 “他取缔了娼馆妓院,解救了无数沉沦苦海的烟花女子……” “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让女子们走出家门,去学习,去做工,去开会,去管事情……” 她转向苏遁,目光灼灼,带着不可思议的敬佩与崇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 “他不是站在高处施舍怜悯,而是真正把女子当成和他一样的人,平等的人……” “真心地,毫不犹豫地,为天下女子争出一条活路,开出一条大道……” “是啊,所以,他是伟人。” 苏遁被母亲的话感染着,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伟人吗?” 王朝云眸光微敛,凝视着儿子,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遁儿,你从那样的地方来,见过那样的光景,认得那样的道理。” 你能……成为那样的伟人吗? 苏遁迎着母亲的目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鼓荡。 他想到“后世”所看的关于那个伟人的人物传记。 这个伟人在母亲去世后,悲痛欲绝,他为母亲做挽联,挽联中满是对母亲人格的崇敬。 他说母亲“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他恨那吃人的礼教,让母亲因性别而不能得到应有的赞颂。 他因着对自己母亲的爱,用自己的一生解救了全中国妇女,为她们的付出和人格正名。 而他苏遁,因着母亲的爱,多出这一世的生命,又如何不能,为母亲的心愿而努力呢? 苏遁郑重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许下承诺: “母亲,我会尽力的。” 王朝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更有无比的欣慰和释然。 她久久地握着苏遁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托付和承诺,透过掌心,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良久,她才松开手,迟疑了片刻,道:“你的由来,娘觉得,应该同你爹说说。” “一家人,血脉相连,不该有什么隐瞒。”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爹他……看着旷达不羁,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也有大智慧。” “他经历的风浪多了,你这事,瞒着他,自己累,他其实也有所察觉,只是不好问你。” “不如,找个机会,跟他坦诚说了吧。” 苏遁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我会的。” ———— 本章说明: 伟人四言诗·祭母文 吾母高风,首推博爱。远近亲疏,一皆覆载 恺恻慈祥,感动庶汇。爱力所及,原本真诚。 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整饬成性,一丝不诡。 手泽所经,皆有条理。头脑精密,劈理分情。 事无遗算,物无遁形。洁净之风,传遍戚里。 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民国时期,长沙女子赵五贞被父母强迫嫁给年长20岁的古董商,在迎亲花轿内割喉,赵五贞死后,棺木仍被冠以“吴赵氏”封条,该事件引发社会对封建婚姻制度的强烈讨论。 伟人1919年11月16日在长沙《大公报》发表的评论文章《对于赵女士自杀的批评》,尖锐地指出,这社会“可以使赵女士死,他又可以使钱女士、孙女士、李女士死,他可以使‘女’死,又可以使‘男’死。” 伟人又在评论文章《女子自立问题》中提出,使女子自由独立不再受男子压迫的方法: (一)女子在身体未长成时候绝对不要结婚。 (二)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 (三)女子需自己预备产后的生活费。 第199章 是庄周还是胡蝶?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1 惊鹊别枝,鸣蝉聒夜。 白鹤峰顶,白鹤亭中。 父子对坐,万语千言,尽在不言。 “干儿,”最终还是苏东坡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夤夜唤为父来此,就准备坐在这里大眼对小眼?” 苏遁看着父亲故作轻松的调笑,内心的忐忑与紧绷,也稍稍放松了那么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父亲,轻声吟诵: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诵罢,目光灼灼,问道: “爹爹,您觉得,是庄周梦为胡蝶,还是胡蝶梦为庄周呢?” 苏东坡闻言,捻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此篇名为《齐物论》,干儿若读懂此篇,就该明白,庄周也好,胡蝶也罢,又有什么区别?”2 苏遁闻言神色一僵,有点感觉,想装逼却被强行按头。 苏东坡看着儿子吃瘪的表情,悠然一笑: “庄周化蝶,不在辨明是蝶,是周,其要义,在于‘自喻适志’四字。” “是庄周耶?是胡蝶耶?无须强分。” “当其为胡蝶时,便翩跹于花间,饮露餐风,自得逍遥之乐;” “当其为庄周时,便遨游于人间,着书立说,抒写胸中丘壑。” “能‘适志’,能安于当下之‘我’,便是真逍遥、真自在。” “强要追究根源,辨明虚实,反倒落了下乘,失了那份‘适志’的豁达。” 苏遁听罢,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清风般的言语梳理开了一缕,有那么一丝恍然的亮光透入。 苏东坡见他神情微动,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些许追忆往事的感慨: “说起来,为父年少时,也曾有过这般‘不知周之梦为胡蝶’的困惑。” 苏遁有些好奇,竖起耳朵聆听,难道老爹,也是隐藏的穿越者? 苏东坡顿了顿,缓缓说起一段鲜为人知的旧事: “约莫八九岁光景,为父曾得一梦,甚是奇异。” “梦中,我非童子,乃是一游方僧人,芒鞋破钵,行走于山水之间。” “醒来后,梦境清晰如在目前,心中怅惘,便说与你祖母听。” “你祖母(程氏)听了,惊异非常。她告诉我,当年怀我之时,亦曾梦得一僧人来投。”3 “那僧人生得清癯俊秀,却是从陕右(陕西)而来,更奇的是,他眇了一目。” 苏东坡的声音在夜风中平缓而清晰:“你祖母说,说此梦不久,我便降生了。”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胎梦,还对我笑言‘莫非我儿前世真是个行脚僧?’” “却不知,我梦中情境,那种身临其境之感,绝非寻常幻梦可比。” “自此,”苏东坡眼中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我便笃信自己乃僧家转世。那时节,满心都是出尘离世之念。” “只是嫌那光头不甚雅观,加之蜀中道家风气颇盛,便又转念想做个餐霞饮露的道人。” “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父母为我张罗婚事,我却觉得娶妻成家,便是自堕红尘,坏了修行根基,抵死不从。” “后来竟趁着家人不备,偷偷跑到青城山中,寻仙访道去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仿佛在笑当年的执拗与天真:“可把父母亲人急坏了。” “最后还是你祖父(苏洵)带着我堂兄,领着众多佃户仆役,上山搜寻,将我……咳,强绑了回去,成了那桩亲事。”4 他语气一转,变得柔和而温暖,“如今想来,却是父母之明,远超我这自命不凡的痴儿。” “他们为我聘定的妻子,是那般贤淑明理、才华过人的女子。”5 “万般柔情,让我这自以为要飞升的‘假道士’,心甘情愿地落回了人间。” 他的目光望向更远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岁月: “后来,带着封妻荫子、兼济天下的书生抱负,我赴京赶考,踏入宦海。” 他摇头笑笑:“自此,悲欢离合,荣辱浮沉,在这十丈红尘中翻滚了半生。” 苏遁默然,老爹苏东坡的一生,起起落落,的确磨人心志啊,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苏东坡呢? 苏东坡继续道:“干儿你还在襁褓中时,咱们一家离开黄州,我与你叔父多年未见,便专程转道去筠州相见。” “当日,你叔父(苏辙)与云庵禅师、圣寿寺的聪禅师一同迎我。” “见得我时,啧啧称奇——原来,他们三人在迎我前一日,竟同得一梦,梦见一起出城,去迎接五戒禅师。”6 “次日,迎来的便是为父。” “五戒禅师,乃陕右高僧,法讳师戒,晚年云游至筠州,并于为父出生前一年,坐化于彼处。” “众人皆叹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苏东坡语气平和,神情清渺,“经此一事,为父方了悟前缘,吾竟是戒和尚转世真身。“ 苏遁听到老爹亲自说起这段往事,方才了然。 怪不得,老爹常着僧衣,即便在朝为官时,也是内穿僧服外罩官袍,惹来不少非议。7 被贬英州途中,佛印、云庵禅师来信,父亲提笔回信“戒和尚又凿脱了”,出处原来在这里。 他回想起,两年前,途经韶州时,父亲专程拜谒南华寺六祖惠能真身,并写下“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的诗句。8 那天,白发萧然的父亲,跪在六祖真身像前,泪落如雨。 即便历经“穿越”,仍旧将“无神论”贯穿到底的苏遁,当时根本无法理解,平常谈禅说妙飞扬洒脱的父亲,何以至此。 如今看来,父亲是当真在忏悔,自己“放弃修行”“误入尘网”,才遭受种种吗? 苏遁的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或许,父亲和自己一样,真正地经历了两世为人。 在苏遁飘忽的思绪中,苏东坡中正平和的声音如流水缓缓流过耳际: “为父二十余岁便名动京师,得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激赏,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韩忠献公(韩琦)等元老重臣亦曾青眼有加。”9 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自得,更多的是淡淡的感慨与透彻: “彼时自负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10 “岂料世事白云苍狗,宦海风波险恶。入仕四十年,倒有三十余年辗转流离,不得舒眉展志。” “昔日为父亦曾愤懑不解,如今想来,乃是前世业力所致,今生合该受此磨砺。” “业因既种,果报便来,坦然承受便是,无需怨天,亦无需尤人。” 海风吹过,山间树林婆娑作响,蝉鸣声渐弱,月光浮动中,苏东坡的神色忽明忽暗,语气却变得沉静而坚定: “为父回首此生,虽未能位极人臣,实现‘致君尧舜上’的宏愿,但有一事,亦颇为自得——“ “那便是从未违背本心,与宵小同流合污;从未为功名利禄,折腰谄媚于权贵;亦从未因自身落魄失意,便漠视民生疾苦,放浪形骸。” “为父每为官一任,便尽己所能,守牧一方,善待百姓。” “虽未臻于‘治国平天下’的圣贤境界,但‘修身齐家’四字,扪心自问,差可无愧。” “纵然今夜就此阖目长眠,也可坦然道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剖白,在寂静的山月之下,汪洋恣意,亦静水流深。 苏东坡说完,目光湛然地看向儿子,那眼中既有历经沧桑后的智慧通达,也有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期盼: “干儿,今日你问为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无论你自觉是庄周,还是胡蝶,为父唯愿你,能如我此生所行这般,无论身处何境,是显是晦,是顺是逆,皆能寻得‘适志’之道,听从本心之音,从容而行。” 苏遁此前已隐约感到父亲对自己的“不同”有所察觉,此刻听到父亲如此毫无保留地敞开内心,将自己少年时的困惑、执念,后来的彻悟与坚守和盘托出,心中受到的震撼与感动无以复加。 父亲这不是在讲玄理,而是在用与自己相似的经历,为他演示如何带着两世为人的记忆,安身立命、不负此生。 在这月光、清风与父亲坦诚的目光下,苏遁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也冰消瓦解。 他坐直了身体,迎着父亲的目光,终于将那个压在心底最大的秘密,缓缓道出: “父亲,其实,孩儿并非此世之人……” “或者说,孩儿的神魂记忆,并非完全源于此世。” “我……来自千年之后。” ———— 注:苏东坡是戒和尚的转世,在苏东坡生前,就有这个说法,并且得到了苏东坡本人的认可。 本章中,苏东坡讲到的个人经历,全部是史实,没有虚构。具体文献,看数字处评。 第200章 因为懂得 所以慈悲 “当啷。” 苏东坡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颤,几点残茶溅落石案,映着月色,恍如寒露骤凝。 他面上那惯常的旷达从容,仿佛被夜风悄然拂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澜。 瞳仁微缩,捻须的手指悬在半空,连气息都为之一窒。 “千年……之后?” 他缓缓复述四字,声线轻如耳语,似恐惊动冥冥中不可测度的天机。 目光在儿子脸上细细端量,仿佛要重新辨认这自己看着长大的骨血。 这不仅是对时空的骇然,更是对他毕生所持经义、所悟天道的一次无声撼动。 那扇骤然推开的、通往无尽幽深的窗,让他这般久历风浪的心智,也难免神摇。 深沉夜色中,白鹤亭外的林海风吟与东江隐约传来的涛声交织在一起,鼓噪着耳膜。 乌鹊偶啼,蝉鸣渐息,山月如钩,映照幽邃。 苏东坡慢慢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沁凉的夜气,眼底波澜虽未全平,却已凝作一片沉静的深潭。 他再次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缓,仿佛要抚平儿子坦露秘密后可能的不安: “大千世界,因果玄妙,果然非凡智所能尽窥。” “佛说因果,道法自然。” “你既来此,必有因果。既已成果,亦无须求因。追索过度,徒添挂碍。” “顺其自然便好,一切,当自有天意。” 他握住苏遁发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眸中的目光无比温和与坚定: “庄周也好,胡蝶也罢,为父只知,你是我的孩儿,我的骨血。” 听到父亲没有丝毫迟疑,就用自己博大而温暖的智慧,包容、接纳了他。 苏遁内心深处那股自穿越以来便如影随形的疏离感与惶惑感,彻底消融、化解。 他仿佛看到,空中幻化出一座坚实的桥梁,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稳稳地连接了他的过去与现在,他的“彼世”与“此身”。 他重重地、安心地点了点头,随即,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儿子,向父亲求教那般,将内心最深处的困惑与迷茫,全盘托出: “爹爹,我,因为‘预知’一些后来事,便总觉得自己背负着‘改变’的使命。” “我起初以为自己是那天命之人,能挽狂澜于既倒。” “可这次……这次娘亲的事,让我怕极了。” “我拼尽全力,几乎以为要失去她……”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连至亲的命运都可能无力撼动。” “那时候,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我的存在本身,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茫然: “而如今,娘亲闯过了这一关,我本该欣喜,却又陷入另一种惶恐——” “既然母亲的命运能够改变,那其他的事呢?” “我记忆中的‘未来’,还会按部就班地发生吗?” “我自己的前路,又该指向何方?” “我……我好像被困在了‘预知’与‘未知’的夹缝里,进退不得。” 苏东坡静静地听着,胸中再次掀起万丈波涛。 他惊诧于这小小少年平静语调下,所隐藏的那份心志。 那并非寻常少年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而是一种…… 与浩瀚天道、与既定因果直接对抗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这份心志之高之烈,超乎了他的预料。 然而,这份惊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与无边的怜悯。 他仿佛看到,自己这聪慧早熟的儿子,是如何独自背负着那段“未来”的记忆,如何将那无形却沉重的“改变”之责,化作一道道枷锁,悄无声息地捆缚在自己的神魂之上。 那不是使命感,那是一种自我施加的酷刑。 月光下,苏东坡的眼神无比柔软,那里面豁达的哲思被一种温润的痛惜所覆盖。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妄图逆天改命的狂徒,而是一个在无边无际的时空压力下,被自己的“预知”压得喘不过气、遍体鳞伤却仍倔强前行的孩子。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酝酿着如何用最妥帖的方式,去解开那无形的枷锁。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山间夜风,沉稳而富有力量: “遁儿,你因‘预知’而自觉背负‘改变’之责,又将‘改变’与否,视作自身存在价值的凭据。” “此念,何其重也,又何其……执也。” 他抬手指了指亭外夜幕中的那一弯弦月,目光如月光般清冷,却含着理解的温度: “遁儿,你且抬头看看这眼前山月。” “它此刻照着你我,照着岭南千峰万壑,千载之前便是如此。” “想必,千载之后,你的记忆之中,依然如此。”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山月千载万载,未曾改易,改易者,观月之人,月下之事耳。” 他援引了自己最深切的体悟:“为父昔年在黄州,于赤壁之下,观江水东流,曾悟得一些道理。”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江水,这明月,从其变动不居处看,无一刻停歇;从其恒常不易处看,则万古如斯。” “你所忧心的‘历史轨迹’,是那变动不居的浪花,还是那恒常不易的江河水势?” “你试图改变的,是特定的几朵浪花,还是整条江河的流向?” 苏遁看着那更古不变的月光,陷入沉思。 苏东坡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融入夜风,几乎微不可闻,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你因未能挽留母命而觉自身虚妄,又因如今度过劫波而茫然于前路。” “这便是将一身之重,系于那朵特定‘浪花’是否依你心意起落了。 “可真正的‘历史’,并非一卷写就的书册,任人翻阅涂改。” “它乃是……那一整个时空里,千千万万生民的因果业力、个人抉择、时势机运,如同亿万条溪流,彼此纠缠、冲撞、汇合,最终在天地间冲荡出的一条浩荡河道。” “其间每一滴水,每一粒沙,都在参与塑造它的走向。”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看进儿子眼底: “你欲以一己之心智,一己之业力,去更易这亿兆因果、无穷机缘汇聚而成的洪流——” “这非是志向,遁儿,这近乎是……妄图以烛火之光,改易星月之轨;以蚍蜉之身,撼动参天之树。” 他的语气并非责备,而是一种勘破后的悲悯: “你将如此重担,不由分说压在自己肩上,视之为天命所归。” “这非但是对天道运转的僭越之想,更是对你自己性命心性的……极致苛求。” “人力有穷而天道无穷,强以有涯随无涯。” “岂有不殆不惑、不痛不惧之理?” 不是“狂妄”,不是“无知”……是“苛求”。 原来,如此。 这两个字眼,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猝不及防地撞向苏遁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情感洪流终于冲垮堤坝的无力抵挡。 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一滴滴砸在石桌面上,也砸碎了他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两世的迷茫、恐惧、自苛与重负,都随着这沉默的泪水倾泻出来。 苏东坡轻轻抱住了他,拍抚着少年单薄的脊背,感受着他积郁太久的情绪大爆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陪伴。 孩子,你不必做那“改天换地”的孤胆英雄,仅仅作为苏遁,作为苏轼的儿子,好好地、真实地活着,感受爱与被爱,去做力所能及的善事,便足以让父亲感到骄傲…… ———— ?(??????‵?)又把自己写哭了,至于你们哭不哭…… 给我留下催更,点赞,评论,用爱发电(>y<) 第201章 尽人事,而听天命 苏遁哭了好一阵,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泪水流走了大半,等他慢慢止住哽咽,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湿凉一片。 这么大人还哭得稀里哗啦,不免有些赧然。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红着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爹……让您见笑了……” 苏东坡看着他这副狼狈又羞耻的模样,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 “这有何可见笑?喜怒哀乐爱恶惧,此七情乃天之授予,人之常性。” “难道因你是男儿身,便只能流血,不准流泪了?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光芒,语气更轻松了些:“再者说,为父这个当爹的,不也在你这当儿子的面前,哭鼻子过么?” 苏遁心头微哂,老爹说的,怕不是在韶州南华寺,对着六祖真身痛哭一场的时候? 苏东坡笑着摇摇头,仿佛在嫌弃当时的自己,“唉,为父这张脸都皱成老树皮了,当时涕泪横流地,一定是丑得没眼看。” 他抬眼,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遁,调侃道,“哪像遁儿你,青春正盛,便是哭,也是鲜活痛快。” “为父方才在一旁瞧着,倒觉得……嗯,颇有几分梨花带雨的风致。说起来,还是为父赚了。” 看着老爹促狭的笑容,苏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羞耻与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他心底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暖流与庆幸:天地间,能有这样一位通透幽默、毫无架子,肯在你最脆弱时陪你哭,又能在你窘迫时引你笑的父亲,是何其难得的幸运。 亭中的气氛为之一松。 苏东坡见他笑了,眼底的欣慰更深,这才拿起火钳,拨了拨亭角小泥炉里的炭火,让那壶一直温着的茶重新泛起细密的气泡。 他斟了两杯新茶,将一杯推到儿子面前。 “好了,哭也哭过,笑也笑过。” 苏东坡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与认真:“不过,遁儿,为父方才所言,并非是要你从此消极避世,听天由命,认为一切努力皆是徒劳,从此束手无为。”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亭外无边的夜色,声音沉稳而有力:“恰恰相反。认清人力之有限,天道之无穷,才能将力气,用在真正可为、当为之处。” “如同农夫,不会妄求一日之间令禾苗参天,却会勤恳地耕耘、灌溉、除虫,尽己所能,静待天时。” “此乃‘尽人事,而听天命’。” “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而重‘务民之义’。何也?” “因可知可循者,在眼前之人事;难测难明者,在天命与幽玄。” “与其困囿于能否更易那渺茫宏大的‘青史之迹’,不若着眼当前可触可及之民胞物与。”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你力所及处,行善政,施良策,传有益之学,助困苦之人。” “这般作为,无论置于何种‘历史’之中,其善其光,都不会泯灭。” “这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是脚踏实地的人间正道。” 苏东坡的眼神无比恳切:“至于未来是否会如你记忆般发展……” “庄子有云,‘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 “知晓天道运行有其常理,也知晓人当尽的本分,便是智慧的极致了。” “未来是万千心念、无数因缘汇聚而成的洪流,你只是其中一心、一缘。” “做好你这‘一心一缘’该做、能做的,发乎真诚,止于至善,便无愧于天地,亦无愧于你这番造化。” 苏遁胸中那因迷茫惊惧而生的焦灼与虚妄感,在这充满智慧与温情的开解中,渐渐化开,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 他望向父亲,眼中最后一点惶惑散去,澄澈而坚定。 “爹,孩儿悟了。” 苏遁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不问来处,不惧前程。但修此心,但行此事。” 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正在回归。 然而,另一重羞愧又悄然浮现。 “爹,其实还有一事,孩儿一直瞒着你。”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其实,孩儿并没有您想的那么……颖悟天成。” “许多看似惊人的主意,不过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 “就连那些偶尔得了您夸赞的诗句,也……也多半是‘借’来的。” “孩儿的这点‘才气’,是假的,是偷来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充满了难堪的羞愧。 苏东坡静静听完,脸上并无讶色,反而浮现出一种了然又宽和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平和: “痴儿,痴儿!才气如山川云雨,禀赋各异,岂是人人都能如李杜般光焰万丈?” “你寻常的诗作,情理皆通,文从字顺,置于同侪之中,已属中上。何须以此自惭?” 他看着苏遁仍有些郁结的神情,耐心剖析:“遁儿啊,你还是对自己太过苛求了。” “你需明白,青史留名、千载传诵的诗文,那是经过多少岁月的大浪淘沙,方能留下的珠玉,是一时一世文华之萃。” “你自千年后学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自然皆是这些淬炼到极致的精华。” “你欲以自家笔墨,首首都达到那般‘惊风雨、泣鬼神’的境地,这岂不是……” 他略一沉吟:“欲以一人之力,去挑战千年以降所有钟灵毓秀之辈毕生心血凝成的、最顶尖的那些篇章?” 苏遁闻言,如遭当头棒喝,猛地抬起头。 是啊! 自己似乎一直陷在了一个思维误区里! 用后世经过无数次筛选、代表着时代最高水平的诗歌尺度,来衡量自己此刻的创作,自然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带看同时代许多其实颇有才情的作品,也觉得平平。 这其实是因为,自己后世被这数千年文萃精华,投喂得眼光太高了! 站在群山之巅,自然会,一览众山小! 苏东坡见儿子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心下欣慰,继续以自身经历开导: “便是为父,青少年时所作诗歌,亦多是寻常习作,并无多少惊艳之处。”1 “甚至,嘉佑二年的省试中,为父还因诗赋不入等,差点落榜。”2 “至于词作,更是三十六七岁之时,杭州通判任上,方向张先先生习得。”3 “为父这大半生笔耕不辍,所作诗文不下数千,但其中真正能称得上佳作、或许可流传后世的,恐怕百中无一。” 他语气坦然,并无自矜或自贬,“便是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诗仙李太白,他们平生挥毫泼墨无数,能被后世反复吟咏的绝品,在其全部作品中,也只占很小一部分。” “锦绣文章,往往天成,可遇不可求,需要那灵光一现的‘妙手偶得’。” “你如今方为舞勺之年,未来岁月悠长,际遇万千,谁敢断言,他日不会有真正属于你苏遁的、领一时风骚的篇章问世?”4 “何必在此时,便急急给自己定下‘才短’之论?” 苏遁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把锁。 苏东坡神色慈爱,继续侃侃而谈:“何况,诗词歌赋,于儒者而言,终是雕虫小道,抒怀寄兴则可,绝非安身立命之本。” “而儒者安身立命之本——经史学问,遁儿你自三岁开蒙,便没有一日不是手不释卷。” “你所书写注解札记为父都看过,扎实深邃,纵比之为父当年出蜀赴京时,亦不遑多让,足以傲视众多同窗。” “此乃苦学所得真才实学,非天赐予,谁也夺不走。” “至于你所说那些惊人的主意,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 “遁儿,你此念,又着相了。” 他缓缓道,语气带着师长的循循善诱,“你且放眼世间,自古及今,文明演进,智慧传承,哪一个离得开向前人、向他人的学习与效法?” “儒生读圣贤书,史家究前朝事,工匠习祖师法,农人循旧时令……” “所谓‘独创新发’,也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往往建立在无数前人的基石之上。” “区别或许只在于,寻常人借鉴的是已逝的先贤,而你,机缘巧合,得以借鉴尚未出生的‘后贤’。” “这何过之有?何耻之有?” 他见苏遁神色微动,继续深入剖析,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智慧: “何况,拾人牙慧的关键,并非‘牙慧’本身,而在于如何‘拾’。” “死记硬背、生搬硬套、刻舟求剑、纸上谈兵,是为下乘;” “圆融无碍,因时、因地、因人、因势而化用之,方为上乘。” “这‘化用’二字,考校的便是见识、决断与实操之能。” “见得契机,识得方法,拿捏得住分寸,最终能把事情办成、办好——” “这,才是真正的能力所在,远胜于空谈‘独创’而无一策落地。” 说到这里,苏东坡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且看你自己所为。当初在汴京,开设‘三味书屋’、‘三味农庄’,包括雪花蛋、香皂的售卖……” “哪一桩是凭空想象?又哪一桩,不是你将那‘后世之法’,巧妙契入当下的人情风物、市井规则之中,方能行之有效,甚至风生水起?” 他的语气愈发肯定:“此便是‘化用’之妙,是‘见机行事’之能。” “仅此一项,你已胜过无数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或空有奇想却无力施行之辈。” “这如何能说是‘拾人牙慧’?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慧心与实干!” 苏东坡略作停顿:“更何况,你所‘发明’的玻璃、玉瓷,乃至显微镜、酒精以及这次的青蒿膏药……” “为父虽不知其原理细节,却亲眼见你为此耗费无数心血。配方比例,火候时辰,千百次的调整,千百次的失败。” “这份坚韧不拔、躬行实践的毅力,世间九成之人便已不及。” “善学者,师法万物,不拘古今;善行者,化用智慧,利益当下。” “借鉴是眼目与地图,而行路的力气、抉择的智慧、坚持的勇气,皆是你自身所有。” “有此足矣,何愧之有?”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深沉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最让为父看重的,并非这些。而是你虽知晓世情险恶,人心鬼蜮,却从未因此冷眼旁观,心灰意冷。” “你始终愿意伸出手,去救人,去助人,去尝试做些什么。” “无论是元佑年间的杭州疫情,还是此次的惠州瘴疫,你所做一切,为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还有推广活字印刷,福泽士林,移植棉花,造福百姓,诸般种种。”5 “这份始终不曾泯灭的赤子善念,才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品质,是比任何诗才、任何奇巧都更值得为父骄傲的所在!” 苏东坡倾身向前,月光下他的目光如古井深潭,清晰地映出苏遁动容的脸庞: “所以,遁儿,不必再为借来的“才”而自惭,你真实的“学”、实在的“行”、可贵的“心”,已足以证明你的优秀。” “在爹心里,你也是这世间最好、独一无二的孩儿。” 这一番话,如同冬日暖阳,彻底驱散了苏遁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与自疑。 眼眶再次发热,苏遁喉头哽咽,视野模糊,只能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泣音的:“爹!” 苏东坡淡然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示意他平复心绪。 “遁儿,其实你今日不找为父谈心,为父本也打算找你谈心。”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深沉。 苏遁有些惊诧,有些疑惑,不知父亲本来想找自己谈些什么。 第202章 取字 然而,看到儿子好奇又疑惑的目光直直投过来,苏东坡似乎又有些犹豫。 沉默片刻,他提起泥炉上已然滚沸的水,缓缓注入茶壶,白汽蒸腾,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遁儿,”他终是悠悠开口,“你至诚至孝,重情重义,见亲者痛便如己痛,此乃天性仁厚,为父……心中甚慰。” “然,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骨肉天伦,诚然是人生至重至难割舍的牵绊。可你需明白,这世间‘无常’二字,最是公允,也最是冷酷。” “生、老、病、死……此非人力所能扭转定夺。” “情深意重,固是美德,但若沉耽溺其中,为悲恸所吞噬,乃至伤及自身根本,便非智者所为了。” 他抬眼,目光穿透了沉沉夜色,望向遥远的所在,声音飘忽: “你可知,为父的伯父(苏澹),也就是你伯翁,当年便是因遭遇母丧,悲痛过度,身心大损,终至不禄。” ”还有你大堂姐的夫婿,文务光(文同之子),亦是在其父去世后,哀毁逾常,缠绵病榻,不到三四年,就随父而去。” “他们……或全了己身的至诚孝心,可曾想过,留下的孤儿寡母,余生何依?” 苏东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目光重新落回苏遁脸上: “此番,你因悲恸母丧,急火攻心,呕血昏迷……” “为父先见你娘亲因瘴疫不得终年,复见你骤然倒下,生死不知……” “你可知,为父当时是何等心境?” “若……若你那时当真出事,你让我这白发人,情何以堪啊!“ 说到动情处,苏东坡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双眸已然泪光点点。 苏遁听得心神剧震。 是啊……父亲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 他弱冠出川,横空出世,名动京师。 他曾怀抱“致君尧舜上”的炽热理想,以为凭胸中万卷、笔底千言,便可涤荡乾坤。 结果却半生蹉跎,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到这被中原视为“瘴疠死地”的岭南。 他这一生的志向与荣光,早已被命运磋磨得如风中残烟。 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他仅有的情感慰藉,恐怕也就只剩下身边这几个至亲之人了。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被他寄予了复杂情感与厚望的幼子,非但没能成为他晚年的倚靠与安慰,反而因一时情急悲恸,将自己也折腾到吐血昏迷、命悬一线的地步。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仕途彻底幻灭、身心皆已疲惫不堪的老人来说,哪里是“打击”二字可以形容?那简直是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与念想,也要同时生生夺走、碾碎! 苏遁的视线再次模糊,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自身的委屈,而是因为真切地体味到了父亲那份深藏于豁达表象之下、如履薄冰的恐惧与守护之心。 在父亲那深沉如海、却又脆弱如琉璃的父爱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清瘦的老人,把脸埋在父亲带着墨香与药草气息的肩头,泪水迅速濡湿了那单薄的衣衫。 “对不起……爹……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哽咽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是孩儿太自私……太幼稚……只顾着自己难受……从未想过您……让您担惊受怕了……” 这个拥抱如此突然,又如此用力,似乎生怕失去什么。 苏东坡抬起手,宽厚的掌心落在了儿子因抽泣而耸动的背上,缓慢地、一下下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归家的孩童。 “孩子,无需道歉,你只是……太年轻了。” “人生这条路,你不过才起步。” “未来很长,长得超乎你此刻的想象。”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如同在阐述天地间最寻常又最深刻的法则: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人生来,就是为了体验这些滋味的。” “在你的人生路上,它们会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冲刷你的心防,考验你的心志。” “你会不断地‘失去’——至亲、挚友、挚爱,乃至健康、盛年、抱负;” “但你也一定会不断地‘获得’——新的缘分、新的生命、新的领悟、新的风景。” “那些随之而来的狂喜、剧痛、深爱、大恨、忧惧、彷徨……会不断地啃噬你,也重新塑造着你。” 苏东坡扶着儿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古井,映照着月光与期待: “你需要学的,不是如何躲避这些潮水——无人能够躲避。” “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在潮水中站稳,如何承受那冲击。” “如何在痛定之后,学着豁达,学着释怀,学着与这些必然的缺憾与无常和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儒家讲‘中庸’,并非平庸,而是‘发而皆中节’,让情感有所节度,有所归宿,不令其泛滥成灾,反噬己身。”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心神康泰,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人世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你的智慧,你的抱负,都需建在这‘安康长久’的根基之上。明白吗?” 苏遁望着父亲在月下显得格外清矍而睿智的面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不仅听到了道理,更触碰到了道理背后,那份深如渊海的父爱,与对生命本身曲折而又坚韧的、无比真实的洞见。 苏东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苏遁坐下,笑道: “按常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后方取字。” “但你即将奔赴汴京赶考,士林交往,没有字号确为不便。” “为父今日,便给你取个表字。” 他说着,伸出手指,从茶杯中蘸了已然冰冷的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 “此字,如何?” 苏遁看着这个字,微微怔愣。 这个字,竟然,与他曾与母亲谈论过的,那位伟人之名,有了一字之同。 这偶然的关联,让他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异的使命感。 苏东坡解释:“你名为‘遁’,你出生时,为父贬谪黄州,名为团练副使,实同囚徒。心中惊惧未平,意兴萧索,只觉宦海风波恶,恨不能从此遁迹山林,故而为你取名‘遁’。”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你洗三那日,我写诗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此话,半是自嘲,半是当时真情。经那一劫,我是真怕了,只盼我儿能愚钝些,或许反能避开灾祸,平平安安。” “‘公卿’之语,更是无奈之下的反讽,能‘无灾无难’便已是奢求。” 苏东坡看着眼前眉目清朗、显然与“愚且鲁”毫不沾边的儿子,温声道: “可你瞧,你既不愚,也不鲁。非但不愚鲁,反倒心思剔透,见识非凡,乃至引来这一番神魂际遇。 “这名字,如今看来,倒似别有深意了。” 他正了正神色,指尖在石桌上虚划:“‘遁’出自易经第33卦,下艮上乾,天在上,山在下,厚重有余,灵动不足。” “而世间至柔至韧之物,便是水。” “其上,可化为九霄云雨,润泽苍穹;其下,可凝为甘霖清露,滋养百草。” “其大,可为浩瀚汪洋,包容寰宇;其小,可为一池春水,映照人心。” “动时,能澎湃汹涌,如海浪滔天,穿石裂岸;静时,亦能默默流淌,似汩汩溪泉,不舍昼夜。”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它无所不容,无所不润,随物赋形,不拘一格,几近于道。” 苏东坡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故而,为父思量,为你取字,当补这‘水’德,以济‘遁’山之固。” “字,便取一个‘泽’字。你排行第四,依伯仲叔季之序,可称‘季泽’。” “季泽?”苏遁轻声重复。 “正是。”苏东坡颔首,进一步阐释,“《周易·兑卦》象辞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泽与泽相连,互相滋润,象征朋友间相互研讨学习,此乃进德修业之象。” “《礼记》亦言:‘泽,水之钟也’,又言‘耕者,种田得谷;渔者,入泽得鱼’。” “泽,是水汇聚之所,是生机蕴藏之地,能滋养万物,惠及众生。”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恳切,寄托着深沉的期望:“为父如今之愿,已非当初‘惟愿我儿愚且鲁’。” 我愿你,既有如山之‘遁’的根基与审慎,懂得藏锋守拙,明哲保身;更要有如水之‘泽’的润泽、通达与生生不息之力。” “望你将来,学识能如深泽,涵养丰厚;胸襟能如大泽,广纳百川;行事能如时雨之泽,润物无声,将你心中所见之‘善’与‘益’,惠及身边之人,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此‘泽’字,非为遁世独善,实乃入世兼济之期许,是愿你于这世间,既能存身,更能有所建树,有所润泽。望你记取。” “季泽……苏遁,苏季泽。” 苏遁念着自己的名与字,父亲当年“无灾无难”的卑微祈愿,与今夜“润泽兼济”的殷切厚望交织在一起。 他心中暖流激荡,更有一份历史悄然衔接的微妙感触。 回过神来,苏遁郑重起身,整理衣袍,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行了正式拜谢之礼: “孩儿苏遁,谢父亲赐字‘季泽’。” “昔日父亲愿儿愚鲁平安,今夜父亲教儿山水之德、济世之志。“ “孩儿必铭记于心,既求无灾无难以安亲心,亦当努力修持,不负‘季泽’之望。” 苏东坡坦然受了这一礼,眼中满是欣慰。 他知道,经过今夜这番剖白心迹、破除迷障的深谈,这个孩子已然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淬炼与重生。 那个曾困于来历、惑于使命、苛于自身的少年已然远去。 眼前之人,是真正接纳了此世身份与命运,明晰了前行方向与内心持守的苏遁,苏季泽。 从今夜起,他真正在这个时代“成年”了。 第203章 小坡仙 八月仲秋,江南西路,筠州。 赣江支流筠水穿城而过,将这座千年古城一分为二。(评论有图) 南北二城枕河而居、隔岸相望,惟有一座浮桥连通两岸。(评论有图) 浮桥附近的码头,喧嚣远胜往常。 岸上黑压压一片,挤得插脚的空隙都快没了。 前头是伸长了脖子、衣衫被挤得歪斜也不顾的学子,青衿晃动如风吹麦浪;中间混杂着好些个身着绸衫、头戴方巾的掌柜,一个个踮着脚,眼神热切得像在等一尊活财神;外围更有不少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纯粹是瞧着热闹稀罕,也跟着张望。 “揽月楼”的三层飞檐上,眼尖的伙计探出大半个身子,挥舞着一方青布,朝下面码头方向使劲喊:“来了,来了,朝浮桥这边来啦!” 这喊声像投入静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挤什么挤!哎哟,我的鞋!” “王掌柜,您那‘揽月楼’都三层高了,还差这点风光?让让,让让,我们‘听潮阁’可等着苏公子的墨宝救命呢!” “呸!赵老三你少来,谁不知道你上月刚请人重漆了门脸!” 几个酒肆掌柜彼此推搡着,引来周遭学子一片侧目。 然而, 学子的狂热,并不比那些酒肆掌柜好多少。 “看清楚了么?,真是‘小坡仙’的船?”一个年轻学子踮着脚,扯着嗓子高声问着楼上的伙计。 “错不了!那一行,浩浩荡荡,上十艘船,不是苏家‘小坡仙’,还能是谁?“那伙计也高声回应着。 “啊?上十艘船?苏家,这么豪横?”有人大吃一惊。 “嗨,你说什么呀!” 旁边立刻有人解释:“那都是追随‘小坡仙’而来的的岭南举子!听闻这‘小坡仙’自惠州一路北上,凡经名胜,必有佳作,惹得当地赴京赶考的举子纷纷追随!” “是啊!‘小坡仙’过韶州,有‘芙蓉驿下雨霏霏,山色留人缆解迟’‘行尽天涯路未休,马蹄踏遍几春秋’诸般佳句,此等羁旅沧桑之感,竟出自一少年之口,真真令人既惊且佩。” 另一人插嘴道:“‘小坡仙’过英州时那份闲逸,才真叫人羡慕。 ‘品茶泉向船头汲,选石云从袖里生’,船头汲泉煮茶,袖中似藏云选石,这份从容与雅趣,真乃名士风流!” “还有‘九秋归故国,一棹过孤城。峰际人烟出,波间塔影横’一诗,意境开阔而苍茫,闲逸野趣,不让林和靖啊。”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又有人道:“《过丹霞山》诗中:“‘江流如变酒,山好若为杯。’ 以酒喻江,以杯喻山,奇思妙想,豪迈中见雅趣。 《青原寺》一诗‘钟鱼闲日月,竹树老风烟’,‘无言都是趣,有想便成缘。’,更是由景入禅,意境深邃悠远。” “‘小坡仙’笔下,无论壮阔、幽静、羁旅、闲逸,皆能各臻其妙,如此全才,焉能不令人心折?” “‘小坡仙’令人倾服处,岂止是沿途即景之作?”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学子提高了声音,立刻吸引了不少注意,“其《观书有感》二首,才真正是振聋发聩!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此言直指我辈读书人死守章句之弊,倡行知行合一,立意高远,非洞彻学问精髓者不能道也!”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诚然!那‘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更是妙喻!学问之道,贵在生生不息,吐故纳新。仅此二句,便可窥见其胸中丘壑,绝非寻常吟风弄月的才子可比。” “不仅诗,还有词!” 有人摇头晃脑地吟诵起《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叹道:“‘小坡仙’在皂口郁孤台所作之词,‘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于沉郁中暗寓不屈,气韵流转,浑然天成。 还有离别惠州的那首《鹧鸪天》中‘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道尽世途艰辛,非早慧而历事者,焉能体味至此?” “不然不然!”一个面容清癯、眼神热烈的学子挤上前,反驳道,“若论气象磅礴、情致深婉,当推《摸鱼儿·雁丘词》与《念奴娇·策勋万里》!”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此问苍茫直击人心,写尽天下至情至性,闻之令人心魂俱颤!” “而那‘策勋万里,笑书生骨相,有谁相许?壮志平生还自负,羞比纷纷儿女’,更是豪气干云,令人热血沸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嗡嗡议论开来,话题围绕那位未曾谋面却已在声名赫赫的少年。 苏遁,苏季泽。 这个名字,从苏遁七月末拜别父母,离开惠州,沿着父亲当年南下的线路,一路北上,便一路随着行商的议论,随着伶妓的歌声,一路传扬,愈来愈盛,直追乃父,因而直接被冠上了“小坡仙”的名号。 “来了来了!真来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宽达五百步的筠水江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 下游方向,一列舟船正缓缓溯流而上,随着船队的靠近,码头上原本鼎沸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好像有人在唱曲?” “是琴声?还有歌声……从船队那边来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聆听着那隐隐约约,混在风声水声里,疏朗开阔的韵律。 声音渐近,愈发清晰。 那不是一人独唱,而是众多男声汇成的和唱,雄浑而洒落,穿透宽阔的江面,带着江水奔流般的坦荡气概,直抵人心: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澄江如练,远山横翠,秋阳碧水,风烟如画,数舸争流,逶迤而来。 当先一船的甲板上,一袭月白襕衫的少年正襟危坐,膝上置一古琴。 他手指拂过琴弦,随性挥洒,琴音淙淙,纷落玉盘,歌声清越,引颃九天。 江风猎猎,秋光照眼,少年目光灿灿如射,恍若神仙中人。 而他身后,古革、古堇等数名同船举子,或站或坐,皆面朝江水,放声相和。 紧随其后的五六艘客船上,那些或凭栏、或立于船头的四五十名举子,也遥相呼应,齐声高唱! 歌声从不同的船只上汇聚起来,掠过滔滔江水,形成一股磅礴而和谐的音浪: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青春飞扬的潇洒恣意、自在疏狂,在这歌声琴韵中酣畅淋漓、尽情释放。 其情其景,攫住了岸上每一个人的心神。 起初是惊愕,随即,许多人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震撼、向往、乃至痴迷的神色。 一些年轻学子开始无意识地跟着越来越响亮的调子,轻轻哼唱。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 直到船队缓缓接近码头,琴声与歌声渐歇,那种被宏大音乐与集体情感洗礼后的奇异寂静,仍笼罩着整个码头。 所有人都仿佛做了一场短暂而酣畅的梦,梦里有沧海,有笑傲,有挣脱一切束缚的清风。 跳板搭上码头,苏遁起身,目光扫过岸上安静却目光灼灼的人群,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高歌时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整个人都仿佛仍在发光。 他并未多言,只是朝着岸上,如同谢幕般,从容地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像是一把钥匙,重新打开了寂静的闸门。 一股热烈、真挚的欢呼与惊叹,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小坡仙!” “此曲只应天上有!” “季泽兄真乃谪仙人也!” ...... 第204章 何以不知藏拙? 在这无比混乱又热烈的时刻,苏遁在兄长苏过和古家兄弟的陪伴下,踏上跳板,登陆码头。 周围等候多时的学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学生丰城张仲友,公子《惶恐滩》诗,‘石打银涛’之句,学生每读一遍,心悸神摇!不知苏兄当时所见江涛,果真那般凶险么?” “苏兄!在下筠州学庠刘允,仰慕公子高才久矣!苏兄《观书有感》中‘躬行’之论,实乃金玉良言,敢问公子于格物致知之道,有何心得?” “小弟洪州陈天常,昨夜梦中犹在吟诵‘天光云影共徘徊’,醒来只觉满室生辉!敢问苏兄,那‘源头活水’,所指为何啊?” “愚兄筠州张读,听闻《摸鱼儿·雁丘词》,因苏兄偶射一雁,随行一雁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苏兄感念此情而作词,此事可为真?那大雁果真如此坚贞?” ...... 问题五花八门,夹杂着纯粹的赞美和激动的自我介绍,无数只手伸过来想作揖,无数张热切的脸庞挤到眼前。 苏遁周身被围得水泄不通,鼻尖甚至能嗅到众人身上蒸腾的热气。 他心中无奈苦笑,面上却不敢怠慢,嘴角噙着温和笑意,不断向四方拱手,拣着能答的简短回应一二,言辞谦和,态度恳切,毫无倨傲之态,更引得众人好感倍增。 高俅跟在苏遁后边,紧张兮兮地抱着那架苏家祖传的雷琴,生怕琴被挤坏。1 周侗也在一旁,护着苏遁、苏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什么不测。 那边几位酒楼茶馆的东家也瞅准机会挤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苏郎君!小老儿是‘翰墨轩’的东家,专营文房四宝!郎君一路吟诗作对,岂能无好纸好墨相随? 小店有上好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愿全部奉上,分文不取! 只求……只求郎君用小店笔墨,随意写上一幅半幅!”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掌柜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渴望。 “苏郎君休听他言!纸墨何足道哉!” “小人‘八珍楼’已备下上等席面,有刚从鄱阳湖送来的鲜蟹,肥美无比! “还请郎君与诸位高才移步,让小人略尽地主之谊!席间笔墨纸砚早已齐备!” 另一个圆脸富态的掌柜急吼吼地打断,就差上手来拉苏遁的衣袖了。 “……‘清茗轩’清静雅致,上好的庐山云雾已备下!” “……‘醉仙居’味兼南北,有三十年陈酿,还请了江宁来的厨子,手艺一绝!” “……” 众人争相邀请,声音嘈杂,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核心目的却都一样——求墨宝。 苏遁被这汹涌的“盛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连拱手推辞。 “让让!诸位让让!” “先让我们下船啊!” 后方船只纷纷靠岸,船上的年轻士子跟着上岸,被这无处落脚的场景弄得进退不得。 有不少挤不到苏遁身边的学子见状,迅速调转枪头,围了上来,热络地打招呼: “这位仁兄,你们一路同来,可否透露一二,小坡仙那《念奴娇·策勋万里》,是何等情境下所作?其中慷慨之气,实在令人心折!” “还有郁孤台那句‘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又是何等情景所作?” “……” 人群外围,几个身着公服、头戴吏巾的胥吏已是满头大汗,拼命想维持出一条通道,声音却完全被淹没。 “各位秀才公!诸位!莫挤,千万莫挤!踩踏了可了不得!” “唉呀,赵头儿,人越来越多,可怎么是好?知州、知县可是吩咐了,万不能出差池!” 被称作赵头儿的班头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对身边人道:“快,快再回去叫人!再多调些人手来!这帮读书人疯魔起来,比市井泼皮还难管!” 他又惊又疑地望了一眼被围在核心、却始终从容揖让的白色身影,嘀咕道:“这苏家小郎君,好大的声势……” “上次筠州城这般热闹,还是十多年前,苏大学士来筠州那会儿哩……”2 “这天上的文曲星,怎么一窝一窝地投胎到苏家了?” 苏遁目光扫过眼前这水泄不通、群情激昂的场面,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向着四方团团长揖,清越的声音以内息微微送出,竟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诸位同年、仁兄,盛情厚爱,苏遁不胜感激!” “然码头狭窄,人多拥挤,万一有失体统,或致损伤,反为不美。” 他语气恳切,又转向那几位焦急的胥吏方向拱了拱手:“更累得诸位差官辛苦维持,遁于心何安?” 这话一说,不少挤在前面的学子脸上露出些微赧然,躁动的气氛稍缓。 那赵班头更是投来感激的一瞥。 苏遁趁机提高声音:“我等读书人,相聚是缘,论交在心,不如各自先行安顿。” “遁还需先行拜见叔父子由公,不敢令尊长久候。” “待稍晚些,若蒙诸位不弃,或可于城中寻一宽敞清净处,煮茶论诗,再向各位请教,如何?” “六哥!九弟!” 苏遁声音方落,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高呼。 一位与苏过眉眼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在仆从的护持下,挤过人群,急步上前。 “八弟(八哥)!” 苏遁与苏过连忙招呼回应。 青年正是苏辙幼子苏远,家族排行第八。 苏辙被贬筠州,家人同样兵分两路,史氏带着两个守寡的女儿,留在了许昌的田庄。 为了照顾这一帮老弱妇孺,苏辙中子苏适辞官,陪同住在许昌。 惟有幼子苏远,跟着老父亲苏辙,一路南下到了筠州,随侍左右。 见苏家兄弟来接,显然苏辙正在家中等着侄子拜见。 众人皆知礼数,不由让开路来,只是,个个面露遗憾之色。 那些一路跟随苏遁的岭南学子,帮着安抚:“季泽兄既已到筠州,定会盘旋一两日,登览名胜。” “我等先行择一佳地,待季泽兄明后日有暇,再行相邀,共论诗文,岂不美哉!” “所言甚是!苏兄且去,且去!” ...... 一番揖让,苏遁、苏过与古家兄弟及几位相熟的岭南举子道别,在苏远的引导下,脱离人潮,翻身上了驴背。 翻身上驴的刹那,苏遁回头,只见码头上无数道目光仍紧紧追随着他,有崇拜,有热切,有遗憾,有羡慕,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灿然一笑,轻轻一夹驴腹,毛驴嘚嘚起步,留下少年人潇洒肆意的背影。 筠水北岸,苏辙的寓所远比惠州白鹤居更为简陋,不过是几间租来的旧屋,庭院窄小。 唯一可喜的是推开后窗便能见到一脉青灰色远山,算是这谪居生涯中一点聊以慰藉的野趣。 此刻,厅堂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苏遁与苏过恭敬地向叔父行过礼,呈上父亲苏轼从惠州带来的书信。 苏辙并未立即拆看,只是将信笺放在手边案几上,目光沉静地落在苏遁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凝重。 “遁儿,” 苏辙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自惠州一路北上,经州过县,登临必赋,舟车所至,士子云从。 你这‘小坡仙’的名头,如今是响彻岭北,直逼汴梁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你父半生浮沉,皆因名太高,才太显,遂为小人所嫉,屡遭构陷,以至于今日漂泊海隅。”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何以不知藏拙,反要如此大张旗鼓,惹人注目?” 第205章 他们是“罪臣之后” 叔父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严厉。 苏过在一旁不由替弟弟捏了把汗。 苏遁却似乎早有准备,他并未惊慌,反而迎上叔父的目光,坦然道: “叔父教诲,侄儿时刻铭记于心。此番行事,非为扬名,实为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 “哦?自保?不得已?”苏辙眉梢微挑。 “是。”苏遁语气平稳,将在广州参加漕试时,转运使傅志康如何蓄意刁难、险些一举剥夺他们兄弟三人应考资格的事,清晰冷静地叙述了一遍。 “若非章经略念在与家父的故交,仗义执言,从中斡旋,侄儿们恐怕连参加漕试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赴京参加省试、殿试了。“ 他抬起眼,直视着叔父:“傅志康敢如此行事,表面是挟私报复,实则是觉得苏家势微,我三兄弟无所凭恃,可随意拿捏。” “经此一事,侄儿便想明白了。” “如今,父亲与叔父已无法用权势为苏家遮风挡雨。在外人看来,苏家子弟便是那无根浮萍,砧上之肉。” “既如此,我辈便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为自己另寻一重‘凭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所以,侄儿选择‘养望’。” “养望?” 苏辙重复这个词,目光深邃。 “是,养望。” 苏遁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名望,固然树大招风,易惹嫉恨。然,福祸相倚。” “当年‘乌台诗案’,父亲固然是因名气太盛而招致宵小构陷,却也因名气太盛,而获得诸多正直大臣回护,甚至,让先帝忌惮背负‘杀才’之名,最终免了父亲杀身之祸。” 他看着叔父,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策略和盘托出: “侄儿此番一路北上,每至一地,登临抒怀,与同道唱和,固然有寄情山水、切磋学问的本意,但更重要的,便是要借诗文,将名声养起来,养得足够大,足够亮。” “侄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惠州苏遁,不止是苏轼之子,他本身,便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备受瞩目的星辰。” “如此一来,”苏遁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 “那些如傅志康一般,或出于旧怨,或出于党争,想要在暗中对我们苏家子弟使绊子、下黑手的人,便不能再像对付一个无名小卒那般轻松了。” “若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考生,他们大可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将我黜落,无人关注,无处申辩。” “但我若已是‘小诗仙’苏遁,万千士子瞩目,文坛清议关注,他们再想动手,便需掂量掂量——” “动了手,能否瞒天过海?” “若事情败露,他们能否承受得起‘妒贤嫉能’、‘堵塞贤路’的汹汹物议?” “朝廷为了平息舆论,是否会拿他们作筏?” “当暗处的算计,不得不暴露在明处的眼光审视之下,这其中的利弊得失,他们便不得不仔细权衡了。” 苏辙沉默良久,目光在苏遁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停留。 他能感受到侄子平静语调下那份深重的忧惧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终,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世道艰难的无奈,有对晚辈被迫早熟的怜惜,也有几分被说服后的认可。 “罢了。” 苏辙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层看不见的尘埃,“木已成舟,名已扬出,此刻再谈藏拙,确是晚了。” “你既有此计较,便……姑且依你之意行事吧。只是,” 他神色一肃,“……名声是护身符,亦可成催命符。 这一路北上,你们兄弟几人,切记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苏辙的神色异常严肃,目光扫过苏遁与苏过、苏远。 “尤其是你,遁儿,”他看向苏遁,语气加重,“你如今弄得名头大盛,万人瞩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其中更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你出错。” “你必须比旁人更加小心十倍!” 苏遁神色一凛,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是啊,盛名之下,不仅是仰慕者,更有无数或嫉恨、或想借踩着他上位、或单纯想看他笑话的眼睛。 名声已成双刃剑,出鞘之后,是护身还是伤己,全看持剑者能否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苏辙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告诫:“尤其是言语之上,要万分警惕。 这一路上,必有各种宴饮唱和、清谈雅集。 切记,酒要少饮,最好以年少为由,滴酒不沾。” 他说起旧事,眸光沉沉:“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苏子美(苏舜钦)、王胜之(王益柔)诸公,哪一个不是当世才俊? 只因宴饮醉后,作狂放戏言作‘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便被小人曲解弹劾为‘谤讪圣贤’,‘目无君上’,最终一蹶不振,前程尽毁。”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苏遁对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亦有耳闻,此刻听得叔父说起,心中又是另一重感受。 文字狱的阴影,原来从未远离。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借用”的后世诗词,虽然都经过筛选,但其中未必没有可以被曲解之处。 不由暗自警醒:以后不仅要慎言,连“作诗”也得更谨慎,尤其是公开场合。 苏辙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兄弟:“你们兄弟三人这一路北去,若与人交往,可以谈诗论文,可以吟诗作画,可以切磋经义,这些都是雅事。” “但有几点,必须牢记在心,断不可越雷池一步。”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绝对不可对当朝政事、当朝大臣、乃至朝廷现行的任何政策,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批评之意。 即便心中有所见解,也绝不可宣之于口。 一旦出口,便可能被人断章取义,曲解构陷。” 心中有见解也不能说…… 苏遁感到一种熟悉的憋闷。 这对后世当惯了“键政侠”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他知道,以如今苏家的处境,“莫谈国事”,是最安全的。 兄弟三人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苏辙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对古之圣贤、历代帝王,乃至本朝历代先帝,言语之中必须时刻保持恭敬。” “不可有丝毫戏谑或不敬之语。” “”对神佛仙道,亦当如此。” 绝对的权威不容挑战,哪怕是言辞上的轻慢。 苏遁理解这一点,这是皇权与礼教社会的核心禁忌。 他的灵魂来自后世,对帝王将相少了许多天然的敬畏,此刻被叔父特意点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必须时刻绷紧这根弦。 最后,苏辙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最为凝重:“其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对‘元佑’之政,避而不谈,绝口不提。” “无论人前酒后,无论旁人如何诱导,切记,不说好,也不说坏。 ” “若说元佑之政不好,那是污损你父辈的清名功业,为人子者,大不孝!” “若说元佑之政好,那便是公然违逆当今‘绍述’的国是,触犯时忌,自绝于仕途!此乃取祸之道!” 不说好,也不说坏…… 苏遁心中苦笑。 这真是个高难度的走钢丝。 苏辙看着三位满脸为难的子侄,传授应对之策: “若有人故意以此设问,旁敲侧击,意图引你们入彀,你们便只需微笑,顾左右而言他。 或转论山水风物,或以私事遁避,万不可落入其言语陷阱之中。” “科场之上,亦是如此。” “策论文章,但论具体实务利弊,就事论事,切莫牵扯新旧党争,更不可评议元佑政事得失。” “避而不谈,绕道而行,方是万全之策。明白了吗?” 苏过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开口问道: “叔父教诲,侄儿明白。 可是……若是旁人,并非询问,而是有意在我们兄弟面前,故意批评元佑之政,甚至…… 甚至出言诋毁父亲与叔父的声名功业,难道我们也要装作没听见,依旧‘绕道而行’,不闻不问吗? 那岂非……岂非枉为人子!” 这话问出了苏遁和苏远心底同样压抑着的情绪。 是啊,若有人当面辱及父辈,作为儿子,难道还能保持沉默,甚至微笑避让吗? 苏辙的目光在三个子侄年轻而倔强的脸庞上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异常清晰地给出了回答: “是。” 仅仅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砸在三兄弟的心上。 “就算别人指着你们的鼻子,批评元佑,批评你们的父亲与我,” 苏辙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也需忍下。不仅不能争辩,还要寻个由头,立刻离开。此乃‘走为上策’。” 他看着侄儿们难以置信的脸色,语气加重,近乎严厉:“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争执!” “你们要时刻记住,你们此行北上的首要目的、唯一要务是什么?” “是参加科举!是跨过那道龙门!” “其他一切,包括个人荣辱,甚至……包括为人子者一时难以咽下的那口气,都必须为此让路!”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厅堂里踱了两步,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转回身时,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你们以为考中进士是什么?仅仅是学问的证明吗?” “不!那意味着你们成为了‘天子门生’!” “天子要选的门生,首要的是听话、顺意、能领会并贯彻他意志的人!” “而不是一个还没入门,就与他唱反调,质疑他贬谪旧党用意的刺头!”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三兄弟,语重心长,又带着刺骨的现实: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抱负,或许也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诤臣,规劝君王,澄清天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有资格站在君王面前!” “你得先跨过科举这道门槛,取得那身官袍,获得在君王面前说话的‘身份’!” “在此之前,任何可能让你失去这个资格的意气之争、口舌之祸,都必须视为最大的敌人,远远避开!” “连门槛都进不去,何谈屋内的作为?” “那一切抱负,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番话,如同冰水混合着沙砾,劈头盖脸地浇在三兄弟滚烫的心头上。 苏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远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 苏遁则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与冰凉,席卷全身。 原来,这就是苏家如今真实的处境。 不再是诗酒风流的眉山望族,不再是文采飞扬的翰林世家,而是需要忍辱负重、在夹缝中求取一线生机、连为父辈发声都要战战兢兢的“罪臣之后”。 科举,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严酷的生存资格赛,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容不得半点少年意气 一种混合着沮丧、屈辱、却又不得不清醒认知现实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 苏辙看着他们,知道这番近乎残忍的教导已经刻进了他们心里。 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今日之言,记在心里便好。” “你们兄弟赶了一天路,想也累了,叔宽,带你两个兄弟去安顿。” 苏遁与苏过、苏远躬身应是,准备退下。 苏辙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喊住了苏遁:“九郎,你留下。” 待苏过、苏远离开,厅堂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气氛更显肃穆。 苏辙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苏遁身上: “九郎,你如此苦心经营声名,所求者,不过是顺利参与科考,博取功名。” “然则,你想过没有,若名声过盛,直达天听,引得官家关注,甚至破格单独召见,届时……你当如何应对?” 第206章 他得学着跪下去 苏遁一怔,这个可能性他并非完全没想过,但总觉渺茫,所以并未深思,只抱着“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坦然心态。 如今被叔父郑重提起,心头不由一紧。 苏辙不待他回答,忽地站起身,退到一旁,指着空着的主位: “你且将那空椅,当作官家御座。你现在,便当作是奉召入殿,面圣奏对。叔父我便僭越,暂充官家问话。” 苏遁有些愕然,但见叔父神情严肃,只得依言整理衣冠,走到堂中,对着空椅躬身长揖,口中道:“学生苏遁,叩见陛下。” 态度还算毕恭毕敬。 “错了。” 苏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虽朝堂常礼,大臣奏对多是站立,执政重臣于便殿小朝或可得赐座,但任何臣子,初谒天颜,首当行跪拜大礼。” “此乃君臣之分,天地之序,不可僭越。” 苏遁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跪拜? 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在后世影视中见过无数次,特别是明清电视剧,跪拜简直家常便饭。 陌生则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亲身从未实践过。 在后世,跪拜礼早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除了烧香拜佛、上坟扫墓,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见到这种礼节。 而宋朝礼法虽已渐严,但日常社交也远未到明清那般动辄下跪的程度。 他穿越以来,除了在祭祖、吊丧等特定仪式中跪拜过先人或亡者,还从未向任何活生生的人屈过膝。 此刻,要对着一把空椅子,做出这个象征着绝对臣服与等级压制的动作,心底深处那份来自现代的灵魂,本能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抵触与膈应。 然而他清楚知晓,要想真正走入仕途,未来要屈服的,又何止这一跪? 想要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中,分润一杯羹,就得服从对方制定的规则。 人啊,不能既要还要,太矫情了。 他将胸中那股翻涌的不适感强行压下,撩起前襟,对着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空椅,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但头颅低垂,双手按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 “学生苏遁,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比之前更低沉,也更显恭顺。 虽然面前空无一人,但这一跪,仿佛真的将无形而沉重的“天威”请到了那座椅之上。 “平身。” 苏辙模拟着天子的口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与威严。 苏遁依言起身,垂手侍立,等待“天问”。 方才那一跪带来的心理冲击尚未完全平复,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悄然染上了一层属于“臣子”的谨慎与卑微。 演练,这才真正开始。 苏辙沉声模拟道:“苏遁,朕闻汝父苏轼,在惠州颇多怨望之词,可有此事?”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苏遁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陛下,家父虽身处蛮荒,然蒙天恩浩荡,得保首领,每日躬耕垄亩,着述自娱,常感念陛下抚恤老臣之恩,训导臣等忠义,不曾有怨。” “哦?苏轼才冠天下,闲置岭南,岂不可惜?他可愿再为朝廷效力?” “家父年迈多病,虽有心却无力。且家父常言,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贤能辅佐。他唯愿潜心学问,或能于教化边民稍有裨益,便不负陛下与朝廷。” …… 对答几轮,苏辙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喊了停。 苏遁疑惑地抬起头,苏辙走到苏遁面前,目光如电:“你可知你问题何在?” 苏遁迟疑道:“可是……言辞不够恳切?” “非也。” 苏辙斩钉截铁,“是你的目光里,毫无敬畏!” “既无敬!也无畏!” 他看着苏遁还有些不服气的神色,一语道破: “你行礼如仪,答话周全,看似恭敬,实则不过是在完成一套你心中认为‘应当如此’的程序!” “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不得不‘如此应对’的敷衍!”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厌恶!” “这瞒得过常人,如何瞒得过九五至尊?” “如何瞒得过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最善察言观色的宰执近臣?” 苏遁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 来自后世的灵魂,纵然知晓皇权的可怕,但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绝对权威感,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等级压制,确实并未真正融入他的本能反应。 他自以为的“恭敬”,在真正的宋代士大夫眼中,恐怕的确是破绽百出。 苏辙见他脸色发白,知他被说中要害,语气更厉:“你必须明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掌控着天下人的生死荣辱,一念可使人青云直上,一念亦可令人万劫不复!” “你叔父我,当年身为执政,不过在奏对中一言不合圣意,便被今上当廷厉声斥责,如同呵斥奴仆!旋即贬谪出京,辗转至此! “莫以为你是天纵之才,便可特立独行!” 他盯着苏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想踏入朝堂,去是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就必须先学会扮演好“臣子”这个角色——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忧谗畏讥!” “你若做不到,或不愿做,那趁早绝了科举入仕的念头,回乡做个富家翁,吟诗作画,了此一生!” “否则,你便是将更大的灾祸,引向苏家满门!”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重锤击胸,让苏遁彻底清醒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最核心、最强大的规则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看似无形、实则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以为,仅仅是下跪而已,不过屈身。 实际上,他需要跪下的,是整个灵魂。 看着侄子眼中闪过挣扎、明悟、最终归于沉静,苏辙知道火候已到,语气稍缓: “现在,把你心中所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都给我收起来。” “再试一次。” “记住,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至高无上的天威,是掌握你和你父兄、乃至苏氏全族命运的至高权力。” 苏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然不同。 那里面多了一种刻意营造的、深入骨髓的恭顺与惶恐。 他重新面对空椅,每一个动作都更加缓慢、更加沉重,仿佛真的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恰到好处的颤抖。 “草……草民苏遁,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学生惶恐……家父岂敢……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陛下明鉴万里……罪臣之后,唯感念天恩浩荡,岂敢……岂敢有他念……” 一遍,两遍,三遍…… 苏辙不厌其烦地纠正着他的眼神、手势、语气、甚至呼吸的节奏。 从如何控制视线垂落的角度,到如何让声线带着敬畏而不失清晰,再到如何将身体姿态调整到最谦卑却又不显谄媚的尺度。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问答练习,而是一场针对灵魂的、痛苦的“驯化”与“重塑”。 苏遁感觉自己在被强行塞入一个名为“臣子”的模具,将那些属于现代苏遁的棱角,一点点打磨、压平。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内衫。 终于,在他自己都感到心神俱疲、几乎要下意识地流露出那份被压抑的“本我”时,苏辙才微微点了点头。 “马马虎虎,稍具其形了。” 苏辙的声音也透出一丝疲惫,“今天就到这里,一起去用饭吧。” 苏遁拖着沉重的步伐,随着苏辙走出厅堂。 天色已黑,秋夜的凉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他抬头望了望疏星点点的夜空,心头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要想在这片天空下有所作为,他必须先学会,如何“正确地”跪下去。 可若真的跪下去了,他还能站得起来吗? 第207章 惇是苏家敌人吗? 接下来的两天,苏遁并未如约去参加什么诗会雅集。 甚至,连门都未曾迈出一步。 苏辙将苏遁、苏过、苏远三兄弟圈在书房,将汴京城这三年来的风云变幻、朝堂脉络细细剖开。 其中关涉的宰执大臣,他们的出身、性情、为官履历、与新旧党人的恩怨纠葛,一一详细解说,并让三兄弟默记于心。 最终,苏辙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五行端肃的字迹: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章惇 中书侍郎 李清臣 尚书左丞 许将 尚书右丞 蔡卞 同知枢密院事 曾布 “这便是如今最新的宰执班次。” 苏辙搁下笔,声音平静无波。 他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纸轻轻推向桌案中央,目光依次掠过三个子侄沉静而紧绷的脸庞: “说说看,你们对眼下朝中政局……作何观想?” “回叔父,侄儿浅见,如今朝堂之上,君子道消,小人道长。” 长幼有序,苏过正了正本就挺直的脊背,率先开口。 他性情刚毅务实,此刻眉头微蹙,显是心中早有块垒。 “党争之酷烈,尤甚往昔。” 他语速沉稳,字字清晰,如砾石落盘。 “章公(章惇)位居首相两年有余,刚毅专断,权柄独揽。” “其下诸位执政,看似同舟,实则各怀机杼。” 他目光审慎地扫过纸上的名字。 “首看曾公。” “章公拜相时,制词乃曾公(曾布)亲草,极尽称美。” “其望章公引为同省执政之心,昭然若揭。” “然章公忌之,仅授以同知枢密院,至今两年,位序未动。” “今岁正月,知枢密院事韩公(韩忠彦)罢去,此位空悬至今半年有余,章公亦未思晋曾公之阶。” “监察御史常安民前后数十疏论章公,曾公却在御前屡称安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人嫌隙,恐已难弥。此其一。” 他略作停顿,继续剖析。 “再看李公(李清臣)。” “绍圣元年二月,他首倡‘绍述’,自户部尚书擢中书侍郎,一时风头无两。” “其志本在相位。” “孰料当年四月,章公还朝,后来居上。” “李公本非端人,昔年依附韩魏公(韩琦),魏公既没,修史则抑其功。” “追随韩持国公(韩维)宣抚,事败则亟毁其短。” “进退反复,唯利是图。” “如今经营许久,却为人作嫁,心中怨望,可想而知。” “章公欲稳坐政事堂,令行禁止,此二人便是肘腋之患。” “说的不错!那李清臣就是奸邪小人!” 苏远年轻气盛,接口道,脸上因激愤而微红。 “元佑年间,他与伯父、父亲往来唱和,何等推心置腹。” “然今上亲政,风向甫变,他便首倡‘绍述’,翻若两人。” “殿前奏对之际,更与邓温伯一唱一和,曲解父亲奏章本意,刻意激怒天颜……” “此等背信弃义、邀宠固位之徒,迟早要与章惇狗咬狗!” “叔宽!不可无礼!” 苏辙眉头微蹙,出声喝止。 “章子厚是你妻族尊长,怎可直呼其名,口出恶言?” 苏远相貌性情皆肖似伯父苏东坡,率直而少迂回。 虽听父亲呵斥,语气仍难平复。 “章子厚何曾顾念亲谊?” “他登相位,首务便是贬逐伯父与父亲,手段何其峻烈!” “他就是苏家眼下最大的敌人!还谈什么长辈之谊?” “叔宽,” 苏辙神色不变,只问: “你可知章子厚被召拜相,是何日?” 苏远一怔。 苏过也凝眉思索起来,这类细节谁会刻意去记? 苏遁于末座轻声应道: “据邸报,是绍圣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不错。” 苏辙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 “那你父亲责知英州,又是何日?” 这事苏遁记得更清楚: “四月十二日。” 书房内倏然一静。 苏远双眸圆睁,惊疑之色漫上脸庞。 苏辙这才缓声道: “诏令发出之时,章子厚尚在苏州,未至京师,更未拜相。” “贬谪你伯父,岂能是他的首倡?” “至于我的贬谪,更与章子厚无涉。” “全然是李清臣与邓温伯在御前断章取义,诬我以汉武比先帝,触怒天颜所致。” 他目光扫过三人: “然则此说流布最广,几成定论,你等可知为何?” 苏遁心思电转,结合叔父此前教诲,试探言道: “因为他是新党领袖,是‘绍述’最锋利的刀。” “所有攻击元佑旧臣的行为,无论是否出自他直接授意,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威势与态度之下。” “攻击父亲这样的标志人物,最能向新党、向陛下表忠心。“ “如御史来之邵辈,便是揣摩此意,抢先发难,以作进身之阶。” “九郎看得透。” 苏辙眼中赞许更深,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章子厚与我,与你伯父,早年实是情谊甚笃。” “元丰年间,你伯父‘乌台诗案’命悬一线,满朝噤声。” “章子厚却曾在首相王珪面前仗义执言,此事,你们须记得。” 苏过、苏远闻言,面露震动。 他们素知章惇为苏家政敌,却不知还有这等旧事。 “然政见之争,终究难容私谊。” 苏辙看向苏远,语重心长。 “更何况,他儿子章援,娶的是梁氏;你们大哥苏迟,娶的也是梁氏,两人是连襟。” “你二哥和你,又都娶了黄家女,都喊章子厚一声舅公。” “你们兄弟三人,与章子厚皆有亲缘。有了这层关系,他若对苏家稍有回护,政敌便会攻讦他徇私。” “元佑初年,我在台谏之位上,随众对章子厚大肆弹劾,” “绍圣元年,你五姐翁舅(公公)曾子开(曾肇)因修史事被贬滁州,曾子固(曾布)身为兄长,不曾出一语营救。” “亦是如此。” “宦海风波,身不由己之处多矣。” “章子厚如今位居枢府,为站稳根基,表明心迹,对苏家之境遇,唯有冷眼旁观一途。” 苏远犹有不服,低声道: “父亲您也说了,当初对章子厚大肆弹劾……他难道就没有私怨?” “说不定如今,就是他积怨报复!” “父亲和伯父初次被贬,或许不是他的手笔。” “可,绍圣元年,半年三贬,定然是出自他的授意!” 苏远看了眼父亲:“他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 “他甚至想要将司马温公的坟掘开鞭尸!” “此举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章子厚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胸襟宽阔之人,有怨也是正常。” 苏辙并不讳言。 “何况,章子厚欲行新法,便须彻底压倒元佑旧党。” “我与你伯父是旧党中声名最着者,自然首当其冲。” “此为国事政争,私人恩怨混杂其中,孰因孰果,难以截然分明。” “你们只需明白,章子厚为人磊落,行事狠辣在明处,并非专以阴谋构陷为乐的小人。” “况且,在他眼中,苏家子弟入仕,威胁不到他的相位,他犯不上专门费心对付你们。” “或许,你们在京中,若遇到涉关生死的大事,他还能伸一伸援手。” “所以,叔宽!你定要放下成见!” “就算我们与章子厚结怨,也是我们父辈的事!” “你,需做好你晚辈的本分!” “无论人前人后,都要对章子厚恭敬如仪。” “你做好晚辈该做的,他自然也能做好长辈该做的。” 苏远唇齿微动,终是低下头,低声应道: “是,孩儿谨记。” 苏辙目光移向一直静坐末席、凝神细听的苏遁。 “九郎,你有何见解?” 苏遁迎着叔父沉静如深潭的目光,清俊的脸上神色端凝。 “依侄儿愚见,不止曾、李,那蔡元度(蔡卞)更须提防。” 他语速平缓,显是深思熟虑。 “蔡元度身为王荆公之婿,常以荆公传人自居。” “如今他屈居尚书右丞,以其心性抱负,安肯久居许将、李清臣之下?” “叔父方才说,京中有传言,‘蔡卞心,章惇口’,足见其心机深沉,且能左右章子厚决策。” 他稍顿,继而道: “蔡元度之兄蔡元长(蔡京),更是阴巧奸媚之徒!” “元佑初年,司马温公复差役法,他人皆言限期五日过迫,独蔡元长在开封府雷厉风行,岂是真心复旧?” “实乃‘挟邪坏法’,欲坏良法之名耳。” “蔡元长奸足以惑众,辨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动人主之视听,力足以傎倒天下之是非。” “蔡氏兄弟,一居政府,一掌翰院,上下呼应,其志非小。” 他稍稍前倾,目光扫过纸上姓名。 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蔡元度欲进位,必思扳倒前列许将、李清臣。” “李清臣汲汲相位,定谋拉章子厚下马。” “曾子固屈居末僚,岂能不更思逢迎固宠?” “目下他们或可同仇敌忾,一致针对元佑旧臣。” “然而,一旦旧党势颓,无可再攻,彼辈之间,因争权夺利而生之龃龉,必浮于水面。” “当他们彼此攻讦、争夺陛下信任之时,何以自证忠诚、何以彰显自身比旁人更坚定于‘绍述’之国是?” 他抬起头,直视苏辙,眼中带着深切的忧虑: “最直接、最惯用的手段,恐怕便是再度甚至变本加厉地打压元佑党人。” “他们内斗愈烈,为求胜出,行事或更趋酷烈,以表‘划清界限’之决绝。” “若真如此,则元佑旧臣及其亲眷之处境,恐比如今……更为险恶艰难。” 苏遁语声落下,书房内霎时一片沉寂。 窗外秋日的寒意,仿佛透过窗纸缝隙丝丝渗入,与屋内凝重的空气融为一体。 第208章 北宋,亡于章惇 苏辙凝视着侄儿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心中惊意与欣慰交织。 这孩子对朝局走向的敏锐洞察,对人心倾轧的冷峻推演,实在远超其年岁。 良久,苏辙才缓缓吁出一口绵长的叹息: “九郎所虑,深中肯綮,亦是我心所忧。” 他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扫过三人: “正因怀此深忧,我才才力主,苏家适龄子弟今年务必下场应试。” “眼下,新党诸公虽各怀异志,然表面犹能维持共进之态,对元佑党人的打击,也仅限于官员本身,未殃及子弟。” “然,彼等党同伐异图穷匕见之时,只怕什么无节之行都做得出来。” “请绝‘元佑子孙’登科之门,亦有可能。” “所以,苏家子弟须趁情势败坏之前,速速取得进士功名,谋得官身。” “否则,真有那日,莫说经纬之志,怕是连棘闱朱门,亦永绝问津之望了。” 他稍稍停顿,语气中那份深切的忧患愈发明显: “正因局势有可能向着更坏处滑落,此番汴京之行,你们更需步步为营,如临深渊。” “切记我言:谨言,慎行,藏锋,守拙。” “文章务求扎实稳妥,言行务必滴水不漏。” “任何不必要的锋芒、任何可能被曲解为‘不忘旧事’的言行,都必须彻底收起。” “侄儿/儿谨记叔父(父亲)教诲。” 苏过、苏远肃然应声。 苏遁亦随着兄长们躬身,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他刚才那番推演,更多来自对那段既定历史的隐秘知晓。 要不了多久,父亲苏东坡就会被贬海南岛,而叔父苏辙,则会被贬雷州半岛,与兄长隔海相望。 再之后,就是五六年后,蔡京得势,捣鼓出遗臭万年的“元佑党人碑”。 碑上309人,永不录用,子孙不得留在京师,不许参加科考,不能与皇族通婚,有婚约的也要奉旨取消。 叔父苏辙,在不知晓历史的情况下,便能见微知着、见风于青萍之末,准确预判未来的走向。 其堪称卓越的政治家眼光,不得不让人由衷叹服。 苏辙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庭院中萧疏的草木,再向那秋日高远的苍穹,仿佛想穿透千里烟云,望见汴京宫阙中那位年轻的君王: “陛下……春秋正富。” “少年天子,锐意有为。” “被这些各怀机心的‘新党’臣工环绕,所闻所见,难免失之偏激。” “然,人君亦会成长。” 他收回视线,眼中是一种糅合了无奈与深挚期冀的复杂神色: “待陛下年岁渐长,阅历日深,亲见民生之多艰,亲身体味治国之繁难。” “识破左右孰为真心社稷,孰是借‘绍述’以营私……” “或许,圣心便会渐趋沉稳,眼界亦能更为开阔,行事自当更臻于中和周全。” 苏辙看着三位子侄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语重心长,将最深远的寄托娓娓道来: “尔等当下要做的,便是等待。” “在等待中,保全有用之身,沉潜积累真才实干。” “待到云开月朗、朝局回转之日,方能具备足够的资格、能力与阅历,去实现心中那片更大的抱负。” “在此之前,低头做事,抬头看路,闭口藏心。” “这十二字,便是为叔、为父能予你们最要紧的保身立命之言。” 听了叔父这番话,苏遁心里更为沉重。 如今的朝堂政治生态,实在说不上好。 两年前的绍圣元年,章惇刚当上宰相,就设立了两个专门搞“政治清算”的机构—— 一个是“看详元佑诉理局”,一个是“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 “看详元佑诉理局”,是翻旧账的。 把元佑年间那些因为反对新法而被平反的案子,重新挖出来审查,意在推翻旧议,再行责罚。 父亲苏东坡所涉的“乌台诗案”,原本在元佑初年被“平反”了。 去除了“犯罪”档案,才能合理合法地在元佑年间一路高升。 绍圣元年,在“看详元佑诉理局”的诉理下,已被“平反”的“乌台诗案”,再度被“反平反”。 才有了半年三贬,穿越大半个中国,行程6000里,到惠州吃荔枝的颠簸生涯。 “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就更可怕了。 它的任务,是系统性地搜集、整理元佑年间所有官员批评新法的奏章,从中罗织“讥讽朝廷”、“诽谤先帝”的罪名,作为打击政敌的新罪证。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还因为不肯去这个“编类章疏局”里当编排官,被踢出京城,外放到了偏远地方。 真正有政治远见,有风骨公心的官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文字狱。 系统性的文字狱。 此前的文字狱,无论是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元丰年间的“乌台诗案”,还是元佑年间的“车盖亭案”,都是偶发性的,针对单个官员的。 最多牵连一下与涉案官员交往过密的“亲党”。 比如,“乌台诗案”当初牵连了司马光、驸马王诜、黄庭坚等在内的39人“罚铜”。 但,“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是史上第一次,把“文字狱”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项长期、固定的国家制度。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官员下笔时,都要战战兢兢: 自己今日所言,是否会成为他日旁人构陷自己的铁证? 真话、直话、针砭时弊的话,谁还敢再说? 以后的朝堂上,只会剩下四平八稳的废话、歌功颂德的马屁。 正直公允的官员活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句话写错了; 而那些小人,则多了一条往上爬的捷径:专门盯着别人的文章找茬。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了。 这是在给整个官场的言论风气下毒,是要打断所有直言敢谏的脊梁。 承平百年的大宋,所养出来的“士大夫风骨”,将在这种风气中,消失殆尽。 满朝红紫,衮衮诸公,只会剩下阿谀逢迎、左右逢源的无节小人。 后世的时候,关于北宋到底亡于谁的讨论,网络莫衷一是。 有的说亡于王安石,有的说亡于司马光,有的说亡于蔡京。 如今,真实地活在这片时空中,苏遁的观点是—— 北宋,亡于章惇。 亡于“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 清朝针对全社会的文字狱,导致整个社会的万马齐喑。 而由章惇开启的,针对整个官场的系统性文字狱,开启了北宋末年整个官场的万马齐喑。 在文字狱的白色恐怖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凛凛气节没有了,只剩下“丰享豫大”的阿谀奉承。 蔡京等“六贼”的上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甚至可以说,蔡京正是效法此道,变本加厉,才有了那遗臭万年的“元佑党人碑”。 如果宋哲宗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早死,照章惇这么搞下去,弄出“元佑党人碑”,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种政治生态下,自己真要进入官场,光要保全己身,已经是千难万难,又谈何扭转乾坤?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弃数年来的努力,置身事外当个冷眼旁观的富家翁? 又何以面对父亲与叔父数十年的教诲?何以面对自己内心那份不甘? 何况,真的没有了“官身”的护持,苏家眼下的这一大摊产业,更是小儿抱璧,招祸根源。 等待? 等着宋哲宗暴毙,赵佶上位? 现在,他已经不敢肯定,历史是否会按既定的轨迹发展。 母亲死而复生,命运已然改变,其它的事,又怎么说得准呢? 就算赵佶真的能在四年后上位,自己没有相应的进身之阶,位列其旁,也只能当个高俅一般的佞幸之臣而已。 真实的生活,不是爽文剧本。 就算是历史中的高俅,想要做到高太尉,也得亲身进入军队,积攒“军功”镀金。 自己要是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赵佶就是想提拔自己,恐怕也没辙。 机会,不是等出来的。 再难再险,他也得躬身入局。 事在人为。 就像父亲教诲的,前路如何,不必多想。 尽心,适志,便好。 苏遁调整好心态,从沉郁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抬眼便看到书房外,苏辙的老管家一脸笑意,从月亮门外疾步走了过来。 “主君,桂榜发了,三郎君榜上有名!” 除四川与两广外,其它诸路军州,都是8月初开考,8月半放榜。 放榜时正直金桂飘香,故称“桂榜”。 苏远入读筠州州学,靠着州学的学籍,得以在筠州就地参加州发解试。 前些日子参试,今天,正是发榜的日子。 听得喜讯,苏远不由得眉梢眼角,都明亮飞扬起来。 虽然自觉不会落榜,但此刻听到确切消息,终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苏辙也颇为欣慰,周身的沉重氛围散了大半。 苏遁与苏过自然连称“恭喜”,分享喜悦。 一番欢笑,老管家递上了一份请帖: “明日州府循例举办‘鹿鸣宴’,高知州送来了一份请帖,请过郎君与遁郎君,也随远郎君一同前去赴宴。” “说是,想见见‘小坡仙’的风采。” “听说还请了几个岭南学子代表,意在以文脉交流,共襄盛宴。” 第209章 仇人之侄 解元何昌言 苏辙接过请帖,封面正中以端庄的楷书题着“鹿鸣宴”三个字。 翻开内页,墨香犹存,言辞雅致,落款处端正地钤着知州衙门的官印,并署着邀请人姓名:高公绘。 “竟是高知州亲笔。” 苏辙略感诧异,放下请帖对苏过、苏遁解释道: “高公绘乃宣仁太后亲侄,高家子弟,亦属元佑旧人一脉,去年外放为筠州知州。” “为叔为待罪之身,不宜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自来筠州后一直闭门谢客,故与高知州并无私交。” “但,高知州允远儿入州学应试,未加留难,已见情分。” 此宴你们可去,亦可借此稍舒胸怀,与本地俊彦交流结识。” 三兄弟齐声应是。 苏辙又转向老管家,顺口问起:“此番发解试,解元是何人?” 老管家忙答:“回主君,是州学的何昌言何秀才。” “我听看榜的人议论,何秀才今科赋、论、策三场,场场皆是头名!” “主考官批阅其卷后,连连称赞,直说‘此子有状元之才’。” 苏远闻言,忍不住惊叹:“果然是他。” 随即向两位兄长介绍:“这何昌言本是新淦县人,与弟弟何辰言一同在筠州州学借读,算是我的同窗。” “他今年刚至而立,学问确实渊博精深,一向为州学翘楚。” “有些艰深问题,连州学教授都要向他请教,教授也时常让他代为主讲。” 苏遁听得兴起:“果真如此厉害?那倒真要结交一番,彼此切磋,定能增益学问。” 苏远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恐怕不易结交。我在州学这两年,与他也未曾深谈过几句。” 苏过奇道:“这是为何?” 苏远叹了口气,低声道:“因为他是何正臣的侄儿。” 何正臣? 苏过与苏遁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了——那是苏家的旧仇。 元丰二年6月27日,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上札子,率先弹劾苏东坡知湖州谢上表中言:“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是“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宣传中外,孰不叹惊!” 其后,监察御史舒亶罗列《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诗句为证,称苏东坡“包藏祸心,怨望其上”。 御史中丞李定列举四项 “罪状”,直言苏东坡应处极刑。 几人连番指控,惹得神宗震怒,命御史台押解苏东坡入京审问。 可以说,正是何正臣一手拉开了“乌台诗案”的大幕。 这等仇怨,不给你私下使绊子就不错了,还怎么去结交? 苏辙也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沉的感慨: “何家亦是诗书传家。何正臣当年,八岁应童子科,得赐‘童子出身’,仁庙(宋仁宗)曾亲作《赐神童何正臣还乡歌》。” “只可惜,名利惑人心……当年神童,终究沦为罗织构陷无节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 “这何昌言,亦是自幼被誉为神童,受尽乡里推崇。” “原本,刚及弱冠就要赴试的。” “只是,这十年间,先后遭逢母丧、父丧,才耽搁了考期。” “如今,多年厚积,一朝薄发,在来年的礼部试中,必会一鸣惊人。” “只是不知此子心性究竟如何,未来与你们兄弟,是友是敌。” 听了叔父这番介绍,苏遁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何昌言,好奇心更浓了几分。 同时增添了几分疑虑—— 鹿鸣宴与琼林宴一样,从来不是单纯地吃饭喝酒。 那是崭露头角的舞台,是才名较量的战场,更是人际关系与未来官场脉络的一次预演。 何昌言夺魁解元,志气高昂;自己一路“养望”,诗名大盛。 双方见面,必有交锋。 这场宴,注定不会平静。 高公绘邀请自己兄弟赴宴,是单纯的附庸风雅爱凑热闹,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呢? 次日,正是中秋佳节。 天公作美,一碧如洗,玉宇澄澈,最适登高赏月。 鹿鸣宴的地点,便选在了全城最高处——筠州城北城墙上的大观楼上。 未时刚过,苏遁便随着两位兄长,前往城楼。 远远便见那巍峨城楼张灯结彩,在秋日晴空下格外醒目。 沿着马道石阶缓步而上,登至楼台,眼前豁然开朗,城外平野、蜿蜒筠水与远山秋色一览无余。 大观楼内极为轩敞,四面窗户尽数推开,城内万户,城外一水,皆囊括窗中,框为景画。 楼内高悬彩灯,铺设锦席,正中主位空悬,两侧长案分列。 新任举子们大半已到席,多着细麻襕衫,头戴方巾,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然而人群的中心却极分明——几乎大半人都簇拥在西侧窗前一位青衫士子身边。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微微颔首听着旁人说话,并无多少得色,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想来便是今科解元何昌言了。 他身旁站着个年纪稍轻、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应是其弟何昌辰,脸上笑意就明显得多,顾盼间颇有神采。 话语声隐约传来: “……何兄三场雄文,笔力涛涛,实让我等瞻望莫及!” “尤其那篇《问治道疏》,切中时弊,议论煌煌,吾辈读之,如醍醐灌顶。” “何解元此番必是明年省试魁首的有力争夺者……” 何昌言立于众人之中,神色谦和,应对得体,偶尔回应几句,声音清朗,言必有中,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赞叹。 气氛正融洽热闹,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小坡仙来了!” 那些原本围着何昌言、热烈讨论的士子们,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敞轩入口处。 苏遁跨过门槛的脚步不由一顿。 下一瞬间,那原本密密围着何昌言的人群,竟呼啦一下散开大半,热情地朝苏遁这边涌来。 “可是惠州苏九郎当面?久仰诗名!” “拜读《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之句,真令人击节!” “苏贤弟此番北行,一路佳作频传,实令吾辈心折……” “东坡先生安好?愚兄拜读《赤壁赋》《黄州快哉亭记》,心向往之……” 问候、寒暄、夹杂着对苏轼文章的推崇,一时间将苏遁兄弟三人围在了中间。 一路北上,这种场面见多了,苏遁游刃有余地应对招呼,连连拱手,口称“侥幸”、“不敢”, 眼角余光却瞥见西窗那边。 何昌言身边顷刻间只剩下寥寥三四人,显得颇为冷清。 其弟何昌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嘴角微微下撇,朝着这边斜睨了一眼,面露不忿之色,压低声 音嘀咕了一句什么。 何昌言皱起眉头,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臂,似是低声劝说、安抚。 随即,整了整衣衫,竟主动朝苏遁这边走来。 围在苏遁身边的学子们见状,下意识让开一条通道。 何昌言的叔父何正臣,便是当年“乌台诗案”中第一个上疏弹劾苏轼的人。 这段渊源,在座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不由都心下暗暗揣度,作为“仇家”,两方会如何交锋。 ———— 注:何昌言(1067~1127)字忠孺,历史上是1097年科举状元,即主角苏遁即将参加的那一届科举的状元,也是江西的首个状元。 何昌言是江南西路临江军新淦县人,新淦县离筠州很近,为了故事情节,设定何昌言在筠州州学读书。(地图见评论) 历史中,殿试后,宋哲宗赵煦见何昌言见识非凡,才智超群,特赋《状元何昌言还乡歌》: “庐江才子文胆雄,家世簪缨台省中;今年来献康时策,跨得青天第一龙;南国从来学者多,因此人人壮心赤;淦阳有翁霜鬓须,满眼儿孙皆读书。”(打油诗水平) 很多爽文小说里喜欢“打脸”,我觉得,主角能够“打脸”,只能说,主角身边的人,层次都太低了。 本篇小说很少“打脸”情节,因为,主角身边的人,都是人中龙凤,根本不会被“打脸”到。 之前有作者表示,这本书一点都不爽,主角被称为“神童”,但是根本没见到各路大佬对主角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爽文情节。 翻开历史书就知道,古代能考中进士的,在史书中有传记的,个个都是“神童”,“七岁能文”的记载比比皆是。 尤其是北宋,“神童”遍地走。 不然你以为“童子科”是用来干什么的? 所以,主角的聪慧,是正常的“神童”表现,各方大佬,对神童见得太多了,怎么可能对主角顶礼膜拜呢? 苏东坡这样千年一遇的才华,也只是让欧阳修感慨“三十年后,大家肯定都不记得我了”。 但绝对不会说,对作为后辈的苏东坡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当主角越往上走,接触的人,层次约高,就越不可能“打脸”。 如果主角都站到很高的圈层了,还经常“打脸”别人,只能说,这个所谓的高圈层,就是个笑话。 第210章 鹿鸣宴 何昌言走到苏遁近前,拱手为礼,从容一揖:“临江军何昌言,见过苏贤弟。苏贤弟才名冠绝岭表,今日得见,幸甚。”(北宋地方行政机构,有府、军、州、监。) 声音清朗,态度谦逊。 不管对方心里如何想,起码做足了表面功夫,苏遁自然也不会蠢到冷眼相对。 他立刻还礼,姿态放得更谦逊些: “何解元折煞小弟了。贤兄接连三场夺魁,主考都盛赞‘有状元之才’。” “遁沿途涂鸦之作,岂敢在贤兄面前称名?今日得见,是苏遁之幸才是。” 他有意将“状元之才”这话当众点出,既是捧高对方,也显自己消息灵通,更暗含一分试探。 何昌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静,微笑道:“考官过誉,焉敢当真。” “倒是苏贤弟,少年俊彦,诗情纵横,一路北来以文会友,扬清激浊,昌言虽未能目见耳闻,亦心向往之。” “今科省试,能与苏贤弟这等人物同场较技,方不负十年寒窗。”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客气周全,都给足了对方面子。 何昌辰跟在其兄身后,虽仍绷着脸,倒也没再作态。 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在这番得体应对中缓和下来。 苏远、苏过亦上前与何昌言兄弟见礼,场面一时颇为融洽。 恰在此时,楼梯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属官的低声提醒。 众人立刻肃静,自动分列两旁。 只见数位州府佐官与州学教授先行上楼,随后,一位身着紫色常服、腰悬银鱼袋、年约四旬的官员缓步登临。 他面容清癯,气度雍容,三缕长须,落于胸前,目光温和中自有威仪,正是知州高公绘。 “参见高知州!” 众学子齐声行礼。 高公绘笑容可掬,虚抬双手:“诸君免礼。今日鹿鸣佳会,又逢中秋团圆,不必拘束。” 他目光先落在何昌言身上,赞许地点点头: “昌言,三场皆元,实至名归。本州阅你策论,析理清明,笔力雄健,来年春闱,大可期许。” 何昌言深深一揖:“学生愚钝,全赖州学师长教诲、知州治下文风昌盛,侥幸得中,不敢当知州如此夸奖。” 高公绘又看向苏遁,眼中笑意更浓,带着长辈的温和: “这位便是名动岭表的‘小坡仙’了吧?果然丰神俊朗,少年英发。” “苏公有子如此,足慰平生。你北行途中那些诗篇,本州都拜读了,后生可畏啊。” 苏遁忙道:“小子狂悖,胡乱吟咏,有污长者清听。父亲常教诲需沉心学问,小子此行,亦是求学访友,增长见闻。” “不骄不躁,很好。” 高公绘抚须微笑,随即环视众人, “今日在座,皆一时之选。昌言、苏遁,还有苏过、古堇几位远道而来的俊彦,便与本州同席吧,也好让本州多听听你们年轻人的见解。” 他点了何昌言、苏遁、苏过,以及古堇作为岭南学子代表,邀至主桌。 何昌辰等其余学子则各地在余席落座。 众人坐定,高公绘轻咳一声,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朗声诵读起来,声音清晰地传遍大观楼的每个角落: “时维仲秋,序属三商;鹿鸣宴启,笙磬同音。 夫《鹿鸣》之什,载于《小雅》,宴群臣嘉宾,示我周行。 今日本州循古制,备少牢,设雅乐,非徒为宴飨之欢,实乃彰朝廷求贤之诚,庆吾乡得士之盛。 ...... 这是一篇精心准备的“口号”,文辞雅丽,用典恰切。 先述鹿鸣宴古礼渊源,源自《小雅》,旨在“燕乐嘉宾,德音孔昭”; 再赞本州学子“含章挺秀,经术明湛”“文光射斗牛之墟,才名动章贡之水”; 今秋折桂,“非独诸君家门之庆,实亦本州文教之光,国家得人之兆”; 最后冀望众举子赴京之后,“更展鹏翼,直上青云”“簪笔玉堂,辅弼明时”。 高公绘诵读间,不少学子私下议论“听说这口号出自何解元之手……” “果真字字珠玑,非我等可及……” 开场词毕,高公绘神色转为肃穆:“古礼不可废。请少牢——” 两名礼官引着仆役,抬上已然烹制妥当、摆放于精美俎案上的全羊全猪(少牢),置于厅中早已设好的香案前。 羊猪头朝北,象征敬献。 另有执事奉上酒醴、稻粱等祭品。 高公绘率先净手,上前焚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率在场所有州府佐官、州学教授及全体举子,向北方(象征朝廷与至圣先师)行再拜之礼。 礼官在旁高唱仪程: “初献—— 亚献—— 终献——” 每一次献爵,高公绘都亲自执壶斟酒,缓缓洒于地,以飨天地先贤。 整个过程庄重肃静,只有礼官的唱名声,回荡在空旷的城楼上。 祭礼完成,仆役撤下祭品。 高公绘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举杯道:“礼成!今日本州聊备薄酒,为诸君贺,亦为诸君饯行。” “望来年琼林宴上,再听诸君佳音!请满饮此杯!” “谢使君!”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瞬间从肃穆转为欢腾。 早已等候的官伎乐工们捧着乐器款款而入,奏响《鹿鸣》雅乐,笙箫琴瑟,清越悠扬。 “哟哟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 仆役们如流水般呈上各色菜肴酒水,炙羊、脍鱼、蒸蟹、时蔬羹汤并各色糕点果品,琳琅满目。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方才庄重的城楼,顷刻间溢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与文士聚会的风雅。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气氛愈加热络。 很快,便进入了鹿鸣宴上不可或缺的“节目”——逞才斗艺。 新科举子们酒意微醺,胸中块垒与抱负亟待抒展,或即席赋诗咏桂咏月,或联句斗韵,或品评时文得失,才思激荡,意气纵横,将这场宴会推向了高潮。 苏遁坐在主桌之侧,并不张扬,只随着众人举杯,与席上高公绘等州府官员交谈时,言辞谦和得体,多听少说,一副虚心晚辈的模样。 这是筠州学子的鹿鸣宴,宴会主角本应是解元何昌言。 他一个外来宾客,要是抢了人家风头,岂不遭人忌恨? 然而,“小坡仙”的名头实在太响,众人岂能轻易放过他? 不多时,便有举子起哄,将“火力”引向了他。 一位面庞微红、已带几分酒意的举子率先发难,声音洪亮: “苏贤弟自岭南一路北来,诗名动江湖,今日盛会,群贤毕至,岂可无珠玉吐哺,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 旁人立刻附和,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 “早闻贤弟《念奴娇》之雄浑,《雁丘词》之凄婉,恨不能亲见贤弟挥毫泼墨的丰采。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定要一饱眼耳之福!” “还请季泽兄不吝赐教!” 更多声音加入进来,好奇、期待、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考校的意味,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苏遁身上。 苏遁在一片瞩目中从容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谦逊而温和的笑意。 他先向主座上微笑旁观的高公绘拱手一礼,再转向四周,团团作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诸位仁兄厚爱,苏遁愧怍不已。” “今日乃筠州贤才鹿鸣盛宴,高使君德政在前,诸位学官教诲在侧,更有何解元及诸多本地高贤珠玉盈庭。” “苏某年少学浅,远来是客,正当洗耳恭听,汲取教益,岂敢喧宾夺主,妄逞拙笔?” 他言辞恳切,理由也说得周全,既捧了在场所有人,又将何昌言这个解元特意点出,显得极为尊重。 众学子也回过味来,是啊,此番鹿鸣宴,乃是庆贺筠州本地学子发解高中,何解元才是正主。 若真让苏遁这位外来客大逞其才,盖过了本州解元的风头,传扬出去,岂非显得筠州无人? 想通此节,席间气氛悄然一变,那些鼓噪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更有几人,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主桌上面色沉静的何昌言,面露愧色。 第211章 裙带索诗 端坐主位的高公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不知收敛、急于表现的年轻人。 似苏遁这般,年少成名,一路被追捧北来,却能在此等场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客位”,懂得退让,将焦点和尊重巧妙地还给东道魁首。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深谙人情世故的智慧,便高出不少同龄人一截了。 然而,在何昌辰眼里,只觉得苏遁这副做派虚伪至极,分明是故作清高,欲迎还拒,好吸引更多关注。 他年方弱冠,比兄长何昌言整整小了十岁,素来以兄长为荣,视其为偶像。 眼见兄长寒窗苦读、凭真才实学夺得解元的风光,竟被这外来的、倚仗父辈声名的苏遁轻易分去大半,心中早已憋着一股不平之气。 更兼近日坊间私下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揣测苏遁那些风格多变、时而豪放时而深婉的惊人词句,或许并非全然出自这少年之手,或由其父苏轼暗中代笔,至少也是经其润色指点方能如此老练。 何昌辰对此深以为然,认定了苏遁不过是仗着“苏轼之子”的光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罢了。 他见苏遁在众人鼓噪下仍不接招,心中对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怀疑愈发强烈。 眼角余光瞥见兄长何昌言只是默然坐在州学教授下首,神情平静地自斟自饮,对眼前的喧闹似乎不甚在意。 落在何昌辰眼中,这分明是一种被冷落、才华被浮名遮掩的黯然。 一股为兄长鸣不平的意气,混合着少年人的好胜与对“作弊者”的鄙夷,在他胸中激荡。 于是,他不再犹豫,趁着一个乐声稍歇的空档,看似无意地举起酒杯,向乐伎席中微微颔首。 那里,坐着今夜官伎中领首的一位女子,名唤云裳。 她年约双十,容貌昳丽,身姿窈窕,一袭天水碧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在寻常官妓的妩媚之外,更透着一丝难得的清雅书卷气,显然并非仅以色艺事人。 云裳对何昌言的恋慕,在州学少数相熟子弟中并非秘密。 她倾慕何昌言的才学与端方品性,常借州学设宴或诗会之机,争取为何昌言演奏的机会,目光流盼间的情意虽含蓄,却逃不过亲近人的眼睛。 何昌辰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私下找到云裳,让其在鹿鸣宴上,当众讨要诗作,戳破苏遁“才子”光环。 云裳本就为何昌言欢欣夺得解元,却被苏遁声势所压而隐隐不忿,自是言听计从。 云裳接收到信号,目光先是下意识地、极快地掠过了主桌上何昌言清隽的侧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怀中抱着的一面曲项琵琶,纤指忽地一划,曲调陡然一变,从方才合奏的雅乐,转为清越孤高的独奏。 几个轮指过后,琴音如流水潺潺,又如孤雁哀鸣,瞬间吸引了大半席间的注意。 有擅音律的惊奇发问:“这是《摸鱼儿》的调子,云裳小姐难道要唱苏贤弟的《雁丘词》?” 话音刚落,云裳檀口微张,清泠泠的歌声伴着琵琶声,幽幽响起: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1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果然唱的是《摸鱼儿·雁丘词》。 云裳的嗓音并非一味柔媚,而是带着一种空灵幽怨的质感,将词中那份跨越生死、至死不渝的痴情与苍茫天地间的孤寂,演绎得淋漓尽致。 歌声在大观楼内回荡,仿佛压下了周遭的喧哗,连窗外渐起的秋风都似乎为之凝滞。 不少举子听得入神,面露感怀之色,一些心思细腻者,更是眼眶微红。 “妙啊!” 先前那红脸举子击节赞叹,“云裳小姐此曲,真是唱到人心坎里去了!苏贤弟的词本就凄婉绝伦,经云裳小姐一唱,更添三分入骨韵味!” “词好,唱得更好!当浮一大白!” 众人议论称赞,目光在演唱的云裳和词作者苏遁之间来回游移,宴会的焦点,又回到了苏遁身上。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 乐工们丝竹稍转,节奏便为之一变。 方才幽怨缠绵的琵琶与女声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数位男性乐工怀抱琵琶、手持响板的合唱,声音雄浑而富有节律: “策勋万里 ,笑书生骨相,有谁相许?2 壮志平生还自负,羞比纷纷儿女。 酒发雄谈,剑增奇气,诗吐惊人语。 风云无便,未容黄鹄轻举……” 还是苏遁的词作《念奴娇 策勋万里》。 词句间充满书生意气与暂困时的豪迈自勉,男声合唱更显慷慨,在城楼开阔的空间里激荡回响,与方才《雁丘词》的婉转凄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得一众年轻举子胸中热血微沸,仿佛自己也成了词中那个自负壮志、睥睨流俗的少年书生。 未待这豪情完全平息,乐声再转,箫管声起,带着一丝苍凉的况味。 云裳再次领唱,众人和声: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3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 歌声低沉回环,仿佛道尽了千百年来仕途跋涉者的共同心绪。 一连三首,皆是苏遁词作。 或婉转深情,或激昂自许,或深沉慨叹,风格迥异,却同样动人心魄。 借着音乐的演绎,这些璀璨的诗句,再次迸发出超绝的感染力,摇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绪。 鹿鸣宴的华堂中,苏遁的声望,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主席中的那位单薄少年,为他的天纵诗才推崇赞叹不已。 苏遁面上仍旧噙着温和的微笑,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不对。 这很不对。 官伎乐工,久经官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迎合气氛。 今日是筠州鹿鸣宴,主角理应是解元何昌言及本州新科举子。 即便何昌言或本州举子无诗词佳作传世,按常理,乐班也当以经典旧曲、或颂扬本地风物德政的曲目为主,力求宾主尽欢,凸显东道。 可眼下…… 接连三首,皆是自己的作品。 编排有序,演绎精心,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的“专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助兴,这是在用丝竹管弦,将他苏遁硬生生架到烈火上炙烤! 是要将他置于“喧宾夺主”的不义之地! 这绝非无心之失,而是处心积虑的设计。 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一切? 是单纯嫉妒他声名的同侪? 还是与苏家有旧怨、意图借此挑拨生事之人? 抑或是……更复杂的原因? 苏遁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席间一张张或沉醉、或赞叹、或兴奋的面孔,最后落回正倾情演唱的官伎云裳身上。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 云裳放下琵琶,款款起身,莲步轻移,径直走向主桌方向。 她先向主位的高公绘及诸位学官盈盈一礼,身姿如风中嫩柳,然后转向苏遁席前,眼波流转,似有无限仰慕与恳切。 朱唇轻启,声音比方才唱歌时更柔、更切,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郎君词动天下,一曲《雁丘》道尽痴儿怨女心肠,奴家自习得此调,每于静夜抚弦轻唱,未尝不动容泪下。郎君仙才,奴仰慕已久……” 她微微垂首,双手将腰上那绣着精致雪里红梅图案的裙带解下,在一片吸气声中,双手高捧裙带: “今日天幸,得睹郎君芝颜,恍若梦寐。” “此乃奴家常用之物,斗胆恳请郎君,赐墨宝于此。” “以慰奴家仰慕之思,亦为此宴添一佳话。” 说罢,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姿态楚楚动人。 裙带索诗!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与兴奋的窃语。 年轻举子们大多面露兴奋、好奇,甚至有些艳羡地看着这香艳旖旎的一幕。 这无疑是风月场上最高规格的“认可”与“荣宠”。 几位学官则微微蹙眉,觉得此举稍涉轻佻,但官妓索诗助兴本是常例,倒也不便呵斥。 高公绘端坐主位,神色不变,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 他并未出言阻止,似乎也想看看这位名动岭表的少年才子如何处理这等风流公案。 何昌辰心中得意,暗自冷笑,等着看苏遁是窘迫推辞,还是欣然接受—— 无论哪种,他都有后招。 第212章 这何昌辰是脑子有坑? 苏遁看着眼前精致的裙带,以及云裳殷切中暗藏一丝忐忑的目光,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变,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裙带题诗? 搞我呢这是! 他今天要真在这玩意儿上留下墨宝,被打上“风流才子”、“艳词名家”的标签,就算来年一飞冲天,得中状元,也得跟“宰执之路”说拜拜了。 想想柳永,才情够高吧? 一辈子在烟花巷陌里打转,最后也就混了个“屯田员外郎”的微末官职。 秦观更是个现成例子,年轻时写的词稍微“放荡”了点,后来想升个小小的八品“秘书省正字”,都被御史揪着“薄于行”(品行不端)猛攻,连累举荐他的老爹苏东坡都跟着吃挂落。 这还只是名声问题。 更实际的风险是,这裙带本身,就是个绝佳的“罪证”! 苏遁脑子里立刻蹦出叔父苏辙当反面教材讲的“沈辽案”。 这位让老爹十分敬佩的书法大家,大科学家沈括的大侄子,就栽在了一条裙带上。 当初,沈辽在某官宴上一时兴至,题诗于某位行首的裙带之上,本是文人雅趣。 不料因为沈辽的书法太有名,那裙带被好事者竞相重金求购,几经流转,最终竟阴差阳错卖进了皇宫,被某位妃子系上了。 宋神宗看到这条裙带后,极为不悦,认为沈辽“无士大夫顾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御史们闻风而动,抓住点小事弹劾,沈辽直接被削职为民,流放永州,郁郁而终。 一条裙带,毁掉一个名士的前程和余生。 这教训,血淋淋的。 幕后设计这出戏的人,大概是觉得他这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被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当众倾诉“爱慕”之情,肯定虚荣心爆棚,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哪会想得那么深远? 可惜啊,你们不知道什么叫“信息差降维打击”。 苏遁心里冷笑。 有了叔父苏辙这两天的“官场避坑速成指南”填鸭式教学,加上自己后世的历史知识,这些几百年前的套路,在他眼里简直就跟透明的一样。 不过,直接义正辞严地拒绝,也不行。 场面太难看了。 官宴上,歌伎索诗算是常规“雅趣”,自己要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洁身自好”的扑克脸,不光破坏气氛,扫了所有人的兴,跟自己苦心经营的“才华横溢、性情洒脱”人设也严重不符。 得想个法子,既得体地推掉,又不留话柄,还能顺便…… 堵住某些人的嘴。 电光石火间,苏遁想到了老爹苏东坡的一个着名习惯——不在绢帛上写字作画。 老爹认为绢帛是用来做衣服的,在上面写字画画太奢侈,是暴殄天物。 所以求字的人,要是送绢帛过去,他绝对不写,只认纸张。 好,就用这个规矩当挡箭牌! 心中定计,苏遁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真诚而略带歉意。 他先是对云裳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主座上的高公绘,声音清朗,足够让全场听清: “娘子厚爱,苏遁愧不敢当。” “娘子歌艺超群,将拙词演绎得如此动人,苏某该谢娘子才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家常感: “只是……这裙带题诗之请,苏遁实在难以从命。” “并非不愿,实是不能。” “家父昔年立有家训:‘绢帛乃衣料之本,书丹其上,近奢且费物。’ ” “遁自幼受此训诫,不敢在绢帛织物之上落笔。” “此非推脱,实是家法森严,还望娘子与诸位仁兄海涵。” 苏过也正为弟弟着急,不知该如何破局,听得苏遁此言,连忙作证,表示苏家确有此条家规。 席间许多知道苏轼这个怪癖的学子,尤其是几位学官,也都纷纷点头: “确曾听闻坡公有此雅规。” “是了是了,想求坡公墨宝,必以佳纸相邀,绢帛是万万不行的。” “家学渊源,苏贤弟恪守父训,正是孝道。” ...... 云裳捧着裙带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计划被打乱的慌乱。 她显然没料到,苏遁会以此为由拒绝,且理由如此堂皇正大,让人无从辩驳。 在众人表示理解的目光下,云裳只得强笑道:“竟是奴家唐突了,不知苏郎君家有严训。是奴家福薄,无缘得公子墨宝。” 语气中的失落倒有几分真实,计划失败,她不知如何向何昌辰交代,更怕影响到自己在那人心中本就微末的印象。 云裳准备退回,何昌辰却按捺不住了。 他见苏遁推拒,更加认定对方“名不副实”,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故作打抱不平状: “云裳小姐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苏小郎君才名播于岭南,却连一首即兴小词也舍不得?” “还是说……”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向苏遁, “江郎亦有才尽时,苏小郎君怕这众目睽睽之下,万一作出的词句不如流传的那些……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上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挑衅意味十足。 刹那间,满场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遁与何昌辰身上。 谁也没想到,何昌辰会如此直接、近乎无礼地质疑苏遁的才名! 何昌言脸色一沉,低喝道:“昌辰!休得胡言!” 然而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 高公绘眉头微蹙,但并未立即出声制止,似乎想看看苏遁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 云裳也呆住了,她没想到何昌辰会说得如此直白尖锐,这已超出了她预想的“激将”范畴。 苏遁迎着何昌辰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但并未动怒,反而有些吃惊。 他刚才还在琢磨,到底是谁设了这么一条毒计。 没想到正主这么沉不住气,自己就蹦出来了。 不过,这何昌辰不是何昌言的亲弟弟吗? 今晚这场鹿鸣宴,理论上最大的主角、最该被捧着的,不就是他哥哥何昌言这个解元吗? 这当弟弟的不想着帮哥哥维持风头,反而费尽心机给自己这个“外人”设局扬名(虽然是捧杀),这是什么脑回路? 苏遁不由满头黑线—— 这何昌辰是脑子有坑? 还是和自家兄长有仇啊? 但随即,苏遁反应过来了。 这家伙应该是笃定自己“欺世盗名”,想用“裙带索诗”逼自己当场创作。 一旦自己写不出,或者写得平庸,他就能立刻跳出来“揭穿”自己“真面目”,为他心中“真正有才学”的兄长“正名”,出一口恶气。 ……就这? 苏遁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高端政治构陷,结果就这小学生水平的“打假”行动? 第213章 江郎才尽? 一路北上,类似的质疑苏遁见得多了。 谁让他年纪太小,而“作”出的诗词又太老辣,风格跨度太大,引人怀疑实属正常。 他之所以一路“高调”,除了“养望”,也确实有不断“自证”、打消疑虑的考虑。 可惜啊,要让你们失望了。 苏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给对面这位“打假斗士”点根蜡。 他脑海里记得的、北宋之后的经典诗词,没一千也有八百。 就算保持现在的“产出”频率,也足够他用上十几年。 更何况,他并非真的不会作诗填词,只是水平达不到“千古名句”的级别而已。 想看他“江郎才尽”当场露馅? 下辈子吧。 面对何昌辰咄咄逼人的挑衅,苏过、苏远首先忍不住了,两人正准备发难辩驳,为自家弟弟“正名”, 苏遁微微摇了摇头,投以安抚的眼神,止住了两人。 随后,苏遁波澜不惊地看着何昌辰: “昌辰兄似乎对苏某的诗才有所疑虑?” 何昌辰冷哼一声: “是又如何?谁知你那流传在外的词句,几分真,几分假?” “今日盛会,何不当着高使君与诸位同道的面,让我们见识见识‘小坡仙’的即时之才?” “总不能一直靠着旧作撑场面吧!” “昌辰,不得无礼!” 何昌言再次出声呵斥,何昌辰却丝毫不惧,仍旧目光灼灼盯着苏遁,挑衅道:“真金不怕火炼,‘小坡仙’若是名副其实,又何惧作诗呢?” 众人闻言,深觉有理,不少人眸中也升起了探究之意。 坐在首位的筠州知州高公绘,抚须不语,显然默许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校”。 苏遁笑了笑,点点头,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 “何兄多虑了,方才,苏某只说不能在裙带上题诗,可没说不能作诗。” “苏某本不欲‘喧宾夺主’,只是,何兄‘一再请之’,苏某若再推辞,实在有负盛情。” 听到苏遁故意重音的“喧宾夺主”“一再请之”“盛情”,何昌辰不由得心头一梗,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兄长何昌言。 何昌言被自家弟弟没脑子的行为气得说不出话来,径直瞥向一边,根本不回他一个眼神。 何昌辰看着自家兄长的反应,再看苏遁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可此时,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想收回先前的话,显然是不可能了。 早已有好事的举子,取了事前预备的笔墨纸砚,呈了上来。 苏遁并未立即动笔,而是看向捧着裙带、进退不得的云裳,语气温和地问道:“还未请教娘子大名?” 云裳怔了一下,低声答:“奴家……贱名云裳。” “云裳娘子,”苏遁点头,目光落在那裙带的雪里红梅图案上: “你这裙带上绣的是雪中红梅,可是喜爱梅花?” 云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点头:“是……奴家……确喜梅花凌霜傲雪之姿。” 她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接连两次交谈,这少年称呼她,没有用带着轻慢与歧视的乐妓专称“小姐”,而是用了更显尊重的“娘 子”。这细微的差别,让她在满场审视与好奇的目光中,感到一丝难得的…… 被当做普通人家的女儿来看待的暖意。 “既如此,”苏遁提笔蘸墨,微笑道,“苏某便借梅花,填词一阕,赠予云裳娘子,以谢方才动人之歌,也答昌辰兄考校之意。” 说罢,他不再多言,略一沉吟,俯身落笔。 手腕悬空,笔锋触及纸面,立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力度与姿态—— 清癯峭拔,转折处锋芒毕露,却又在整体章法中保持着奇异的和谐与韵律感,正是那传说中的“瘦金体”! 铁画银钩般的字迹,随着他手腕沉稳的移动,一个个流泻于笺纸之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词牌名先现——《卜算子》。 围拢过来的众人屏息观看,随着苏遁笔锋移动,低声念诵出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上阕一出,一股孤寂清冷、遗世独立的意境便扑面而来。 那断桥边、风雨黄昏中独自绽放的梅花形象,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苏遁笔锋不停,继续写下阕: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随着最后一个“故”字稳稳收住,苏遁轻轻搁笔,退后半步。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后,如潮的惊叹与喝彩声轰然爆发! “妙!太妙了!”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胸怀,这气度!”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以梅花喻品格,孤高芳洁,至死不渝!绝唱,此乃咏梅绝唱!” “不止词绝,这字……清峭孤直,气韵流动,与词意相合,妙不可言!” “铁画银钩,屈铁断金!‘瘦金体’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真迹,三生有幸啊!” ...... 惊叹声、赞扬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深深震撼。 它不仅仅是在描写梅花,更是在托物言志,塑造了一种身处逆境、孤傲坚贞、不改其志的崇高人格形象。 联想到苏遁如今的处境,父辈被贬,家族式微,这词中的“寂寞”、“愁”、“风和雨”,似乎都有了更深的寄托。 而“无意争春”、“香如故”的宣言,则显得无比坦荡与坚韧。 苏遁对如潮水般的赞誉,只是谦逊地拱了拱手,全无自矜自得之色。 他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何昌辰,心中毫无波澜。 就这水平还想打我脸?连让我热身都不够。 穿越者的底气,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何昌辰触到苏遁那轻蔑的一瞥,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看得很。 他方才的质疑,在这首当场挥就、堪称绝唱的《卜算子·咏梅》,和那首惊艳全场的“瘦金体”面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更让他被自己蠢哭的是,他亲手在兄长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泼下一大盆冷水。 何昌言凝视着纸上的词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惊异,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首《卜算子》,无论巧思、意境还是语言锤炼,都堪称上乘之作。 且现场挥就,这份急才与底蕴,已然不容小觑。 云裳呆呆地看着那阕词,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 她这样的身份,不正是“寂寞开无主”? “零落成泥碾作尘”,正是她和姐妹们,最真实的写照啊。 而这“香如故”,又是何等渺茫却又执着的希望…… 她只觉得,这首《卜算子》,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不仅是她,席间其他几位乐妓,也都被这首直指人心的《卜算子·咏梅》打动,望向苏遁的眼神,充满感佩。 这首词,分明仿佛写尽了她们这些贱籍女子,心底最深处那份漂泊无依的愁绪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竟然能感同身受,她们这些低贱到尘泥里的人的境遇? 上座的知州高公绘与几位学官,也纷纷面露赞赏,看向苏遁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高公绘眼中精光闪动,抚掌赞道: “好一个‘只有香如故’!此词此志,可传千古!” “季泽,你不止继承了令尊的文采,更青出于蓝啊!” 他这话,等于一锤定音,彻底肯定了苏遁无可置疑的才华。 苏遁连忙又是一番谦逊回应,惹得众长官再次对其“泰而不骄,矜而不争”的品格夸赞不已。 何昌辰看着苏遁被众星捧月,兄长被冷落一旁,心中又羞又恼,不甘就此认输,把心一横,趁着众人议论稍歇,再次站起身来,这次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力图显得磊落: “苏小郎君字、词双绝,令人佩服。” “不过,诗词虽可娱情,终非立身根本。” “科举取士,终究要看经义文章、治国策论。” “我兄长潜心学问多年,所能皆经世致用之学。” “苏小郎君家学渊源,想必于经义学问一道,造诣亦深。” “今日高朋满座,何不与我兄长就经义学问,切磋一二?” “也让吾等后学开开眼界?” 落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昌辰,休得无礼!苏贤弟远来是客……” 何昌言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这坑兄的玩意! 眼下苏遁声名大盛,何必上赶着给人家当垫脚石?! 要不是了解自家弟弟对自己的无脑崇拜,他真要怀疑,何昌辰是不是跟他这个兄长有仇!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就算真的“文斗”,他也最多跟苏遁打个平手。 于他而言,没什么可添光增彩的。 于苏遁而言,却是又一次扬名立万! 然而,何昌言话未说完,便被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淹没了。 “何兄所言也有理,文斗雅事,正当切磋!” “经义之辨,最能见真才实学!” “是啊,小坡仙,何解元,便让我等一饱耳福吧!” ...... 连知州高公绘也捻须笑道: “何家二郎虽言辞急切,倒也是一片向学之心。” “忠孺(何昌言字),季泽,你二人皆是我大宋俊彦,未来栋梁。” “若能于鹿鸣宴上切磋学问,启沃思维,激荡文思,激扬文思,亦是一桩佳话。” 话已至此,苏遁与何昌言皆知,这一场“文斗”已不可避免。 长官都发话了,再要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 第214章 大哥,至于吗? 何昌言率先起身,对着苏遁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舍弟年轻气盛,言语无状,苏贤弟见谅。” 他略作停顿,目光沉稳地看向苏遁,继续道: “然切磋学问,辨析义理,本是士林雅事。昌言亦久闻贤弟家学渊源,博览强记。” “今日盛会难得,若贤弟不弃,昌言愿抛砖引玉,就经义请教一二,权当助兴。” 他的目光中少了方才旁观时的沉静,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与认真。 苏遁心里明白,何昌辰的挑衅或许出于私心,但何昌言本人,未必没有掂量自己真实斤两的想法。 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一个在经义学问上,真正站稳脚跟、赢得内士林认可的机会。 他亦随之起身,向高公绘及何昌言分别拱手,神色从容: “高使君有命,何解元不弃,遁敢不从命?” “只是遁年少,学力有限,此番切磋,纯为请教学习。” “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何解元与在座诸位仁兄不吝指正。” 两人正谦逊互捧时,高公绘对席间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的州学教授笑道: “刘教授,您老最为渊博,德高望重。便请您出题,考较一下这两位青年才俊如何?” 刘教授欣然领命,略一沉吟,眼中露出考较之色:“既如此,老夫便出三问。” “第一问:《论语·里仁》‘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何解?” 围观学子们闻言,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论语》是小经,是每个读书人启蒙时就会读的。 这题目更是基础简单,但愈是基础,愈能考验对经典的理解是否扎实、透彻,是否有独到深入的体悟。 用此题开场,最是稳妥,也最见功力。 何昌言并未立即开口,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随后,他做了一个令众人稍感意外的细微动作—— 先正了正衣冠,向着北方汴京的方向,庄重地微微一揖。 这个动作虽小,却让在场不少人神色一肃。 这暗示着他即将阐述的,并非仅是书斋里的寻章摘句,而是心系庙堂、胸怀天下的士人之思。 揖毕,他才转向全场,开宗明义,声音沉稳而清晰: “《礼记·中庸》有云:‘忠恕违道不远。” “圣人之道,至简至深。‘忠恕’二字,实乃贯串六经、统摄百王之精义。”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进入严谨的学术梳理:“欲明此义,当先正本清源。 许慎《说文解字》训‘忠’为‘敬也,尽心曰忠’;释‘恕’为‘仁也,推己及人曰恕’。 此字形义理之基。”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学子,继续道: “西汉孔安国注《论语》,谓‘忠,谓尽中心也;恕,谓付己度物也’。 此解虽简,已开‘尽己’‘推己’二途。 至东汉,大儒马融更进一层,言‘忠者,中也,心无偏私;恕者,如也,以己心如人心’。 此以‘中正’释忠,以‘同理’释恕,义理渐丰。” 几位州学教授听到这里,已微微颔首。 如今州学教学,多沿用唐代官方编定的《五经正义》及注疏。 何昌言能熟练引证汉代经学家的解释,其阅读之广、用功之深,已超出寻常学子。 “及至有唐,孔颖达奉敕撰《五经正义》,于《中庸》‘忠恕违道不远’下疏云:‘忠者,内尽于心;恕者,外不欺物。内存忠厚,则外行恕道。’” 何昌言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显是成竹在胸: “唐太宗《帝范》亦云‘奉国奉家,忠恕为本’,更将此道由个人德行提升至治国要义。” 此时,场中已有学子低声惊叹。 能将自汉至唐的经学解释脉络梳理得如此清晰有序,足见何昌言平日治学之严谨深厚。 最后,何昌言引至本朝最为推崇的当代大儒: “至本朝,程颢明道先生承前启后,一言以蔽之:‘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 “此十字真言,凝练千古,可谓集千年解经之大成,道尽精髓。” 铺垫至此,方显功底。 何昌言环视全场,声调渐扬,开始阐述自己的理解: “依学生浅见,夫子之道,忠为体,恕为用;忠在内,恕在外;忠以修己,恕而达人。” 他将其分为两层,层层推进: “其一,忠以修己——尽己之心,诚意正心,使心如明镜台,不惹尘埃。此乃内圣之功。” “修己之忠,又可细析为三层: 一曰对己忠,不自欺; 二曰对事忠,不敷衍; 三曰对理忠,不违道。 如此,方是《大学》所言‘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之真义。” 他信手拈来,佐以史实例证: “昔诸葛武侯于《出师表》中自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即为对己忠,尽瘁于所托,不负本心; 太宗朝魏徵公直谏无隐,十思疏中力主‘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此即为对事忠,以国事为重,不避斧钺; “齐太史兄弟,秉笔直书‘崔杼弑其君’,晋之董狐‘书法不隐’,此即为对理忠,忠于史笔,九死不悔。”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 “恕而达人——推己之心,非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此乃外王之用.” “恕道亦有三层: 一曰知人之情,察他人处境; 二曰谅人之过,怀宽厚之心; 三曰成人之美,助他人成就。” “东汉刘宽,驾车出行,有人失牛,误认其车牛为己牛,宽不言,解牛与之;后此人得牛,还牛谢罪,宽反慰之。此为知人之情。” “春秋楚庄王,不究醉臣失礼,命群臣绝其冠缨,以一念之恕,得死力以报国,此为谅人之过。” “鲍叔牙知管仲才,不计小过,让相位而成全之,使管仲得佐桓公成霸业,此为成人之美。” ” 何昌言最后总结升华,目光灼灼,言语间已见格局: “故夫子之道,实乃修己安人之完整功夫—— 以忠修己,成内圣之功;以恕安人,达外王之用。 如天地造化—— 天行健,自强不息,此忠也; 地势坤,厚德载物,此恕也。” 他望向在场众多年轻学子,语气恳切而充满期许: “吾辈读书人,当以忠正其心,以恕推其行。 内无愧于己,外有益于人,上可辅明君致尧舜,下可化百姓成淳风。 此方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之真义所在!” 话音落下,满场先是寂静数息,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赞叹。 何昌言这番论述,从文字训诂到历代经解,从汉唐至本朝,脉络清晰。 又将义理剖析为“修己”与“安人”两大层次,每层再细分为三,结构严整。 更难得的是,能引史实例证,经史互参,使空洞说理变得丰满可感。 既有学术深度,又具现实关怀,充分展现了其博学、深思与宏大的格局。 刘教授抚须赞叹:“引《说文》、孔注、马融、孔疏,佐以武侯、魏徵、刘宽、鲍叔诸贤事迹,融经学史学于一炉,昌言果然博通今古,深得经义三昧!” 何昌言执礼,谦道:“先生过誉。学生只是常思:圣人之言非徒托空谈,必落于历史方见其力,必行于当下方显其功。” 所有人的赞叹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更多好奇与审视,齐刷刷转向了苏遁。 面对何昌言如此系统而厚重、博学而正统的论述,这十四岁的少年将如何应对? 苏遁面上依旧沉静,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大哥,至于吗? 你这从引经据典,到经史互证,从汉儒到宋儒,把这道题能说的、该说的、甚至升华的部分全说完了…… 你这让我说什么啊? 就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流”,至于搞得跟殿试答卷一样认真严谨吗? 他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先贤”们关于“忠恕”的智慧结晶,几乎被何昌言梳理阐述殆尽。 常规路径已被堵死,他只能剑走偏锋了。 哼,“先贤”我是借鉴不了了,但还可以借鉴“后贤”嘛! 第215章 中秋宫宴 月明千里,山河同辉。 汴京,禁中,后苑。 延福宫后,瑶津池畔,瑶津亭中。 一场中秋宫宴正在举行,帝后同临,宗亲列坐。 与民间想象的富丽堂皇不同,亭中的陈设极为清雅。 御榻、御座后的屏风、乃至案几上的酒器、香奁、果碟,都是以整块水晶琢磨而成,晶莹剔透,光可鉴人。 月光与灯火透映其间,流光溢彩,恍如传说中不染尘埃的天上宫阙。 但这不是天上神仙殿,而是人间帝王宫。 二十岁的官家赵煦,端坐北面御座,头戴折上巾,身着朱红常服,面容疏淡。 他不过二十岁年纪,但眉宇间那股冷峻与威严,令下首所有宗亲贵戚敛息低眉。 向太后与朱太妃分坐于御座左右稍后的位置,以示尊崇。1 天子身侧,是正宫孟皇后孟婵。 她穿着合乎规制的祎衣,妆容端静,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两岁的女儿福庆公主,入秋以来久病不愈,姐姐今日入宫拜见,竟然带来了道家符水,说要给公主治病。 在禁中,符水往往跟巫蛊、诅咒挂钩,一旦被人告发,是能要人命的。 孟婵出于谨慎,主动向丈夫赵煦报告了此事,说明原委。 赵煦也安慰了她,认为这是人之常情,不会怪罪。 但孟婵还是不安,不安的来源,就是坐在自己下首的刘婉仪刘菁。 刘菁正侧首与邻座朱太妃低语,笑靥明媚如花,眼波顾盼流转间,连发间那支官家新赐的嵌宝金步摇,也黯然失色。 刘婉仪明艳冠后庭,自然轻而易举地夺得了官家的宠爱。 在后宫,有宠的妃子,谁不想更进一步? 她孟婵,就是刘菁的绊脚石。 当初,张贵妃扳不倒曹皇后,是因为曹皇后家族势大。 可她孟婵,家中从未有高官显宦,有什么可以倚仗呢? 甚至,因为自己是太皇太后高氏选的,也被迫贴上了“元佑”的标签。 若不是丈夫看在女儿份上,自己的后位,恐怕早就易主了。 若是符水之事,被刘菁发现,借题发挥,后果,不堪设想。 孟婵忧心忡忡的时候,客座首位的天子亲叔,楚王赵颢,同样如坐针毡。 与赵颢同席的,除了独子晋康郡王赵孝骞,还有被大侄子官家“施恩”,从瑶华宫接回、恢复封号的王妃冯氏。 这对怨偶中间空着足以再坐一人的距离,各自面前的酒馔几乎未动,全程无一眼交流,仿佛坐在彼此旁边的只是一团空气。 冯氏是宋真宗宰相冯拯的曾孙女,出身公卿世家,教养良好。 然而,即使生下了嫡子赵孝骞,也不得赵颢欢心。 早在元丰年间,时为岐王的赵颢,就声称冯氏故意纵火烧死自己,请求神宗判自己与冯氏和离。 神宗没答应,只是让两人分居,还增加了冯氏俸禄作为补偿。 高太后执政后,为儿子出头,直接把冯氏送去瑶华宫出家了。 去年十月,赵颢守母丧(高太后)期满,按例要再晋升一级。 赵煦一面晋封赵颢为楚王,一面将冯氏接回楚王府,并恢复其王妃封号。 赵颢哪里不知道,大侄子纯粹就是为了恶心自己的。 谁让当初大哥龙御上宾时,自己动过那么一丝“兄终弟及”的妄想呢? 可没想到,自己没吃着羊肉却惹上一身臊。 亲妈在时,被亲妈打压,亲妈去了,被大侄子打压。 这日子,不活了! 赵颢的下头,坐着的是天子亲弟申王赵佖、端王赵佶,以及咸宁郡王赵俣、普宁郡王赵似为、祁国公赵偲几个半大少年。 再之后,就是睦亲宅的几位宗室长辈,以及尚未出嫁的几位公主。 因是家宴,席位安排不似大朝会那般森严,气氛也稍显随意些。 赵煦依礼起身,执玉杯向向太后与朱太妃敬酒。 酒是内酒坊特酿的桂花酒,盛在晶莹的琉璃盏中,配着蟹、石榴、新栗、鹿脯等时令馔肴。 “愿两宫福寿康宁。” 年轻的官家声音平静,举杯示意。 向太后含笑饮了,温声道:“官家孝心可嘉。今岁风调雨顺,皆是官家勤政所致。” 朱太妃连忙跟着举杯,眼中满是为人母的欣慰,低声道:“官家……也要保重龙体。” 天子敬酒毕,赵颢、赵佖、赵佶等人,以及宗亲贵戚也依序向太后、太妃及官家行礼敬酒,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颂词。 “愿官家圣体安康,愿大宋国祚永昌!” “月满人圆,天家和睦!” …… 向太后、朱太妃保持着合宜的笑意,接受着子侄宗亲们的敬酒祝颂。 天子赵煦则只微微颔首,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那疏淡的神情,与满亭的喜庆热闹格格不入。 待众人敬过一回酒,略进些饮食后,向太后便略露倦容,柔声道:“人老了,精神不济。你们年轻人多聚聚,莫让我扰了兴致。” 随即让宫人搀扶着,先回殿歇息了。 朱太妃向来低调,不多言语,只慢慢饮着杯中的桂花酿。 刘婉仪察言观色,娇笑着凑近:“太妃这酒可还适口?妾身听闻这是宫人们用今年新摘的金桂酿的。” 朱太妃勉强笑笑:“确是不错。你有心了。” 刘婉仪又指着池中残荷:“您瞧那莲蓬,花虽老了,子却结实。” 一番话说得既奉承又似是而非,朱太妃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月上中天,清辉愈盛。 丝竹声隐隐从池岸两侧传来。 瑶津池南岸,五十名身着青罗衫的女童,皓齿清歌,童音清澈如泉; 瑶津池北岸,教坊所属的近二百乐工齐奏管弦,箫鼓钟磬,声震水波。 拍板清脆,琵琶琤琮,箜篌悠远,鼓声沉厚,编钟庄严,箫声呜咽,笙音清越,埙声古朴,笛韵飞扬…… 歌声与乐声在月色清辉下缥缈相应,交织回荡在开阔的水面与亭台之间,真如置身霄汉仙宫。 瑶津亭八面轩窗尽数洞开,夜风穿堂而过。 窗外,十数亩碧波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碎银般波光,水中遍植千叶白莲。 虽已仲秋,仍有晚开的几簇倔强地挺立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生姿。 池中残荷与岸边丹桂混合的、清冽又馥郁的香气,被风裹挟着阵阵送入亭中,沁人心脾。 举头可见天上冰轮圆满,俯首能观水中玉盘荡漾。 一池风月,满亭清辉,实是一处绝佳的赏月之地。 这佳地,乃是官家赵煦亲选。 自然不只是为了这好风景,更因为,这一亭一池,这一池荷花,都是他最崇拜的爹爹,已故的神宗皇帝当年所建、所种。 熙宁年间,内侍宋用臣奉旨督造瑶津亭,为讨得神宗欢心,一日之内将汴京城里能买到的盆栽荷花尽数移入新掘的池中。 次日,宋神宗亲临,看见头一天还空荡荡的水池突然“长满”风荷,龙心大悦,还特命当时最喜爱的画家郭熙为此亭阁作画一幅,以记盛景。 至于这“一日之内”背后,是多少民家的不便与怨怼,又耗费了多少内帑与巧取豪夺,神宗不会在意,如今的赵煦……也不愿去细想。 他只需要知道,这里是爹爹喜爱的地方,这里的风月曾入过爹爹的眼,便足够了。 “先帝当年,也极喜欢在这瑶津亭中赏月。” 一旁服侍的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宋用臣,看着少年官家出神地望着窗外圆月,适时地低声追忆, “尤其爱这池中晚莲,说最喜欢什么残荷雨声的诗,因这,深秋也不让宫人拔了残荷。” “是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吧?” 赵煦笑着接话。 “对对,还是官家记得清楚!” 宋用臣笑呵呵奉承。 赵煦摇头,他哪里是记得? 父亲去世时,他不过8岁,很多事,早已记忆模糊了。 亲政后不久,他调回了很多父亲曾重用过的旧日内侍,从他们碎片化的回忆中,竭力拼凑、回顾父亲的点点滴滴、音容笑貌,以及……那些他所向往的、独断乾纲的岁月。 宋用臣便是其中之一。 元佑元年(1086年),宋用臣被指控在主持修建东西二府、扩筑汴京城等重大工程中,挪用、隐匿巨额钱物。 因此被降职为皇城使,贬至滁州、太平州监管酒税,远离权力中心。 赵煦对“元佑”一切政令人事皆抱以敌意,自然,认为宋用臣是遭了诬陷,是“元佑党人”排除异己的牺牲品。 于是,亲政后不久,他便把宋用臣、刘瑗等十余名神宗朝得用的宦官重新召回,任命为内侍省押班等要职,让他们重新参与机务。 当时,此举曾遭苏辙和范祖禹等大臣极力劝谏,称“陛下亲政,未访一贤臣,却先召内侍,天下将会议论陛下私昵近臣,此事断然不可。” 眼下,这些说话不中听、总是阻挠他“绍述”父志的旧臣,大都被贬谪到岭南烟瘴之地去了。 朝堂上充斥着“绍述”新党的声音,本该顺心顺意了。 可赵煦心里,却总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厌倦与烦躁。 章惇、曾布、李清臣…… 那些宰执大臣在朝堂上激昂陈词,所言所行,无不冠以“绍述先帝”、“忠于陛下”之名。 可赵煦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面堂皇的大旗之下,无声涌动着的是他们各自精密的盘算、对权位的渴望、以及彼此间隐而不发的倾轧。 他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赋予他们所有行动以绝对正当性的“陛下”符号,而非一个真正能洞察一切、乾纲独断的君主。 这种被利用、甚至被无形之手蒙蔽牵引的感觉,像细小的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最痛、也最敏感的地方—— 那长达九年的、被祖母高太后严格管束、几同提线木偶的“元佑”岁月,让他对任何形式的操控与欺瞒,都深恶痛绝,敏感到近乎病态。 他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琉璃盏,盏中金黄的桂酒微漾,映出水晶世界破碎又重聚的冷光。 亭外乐声愈发热闹喜庆,却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壁障,再难真正入耳入心。 ———— 注:1赵煦生母朱氏生前从未获得“太后”尊号。 朱氏没有成为太后,绝对不是很多传销号说的,高太后打压,而是本应如此。 宋哲宗亲政,乾纲独断了,都一意孤行废了孟皇后,也没有把他妈封为太后。 “两宫太后”并称,起源自明景泰帝朱祁钰,在此之前,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活着的两宫太后。 因为中国自古以来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两宫太后,就代表两位正妻,不符合礼法,即使是天子,也不行。 当然,朱祁钰破了这个规矩后,明清就成惯例了。 第216章 帝王心术 亭外乐声愈发热闹喜庆,笙箫鼓乐交织,竭力演绎着太平盛世的气象。 赵煦却听得愈发烦躁。 “怎么尽是些旧曲?” 他将手中琉璃盏往案上轻轻一顿,声音不高,近侍们却都听出了不耐。 宋用臣最善察言观色,见官家眉宇间那层倦意又厚了几分,连忙躬身赔笑: “官家,可要让学士院当值的学士,填首新词来?” 赵煦漫不经心:“可。” 宋用臣一个眼色,便有侍候的小黄门领命,快步沿着白石虹桥往池岸去了。 酒过三巡,先前那黄门领着一人从桥那边匆匆走来。 后头跟着的也是个青衣小黄门,两人走得期期艾艾,眉来眼去,似有万千难言之隐。 宋用臣眼尖,早把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 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瞪过去——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两人愈发惶恐,推搡片刻,终是后头那青衣小黄门硬着头皮,双手捧着纸轴,沿着亭边阴影悄步上前,在御阶下恭敬弯腰: “学士院呈上新制中秋词曲,请官家预览。” 赵煦正心烦,随口道:“呈上来。” 宋用臣忙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赵煦展开纸卷。 先入眼的不是词,是字。 他微微一怔。 这字……骨架端正却不呆板,笔力匀停中透着灵动,转折收放处犹见几分天然的俊秀。 更奇的是,隐隐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韵味,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今日夜值的学士是谁?”赵煦抬头淡淡问道。 “回官家,是兼直学士院的给事中,叶祖洽。”宋用臣躬身答。 “这字……”赵煦指尖在墨迹上虚拂过,“是叶祖洽写的?” 阶下那小黄门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意外地清晰平稳: “回官家,这字……是小的誊抄的。” “嗯?” 赵煦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下方躬着身的人。 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干净,姿态恭顺,却并无寻常内侍那种与生俱来的瑟缩卑怯。 宋用臣已在一旁沉声呵斥: “梁师成!御前岂容胡言!叶给事的词作,怎会由你誊抄?” 名唤梁师成的小黄门“噗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不慌乱: “宋都知明鉴,小的纵有天胆,也不敢欺君。” “今日小的在学士院侍候笔墨,叶给事成词后……似有不适,笔力虚浮,下笔不成章法。 因见小的平时笔墨尚可入目,便、便命小的誊抄了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透着几分诚惶诚恐: “小的身份卑微,本不敢越职。 只是……只是怕误了官家赏词,故而,只能斗胆依言照做。” 先前去宣旨的那名黄门也连忙跪下,迭声证实: “回官家,叶给事确实是这么吩咐的。小的亲眼所见,不敢隐瞒。” 赵煦闻言,不置可否,只垂着眼打量纸上那笔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玩味: “‘尚可入目’?你这是自谦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刀子: “依朕看,就是叶祖洽本人,也写不出你这字来。 学士院那帮人,恐怕除了蔡京,也没几个比你写得好的了。” 梁师成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背上已沁出细汗,声音却愈发恭谨: “小的惶恐。学士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的卑贱之躯,哪敢比拟。” “不过是照猫画虎,学得几分皮毛罢了。” 赵煦看似不经意地问: “你这笔字,跟谁学的?又受过谁指点?” 梁师成心跳如擂鼓。 他的书法,是那位天下闻名的东坡居士,元佑年间任职翰林学士时,亲自教授、指点的。 他至今记得,那人在窗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运笔使转。 他同样记得,那人眸光中毫不吝啬的赞赏与毫不掩饰的惋惜。 赞赏他的天赋。 惋惜他的命运。 那个人,是他数十年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如今,在这皇城里,那个人的名字,是比毒药更需避忌的存在。 一旦谈及,便会粉身碎骨。 他收紧心神,将翻涌的念头死死压下,声音平稳: “小的自幼在书艺局,跟着局中先生们学的。此外便是临摹名家法帖,照猫画虎,不敢说有什么师承。” 他略顿,谨慎地添上一句: “若说指点……尚书右丞蔡公卞、翰林学士承旨蔡公京,曾偶然得见小的涂鸦,随口点拨了几句。” “便是这几句,已让小的茅塞顿开。” 蔡卞、蔡京? 赵煦神色微缓。 此二人是他如今倚重的新党干臣。 他自然清楚,蔡京书法姿媚中自有豪健,时人称其“冠绝一时”; 蔡卞笔势飘逸沉着,连米芾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也曾许他“得笔”。 能得他们俩的“点拨”,也算是这小黄门三生有幸了。 赵煦再次看向纸上那清秀匀停的字迹。 虽火候尚欠,笔力未纯,但骨架间透出的那份端正灵秀,确非俗笔。 然而,目光移向词作正文,只扫几行,眉头便慢慢蹙起。 辞藻堆砌,典故浮泛,满篇都是“玉盘”“金波”“蟾宫”“桂影”的陈腔滥调,读不出半点真意。 空洞得像一幅描金描银,却没有魂魄的绣品。 赵煦有些倦怠地放下纸卷。 也难怪。 叶祖洽是熙宁三年的状元——那一年,科举取士已罢诗赋,专考策论。 他本就不以诗词见长,平日也从无与同僚唱和的风雅逸事传出来。 今日这篇,怕是搜肠刮肚、赶鸭子上架,难为他了。 “罢了。” 赵煦将词作往案边一搁,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转向阶下仍跪着的那名清秀小黄门,又看向宋用臣: “此人在学士院只是个侍候笔墨的?” 宋用臣忙应:“是。” “屈才了。”赵煦淡淡道,“调去翰林院书艺局,做书学吧。” 宋用臣一怔,旋即躬身:“臣遵旨。” 他看向梁师成的目光,已带上了三分惊异、七分审视——以及一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小子,不声不响,竟有这般机缘,入了官家圣眼。 梁师成愣了一瞬,随即眼眸迸出明亮的光彩,浑身微微颤抖。 他强抑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谢官家天恩!小的……奴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圣恩!” 书艺局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侍——待诏、艺学/书学、祗候、学生,四级阶梯。 他连跳两级,越过祗候和学生,直接授书学。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能日日陪王伴驾,侍奉笔墨。 只要把官家伺候好了,以后什么前程没有? 这茬儿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很快被重新响起的乐声盖过。 但赵煦心头的烦闷,并未散去。 曲子还是那些旧曲。 方才那首新词是不入流,可学士院那些人,就算真憋出几首像样的,也不过是“玉盘金波”翻来覆去地炒,听得人心生腻味。 他忽然想起—— 祖母太皇太后高氏还在时,中秋宫宴的压轴曲目,向来是那一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那词句,那气象,仿佛是从九霄银河倾泻而下,千古中秋词,无出其右。 赵煦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不。 他绝不能,对任何与“元佑”二字相关的人与事,流露出丝毫兴趣。 哪怕是词,也不行。 “官家~” 一声娇软轻唤,恰到好处地拉回他的思绪。 刘婉仪不知何时已端起一碟剥好的蟹肉,膏黄腴白,盛在碧玉碟中,笑盈盈奉至他唇边: “今日这蟹极肥呢,您尝尝?光喝酒可伤身子。” 第217章 入了圣眼的梁师成 他将手中琉璃盏往案上轻轻一顿,声音不高,近侍们却都听出了不耐。 宋用臣最善察言观色,见官家眉宇间那层倦意又厚了几分,连忙躬身赔笑: “官家,可要让学士院当值的学士,填首新词来?” 赵煦漫不经心:“可。” 宋用臣一个眼色,便有侍候的小黄门领命,快步沿着白石虹桥往池岸去了。 酒过三巡,先前那黄门领着一人从桥那边匆匆走来。 后头跟着的也是个青衣小黄门,两人走得期期艾艾,眉来眼去,似有万千难言之隐。 宋用臣眼尖,早把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 他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瞪过去——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两人愈发惶恐,推搡片刻,终是后头那青衣小黄门硬着头皮,双手捧着纸轴,沿着亭边阴影悄步上前,在御阶下恭敬弯腰: “学士院呈上新制中秋词曲,请官家预览。” 赵煦正心烦,随口道:“呈上来。” 宋用臣忙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赵煦展开纸卷。 先入眼的不是词,是字。 他微微一怔。 这字……骨架端正却不呆板,笔力匀停中透着灵动,转折收放处犹见几分天然的俊秀。 更奇的是,隐隐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韵味,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今日夜值的学士是谁?”赵煦抬头淡淡问道。 “回官家,是兼直学士院的给事中,叶祖洽。”宋用臣躬身答。 “这字……”赵煦指尖在墨迹上虚拂过,“是叶祖洽写的?” 阶下那小黄门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意外地清晰平稳: “回官家,这字……是小的誊抄的。” “嗯?” 赵煦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下方躬着身的人。 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干净,姿态恭顺,却并无寻常内侍那种与生俱来的瑟缩卑怯。 宋用臣已在一旁沉声呵斥: “梁师成!御前岂容胡言!叶给事的词作,怎会由你誊抄?” 名唤梁师成的小黄门“噗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不慌乱: “宋都知明鉴,小的纵有天胆,也不敢欺君。” “今日小的在学士院侍候笔墨,叶给事成词后……似有不适,笔力虚浮,下笔不成章法。 因见小的平时笔墨尚可入目,便、便命小的誊抄了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透着几分诚惶诚恐: “小的身份卑微,本不敢越职。 只是……只是怕误了官家赏词,故而,只能斗胆依言照做。” 先前去宣旨的那名黄门也连忙跪下,迭声证实: “回官家,叶给事确实是这么吩咐的。小的亲眼所见,不敢隐瞒。” 赵煦闻言,不置可否,只垂着眼打量纸上那笔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玩味: “‘尚可入目’?你这是自谦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刀子: “依朕看,就是叶祖洽本人,也写不出你这字来。 学士院那帮人,恐怕除了蔡京,也没几个比你写得好的了。” 梁师成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背上已沁出细汗,声音却愈发恭谨: “小的惶恐。学士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的卑贱之躯,哪敢比拟。” “不过是照猫画虎,学得几分皮毛罢了。” 赵煦看似不经意地问: “你这笔字,跟谁学的?又受过谁指点?” 梁师成心跳如擂鼓。 他的书法,是那位天下闻名的东坡居士,元佑年间任职翰林学士时,亲自教授、指点的。 他至今记得,那人在窗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运笔使转。 他同样记得,那人眸光中毫不吝啬的赞赏与毫不掩饰的惋惜。 赞赏他的天赋。 惋惜他的命运。 那个人,是他数十年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如今,在这皇城里,那个人的名字,是比毒药更需避忌的存在。 一旦谈及,便会粉身碎骨。 他收紧心神,将翻涌的念头死死压下,声音平稳: “小的自幼在书艺局,跟着局中先生们学的。此外便是临摹名家法帖,照猫画虎,不敢说有什么师承。” 他略顿,谨慎地添上一句: “若说指点……尚书右丞蔡公卞、翰林学士承旨蔡公京,曾偶然得见小的涂鸦,随口点拨了几句。” “便是这几句,已让小的茅塞顿开。” 蔡卞、蔡京? 赵煦神色微缓。 此二人是他如今倚重的新党干臣。 他自然清楚,蔡京书法姿媚中自有豪健,时人称其“冠绝一时”; 蔡卞笔势飘逸沉着,连米芾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也曾许他“得笔”。 能得他们俩的“点拨”,也算是这小黄门三生有幸了。 赵煦再次看向纸上那清秀匀停的字迹。 虽火候尚欠,笔力未纯,但骨架间透出的那份端正灵秀,确非俗笔。 然而,目光移向词作正文,只扫几行,眉头便慢慢蹙起。 辞藻堆砌,典故浮泛,满篇都是“玉盘”“金波”“蟾宫”“桂影”的陈腔滥调,读不出半点真意。 空洞得像一幅描金描银,却没有魂魄的绣品。 赵煦有些倦怠地放下纸卷。 也难怪。 叶祖洽是熙宁三年的状元——那一年,科举取士已罢诗赋,专考策论。 他本就不以诗词见长,平日也从无与同僚唱和的风雅逸事传出来。 今日这篇,怕是搜肠刮肚、赶鸭子上架,难为他了。 “罢了。” 赵煦将词作往案边一搁,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转向阶下仍跪着的那名清秀小黄门,又看向宋用臣: “此人在学士院只是个侍候笔墨的?” 宋用臣忙应:“是。” “屈才了。”赵煦淡淡道,“调去翰林院书艺局,做书学吧。” 宋用臣一怔,旋即躬身:“臣遵旨。” 他看向梁师成的目光,已带上了三分惊异、七分审视——以及一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小子,不声不响,竟有这般机缘,入了官家圣眼。 梁师成愣了一瞬,随即眼眸迸出明亮的光彩,浑身微微颤抖。 他强抑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谢官家天恩!小的……奴婢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圣恩!” 书艺局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侍——待诏、艺学/书学、祗候、学生,四级阶梯。 他连跳两级,越过祗候和学生,直接授书学。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能日日陪王伴驾,侍奉笔墨。 只要把官家伺候好了,以后什么前程没有? 这茬儿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很快被重新响起的乐声盖过。 但赵煦心头的烦闷,并未散去。 曲子还是那些旧曲。 方才那首新词是不入流,可学士院那些人,就算真憋出几首像样的,也不过是“玉盘金波”翻来覆去地炒,听得人心生腻味。 他忽然想起—— 祖母太皇太后高氏还在时,中秋宫宴的压轴曲目,向来是那一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那词句,那气象,仿佛是从九霄银河倾泻而下,千古中秋词,无出其右。 赵煦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不。 他绝不能,对任何与“元佑”二字相关的人与事,流露出丝毫兴趣。 哪怕是词,也不行。 “官家~” 一声娇软轻唤,恰到好处地拉回他的思绪。 刘婉仪不知何时已端起一碟剥好的蟹肉,膏黄腴白,盛在碧玉碟中,笑盈盈奉至他唇边: “今日这蟹极肥呢,您尝尝?光喝酒可伤身子。” 第218章 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更新在前面,把第215,216章改了,通过楚王赵颢视角,展示宋哲宗的帝王心术,丰富人设。有兴趣可以回头看) 她眼波流转,娇憨与关切揉得恰好,连发间那支新赐的嵌宝金步摇,也随着她微微倾身的姿态颤颤地晃,晃出一片柔媚流光。 赵煦看着这张明媚鲜妍的脸。 那股冰锥似的郁结,似乎被这活色生香的暖气呵融了些。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点头:“尚可。” 刘婉仪得了这两字夸赞,愈显殷勤,布菜斟酒,软语温存。 又不时指着池中残荷、天上明月说些天真娇俏的话。 “都说月里有蟾蜍,臣妾看了这些年,怎的从来没见过?” …… 这份天真娇俏,有些过于刻意了。 毕竟,刘菁已经不是初见时十二三岁的年纪了。 但赵煦明知刘菁是刻意讨巧、却并不厌烦。 总比,连讨巧奉承都不会的孟皇后有趣得多。 他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面上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孟皇后在一旁看着,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却只能维持着端庄的坐姿,仿佛一尊逐渐被冷落在一旁的、华美而孤独的摆设。 御座这边气氛稍缓,下首席间也活络了些。 端王赵佶,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从自己的座位上溜开,蹭到了斜后方,谭国长公主和“准驸马”王遇的桌旁。 王遇与康国长公主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 今日中秋,他特来向公主生母宋婉仪请安送礼,向太后便留他一同赴宴。 他性情温和,举止有度,正低声与公主说着什么,逗得公主以袖掩口,眉眼弯弯。 赵佶凑过去,用扇子遮着半边脸,压低声音,眼里亮晶晶的: “遇哥儿,南边……可有回音了?” 王遇见是他,笑意深了几分,同样压低声音: “殿下还真是心有灵犀。今日一早,刚到的信。” 他目光往外边轻轻一瞥,示意: “知道你定是等不及的,我今日特意带来了,都在随从那里收着。一会儿宴散了,就拿给你看。” 赵佶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那是属于十四岁少年、尚未被宫廷完全磨平的真挚与热切: “当真?” 他又急急追问: “遁哥儿给你的信里写的什么?你先说与我听听!” 王遇不疾不徐,眼中漾着暖意: “信里说,他正在广州准备参加漕试。若是得中发解,最迟今冬,必定北上来京,预备明春的礼部试。” 他顿了顿,笑看赵佶: “算来,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了。” “太好了!”赵佶险些抚掌,好歹记得这是什么场合,生生忍住,可眉眼间的兴奋雀跃,像要从每一寸肌肤溢出来,“一别数年,可算是能再见着了!” 他又凑近些,压得极低: “除了信,他可还寄了别的什么?可有画作?” 绍圣元年,苏遁随着父亲南下时,曾一路绘制了沿途的大好河山、民情风貌,给他寄了来。 定州的“铁马冰河”,壁立千仞的巍巍太行山,咆哮的黄河,奔腾的长江,九死一生的惶恐滩,古木参天的梅岭古道…… 那些真实再现的画作,让他足不出皇宫,也能得见天下。 他想着,苏遁此次前往广州,定然少不了绘制一些广州的风物地理,给他这个兄弟开开眼界。 王遇闻言笑意加深: “确实有,好大一捆,足有八卷,沉甸甸的,全是广州风物写生。” “哦?都画了什么,快说说!”赵佶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有蕃坊街景,楼宇穹顶尖拱,与我们汴京全然不同; 有码头百工,除常见的大食、占城商人,竟有肌肤黝黑如墨的昆仑奴,扛着比人还高的象牙、香木; 还有出海用的‘木兰舟’——” 王遇虽压着嗓音,描述却绘声绘色: “据遁哥儿文字描述,那舟大如宫室,帆若垂天之云,一船可载数百人,备足一年粮秣。人在舟上,养猪、酿酒,视万里波涛如平地……” 赵佶听得心驰神摇。 眼前仿佛不是瑶津亭的华灯美酒、玉盘珍羞,而是浩瀚无垠的南海,巨舰斩浪,长风鼓帆,扑面而来的是咸腥的海风与万里的潮声。 “还有更奇的——” 王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成气音: “遁哥儿随信附了一幅舆图,名唤《寰宇坤舆图》。那图上看……咱们大宋疆域,竟只占世界一隅!” “海外诸国,星罗棋布,多得是闻所未闻的名字!” 赵佶倒吸一口凉气,眸子瞪得滚圆,抓着王遇袖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果真?宴后!宴后我即刻随你去取!一刻也等不得了!” 两个少年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全然沉浸于远方友人笔墨勾勒出的、广阔而新奇的世界,几乎忘却了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然而,御座之上。 那双沉静幽深、如寒潭般始终笼罩着整座宴场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淡淡地、无声无息地转向了这个角落。 赵煦看着赵佶脸上那全然放松的、带着惊喜与期待的笑容。 那明亮的笑容,像一簇过于耀眼的焰火,过于—— 刺眼。 他忽然想起,元佑年间的上元节灯会。 那个叫苏遁的孩子,苏轼的幼子,随父入宫,登上宣德楼观灯。 那孩子对端坐御座的少年天子,只有远远的观望和随大流的行礼。 礼毕后便迅速溜到角落,与赵佶凑到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 那时两人脸上洋溢的,便是此刻赵佶脸上这种—— 毫无负担、全心信赖、没有一丝防备的傻笑。 还有很多次。 他偶然前往宫中秘阁,撞见两人谈诗论画,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可一见到他,那两张脸便立刻敛了笑意,成了锯嘴的葫芦,满眼满脸的忌惮与戒备。 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 似乎有一丝被忽略、被排斥的不快。 或许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十一弟能有一个可以全然放松、分享秘密、不必时刻端着、处处小心的伙伴。 而自己。 自幼身处漩涡中心,被祖母高高捧起、又牢牢圈禁,被朝臣颂圣、也被朝臣蒙蔽,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算计。 何曾有过这般—— 纯粹的、不掺任何利害计较的友情? 如今,看着赵佶又在为着不知什么事、什么人,笑得这般开怀。 那被国事家事烦扰的郁闷,那被群臣利用蒙蔽的厌倦,那对“元佑”旧事压抑多年的忌惮,混合着旧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酸涩的情绪—— 骤然化作一股尖锐的、毫无来由的烦躁与不悦。 就在乐声暂歇、众人举箸的片刻寂静里。 赵煦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御座上特有的清冷威仪,如同一片薄而锋利的冰刃,毫无征兆地划破瑶津亭热闹的空气: “端王。” “还有——谭国驸马。” 赵佶和王遇的身子猛然一僵。 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还热络的血液,瞬间凝住。 他们极慢地抬过头,惊惶地迎上御座投来的视线。 御座上,天子赵煦微侧着身。 手肘支在水晶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那光滑而冰冷的表面。 目光清清泠泠,无喜无怒,就这么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俩聊什么呢?聊得这般开心?” 年轻的皇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也说与朕听听。” “让朕也……” “欢喜欢喜。” 第219章 爱是常觉亏欠 中秋夜的汴京城,是一座不眠之城。 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闾里儿童,连宵嬉戏。 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这是天子脚下的繁华,也是寻常人家的欢时。 太学后的一条幽深小巷中,着作佐郎李格非家的宅院,同样灯火温温。 一壶清酒,一盘石榴,数枚新栗,几碟时果,摆在了有竹堂的八仙桌上。 李格非居主位,妻子王氏坐于右侧,怀中揽着两岁的李迒;李清照坐于父亲左手边。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这处宅子是元佑六年李格非初任太学博士时,从店宅务租赁的“公租房”。 住了这些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细细添置,已如同自家的了。 堂名“有竹”,取自唐人“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之意。 当年亲手和女儿一起种下的那丛竹根,如今已长成凌云之木,风过时,满院清响。 月色如霜,漫过洞开的窗棂,在有竹堂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清泠泠的光。 庭中竹影横斜,被月光拓进来,落在地上、案上、人衣上,如一幅淡墨写生。 李格非举盏,与妻子对饮一口,转头欲与女儿说些什么—— 却发现女儿有些心不在焉。 筷着搁在碟边,没动几口。 石榴剥到一半,红籽散落在白瓷碟里。 往日家谈,她总是妙语如珠,今夜却只静静听着父母对谈,极少插话。 只有问到她,才很有些敷衍地说上两句。 没问到她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那盏兔儿灯。 灯是黄昏时王氏刚给买的。 彩纸扎成,绘着金粉桂叶,人立之兔执杵捣药,憨态可掬。 此刻灯未点,只静静搁在她手边。 她并没有看灯,而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 目光却像穿过了月亮,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又很快压下去。 仿佛怕被人瞧见。 王氏眼尖,已瞧了好几回,只当没瞧见,低头剥栗子喂李迒。 两岁的小儿哪里坐得住,刚咽下一口栗蓉,便扭着身子要去抓姐姐面前那盏兔儿灯。 王氏轻轻按住他,低声哄:“莫闹,那是姐姐的。” 李迒哪里肯依。 小短手奋力往前探,口中咿呀不清:“姐……灯……灯灯……”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弟弟。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满是渴望地盯住兔儿灯,像两汪蓄满星子的浅潭。 她不由微微一笑,将灯轻轻推到弟弟面前:“给你。” 李迒一把抱住,小脸埋进兔耳朵里,发出满足的“唔”声。 王氏失笑:“你又惯他。” “一只灯罢了。” 李清照轻声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唇角浅浅一涡。 和五年前、三年前,都没什么两样。 可李格非总觉得,那笑容里藏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愁。 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静。 仿佛心里搁了一件事,不急着说出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品着。 李格非仔细打量女儿。 穿着一袭浅青褙子,发髻挽得齐整,只簪了枚小小的海棠花簪。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旧物。 十三岁的少女,身姿已初见窈窕,有了成人的模样。 也是到了—— 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李格非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一早,三味书屋的人悄悄送来一大扎包裹,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面熟的小厮道了声“李娘子安”,便低头退去。 清照接过去时面色如常,只道了声“辛苦”。 可整整一日,她都待在东厢书房里没出来。 李格非从窗前经过,瞥见女儿铺了满案的纸卷:《史记》《汉书》,还有几册从大相国寺淘来的《通典》残本,堆得小山似的。 手里捏着一卷新抄的纸笺,嘴里喃喃念着“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抬眼见父亲站在廊下,她似乎偷腥被抓的猫,慌里慌张唤了声“爹爹”。 耳尖红了一片。 这些,李格非都看在眼里。 却只当没看见。 他不忍点破。 就像他不忍掐灭女儿手中那支借“通信”为名、伸向广阔世界的触须。 爱是常觉亏欠。 身为父亲,他希望女儿能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 然而,世上之事,便如这天上月华,十有八九,不得圆满。 李格非慢慢饮下杯中酒,香甜的桂花,却喝出苦涩。 那年,他刚过不惑,发妻王氏病笃。 名医请遍,药石无效。 她已说不出话,只睁着眼,不肯闭。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乳母怀中抱着的清照,才三个月大,睡得正沉,全然不知母亲将要远行。 他将孩子抱到她枕边。 她望着那张小小的、粉嫩的脸,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像月牙。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然而逝。 那一刻他尝到的,是生离死别的苦。 后来那苦淡了些,化成另一种—— 日复一日,对着空落落的东厢房,对着女儿越长越像她的眉眼。 清照一岁,抓周时一手攥住毛笔不放,另一手还想去够那卷《诗经》,惹得满堂哄笑。 清照两岁,看到自己读书,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念,深得“好读书不求甚解”的真意。 清照三岁,小小的人儿,吵起架来,永远有她的大道理,连他都招架不住。 有一日,她忽然问:“爹爹,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我没有?” “娘亲去哪里了?” 他闻言一怔,蹲下身,握住她软软的小手。 那手那么小,那么暖,五个短短的指头被他拢在掌心。 他望着女儿澄澈的、满是好奇的眼睛,说: “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岁的清照没有哭。 她只是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又问: “那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镀成金色。 她等着他的回答,像等一个关于晚饭或者明日天气的、稀松平常的答案。 他笑着说:“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女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背过身去,泪如雨下。 不久后,他真的给女儿带回来一位“娘亲”。 也姓王,是天圣八年的状元王拱辰的孙女。 过门那日,三岁的李清照穿着新做的红袄,被乳母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新妇面前。 她仰起脸,仔细端详了半晌。 然后,乐颠颠地扑进王氏怀里,一把抱住她的腰,仰头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她从那件红袄的袖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海棠花簪。 那是她生母的遗物。 她双手捧着簪,递到继母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小的、压不住的得意: “娘亲你看,照儿把你的簪子保存得很好。” 王氏一把搂住她,红了眼眶。 那簪子尖细,硌在两人胸口之间,却没有人舍得松开。 此后十载,王氏待照儿视如己出。 可李格非还是觉得亏欠。 他亏欠女儿的,是一个母亲陪她长大的那些晨昏。 他亏欠女儿的,是一个女儿本不该承受的、关于“离别”的第一课。 他亏欠女儿的,是那句“很快就会回来了”的谎言。 他更亏欠女儿,一个能让她肆意绽放才华的公平世界。 第220章 让她再做几年梦吧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残忍。 对照儿这样天资聪颖、才华逼人的女子,更是残忍。 李格非将杯中残酒慢慢饮尽。 喉间滚烫。 作为父亲,他骄傲欣喜于女儿的聪慧,却又清醒地知道。 女儿的才华,是一柄双刃剑。 这柄剑,会刺向这不公的世道。 也会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元佑六年十月,少年天子驾临太学,他借机安排女儿混入太学“长见识”。 那日,御辇卤簿,威严如海,君臣唱和,其乐融融。 清照躲在角落里,隔着重重人影,远远望着这一幕。 回府路上,她忽然问:“爹爹,帝王家也读诗吗?” 李格非答:“读。” 她又问:“那他们知道写诗的人是谁吗?” 李格非沉默片刻:“……知道。” 清照又问:“那我写的诗,以后也能被天子看到吗?” 他再次沉默。 半晌,才笑着含混过去:“那要看你写得好不好了。” 那时她才七岁。 或许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写的诗够好,也能入得君王的耳目,简在帝心,名载青史。 又或者,如同太学的那些学子一般,科举入仕,君臣相得。 如今她十三了。 已经知道了现实的残酷。 一个女子的诗作,别说呈递君王面前,就是飞出庭院、流布坊间,都是过错。 庸人不会赞赏她的才华,只会说—— 这女子轻佻,不自重。 李格非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桌上的桂花酒,是清照亲手所成。 年初她非缠着要学《齐民要术》古法。他拗不过,便由她去。 结果第一瓮酸败,满屋醋味,他连笑了三日,女儿恼羞成怒,鼓着脸好几天不肯理他。 可中秋节前的这瓮酒,她成了。 开坛那日,清照端了一盏奉给父亲,垂着眼睫,声音很轻:“爹爹尝尝。” 李格非饮尽。 点了点头。 清照什么也没问。 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把那朵笑意藏进低头收盏的影子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藏自己的得意,藏自己的失落,藏一个少女在这苍茫世间、单薄而倔强的全部秘密。 李格非看着女儿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问:那信里写了什么,让你今夜这般恍惚?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是父亲。 也是文士。 他太懂,那种由文字而产生的,灵魂共振的知己之感。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收藏到苏轼手札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还在郓州任教授,得人辗转送来东坡尺牍一纸。 虽然这尺牍不是写给他的,他却仿佛透过这文字,与那天下闻名的苏学士,面对面,隔着烛火亲切攀谈。 不过寥寥数语,他读了整整一夜,烛火将尽仍不释手。 黎明时,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小心翼翼折起,贴胸收好。 第二日,妻子问他:“官人可是遇了喜事?” 他摇头,说:“没有。” 其实有。 只是那喜是属于自己的,与旁人说不着。 女儿此刻的心事,大约便是这般吧。 只是…… 李格非心底的叹息,比方才更重了。 他知道,那封信、那份包裹,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 信的主人,是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那个五年前在国子监小学,与女扮男装的清照同窗共读整整两年的少年。 他也知道,那少年三年前随父离京后,女儿就一直在与他通信,三年从未间断。 他至今记得,那日亲自去接女儿放学,隔着窗棂看见她正与邻座的少年争辩《春秋》。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清照急得两颊微红,声音清脆如击玉;那少年却不紧不慢,稳稳举着书卷,一条一条驳回来。 女儿虽然被驳倒,却丝毫不恼,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亮如星辰。 眉山苏氏,东坡幼子。 他期望着,那少年,只以为照儿是一个才华过人、值得以礼相待、可以切磋经史词章的“同窗”,才倾心以待。 可他又害怕,女儿这一腔少女心事,终是落空,成为笑柄。 但—— 就算那少年知道了、认出了女儿的女儿身,甚至也动了心…… 又能怎样? 李格非慢慢放下酒杯,喉间苦涩更重了。 绍圣元年,章惇拜相,朝中立局编类元佑臣僚章疏。 那日,堂吏捧着一道敕令登门,要他“以检讨入职”。 那是抬举。 也是投名状。 他李格非,只要在那局中坐下,提笔勾选几份旧臣奏章、圈定几行“讥讪”之语,便能平步青云。 可他做不来。 他做不来把苏东坡的奏疏编成罪证,做不来把苏子由的谏章剖成毒草。 做不来站在那些与他论过文、饮过酒、以兄弟相称的前辈面前,充任刽子手的掌刀人。 于是他拒了。 然后,他被外放广信军,在边鄙之地,对着黄沙枯草,足足熬了近两年。(广信军在河北省徐水县西二十五里的遂城,靠近辽国,是大宋的北部边疆地区。这个惩罚很严重了。) 他能回来,不是因为公道昭彰,不是因为政见被谅。 只是因为那位少年天子,还记得他奉命撰写的《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 还记得他。 所以他回来了。 绍圣二年年底,召为校书郎、着作佐郎。 官阶不高,却是清望之职,掌碑版、撰述之务。 总算不必再在那“编类局”里污了清名。 但—— 有了“拒编类局”的前科,他不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少年天子还记得他。 但章惇等人,未必容得下他。 他不敢再与任何元佑旧臣往来。(事实上,苏东坡贬到惠州,李格非写过信的。苏轼在《答孙志书》中记述了此事,说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书已领,……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甚至,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批判、侮辱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也不发一言。 因为,一旦被人借机打上“元佑旧党”的标签,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 而苏遁,是“元佑罪臣”之后。 这样的少年,若与李家的女儿…… 李格非没有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 他的女儿,若与苏遁有半分逾矩的传闻…… 那不是佳话。 那是把柄。 是会被人递上御史台的、能要了李家满门前程的铁证。 那刀太快、太冷。 他挨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李格非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 就这样吧。 让她再写几年信,再做几年梦。 等到女儿及笄、议亲、嫁入寻常清流人家。 到那时,这些信会收进匣底,这些心事会化作词笺上几行淡淡的墨痕。 她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在汴京或外州的某处宅院里,偶尔对月填一阕新词。 那也很好。 那也很好。 李格非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将空杯搁下,正欲再斟—— 侍女端着放着四只青瓷碗的托盘,碎步趋入。 “主君、娘子,玩月羹好了。”(宋代郑望之《膳夫录》“汴中节食,中秋玩月羹”。月饼习俗明代才形成。) 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漫开。 桂圆肉炖得酥软,莲子颗颗饱满,干桂花洒在乳白的藕粉羹汤上,如碎金浮雪,热气氤氲间,连呼吸都带上了三分甜。 李迒原本已靠在母亲怀里有些迷糊,闻到这香味,小鼻翼翕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身子往前一探,险些从王氏膝头滑下去。 “吃!吃!” 小家伙两眼放光,小短手朝着海碗的方向奋力挥舞,急得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雀。 王氏眼疾手快地将他捞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吃,就知道吃——烫着呢,急什么?” 李格非捋须笑起来:“让他急,小时候不急着抢食,长大了哪有力气抢状元?” “爹爹又胡说,”李清照抿唇一笑,将调羹轻轻递过去,“阿迒还小呢,抢什么状元。” “抢不着状元,抢姐姐的兔儿灯也是好的。”李格非故意逗儿子。 李迒果然上当,立刻低头看自己怀里。 那盏兔儿灯还好端端地被他攥着,这才放心,又仰头张着小嘴等吃食,浑不知被父亲取笑了。 王氏笑着摇头,从碗中舀了一勺羹,仔细吹凉,才送到儿子嘴边。 李迒一口吞下,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仓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唔唔”,也不知是在夸好吃还是在催下一勺。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落入,照在这小小的一方桌案上。 羹碗热气腾腾,桂花香混着藕粉的清甜,把方才那一瞬沉甸甸的愁绪,都熏得温软了。 李格非看着女儿低眉替弟弟擦拭嘴角的侧影,看她那枚海棠花簪在灯下微微泛光,看她被李迒溅上藕粉、却不恼不嗔,只轻轻点了点他鼻尖的模样。 他忽然想: 那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今夜是中秋。 女儿还在身边,妻子在侧,幼子嗷嗷待哺,满堂桂花香。 这就够了。 他搁下酒盏,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 “今夜月色这样好,清照又酿了新酒,不可无诗!” 王氏抬起头,微微讶异,随即抿唇笑起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这哪里是“不可无诗”,分明是舍不得这良辰美景,舍不得女儿满腹才情只对着那方寸书案。 李迒正埋头苦吃,听见父亲突然高声,茫然抬头,嘴边还挂着半勺羹,亮晶晶的。 李清照也跟着轻轻放下调羹,弯起唇角: “写诗可以,爹爹得先拿个彩头出来。” “彩头自然有,”李格非捋须,眼角笑纹深深,“就看你拿不拿得到了。” “哼。”李清照微微扬起下巴,“就算我拿不到,也是娘亲拿。爹爹你的诗,在我们家可是垫底的。” “照儿你可别瞧不起人!” 李格非把酒盏往桌上一顿,三分不服气七分佯恼,“这次我一定比你们写得好。” “我才不信呢……” 李清照拖长了尾音,眼角已弯成月牙。 王氏只是笑着摇头,不接这父女俩的官司,只将李迒嘴角的羹渍轻轻拭去。 小儿不知大人们在争什么,见姐姐笑、父亲也笑,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桌沿,把一盏兔儿灯震得一跳一跳。 夜未央,月正明。 有竹堂的灯烛映着月色,铺开三张澄心笺,静待墨痕。 第221章 且斟美酒对清辉 李格非率先提笔,蘸墨,悬腕。 笔尖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王氏悄悄抬眸,与女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李格非写诗前总要沉吟良久,这是家里人人皆知的事。 “明月中秋满……” 他落笔写下第一行,顿了顿,抬首望了望窗外那轮圆满无缺的冰轮,眉头微展。 “清光此夜多。” 他低声吟哦,又停住。 王氏轻轻起身,替他将烛芯拨亮了些。李格非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仍凝在那两行字上。 李清照托着腮,看着父亲那支笔在笺纸上悬悬停停,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 “爹爹你这,也算是‘苦吟派’了……” 李格非听得女儿嘀咕,也不以为忤,自嘲笑道: “‘援笔成诗,立马可待’,那是子建、青莲这样的天纵之才。” “你爹爹我,就是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可不得反复推敲么。” 他终于落下一笔,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稳稳的: “只要用心去写,并没有高下之分。” 李清照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却弯了一弯。 这话她听过许多回了。 每回丈夫苦吟半日,终于写成一首,总爱这般自嘲。 可她知道,他从不曾因此自轻。 他教女儿读诗,从不只选太白、东坡的痛快淋漓,杜甫的沉郁、孟郊的寒瘦、贾岛的清僻,他都细细讲。 “诗是心磨出来的,”他总说,“磨得慢些,磨得碎些,磨破了手指也无妨——磨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此刻他又在磨了。 “岂应烦玉斧,长自溯金波……” 笔尖悬在“溯”字上方,将落未落。 他忽然摇了摇头,把那个“溯”圈去,改为“对”。 端详片刻,又觉“对”太直白,重新落回“溯”。 墨迹已有些干了。 他重新蘸墨,这一笔终于落下。 李清照悄悄探过头去看,王氏轻轻拉她衣袖,示意莫要打扰。 清照便只远远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微微前倾的肩背、落在笺上那道专注而迟缓的影子。 “露兔随银阙,冰蟾度绛河……” 这一联,他写得更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笔,却没有立刻抬起头。 “虚闻捣灵药,无计驻飞梭。” 他轻声念完这一句,像是念给自己听。 堂中静了片刻。 李清照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睫,似在细细咀嚼那“无计驻飞梭”五个字里的余味。 “爹爹这首……”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前两联还有些寻常,后两联却越读越沉。”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露兔随银阙,冰蟾度绛河’,月宫玉兔伴着月宫,冰蟾渡过天河——都还在天上飘着。” “可最后两句,忽然就落下来了。” 她抬起头,望着父亲,眼睛亮亮的: “‘虚闻捣灵药,无计驻飞梭’。灵药是虚的,光阴是真的;想留住些什么,却什么都留不住。” “爹爹这愁,是沉到底了。” 李格非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意里有些惊讶,有些欣慰,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触到了心底最软的那一处。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王氏将诗笺接过去,端详片刻,也轻轻点头: “官人这首,比去岁中秋那首要沉郁些。” “去岁那首是‘闲愁’,今年……大约是真有些愁了。” 她没有问那愁是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李清照。 女儿渐渐长大,做父亲的,总是愁的。 李格非知道妻子理解了自己诗中意,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轮到王氏了。 她提笔,几乎没有沉吟。 “楼外秋寒知不知?看看又到菊花时。” “半窗白日影如驰。” 她写得从容,笔意流畅如溪水下山。 “好句!”李格非的目光落在妻子笔端,脱口赞道,“‘半窗白日影如驰’——这一句,我写不出来。” 王氏笔下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且斟美酒对清辉。” 王氏搁笔,将那笺词轻轻推向桌中。 “写完了。” 她微笑看着丈夫,等待着丈夫的点评。 李格非接过笺纸,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直觉口有余香。 “‘且斟美酒对清辉’,”他缓缓开口,“这句有晏元献公的气度了。” 王氏微微一怔。 “晏元献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小园香径独徘徊’,都是这般,淡淡的,浅浅的,不悲不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去日已多来日少”那一行上: “你这首,前头分明是愁的,‘去日已多来日少,来何欢喜去何悲’。” “这七个字,若是旁人写来,大约要续一句更悲的。” “可你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偏偏续了一句‘且斟美酒对清辉’。” “不接悲,不接愁,只是斟酒,只是对月。” “好像那前头的‘悲’,被这一盏酒轻轻托住了,不再往下坠,反而有了去处。” 他笑着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洒脱随意,信手拈来,为夫不及也。” “我认输了。” 王氏垂下眼帘,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官人又在哄人,哪有这么好。” 李格非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烛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层温柔的光。 她总是这样。 明明写得那样好,却总是不肯认。 明明心里欢喜,却总是低着头藏起来。 明明嫁进李家十年,为他生了儿子,把清照视如己出,把这个家操持得温温润润。 却还是会在被他夸赞时,露出当年那个十八岁少女般的羞涩。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上天待他何其厚也。 发妻病逝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上一个能与他谈诗论文的人了。 可上天,再次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夜。 那时她嫁入李家不过月余。 清照才三岁,闹着要在灯面上画画,乳母哄不住。 他正埋首书案,一筹莫展。 她轻轻接过他手里的笔。 “想画什么?”她温柔地问孩子。 清照抽抽搭搭:“兔……兔子,捣药的……” 她便在那盏绢灯上,寥寥数笔,勾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 又怕单画兔子太寡淡,便在一旁添了几笔桂影。 画罢,她提笔在灯面空白处题了一行小字: “借得广寒香一点,筛向人间十分圆。” 他当时便惊了。 “夫人会写诗?” 她却像受惊的小兔子,眸光瞬间低垂下去,拘谨得连连摆手: “不是我写的,是……是从前从他处听来的。我、我不是有意卖弄,只是觉得很配这画。” 李格非没有揭穿她。 她生于状元门第,祖父是王拱辰,闺中岂不曾饱读诗书? 就凭这手画,这手字,便看得出底蕴。 他也明白她的顾虑。 出嫁从夫,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本分。 诗词文章,不过是“余事”。 她不敢让人知道,她会写诗。 更怕,比他写得好。 他没再逼问她。 只是开始试着,引她谈诗论文。 用早膳的时候,他随口问: “你觉得杜子美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好?还是李太白的‘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好?” 她怔了怔,低头理着清照的衣襟,声音轻轻的: “都好……只是不同。” “怎么不同?”他追问。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仍轻,却渐渐稳了: “李太白那年二十四岁,初出蜀中,满怀都是少年人的豪气。”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山在退,江在涌,天地在他眼前展开。那种意气风发,是挡都挡不住的。” “所以太白举目望去,看到的是广阔的天、奔流的江,是云生结海楼的奇象。那些微小的、琐碎的物事,他不愿看,也不必看。” “他心中装着的,是天下。” 李格非听得入了神。 王氏顿了顿,继续道: “杜子美那年五十三岁,漂泊江湖,老病缠身。他看到的,便不一样了。”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和月仍在,可那样浩瀚的天地间,他却感到自己渺小得可怜。” “所以他更关注细草、微风、危樯、独鸟。这些微小的事物,反而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慰藉。”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她轻声说,“二人各有所长,难分轩轾。” 李格非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她脸红了。 低下头,又去理清照的衣襟,仿佛方才那一番话,只是随口说来,不值一提。 可他知道,那不是随口说来的。 那是她闺中读了多少年书、磨了多少夜墨,才磨出来的见识。 后来,这样的讨论便渐渐多了。 用膳时,他说一句“今人论诗,多尊李杜”,她便接一句“李杜之外,王孟韦柳,各有一番天地”。 闲坐时,他叹一声“近来作诗,总觉得下笔无神”,她便轻轻递过一册书,翻开某页,说“官人看这一首,可有些启发”。 再后来,他会写一首诗,故意留着两处韵脚不填,搁在书案显眼处。 第二日再看,空缺处已添了娟秀的小字,比他想的还妥帖。 有一回,她写了首咏梅的五绝,压在一叠诗稿底下。 他知道她惶恐忐忑的小心思—— 怕他翻到,又怕他翻不到。 那诗写得真好。 疏影横窗瘦,暗香入夜清。 不知春意早,只道雪分明。 不是惊才绝艳,不是石破天惊。 只是那样恰好的分寸,不卖弄,不张扬,清浅得像月光落在井水里。 他拿着那页诗笺找到她,大大方方地夸赞。 她红着脸,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那之后,她的心扉彻底朝他敞开了。 夫妻俩的互动越来越多。 “这首七律,颔联总觉得虚浮,你帮我看看?” “清照要学填诗了,你比为夫有才情,便由你来教她罢?” “今夜月色这样好,你我许久不曾对诗了——来,我出题,你接,谁输了谁自罚一杯。” …… 她渐渐不再躲闪,不再推辞。 从“相公说笑了,妾身哪里会写诗”,到低眉浅笑,提笔蘸墨。 从只敢在无人时悄悄写两句,到当着女儿的面,与他一句一句和诗。 从“写得不好,别让人看见”,到此刻—— 将一首词轻轻推向他,眉眼舒展,等待着他的夸赞。 他望着她。 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十载光阴,将她从当年拘谨羞涩的少女,变成了温柔自在的少妇。 可她落笔时的从容,和十年前那个中秋夜,一模一样。 有妻如此,何其幸也。 第222章 自是花中第一流 王氏也看着丈夫。 眸中满是倾慕和感激。 他花了十年。 十年,把她的诗,从灯面那行小字里,一点一点引出来。 十年,让她从“妾身哪里会写诗”,到此刻搁笔时眉眼舒展的从容。 十年,让她相信—— 在这个家里,写得好与不好,从来不是要紧事。 要紧的是,她的诗,有人读。 当初新嫁,她也曾有过委屈。 她年仅十八,正是少女情怀。 他却已过不惑之年,还带着个三岁的女儿。 她心目中的良人,应当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不是眼前这个能做自己父亲的人。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从不由女儿家自己做主。 母亲教她恭敬,教她顺从,教她藏拙。 让她收起自己闺中舞文弄墨的爱好。 告诫她—— 你不能显得比丈夫有才,否则,只会遭到厌弃。 她畏怂地缩在那个名为“贤妻良母”的壳子里,准备就这样封锁自己,无情无爱地度过一生。 而她的丈夫,这个温润如玉的中年人,却一点点地,将她从那些绑得她透不过气的束缚里拉出来。 让她活出真实的自己。 他真挚地夸赞她的才情。 坦荡地说出“为夫不如你”。 频繁地创造机会,让她逞弄诗才。 还在她婚后两三年仍无所出、焦虑惶恐不安时,笑着开解她: “儿女与父母,也要看缘分。缘到了,自然就来了。” “像我和清照生母,也是婚后近二十年,才有了清照。” “你还年轻,着什么急。” “就算以后只清照这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她生性纯孝,定然能给我们夫妻好好养老送终。” “若是为了身后的香火,就更不必忧虑了。” 他顿了顿,笑得温和: “孔夫子早说过,未知生,焉知死。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还未可知。那虚无缥缈的香火,谁知道受不受得到呢?” 她想—— 什么样的少年郎,能有这样宽广的胸襟和温柔的成全? 或许,一切,便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他,就是她此生的良人。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中似乎只剩彼此。 李清照托着腮,望着父母,表情微妙。 啧啧,又来了。 她太熟悉这场景了—— 每回父母对诗对到酣处,便这样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目光里全是对方,仿佛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孩子静悄悄,保准在作妖。 李清照忽然警觉,猛地低头—— 果然。 小弟李迒不知何时爬上了凳子,手里攥着毛笔,正往自己脸上画。 好好的脸蛋,已被画了三四道墨痕。 她闪电般伸手,夺过毛笔。 小家伙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她早有准备—— 从袖中摸出一块麦芽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哭嚎声还没出口,便被糖堵了回去。 苏遁在信里教的这招,真是好用得紧。 小家伙愣了一下,随即吧唧吧唧嚼起来,吃得口水直流,全然忘了脸上的墨迹和手里的委屈。 李清照笑着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和脸上的墨痕。 李格非和王氏这才回过神来。 李格非望着女儿眸中那促狭的笑意,不由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照儿,”他顿了顿,“可有什么好诗?” 十三岁的少女,坐姿是多年养成的端正如松。 她提笔的姿势与父亲如出一辙,那是五岁时父亲手把手教的。 可她的笔落下去,却与父亲截然不同。 没有迟疑,没有沉吟,没有悬腕三思。 墨迹几乎是她呼吸的延长。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王氏微微屏息。 李格非握杯的手,停在半空。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何须……”他喃喃重复,“自是……” 不是“应是”,不是“本是”。 是“自是”。 自然而然,本就是。 她没有争辩什么,没有证明什么。 她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她从小就相信的、从未动摇的事实。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王氏轻轻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嫁进李府那年,清照三岁。 三年丧母的孩子,欢喜地冲向她,手里攥着那支海棠花簪,仰头望着她,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以为这孩子需要她。 此刻她才知道,这个孩子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只需要一方能让她盛开的庭院。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李清照搁笔。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和母亲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羞涩。 “写完了。”她说。 声音很轻。 堂中寂静。 那寂静不是空白,是满。 月光满了庭,桂香满了室,那三笺词满满地铺在案上,盛着三个人各自的心事。 李格非缓缓放下酒杯。 他想说些什么。 说你的词比父亲写得好太多了,说你不该只是李家的女儿、该是天下人的词客。 说这世道待你太薄,而你待自己这样厚。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女儿。 望着她鬓边那枚摩挲了十年的海棠花簪,望着她尚带稚气却已然坚定的眉眼,望着她落笔时那份连自己都从未企及的、举重若轻的自如。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这辈子磨了那么多诗,磨破了手指,磨尽了心血,也不过是在纸上留下几行墨痕。 而女儿什么都不必磨。 她只是盛开。 像庭中那株桂,不需人问,不需人赏,秋风起时,自然香满庭院。 而让这株桂花能够恣意绽放的—— 他望向妻子。 王氏正低头抚平清照那笺词的边角,动作轻柔,像抚过女儿三岁那年扑进她怀里时软软的额发。 是这十年来,每个这样的夜晚,每一回这样的唱和,每一盏酒、每一笺诗、每一声笑。 他给她一个丧母的孩子,她却还他一个“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女儿。 这世上最好的诗,原不是写在纸上的。 李格非低下头,将那三笺词并排放好,压平边角。 他声音有些哑。 “这词……收进匣子里。” 李清照抬起眼。 “等到你及笄那年,”他没有看女儿,仍低着头,一双手轻轻抚着笺纸的边缘,“爹爹请人裱成手卷,作你的嫁妆之一。” 李清照一下子羞红了脸,羞脑娇嗔:“爹爹——” 王氏捂着嘴笑,两岁的李迒傻乎乎拍着手跟着笑:“嫁妆,嫁妆!” 李清照羞得直跺脚,扭头跑了。 窗外月色依旧,桂香依旧。 李格非抱起儿子,和王氏相视一笑。 人生如此,已是圆满。 番外 除夕(1) 靖中建国九年,汴京,除夕。 日头偏西,内城景明坊内,占了半条街的靖海府,已是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 门廊下新换的灯笼上绘着吉祥纹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后堂东侧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只黄铜熏笼散放着热气,把腊月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长案上铺着裁好的红纸,墨砚里新研的墨汁泛着幽幽的光。1 苏轼坐在案前,提笔凝神。 虽已七十二岁了,手腕依旧稳当,一笔一画写下一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搁笔,拈须端详,微微颔首。 旁边苏辙也正落笔,六十九岁的老人,字迹清瘦有骨: 天泰地泰三阳泰; 家和人和万事和。 “兄长这对联,写得好。”苏辙笑道。 苏轼摆摆手:“你的也不差,家和万事和,这话实在。” 暖阁里,年轻人也各自占着一角,伏案挥毫。 二十二岁的苏符,正在太学读书,明年要参加省试、殿试。 苏符自认天资并非上乘,为了备考,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今日除夕,才难得肯出来放松一天。 他写得认真,笔画中,有几分祖父的?丰腴跌宕的笔意: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堂。 这联,是冀望翁翁和叔翁能再长寿些。 苏轼、苏辙自然知晓晚辈的心意,不由相视一笑。 旁边十六岁的苏龠,是苏过长子,正皱着眉琢磨。 他沉吟半晌,落笔: 寒消图九九; 春到径三三。 写罢,搁笔,长出一口气。 苏筠十四岁,祖父被贬筠州那年出生,年纪虽小,字也已有了筋骨:1 乐唐虞盛世; 庆天地长春。 他写完,抬头看苏龠的联,赞道:“龠哥这联雅致,‘径三三’用得好。” 苏龠笑道:“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陶渊明‘三径就荒’化出来的。” 另一侧,十九岁的王哟哟,一手簪花小楷娟秀清丽: 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写完,轻轻吹干墨迹,递给身旁的苏符看。 苏符接过来,看了一回,笑道:“字写得有进步。” 王哟哟是苏辙的外孙女,去年嫁给了苏符,亲上加亲。2 十八岁的阿巽在一旁看哥嫂秀恩爱,笑了笑,提笔便写: 爆竹一声除旧腊; 梅花几点送新春。 阿巽是苏迈的女儿,苏符的妹妹,如今在汴京女子学院读书。 虽已十八岁,却没有成亲的念头,家里介绍了几个,没一个让她入眼。 十岁的苏籍,是苏过次子,站在桌旁拿着笔,憋得脸都红了,也不知写什么好。 阿巽见他可怜,笑道:“籍哥儿,你看我这联里有‘爆竹’有‘梅花’,你顺着想一个短的。” 苏籍盯着那“梅花”二字,忽然福至心灵,大叫一声:“有了!” 提笔便写: 春为一岁首; 梅占百花魁。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喜滋滋地举给众人看,众人自然是一阵夸奖。 十岁的苏箴,是苏远次子,跟着也写出来: 岁岁平安节; 年年如意春。 他写得慢,字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暖阁的另一头,史氏和王朝云带着三个更小的,围着熏笼坐着。 苏箱六岁,苏节六岁,苏竺五岁,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处,听婆婆教诗。 “都背熟了没?”王朝云笑着问。 “熟了熟了!”苏节嗓门最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苏箱和苏竺也跟着念,虽然慢些,却也一字不差。 王朝云满意地点点头。 苏辙夫人史氏在一旁笑道:“这诗应景。” 苏节忽然歪着头问:“婆婆,写这诗的人,是不是脾气又臭又硬?” 王朝云一愣:“怎么这么问?” 苏节眨眨眼:“我听爹爹说过,写这首诗的人叫王安石,他名字里有个石字,自然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史氏忍不住笑出声,王朝云跟着笑了。 另一头,苏轼和苏辙不约而同停了笔。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目光相接,会心一笑。 熙宁那几年,荆公在朝堂上意气风发,他们兄弟日夜写奏章弹劾。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对方是错的。 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后来呢? 后来荆公罢相,隐居金陵,写诗说“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再后来,荆公去世,苏辙写祭文,苏轼写挽词。 再后来,他们都老了。 苏轼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苏节,轻声回道:“不是又臭又硬。” “那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慢慢说:“是一块石头。挡在河中间的石头。水冲它,浪打它,它就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后来呢?” “后来……”苏轼顿了顿,“水绕过去了。” 苏节似懂非懂,点点头。 王朝云笑着招呼三个小家伙:“婆婆再教你们一首新诗,是你们九叔之前从前线寄回来的。” 三个小家伙眼睛一亮。 王朝云缓缓念道: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3 苏箱听完了,眨眨眼:“九叔会打仗,还会写诗吗?” 阿巽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 她走过来,弯下腰,捏了捏苏箱的小脸: “小傻瓜,你九叔可是大宋朝第一个十四岁的进士!你说他会不会写诗?” 苏箱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巽笑道:“九叔不但会写诗,还是大宋朝最好的诗人之一,也就比翁翁差一点点。” 那边苏轼听见了,捋须笑道:“阿巽,你这‘一点点’可说得太大了,翁翁可不敢当。” 众人笑起来。 笑声中,苏竺却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 王朝云看见了,轻声问:“竺儿,怎么了?” 苏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婆婆,爹爹和娘亲……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暖阁里静了一瞬。 阿巽正要安慰他,门帘一挑,大范氏和小范氏并肩进来。 大范氏三十四岁,苏过之妻,小范氏二十四岁,苏远之继室,两人是亲姐妹。 当年,大范氏出嫁,小范氏哭着抱着姐姐的腿,不让她出门。 没想到,十年后,自己也嫁进了苏家,和姐姐成了妯娌。 “翁翁,婆婆,”大范氏笑道,“年夜饭都预备妥当了。厨上说,羊头炖得烂了,鱼鲊蒸得透了,那些炸货也都备齐,只等时辰下锅。” 小范氏接话:“祠堂那边也打扫好了,香烛果品都摆齐整,随时可以腊祭礼。” 王朝云点点头,正要说话,苏竺忽然跑过来,拉着大范氏的衣角:“六婶婶,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大范氏低头看他,心里一软。 她摸摸苏竺的头,轻声道:“快了,快了。早上献俘的队伍进城,这会儿肯定在宫里领赏呢。等领完赏,就回来。” 苏竺抿着嘴,不说话。 小范氏弯下腰,笑着说:“竺儿,你爹爹可是大英雄。大英雄回来,肯定要给你带好东西。你等着瞧。” 苏竺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声说:“我不要好东西,我就要爹爹。” 暖阁里,几个大人对视一眼,心里都酸酸的。 五年前,苏竺才三个月大,苏遁便领命前往青唐,李清照跟着一块儿走了。 夫妻俩,一走就是五年。 五岁的苏竺,除了不记事的襁褓中,从来没见过父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女使满脸喜色地探进头来: “大娘子,六郎君和八郎君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节第一个往外冲,苏籍跟在后面,苏箴苏箱也跑。 苏竺愣了一愣,也跟在哥哥们后头往外跑。 二门处,苏过和苏远正往里走。 苏节一头撞进苏过怀里,抱着腿不放:“爹爹!爹爹!” 苏过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苏节嫌扎,苏过下巴上冒出胡茬了,偏头躲着,又舍不得躲开,笑成一团。 那边苏远也被三个儿子围住了,苏箱抱着他的腿,苏箴拉着他的袖子,苏筠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喊了声“爹爹”。 兄弟俩往暖阁走,一路被孩子们簇拥着。 进了屋内,给长辈见礼后,苏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今日开封府上下,腿都快跑断了。献俘的队伍从南熏门进来,一路到御街,再到宣德门,沿途人山人海。” “我们府里那些差役,从早上站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苏过在旁边坐下,也是满脸疲惫:“枢密院也差不多。论功行赏的名单,翻来覆去核了三遍,章相公还嫌不够细,说这是灭国之功,一个都不能漏。” 苏轼听了,微微倾身:“宫里……情况怎么样?” 苏过明白父亲问的是九弟苏遁,压低声音道:“儿子离开的时候,听说官家留了九弟单独奏对。其他将领都散了。” 单独奏对。 暖阁里静了一瞬。 苏轼沉默片刻,点点头,没再问。 苏辙看了兄长一眼,也没说话。 番外 除夕(2) 大内,福宁殿。 这座宫殿苏遁五年前来过无数次。 那时赵佶初初登基,前朝后宫,暗流涌动。 他跟着赵佶在这殿里,一夜一夜地商量对策,筹谋未来。 他们一起拟定新政,一起调转这个国家曾经被拉得太左又太右的船头,想让大宋这艘船重新回到平稳的航道,变得更好。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 而现在,他们五年没见了。 刚开始,还有私信往来。 后来,他去的地方太远太远了。 等恢复通信,却再也没有了私人回信。 只有公务的军报和圣旨往来,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时间和权力,让曾经的少年友谊,渐行渐远。 如今再次踏入这里,每一步都踩着记忆,却又觉得陌生。 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若有若无。 赵佶坐在御案后,身着朱红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二十六岁的帝王,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铸上了久居九五的威仪。 内侍、宫女垂手而立,角落里还有起居注史官,执笔端坐,一动不动。 苏遁上前,正要行礼,赵佶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苏遁却没有依言坐下。 他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 “臣苏遁,奉旨西征,五年之间,仰赖陛下天恩福佑,将士用命,克青唐、收回鹘、平黑汗、灭西夏。” “此皆陛下圣德感召,祖宗护佑,臣不敢居功。” “愿以此功,上祝陛下圣寿无疆,下保大宋万世太平。” 赵佶笑了起来:“季泽,你真是太多礼了。快起来坐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苏遁身侧。 苏遁再次谢恩,这才落座。 赵佶的目光从苏遁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 五年了。 当年送他出征时,他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年的单薄。 如今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棱角分明,目光如刀,那股久经沙场的气息,隔着一丈距离都能让人感到压迫。 “季泽。”赵佶开口。 苏遁起身:“臣在。” “坐,都说了不必多礼。”赵佶笑着摆手,待他重新落座,缓缓道,“此番西征,你立下不世之功。朕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赏你。” 苏遁心中一凛。 来了。 “当初你出征时,朕让你去打青唐吐蕃。”赵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 “谁能想到,你五年之间,竟把整个西夏都灭了。” “朕在宫里收到捷报,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做梦吧?” 苏遁欠身:“陛下圣德感召,将士用命,才有此不世之功。臣不过奉旨行事,岂敢居功。” 赵佶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苏遁,目光深邃: “当年神庙有言,谁要是夺回幽云十六州,就封为异姓王。” “你虽然没有夺回幽云,但灭了西夏,这功劳,可不比夺回幽云小。得封王。” 他顿了顿。 “季泽,你想要什么封号?” 殿内一时寂静。 赵佶在等他的回答。 在等他是想要裂土封王,还是安于富贵,还是…… 有别的什么心思。 苏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臣不想封王。” “哦?”赵佶眉梢微动,“那想要什么?” 苏遁说:“臣从小仰慕一个人。陛下知道是谁吗?” 赵佶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霍去病?” 苏遁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张被风霜打磨得凌厉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 “陛下果然了解臣。” 他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霍去病十七岁从军,二十一岁封侯,六战匈奴,封狼居胥。” “臣小时候读《史记》,读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那一段,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生在汉朝,跟着他驰骋大漠。” “臣常常想,若是能和冠军侯一样,以少年之身,立不世之功,那才叫不枉此生。” 赵佶愣住了。 他看着苏遁,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脸上那种纯粹的光芒。 那光芒和当年指着墙上那幅《燕云地形图》说“咱们以后把这儿打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殿内众人也愣住了。 冠军侯? 本朝封爵,郡王、国公、郡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 哪有“冠军侯”这样的名目? 苏遁再次单膝跪地,抬起头,目光清澈: “陛下若是真依臣的意思,就封臣一个‘冠军侯’。让臣能沾沾霍去病的运气,以后逢战必赢。” 赵佶望着他。 他听懂了。 冠军侯。 不是异姓王,不是裂土封疆,只是一个虚号,一个少年时做的梦。 这是在告诉他:我没有那些心思,我只愿做大宋的霍去病,为你开疆拓土。 赵佶沉默了很久。 “霍去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二十四岁就没了。不吉利。” 他顿了顿,“换一个吧。” 苏遁心里一暖。 随即笑着摇头:“臣已经二十五了,不必忌讳这个。” 顿了顿,道:“霍去病每次用兵,如有神助。臣想借借他的运气。” 赵佶望着他,“起来吧。” 苏遁起身。 “季泽,”赵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五年了。” “是,五年了。”苏遁应道。 又是沉默。 赵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盏在案上轻轻一响,却像敲在人心上。 “这五年,”赵佶缓缓道,“朕每次收到战报,都会在御案前坐很久。” “青唐打下来了,朕高兴了一整夜。” “回鹘归附了,朕又高兴了一整夜。” “黑汗分裂了,朕还是高兴。” “后来西夏灭了,嵬名乾顺上表请降,朕……” 他顿了顿。 “朕那天晚上没有高兴。” 苏遁抬起头。 赵佶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 “朕在想,立下这等功劳的人,朕该怎么赏他?” 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该不该赏他?” “朕赏了他,他会不会觉得不够?” “朕不赏他,他会不会怨朕?” “朕让他回来,他会不会……不想回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遁没有说话。 他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试探,也有实话。 登基十年的天子,已经学会了所有帝王该会的东西——猜忌、权衡、试探、防备。 可那话里,也有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他说不清的,像是委屈,又像是忐忑。 番外 除夕(3) 苏遁沉默了片刻,开口: “陛下。” 赵佶看着他。 “臣刚到青唐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有一次中计被围。” 苏遁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粮草快断了,将士们人困马乏,全然丧失了斗志。” “臣那天夜里坐在营帐外面,看着月亮,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想万一回不去了,家里那个才半岁的儿子,以后问起他爹爹长什么样,阿翁阿婆该怎么跟他说。” 赵佶没有说话。 “后来侥幸脱险,臣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画了一幅画像,托人寄回了家。” 赵佶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一年,在三味农庄的阁楼上,苏遁一笔一画,帮他画出母妃的画像。 母妃离开他去守皇陵时,他只有三岁。 再次相见,母亲已经被收殓入棺。 他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模样。 是苏遁,听着童贯的描述,修修改改,画了整整一天。 那幅画像,至今还挂在他的寝殿里。 “臣把画像寄回去的时候,附了一封信。” 苏遁继续说,“信上说:万一臣真的回不来了,就把这幅画像给竺儿看,让他知道爹爹长什么样。” “那封信,臣写得很长。写了半宿,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又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臣把信和画像一起交给信使,然后继续打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赵佶听懂了。 他在说:我从来没想过不回来。 他在说:我拼了命打仗,是因为我想回家。 赵佶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走到苏遁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他看着苏遁。 五年了,这个人的眉眼比以前硬了,眼神比以前锐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还是和当年一样,让他安心。 “九郎。” 他换了称呼。 苏遁抬起头,看着他。 “十一郎。” 两人对视。 殿内的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起居注史官抬起头,又低下去,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该不该落笔。 赵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张已经习惯了帝王威仪的脸上,露出一点当年端王的模样。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遁也笑了。 “陛下不说,臣心里反而没底。” “你倒是实诚。” “跟十一郎说话,犯不着藏着掖着。” 赵佶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边,没有坐回龙椅,而是倚在案角上,随手拿起案头那块端砚,在手里把玩。 那是他晋升端王那年,苏遁从岭南寄来的贺礼。 端砚背后,是苏遁亲手刻下的砚铭: “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1 “这块砚台,”他举起来晃了晃,“算算时间,我已经用了十二年了。” 一旁服侍的杨戬闻言,心里猛地一紧,背上沁出一层细汗。2 他哪里知道,官家与苏遁,竟是这样深厚的情分! 幸亏,幸亏他没有真的听元符皇后刘氏的吩咐,在陛下面前下死力中伤苏遁,只是模棱两可地说过几回……3 否则今日,他杨戬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遁看着那块端砚,笑道:“臣记得,这块砚台当时要价五千钱,臣随身哪里带了这么多钱。” “可看着那砚台实在好,舍不得放弃,就在当地‘打工还债’。” “打工还债?”赵佶听着新鲜。 苏遁笑着点头:“臣帮那些挖砚石、制砚台的工人们画像。” “他们一辈子都没画过像,看到自己劳作的模样能留在纸上,传给子孙,高兴得不得了。” “就把砚台送给臣了。” 赵佶也笑了:“原来九郎当初寄给我的那幅《采砚图》,是这么来的。” 两人说说笑笑,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不尴尬,只是各自想起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赵佶忽然问: “刚才,我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怕不怕?” 苏遁一愣。 “怕。”他老实回答,“怕答错了,回不了家。” 赵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有些释然,也有些别的什么。 “我也怕。”他说,“怕你答得太好,也怕你答得不好。” 两人对视,都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轻轻的,却仿佛把五年的时光、五年的猜忌、五年的忐忑,都融化了。 笑完了,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 “冠军侯就冠军侯吧。”他说,“明日正旦大朝,朕就下诏。” 苏遁心中一暖,正要谢恩,赵佶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条,不许学霍去病早夭。” 他看着他,眼神认真: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朕还等着你替朕打辽国,打燕云,让大宋超迈汉唐。” 苏遁深深一揖:“臣遵旨。” 赵佶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问:“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苏笃。”4 “笃?”赵佶笔尖微顿,“哪个笃?” 苏遁一笑:“‘笃信好学’的笃。” “父亲取的,说是望他长大后,能笃守本心,信守不渝。” 赵佶点点头:“太师取的好。这字好,寓意也好。”5 他沉吟片刻,又问:“几岁了?” “五岁。” “会背诗了吗?” “父亲来信说,会背好几首了。” 赵佶没再问,只是垂眸落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每一笔都带着帝王的矜持与克制。 写完了,他把纸轻轻推过去。 苏遁凑近一看,是两句诗—— “衔恩笃守义,万里托微心。”6 他微微一怔。 这是西晋张华的《情诗》第五首中的句子。 那组诗本是写夫妻离别之情,情深意切,缠绵悱恻。 可此刻,赵佶摘出这两句,分明另有所指。 他在点他。 你若能知沐圣恩、持守忠义,我便能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你,哪怕人心幽微难测。 这是在冀望,也是在托付。 更是在告诉他,我从没有真正怀疑过你。 “这个,”赵佶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给你儿子。” “算是朕这个当伯伯的……嗯,当朕这个做长辈的,给的见面礼。” 苏遁握着那张纸,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十一郎。” “嗯?” “明天见。” 赵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 “明天见。” 顿了顿,“去吧。” 苏遁拱手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沉甸甸地挂在西边,把整座宫城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殿脊上,有乌鸦掠过,嘎嘎叫着,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方才那一番话,步步惊心,句句试探。 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彼此,都在权衡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帝王终究是帝王。 纵然那个少年之交的端王,还在。 可永远不会再像少年时那样纯粹了。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迈步走下石阶。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出了宣德门,李清照已经在等着他了。 苏遁入福宁殿陛见赵佶,李清照也被郑贵妃召入宫了。 王皇后今年九月崩逝,郑贵妃代持了凤印。 苏遁上前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冰凉:“怎么不先回家?” 李清照笑了笑,“我也出来没多久。” 两人默契地没有询问彼此的谈话内容。 宫门口,不合适。 亲卫牵来马,苏遁和李清照一起翻身上马,沿着御街缓缓而行。 除夕的汴京,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御街两旁,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绢的、纸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爆竹声此起彼伏,从每一条巷子里传出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急,有的缓,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有孩童举着纸糊的兔子灯,从巷子里冲出来,嬉笑着追逐,险些撞上马腿。 他们的母亲在后面追着喊,声音淹没在更响的爆竹声里。 沿街的酒楼更是热闹。 丝竹声、歌声、笑闹声、行酒令的呼喝声,混在一起往外涌。 有歌女倚着栏杆,唱的是时新的小曲,声音清亮婉转,压过了半条街的喧哗。 苏遁勒马慢行,望着这一城的繁华,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五年了。 五年的风沙、战火、鲜血、生死,都在这一城的灯火里,变得遥远起来。 苏遁转头看向李清照,李清照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家,看儿子。 番外 除夕(4)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苏府门口,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左边神荼、右边郁垒,威风凛凛。 门楣上挂着的御笔亲题“靖海府”匾额,在灯笼下闪着金光。 “阿翁,左边高了吗?”苏符仰着头问。 苏东坡退后两步端详:“再低半寸。” 苏龠往下挪了挪。 “行了行了。” 苏籍在旁边帮忙递浆糊,苏节和苏笃仰着小脸,努力看。 巷子里静悄悄的。 这一片住的都是高官显贵,闲杂人等进不来。 苏家巷口,更有护院巡逻把守,以防宵小。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得得得,得得得。 很整齐,不快不慢,是勒着缰绳缓行的节奏。 苏节第一个扭头:“有人来了!” 苏笃也跟着看过去。 巷子那头,两匹马当先,后面跟着一队骑兵。 当先那两匹,一匹是纯黑的骏马,油光水滑,四蹄踏雪;一匹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肌肉贲张,鬃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靛青窄袖骑装,外罩白色狐裘,发髻简单,没有珠翠,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黑马上坐着一个男子。 一身银色铠甲,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悬刀,五官棱角分明,眼神深邃锐利如刀,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茬。 苏笃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爹爹和娘亲。 和画像上的两人,眉眼神态,一模一样。 队伍在门前停下。 李清照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的目光在身高相仿的苏节和苏笃身上逡巡。 她离开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 实在无法分辨,哪个是自己的孩子。 阿巽看出了她的茫然,连忙牵着发愣的苏笃走上前。 “九婶,这是笃儿。” 李清照低头看那个孩子。 穿着过年新做的红袄,衬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她。 此刻正站在三步开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陌生和畏缩。 小手攥着衣襟,那是防备和紧张的姿态。 阿巽轻轻推了推他:“笃哥儿,你不是天天盼着爹娘回来吗?你看,他们真的回来了。” 苏竺脚下不肯动,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不认识他们……” 这话像一把小刀,轻轻扎在李清照的心口。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当年走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 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说“等娘亲回来”。 孩子那时还不会应,只是抓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 “我是……”她语气有些哽咽,“我是你娘亲。” 苏笃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娘亲。 阿婆说过,娘亲很厉害,和爹爹一起打仗。 哥哥们也说过,娘亲会写诗,会办报纸,会教书,什么都会。 可他不认识她。 画里的人,和活生生的人,不一样。 他心里乱乱的。 阿翁说过,爹爹娘亲是世上最亲的人。 可对他来说,娘亲就是陌生人。 还比不上,牵着他的阿巽姐姐亲近。 李清照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攥紧的那只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笃儿,”她再次叫他的名字,“娘亲回来了。” 小手暖暖地,苏笃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白,不嫩,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他又抬头,看着娘亲的眼睛,娘亲的眼睛红红的,好像要哭。 原来大人也会哭鼻子吗? 这种奇怪的认知,让他心里的那点陌生感,奇异地融化了。 然后,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上了眼眶和鼻尖。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撅起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哭腔,“我都等了好多年了!” 说完这一声,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娘亲怀里,把脸埋在那件白白的、柔软的狐裘风毛中。 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哭出声。 李清照红着眼眶,紧紧将他揽进怀里。 “对不起,是娘回来晚了。” 苏节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小声嘀咕了一句:“笃哥儿是不是哭了?” 苏籍一把捂住他的嘴。 苏遁也早就下了马。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妻子抱着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刚才看他的眼神,是那样陌生。 五年没见,孩子不认识他,是应该的。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苏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遁抬头看他。 苏过没说话,只是抱了他一下。 那一下很短,却很用力。 苏遁也抱了抱他。 兄弟俩松开,苏过道:“瘦了。” “你也是。” “我那是为你们统计军功累的,天天熬夜。”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苏东坡站在几步外,望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过头去,假装看廊下的灯笼。 “阿翁,”苏符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您怎么了?” 苏轼摆摆手。 “风沙。”他说。 旁边阿巽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都没起风,哪来的风沙。 苏遁走到父亲面前,深深一揖。 “爹,儿子回来了。” 七十二岁的老人,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眼眶发热。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王珏也从后面上来了。 他今年十八岁,是苏遁的亲卫之一。 王珏快步上前,先给苏轼行礼,又向苏过行礼,最后向苏符行礼,声音闷闷地:“姐夫。” 他和姐姐自幼丧父,寄居外祖父家,姐弟感情深厚。 可没想到,他最终竟没能背姐姐出嫁。 苏符和阿巽也上前向苏遁和李清照行礼。 “阿巽长成大姑娘了。”李清照笑着,“可有许了人家?” “我才不嫁人。”阿巽嘻嘻笑着,“我要像四婶一样,去看天下。” 韩世忠也跟着下马。 他是苏遁的亲卫队队长,虎头虎脑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年轻武将的勃勃朝气。 他上前,恭恭敬敬给苏家长辈行礼。 “晚辈韩世忠,拜见太师,拜见诸位长辈!”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苏轼看他一眼,笑道:“好一个少年郎!几岁了?” “回太师,十八!” “十八,好啊。听说你在西夏之战匹马冲阵,斩将夺旗?” 韩世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就运气好,碰上那个敌将落单了。” 众人都笑了。 “九叔九婶回来了吗?!” 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喊,在内院贴春联的苏辙一大家子,走出了大门。 现场又是一顿互相见礼,闹哄哄地。 苏柔娘抓着儿子王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高了,壮了,也黑了。” 王珏挠挠头,憨憨一笑。 孩子们围着苏遁打转,好奇地问这问那。 “九叔,你真的打过仗吗?” “九叔,你杀过人吗?” “九叔,西夏真的灭了吗?” ...... 番外 除夕(5) 苏过一把拎起两个小子:“去去去,别瞎问。” 孩子们跑开,又围着那两匹马转开了。 枣红马高大威猛,黑马油光水滑,两匹马都打着响鼻,神骏非凡。 “这马真威风!”苏箴眼睛都直了,“我要是也有一匹就好了!” 苏籍也忍不住伸手想摸,又不敢。 王珏看见了,赶紧过来把两个弟弟拉开。 “别靠太近,这马认生,万一踢着你们。” 苏箴被拉开,却还舍不得,眼睛一直盯着马看。 他又扭头看王珏,又看韩世忠,眼睛亮晶晶的。 “珏哥哥,世忠哥哥,你们真威风!” 韩世忠嘿嘿一笑:“等你们长大了,也这么威风。” 苏籍不服气:“我长大了也要上战场!” 苏节和苏箱跟着喊:“我也要!我也要!” 苏筠和苏龠站在一旁,没有凑上去。 他们十五六了,比弟弟们大,不好意思像他们那样咋咋呼呼。 苏筠走到王珏身边,低声道:“表兄,这几年……仗打得怎么样?” 王珏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打了五年,”他说,“死了很多人。” 苏筠沉默了。 王珏拍拍他的肩膀。 阿巽站在不远处,悄悄看了一眼韩世忠,又移开视线。 韩世忠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都赶紧转开。 王哟哟在一旁看见了,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桃符挂好了。 苏东坡招呼着:“行了行了,都进屋聊吧,外面冷。还要祭祖呢。” 一家人簇拥着往里走。 苏遁走过来,从李清照怀里接过苏笃。 苏笃感觉自己一下子像飞起来了,视野变得好高好高。 爹爹长得好高啊,像一座山一样。 他的刀也好好看,黑黑的鞘,上面镶着亮亮的银丝。 苏笃想起阿翁给他讲的故事——将军打完胜仗,皇帝会赏他们宝刀宝剑。 爹爹的刀是皇帝赏的吗? 他打赢了吗? 他这样想,就这样问出来了: “爹爹,你打赢了吗?” 苏遁一愣。 “打赢了。”他答。 苏笃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你打跑了多少坏人?” 苏遁想了想,说:“很多很多。” 苏笃的眼睛更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节,又看了一眼苏节他爹——三叔苏过。 三叔也是武职,可三叔天天在家,哪有爹爹威风。 以后,他可以跟苏节吹牛了。 他转回头,望着苏遁。 这是他的爹爹。 威风凛凛的爹爹。 他好奇地摸着苏遁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胡茬。 “爹爹的胡子扎人。”他噘着嘴说。 苏遁忍不住笑了:“那等会儿爹爹刮了。” “不要!”孩子赶紧捂住他的下巴,“扎着好玩!” 苏遁笑出声来,故意拿下巴蹭孩子的脸,把他扎得咯咯直笑。 李清照跟在旁边走着,抿着嘴笑。 苏笃的笑声突然停了,他伸出小指头:“拉钩。以后不许再去打仗,要在家过年。” 苏遁望着那只伸过来的、小小的、软软的手,喉结动了动。 他左手抱着孩子,抬起右手,和孩子拉了钩,“好。” 那只手暖暖的,软软的,让他想起五年前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小一团。 苏笃拉完钩,忽然又想起什么,望着旁边的李清照。 “娘亲也打仗吗?”他小声问。 李清照笑着:“娘亲不打仗,但娘亲做的事情,比打仗还厉害。” 苏笃不太懂什么叫“比打仗还厉害”,他问:“那娘亲比爹爹还厉害吗?” 苏遁闻言,和李清照相视一笑,然后,肯定地回答:“是,你娘亲比爹爹还厉害。” 靖海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 第三进院落的正堂的西侧,便是苏家的祠堂。 黑油栅栏内三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苏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 正中供着苏氏历代先祖的神主牌位,最上方是眉山始祖苏味道,往下依次排列。 供桌上早已摆好了祭品——羊头、豚肩、时鲜果蔬、新蒸的糕点,还有一壶新酿的屠苏酒。 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苏东坡已经换了深衣,站在祠堂门口。 旁边是苏辙,也穿着深衣,神情肃穆。 苏过、苏远快步上前,站在父亲身后。 苏符、苏龠、苏筠几个大些的晚辈,也都换了礼服,在廊下肃立。 苏遁牵着苏笃,与李清照并肩走到祠堂门口。 他松开孩子的手,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五年了。 五年征战,九死一生。 青唐的风雪,回鹘的戈壁,黑汗的烽烟,西夏的城关。 有多少次,在命悬一刻之际,想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会被奉入这座祠堂。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他在供桌前站定,缓缓跪下。 李清照跪在他身侧。 身后,苏过、苏远、苏符、苏龠、苏筠,依次跪下。 女眷们跪在另一侧,史氏、王朝云、苏柔娘、大范氏、小范氏、阿巽。 几个小的,苏籍、苏箴、苏箱、苏节、苏笃,也乖乖跪在最后面。 苏东坡走上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举香,对着神主牌位,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东坡,率阖家老幼,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历代先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肃静的祠堂里回荡。 “靖中建国四年,九郎遁与媳清照,奉命西征。五年之间,克青唐,收高昌,平黑汗,灭西夏。今凯旋而归,阖家团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此皆祖宗积德,庇佑子孙。九郎遁今日归来,跪于堂前,告慰先灵。” 他侧身,将香递给苏遁。 苏遁双手接过香,举过头顶。 他望着那一片牌位,望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望着那一缕袅袅的青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五年来,他很少想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战场上分神,就是死。 可此刻跪在这里,跪在祖宗面前,那些压了五年的东西,忽然涌了上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遁,今日归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 “五年征战,未辱家风。青唐、回鹘、黑汗、西夏,皆已归附大宋版图。儿在外杀敌,未敢一日忘祖训。今日归来,跪拜堂前,伏惟尚飨。” 他深深叩首。 额触地,良久不起。 身后,李清照跟着叩首。 再身后,满堂子孙,一齐叩首。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寂静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啜泣。 苏东坡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五年了。 这孩子黑了,壮了,眉宇间那股煞气,比当年重了不知道多少。 可此刻跪在祖宗面前,他只是一个归来的游子,一个终于能回家的孩子。 苏东坡转过头,望向供桌上那一排排牌位。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他们都在看着呢。 祭礼毕。 苏东坡上前,将那柱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上升,在祠堂的梁间萦绕,久久不散。 番外 除夕(6) 祭完祖,众人穿过回廊,往后堂饭厅走去。 一进门,便是一阵暖意扑面。 熏笼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把腊月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春盘”。 那是几碟凉菜。 萝卜丝细如银线,韭黄嫩生生的,蒌蒿清香,春饼薄得透亮。 除夕夜夜团年饭先摆春盘,是汴京人家的老规矩。 最醒目的是正中间那个大盘子。 柏枝青翠,柿子红艳,橘子金黄,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 这也是本朝年夜饭必不可少的果盘,柏柿橘,寓意百事吉。 盘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绸布结子(中国结),是阿巽下午从街上买回来的。 上面绣着柏枝、柿子、橘子的纹样,红艳艳的,丝线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阿巽上前,把结子解开,轻轻放在一旁。 她拈起那枝柏枝,双手递给苏轼。 “阿翁先来。” 苏轼接过柏枝,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满堂儿孙笑了笑。 他轻轻一折。 清脆的一声响。 “百事吉。”他说。 众人也纷纷伸手,从盘子里拿起柏枝,学着苏轼的样子,轻轻折断。 “百事吉——” “百事吉——” 一声接一声,满屋子都是这吉祥的祝愿。 然后是柿子。 掰开的柿饼露出蜜糖色的果肉,甜香四溢。 再是橘子。 一瓣一瓣剥下来,整整齐齐排在盘子里,金黄剔透,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掰完了百事吉,苏轼举起酒杯,环顾满堂儿孙,眼中满是笑意。 “来,今夜除夕,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 杯中酒色金黄,是今日新开的屠苏酒。 按照本朝的规矩,饮屠苏要从年幼者开始,先幼后长,寓意孩子快快成长,老人健康长寿。 苏笃最小,头一个端起了酒盏。 他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酒盏,小脸一本正经:“我喝了就长大了。” 苏遁站在他身后,忍不住笑了:“对,喝了就长大了。” 苏笃低头抿了一口。 那张小脸立刻皱成一团,眉毛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处。 可他硬撑着,把酒咽下去,昂着脑袋说:“不辣!” 满屋子一阵笑。 苏节第二个。 他看着那碗酒,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毒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快喝快喝!”孩子们起哄。 苏节憋着气,抿了一小口,立刻被辣得直吐舌头,又不能吐出来,含在嘴里龇牙咧嘴,逗得大人们前仰后合。 然后是苏箱、苏箴、苏籍、苏筠、苏龠…… 孩子们挨个喝过去,表情各异。 有龇牙咧嘴的,有面不改色的,有喝完了还吧唧吧唧嘴、意犹未尽的。 轮到苏符时,他已经二十二岁了,一饮而尽,洒脱得很。 旁边的王哟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再往后,是苏遁、苏远、苏过这一辈。 他们饮得从容,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必说话,便什么都懂了。 然后是王朝云、苏柔娘、史氏、苏辙…… 最后,是苏轼。 他是座中最年长的,最后一个端起酒盏。 “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他笑着,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这把老骨头,年年都是最后一个,倒也习惯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屠苏饮罢,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羊肉炖得酥烂,鱼鲊鲜嫩,炸货金黄酥脆,羹汤鲜美。 苏轼拿起筷子,环顾众人。 “来,开席。” 团年饭正式开始了。 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远处隐隐传来鼓吹之声,那是汴京城里的百姓在“聒厅”——彻夜喧闹,迎接新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侍女们端上了主食。 是馎饦(bo tuo)。 面粉搓成一个个猫耳朵形状的小点心,在羹汤里煮熟,香气扑鼻。 这些馎饦是之前祭祖时供过的,撤下来重新煮热,全家分食。 祭过祖宗的东西,再吃进子孙肚子里,寓意祖宗庇佑,长寿安康。 苏节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叫:“烫烫烫——” 小范氏赶紧拿碗接着,又气又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就你咋咋呼呼的。” 苏节不管,嚼着咽下去,龇牙咧嘴地笑。 团年饭吃完了,碗碟撤下去,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仆人们在院中摆好竹节,架在火上烧——这是真正的“爆竹”。 把新鲜的竹节放在火里烤,竹节受热膨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还有几架烟火,起轮、走线、流星、地老鼠,一样一样摆开。 孩子们坐不住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窗外望。 “都别急。”苏轼笑着摆摆手,“还有一桩要紧事没办呢。” 两名侍女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串铜钱。 不是寻常的钱串,而是编成了精巧的结子(中国结),红绳绾着如意结,下头并排串着几枚崭新的铜钱。 铜钱并非世面流通的钱币,而是写着“长命百岁”“万事如意”诸如此类祝福语,刻着福禄寿图案,用来驱邪祈福的压胜钱。(评论有图) 苏轼站起身,苏辙也站起身,史氏和王朝云笑着走到前面。 四位长辈并排站着,从托盘中拿起钱串。 “来来来,从小的开始。”史氏招手,“笃儿先来。” 苏笃从爹爹怀里挣下来,走到史氏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祝叔祖母福寿安康。” 史氏笑着弯下腰,把那串编着如意结的压胜钱系在他腰带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好孩子,平平安安长个大个子。” 苏笃低头看着腰间那串红艳艳的铜钱,小脸上满是认真,又颠颠地跑回苏遁身边,仰着头给爹爹看。 苏遁笑着摸摸他的头。 然后是苏节。他跑到苏轼面前,大大咧咧行了个礼:“祝伯祖父新年大吉!” 苏轼把钱串系在他腰带上,故意逗他:“你这一串最重,因为里头装着伯祖父给你的‘不许调皮’符。” 苏节愣了一下,旁边人都笑了。 苏节回味过来是逗他玩,嘿嘿笑着跑开。 接着是苏箱、苏箴、苏籍、苏筠、苏龠…… 孩子们挨个上前,行礼,领钱,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轮到苏符时,他笑着摆手:“翁翁,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了不用了。” “多大也是孩子。”苏轼不由分说,把钱串系在他腰带上,“拿着,明年生了儿子,这压胜钱就该给下一代了。” 众人一阵笑。 王哟哟站在旁边,脸微微红了。 接着是阿巽、王珏,连韩世忠也被招呼过去。 “韩家五郎,你也来。” 韩世忠连连摆手:“太师,晚辈不是苏家人,这可使不得。” “什么苏家不苏家,你是跟着九郎回来的,就是一家人。” 苏轼把钱串塞进他手里,“拿着,讨个吉利。” 韩世忠捧着那串钱,红着脸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番外 除夕(7) 压胜钱发完,孩子们再也坐不住,一窝蜂涌到院子里看烟火去了。 大人们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了乐子。 厅堂一角,苏过和苏远摆开了棋盘。 “三哥,你这棋风还是这么稳。”苏远落下一子,盯着棋盘笑道。 苏过不紧不慢地应着:“稳了好,稳了才能赢。” “那可不一定。”苏远嘿嘿一笑,落下一子,“看我这招。” 苏过低头一看,眉头微蹙,随即笑了:“行啊老八,又长进了。” 兄弟俩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廊下另一边,苏符领着苏筠、苏龠在玩投壶。 一只青瓷壶摆在廊下,壶口细细的,远远看着便觉得不好投。 苏符手里拿着一把竹箭,递给苏筠一杆。 “看着,要这样。”苏符示范了一下,手腕轻抖,竹箭稳稳落入壶中。 苏筠学着投了一杆,偏了,落在壶外。 苏龠在一旁笑:“筠哥儿,你这手不行啊。” 苏筠不服气,又投一杆,这回进了,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院子里更热闹些。 竹节噼啪炸开,火星四溅。 烟火也点起来了。 起轮转着圈儿喷火花,走线嗖嗖地窜上夜空,流星拖着金色的尾巴划过。 最好玩的是地老鼠,一点着就满地乱窜,哧哧地冒着火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钻。 苏节追着一只地老鼠跑,那东西突然一转弯,朝他脚底下钻过来。 他吓了一跳,跳脚躲闪,把身后的苏籍撞了一个趔趄,两人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 苏笃勾着苏遁的脖子,不肯下来。 他趴在爹爹肩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哥哥们。 “想不想下去玩?”苏遁低声问。 苏笃点点头,又摇摇头。 苏遁笑了:“到底是想玩,还是不想玩?” 苏笃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怕。” 说完,把小脸埋在爹爹颈窝里。 苏遁心里软了一下。 他抱着孩子往院子里走了几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新点燃的地老鼠又乱窜起来。 孩子们尖叫着,跳着,躲着,笑着。 苏笃趴在爹爹肩头,看着看着,忽然说:“爹爹,明年我也要追地老鼠。” 苏遁笑了:“好,明年爹爹陪你追。” “拉钩。” “拉钩。” 小小的手指勾上来,暖软的,糯糯的。 苏箴和苏籍没去追地老鼠,俩人围在韩世忠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杆红缨枪。 他舞得不快,却虎虎生风,每一式都干净利落,红缨如火焰般炸开,枪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弧。 苏箴和苏籍看得眼睛发直,央求着:“韩二哥,再耍一个,再耍一个!” 韩世忠被两个孩子缠不过,耍了一遍又一遍。 追地老鼠的苏节、苏箱也被吸引了过来,张大嘴巴看着。 耍了几趟,韩世忠收枪站稳,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上微微见汗。 苏箴和苏籍围上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阿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站在几步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把那方帕子递过去。 “韩五哥,擦擦汗。” 韩世忠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红。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接过帕子,低声道:“多谢阿巽小娘子。” 阿巽抿嘴笑问:“韩五哥,你们在边疆,过年也放爆竹吗?” 韩世忠看着院子里五颜六色的烟花,道:“放的。不过边疆的爆竹没这么多花样,就是点几根竹节,图个吉利。” “那你们过年吃什么?” “能有什么?军粮呗。” 韩世忠挠挠头,“偶尔打只野兔,炖一锅汤,算是过年了。” 阿巽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辛苦你们了。” 韩世忠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阿巽又问:“韩二哥,你在边疆……想家吗?” 韩世忠想了想,老实说:“想。不过跟着苏经略打仗,身边都是兄弟,也就不那么想了。” 阿巽点点头,又问:“那等以后不打仗了,你想做什么?” 韩世忠望着远处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飘忽:“我从小就想当将军。等不打仗了……大概还是当将军吧。守着边关,不让外人欺负咱们。”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阿巽:“你呢,阿巽小娘子?你往后想做什么?” 阿巽笑了笑:“我?我在女子学院读书,往后想当先生,教更多的女孩子读书识字。” 韩世忠认真地点点头:“那好,那也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一团热闹的火光。 远处,地老鼠又窜起来了,孩子们尖叫着躲闪,笑声一波接一波。 阿巽偷偷看了韩世忠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微微弯着。 韩世忠攥着那方帕子,没舍得用,悄悄塞进了袖子里。 王哟哟在旁边看着,抿着嘴笑。 王珏走过来,低声道:“姐,别笑了。” 王哟哟笑得更欢了。 “哟哟快来,你六婶输了,该你上场了!” 屋里传来李清照的声音。 她和史氏、王朝云、小范氏、大范氏正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 史氏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小范氏在她背后当“军师”,指指点点的。 王哟哟应了一声,进屋。 她看了一眼牌桌,笑道:“九婶,你这牌技退步了呀。今天竟然没有大满贯?” 李清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哎,在边疆五年,没人陪着打,能不退步吗?” “那今晚我们可有福了。”王哟哟眨眨眼,“能从你这个‘赌神’手里赢钱,一年可就这一回。” “哼哼,”李清照眯起眼睛,“那可不能够。等着看下半场,等我打顺手了,把你兜掏得比脸还干净!” 众人一阵笑。 牌桌哗啦啦响着,窗外的爆竹声隐隐传进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热闹。 苏轼和苏辙坐在熏笼边,隔着敞开的门,望着院子里的光景。 他望着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望着廊下站着的儿子侄儿,望着那一片此起彼伏的火光,忽然有些恍惚。 过了今夜,他就七十三了。 两鬓早已全白,好在精神还健旺。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惠州那几年,想起乘船渡海时,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弟弟了,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中原了。 如今,坐在这暖融融的堂屋里,儿孙绕膝,兄弟对坐,他总觉得像在做梦。 “想什么呢?”苏辙在旁边问。 苏轼回过神,笑了笑。 他举起酒盏,对着院子里那一片热闹,轻轻说了句: “此夜此情,但愿年年。” 苏辙也举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饮尽,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苏辙望着窗外,轻声道:“可惜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不在。” 老大苏迟、老二苏迈、老四苏适、老五苏迨,都在外地任官,赶不回来。 苏轼点点头,却没露出多少憾色。 他望着院子里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望着火光里跳跃的身影,缓缓道: “人在他乡,心在一处。今夜此刻,他们想必也在望着同一片天,想着同一家的人。” 苏辙看了兄长一眼,也笑了。 “你说得对。” 窗外,又一阵爆竹声炸响。 孩子们的笑闹声跟着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暖暖的,满满的。 苏轼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望着外面。 他想,此生此夜,已是再好不过了。 第41章 下一个目标——证伪《古文尚书》 论学结束,众童子鱼贯而出明伦堂。 一出门,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决堤之水轰然炸开。 “为天地立心……老天爷!横渠先生那句话,我爹在我耳边念叨了十年,我都不敢说出口!” “成圣?他真敢想啊!” “嘘!小声点,朱博士都夸奖他了……” “那么多圣人名号,他哪听来的?道圣、谋圣、医圣、书圣……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 “你平时读书只背经义,当然不知道!那些都是各道的宗师!” “反正我是不敢想‘成圣’这种事……” “你不敢,人家敢。这就是差距!” …… “小舅舅你太厉害了!把朱博士都说哑了!”文骥激动得脸都红了。 黄相也是双眼冒光,直接勾住苏遁的肩膀:“遁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哥!亲哥!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更有不少同学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问七问八。 苏遁眼眸含笑,对前来示好的同学们,一概来者不拒,热情回应,显然心情极好。 他知道,自己这“立志成圣”的惊人之语,很快会随着散学的脚步,涌出了国子监高高的朱漆大门,流入汴京的街巷坊间,流入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 这便是他想要的。 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呀! 不过—— 苏遁一边应付着热情的同学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光靠说两句狂言,就想“上达天听”,那是不可能的。 想要真正成为举世皆惊的“神童”,让“苏遁”这个名字从国子监传到朝堂之上,还得祭出真正的硬货。 他谋划的大招是——证伪《古文尚书》。 这个念头,是从后世那些爽文小说里看来的。 主角穿到古代,一篇辨伪文章横空出世,直接封神,无数宿儒大佬“道心破碎”。 多经典的桥段啊。 可问题是,他后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还是美术生! 不是什么古文文献专业的博士,更不是有金手指全知全能的爽文主角。 那些小说里主角随手拈来的证据,对他来说,只是含糊的几个概念。 知道有这回事容易,可真要自己动手去求证,就难如登天了。 在杭州的时候,他就已经着手做这件事。 在老爹那数千卷藏书里,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找。 太难了。 没有电脑,没有搜索引擎,没有一键即达的数据库。 想找一条证据,得把几柜子的书从头翻到尾。 而且老爹给他安排的功课又多,他还要抽空琢磨那些“奇技淫巧”——望远镜、三棱镜、铅活字、油墨的配方。 每一件事都在抢时间。 一个多月下来,起早贪黑,见缝插针,也只找出五条证据。 离后世小说里说的99条,差得十万八千里。 这还是他在有模糊记忆的情况下去查找。 离开杭州来汴京之后,就更难了。 家里的藏书大部分没带来,想查什么书都没处查。 据他模糊的记忆,清朝那位考据证伪《古文尚书》的人,好像是花了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啊! 靠自己一个人,那不得找到三十八岁? 那时候金兵都打进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苏遁不由吐槽,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该去读古典文献专业! 不对…… 读了也没用,他大三就穿了,本科生学的能有啥用? 苏遁望着身边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伙伴,忽然有了主意。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但要是有一群人呢? 这些同学,父亲都是京官,全是进士出身,家里藏书汗牛充栋。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形搜索引擎”吗? 此后几天,苏遁开始了他的“社交计划”。 上午在「大雅」斋学《尚书》,在「信厚」斋学《周易》,下午到「贵仁」斋学习书学、韵学、律学、算学。 他把一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每次课间、每次午休,都主动凑到人堆里去。 他出手大方,那些从杭州带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三国杀”、华容道、孔明锁、鲁班球…… 还有自己画的小人书,随手就送。 说话又讨喜,见谁都笑吟吟的,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藏私。 不过几天功夫,三斋的同学大半都成了他的“拥趸”。 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苏遁”“苏遁”的喊声此起彼伏。 课间围着他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要看他画的小人书,有人要听他讲“三国杀”的新玩法,有人就是单纯想凑热闹。 连食堂里都有人抢着跟他同桌,害得文骥和黄相都有了“失宠危机”。 “小舅舅,你能不能别跟别人一起吃饭了。”文骥酸溜溜地说。 苏遁拍拍他的肩:“放心,你是我外甥,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 黄相在旁边翻白眼:“我呢?” “你也是第一位,第一发小。” 黄相这才满意。 但苏遁心里清楚,交朋友是一回事,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的人,不是那些凑热闹的,而是真正能帮上忙的。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从这乌泱泱的人群里,精心挑选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苏行冲。 苏遁发现,苏行冲课间并不喜欢玩耍,而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书,翻的还是那种别人一看就头疼的《天文志》《地理志》《律历志》。 “你看得懂这个?”苏遁凑过去问。 苏行冲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行。” “还行”是他的口头禅。 问他什么,都是“还行”“还好”“可以”。 苏遁后来才知道,苏行冲嘴里的“还行”,基本上等于“非常擅长”。 苏行冲祖父苏颂,天文历法、地理沿革、礼乐刑政,无所不通。 或许是家学渊源,苏行冲从小耳濡目染,对天文地理如数家珍。 苏遁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考据《尚书》的绝佳帮手。 那里面那么多地名、星象、历法,没有专业知识,根本挑不出毛病。 第二个是赵明诚。金石学重度爱好者。 据他自己宣称,从六岁开始,所有零花钱都用来去大相国寺淘买金石拓片了。 从先秦石鼓文到汉魏碑刻,从商周铜器铭文到唐代墓志,赵明诚说得头头是道。 苏遁又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考据《尚书》的另一把好手。 先秦文献,金石是最可靠的佐证。 那些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可没法伪造。 第三个是李清照。 李清照不愧为千古第一才女,读书贼快,记性贼好。 教授讲过的课,她几乎能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好多同学上课走神或没听懂,都跑来找李清照核实。 而且,李清照涉猎广泛,什么书都看,你跟她讲什么都能接上两句。 阅读广泛,博闻强识,过目不忘。 这种天赋,不拉来当“免费长工”简直天理难容! 得知苏遁是经过博士考教,才能三斋插着读,李清照不甘示弱,也主动申请考教。 还真通过了。 然后,她跟着苏遁一起,三斋插着读。 俩人到哪个斋都是同桌,真要不带她,估计小丫头就要“友尽”了。 第四个是范潩。 范潩叔翁范镇与欧阳修一起修《五代史》、族叔范祖禹与司马光一起修《资治通鉴》,受家学渊源影响,范潩的史学功底极好,对犄角旮旯的历史人物都能侃侃而谈。 《尚书》本质上也是史书,里面的史实谬误,可不得需要史学大佬来参考? 而且论起来,范潩该叫苏遁一声“表叔”。 范潩母亲王氏是苏东坡的外甥女,苏遁三哥苏过又刚娶了范潩堂姑范若初。 范潩祖父范百禄也在翰林学士院任职,是院长(翰林学士承旨)苏东坡的下属。 这种关系,不拉拢都说不过去。 ———— 提前预警:本书的证伪《古文尚书》不会成功,原因如下: 第一,古人没有爽文小说中想的那么迂腐顽固,动辄“道心破碎”好吗? 宋朝时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朱熹一波大儒大家都在质疑古书,王安石能喊出“天变不足畏”就足以知道古人何等通透了。 所以,就算《古文尚书》被证伪,也绝对不会有人破大防,最多因为利益纠纷(学阀,学术解释权垄断被打破)而反对。 第二,你们有没有真正看过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啊,大部分所谓“证据”完全是毫无逻辑,倒因为果,为证伪而证伪,还有一大堆夸大其词,自己根本没证据,在那里列个空条目,虚张声势,还真有人信。 这么信,现代所有文献都数据化了。怎么不见有人去把阎若璩空白的条目补充完整呢? 阎若璩证伪《古文尚书》是满清的政治任务,因为《古文尚书》有很强的“革命思想”,满清不允许革命思想的存在。 不去看阎若璩原文,就信口开河,也是醉了。 第三,《古文尚书》你们看过原文吗?知道《古文尚书》写得有多好吗。就算证伪了,能影响他的史学和哲学文学价值吗?读书到底是为了考究字词错误,还是为了学习书中道理? 宋朝就已经“六经注我”了,经典是为我所用的工具,而不是镣铐枷锁,现代人还搁这里抠字眼道心破碎,笑死个人。 牛顿被苹果砸,华盛顿砍樱桃树,瓦特烧开水,爱迪生给妈妈火车上做手术,都是假的编的故事,你小时候上学学得津津有味,长大知道真相后会道心破碎,破大防吗? 第42章 成立“求真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知而不行 只是未知! 苏遁缓缓起身,先向何昌言郑重一揖。 “何兄博古通今,将‘忠恕’之义从汉唐至本朝梳理得清清楚楚,又将修己安人、三层功夫剖析得明明白白。” “遁受益匪浅,实无可添之言。” 众人闻言,不由得低声议论。 这是认输了? 何昌言微微拱手,面色平静,静待下文。 苏遁话锋一转:“然遁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何兄。” “贤弟请讲。” 苏遁继续道:“何兄方才说,圣人之言‘必落于历史方见其力,必行于当下方显其功’。遁深以为然。” “愚弟想问的是,这忠恕之道,该如何‘行于当下’?” 此问一出,满场一静。 刘教授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少年,不从义理上争锋,却从践行上入手。昌言把“是什么”说尽了,他便问“怎么做”。 倒是会找空隙。 何昌言沉吟片刻,答道:“践行忠恕,自然是在日用伦常中,以忠存心,以恕待人。” “如《大学》所言:‘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之谓絜矩之道。’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便是行恕。” 苏遁点点头,又问:“何兄说得是。然遁再问:一个人知道了要‘将心比心’,可到了具体事上,他如何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 “比如他对朋友,自认为已尽忠,可朋友却觉得他不够意思;他自认为已行恕,可对方却觉得他冷漠。这又该如何?” 何昌言眉头微蹙,思索道:“这便需要在事上磨练,反复省察。曾子‘吾日三省吾身’,正是此意。” 苏遁追问:“省什么?” “省自己是否尽心,是否推己及人。” “省完之后呢?” 何昌言道:“省而有得,则加勉;省而有失,则改之。” 苏遁点点头,却继续追问:“那改了之后,如何知道自己改对了?若按照自己理解的新方式去做,对方仍然不满意呢?” 何昌言微微一滞,这话问得有点刁钻了。 苏遁见状,语气一转: “何兄莫怪,遁并非刁难。遁只是想问一个最朴实的问题:行忠恕之道,有没有一个可以检验的标准?”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譬如工匠做一把椅子。他心中有一个‘好椅子’的标准——坐着稳当、看着周正、用着长久。” “他做完了,让人坐一坐,稳不稳,一试便知;用了几天,坏没坏,一看便知。这个‘行’,是可以检验的。” “可我们行忠恕之道呢?我们对朋友‘忠’了,对他人‘恕’了,拿什么检验?就凭自己心里觉得‘我做到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高声问: “那依苏兄之见,忠恕之道,难不成还要像做椅子一样,拿尺子量、用秤称?” 众人哄笑,却都盯着苏遁,看这少年如何作答。 苏遁不慌不忙,转向那学子,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问得好。遁正要说到此处——忠恕之道,确实需要‘检验’,只是检验的工具,不是尺子,不是秤,而是事。” 他语气渐扬: “你对朋友忠不忠,看一件事就知道——他落难时,你伸手了没有。” “伸了,便是忠;没伸,便是不忠。” “你说你心里忠,可事上没伸手,那算什么忠? 你说你当时不知道,可知道了之后呢?补救了没有?帮了没有?” 那学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遁继续: “你对他人恕不恕,也看一件事就知道——他得罪你之后,你还能不能以平常心待他。” “能,便是恕;不能,便是不恕。 你说你心里恕了,可事上见面就摆脸色,那算什么恕?” 场中几位年轻学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何昌言沉吟道:“贤弟此言……正是此理。” “修身最难处,正在于‘自欺’二字。” “自己觉得自己做到了,旁人看来却未必。这确是一难。” 苏遁点头:“正是如此。所以遁以为,行忠恕之道,不能只在心里‘觉得’,必须要有落于实处、可检验的‘行’。” “《尚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知道容易,做到难。可为何难?” “因为真正‘做到’,不是心里想一想、嘴上说一说,而是要做出来,让人看得见!” “窃以为,真知必含行,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这话一出,何昌言眉头一皱。 “贤弟此言差矣。”他沉声道,“知与行,岂能混为一谈?”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在前,诚意正心在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在后。” “先知后行,次第井然。若如贤弟所言,知即是行,那还要这先后次序做什么?” 几位州府属官纷纷点头,显然认同何昌言。 刘教授摇头,先知后行,是千古定论。这少年若只凭意气立论,怕是要栽跟头。 苏遁却不慌不忙道: “何兄方才说,先知后行。” “若有一人,生平未尝饱读诗书,不通文墨,自然也不所谓之道。” “可他却能在乡野之间,本能地恤老怜贫,守信重诺,行事皆合于之质。” “此人之‘行’,从何而来?!” “这……”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这个假设很刁钻,却直指要害。 按照传统解释,德行之源在于学习明理,可苏遁举的例子,似乎暗示着有一种更本源、更直接的道德力量存在。 何昌言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苏遁语气稍顿,抛出更尖锐的一问: “遁还有一问!颜回问仁,孔子告之‘克己复礼为仁’。颜回接着问‘请问其目’,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这‘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知,还是行?” 何昌言再次一怔。 苏遁继续:“孔子告之,颜回听之,这是知。可‘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要在事上做的。” “颜回若只听了个‘克己复礼’的道理,回去却依然视非礼、听非礼,那他算‘知’仁了吗?” 何昌言答不出。 众人开始哗动起来。 苏遁不等众人细想,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不再是方才的平和谦逊,而是如刀锋出鞘般清冽: “什么叫真知?!”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知与行,本是一体,不容分割!” 场中众人被这陡然凌厉的语气震得一凛。 苏遁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诸位都说自己知忠恕,知孝悌,知仁义。可遁敢问一句——你们真的知道吗?” 一个年轻学子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那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苏遁冷笑一声: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读书很重要。可他每日里,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呼呼大睡,上课听讲心不在焉,回家温书敷衍了事——他当真知道读书重要吗?” 那学子面色一白。 苏遁逼视着他:“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读书重要,自然会去读,自然会认真听、用心记!” “他之所以不读,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把读书当回事。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一片死寂。 苏遁转向另一个学子: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孝养父母。可他离家数月,不曾寄回一封家书;父母年迈,他却不曾寄回一文银钱。逢年过节,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他当真知道孝吗?” 那学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苏遁厉声道:“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孝,自然会思念父母、挂念父母、供养父母。” “他之所以不行孝,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父母。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苏遁再转向一个中年儒生: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待友当忠。可朋友落难时,他袖手旁观;朋友借钱时,他避而不见;朋友需要他出头时,他缩在人群后——他当真知道忠吗?” 那中年儒生面色涨红,想要辩解,却张不开嘴。 苏遁一字一句: “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忠,自然会伸手、会出力、会站出来。他之所以不忠,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众人,人人色变。 有人低下头,不敢与苏遁对视;有人面色青白,冷汗涔涔;有人嘴唇紧抿,手指微微发抖。 苏遁的声音,如利剑般刺入每个人心里: “你们说知道忠恕,可事上没做出来,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孝悌,可行上没做到,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仁义,可临事退缩、自顾自利,那就是不知!”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声如铁锤击砧: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你若真知,自然能行!你若不行,便是不知!” “别拿‘我知道但做不到’来骗自己——” “你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何昌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翻涌:我……我总以为我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注疏,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说……他说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我做到了吗? 我对朋友,真的事事尽心了吗? 我对家人,真的时时挂念了吗? 我……我不敢答。 高公绘心中惊涛骇浪,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此子……此子这话,是要把所有人的皮都剥下来啊! “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这话若传出去,多少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要夜不能寐? 可……可他说得错吗?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转身蝇营狗苟的,他们知道个屁!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心中早已崩溃:他说的就是我! 我说我知道孝,可我来州学半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说我知道忠,可朋友被人欺负时,我躲在人群后看热闹。 我以为我只是‘没做到’,可他说……他说我这是根本不知道! 我……我确实不知道! 刘教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心中羞愧欲死: 我教书二十年,天天给学生讲忠恕之道。 可昨天,一个学生家里遭了难,想找我借几贯钱,我借口手头紧,推了。 我给学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自己呢? 我……我算什么读书人? 我算什么先生?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银汉之上,秋月高悬。 良久,何昌言抬起头,声音沙哑: “苏贤弟……”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昌言……受教了。”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身俯首,竟对着苏遁这个比他年幼许多的少年,郑重地一揖到地: “贤弟此番‘知行合一’之论,如醍醐灌顶,昌言……自愧弗如!” 苏遁静静站着,面色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经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有些人,会痛一辈子。 也有些人,会因为这痛,真正活过来。 第224章 不知天理 何来道心?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众人沉浸在震撼与自省之中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恼怒: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何昌辰站了起来,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本以为,兄长一番关于“忠恕之道”的论述,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已将这道题能说的、该说的、甚至升华的部分都说尽了。 从《说文》到孔安国,从马融到孔颖达,再到本朝程子,脉络清晰,层次分明。 在何昌辰看来,这已是无可超越的完美陈述。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遁根本没有沿着兄长的路走! 他竟另辟蹊径,从“如何行”入手,抛出一套闻所未闻的“知行合一”理论。 更可怕的是,这套理论不但自成体系,还把兄长那些精深的义理剖析,衬得像是皓首穷经的学究在背书! 兄长引汉儒、引唐儒、引程子,说了那么多,可苏遁一句“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就把所有纸面上的学问都架空了! 何昌辰看着兄长怔怔站在场中的模样,看着30的兄长向一个13岁的苏遁深深作揖,说出“自愧不如”四个字。 那一刻,他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兄长是他从小仰望的人。 州学第一人,明年的状元热门,满腹经纶,沉稳持重。 在何昌辰眼里,兄长就是无所不知的圣人。 可现在,兄长在向那少年低头。 他受不了。 何昌言察觉到弟弟的异样,眉头微皱,低声道:“昌辰,不得无礼。” 何昌辰却一把甩开兄长伸过来阻拦的手,大步走到苏遁面前,逼视着那张稚嫩却从容的脸: “苏贤弟方才那番话,确乎动听。可愚兄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他语气咄咄逼人,哪有半分“请教”的意思,分明是兴师问罪。 刘教授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制止这无礼之举,高公绘却抬手止住,淡淡道:“让他说。” 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想看看这少年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何昌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响亮: “苏兄方才说‘真知必行,不行非知’,又说‘行了才是真知’。” 他向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小弟请问——” “王莽早年,谦恭下士,散舆马衣裳,赈济贫寒,甚至逼死自己的儿子以博取名声!” “那时候,他‘行’了没有?” “行了!他做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像圣人!” “按苏兄的说法,他那时候必然是真知圣人之道了?” 场中气氛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摇曳。 何昌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可后来呢?篡位,乱政,天下大乱!” “若他那时候真知,这真知怎么又没了?” “若他那时候的行不算真知,那苏兄‘行了才是真知’这话,还站得住吗?!” 他目光如刀,直刺苏遁,胸膛剧烈起伏: “小弟愚钝,实在想不通!” “请——苏——兄——赐——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迸出来的。 这话如惊雷劈下,直指苏遁立论的核心漏洞。 刘教授微微眯眼,捋须不语,心中却暗暗点头:此问切中要害啊。 那些方才被苏遁剖得无地自容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抬起头。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看你怎么自圆其说! 何昌言眉头紧锁,想喝止弟弟,却也很想听听苏遁如何应答。 何昌辰站在那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就不信了,面对这般漏洞,苏遁还能说出个花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像无数根针,等着扎穿他的理论。 然而苏遁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昌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不慌不忙,从容得仿佛春风拂过湖面,甚至带着几分…… 愉悦? “何兄此问,问得好。”苏遁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如初,仿佛面对的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而是一场寻常的切磋, “只是容我先反问何兄一句:我们所知的圣人之道——忠、孝、仁、义——从何而来?” 何昌辰一愣,没想到对方不接招反而反问。 他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答案。 他平日里只知跟着兄长读书,从没想过这种根本性的问题。 他只能冷笑道:“你是答不上来,故意东拉西扯吗?” “昌辰!”何昌言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快步走上前,对弟弟怒目而视,“退下!不得无礼!” 何昌辰被兄长的威严所慑,悻悻退后半步,却仍昂着头,不肯服输。 何昌言转向苏遁,郑重一揖:“舍弟年幼无知,言语冲撞,还望贤弟见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也带着一丝探究,“这一问,昌言也想知道贤弟如何解。” 苏遁点点头,神色愈发从容。 何昌言略作沉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至于贤弟方才所问,《礼记·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圣人之道,本于天理,载于六经。 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圣人既没,微言大义存于简编。 后世学者诵其诗,读其书,即可知其人、知其道。” 他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苏遁点点头,目光清澈:“何兄所言,即‘书以载道’。” “那愚弟再多问一句:周公之前,文王之前,尧舜之前,无《论语》,无《孟子》,无六经。那些先圣先王,便不知圣人之道么?” 何昌言眉头微皱,旋即答道:“自然知道。” 苏遁追问:“他们如何知?” 何昌言沉吟片刻,神色愈发郑重,仿佛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 “伊川先生(程颐)有云:‘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又云:‘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欲则天理明矣。’”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窗外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所谓道心,便是天理在人心中的投射。 天理自在天地之间,运行万物,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它既在日月星辰的运行之中,也在草木鸟兽的生息之中,更在人事伦常的应然之中。” “天理不灭,道心永明。” 苏遁点点头,再问:“何兄说‘天理自在’,又说‘道心是天理在人心中的投射’。” “那,上古蒙昧之时,无书无字,人们如何知道忠孝仁义的人伦天理?” “譬如有人从未见过太阳,忽然眼前有光,他只知道那是光,却不知道那是太阳的光。” “他连太阳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那光是从太阳来的?” “同理,若人心中本无忠孝仁义之知,那天理投射过来,他如何知道那投射来的就是忠孝仁义?” “他如何分别那是天理,还是别的什么?” “人若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天理是什么,那道心又从何而来?” “没有光源,哪来的投影?” “不知天理,又何来‘道心’?” 何昌言进一步解释:“伊川先生云:‘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此即‘格物’。” “如何格物穷理? “譬如见草木之春生秋杀,便知天地有阴阳消长之理; 见鸟兽之哺幼护群,便知物类有亲亲之道。 由万物之理推及人事,便知人伦之中亦应有忠孝仁义之理。” “这便是‘格物致知’。” “上古蒙昧,虽无书字以教人,也可以通过穷究万物之理,逐渐体认那普遍的天理。” “然而,人心常为私欲所蔽,如明镜蒙尘。 格物穷理的过程,本身就是去蔽的过程。 每格一物,便明一理;每明一理,私欲便退一分。 私欲去尽,则天理昭然,如尘埃拭净,镜光自现,道心亦自然呈露。 “这便是‘灭私欲则天理明’的真义。” 他语声笃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显然深以为然。 几位老儒频频点头,刘教授也微微颔首,以示赞许。 苏遁笑了笑,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那目光直视何昌言,竟让这位州学第一人隐隐感到一丝压迫。 “何兄方才说,格物穷理,见鸟兽之哺幼护群,便知物类有亲亲之道,可由此推及人伦。” 苏遁语声清朗,不急不缓: “遁斗胆请问——何兄所见鸟兽,只有乌鸦反哺、小羊跪乳么?” 何昌言一怔。 苏遁继续道: “枭鸟长成,食其母而后飞;獍兽饥馁,啖其父而后快。” “此等禽兽,何曾有什么‘亲亲之道’?!” 第225章 人心即道心!心即理! 他环视众人,语声渐扬: “万物之道,本就千差万别。 有的鸟兽亲其亲,有的鸟兽食其亲; 有的禽鸟终生相伴,有的禽鸟交配即离。 何兄格物时,该格哪一种物?该穷哪一种理?” 场中一片死寂! 苏遁逼进一步: “同样格鸟兽,有人格出‘亲亲’,有人格出‘相食’。格出的道理截然相反,该以哪个为准?” “若以‘乌鸦反哺’为准,凭什么不选‘枭鸟食母’?” “若以‘小羊跪乳’为准,凭什么不选‘镜兽啖父’?” 他语声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有力: “何兄说‘格物穷理’—— 可这‘理’该怎么选? 谁来选? 用什么标准选?” 这一问,如利剑直刺要害。 在场所有人,心神大震! 何昌言更是张着嘴,哑口无言! 苏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说到底,何兄之所以认为‘乌鸦反哺’是理、‘枭鸟食母’不是理,不是因为乌鸦比枭鸟多,也不是因为反哺比食母更符合物理——”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而是因为何兄心里,本来就知道‘孝’是对的、‘食母’是错的!” “何兄心里先有了这个‘知’,然后才在万千物象中,挑选那些符合这个‘知’的来印证!” “不是物告诉何兄什么是理,是何兄自己心里有尺子,量出哪些物象合于理!” “格草木,只能知草木之理; 格鸟兽,只能知鸟兽之理。 可忠孝仁义,是人伦之理,是人心内部之事!” 他语声如刀: “格尽天下草木鸟兽,也格不出一个‘孝’字来!” 何昌言眉头紧锁,额角隐隐见汗。 何昌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张了几次嘴,却想不出反驳之词。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堂的呜咽声。 寂静过后,几个年轻学子忍不住窃窃私语: “说的是啊……凭什么选乌鸦不选枭鸟?” “若没有心里的尺子,格再多物也分不出对错……” “草木之理和人伦之理,好像真不是一回事……” …… 刘教授面色凝重,手中茶盏微微颤抖。 在场不知道多少想反驳,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无他,苏遁的逻辑,无懈可击! 高公绘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苏遁。 这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何昌辰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 “那……那你说,人伦之理从何而来?” 苏遁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何兄问得好。这正是学生要说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人伦之理,不在外物,而在人心!” “不在草木鸟兽之中,而在恻隐羞恶之内!” “不是格物格出来的,是心里本来就有、反求诸己就能发现的!”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所以,伊川先生所言大缪!” “根本不存在什么人心道心之分!” “人心即道心!道心即人心!” “心即理!” “它不需要向外格物来证明,它自己就是自己的证明!!” 最后几句话,如惊雷炸响,惊涛拍岸。 刘教授和几位老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公然指斥程颐之学“大缪”! 程颐是谁? 那是当世大儒,与兄程颢并称“二程”,开伊洛之学,门生遍天下! 其学说虽未被朝廷钦定为主流,但在士林之中,早已被尊为“伊川先生”,是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圣贤。 可这少年,竟当着众人的面,驳斥程颐的理论“大缪”! 更可怕的是,他的质疑如此犀利,如此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然而,正因为无法反驳,才更觉得被冒犯。 一个中年儒生霍然站起,须发皆张,怒喝道: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伊川先生?!” 另一个老儒也拍案而起,胡须颤抖: “伊川先生之学,博大精深,承孔孟之道统,开万世之太平!岂是你这三言两语可驳的?!” 又有几人纷纷站起,群情激愤: “乳臭未干,也敢妄论先贤!” …… 群情汹涌中,苏过的心猛地揪紧,手心沁出冷汗: 九弟……你疯了吗? 程颐弟子遍天下! 老爹当年已经吃过程门弟子太多亏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程颐“大缪”,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苏远更是无比紧张,下意识想起身帮苏遁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却被苏过一把按住。 苏过面色凝重,低声道:“别动。九弟既然敢说,就有他的道理。” “可……”苏远声音发颤,“他才十三岁,这些话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士林立足?” “程门弟子不会放过他的!” 苏过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面临千夫所指却一脸平静的弟弟,喉结微微滚动。 苏遁对他笑了笑,投以“放心”的眼神。 面对扑面而来的喝骂,苏遁面色丝毫不变。 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不屑。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仿佛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争吵。 这份从容,更是刺激了那些“程学”的拥趸(dun)。 “定然是苏东坡教的!苏氏父子向来不尊程学!”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出一声,场中气氛陡然变了。 有人立刻附和:“不错!元佑初年,东坡先生与伊川先生门下交恶,两派势同水火!” “苏氏之学,本就是杂学!如今教出个黄口小儿来诋毁程子,这是公报私仇!” “打着论道的幌子,行党争之实!其心可诛!” …… 一时间,喝骂声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只是学术分歧的指责,此刻掺杂了党争的恩怨、门户的偏见,变得愈发尖锐刺耳。 苏遁此前平静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皱着眉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定位着起头跟风的人。 苏远又急又怒,和对方吵起来:“胡说!我伯父虽与程门有隙,但绝不可能教小遁这些!” “这些都是小遁自己悟出来的!” 苏过跟着输出:“道理说不过就人身攻击!这就是你们的修养?” “还学什么圣人之道!小遁说知而不行是不知,果然不错!” …… 然而,两人双拳难敌四手,争辩很快淹没在众人的喧嚣中。 何昌辰站在一旁,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 让你小子这么狂妄! 竟然敢批评一代大儒! 眼下千夫所指,活该! 他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要给苏遁一个“痛打落水狗”。还真让他灵机一动,抓住了一个大破绽! 何昌辰刻意拔高声音,盖过满堂喧嚣: “苏遁!照你所说,心即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咄咄逼人: “请问!人心之中,除了恻隐羞恶,还有没有贪嗔痴慢?还有没有私欲杂念?” “若心即是理,那天理岂不也包括了贪念、嗔念、痴念?” “那盗贼偷东西时,心里那份‘想要’的贪念,也是天理咯?” 随着他的质问,满堂喧嚣慢慢停息下来。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屏息倾听。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要害。 何昌言眉头微蹙,想开口却又止住。 其实,程颢早提出过“心是理”,只是,因为无法解答善恶问题,所以,被程颐改成了“道心人心”二心论。 他想听听苏遁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何昌辰见众人目光都投向自己,越发得意,声音愈发响亮: “那王莽篡位时,心里那份‘想当皇帝’的野心,也是天理咯?” “那古往今来所有的恶人恶念,岂不都成了天理?” 他逼近一步,直视苏遁,眼中满是挑衅: “苏遁,这你怎么说?!” 第226章 前人留下的坑,他可不会再跳进去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哗然。 几个方才追着苏遁骂的“程学”拥趸,此刻眼睛都亮了。 一个儒生抚掌道:“问得好!若心即是理,恶念也是心之所发,岂不也是理?!” 另一个儒生捋须点头,眼中满是得色:“心若即理,则理有善恶;理若有善恶,还是天理么?!” 刘教授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但目光紧紧盯着苏遁,茶盏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他也想看看,这少年如何面对这致命一问。 夜风呼啸,烛火剧烈摇曳。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震撼,多了几分审视和质疑。 苏过心中惶急:九弟……你刚才那些话已经够出格了,现在又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你要是答不上来,今晚过后,名声可就全完了! 苏远也是面色凝重。 然而苏遁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面对满场不善的目光,脸色依旧从容如初。 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何兄此问,问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满场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若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这套‘心即理’,确实站不住脚。” 他平静看向何昌辰: “何兄方才问:若心即是理,那恶念也是天理吗?” 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答:恶念不是天理。因为恶念,不是‘心之本体’!” 苏遁环视众人,语声朗朗: “《礼记·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未发’与‘已发’,便是心之‘本体’与‘发用’之别。” “《孟子·尽心上》有言:‘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目光灼灼: “心之本体,便是那‘未发之中’,便是那‘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良能!” “它至善无恶,纯净无染,如明镜之本体,本自光明。” “心之所发,有感于物而动。” “动而合于本体,则为善念、为正念;动而蔽于私欲,则为恶念、为邪念。” “恶念从何来?” “从‘发用’来,从‘感物而动’来,从‘蔽’来,从‘染’来,不是从‘本体’来!” 他抬手一指堂上摇晃的灯火: “譬如这盏灯,本体光明。可若用黑布蒙上,透出来的光便暗了。” “这暗光,是灯的本体吗?不是。是灯被蒙了。” 他语声渐扬: “同理,人心本体光明,可被私欲蒙蔽,发出来的便是恶念。” “这恶念,是心的本体吗?不是。是心被蒙了!” 他直视何昌辰,目光如电: “何兄方才问‘盗贼的贪念是不是天理’‘王莽的野心是不是天理’?” “我可以答你——那不是天理,那是天理被蒙蔽之后的样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夜空: “正如乌云遮月,那黑暗是月亮的本体吗?” “不是!是月亮被遮了!” 他再指向堂中悬挂一面八卦镜: “正如镜蒙尘埃,那模糊是镜子的本体吗?” “不是!是镜子被污了!” 他语声如金石交击: “心即理,说的是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不是说心之一切发用都是天理!” “恶念需要被克治、被去除,恰恰因为它不是天理,而是对天理的遮蔽!” “心之本体易被蒙蔽,故而需时时‘致’其良知,使本体复明!” “这‘致’字,便是功夫所在!” 他语声朗朗,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何谓‘致’?推而至极之谓也。” “良知本明,却不能自明,需人去‘致’。” “如镜蒙尘,需人去擦;如灯被罩,需人去揭。” “擦之、揭之、致之——” “本体复明,天理自现!”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清越: “《大学》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诚意是什么?就是这‘致良知’的功夫!” “时时省察,念念觉照,不让私欲遮蔽本明!” 苏遁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温度,却也有穿透一切的锐利: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这四句话落下,如惊雷滚过长空,如利剑划破混沌。 把每个人心里模模糊糊想过却说不出的东西,瞬间照亮,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心之本体,原来是“无善无恶”的。 那善恶,是“意之动”。 而那能知善知恶的东西,叫“良知”。 功夫,就是“为善去恶”。 明白了。 全明白了。 刘教授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滑落,茶水浸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可苏遁没有停下。 他语声渐沉,却愈发有力: “良知知善知恶的那一刹那,便已含着为善去恶的倾向——” “这叫‘知是行之始’!” “正心为善去恶的每一个动作,都离不开良知明觉的指引——” “这叫‘行是知之成’!” “良知知善,便去行善;良知知恶,便去除恶!” “中间不许有丝毫停顿,不许有丝毫犹豫,不许有丝毫‘我知道但我不做’的自我欺瞒!” “这便是‘知行合一’的真义!” 他转回,看向何昌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所以,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了——王莽前期谦恭下士,后期谋国篡位,是否真知真行?” “他谦恭下士时,未必不是真知真行。然权势日盛之后,外物纷至,私欲渐滋,那本明的良知,一点一点被私欲遮蔽。” “今日蔽一分,明日蔽一分,积年累月,良知蒙尘愈厚,所知已非当初所知。” “知变了,行自然就变了!” 何昌辰讷讷不能言。 苏遁再度环视全场: “所以‘致良知’的功夫,不是一次性的,是一辈子的!” “时时省察,念念觉照——” “今天良知明,今天行得正;明天若懈怠,明天就可能行得偏!” “正如曾子所言:‘吾日三省吾身。’省什么?省的就是这良知还在不在、明不明!” 他最后道,声音不高,却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知行合一,不是把知和行捏在一起,而是它们从来就不曾分开!” “致良知,就是让这从不分开的知行,始终保持本来的光明!” “如此,方是真知,方是真行,方是真儒!” 话音落下,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呼啸,烛火摇曳,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在消化。 消化苏遁的这一番“传教布道”。 然后,有人开始喃喃重复那四句话: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喃喃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新生的信仰。 一个州学学官感叹: “这四句话,把心之本体、发用、知觉、功夫,全说透了!” 旁边的学官附和点头: “孟子只说了‘四端’,没说本体如何;《大学》只说了‘正心诚意’,没说良知如何。可他把这些都串起来了!” 另一个儒生忍不住插话,声音发颤: “体用觉功,四者一以贯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那个‘致’字……”一个老儒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致良知’的‘致’,是把功夫落在实处的关键!王莽之变,不在初心,而在未能‘致’!” “对!”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这个‘致’字,把动静、内外、知行全打通了!” 刘教授看向苏遁,目光复杂,声音苍老却清晰: “伊川先生‘人心道心’之说,虽为正论,然人心如何转为道心?私欲如何克去?伊川先生语焉不详。学子们只知‘灭私欲’,却不知从何下手。” “而苏生此论,‘致良知’三字,把功夫落在了实处——时时省察,念念觉照,良知自知善、自知恶,自然为善去恶。” “这不是空谈天理人欲,而是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入门心法’!” 旁边州学学官点头赞成: “是啊!程先生说‘灭私欲则天理明’,可私欲如何灭?无非是硬压、硬克,压得住时是君子,压不住时便崩坏。” “而苏生说‘致良知’,不是与私欲硬拼,而是让良知做主——良知明一分,私欲便暗一分,这才是水到渠成的功夫!” 另一个老儒捋须叹道: “更妙的是,程先生分‘人心’‘道心’为二,学者往往陷入困惑——这两个心到底如何统一?” “今日听苏生一说,才知根本不存在两个心,只是一个心的明与昏!” “明时即是道心,昏时即是人心,功夫只在一个‘致’字上。这等通透,非大智慧不能道得!” …… 何昌言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酸涩无比。 这套‘致良知’之说,自成体系,圆融无碍。 程颐之论,需读书穷理、格物致知,那是给天资高绝之人开的路; 而苏遁此论,人人可致、时时可行,是把圣学心法,从云端拉回了人间…… 他看向苏遁,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宏论。 此刻想来,竟像是在炫耀家财的富家翁,遇见了点石成金的神仙。 这少年…… 才十三岁啊。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高声道: “程先生把‘格物’讲成格人伦之理,要我们去格天下万物。” “可格天下万物,如何能格出人伦之理?这不是缘木求鱼、南辕北辙?”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而且,天下万物如何格得尽?格不尽又如何‘豁然贯通’?” “这条路,分明是条死路!” 另一人突然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苏先生说,人伦之理本在心中,不假外求!只需‘时时省察,念念觉照’!” “那岂不是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可以修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苏先生”脱口而出时,竟是如此自然。 与他讨论的学子们也没觉得不妥,频频点头: “不用皓首穷经,不用穷究万物!” “在做事时、与人交往时,随时都可以‘致’!” “不需外求,只需内照!” “致良知,知行合一,人人皆可行圣人之道!” ……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烈,仿佛压抑了千年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之前还在为程颐辩护的声音,此刻已悄然消退。 不是他们不想辩,是辩无可辩。 程颐的“二心说”虽高妙,却像一座巍峨的宫殿,美则美矣,可普通人连门都摸不着。 而苏遁的“致良知”,就像一盏灯,直接递到每个人手里。 你只要提着它走路,就能照见脚下的路。 哪个是“入门心法”,一目了然。 “那这学问应该叫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能答。 忽然,一个年轻学子试探着说: “苏先生论心……心学?” “心学……” 有人喃喃重复,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对,心学!以心为本,致良知,知行合一——这就是心学!” 众人纷纷点头,这个词仿佛天生就该用来称呼这套理论。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遁,等待着他的定论。 他们看苏遁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初,苏遁进场时,众人看他的目光是对“才子”的好奇,还带着几分审视—— 这才,是真才实学,还是父辈光环? 当苏遁当场作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绝世佳作时,众人看他的目光是对才子的认可和追捧。 而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里,只剩下了叹服与崇敬。 那是一种儒家学子对一位真正的学问家的叹服,对成一家之言的一代大儒的崇敬。 云裳抱着琵琶,遥望着那个成为全场焦点的少年,眼神迷离。 她或许不能完全听懂那些深奥的辩论,但她能感受到—— 此刻的苏遁,不再是吟风弄月的才子。 而是浑身散发着一种撼动人心的、近乎“道”的光芒。 致良知。 知行合一。 光凭这七个字,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足以开宗立派。 苏遁静静站着,他听着众人的议论,感受着那些崇敬的目光,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 心学? 他在心里嗤之以鼻。 他想建立的,可不是心学。 程朱理学,固守“天理”,导致教条主义泛滥,思想日益僵化。 阳明心学,空谈“心性”,一路往唯心主义狂奔,最终走入歧途。 前人留下的坑,他可不会再跳进去。 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他苏遁,要用儒家经典,注自己的道! 第227章 让“格物”回归它本来的面目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苏遁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抬眸看向了窗外。 众人随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沉沉夜幕下,明月高悬,清辉如练,洒向筠州城的万家灯火。 苏遁就这么静静望着,眸光潋滟,似乎要把这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良久,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自信,有从容,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睥睨。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众人。 那一瞬间,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 这个少年,要说的不只是学问,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苏遁淡淡一笑,开口了: “《礼记·大学》有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语声朗朗,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方才,我已经解说,格世间万物,只能格出物理,格不出人伦之理。” 他顿了顿,而后一气呵成: “若格物只是格物理,与人伦无关,那这‘先’字如何解?” “格物致知,又凭什么成为诚意正心的前提?”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对啊……若格物只能格出物理,那和诚意正心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说,先格了草木鸟兽,再去正心诚意——这两者有何相干?” 苏遁此前提出的“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整套理论太过震撼,众人沉浸其中,根本没想到这个大漏洞。 可此刻,听得苏遁自己挑破这一理论漏洞,众人不由得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不是,这个几个意思? 怎么还有自己拆自己台的呢? 就算发现了漏洞,不是该捂着掩着吗? 怎么还主动挑破呢? 议论声悄然蜂起: “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致良知’之说,就是是无根之木……” “对啊,按“致良知”的理论,格物致知和诚意正心,怎么都衔接不了啊……” “苏先生既然主动点破,想必早有准备吧?” “我也觉得,看苏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众人的目光,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期待。 他们发现,苏遁似乎从不回避问题。 这种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苏遁看着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坦然。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四句话,是四百多年后王阳明的原句。 他把末句的“格物”改成了“正心”。 “格物”这个词,听起来很有点科学研究的意味。 可实际上,在中国的哲学体系中,“格物”跟科学,没有半毛钱关系。 二程、朱熹把“格物”解释成“格人伦之理”,说格尽天下万物,便能豁然贯通“人伦天理”。 可格竹子能格出“孝”来么? 格草木能格出“忠”来么? 格不出来。 最后大家只能去格“圣人书”,从古人的话里找标准。 最后就变成谁背书背得多谁有理,谁引经据典多谁厉害。 教条主义泛滥,思想越来越僵化。 王阳明也没什么进步。 他发现格一百年竹子,也格不出一个“孝”字来。 于是,干脆把“二心”归为“一心”,表示天理本就在心中,不需外求。 至于“格物”么—— “格物”就是“为善去恶”,就是“正念头”。 你说这解释听着不对劲? 管你对不对劲,解释权在我! 这么一搞,比朱熹还不如。 人家朱熹,起码还需要格一下外物; 王阳明是彻底放弃格外物了,一路朝着唯心主义狂奔。 什么,“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这得多自恋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当然,王阳明的心学比朱熹进步的一点是,起码调动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我随心而动,而不是随着圣贤课本规行矩步。 可说到底,还是偏了。 为什么两个大儒,就是想不到格物是格万物之理,从而发展出物理科学呢? 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有先天的镣铐在那儿。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礼记 大学》里的这句话,就是原教旨主义的镣铐。 要是把格物理解为格万物之理,就没法跟诚意正心衔接起来。 你格的是万物之理,跟诚意正心,有什么关系? 只有格的是人伦之理,才能承接“诚意正心”。 二程、朱熹、王阳明,都只能在《大学》这句话的基础上阐发新意。 可这新意,终究是带着镣铐跳舞。 把格物致知的“知”,理解为“人伦之理”,就只能培养出满口仁义道德、务虚不务实的人。 更要命的是,这条所谓“大道”,还把真正重要的那条路给砍了——向外格“物理”的路! 研究草木鸟兽、星辰水利、农事医术,这些都被当成“小道”,读书人不屑于做。 中国几千年只有经验技术,没有发展出真正的理论科学,根子就在这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颐还没成气候,只是一家之言。 朱熹要等一百多年才出生,程朱理学还没有被“补全”。 王阳明更是四百年后的事。 整个儒门的修行心法还在摸索阶段—— 谁说得通、谁有逻辑、谁成体系,谁就是老大! 他苏遁今日,不但要破除这镣铐,还要将这镣铐重新熔铸,铸成刺向旧儒学的利刃! 让“格物”回归它本来的面目—— 格万物之理! 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苏遁神色一素,眸光灿灿如射: “要知道格物致知为什么是诚意正心的前提,我们首先要知道,这个‘知’到底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语声朗朗: “横渠先生张载有言,知有两种。” “一种,是通过耳目感官获得的‘见闻之知’。” “另一种,是依靠‘德性’领悟宇宙本体的‘德性之知’。” “而《易传》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他指向自己胸口: “道,在人心,是形而上的良知良能,是人伦之理、忠孝仁义之所从出。” “这便是横渠先生所说的‘德性之知’!孟子所谓‘四端’,我固有之,不虑而知!” 他又指向窗外夜色下的万家灯火: “器,在万物,是形而下的物理规律,是草木鸟兽、星辰水利之所以然。” “格物而得之,谓之物理之知。这便是横渠先生所说的‘见闻之知’!” 他语声渐扬: “《大学》说‘致知在格物’——这个‘知’,说的是‘见闻之知’!是从万物中格出来的物理!” “而《大学》后面说的‘诚意正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德性之知’!是从内心致出来的良知!” “所以,‘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是两条并行不悖的路致“知”之路——” “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格物理,一个致良知;” “一个得见闻之知,一个得德性之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刘教授喃喃道:“见闻之知与德性之知……格物与诚意……向外与向内……这……这是把《大学》和《易传》和横渠之说,全串起来了……” 刘教授缓缓起身,向苏遁郑重一揖。 “苏先生,老夫有一问。” 这声“苏先生”出口,满场无人觉得不妥。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凭“致良知”“知行合一”七个字,已经当得起这声称呼。 更何况此刻,他又再次刷新了这套理论? 苏遁连忙还礼:“教授请讲,学生不敢当。” 刘教授直起身,目光灼灼: “依苏先生所言,格物致知得见闻之知,诚意正心得德性之知。” “可《大学》原文分明说‘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先’字,又当如何解?”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 “若两者只是并行,为何要有先后之分?” 这话问得恳切,是真心求教,而非刁难。 苏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教授问得好。这正是关键所在。” 他从容环视堂兄,语声朗朗: “格物致知在前,不是因为格物能格出人伦之理,而是因为——” “这是生存之本!” “诸位想想上古先民,茹毛饮血,穴居野处,与禽兽何异?” “正是圣人通过格物,格出来万物之理,用之行之,才让先民从饥饿走向饱暖,从流离走向安定。” 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燧人氏钻木取火,教民熟食——这是格物致知!” 又竖起第二根: “有巢氏建造房屋,使民脱离穴居——这是格物致知!” 第三根: “伏羲氏仰观俯察,画八卦、定四时,使民知春耕秋收——这是格物致知!” 第四根: “神农氏制耒耜,教民稼穑——这是格物致知!” 第五根: “大禹治洪水,疏通九河——这是格物致知!” 他放下手,环视众人,语声如钟: “若无上古先贤先圣格物致知的功夫,咱们现在恐怕还在茹毛饮血、穴居野处!” “正是这些‘物理’的积累,人类才一步步从蒙昧走向文明!” 他语声渐沉,却铿锵有声: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人饿着肚子时,你跟他说‘不要偷东西’,他纵然心里知道不该偷,可那饥饿的煎熬,会逼得他顾不上良知。” “生存的本能,会压过一切道德的声音!” “所以格物在前,诚意在后——” “不是格物格出人伦之理,而是格物让人吃饱穿暖,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有通过格物致知,有了火,有了粮,有了房,有了衣……” “当人不再为生存发愁,不再被饥寒交迫煎熬时,他才有余力静下心来,反求诸己,去发明那内心的良知!” 第228章 百姓日用即为道! 夜风拂过城楼,灯烛轻轻摇曳。 月光如水,洒在那红衣少年身上,也洒在满座宾客豁然开朗的脸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仓廪实而知礼节—— 格物致知,是让仓廪实; 诚意正心,是知礼节。 格物是让人安身,诚意是让人立命。 身不得安,心何以安? 饥寒交迫之人,良知再好也顾不上! 吃饱穿暖之人,才有余力去致良知! 先安身,再立命—— 这才是《大学》‘先后’二字的真义! 刘教授眼眶发热,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四十年教书育人,四十年皓首穷经,今日才知自己从前讲的那些,不过是皮毛! 何昌言望着苏遁,敬佩之色更浓: 我一直不明白,《孟子》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伊川先生为何却说必须格物才能知天理? 这个矛盾困扰了我许多年。 原来,格物致知不是去格出人伦之理,而是去创造让人能够安身立命的根基! 是伊川先生,走偏了! 满堂屏息消化中,一个中年儒生起身拱手,语气恭敬: “苏先生所言,解开了学生多年的困惑。然而学生还有一问——” 他顿了顿,继续道: “依先生所言,上古先民,需格物致知以求安身,而后才能正心诚意。” “可若是一个人,已然身安,家中温饱无忧,那还需要格物致知吗?”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苏遁,露出渴盼新知的神色—— 是啊,如果说格物只是为了安身,那身既已安,是不是就不用格物了? 苏先生,又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苏遁看向提问者,不以为忤,反而欣慰地笑了。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讨论氛围。 理不辩不明,思想需要碰撞才能擦出火花。 他淡然一笑,眸光潋滟: “格物致知的必要性,有两重答案。” “你从个体的‘一人’发问,我便先从‘一人’的角度来回答。” 他竖起一根手指: “诸位想想——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对这世界万物一概不知。” “他睁开眼睛,去看、去听、去摸,去认识周围的一切,这是什么?” “这就是格物!” “他学习用勺子吃饭,用杯子喝水,用手走路,用嘴说话——” “这些技能,哪一个不是通过反复尝试、反复练习学会的?” “这个学习和练习的过程,是什么?就是格物!” “他长大了,要读书认字,去识得‘人’字怎么写,‘天’字什么意思,‘孝’字怎么解——” “这个过程,还是格物!格‘文字’这个物!” 他语声渐扬: “一个人从生下来,只要想活得像个人,那就得格世间万物!去认识万物的名义、形状,去学会衣食住行一切工具的使用!”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就个体而言,不论是穷是富,格物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倘若一个先天的愚人,无法格物致知,他连饭都不会吃,连话都不会说,连路都不会走——” “纵然衣食无忧,富贵无俦,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场中一片寂静,众人若有所思。 苏遁微微一笑,话锋一转: “当然,若有人只想做一头牲畜,吃饱了睡,睡醒了吃,除了吃喝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那确实不需要格物了——躺平便是。” 这俏皮的语句,顿时引得哄堂大笑。 那中年儒生也忍不住笑了,笑得心悦诚服。 苏遁待笑声稍歇,继续道: “可若诸位不想做牲畜,还想有那么一点人生追求——” “想把自己的地种得比别人好,想把自己的账算得比别人清,想把自家的日子过得比别人红火——” “那需不需要继续格物?” “当然需要!” “想种好地,就得格农事之理;想算好账,就得格数术之理;想治好家,就得格人情日用之理。” “哪一样离得开格物?” 他语声朗朗: “所以,哪怕你富可敌国,哪怕你锦衣玉食,只要你还想活得更像个‘人’,格物就是一辈子的事!” “《孟子》云:‘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 “饱食暖衣只是身安,逸居而无教,则与禽兽何异?” “唯有格物致知,才能让人真正‘立’起来,才能让人身安而心安,才能让人不堕于禽兽之域!” 中年儒生深深一揖,再不言语。 苏遁对他点点头,转向众人,神色一正: “可这还只是从个体而言。若从天下苍生的角度来看,格物致知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迈步走到凭栏处,抬手一指城楼下万家灯火: “数千年来,无数先贤不断格物致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天下苍生不仅仅活着,更是让百姓活得丰足、活得安康、活得安乐!” “最开始,先民只能刀耕火种,种一块地,抛荒几年,再种下一块。一年到头,勉强果腹。” “后来有人格出了农事之理,懂得了轮作、施肥、选种之道。” “于是,农田从间年抛荒,到一年一熟;再到间作、轮作;再到一年两熟……” “格物格出来的技术,提高了粮食产量,养活的人越来越多,让百姓免于饥馑之患!” 他又指向远处蜿蜒的筠水: “上古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后来先贤格出了水利之理,懂得了疏导、筑堤、蓄泄之方。” “于是,年年泛滥成灾的河水,也能灌溉千里良田!” “李冰父子修都江堰,让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郑国修郑国渠,让关中沃野千里!” “百姓免于水患、万民得食其利——这就是格物致知的力量!” 他再指向城中隐隐可见的药铺灯火: “先民生病,不知道怎么治,只能等死。后来神农尝百草,格出草药之学,可医人仍旧十不存一。” “再后来,一代代先贤格出各类方科医理,格出望闻问切、对症下药之术。” “能治愈的疾病越来越多,百姓的寿数越来越长,幼者得长,老者得养——” “可见,格物致知,正是安身立命之基,是安民乐民之本!” 苏遁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众人,那双眼眸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智慧: “《尚书》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所谓‘利用厚生’,便是格物以致用,厚民以养生。” “格物致知,正是‘养民’‘厚生’的根本功夫!” 月光从他背后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神性。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那双眸子亮得仿佛倒映着满天星辰: “《中庸》言:‘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什么叫‘尽物之性’?就是穷尽万物之理,知道它怎么生长、怎么运作、怎么为人所用!” “什么叫‘赞天地之化育’?就是帮助天地化生养育万物——” “让土地多产粮食,让河流多灌良田,让百姓少受病痛,让幼者得养、老者得安!” “做到了这些,就可以‘与天地参’——与天地并立为三!”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刘教授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眶再次发热。 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 这句话我背了四十年,今日才知它的分量! 格物致知,不是小道,是赞天地之化育的大道! 是安民乐民的根本! 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发颤: “苏先生,那照您所说,我……我若去研究农事,让田里多打粮食,让百姓免于饥饿,也是圣人之道?” 苏遁看向他,目光温和如水: “自然是。你若能格出农事之理,让一方百姓得饱暖、免饥馑,便是‘赞天地之化育’,便是与圣人同行!” 那学子眼眶通红,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又一个学子猛地站起: “那……那我去研究医术,治病救人呢?” 苏遁笑道: “医乃仁术。格医术之理以救死扶伤,让百姓免于病痛之苦,如何不是圣人之道?” 又一个学子高声问: “我……我若研究算学,帮人算账记账,让商贾得公平、百姓得便利呢?” 苏遁回道: “算学格的是数术之理。账目清楚,买卖公平,商贾得以顺畅流通,百姓得以各取所需——” “这正是‘利用厚生’的功夫,如何不是圣人之道?” 众人越问越激动,越问越热切: “那我研究工艺,造器物,让百姓用得好呢?” “那我研究地理,勘矿脉,开物利民呢?” “那我研究兵法,守疆土,保境安民呢?” …… 苏遁一一作答,语声清朗,如春风拂面: “格物致知,格的是天地万物,知的是万物之理。” “这些理,最终都要到百姓日用上。” “《周易·系辞》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 “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 “百姓日用,即是道!” 百姓日用即是道! 苏遁随口又一个新概念出来,再次震得满堂士子心头耸动。 他浑然不觉,只继续侃侃而谈。 少年意气与宗师气度交织在一起,恍若谪仙临凡,让人移不开眼: “为农的,懂得节气、土壤、耕作,让田里多打粮食,养活更多人——这是践行圣人之道!” “为工的,精于技艺、琢磨器物,造出好物便利世人——这是践行圣人之道!” “为商的,诚信经营、货通有无,让各地物产互通有无——这也是践行圣人之道!” “为医的,精研医术,救死扶伤——这是践行圣人之道!” “为师者,传道授业,教书育人——这也是践行圣人之道!” “只要对他人有帮助,对社会有贡献——” “三百六十行,行行可济众,行行可成圣!” 三百六十行,行行可济众! 行行可成圣! 这句话,再次石破天惊! 满场气氛,隐隐躁动起来。 那些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忽然发现—— 自己脚下的路,竟可以通向如此广阔的天地! 第229章 我要成为新儒学的唯一代言人! 有人激动于脚下道路的拓宽,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芒; 却也有人在激动之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若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若人人可行圣人之道—— 那他们作为“士”的身份,还有什么优越感可言?! 一个青衫学子霍然起身,他的动作有些猛,带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倒了。 茶水呼啦流了一桌,他手忙脚乱扶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苏小先生,学生有一惑。” 他没有再称“苏先生”,而是加了一个“小”字。 场中不少人察觉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目光微微一凝。 那学子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刻意如此。 他直视苏遁,目光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锋芒: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本末分明。士者治人,农者治田,工者治器,商者治货,各有其分,不可僭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如先生所言,行行可行圣人之道,那这士农工商的分别,还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再者,若人人能成圣,为何千古以来,只有孔夫子一人被尊为圣人?” 场中气氛骤然一凝。 这话问得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但也的确,是实话。 不少人暗暗点头,目光复杂地望向苏遁。 有的人期待他能答出来,有的人期待他不能答出来。 苏遁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学子的敌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夜风吹过,红色的衣袂轻轻飘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先问你——” “你所谓的‘圣人之道’,是什么?” “你所谓的‘圣人’,又是什么?” 那学子一怔,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方才问得理直气壮,可真要他说清楚这两个问题,他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想过。 他讷讷半晌,面色由白转红,终于憋出一句: “圣人……圣人自然是孔夫子。圣人之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这是曾子说的,学生岂能不知?”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几分硬撑的意味。 苏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循循善诱的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 “好。既然你承认圣人之道就是忠恕之道——那我来问你。”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直视那学子,语声清朗: “忠者,尽己之心;恕者,推己及人。能做到这两样,便是践行了圣人之道。” “农人尽心耕种,让田里多打粮食,养活他人——这是不是尽己之心?是不是推己及人?” “工匠尽心琢磨,造出好物便利世人——这是不是尽己之心?是不是推己及人?” “商贾诚信经营,货通有无,让各地物产互通——这是不是尽己之心?是不是推己及人?” 他一连三问,如珠落玉盘。 那学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农工商不配”,可“忠恕”二字,何曾写过只许士人践行? 他面色涨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 “可……可夫子还说过,‘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 他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苏遁眼睛一亮,接过话头,语声朗朗: “‘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孔夫子说得明白——能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便是圣人!” “圣人之为圣人,不只是因为他德行高,更因为他有本事、有能力、能济众!” 他直视那学子,语声如钟: “你亲自引了这句话,那我来问你——” “若只知坐在书斋,空谈道德,不格物明理、不增长本领——” “如何‘博施于民’?如何‘济众’?” 他抬起手,指向城外隐约可见的远方田野: “天下饿殍,你有心济众,却不懂农事,不知如何让田里多打粮食——你能济么?” 又指向城中隐隐的药铺灯火: “人间皆病,你有心济众,却不辨药性,不知何药能治何病——你能济么?” 再指向远处衙门的飞檐: “政务糜烂,你有心济众,却不通实务,不知钱粮如何调度、河工如何治理——你能济么?” 三问落下,满场死寂。 那学子站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作一片灰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质问,被他亲自引用的圣人之言,砸得粉碎。 场中那些原本心有不满的人,此刻面面相觑,却无人能出一言反驳。 苏遁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温度,却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宽容。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圣人之道,譬如日月。日月悬于中天,光照万物,何曾问过照的是士人还是农人?何曾说过只有某种人配被照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面色复杂的学子,扫过那些低头沉思的儒生: “夫子设教,有教无类。他周游列国,收弟子三千,有富可敌国的子贡,也有居陋巷的颜回; 有贵族出身的孟懿子,也有鄙人出身的子张。 他何曾说过—— 这道理只能讲给你们听,你们听了便高人一等?” 他语声渐扬: “若有人读了圣贤书,却把书读成了枷锁,把道读成了门槛,把自己读成了孤家寡人—— “那他读的就不是圣贤书,是魔障!” “若有人读了圣贤书,不想着如何践行忠恕、如何济众利民,却只想着用这书把自己垫高、把别人踩低——” “不想着怎么让更多人也能走进这道门,却只想着怎么把门关紧、把墙垒高——” “那他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最后一句,如利剑直刺人心。 那青衫学子面色青白交加,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原本心有不满的人,此刻也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苏遁对视。 夜风拂过城楼,灯笼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有人望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在想什么。 有人嘴唇微动,似有所悟。 有人眼眶发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 苏遁静静看着众人,待他们神色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语声沉静却有力: “圣人之学,本为经世致用!” “用在何处?用在齐家,用在治国,用在平天下!” “格物致知,为八目之首,正是因为——” “这掌握万物之理的格物之学,是能够应用到实处的根本!” 众人纷纷点头,再无异议。 苏遁见众人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 “然而——”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他的下文。 今天晚上,一波又一波的理论冲击,已经让他们应接不暇。 此刻苏遁一个“然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还要说什么? 苏遁没有立即开口,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红色的衣袂在月光下翻飞。 他的心中,也正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波澜。 这些年,他读了很多书,很多很多书。 儒家的经典原本,其实很朴素,教人向善,教人做人,教人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问题从来不在经典本身,而在后人的解读。 汉唐儒者,只做训诂,死守章句,把活生生的圣人之道变成了僵死的文字考证。 所以,佛老崛起,儒家衰落。 到了本朝,有识之士终于坐不住了。 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王安石,当然,还有老爹和老叔…… 每一个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读经典,都想为儒家找一条新路。 他抬起头,望向那一张张期待的面孔。 这是儒学最坏的时代—— 佛老昌盛,儒门衰微,圣人之道晦暗不明。 却也是儒学最好的时代—— 旧注已破,新义未立,百家争鸣,人人皆可自称接续孔孟,人人皆可我注六经! 他目光沉了沉。 这场争鸣的最后,是程朱理学胜出了。 而最后的结果—— 空谈义理,教条僵化,思想凋敝,万马齐喑。 然而现在,他来了! 苏遁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前人把路走窄了,我要把它拓宽! 前人把路走偏了,我要把它掰回来! 我要加入这场争鸣,我要成为最终的胜出者! 我要成为新儒学的唯一代言人! 只要我把这个解释立住了,把解释权拿到手—— 我就是一代大儒! 这片土地的未来,就会因此而改变! 可是,他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 第230章 开宗立派 他想起自己来自的那个时代。 那个时代啊…… 他微微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 那个时代,唯物主义泛滥,什么都不信了。 不信天,不信地,不信鬼神,也不信道德。 他们把道德视作皇帝的新装,嘲笑它空有其名、实无其表。 可他们忘了—— 皇帝的新装固然可笑,但围观的人,包括那个赤身的皇帝自己,至少知道不穿衣服是可耻的,是见不得人的。 那份羞耻感本身,就是道德的底线。 当他们把皇帝的新装彻底撕碎,理直气壮地赤/身/裸/奔,还要嘲笑那些穿着衣服的人—— 你们怎么这么迂腐?这么假正经? 他们不再以不穿衣服为耻,反而以穿衣服为耻。 他们把“适者生存”曲解成“强者生存”,把弱肉强食当成天经地义。 他们把善良当作愚蠢,把道德叫作绑架,把良知称为负累。 他微微摇头,目光中有一丝悲哀。 他们以为自己多么人间清醒。 可他们不知道,当道德被彻底剥离,当良知被踩在脚下,人就不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兽。 他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新闻,那些扶人被讹的荒诞,那些救人反被坑的凉薄,那些对善良的群嘲,对那些还愿意相信道德的人的无情羞辱。 物质极度丰裕,精神却极度贫瘠。 什么都有,唯独没了底线。 那不是他想去的未来,更不是他想让这个时代变成的样子。 矫枉过正,过犹不及。 空谈道德,会变成腐儒; 不要道德,会变成禽兽。 两条路都是歧途。 他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自很远很远的未来。 那个西方哲人说,有两样东西,人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就越感到敬畏—— 那就是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 他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也洒在他心里。 星空,是外在的无穷世界,需要人去探索、去认知、去格物; 道德,是内心的永恒准则,需要人去体认、去持守、去致良知。 理性与道德平衡,自由与责任并行,才是他想要的新世界。 而这个新世界,原本就存在于儒家的经典原本里,存在于这个民族的文化血脉中。 不需外求。 苏遁开口了: “方才,我一直在说格物致知的重要性。” “然而——” “格物致知虽是圣人之道的根基,却也只是圣人之道的起点。” 众人一怔。 苏遁目光扫过全场: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之后,紧跟着是什么?是诚意正心。” 他自问自答: “为什么?” “因为格物致知,只能格出‘物理’。”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动作沉缓而有力: “人伦之理,必须从诚意正心中来。” “诚意正心,就是致良知。孟子所谓‘四端’,我固有之;所谓‘良知’,不虑而知。” 他语声朗朗: “向内反求,发明本心,致良知,让那恻隐、羞恶、是非、恭敬之心自然呈露。” “这便是诚意正心。” 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 “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必须两条腿一起走路!” 他抬起右腿,轻轻跺了跺地面,那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条腿——格物致知,化育万物,利用厚生,提升百姓福祉!” 他又抬起左腿,也跺了跺: “这是另一条腿——诚意正心,致良知以明人伦天理,保守为人之道!”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 “格物理而能力足,致良知而心意诚。” “没有物理,空有良知,想济众也无能为力!” “没有良知,空有物理,济众反成害众!” 他语声渐扬: “若只有格物致知,没有诚意正心——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自问自答,目光直视众人: “你会成为有本事没道德的人! 你能治水,却用它来盘剥百姓; 你能经商,却用它来坑蒙拐骗; 你能掌权,却用它来谋取私利!” 他语声如金石交击: “物理之知,没有良知之知指引,只会成为害人的工具!” 场中一片死寂。 众人望着他,那目光里有震撼,有深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警醒。 苏遁继续道,语声沉缓却有力: “一条腿瘸了,还能走,但走不稳当。” “一条腿断了,那就完全走不了了!” “所以,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必须两条腿一起走!缺一不可!” “格物致知增长本事,诚意正心保持道德。 “有本事能济众,有道德愿济众。” “格物理者,需时时致良知,才不会把能力用偏;” “致良知者,需时时格物理,才不至于空谈心性!”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光芒愈亮。 那些方才的茫然与不安,此刻已化作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原来如此…… 原来圣人之道,从来不是单腿走路。 然而,苏遁没有停下。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可问题来了——” “你格了物理,也致了良知,然后呢?你怎么知道自己真的‘知’了?” 场中一静。 众人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又被这一问问得提了起来。 苏遁语声陡然拔高: “要修身!” “《大学》为什么把‘修身’放在格物致知和诚意正心之后?” “因为修身修的是身体力行的功夫!” “便是检验真知的标尺!” “格物理是知,致良知也是知。可这知是不是真知,要用‘行’来检验!” 他指向方才那个说研究农事的学子: “假设你格了农事之理,可真的去种地时,却种不出粮食来——那是真知吗?” “不是!那是纸上谈兵!” “回去再格、再学、再做!” 那学子浑身一震,眼中燃起一股灼热的光。 苏遁又指向那个说研究医术的学子: “假设你致了良知,心中有恻隐,可真有重病之人倒在面前,却又害怕没治好坏了名声,踌躇不前——那是真知吗?” “不是!那是自欺欺人!” “回去再省、再察、再致!” 那学子张了张嘴,旋即又闭上,目光坚定。 苏遁语声如金石交击,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行而能成,方是真知;” “行而有碍,则知未至,需再格、再致!” “修身,是身体力行的‘行’!” “不是口头上的言,不是书斋里的想!” “是真正去做,真正去行,在行中检验自己格物所得的真伪,在行中印证自己良知的是非!” 他环视全场,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倒映着万千星河: “这便是遁所说的——” “知行合一!” “外格外物,内知良知,知行合一,修身有成,才能齐家!” “齐家有成,才能治国!” “治国有成,才能平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便是遁所理解的圣学真义—— 格物致知以立命,诚意正心以立心! 知行合修身之本,齐治平成道之归! 这条路,人人可行!人人能行! 只要,你愿意去知!去行! 圣学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夜风呼啸,烛火摇曳,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是不想出声,是根本出不了声。 那少年方才的一番话,像一座大山,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压迫,是震撼—— 那种第一次看见完整儒学修炼体系的震撼。 许久许久,人群中开始有了议论声: “格物致知是知物理,诚意正心是知人伦…… 那‘理’就分成了内外两途…… 这……这比程子只讲一个‘天理’,要通透太多了……” “格物致知是求物理……是为了让人类脱离茹毛饮血…… 圣人制器、圣人耕稼、圣人造字,都是格物致知之功…… 这……这比只讲读书穷理、只谈心性,要广阔太多了……” 另一人颤声道:“苏先生把‘行’放在‘修身’上,用行来检验知…… 那知就不再是空知,行也不再是盲行…… 而且苏先生说‘格物理而有能力济众,致良知而有心愿济众’—— 能力与心愿并重,这才叫‘德才兼备’啊! 比只讲道德,高明太多了!” …… 何昌言听着人群的议论,面色几度变幻,最后化作一片茫然。 我苦读圣贤书二十多年,自以为学问精深。 可今日才知,我读的那些,不过是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却不知如何串起来。 而这少年…… 这少年用一根线,把所有的珠子都串起来了! 他取横渠先生(张载)的“两知论”,取明道先生(程颢)的“心是理”,取伊川先生(程颐)的“格物穷理”……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补其不足,发其未明。 最终,集成阐发出属于自己的,一套完整的儒学修炼体系!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些条目我背了无数遍,可从未想过它们之间可以有这样严密的逻辑! 我本以为,自己是天才。 如今才知,真正的天才,只能仰望! 苏过站在人群中,眼眶发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小遁…… 这是我弟弟? 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父亲若在现场,看到小遁今日光彩,该有多欣慰…… 苏远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向苏过的侧脸,低声道: “小遁……开宗立派了。” 开宗立派。 短短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刘教授兴奋得面色潮红,手指不住地颤抖。 格物致知以立命,诚意正心以立心! 知行合修身之本,齐治平成道之归! 这少年,竟把《大学》八条目,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人人可行的修行法门! 他把格物致知解释为求物理,是生存之本; 诚意正心解释为致良知,是道德之源; 修身解释为行,是检验之尺; 齐治平解释为归,是济众之的。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格物在前、诚意在后—— 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 格物保证了生存,才有条件谈道德! 这……这比任何先贤都讲得通透! 明道先生(程颢)讲“心是理”,却没讲清楚为什么,也没解释为何还会有善恶之分…… 伊川先生(程颐)提出‘人心道心’之辨,指明了入门处,可也只是入门处。 而且,门还设偏了! 可这少年…… 这少年把整条路都画出来了! 格物致知是知物理,诚意正心是知人伦,修身在行,齐治平是归……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这……这是圣学千年来,第一套真正完整的‘修行心法’! 更关键的是,他把“格物致知”解释为求物理—— 这不仅是读书穷理,更是探索自然、发展技术、改善民生的实学! 这意味着,儒门弟子可以堂堂正正地去研究水利、农事、医术、器物…… 因为这些都是在“格物致知”,都是在为“济众”打基础! 这意味着,那些钻研技艺的工匠、医者、农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在“行圣人之道”! 而他把“诚意正心”解释为致良知—— 这又保住了儒门的道德根本,让人不至于在追求物理的过程中迷失方向。 两条腿走路,既务实又务本,既讲能力又讲道德! 刘教授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晃。 这理论若传出去,我儒门将……将重振旗鼓! 道家有丹道,佛家有禅定,都有清晰的修行路径。 自魏晋以来,多少聪明才智之士,投身佛老,就是因为儒门只有零散的“道理”,没有成体系的“修行法门”! 而现在…… 现在有了! 格物致知是外修,是穷物理、求厚生; 诚意正心是内修,是致良知、求道德; 修身在行是验证,是检验真知; 齐治平是归旨,是济众成道!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农人可修,工匠可修,商贾可修,士人可修…… 人人可修,人人可成! 而且这条路的起点,是格物致知! 是探索万物之理,是改善百姓日用! 这比佛道的出世修行,更贴合我儒门“济世”的宗旨! 这……这是要改变天下大势的! 从魏晋以来,被佛道两家压得抬不起头的儒门,第一次看见“反超”的希望! 刘教授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苏遁面前。 他深深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稚嫩的面庞,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看着他身后那轮清冷的明月。 忽然,他弯下腰,郑重一揖,直直地、久久地不起。 “老夫教书四十年,今日方见圣学真脉。” 他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回荡: “苏子此论,格物以致其知,诚意以正其心,修身以验其行,齐治平以归其用——” “内外兼修,知行合一,此为千年来,我儒门第一部完整修行心法!”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竟隐隐有泪光: “程子勤勉一生,求道不懈,然其路偏矣,惜哉!” “而苏子另辟蹊径,竟得正途!” “此非天授而何?” 何昌言怔了怔,忽然也弯下腰,向苏遁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可这一个揖,已经说明了一切。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场中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向那红衣少年揖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在怒骂“黄口小儿”的老儒,此刻低着头,弯着腰,一言不发。 那些方才还在质疑“离经叛道”的中年儒生,此刻躬着身,拱着手,满脸复杂。 何昌辰站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也慢慢弯下了腰。 不是服气,是不得不服。 高公绘缓缓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 他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良久,忽然仰天长笑: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 “本官今日,原只当是寻常文会。不想,竟亲见一代儒宗之论!” 他目光灼灼: “季泽,你可知道,你方才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不等苏遁回答,他自答道: “意味着从今往后,儒门弟子,再不用去羡慕佛老的修行法门!” “意味着农工商贾,皆可成圣!” “意味着那些被佛道两家吸引走的聪明才智,将重回儒门!” 他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此论一出,当天下震动!” “他日史书工笔,当记——” “绍圣三年秋,筠州城楼,有少年苏遁,阐发圣学心法,开宗立派!” 夜风穿堂,灯火摇晃,高公绘眸光灿灿,如看稀世珍宝: “季泽……” “你欲为此学,取何名?” ———— 求助,作者取名无能,大家帮忙取个名吧…… 第231章 单独说给朕听吧 “你们俩聊什么呢?聊得这般开心?” “也说与朕听听。” “让朕也……” “欢喜欢喜。” 瑶津亭中,随着天子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恰逢奏乐间隙,亭内落针可闻。 王遇和赵佶仓皇起身,面色发白,在这深秋微凉的夜里,背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回……回官家,” 王遇躬身,强压住怦怦直跳的小心脏,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稳些: “臣与端王所谈之事……不过是些市井俚俗的闲话,实在……实在不宜宣于大庭广众之下。” 他边说边飞快地瞥了赵佶一眼。 赵佶脸色更白,垂着头,一言不敢发。 “哦?” 赵煦面目表情,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市井俚俗的闲话?” “有什么话,端王听得,朕听不得?”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 王遇和赵佶对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王遇咬咬牙,脑中飞快地转着。 青楼笑话? 市井俚语? 随便编一个,顶多被斥“言行不谨”,回去闭门思过几日,也比说出实情强百倍。 毕竟,和“元佑旧党”往来,这罪名,谁都担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想好了再说。” 赵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打断了他刚到嘴边的话。 那语气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王遇,眸光清冷幽深,如同冬日最深的潭水。 “若是有半句谎言,”赵煦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以欺君论处。” 王遇的舌头像被人生生剪掉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欺君论处——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赵佶在一旁,身子微微发抖。 赵煦不再说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他们,沉静地、慢条斯理地。 那目光如有实质的重压,一层一层地碾下来,碾过王遇和赵佶惨白的脸,碾过他们颤抖的脊背,碾过他们所有的侥幸与挣扎。 难堪的沉默持续着。 一息。 两息。 十息。 压力在无声中疯狂堆积。 朱太妃微微蹙眉,瞥了一眼官家沉凝的侧脸,又看了看阶下那两位面色惨白、几欲瘫倒的年轻人。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越发像先帝了。 楚王嫡子赵孝骞也看了过来,他与王遇素来交好,此刻见好友这副模样,眼底满是同情与不忍,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而普宁郡王赵似,天子同母弟,素与赵佶不对付,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嘴角微微翘起,等着看笑话。 赵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王遇和赵佶的惊恐不安,看着赵孝骞的畏缩、赵似的幸灾乐祸、以及众人屏息凝神的紧张,胸中那股积压了整晚的躁戾烦闷,终于得到些许冰冷的平息。 他不需要听什么秘密。 他要的,正是此刻这种绝对的敬畏与恐惧。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在这里,在这瑶津亭中,在这禁宫深处,在这大宋的疆域之内—— 他赵煦的意志,高于一切。 不容置疑。 他缓缓靠回御座,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罢了。” “既然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那就不必说了。” 仿佛方才那压迫人心的诘问,只是众人共同的错觉。 王遇和赵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两人几乎要当场软倒在地。 然而,赵佶一颗心刚从嗓子眼落回胸腔,还没来得及跳动几下—— 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等宴会结束。” 赵煦的指尖在水晶扶手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你们留下来,单独说给朕听吧。” 轰—— 赵佶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御座上皇兄威严的面孔,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呆若木鸡。 王遇更是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这如同三味农庄过山车一般的刺激,谁遭得住啊! 先是突然发问,吓得人魂飞魄散; 然后冷眼相看,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轻飘飘一句“罢了”,让他们以为逃过一劫; 最后来一句“留下来单独说”,直接把两人从云端拽进十八层地狱。 王遇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遵旨。” 赵佶也勉强挤出几个字:“臣弟……遵旨。” 两人气若游丝,如同被抽干了全身力气。 赵煦却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事。 他端起面前的水晶盏,浅浅饮了一口,看了身边的宋用臣一眼。 宋用臣忙高声唱道:“奏乐——” 乐声重新响起。 宴席继续。 只是接下来的整个宴程,王遇和赵佶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面前玉盘珍馐,琼浆美酒,落入嘴里如同嚼蜡。 两人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再交流一下,生怕被御座上那位认为是在“串供”。 就这么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捱着。 月上中天,宴席终了。 帝后起身,朱太妃亦由宫人搀扶而立。 赵煦微微侧身,向母妃颔首致意,随即当先离席,孟皇后与刘婉仪紧随其后。 朱太妃亦在宫人簇拥下,缓步离去。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恭送。 王遇和赵佶混在人群之中,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几道最尊贵的身影依次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响,衣料窸窣,赵佶余光瞥见朱色袍角从眼前掠过,没有片刻停留,甚至不曾有半分偏移。 皇兄根本没有看他们。 一眼都没有。 仿佛方才那句“留下来单独说给朕听”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不过是殿角一根无足轻重的柱子。 直到帝后仪仗消失在瑶津亭外的夜色中,直到朱太妃的仪仗也没入远处宫灯照不见的暗处,王遇和赵佶仍然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周围开始有人陆续离去。 楚王嫡子赵孝骞经过时,同情地看了王遇一眼,仍旧没有说一个字。 普宁郡王赵似则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的笑意,慢悠悠地走了。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 瑶津亭中,只剩下整理归置物品的小宫女和小内侍在忙忙碌碌 “殿下……” 王遇声音发干,低低地唤了一声。 赵佶如梦初醒,咽了口唾沫:“走……走吧。” 两人一步一步往外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上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又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一声“止步——”从身后传来。 出了瑶津亭,踏上白石桥。 桥下池水平静,映着破碎的月影。 没有人追来。 走过桥,穿过回廊,进入宫道。 两侧宫灯次第,寂静无声。 只有前头三三两两散去的宗亲们的脚步声。 没有人追来。 离宣德门越来越近了。 王遇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总觉得会在最后一刻,会有个小黄门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尖着嗓子喊一句“谭国驸马、端王殿下,陛下有请”。 然而没有。 直到宣德门高大的门洞近在眼前,直到守门禁军向他们行礼放行,直到一脚踏出那道门槛,踏进宫城之外清冷的夜色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呼——” 王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湿透。 他看向赵佶,发现这位端王殿下同样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激得两人打了个寒颤。 “殿下,”王遇压低声音,嗓音发干,“咱们……咱们这是……没事了?” 赵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头望了一眼宣德门内的沉沉宫阙。 “皇兄……皇兄许是忘了。” “他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许是转头就忘了。” 赵佶声音有些发飘,有些不可置信。 王遇连连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一般,向着宣德门外停马车的方向走去。 看到迎上来的仆从,和自家的马车,两人才仿佛真正活了过来。 “虚惊一场……真是虚惊一场……” 王遇连连拍着胸口,只觉这辈子没这么惊险过。 赵佶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对了,” 他一把抓住王遇的袖子,眼睛亮了起来,“东西呢?遁哥儿寄来的东西呢?那幅舆图!快给我! 王遇一愣,看了看远处宣德门的禁军守卫。 “殿下,这……这在宫门口,是不是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 赵佶满不在乎,“皇兄都放我们走了,这事就算揭过了。你别自己吓自己,快给我,我等不及了!” 王遇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赵佶催促,只得让随从将马车上的包裹取了过来,递给赵佶。 赵佶接过,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一阵雀跃。 他正想当场打开—— “端王殿下,谭国驸马。” 一个尖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小黄门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两人手上那个包袱上转了一圈。 “官家口谕,”小黄门慢悠悠道,“请端王殿下与谭国驸马,随奴婢去一趟福宁殿。” 王遇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佶手中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另,”小黄门目光在包袱上又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官家说了,二位若是带了什么东西,也一并带上。不必……藏着掖着。” 王遇和赵佶对视一眼,眼中充满绝望。 这哪是忘了? 这分明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第232章 借机生事的杨戬 小黄门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灵活。 他名叫杨戬,入内内侍省底层内侍,入宫不过三年,尚无品级。 三年前,杨戬还是东京街头一个泼皮破落户,因为衣食无着,求到了在宫里当内侍的同乡郝随身上。 抱着飞黄腾达的愿景,他听了郝随的建议,狠心割了是非根,随郝随入了宫。 郝随将他举荐给了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宋用臣,说是同乡,求宋都知“照拂”一二。 郝随是刘婉仪阁里的内侍殿头。 宋用臣碍于刘婉仪的面子,只得收下,放在手下当个跑腿的小黄门。 杨戬等今晚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三年。 今夜中秋宫宴,他随宋用臣当值,远远站在廊下,亲眼目睹了瑶津亭里那一幕—— 天子当众质问,端王与谭国驸马吓得面如土色。 那两张惨白的脸落在杨戬眼里,像是两块上好的敲门砖。 后来宴席散了,天子离开瑶津亭后,随口吩咐了宋用臣一句: “去告诉端王和谭国驸马,中秋宴上不守规矩,小惩大诫,禁足府中三日。” 宋用臣便叫来杨戬,让他去跑一趟,传这道口谕。 杨戬领了差事,却没有直接去传口谕。 他站在宫道拐角的阴影里,等王遇和赵佶出来了,悄悄跟了上去,一路跟出了宣德门。 然后,他看见两人在宫门外交接包袱。 那包袱鼓鼓囊囊,从王遇手上递到赵佶手上。 私相授受。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一转,立刻燃起光来。 若是能坐实了“宫内私相授受”,甚至从那包袱里翻出什么违禁之物—— 那便是他杨戬的首告之功! 纵使翻不出什么,只要他把人带到御前,天子总得问一问缘由。 这一问,他杨戬就在天子面前露了脸。 天子还能惩罚他一片“赤诚之心”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天子不赏,普宁郡王赵似素来与端王赵佶不对付—— 他这把端王一吓,普宁郡王那边自会记他一笔。 赏点银子也是好的。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天子到底有没有下那道口谕—— 杨戬抬头看了看福宁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光。 人都带来了,官家那多疑的性子,怎么会不查一查? 只要查,他杨戬就有功劳。 福宁殿东阁外,宋用臣站在廊下,眼皮直跳。 他派杨戬去传口谕,小事一桩,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回来复命。 可杨戬去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回来。 廊檐悬着宫灯,灯火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今年六十五了,在宫里活了整整六十个年头。 五岁净身入宫,被当时的入内内侍省副都收养为义子,靠着养父的恩荫进了内侍省,从此便在这重重宫墙里摸爬滚打。 他伺候过仁宗,那是个宽仁的官家,待下人也和气; 伺候过英宗,在位短,没留下太多印象; 真正让他风光起来的,是神宗。 神宗朝那十几年,是他宋用臣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 修东府、修西府、筑京城、建太学、立原庙、导洛通汴—— 哪个不是大工程? 神宗信他,常问他宫外的事,他也从不隐瞒,知无不言。 那时候,朝中多少官员想攀附他,就为了借他的口,在神宗面前露个脸? 那些没廉耻的,一口一个“宋相公”,恨不得给他当门生。 后来,神宗驾崩了。 他的好日子,也结束了。 元佑元年,谏官弹劾他贪墨工程钱粮。 他伸手了,他认。 天下做工程的,有几个不伸手? 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过,不拿上一些,那是圣人! 何况,他一个没根的人,不多攒着钱,以后怎么养老? 可真正要命的,不是伸手。 是改朝换代了。 高太后要清掉宫里的旧人,要提拔自己的人上来。 他宋用臣是前朝的人,挡了别人的道,就得挪坑。 就这么简单。 一道诏书,皇城使,贬滁州,监酒税。 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一夜之间。 高太后活着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敢想回京的事。 太后薨了,官家亲政,召还先帝旧臣,他才又踏进这福宁殿。 可如今的宋用臣,早已不是当年的宋用臣了。 他不求复当年的风光,只求安安稳稳,别再一脚踩空,再跌一回。 这辈子,跌一次就够了。 他正想着,廊下昏黄的灯火里,出现三个身影。 最前面的是杨戬。 端王赵佶,谭国驸马王遇,跟在后头。 那两人面色惨白,步履僵硬,活像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王遇手上,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 宋用臣心里“咯噔”一声。 “都知——” 杨戬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奴婢方才在宣德门外,亲眼见端王殿下与小王都尉私相授受。” “奴婢瞧着形迹可疑,怕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若事后有人告发,说奴婢知情不报,岂不连累都知?” “索性把人诓来了,让陛下亲自审一审,咱们也好脱了干系。” 宋用臣听完,只觉一股血直冲脑门,恨不得当场一巴掌扇过去! 天子只让你去宣口谕禁足三日,你一个小小内侍,竟敢假传天子口谕?! 端王是天子亲弟,谭国驸马是准驸马,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随意戏弄他们?! 就算那包袱里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杨戬来“首告”! 轮不到! 他在这宫里活了六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杨戬那点子心思,他打眼一扫就能看穿—— 什么“怕知情不报”,什么“把人带来请官家审一审”,说穿了不过四个字: 借机生事。 若真是违禁之物,杨戬便是首告之功。 就算翻不出什么,把人带到御前,好歹在天子面前露了脸。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他杨戬赚了,谁赔? 宋用臣赔。 人是宋用臣派出去的。 杨戬若被追究一个“假传天子口谕”的罪名,他宋用臣能逃得了连带责任? 他想起当年在滁州监酒税的日子,想起那些冷眼,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懒得记住的小吏都能对他呼来喝去。 好不容易回到这福宁殿,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他只想安安稳稳,别再惹任何是非。 可杨戬这一出,硬生生把他拖下了水! 他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把杨戬拍死! 可这耳光,他最终没打下去。 因为杨戬是郝随的人。 郝随是刘婉仪跟前的红人。 而刘婉仪,是天子跟前最得宠的妃嫔。 他敢动杨戬吗? 不敢。 在宫里活了六十年,他太知道,什么叫唇舌眈眈。 成事不容易,坏事,太容易。 一句话,就够了。 宋用臣内心翻滚,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深宫六十年,修炼出来的功夫。 杨戬不明宋用臣心理,还在谄笑着等着回应。 宋用臣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 杨戬不知道天子为什么派他去传那道口谕。 宋用臣知道。 今夜瑶津亭里那一幕,他看得真真的。 天子当众质问,把端王和谭国驸马吓得面如土色。 可宋用臣明白,天子要敲打的,从来不是那两个毛头小子。 是楚王赵颢。 这位皇叔,神宗朝便不安分。 神宗病重的那几天,曾有人议过“兄终弟及”,赵颢,就是那个“弟”。 如今天子亲政,清算旧账,一步一步,把这位皇叔往死路上逼。 瑶津亭里,天子拿端王和谭国驸马开刀。 不过是“敲山震虎”。 杀鸡,给猴看。 但那两个“鸡”,不能真杀了。 宋用臣伺候了四朝,太清楚这其中的分寸。 端王赵佶,是天子亲弟,年纪小,不涉朝政,就是个爱玩爱闹的富贵闲人。 天子对他没什么恶感,甚至……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纵容。 毕竟,谁在少年时不曾羡慕过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更何况,天子既然要对楚王动手,这种节骨眼上,若是把端王吓出个好歹来—— 宗室一个两个地出事,难免会传出官家“苛待宗室”的闲言碎语。 所以宴席散后,天子才特意吩咐他去传那道口谕—— 禁足三日,小惩大诫。 靴子落了地,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那两人得了准信,自然不会再忐忑不安,更不会吓出病来。 这是天子的算计。 也是天子那一点点说不清的、对十一弟的在意。 可杨戬不知道这些。 杨戬只看见这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他不知道这一爬,可能把多少人踹下去。 宋用臣闭了闭眼。 可现在人已经带来了,怎么办? 直接让他们回去? 那他宋用臣就成隐瞒不报、擅自做主的人了,和杨戬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直接让王遇和赵佶回去,两人肯定就知道被戏弄了。 他们能忍下这口气? 一个驸马都尉,一个亲王,对付一个内侍,还不容易? 总之,杨戬闹的这一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下水了。 宋用臣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如实禀报…… 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瞒着、被人当傻子糊弄。 他伺候了四朝,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话,得拐着弯说。 “你在这里等着。” 他看了杨戬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却又压着火,压得死死的。 随即转身,往殿内走去。 殿内,天子赵煦新沐,正穿着临睡的里衣,由着小内侍解发梳头。 刚沐浴完,发丝还带着微微的湿气,披散在肩头。 眉宇间是难得的松快,宴席上的威重冷峻此刻卸去了七八分,显出几分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宋用臣趋步上前,伏地叩首。 “官家。” 赵煦抬起眼,眉头皱了皱。 伏地叩首,是请罪的大礼。 “出什么事了?” 宋用臣顿了顿,以额触地,声音微微发颤:“老奴……老奴办事不力,请官家责罚。” 赵煦脸上的松快收了大半,换上平日里那种沉沉的威压。 “传两句口谕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凉意,“怎么就办事不力了?” 宋用臣咽了口唾沫,字斟句酌: “老奴派去的小黄门……在宣德门外,见端王殿下与小王都尉交接物件,怕是……怕是什么不该传的东西。” “他害怕,若事后有人告发,说他知情不报,有负圣恩……便、便自作主张,将两人带来了福宁殿。” 他顿了顿,再次以额触地: “老奴……老奴御下无方,请官家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曲折委婉。 不提杨戬假传口谕,只说是“怕知情不报”。 不提杨戬胆大妄为,只说是自己“御下无方”。 至于交接物件、不该传的东西—— 那些都是杨戬的猜测,他只是转述。 可这几句话落在赵煦耳朵里,意思却全然不同。 他眉头微微蹙起。 交接物件? 不该传的东西? 赵煦抬手,让小内侍退下。 发丝散落,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沉凝。 宴席上,他问两人说了什么悄悄话,两人支支吾吾,死不开口。 他原本以为是少年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密话,懒得深究,便放了他们一马。 可如今,一个小黄门一吓唬,两人竟乖乖跟着来了。 若是心中无鬼,何至于此? 赵煦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 那叩击声极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清晰可闻。 “让他们进来。” ———— 注:辟谣一点,有传言说宋朝皇宫宦官人数只有一两百人。 宋初,“掖庭给事不过五十人”。 皇佑年间,“诏内省自今内侍供奉官至黄门,以一百八十人为额”。 哲宗时,“诏内侍省供奉官以下至黄门以一百人为定额。” 南宋孝宗时“定二百人为额”,乾道三年,又“以二百五十员为额”。 这里的“定额”人数,其实指的有品级、在编制内的内侍“官”,并不包括没有入品的底层内侍。 “内侍供奉官至黄门”是宋代内侍的正式官阶名称,属于“内侍班”序列。 内侍体系里,还存在一个更底层的“祗候班”,专门承担宫廷杂役。 只要有脑子,就能想到,这么大个皇宫,100多个太监怎么够用? 虽然我很喜欢宋朝,也认为它是最接近现代文明的朝代。 不过,封建朝代就是封建朝代,必然存在一定程度的不把人当人的。 第233章 天地竟是如此辽阔 福宁殿东阁,烛火通明。 御案后,赵煦身着一身玄色缂丝常袍,幽暗的颜色衬得他面色如玉,眸似寒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内侍引入、低头垂首的王遇与赵佶。 赵佶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王遇更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头埋得像只鹌鹑,脊骨止不住地发颤。 赵煦看着两人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此前那点猜疑,倒消融了几分。 到底是养在宫里的金枝玉叶,没见过什么风浪。 就这副蠢笨的熊样,借他们十个胆子,怕也做不出什么真正的大事来。 这么想着,心气便顺了些,多了几丝宽容。 赵煦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指着那青布包袱: “里面是什么?” “东西哪来的?” 目光从包袱移到赵佶脸上,等着他解释。 赵佶心里更慌了。 他知道,这是皇兄在给他机会。 皇兄没有让人拆包袱,没有直接治罪,而是开口问—— 这是在等他自己说。 若这时候还不说,等包袱被打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张开嘴巴,嘴唇翕动,然而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苏遁寄来的? 说苏遁是苏东坡的儿子? 说他们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 他不敢说。 “回官家……” 王遇开口了,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里面是一些广州的风物画,还有,一封信。” 到了此时此刻,坦白是唯一的出路。 他咬咬牙,破釜沉舟: “是苏遁寄来的。” “苏遁是——” 然而,不等王遇把“苏东坡”三字说出来,赵煦已经勃然变色! “你们竟敢私下与元佑旧党联络?!” 王遇惊愕地抬起头。 天子怎会知道苏遁是谁?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只在元佑年间随父入过几次宫—— 这样的小人物,天子怎会记得?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便撞上赵煦那张阴沉如铁的面孔,所有的惊诧瞬间化作彻骨的恐惧。 “扑通”一声,王遇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臣没有!” “官家明鉴!臣只与苏遁通信,从未与元佑大臣有往来!” “臣与苏遁少年相识,通信只叙私谊,从未涉及政事!” 赵佶也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急急辩道: “皇兄明鉴!遁哥儿不是官员,没有官身!” “臣弟没有与元佑旧党联络,只是……只是与儿时好友通信!” 赵煦盯着赵佶,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他一直觉得十一弟是个省心的—— 不惹事生非,不掺和朝政,整日里就是写字画画,蹴鞠打马。 私下里,除了与王遇往来,几乎不与其它宗亲串门。 今年三月出宫建府后,也只是按规定每月入宫觐见两次。 比起那些想方设法窥探大内的宗室外戚们,这个弟弟简直温良无害得像只小白兔。 可就是这么只“小白兔”,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摸摸,与元佑旧党书信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自己竟然看走了眼。 这个在宫里不声不响、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弟弟,竟一直与元佑党魁苏东坡的儿子,私交往来。 这事持续多久了? 他们往来有什么目的? 私下里都交接了些什么情报? 赵煦的脸色愈发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魂飞魄散、急急辩白的模样,怒气欲积愈深。 宋用臣站在一旁,垂着眸子,心里暗暗摇头。 端王殿下和谭国驸马,这回,怕是玩完了。 章惇、蔡卞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元佑旧党的把柄,进一步打击。 如今,这可是现成的刀子! 贼心不死,结交宗亲,窥探大内。 这十二个字,够做多少文章? 若是天子有心扩大事态,顺藤摸瓜,不知又要牵连多少人进去! “臣弟发誓!” 赵佶看着皇兄怒气勃炽的眸光,愈发慌了。 额头重重触地,声音都破了,“臣弟与遁哥儿通信,从未谈及半句朝政国事!皇兄若不信——”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拆开信看便是!” “那些信、那些画,都在这里!” “皇兄一看便知!” “臣弟若有半句欺瞒,甘受任何责罚!” 王遇也跪倒在地,说着同样的话。 赵煦的怒火并未因两人的“发誓”减轻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袱上,凉凉地开口: “好啊。” “那朕就亲自看看。” “你们最好祈愿,这里面,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那声音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浑身发冷。 赵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赵煦没有再说话,向宋用臣抬了抬下巴。 宋用臣会意,连忙上前,将那个青布包袱解开。 赵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遇几乎要晕过去。 首先取出的是一沓画卷。 赵煦随手展开第一幅。 手微微一顿。 灯光下,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跃然纸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异域街市,从画幅下方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街道两旁是穹顶高耸的楼宇,门窗皆是拱形,檐角雕着繁复的花纹,与中原楼阁的飞檐翘角全然不同。 街上熙熙攘攘,各色人种摩肩接踵——碧眼卷髯的胡商三五成群,正围在店铺前挑选货物; 肤色黝黑如炭的昆仑奴扛着包袱,在人流中穿行; 还有戴着头巾的波斯妇人牵着孩童,慢悠悠地走过。 画的左上角题着工整的小楷:广州蕃坊。 赵煦的目光在画上停了许久。 这画法好生奇怪—— 近处的人清晰可辨,远处的却渐渐变小,街道两旁的楼宇也随着距离收拢,最后汇成一个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宫廷画师的工笔画,他看过不少,山水、人物、楼阁,同样是纤毫毕现,却都不如这般…… 身临其境。 它不像画,更像是一面镜子—— 把远在天边的广州蕃坊,生生照进了这福宁殿中。 他有些恍惚。 这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又展开一幅。 一艘巨舶泊于码头,桅樯如林,船身之大,几乎占满画面。 赤膊的苦力们肩扛货箱、抬着货筐,在跳板上往来如织。 船下的码头上象牙香料堆积如山,头戴小帽的账房眯着眼清点着货物,碧眼卷髯的胡商与牙人比划着手势—— 人物情态鲜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蝇头般工整: “木兰舟,浮南海而南,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置死生于度外。 其舟大载重,不忧巨浪而忧浅水也。 又大食国更越西海,至木兰皮国,则其舟又加大矣。一舟容数千人,舟中有酒食肆、机杼之属。风便而行,一日千里。 大食国之来也,以小舟运而南行,至故临国易大舟而东行,至三佛齐国乃复如三佛齐之入中国。 其它占城、眞腊之属,皆近在交址洋之南,远不及三佛齐国、阇婆之半,而三佛齐、阇婆又不及大食国之半也。 诸蕃国之入中国,一岁可以往返,唯大食必二年而后可。 若夫默伽国、勿斯里等国,其远也,不知其几万里矣。 不遇便风,则数年而后达,非甚巨舟,不可至也。” 赵煦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见过大食来的贡使。 但从来不知道, 他们是坐着这样的巨舟,劈波斩浪而来; 也从来不知道,那个叫大食的国家,竟然如此遥远。 再一幅。 身姿曼妙的舞娘,面覆轻纱,衣袂飘举,舞姿妖娆,背景是异域庭园。 旁注小字:“西南海上波斯国,其人肌理甚黑,鬓发皆拳,两手钤以金串,缦身以青花布。 无城郭。闻其王早朝,以虎皮蒙杌,迭足坐,群下礼拜。 出则乘软兜或骑象,从者百余人,执剑呵护。 食饼肉饭,盛以甆器,掬而啖之。” 再一幅。 一座高塔,在蕃坊低矮的异域建筑中巍然矗立。 塔身没有层层叠叠的飞檐,只有一圈圈规整的收分,圆润而挺拔,望之如一支巨大的银笔倒插在大地上。 塔身上每隔一段便开一小窗,错落有致,像是银笔上点缀的暗纹。 最上层的小窦边,有几个极小的身影。 缠着头,着长袍,正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面向大海的方向,张着嘴,仿佛在呼喊什么。 小字注:“蕃坊翠塔,高入云表,式度比他塔特异。环以甓为大址,累而增之,外园而加庄饰,望之如银笔。 郭祥正诗云‘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即是也。 下有一门,拾级以上,由其中而圆转焉如旋螺,外不复见其梯磴,每数十级启一窦。 岁五月舶将来,群獠入于塔,出于窦,啁哳号呼,以祈南风,亦辄有验。 绝顶有金鸡甚巨,以代相轮。” 一幅接一幅,岭南风物扑面而来。 每一幅画的边角,都有细密的小字注解,或述风俗,或释名物,或引前人诗句。 那字迹清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仿佛生怕看画的人漏掉半分精彩。 赵煦一张张看过。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翻动画卷的手指,越来越慢。 最后,他展开那卷最大的。 图轴极长,几乎铺满了整张御案。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赵煦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倏地凝住。 这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舆图。 图中,陆地与海洋的轮廓以一种奇异而自信的笔触勾勒出来。 他很快找到了大宋—— 在图的东方,一块熟悉形状的疆域,却只占了整幅图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之外,是无垠的海洋,是辽阔得超乎想象的大陆,是密密麻麻标注着的国名: 大食、波斯、天竺、拂菻、注辇、三佛齐…… 有些熟悉,更多陌生。 更西,更北,还有大片空白,只有简单的轮廓和揣测般的标注。 图的右方,一块上下相连的巨陆被标注为“殷国”,旁有小字: “据秘阁《山海图》载,殷商遗民东渡,或于此建国。今未知存续,故空。”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欧亚大陆,掠过非洲的轮廓,掠过那片标注空白的“殷国”,最后又落回图中央那个小小的、熟悉的大宋疆域。 天下之大…… 大宋之小…… 他凝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熟悉的疆域轮廓上轻轻划过。 那触感光滑微凉,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他这一生,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来,几乎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 幼时在母妃阁中,稍长在资善堂读书,登基后在垂拱殿听政。 偶尔出宫,不过是南郊祭天,或是驾临某位亲王府邸以示恩典—— 那也是在卤簿仪仗的重重围裹之中,隔着帘幕,隔着禁卫,隔着帝王与人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读过很多书。 《史记》《汉书》里写九州风物,《元和郡县图志》里记山河关隘,《太平寰宇记》里述四方异闻。 可那些都是字。 字是死的。 他可以想象“大漠孤烟直”,可以想象“姑苏城外寒山寺”,可以想象“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但那只是想象。 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漠孤烟,没有听过真正的寒山钟声,没有走过真正的画桥柳岸。 那些文字构建的世界,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永远触不到。 可眼前这些画不一样。 它们那么真。 真到他能看见胡商袍子上绣着的花纹,能数清昆仑奴额头的汗珠,能感受到街市上那种热腾腾的、活生生的气息。 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那个他从未去过、也永远不可能去的远方。 真到他不禁去想: 大海,是什么样的? 那些乘坐着木兰舟的蕃商,在海上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天空? 低头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海浪? 夜里听见的是什么样的风声? 尽管,他见过的最大的水域,只有金明池。 赵煦怔怔看着案上的这幅舆图,竟不由痴了。 苍穹之下,沧海之上,天地之间,竟是如此辽阔。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起,让他第一次从高处,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也看清了自己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抵达那些遥远的地方。 半晌,他放下图,拿起那封火漆完好的信。 第234章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赵煦慢慢撕开了信的封口。 撕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赵佶的小心肝不受控制跳如擂鼓。 王遇的心脏跳得更快。 这些画作,他都看过,知道不会有什么忌讳。 甚至可能,会吸引到天子。 但,信里写的什么,他不知道。 也没法保证,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忌讳的词句。 两人只能祈祷,苏遁的这封信,如同往常一般,只是分享见闻。 赵煦面无表情,展开信纸,逐字看去。 信很长,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字精严。 起笔收锋,一丝不苟;结体端雅,骨肉匀停。 墨色浓淡得宜,通篇看去,如珠玉满盘,错落有致。 虽只寸许小字,却笔笔送到,隐隐有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象。 到底是苏家子弟,耳濡目染,终究不同。 赵煦里冷笑一声。 苏轼的儿子,信寄给他的十一弟。 这背后,若说没有苏轼的授意,谁信? 一代文宗,誉满天下,远窜岭南,心中岂能无怨?岂会甘愿? 他自己不便出面,便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结交宗室,窥探大内,为他传递消息,为他图谋后路。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里,藏着多少机锋。 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 遁顿首再拜。 自拜别京华,倏忽三载。每望北云,思与兄并马击球、共砚泼墨之乐,未尝不临风怅然,神驰禁苑。 思念? 先叙旧情,再图后话。 这般放下身段套近乎,谄媚之态,跃然纸上。 赵煦心中不屑,继续往后看。 ……更为兄贺者,乃兄自此可别馆而居,自辟天地…… 赵煦的眸光冷了一瞬。 “别馆而居,自辟天地”—— 说得像是十一弟终于挣脱了牢笼。 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兄言“惜乎身膺天眷,竟不得亲履鞠城,深以为憾”,弟于此心有戚戚焉…… 蹴鞠? 赵煦几乎要冷笑出声。 苏东坡教导出来的儿子,不去读圣贤书,不去习经义策论,反倒遗憾不能下场蹴鞠? 曲意奉承,投其所好! 为了讨好十一弟,竟连苏家的清名都不要了! 可见这对父子,心机之深,所图之大。 ……弟今非在惠州,正客居广州,为此间漕司发解试奔波…… 赵煦眸光微动。 发解试? 他印象里,苏东坡那个小儿子,和十一弟差不多大吧? 也就十三四岁。 竟已去参加发解试了? 他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 任你才华盖世,朕若不用,你也只能在犄角旮旯待着! ……尤有可虑者,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公志康之子傅明恩,与弟偶有龃龉…… 赵煦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顿。 傅志康。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上个月,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与提点刑狱使程之才、常平司萧世京共同上书,称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志康指使其子傅明恩,伙同蕃商蒲麻勿、赵十万,以及海盗柳毅等人,偷运铜钱出境。 铜钱来源为韶州岑水铜矿。 案情查明,事实俱在,经三省复核,他御笔朱批,卸了傅志康的官职,已着人押解入京。 苏东坡之子,与傅志康之子结仇,担心科举不公。 结果,没过多久,傅志康就被查出身犯重罪,被广南东路三位大员联手拿下。 这中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随即,他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唐。 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是章惇的族兄。 章惇是他一手擢升的宰相,对元佑旧党恨之入骨。 章楶岂会偏帮苏轼之子? 提点刑狱使程之才,与苏东坡有杀姊之仇。 这件事他听皇城使梁从政提起过—— 苏东坡的姐姐嫁入程家,郁郁而终,苏程两家因此结怨数十年。 章惇特意安排程之才去广南东路,正是想借此制衡、羞辱苏轼。 常平司萧世京,他亲览过其在元佑年间的奏疏,言免役法为是,与司马光等一众旧党唱反调。 此人是坚定的新党。 这三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可能联手为一个苏轼之子撑腰。 或许,只是巧合吧。 赵煦把这点疑虑按下去,继续往下读。 信的后半,笔锋一转,开始描绘广州风物。 蕃坊胡商、昆仑奴、木兰舟、波斯舞娘、蕃坊翠塔—— 正是方才画中所见。 文字的描绘与图画相互印证,鲜活生动。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瞥向案上那些画。 那些“活”过来的远方。 这个苏遁,亲眼见过这些。 他站在广州的蕃坊街头,看过胡商讨价还价,看过昆仑奴搬运象牙,看过木兰舟驶入港口,看过波斯舞娘旋转的裙摆,看过翠塔顶上那只金鸡在阳光下闪光。 他亲眼见过。 然后用那支笔,把它们画下来,寄给远在汴京的赵佶。 让他困在这皇城里,也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赵煦忽然想,这些年,赵佶到底收到了多少这样的画? 这也是苏家父子笼络人心的手段罢? 一幅接一幅,把那些十一弟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送到他眼前。 让自己这傻乎乎的弟弟欲罢不能,哪怕冒犯天威,也要继续往来。 真是,好手段! 赵煦按捺下心中怒气,继续看信。 ……乃知中土之外,更有巨陆汪洋,城邦林立,其广其奇,远超载籍所限…… ……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赵煦的手指在“气血翻涌”四字上停住。 他看此图时,又何尝没有气血翻涌? 天下,原来这么大啊。 可他虽名为天子,坐拥天下,却从未真正见过所谓的“天下”。 长江、黄河、三山、五岳、三江、五湖…… 洛阳的牡丹,扬州的芍药…… 海上的明月,衡阳的归雁…… 大宋的河山,他从未亲眼目睹。 那些地方,对天下读书人来说,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可以亲履其地,可以遍观其奇。 可对他这个天子来说,永远只能是“遥想”。 他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读。 ……我辈二人,一困于功名之锁,一缚于宗室之藩,虽怀凌云之想,竟皆身难由己…… 看到这里,赵煦再次冷笑。 虚伪! 那苏遁,不过十三四岁,连科举的门都还没跨进去,就说什么“困于功名之锁”—— 虚伪至极! 苏东坡惯会沽名钓誉,教出来的儿子,学会这一套,倒也不足为奇了! 更何况,把功名视为枷锁,把官途视作牢笼—— 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抱怨朝廷、蔑视皇权? 赵煦眸光愈发冰冷。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还能写出什么来。 ……届时,兄或可持旌节以巡八方,弟或能奉使职而探绝域,竟得携手同舟,共历海涛,遍访图中之山川异国…… 持旌节以巡八方。 奉使职而探绝域。 赵煦的目光在“持旌节”三字上停了很久。 旌节,是使臣的信物。 持旌节出使,那是大汉盛唐才有的事—— 张骞凿空西域,班超定远三十六国,王玄策一人灭一国。 使臣所至,万国来朝,天子威仪,布于四海。 这少年想的,是那样的“八方”,那样的“绝域”吗? 他是在畅想,他和十一弟,有朝一日,为这大宋,为大宋的天子,持旌节而出,遍访山川异国? 在这少年心里,大宋有一天,也能重振汉唐雄风? 赵煦垂下眼,翻开下一页。 以此志闲作小词二首,盼他日与兄携手共游八荒: 《谒金门·夏半》(其一) 夏未半,关山又隔无限。 休将往事思量遍,东风都不管。 料理斜阳余暖,行云自随语燕。 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谒金门·夏半》(其二)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 后面,没了。 信完了? 就这么完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他本以为,这信里会藏着机锋,会藏着怨望,会藏着那些元佑旧党惯用的、含沙射影的讥刺。 他以为苏东坡会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做些文章。 可这信里,什么文章都没有。 没有诉苦,没有试探,信里甚至没有提一句苏东坡。 只有少年的思念,少年的牢骚,少年看见远方时的震撼,和少年心里那一点不甘被困住的、想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执念。 和十一弟约定下场踢球,和十一弟分享风物见闻,和十一弟说——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干净。 赵煦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念头。 挑拨离间,曲意奉承,笼络宗室,图谋不轨…… 那些恶意的猜度,似乎在嘲讽着,他内心的黑暗。 赵煦又看了一眼那句“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诗言志。 这少年,是真的想去走遍那些山川异域。 不是故作矫情,不是沽名钓誉。 是真的想。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是元佑四年。 朝堂上那些元佑“贤臣”们,把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拱手送给了西夏。 那是他爹爹神宗皇帝,倾一朝之力、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疆土。 他们就这么送了。 轻飘飘地,送了。 十三四岁的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于是,搬出了一张旧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祖母高太后见到了,让他换张新的用。 他直接拒绝了,说:“这是爹爹用过的。” 就这一句。 祖母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得意地欣赏着祖母的变脸,心里终于舒坦了。 虽然从那以后,祖母对自己看管得更紧了。 可他并不后悔。 至少那一刻,他是快意的。 如今想来,那股劲,是什么? 是不甘。 是不服。 是“凭什么”。 是心里有一团火,烧着,烧着,烧得人睡不着觉。 或许,苏遁那“气血翻涌”,也是这样的东西罢。 看见那幅舆图,看见天下之大,看见那些从未见过的山川异域—— 心里烧起一团火,想去看看,想去走遍。 十三四岁的少年,本就该有这样的意气。 他曾经有过。 如今的十一弟和苏遁,应该也有吧!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多了。 赵煦将信纸缓缓放下。 殿内寂静无声。 王遇和赵佶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沉默长得像一辈子。 烛火轻轻跳动,在赵煦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良久,赵煦开口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夜深了。” “回去吧。” 他伸出手,把那幅《万国坤舆图》轻轻卷起,放在一旁。 其他的画作和那封信,则示意宋用臣重新包好。 “东西拿回去。” 他看向赵佶,目光在十一弟那张仍带着惊惶的脸上停了一瞬。 “明日。” “把苏遁往日寄来的信件和画作,都送来。” 赵佶愕然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是等着收集证据,秋后算账? 还是…… 只是被这些画作吸引了? 可皇兄方才分明那样震怒…… 然而,赵煦并没有一句解释。 赵佶和王遇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能忐忑不安地接过宋用臣递回的包袱,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福宁殿,夜风迎面扑来,两人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兄他……”赵佶声音发飘,“是什么意思?” 王遇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心难测。 殿内。 烛火摇曳。 赵煦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那幅已卷起的《万国坤舆图》上。 良久,他开口吩咐: “派翰林苑书艺局、图画局的内侍,去秘阁翻找,一幅叫《山海图》的舆图。” 第235章 不要去汴京了 翌日清晨,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院子里有鸟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倒显得这早晨格外安静。 苏遁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 昨夜回房后,他几乎是倒头就睡,连衣裳都没脱整齐。 昨夜那一场论道,仿佛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昨夜的情景—— 那些老儒们弯下的腰,那些学子们灼热的目光,高公绘那三个响亮的“好”字,还有刘教授那句“此非天授而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穿衣、洗漱。 推开房门,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苏过和苏远正坐在廊下。 苏远看见他,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几步就蹿了过来。 “小遁!你可算醒了!” 苏远笑得眉眼都开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饿不饿?早饭早好了,就等你呢!” “粥在灶上温着,还有你爱吃的糟菜……” 苏遁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也笑了:“远哥,你这是……” “我这是怕你饿着!” 苏远理直气壮,“昨夜那一场,多耗神啊!我听着都累,何况你自个儿在上头讲?快走快走,吃饭去!” 苏过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先上下打量了苏遁一眼,见他气色还好,这才点了点头。 “叔父也在等着。” 苏过声音平和,却带着兄长的关切,“先吃饭,饭后去书房。” 苏遁点头:“知道了。” 苏远抱着着他的胳膊,一边往饭厅走,一边笑着絮叨: “小遁,我跟你说,昨夜你那番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想了一晚上没睡着,你看我眼下这青黑……” “嘿,我还以为早上起不来,没想到,天光一亮,就自己醒了!” “我这是实在太兴奋了……” 早饭时,苏辙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神色如常。 只是苏遁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叔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沉甸甸地压着话,却被他生生按了下去,只化作淡淡一句: “多吃点。” 苏遁低头喝粥,心里却有些暖。 昨夜他们三兄弟回来时,叔父还没睡,一直在厅中候着。 那时看他神色,显然是已知晓了鹿鸣宴上的一切。 苏遁并不意外。 叔父做了三年副相,执掌过台谏,参预过枢机。 即使如今谪居筠州,想了解些州府动向,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和手段。 否则,发解试考官私下夸何昌言“有状元之才”,老管家又是如何知道的? 可他憋着一肚子话,却硬是从昨夜忍到了现在。 苏遁心里明白—— 这是叔父心疼自己这个小侄子。 知道昨夜那一场论道耗神费力,所以哪怕再震惊、再想问、再想叮嘱,也生生忍了一夜。 只为了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后,苏辙站起身,看了苏遁一眼:“季泽,随我来。” 书房里,日光正好。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案上的书页吹得轻轻翻动。 苏辙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遁依言坐下,神态从容,目光平静。 苏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悠长地叹了口气。 “我一再提醒你们兄弟,要谨言慎行,低调藏拙。” “昨夜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 苏辙的语气里,更多的是疑问,是想要了解。 昨夜听管家转述鹿鸣宴上的情形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一套完整的“修行”心法,那严密的逻辑链条,那对《大学》八条目的重新诠释—— 这竟然是一个十四岁少年临时想出来的? 他躺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惊,越想越深。 那套理论,对儒学义理的解读,已经超越了自己,甚至超越了兄长。 从今往后,不能再把这个小侄子当成需要托举的晚辈,得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来,重新认识。 苏遁没有回避,直直迎上叔父的目光。 “叔父的告诫,侄儿一直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昨夜之事,侄儿并非有意为之,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苏辙眉梢微动。 “高知州发话,这场文斗,势在必行。” “刘教授问的是‘何为忠恕之道’。” 苏遁缓缓道,“何昌言解得无可挑剔。从先儒注解到自家体会,条分缕析,义理通达。” “侄儿听了,心里便知,这条路被他走绝了。” 苏辙点了点头。 他虽不在现场,却能想象出何昌言的厉害。 那学子确有状元之才。 “可侄儿不想就此认输……” 苏遁的声音里透出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倔强,“叔父,何昌言只是筠州解元。” “大宋近三百州,也就有近三百个解元。” “侄儿若连一个州府的解元都压不住,到了汴京,拿什么去压那三百多个?” “侄儿若是认输了,心里憋的那股劲,就要散了。” 苏辙听完,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痴儿,痴儿!” 他连连摇头,那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笑: “你以为何昌言只是一个筠州解元?” 苏遁一怔。 苏辙苦笑着看着他:“你以为筠州发解试的考官说他‘有状元之才’,是虚夸?是奉承?” “能做州发解试考官的,必须进士出身!” “他们,都是当年千军万马厮杀出来的!都是见过真正的状元之才的!” “他们说何昌言有状元之才——” 他一字一顿: “那是何昌言,真的有状元之才!” 苏遁呆住了。 何昌言……真的是状元之才? 所以,就算自己当堂认输,也根本不丢人? 苏辙看着侄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这孩子,明明聪明绝顶,偏偏有时候对人对事的判断,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 别扭。 有时候把别人看得太低,仿佛天下无人; 有时候又把别人看得太高,恨不得顶礼膜拜。 这认知,怎么就跟常人不一样呢? 苏遁察觉到叔父的目光,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他是穿越者。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一千年的历史,知道谁成了状元,谁做了宰相,谁遗臭万年,谁名垂青史。 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多出来一千年的见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可俯瞰众生。 这让他看待这个时代的人时,总带着一种上帝视角。 碰到青史留名的人,他天然有种仰望和崇拜。 碰到名不见经传的人,他又会下意识地看低对方。 比如何昌言。 在他心里,何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解元”。 所以他慌了。 整个大宋有三百个州,就有三百个解元。 三百个解元汇聚京城,何昌言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怕自己压不住这“三百分之一”,怕自己在三百个解元中泯然于众,怕自己憋了多年的那股心气就此散了。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压住何昌言,压住这个他以为的“普通解元”。 可他不知道—— 何昌言是那个“不普通”的。 何昌言是真正的状元之才。 就算他认输,也根本不丢人。 可就是因为不知道,他把自己逼上了这条,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走的路。 苏遁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脚已经踏出门槛,就收不回来了。 苏辙看着侄子,眼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只有十三岁,本该慢慢地长,慢慢地学,慢慢地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路。 可现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走下去,走得稳,走得正,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辙深吸一口气,“季泽,留在筠州吧。” “或者,返回惠州。” “不要去汴京了。” 苏遁愕然抬起头。 苏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深思熟虑后的沉静: “你昨夜这一论,名头太大了。大到…… 天子恐怕不想看见你中进士。” 苏遁心头一震。 “章惇、曾布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元佑旧党的把柄。” 苏辙缓缓道,“你父亲,是天下文宗。” “如今,你又……” “光靠你那套理论,你已担得起二字。” 他顿了顿,“天子会怎么想?他会想,苏家出了一个苏轼,已经够烦人的了。” “如今又冒出一个苏遁,比苏轼还厉害,才十四岁就能开宗立派。” “这样的人,若入了朝堂,会不会又是一个不安分的?” “与其冒险,不如……” 他看着苏遁,一字一句道:“留在筠州。着书立说,完善你的学问。” “把你昨夜讲的那些,整理成文字,写成无懈可击的文章,结集成册。” “等到书成了,名定了,谁也盗不走你的东西,谁也歪曲不了你的本意。” “到那时,再去汴京,也不迟。” 第236章 借王学之势 行自家之道 苏遁静静地听完叔父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叔父,侄儿必须去汴京。” 苏辙眉头皱起:“为何?” 苏遁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因为侄儿需要的,不是‘避风头’。” “侄儿需要的,是让这套理论,传遍天下。” “留在筠州,着书立说,固然安全。” “可书要传出去,要让人看到,要让人信服,要成为‘天下之公器’,就必须走出去。” “汴京是天下士子汇聚之地。” “那里有最聪明的头脑,最激烈的争论,最挑剔的眼光。” “侄儿这套理论,若能在汴京立住脚,那才是真的立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叔父方才说的那些风险,侄儿也都想过了。” “天子多疑,章惇狠辣,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攻击苏家的机会。这些,侄儿都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侄儿才更要去。” 苏辙看着他:“怎么说?” 苏遁道:“昨夜之前,侄儿只是‘苏轼之子’。那些人要攻击侄儿,只需要说一句‘元佑余孽’就够了。” “可昨夜之后,侄儿是‘一代儒宗’。” “要攻击一个‘一代儒宗’,就不能那么简单了。” “他们得拿出真本事来,得在道理上驳倒侄儿,得在学问上胜过侄儿。” “否则,天下士子不会答应。”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叔父,这才是侄儿为自己打造的铠甲。” “不是权势,不是财富,是这套理论,是这套学问,是这千千万万愿意相信这套理论的人。” 苏辙沉默了很久,半晌问道:“所以,昨夜你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筹谋?” 苏遁微微一笑:“是,也不是。” “侄儿那些话,虽然是临时讲的,但那套东西,却不是临时想的。” 苏辙目光一凝。 苏遁起身,朝院中侍立的高俅招招手。 高俅进了书房,向苏辙行了礼,将怀中的包裹放在了书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苏遁解开包袱系绳,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稿。 最上面是一篇《原道》。 开篇赫然写着: “道者,何也?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先王之道,本于人情,达于物理,成于法度,行于教化。” …… “然物理者,非独典章制度之谓也。天地之大,草木之微,鸟兽之动,器物之变,莫不有理。格之则知,知之则用,用之则利。此所以开物成务、利用厚生也。” …… “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 …… 第二篇《原性》: “性者,心之体也,未发之中;情者,心之用也,接于物而后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 “心者,万事之本。治天下当以治心为本。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 …… 第三篇《原人》: “有阴有阳,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辨,新故相除者,人也。” …… 第四篇《论学》 “学者,效也。效者,格物理以明其然;习者,履践也。格物理而后能知,履践而后能行。知行合一,学之成也。” …… “学者,学以致其道也。学不足以经世,则学之何益? 经术者,所以经事务也。果不足以经事务,则经术何赖焉? “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 …… 第五篇…… 第六篇…… …… 苏辙一份一份地翻着这些文稿,越翻心里越惊。 “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出自王安石的《周公》; “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出自王安石的《洪范传》; “性情一也”“人生而有之,接于物而后动”出自王安石的《性情》; “有阴有阳,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辨,新故相除者,人也。”出自王安石的《字说》; “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出自王安石的《上人书》; “经术者,所以经事务也”是王安石当年奏对神宗皇帝的话。 …… 苏遁的文章里,处处可见王荆公“新学”的影子—— 那对“经世致用”的强调,对“开物成务”的推崇,对“法度”与“心性”关系的处理,分明是借用了王荆公“新学”的框架。 可奇妙的是,这些王学的骨架,被他填上了自己的血肉,最后长出来的,却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原道》里,他借用了王安石“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的说法,却又表示“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强调“法非从天下,非从地出,发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 荆公讲立法,他讲行法; 荆公讲法度,他讲人心。 《原性》里,他借荆公“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之说,阐述自己的“致良知”,对接自己的“知行合一”。 然而,荆公讲“修心”,是为了治身,为了为政,为了治天下。这是外王的功夫。 苏遁讲“致良知”,也是要治身,却并不非要“为政”,他说,百姓日用即为道。 不是非要当官,只要能博施济众,做什么都是行圣人之道。 荆公的“心”,是工具; 苏遁的“心”,是目的。 荆公讲“经术以经事务”,是为了培养能吏,为了变法图强。 苏遁讲“经术以经事务”,是为了“格物致知”,格的不只是经籍典章,更是天地万物。 草木虫鱼、舟车器械、农田水利—— 凡物皆有理,凡理皆可格。 还要有良知,还要知行合一,还要在做事的过程中修身、验知、成德。 荆公的“经术”,是通向治国的门; 苏遁的“格物”,是通向万事的路。 最让苏辙震撼的,是《原人》里的论述。 苏遁借荆公“有处有辨,新故相除者,人也”之说,却接着写道: “故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人每日格物,每日致知,每日新其德,故日日新。 国除积弊,立新法,新其政,故亦日日新。 然新故相除者,非必向好也。 天有阴阳,晴霁之后或继以风雨; 人有进退,成德之后或堕于怠忽。 新者未必善,故者未必恶。 唯有格物以致其知,察其所以然,辨其所当然,则知何者为当除,何者为当立,何者为当因,何者为当革。 故君子之治学也,必究其理;君子之治政也,必循其道。 理明则知所取舍,道得则知所从违。 实事求是,各因其宜,则新故相除,皆归于善矣。” …… 荆公讲“新故相除”,是为了证明变法是顺天应人。 苏遁讲“新故相除”,是为了让人明白—— 变化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在于是否掌握了事物变化的规律。 掌握规律,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这样,变化才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否则,变了也白变,甚至可能变得更糟。 苏辙拿着文稿的手微微发颤。 这孩子,是故意的。 他把王学的框架、王学的概念、王学的术语,都拿来用。 可填进去的,是自己的东西。 他这是借王学之势,行自家之道。 王荆公“新学”如今是官学正统,是“绍述”的旗帜。 他这套学问里处处援引王学义理,一脉相承,又推陈出新。 日后若有人要攻讦他,就得先掂量掂量—— 这到底是在驳斥苏遁,还是在质疑王荆公? 这孩子,不只是想好了理论,连怎么让这理论活下去,都想好了。 苏辙放下文稿,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稍显稚嫩的脸上。 苏辙忽然想笑。 蔡卞要是知道,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写了这么一套东西,处处援引荆公,处处借荆公的话说自己的理,却处处翻出新意,只怕要坐不住了。 这孩子,是来抢“王学正统”这块招牌的。 抢得光明正大,抢得理直气壮。 蔡卞身为王荆公的女婿,自诩王学正宗。 可他根本就没用心做学问,不过是借荆公之名,行揽权之实。 而苏遁这套东西,是真的把荆公的学问消化了、吸收了,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蔡卞拿什么跟他比? 第237章 《四书》集注 良久,苏辙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你昨夜说那些,不是临时悟出来的,是早就写好了的?” 苏遁点头。 “你一直等着一个机会,把它说出来?” 苏遁又点头。 “那何昌言……” “侄儿确实想压住他。” 苏遁坦然道,“但说出这套东西,不是为了压他。” 他迎上苏辙的目光:“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 “苏遁不只是一个会写诗的才子。” “让天下人知道,苏遁有资格被仰望,有资格被尊重,有资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成为那个‘道统传人’。” 苏辙心头剧震。 道统传人。 这四个字,是儒门最高的期许。 自孟子之后,一千多年,没有人敢自称道统传人。 韩愈提过,被骂得狗血淋头; 程颐想过,被人说是狂妄自大。 而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竟然…… 有这样的心志。 苏遁迎着叔父震惊的目光,声音平稳: “这套东西,侄儿想了很久。” “从三年前离开汴京,就开始想了。” “后来一路南下,在惠州这几年,侄儿一边读书,一边思考,一边写。” 他指了指那些泛黄的文稿:“这些,是前两年写的。” 又指了指那些新的:“这些,是今年写的,用来补足前两年没想通的地方。” 他拿起底下的,一本本摊开在桌上。 《大学章句新解》一卷 《中庸章句新解》一卷 《孟子集注》14卷 《论语集注》10卷 这些文稿,每一篇的纸色、墨色,都不一样。 有的一看就是新写的,墨色发亮; 有的却已经泛黄,纸边都起了毛,显然是写了很久的。 苏遁的声音平静如水:“侄儿把《大学》《中庸》从《礼记》里抽出来,与《论语》《孟子》合在一起,称为《四书》。” “侄儿以为,圣学千年来散乱无统,皆因根基不定。《五经》浩繁,初学者不知从何入手。” “若以《四书》为入门,以侄儿这套集注为阶梯,则人人可窥圣学门径。” “人人可入,人人可行。” “这才是儒门该有的样子。”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苏辙看着这个十三岁的侄儿,看着桌上那一沓严谨而厚重的《四书》集注,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震撼,惊异,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敬畏。 “我朝以来,濂溪先生(周敦颐)、横渠先生(张载)、明道先生(程颢)、王荆公、伊川先生(程颐)……” “诸位先贤都各自对儒家经典原本,阐发义理。” “可他们的理论都只是零散观点,不完整,不成体系,甚至有很多观点互相抵牾,不足以成为‘道’。” “侄儿取前人珠玉、弃其糟糠,补其不明,圆其不谨,将诸位大家之言,串珠成链,终成此。” 苏遁目光灼灼,看着苏辙:“叔父让我留在筠州,着书立说。” “可侄儿如今,书已着,说已立。” “接下来要走的路,该是讲学传道。” “所以,侄儿必须去汴京。” “去那天下首善之地,去那人中龙凤聚集之地,讲学传道。” “让天下人都知道,孔孟之后,还有一人,能把圣学讲得通透。” “让天下人都知道,真正的‘道统传人’,现世了。” 苏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可知,你说的这条路,很难走,很难很难走?” 苏遁微微颔首:“侄儿知道。” 苏辙继续道:“从今往后,天下人对你的冀望,不再是‘才子’,而是‘儒宗’。” “你的言行,会成为天下士子的表率; 你的文章,会成为天下学子研读的经典;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吹毛求疵,细细地看,细细地品。” “你不能再任性,不能再率意,不能再做那些少年人该做的事。” “哪怕心里想,也得端着,装得老成,装得稳重。” 他看着苏遁,目光里满是怜惜: “你才十三岁……这本不该是你担的担子。” 苏遁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叔父的关心,侄儿明白。”他说,“这些,侄儿都想过了。” “从三年前开始想这套理论的时候,侄儿就在想,若有一天,这套理论问世,侄儿会面临什么。” “会有人捧,会有人骂,会有人质疑,会有人攻击。” “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侄儿,等着侄儿出错,等着看侄儿的笑话。” “侄儿会失去很多少年人的乐趣,不能再任性,不能再随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侄儿都想过了。” “也都准备好了。” 苏辙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心里感慨万千。 这孩子,是真的想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轻狂。 是真的,认认真真地想好了。 每一步,每一个可能,每一种风险,他都想过了。 他不是在赌,是在走一条自己选定的路。 “好。” 苏辙终于开口: “你既然心有成算,叔父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九郎,你知道眉山苏家,如今有多少人吗?” 苏遁一怔,摇了摇头。 苏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与你父亲这一辈,族里兄弟共有一百零八人。” “你父亲排行九十二,我排行九十三。”1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把那些遥远的名字一个一个从记忆里唤出来, “到了你们这一辈,加上你们的侄子辈,男丁已经超过五百。” “加上内宅的妇人、未嫁的女儿、襁褓中婴孩……” 他转过头,看向苏遁,目光沉沉的: “千余人。” 苏遁心头一震。 千余人。 他从未想过,眉山苏家竟然有这么多人。 “这些人,有的在眉山守着祖宅,种地为生; 有的在成都府学读书,等着科举; 有的在汴京经营生意,养家糊口; 还有在其它各地经商; 以及为官为吏的……” 苏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前程,他们的生计,都系在苏家这条船上。” “而这条船的舵……” 他看着苏遁,一字一句道: “如今在你手里了。” 苏遁怔住了。 他知道叔父会把家主的担子交给他,但他没想到,这个担子竟然这么重。 千余人。 不是一百,不是两百,是千余。 他们的命运,从此与他息息相关。 苏辙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 “九郎,我把这话告诉你,不是要你现在就当家主,也不是要你替他们做什么。” “只是要你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沉甸甸的期许与担忧: “从今往后,你无论做什么,都要想着,你的身后,有千余人。” “你走得稳,他们跟着你走。” “你跌倒了,他们跟着你倒。” “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影响他们的生死存亡。” “这个担子,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 注:1陆游《东坡食汤饼》 吕周辅言:东坡先生与黄门公南迁,相遇于梧、藤间。道旁有鬻汤饼者,共买食之。恶不可食。黄门置箸而叹,东坡已尽之矣。徐谓黄门曰:“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闻之,曰:“此先生‘饮酒但饮湿’而已。” 《东坡尺牍》有写“五五哥、五七哥”“十六郎”“三七秀才”“十一郎”“十九郎”等很多涉及到家族排行的称呼,据此认为,九三郎,应该就是家族排行九十三。 第238章 州学布道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那些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苏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时代,想起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 他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使命,想起他想要改变的那些结局—— 父亲的贬谪,叔父的流放,靖康之耻,半壁江山沦陷胡尘。 他想起昨夜那些弯下腰的老儒,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真真切切的震撼与信服。 他想起这张案上这些文稿,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是他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心血。 他缓缓抬起头。 迎着叔父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侄儿准备好了。” “从三年前开始想这套理论的时候,侄儿就在想,若有一天,侄儿站到这个位置上,该怎么走。” “侄儿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条路,想过无数种结局。” “可无论怎么想,侄儿都只有一个答案——” “走下去。” “往前走,不回头。” 苏辙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里那团灼灼的光,看着他平静却坚毅的面容,然后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枚寿山石的印章,放在苏遁手里。 “这是苏家家主的信物。” 他的声音很轻,“接下来几天,我会把苏家所有姻亲故旧,仔仔细细讲给你听……” “你到了京城,可以见哪些人,借哪些势,调动哪些人和物……” “这会是他们信服你的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记住叔父今天说的话。” 苏遁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印章。 章底,是“眉山苏氏”四个篆体字。 他轻轻握紧,感受着那一点温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然后,抬起头,迎着叔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叔父放心。” “侄儿记住了。” “从今往后,侄儿的每一步,都会想着他们。” “侄儿不会让他们失望。” 苏辙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里那团灼灼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涩的东西。 “好。” 他拍了拍苏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走你想走的路。” 苏遁站起身,郑重地又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阳光里,叔父坐在案前,背微微佝偻着,正在慢慢翻看他写的那些文稿。 他的侧影,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显得有些苍老,有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详。 苏遁心头一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的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日光正好。 苏过和苏远还坐在廊下,见他出来,同时站起身。 “九弟,高知州派来的马车到了。” 苏遁点点头,在两位兄长一左一右“护法”下,向院外走去。 昨晚鹿鸣宴结束后,刘教授激动邀请苏遁去筠州州学讲学。 参加鹿鸣宴的,只有得解的百余名举子。 刘教授希望,州学里落榜的学生,还有各县落榜的学生,也能亲耳聆听苏遁的“布道”。 苏遁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了。 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身上没有太多装饰,却规制森严,透着官家气象。 苏远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高知州的专驾。” 知州的专用车驾,亲自来接。 这不是一般的“重视”二字能概括的了。 车辕上坐着个精壮的车夫,见他们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行礼。 苏遁点点头,抬脚踩上车凳,掀开车帷,钻了进去。 苏过和苏远跟着上车,在他两侧坐下。 车夫扬鞭,轻轻一甩。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苏遁掀开车帷的一角,向外望去。 筠州的街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有挑担的货郎从车旁经过,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远远传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平静的日子,会越来越少。 可他不后悔。 车帘垂下,遮住了外面的日光。 马车向着州学的方向,辚辚而去。 州学的讲坛设在大成殿前的露台上。 苏遁到的时候,露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人群从露台一直延伸到殿前石阶,又漫到两侧的回廊下,黑压压的一片。 有十几岁的少年,踮着脚尖往前张望,一脸好奇; 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负手而立,目光沉静; 也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儒,拄着拐杖,眯着眼。 苏遁登台的那一刻,露台下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在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 苏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襕衫,少年尚未长足的身姿,站在那高高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单薄。 风从殿角吹来,掀起他的衣袂,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人一起带倒。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目光里,分明写着怀疑。 他们听说了昨夜的事。 听说了这个少年如何与何昌言论道,如何把一套完整的儒门心法讲得通透,如何让全场折服。 可听说终究是听说,亲眼见到这样一个稚嫩的少年站在台上,心里的冲击,只是难言。 一个老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几个年轻学子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苏遁站在台上,迎着那千百道目光,开口了。 随着他不疾不徐的话音汩汩流出,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逐渐由审视变成了仰望。 …… “道在事先,理在气先。尧舜之前,道已在天地运行;仓颉之前,理已在人心发用。” “圣人不过是‘述而不作’,将这天理人道,着之竹帛,垂训后世。” “天理不在外,在吾心之中;道心非他物,是吾心之明。”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又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此四端者,非由外铄,我固有之也。” “良知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它不是从书里读来的,不是向外格物格来的,而是人心本自具足的明觉。” …… “尧舜能成圣,不是因为他们读了多少书,而是因为他们能‘致’其本有之良知—— 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自然而然,如泉涌地,不待安排。” …… “孟子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诚者,心之本体也。反身而诚,便是良知澄明、心体复其本然。” …… “《大学》云:‘此谓诚于中,形于外。’诚于中者,良知澄明于内;形于外者,忠恕发用于外。 内外一贯,知行合一,方是圣学真血脉。” ……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 空言不如行事。读书人若只知背诵圣人之言,却不在事上行出来,那与不读何异?” ……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道不远,欲之即至。 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 可见圣人之道,非高不可攀,而是人人可及。” “《中庸》云:‘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 连愚夫愚妇都可以知、可以行,何况读书人?” …… “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又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何曾高人一等?” “圣人不曾高,众人不曾低。” …… 苏遁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落在人心里。 他讲格物致知,讲诚意正心,讲知行合一,讲百姓日用即为道,讲人人皆可成圣贤。 他从《大学》讲到《中庸》,从《论语》讲到《孟子》,从圣贤的道理讲到日常的践履。 日头渐渐升高,没有人离开。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有人站累了,便就地坐下。 有人腿麻了,便悄悄换一换脚。 可没有人走,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吹过大成殿角檐铃的叮当声。 讲完自己的整套理论,苏遁端起茶杯,润了润喉,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诸位若对吾方才所述有疑问,尽管提出,吾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手。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年轻学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 他躬身一礼,问道: “苏先生方才说,人人有良知。学生斗胆问一句—— 若人人有良知,那盗贼的本心觉得自己偷东西对,难道也叫有良知?” 众人哗然。 这话问得刁钻,几乎是在挑战方才的整个立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遁身上。 苏遁没有恼,只淡淡一笑,从容反问: “盗贼偷东西时,心里当真觉得‘对’吗?” 那学子一愣。 苏遁摇了摇头: “盗贼偷东西,心里有没有一丝不安?有没有一丝害怕被人发现? 有没有一丝知道‘这事不该做’?”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那学子: “唤他做贼,他忸怩不忸怩?” 那学子张了张嘴。 苏遁自己答了: “他自然是忸怩的。他忸怩什么?” “忸怩的就是良知还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压住,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只是他良知的声音压下去了,不听而已。” 那学子怔在原地,半晌,弯下腰,深深一揖。 一位面目精明的中年儒生发问: “先生说博施济众便能成圣。这个‘博施于民’的‘民’,‘济众’的‘众’,数量达到多少,才算圣人标准?是一千人?一万人?还是天下人?” 苏遁再度笑了。 他这次笑得比方才更明朗些,目光里有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耐心: “《国语》有言,三人为众,数成于三也。以此为标准,救了三个人,便算了圣人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苏遁等那笑声落下去,才正色道: “不过,吾以为,重要的不是‘博’与‘众’的数量,而是‘施’与‘济’的行为本身。” 他顿了顿: “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仁道不在远,在心。圣人之道亦然。 只要有施于民而能济众的行为,施十人也好,百人也好,千人也好,都可以视作圣人之行。” 提问的中年儒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发问: “若良知人人皆有,天理自在人心,那岂不是说读书无用?那我们读这几十年书,皓首穷经,算什么?” 第239章 帮你收了一个弟子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尖锐。 台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子。 苏遁站起身,看向他,目光平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神色。 “吾从不说读书无用。恰恰相反,读书有大用。”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老农不识字,可行忠恕,可他不知道这叫忠恕,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行,遇到复杂情况时,也不知道如何变通。这是‘行而不知其然’。” 他又走了一步: “而读书人读了圣人书后,则不仅能行忠恕,还能明其所以然—— 知道这叫忠、这叫恕,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行,知道怎样行得更稳、更准、更到位。 更重要的是,当遇到复杂情况时,他能凭所学,辨得更清、走得更对。” 他环视众人: “譬如行路。老农走的是熟路,闭着眼也能走,可他不知道怎么画地图; 读书人若能知行合一,则不仅能走路,还能画地图,还能教别人走路。” 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苏遁话锋一转: “可若读书人只会看地图,却不肯走路,那他的地图记得再牢、画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到那时,还不如那不识字却肯走路的老农。”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而且,时移势易,山川变化。前人的地图,也可能不符合如今的地形地势。 这就更需要后人去走路,把前人的地图不对的地方订正修补,再传给后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这是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也是横渠先生所说,‘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的意义。” “读圣人书,并非一字不易、全文照搬、囫囵吞枣、刻舟求剑。而是要因时、因势、因地、因人而用。”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若真能致良知而行,那六经不过是印证我心之物,不是我心去印证六经。” 他语声朗朗,如同金石交击: “非我注六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是六经皆我注脚!” 满场轰然。 那声音不是叫好,不是鼓掌,而是一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压不住的震动。 有人惊呼,有人拍膝,有人喃喃自语,有人红了眼眶。 问答一轮接一轮地进行下去。 每一问都刁钻,每一答都通透。 台下那些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些原本低声议论的学子,如今只剩下屏息凝神的倾听。 不少人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 有人听得入了神,笔悬在半空,回过神来,才发现,纸上一字未落。 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教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侃侃而谈的苏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打断。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敛尽,露台下燃起了火把。 火光跳跃着,映在苏遁年轻的脸上。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可他坐在火光中,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清亮。 刘教授终于走上前,站在台侧,高声宣布: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台下没有动静。 没有人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千百道目光,依然望着台上。 苏遁站起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很长。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弯下腰。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向台上行了一个大礼—— 那是弟子拜师的大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 那些年轻的学子,那些中年的儒生,那些白发的老儒,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向台上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行拜师之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不住的轻泣声。 苏遁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有躲闪,没有推辞。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受了这一礼。 然后,他双手抬起,向台下众人回了半礼—— 那是师长回弟子之礼。 礼毕,他转身,在刘教授和州学学官的簇拥下,走下露台,穿过人群,向州学大门走去。 身后,千百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还在燃烧。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一个老儒站在原地,望着苏遁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一千年矣……” 旁边的人问他:“什么一千年?” 老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沉沉的夜色,眼眶湿润。 马车回到寓所时,夜色已深。 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自家门口悬着的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苏遁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讲了一整天,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可精神却还亢奋着。 苏过和苏远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起往院子里走。 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 一个陌生的身影迎了出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结实,比苏遁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素净的襕衫,腰间却系着一条武将人家常见的皮束带,整个人站得笔直,透着一股与文官子弟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是那种端方的文雅,而是带着几分利落的英气,像是随时能翻身上马的那种人。 他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可那眼神却不凌厉,反而沉静温和,与寻常武人的粗豪大不相同。 少年见苏遁进来,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世则见过先生。” 苏遁愣住了。 苏过和苏远也是一头雾水,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苏遁正要开口问,苏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朝那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对苏遁道: “九郎回来了?这是我替你收的弟子,高家二郎。” 高家二郎? 苏遁心头一跳。 筠州知州姓高。 他不由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依然垂手站着,姿态恭谨,目光却沉静坦然,不卑不亢。 苏遁身后,高俅也微微一怔。 他行二,平日大家也叫他“高二郎”。 如今忽然又冒出个“高二郎”,而且这个高二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与自己这个草莽里爬出来的高二郎,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心里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别的什么,只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灯影里。 苏辙没有多解释,只道:“都进屋说话吧。” 堂屋里,灯火通明。 管家已经备好了茶水。 那少年等苏遁在上首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盏,双手捧着,走到苏遁面前,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苏遁猛地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要去扶,可一抬头,看见叔父苏辙坐在一旁,脸上平静无波。 苏遁伸出去的手便僵在了半空,然后缓缓缩了回来。 少年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俯身拜下。 “世则拜见先生。”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姿态恭敬至极。 跪拜礼,这是真正的拜师大礼。 天地君亲师。 本朝极重师道。 便是皇太子,面对教学老师,也得行跪拜之礼。 苏遁心中百味杂陈。 后世的那个世界里,人与人之间平等相交,哪有活人对活人下跪的道理? 纵是尊师,也不过鞠躬致意罢了。 如今见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少年跪在面前,恭恭敬敬地奉茶行拜师礼,他心中说不出的别扭。 “请起。”苏遁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高世则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保持着跪姿,俯首低眉,神态恭谨。 苏遁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算是受了这礼。 “起吧。” 高世则这才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从此,师生名分已定,终身不易。 上不可欺天,下不可怍地。 弟子事师,当如事父事君,恭谨不二。 先生教徒,传道授业如子,无所保留。 拜师完成,苏辙这才缓缓开口,给苏遁解惑: “这位是高知州的侄儿,名世则,字仲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他的父亲高公纪,是宣仁圣烈皇后的亲侄儿。论起来,他还算是当今官家的表兄弟。” 苏遁眉梢微动。 高太后侄孙,当今官家的表兄弟。 这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苏辙继续道:“三年前,太后崩逝,他父亲哀毁过度,随之而去。 这孩子便跟着叔父高公绘生活。如今三年孝期已满,按例要入京领职。” 他看了高世则一眼,又看向苏遁: “高知州的意思是,让他与你们兄弟同船赴京。一路上,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苏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高世则是外戚之后,可按恩荫补官。 以他的出身,入宫后多半是任“合门祗候”或“左班殿直”之类的职事—— 那是勋贵子弟常任的宫廷侍卫官,掌殿廷传宣、朝会引领诸事。 这个职位,不高不低,却能往来宫禁,传递内外消息。 叔父替他收下这个弟子,让他跟着自己,是想…… 苏遁的目光不由移向苏辙。 白天,自己在州学讲学的时候,叔父在做什么? 他被贬筠州这两年,闭门不出,除了方外之人,一概不与他人往来。 这是明哲保身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今日,他不但见了高公绘,还替自己收了高家的侄子做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家和高家,结盟了。 苏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得后世的历史。 宋哲宗恨高太后,恨得牙痒痒。 章惇曾提议追废太后封号,连诏书都拟好了,只差颁行天下。 若不是朱太妃哭着拦下,高太后身后之名早已不保。 太皇太后封号被褫夺,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是要牵连多少人的滔天大祸! 高家,显然是前途黯淡。 此刻跟高家结盟,根本是往坑里跳啊! 可他转念一想—— 苏家,又何尝不是一个大坑? 高家怎么敢跳进来? 除非…… 苏遁心头一跳。 春江水暖鸭先知。 虽然眼下,宋哲宗只是清算元佑大臣,还没有清算到高太后头上。 可高家跟皇室关系那么近,宫里多少有些眼线。 那些朝堂上的暗流,宫墙里的风向,别人还蒙在鼓里,他们怕是早就感知到了寒意。 所以,高公绘这是在未雨绸缪? 高家大厦将倾,苏家跌落尘泥,与其各自飘零,不如靠在一起,或许还能互相撑一把? 这是,难兄难弟? 第240章 高二哥和高二郎 苏遁满腹疑问,苏辙却并不准备回答,只让三兄弟下去用饭安寝。 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 苏遁一整天讲学布道,身体和心力都消耗到了极致,纵然满脑子官司,也挡不住沉沉睡意,几乎是头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翌日清晨,苏遁是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吵醒的。 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已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躺在床上听了片刻,那声音是从中庭传来的—— 棍棒相击,脚步腾挪,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呼喝。 他以为是高俅在晨练,便没往心里去。 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连着两日睡过头,晨练是彻底废了。 可也怪不得他懒散。 这两日“布道”,看着是动嘴皮子,实则心力耗得比干什么都厉害。 脑袋高度集中地思考、应对、阐发,比练一整天武还累人。 怪不得高俅宁愿吃练武的苦,也不肯吃读书的苦。 苏遁慢悠悠起身,穿衣洗漱,这才推门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庭院里,两个人正斗在一处。 一个是高世则,另一个是高俅。 两人各执一根哨棒,你来我往,打得虎虎生风。 那哨棒是练武常用的,桐油浸过,韧而不脆,打在身上虽不会见血,却也够喝一壶的。 高世则今日换了身短打,袖口挽得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他攻得猛,步伐扎实,一棒接一棒压过去,颇有章法。 高俅却比他游刃有余得多。 他身形灵动,脚步轻捷,每每在高世则棒势将落未落之际,轻轻一闪便避开了锋芒。 他只守不攻,偶尔递出一棒,便逼得高世则连退两三步。 苏遁站在廊下看了两个回合,便看出门道来了。 高俅压根没认真。 他像逗孩子似的,让着高世则。 真要动真格的,高世则怕是撑不过三招。 可高俅脸上那神色,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 显然是被这位高二郎缠得没法子,才下场应付几招。 两人又斗了十几个回合。 高世则一棒劈空,力道用老,身子微微前倾。 高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哨棒如毒蛇出洞,直直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高世则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竟被“一招制敌”。 高俅收棒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他方才被缠得烦了,出手时忘了分寸。 这位高家二郎是勋贵子弟,又是知州的亲侄儿,自己什么身份? 陪他玩玩就是了,何必这么较真? 若是这二世祖恼羞成怒,闹将起来,岂不是给小郎君添麻烦? 高俅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哨棒,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高世则愣了一瞬后,竟把哨棒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起来。 “好功夫!我输了!” 那笑声爽朗得很,脸上没有半点羞恼,反倒是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样。 他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高俅肩上,拍得高俅身子一晃。 “高二哥,你这棒法哪里学的?太厉害了!” 高俅被他拍得一愣。 他方才还想着,这些勋贵子弟最要面子,输了怕是要恼。 却没想到,这位高家二郎竟是这般爽快人,输了就是输了,半点不端着。 更没想到的是,他叫自己“高二哥”,丝毫没有看低自己。 高俅心头那点忐忑,那点因出身而生的别扭,瞬间散了大半。 他也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高二郎过奖了。我这是跟着师父学的,才练了两年,还差得远。” “才两年?”高世则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他胳膊,“那高二哥是练武的奇才啊!你师父是哪位高人?” 高俅道:“我师父姓周,名同,人都叫他铁臂大侠。如今就在府上,负责护院。” 高世则一听,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带我去拜见周师父!我也要拜师!” 高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笑出声来:“高二郎,你昨晚不是拜了小郎君为师吗?怎么还能拜别人?” 高世则回过头,嘻嘻一笑,理所当然道:“先生是先生,教我读书明理的。师父是师父,教我武艺防身的。这又不冲突!” 高俅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少年,有点意思。 苏遁站在廊下,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也不由弯了弯嘴角。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怕高世则是个混不吝的二世祖,仗着家世眼高于顶。 如今看来,自己倒是错怪叔父了。 真要品性不佳的,叔父怎么会收来给自己做弟子? 这高世则,倒真是一块璞玉。 好好雕琢一番,说不定日后真能成为用得上的臂膀。 他轻咳一声。 高世则闻声转头,见是苏遁站在廊下,连忙松开高俅,快步走上前来。 他整了整衣襟,双手一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世则见过先生。” 那恭谨的神态,和方才那个拍着高俅肩膀哈哈大笑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苏遁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一阵莫名的尴尬。 高世则比自己高了足足大半个头,身板也壮实得多。 自己站在他面前,得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就这么一个比自己高大半头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叫自己“先生”…… 苏遁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在鞋底抠了抠。 可他脸上却不能露怯,只能端着,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 又补了一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长者”: “你要真想好好练武,可以去求求周师傅。不过,周师傅可不是谁都收的。” “当初高俅磨了三个月,他才点了头。” 高世则听了,非但没有沮丧,眼睛反而更亮了。 越是拿架子,岂不是越说明有真本事? 可他随即又想到,自己在先生面前这般喜形于色,似乎有些不妥。 于是微微收敛笑意,又有些忐忑地问道: “先生……不反对世则另拜师门?” 苏遁摇头笑着: “为何要反对?” “圣人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又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君子本就该文武兼修,方能成器。” 他顿了顿,道:“其实我自己也一直习武,只是精力顾不上,钻研学问为主,习武只为防身健体罢了。” “论身手,是比不上高俅的。” 高世则听了,眼中的光又亮了几分。 先生学问那么高,竟还自己习武? 他想起中秋夜那场鹿鸣宴。 那一夜,伯父让他扮作寻常侍从,站在角落里。 “你去看看,”伯父说,“何昌言和苏遁,你更喜欢谁,回来告诉我。” 他当时还不明白叔父的意思。 何昌言是筠州解元,人人称颂的才子,州学学官都说他有状元之才。 苏遁是天下文宗苏东坡的幼子,一个北上,佳作频出,被人誉为“小坡仙”。 这两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241章 风雨欲来的高家 那一夜,苏遁一层一层往下讲的学问,把满堂宾客都听呆了。 也把站在廊柱后的他,听傻了。 “格物者,格物理也。草木虫鱼、舟车器械、农田水利,莫不有理。” “诚意者,致良知也。良知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知行合一,以行验知。” “百姓日用即为道。” …… 他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身在将门,从小练的是弓马骑射,读书,不过为了明理。 在他看来,那些圣贤的道理飘在天上,摸不着,够不到。 可苏遁这一讲,那些道理突然就落下来了。 落在地上,落在手上,落在每一天的日子里头。 连种地、做工、经商,都成了“行圣人之道”。 后来宾客散去,他随伯父回了州衙后院。 伯父问他:“何昌言和苏遁,你更喜欢谁?”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苏遁!” 伯父点了点头:“好,那苏遁以后就是你的先生了。” 他当场愣住了。 那之后,伯父屏退左右,与他谈了很久。 伯父说,高家很大,又很小。 从先祖高琼发下来的高家子弟,遍及朝野,人丁兴旺。 但他们这一脉—— 宣仁太后所在的这一脉,人丁稀少,又都寿命不长。 如今,只剩下他和伯父两个男丁了。 他们这一脉,本不是主枝。 否则姑祖母当年也不会被送进宫,给曹皇后当“养女”。 那时候,宫里妃嫔的“养女”,都是预备着进献给官家的。 只是后来,曹皇后与张贵妃宫斗,姑祖母阴差阳错被指给了当时的十三团练赵宗实。 那会儿,谁能想到,一个宗室旁支的庶子,能登上大位? 再后来,十三团练成了英宗皇帝,姑祖母成了皇后,他们这一枝才水涨船高,得了天家恩宠。 可姑祖母垂帘听政那八年,不愿额外施恩高家,对自家子弟约束极严,从不许倚势骄横。 那些年,高家主枝,姑祖母的伯父高遵裕那一脉,早已心怀不满。 伯父说,将来有一天,那些人或许会与朝中奸臣勾结,损毁姑祖母的名声,为自己谋利。 到那时,他们这一脉,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太后薨了,你父亲也去了。” 伯父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压着千钧重物。 “伯父感觉朝中山雨欲来,怕被人当成靶子,才自请外放,带着你来了筠州。” “不是怕别的,是怕你在京中,无意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被人拿去做筏子,招来祸患。”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他自小生在富贵窝,出入宫禁无碍,飞鹰走马,无忧无虑。 本以为跟着伯父出京,不过是游历山河,增长见识。 哪成想,背后竟是这般云诡波谲? 伯父说,这三年,他一直在等,在找,在替他想后路。 所以伯父往苏家送了鹿鸣宴的请柬,又把何昌言和苏遁安排在主桌,发话逼得两人不得不“文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然后去选—— 选那个将来能做他先生的人。 选他未来的路。 “原本,伯父为你选的是何昌辰。” 伯父缓缓道,“何昌辰叔父何正臣,是先帝(神宗)用臣,推崇新法,与何家结盟,或许更得力。” 他抬起头,看着伯父。 “但先生终究是你的先生,要看得失,也要看缘分。” 伯父看着他,目光慈爱而温和,“你既然选了苏遁,就是你的缘分。伯父尊重你。” 他听着这话,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来不是什么天纵之才。 读书不成器,习武也平平。 伯父没有儿子,自己也没有兄弟,家里上十个姐妹,有些出嫁了,有些还待字闺中。 她们的未来,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深觉无力。 伯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拍了拍他的肩。 “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听先生的安排。” 伯父说,“你是个敦厚的孩子,苏家也是敦厚的人家。” “你既然选定了先生,以后,就听先生的话,跟着他走。” “总归,他们不会害你。” 他点了点头,应下了。 昨日,伯父把自己的车驾派了出去,接送苏遁前往州学讲学。 那车停在苏家巷口,满筠州的人都看着。 可没人知道,就在那车来接苏遁的时候,伯父带着他,从后巷悄悄进了苏家的后门。 伯父和苏辙关起门来,谈了大半日。 谈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谈完之后,他就成了苏遁的弟子,留在了苏家。 此刻,高世则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先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叔父替他选的这条路,他不知道前头等着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值。 先生学问那么高,却不像寻常的文人那般轻视武艺,甚至鼓励他去进一步锻炼武艺。 先生明明比自己小,站在自己面前还要仰起脸才能对上目光,可那语气、那神态,仿佛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高世则忍不住咧嘴笑了,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敛住,规规矩矩地朝苏遁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教诲。世则记住了。” 说完,拉着高俅,兴冲冲地去找周同。 苏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脸,把端了半天的“先生表情”揉下来。 心情有些微妙。 两世为人,他加起来三十三了,应该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才对。 可也不知道是受了身体激素的影响,还是环境使然,他的心理状态始终停在前世二十岁左右。 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心理年龄倒退了,比前世还幼稚些,更别提成熟稳重了。 或许,叔父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故意给自己收个弟子? 让自己端着,端着,也就慢慢端出先生的架子来了? 用过早饭,苏遁三兄弟跟着苏辙进了书房。 管家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他们四人。 “关于高世则,”苏辙目光扫过三个侄儿,“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苏远第一个开口: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解。” 他眉头皱着,“这两年来,高知州多次相邀,父亲都闭门不出,连寻常宴饮都一概推辞。” “怎么这回,直接让九弟收了高家二郎为弟子?”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想结交高家,当做朋友一路同行也就罢了。” “可师生之名一定,九弟往后就和那高世则绑在一处了。” “这样的联系,是不是太深了些?” 苏过也点了点头,接口道:“远弟所言,正是侄儿心中疑惑。” “还有,高家是后族,在宗室外戚之中,也算顶尖的人家。” “如今苏家自身难保,在朝中已无立足之地,高知州为何愿意让自己的亲侄儿拜九弟为师?” “九弟虽初露头角,可日后如何,尚难预料。高家何必在这个时候押宝?” 苏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遁:“九郎,你两位哥哥的疑问,你怎么想?” 第242章 耳报神 苏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叔父,两位兄长,容侄儿试言之。”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 “朝中如今的局面,叫‘绍圣’。 天子要继承神宗皇帝的遗志,图一个富国强兵。 可富国强兵要用钱,钱从哪里来? 只能从那些的新法里来。 所以,朝中必须清除一切反对恢复新法的声音。” “怎么清除?杀鸡儆猴。元佑旧臣,就是这群鸡。” 苏遁语声平稳,不疾不徐: “鸡头是谁?是司马温公(司马光)。 所以章相公(章惇)一上台,头一件事就是认定司马温公为奸邪。 他上疏奏请开棺戮尸,并不一定是非要把司马温公如何,而是要摆明一个态度—— 恢复新法,将行铁腕,不容置喙。” “元佑大臣被贬,当然,背后也不乏当年被贬的新党干臣挟怨报复。 但根本原因,是杀鸡儆猴,肃清朝堂。 让朝堂抢下只剩下一个声音,让地方官吏引以为鉴,老老实实地推行新法,不得异议。”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 “这也是章相公对苏家毫不留情的原因。 章相公要坐稳相位,就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进‘绍圣’国是。 他怕的不是心狠手辣的骂名,而是被新党同侪疑心徇私、心软、不坚定。 谁都知道他当年与父亲交好,与叔父有姻亲之谊。 他就更要拿苏家下刀,做给新党众人看。 既能表他的决心,也免得被人背刺,被天子怀疑他的忠心。” 苏过和苏远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言语。 苏遁继续道: “可如今,朝堂已然肃清,新法全面恢复,无人再敢异议。朝中看似无事了。” 他话锋一转: “但要真无事,章相公是坐稳了相位了,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怎么办?” “他们必须‘生事’。只有‘生事’,才有机会,才能在天子心中添分量。” “元佑旧臣已经被清算过一遍了,没有对象可以‘生事’了。那怎么办? 他们只能想新的由头,把元佑旧臣的罪名,再往上抬一层。” 苏遁语声渐沉: “此前清算元佑旧臣,罪名是‘变更先帝法度’。更重的罪名是什么?” 他环视屋内,一字一句: “是‘谋逆’,是‘废立’。是那些涉及到皇权更迭的大罪。” “所以,下一步,朝中重臣一定会想方设法否定太皇太后当年的‘拥立之功’。 甚至,诬陷太皇太后曾有‘谋立长君’之心。” 苏过心头一震,脱口道:“你是说……当年的雍王,如今的楚王?” 苏遁点了点头:“高家岌岌可危,比咱们苏家还危险。”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遁继续道: “高家定然已经嗅到了这股风向,所以想为子孙谋一条后路。 可朝中有权有势有根基的人家,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也看得出这势头,谁肯去趟高家这浑水?” “那些没什么根基的,高家又看不上。” 他看了苏辙一眼: “苏家虽然失了权势,可名声还在。 父亲的声名,是一块金字招牌,就算是天子,也只能贬,不能杀。 如今又出了侄儿这样…… 不世出的人才,还和高世则同龄,正好结交往来。 再者,或许苏家的人品,也是高家选中咱们的关键。” “高家如今尚未败落,却愿意与落难中的苏家结交,这叫雪中送炭。 他们想必也信,以苏家之为人,日后若高家败落,苏家必能伸以援手。” “何况,父亲和叔父,当年算是受了太皇太后知遇之恩,于情于理,也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当下,苏家是高家最好的选择。” 苏过忍不住问:“那为何一定要拜师?朋友相交,难道不行?” 苏遁:“高世则拜师,我想,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往学界走,转武从文。 我如今算是开宗立派了,日后必定无数人追随,门生众多。 高世则若是占了‘大弟子’的名分,这些人,日后都可成为他的人脉。” 他顿了顿,又看了苏辙一眼: “另一层,便是叔父的用心了。 结盟是为了利益交换,若是没有足够深的绑定,就产生不了信任,也做不成交换。 朋友之交太弱,苏家不敢信高家。 只有高世则亲身入局,叔父才愿意相信高知州(高公绘)的诚意。” 苏过和苏远听完,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过喃喃道:“九弟,这些……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苏遁笑了笑,没有回答。 苏辙却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九郎看得透。”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 “高世则此番入京,已用其父遗表恩荫,授了合门祗候。” 苏过眉头一动:“合门祗候?” “不错。”苏辙点了点头,“合门司的职事官,掌朝会宣赞导引,兼及外交事务。 他年纪尚轻,暂不会参与外事。 多半是负责朝会及各类庆典时的礼仪,导引百官站位。”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三个侄儿: “这个位子不高不低,却能日日见到朝廷百官,能听到他们在朝会上公开或不公开的交谈。 “朝中风向,考官消息,甚至天子对季泽这‘一代儒宗’是何态度——” 这些消息,是如今的苏家听不到的。” 苏辙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两年前,我在朝时,就是因为事先不知李清臣在天子面前泼的脏水,依旧如常上奏。 结果那天在殿上,天子勃然大怒,当着众臣的面呵斥我如同奴仆,随后便贬出朝堂。” 苏过和苏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苏辙表示,“高家这个盟友,眼下只能落在暗处,明面上借不得半分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子侄,“但光凭高世则这一项,已经是雪中送炭。” “你们此番入京赴考,眉山族人那边也有几人应举。” “考官是谁,题目何如,朝中风向如何——” 苏辙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是一概不知,两眼一抹黑,什么时候撞到人家刀口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遁听得感叹,深以为是。 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有机会都得安插眼线啊。 后世那些权臣,哪个没有在后宫安插眼线? 张居正与冯保联手,才能摄政上十年。 章惇能废孟后、立刘妃,若没有勾结宦官、交通内外,怎么可能做得到? 甚至叔父自己,当年在元佑年间,不也结交了高太后亲信的内侍陈衍? 这是政治的基本功。 说起来,赵佶也可以做自己的“耳报神”。 不过,这些年与赵佶通信,他一直只谈诗文书画、个人见闻,从不语涉朝政。 一来是为了在赵佶心中保持那份少年情谊的纯粹,获取未来帝王心中特殊的地位。 二来,赵佶的保密工作,他实在信不过。 万一信被截获,落一个“交通宗室,窥探大内”的罪名,苏家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赵佶这个“眼线”,根本不能用。 而叔父替他们牵来高世则这条线,恰逢其时。 不过,高家背后的大雷,他必须问清楚。 否则不明不白地踏进去,就真是找死了。 苏遁看向苏辙,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叔父,侄儿有一件事想问。” 苏辙看着他:“问。” 苏遁一字一句道: “太皇太后当年,到底有没有‘废立’之心?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他顿了顿,又道: “先帝升遐时,父亲和叔父,都不在朝中,也不在京里。 你们得到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可靠吗?” 书房里骤然一静。 苏辙看着这个侄儿,再次目露欣慰和赞赏。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 第243章 两件秘闻 “季泽,你能问出这一句,叔父很欣慰。” 苏辙的目光落在苏遁脸上,那眼里的欣慰与赞许毫不掩饰,更有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成的、由衷的欢喜。 “与高家结盟,什么都可以糊涂,唯独这一桩,必须问清楚。” 苏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深思熟虑的审慎: “若太后当年真有废立之心,哪怕只有一丝行迹,日后被人翻出来,高家就是万劫不复。苏家沾上了,也得跟着陪葬。” 他看着苏遁,目光里满是赞赏:“你这份对政事的敏锐,洞察要害的本事,便是将来立足朝堂的根本。这是见识,也是天赋。” 苏遁微微欠身,面上并无得意之色。 他心中明白,自己不过是借了后世那一点“先知”的便利罢了。 那些模糊的历史记忆里,他隐约记得—— 后来若不是朱太妃阻拦,章惇差点真的废了高太后的封号。 或许,高太后真的行过“废立”之举? 而朱太妃不过是不想让儿子背上“追废祖母”的不孝之名,才违心哭泣阻拦? 无论如何,高太后是宋哲宗的亲祖母,且已入土多年。 废封号不过是天子泄愤之举,于太后本人,并无实质伤害。 但对于那些还活着的高家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若太后当年真有废立之举,高家必然是不见血不罢休。 苏遁并非专研宋史的学者,“高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外戚,在那场政治风暴中究竟遭遇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城门未必会垮,可池鱼是真的会被煮熟。 他必须问清楚。 这也关系到,日后他对高世则这个“弟子”,该用怎样的态度。 苏遁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叔父,等着他的解答。 苏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元丰八年二月,神宗皇帝病重时,我和你父亲都不在京中,而在南京应天府守官。” “我们只听到先帝驾崩、太子继位的消息,朝中那些暗流,当时全然不知。” 他顿了顿,“后来我应召还朝,才渐渐听到些风声。民间隐隐约约流传,说当时朝中有‘谋立长君’的倾向。” “元佑年间,朝廷修《神宗实录》,黄山谷等人负责编纂,叔父也得以翻阅宫中旧档,看到了当时的起居注。” 他看向三个侄儿: “起居注记载的,并无异常。当年二月底,先帝大渐,迁御福宁殿,三省、枢密院入问,见帝于榻前。” “首相王珪奏立太子,帝首肯。珪又乞皇太后权同听政,候康复日依旧,帝亦顾视首肯,珪等乃出。” “三月甲午朔,宣制,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改名煦。” “三月戊戌,先帝崩于福宁殿。王珪读遗制,皇太子灵前即皇帝位。” 苏辙语气笃定:“一切流程,都极其正常。从起居注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关于二王,起居注的确记载了,先帝病重时,岐王颢、嘉王頵日日入宫问安探病。” “但这本是应有之义——亲兄病危,入宫探视,何罪之有?” “何况,皇太子正式册立后,太皇太后便严禁二位亲王入宫了。” 他摇了摇头:“从国史记录中,根本看不出所谓‘谋立长君’的痕迹。” 苏过忍不住问:“那‘谋立长君’的传闻是从哪里来的?” 苏辙冷笑一声:“那些传闻,恐怕是有心之人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苏遁想了想,开口道:“是时任右相的蔡确蔡持正?” 苏辙眼中目露赞赏,示意他继续说。 苏遁语声平稳,不疾不徐: “先帝有多位子嗣,今上为长,是毫无疑问的嗣君。” “而请立皇太子,只有首相才有资格上奏。” “若是传位过程毫无差错,外有王珪宣诏,内有太后主事,这‘定策之功’,身为次相的蔡确根本分不到一杯羹。” “他要想从中分一杯羹,只有把水搅浑,让今上即位的这件事,平生出些波折,不那么顺理成章。” “所以,他有意编出‘太后有废立之心’‘谋立长君’、首相王珪首鼠两端的谣言。这样,才能显得是他蔡确‘力保’了今上,才能争到这份定策之功。” 苏过和苏远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自幼读书,史书上也见过不少阴谋诡计。 汉有巫蛊之祸,唐有玄武门之变。 可那些都是书上写的,隔着几百几千年,读来只觉得是故事。 而眼前这些,是发生在本朝的,离他们不过十余年的,真真切切的皇权更替。 那些名字—— 王珪、蔡确、高太后、岐王、嘉王。 都是他们从小听惯的,甚至亲眼见过的。 如今忽然知道,这些人当年曾置身于怎样的漩涡之中,而那些漩涡至今仍在暗处涌动,随时可能再掀风浪,难免心有戚戚。 苏过望着苏遁,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叹服。 这个弟弟,明明比他们小那么多,可不管是对学问的精研,还是对政事的敏锐,对人心的洞察,却远远在他们之上。 苏远更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苏遁。 苏辙微微点了点头: “九郎说得不错。昨日高公绘登门,给叔父讲了两件秘闻,正印证了这番判断。” 三兄弟同时竖耳倾听。 苏辙缓缓道来: “第一件,先帝病重时,太后曾暗中吩咐内侍梁惟简,让他的妻子赶制了一件黄袍。” “十岁小儿穿的黄袍。” “梁惟简的妻子做好后,藏在怀里,带入宫中。” 苏过立即反应过来:“所以,太后从一开始就定了官家为嗣君?” 苏远跟着道:“天子登基,冕服形制复杂,非数日不能成。若此事为真,太后的确是一早就定计官家了。” 苏辙点头:“若神宗突然驾崩,嗣君灵前继位,却没有相应的天子冕服,那就难堪了。太后备那件黄袍,就是以防万一。” 苏遁若有所思。 天无二日。 在嗣君没登基前,宫里的尚衣局是不可能为他制作黄袍的。 若是雍王继位,自然可以借用神宗皇帝现成的黄袍穿。 但天子赵煦当时只是一个九岁小儿,必须新制黄袍,而且不能“公开”准备。 所以,赵煦灵前继位时穿的那件黄袍,只能来自高太后的授意。 如今对祖母恨意深重的天子,可曾想过,自己登基时身上那件黄袍是从何而来? 当年他年纪小,或许不曾留意。 如今时隔多年,自然也早已遗忘。 如今朝堂上的那些人,更不会去提醒他。 苏遁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 将来若有合适的机会,或许该让天子知道这件事。 苏辙接着说第二件事:“除了这件黄袍,高知州还说了当时的一桩阴谋。” 三兄弟神色一凛。 苏辙的声音沉了下去: “高公绘说,先帝病重时,时任职方员外郎的邢恕几次三番邀请他们兄弟二人上门做客。” “高公绘怕惹火上身,一概拒绝。” “后来邢恕谎称‘家中有白桃花,可愈人主疾,其说出《道藏》,幸枉一观。’” “高公绘兄弟信以为真,想着若真能借花献佛治愈神宗,便是大功一件,于是答应了去邢恕家看花。” “没想到,到了邢恕家,只见红桃满树,哪有什么白桃花?” “两人得知被骗,立即要走,邢恕却拉着他们的手说——” 苏辙的声音冷了下来: “‘右相令布腹心,上疾未损,延安郡王幼冲,宜早定议。雍、曹皆贤王也。’” 三兄弟倒吸一口凉气。 苏辙继续道:“高公绘当时就惊得面如土色,厉声道:‘此何言?君欲祸吾家邪!’说完,拉着弟弟便走,片刻不敢停留。” 苏过皱眉:“难道,是蔡确拉拢高家谋立长君不成,怕高家告密,所以索性倒打一耙,反污太后与王珪谋立长君,混淆视听?” 苏远气愤道:“定是如此!那邢恕,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年在朝中,今日攀附这家,明日投靠那家,翻云覆雨,毫无节操可言。” 苏遁跟着问询:“叔父此前给我们看过如今朝中重臣的升迁记录——” “我记得,元佑初年,邢恕起先被升职为右司员外郎、起居舍人,后又突然被贬到随州。” “可是跟这件事有关系?” 第244章 政客 不分男女 “有关,也无关。” 苏辙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时,邢恕撺掇高公绘,为高氏异日之福,上书尊崇朱太妃,还亲自帮高公绘写了奏折。”1 “太后一眼识破,奏折文辞用典,绝非高公绘所能写出,于是厉声质问。高公绘不敢隐瞒,报出了邢恕。” “高太后认为邢恕是投机小人,这才贬斥了他。” 苏过眉头紧锁,目露忧色:“邢恕上书尊天子生母,却被斥责贬黜,天子是否因此心怀怨愤,觉得太皇太后有意打压太妃?” “所以,如今才……” 苏辙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深沉: “太妃尊号、待遇,一切都是遵从礼法,并无殊异。” “元丰八年三月,天子即位,其生母朱德妃便与嫡母向太后同日册封,尊号皇太妃。” “六月,诏皇太妃出入许乘担子。七月,诏生日节序物色,依皇后例;” “元佑三年秋,宣仁太后以《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再次下诏优隆,担子饰以龙凤,伞用红,冠服如皇后。” “太后既没有刻意私压制朱太妃,也没有破格尊崇朱太妃,而是守着‘礼’法按规矩行事罢了。” “天子嫡母尚在,如何能越过嫡母去破格尊崇生母?” “这是朝廷纲纪,千古不易。” “便是如今天子亲政,也不过是准太妃坐六舆、立宫殿名、伞扇红黄兼用,他仪制如皇后。” “便是天子孝心,想要增太妃用度,也并未破格增制,而是从天子内库支应。” “此皆礼法,非关私心。” 苏辙叹了口气:“天子深怨太皇太后,亦非关私隙,而是九郎此前所言,天子以‘绍述’为志,意在更化鼎革,以竟先帝未竟之业。” “今‘绍述’既定为国是,则元佑年间的一切,自当悉在扫除之列。” 苏远听得心情愈发沉郁:“如此说来,咱们苏家……” 苏过也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苏辙看着两个侄儿这副模样,没有多言,只是收回目光,继续道: “不说这些了。方才说到邢恕和蔡确阴谋废立之事——” “此事,高公绘后来还是上报了太后。因为涉及高家,太后不敢轻易公布,只能按捺不动。” “直到元佑四年,蔡确被人告发,写诗影射太后。太后这才趁机发作。” “当时,吕大防、刘挚等朝中重臣,纷纷求情,请求从轻发落。太后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那时,我正出使辽国,未曾亲历此事。回来后听说,也觉得太后处置未免过重。” “如今才知,太后早已洞悉蔡确当初的阴谋,此等诛九族的大罪,太后只惩罚蔡确一人,已经是宽大为怀了。” 苏遁回想起当年的“车盖亭诗案”,当时父亲苏东坡还给蔡确求过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天子重罚,太后赦免。 这样既显天子孝心,又显太后仁心。 可太后没有采纳。 当时他也觉得,太后果然是女人,意气用事,不顾大局。 要不是她开了“贬岭南”的先河,父亲等人何至于被贬岭南? 可如今才知道,那狠心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太后惩罚蔡确,不是因为那几首诗讥讽她,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蔡确在元丰末年的所作所为。 那几首诗,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正如叔父所说,太后没有株连九族,已是网开一面。 当然,也有投鼠忌器的缘故。 邢恕一直刻意结交高公绘兄弟,两人才会被骗入局。 若真要追究蔡确和邢恕的谋废立之罪,那跟邢恕往来亲密的高家兄弟,必然难以脱身。 高太后亲弟弟高士林早逝,只留下两个侄子高公绘和高公纪。 两人被邢恕牵扯进这等掉脑袋的大事里,进退维谷,高太后怎能不恨? 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自己此前以为高太后是女子心眼小,喜怒无常,还是太肤浅了。 苏辙说到此处,脸上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与不屑: “蔡确此人,毫无士人风骨,只如婢妾奴仆,窥伺人主之意,与时上下,只求固宠。” “对上曲意逢迎,对下狠辣无情。” “在神宗朝,他屡起冤狱,以夺人之位而居之。” “按濬川狱,劾罢熊本,遂代其为知制诰;治相州狱,劾罢邓润甫,遂代其为中丞;按太学狱,劾罢参知政事元绛,遂得代其位为参知政事。” “此三狱者,士大夫多以为冤,确皆批其颊,拉其背而夺之位。” “其为人手段,可见一斑。落得车盖亭的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 苏辙批判完蔡确,却又叹了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郁郁: “可惜,如今朝中,多半是蔡确这般人……趋利避害,随风俯仰。” “太皇太后临终前,曾当着我们几位宰执的面,殷殷嘱托官家:‘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 “没想到,今日种种,都被太后一一说中。” “那些‘调戏官家者’,如今一个个身居高位,把持朝纲。” “他们所谋者,不过一己之私;所虑者,不过一家之利。” 苏辙的声音愈发低沉: “长此以往,满朝尽是汲汲于名利之辈,若国家真有大祸,谁还愿意为这天下苍生,担一分风险,尽一分心力?” “这大宋的将来……叔父真是,不敢想。” 苏遁闻言,不由悚然而惊。 他想到了历史中的靖康之祸。 若非满朝只剩下只顾一己之私、全无天下之念的奸臣小人—— 何以能眼睁睁看着城头妖道作法、城门自开揖盗,演出那般荒唐透顶的千古笑柄? 何以能举朝上下、自天子以至百官,竟无一人甘为社稷一死,徒留那般奇耻大辱于青史? 他们争着递降表,唯恐投降慢了惹怒新主; 他们把妻女献给金营,只求保住自己的性命; 自上而下,从皇帝到群臣,降的降、逃的逃、卖的卖—— 竟没有一个,能为抵抗异族,流一滴汗,溅一滴血。 风骨无存。 廉耻尽失。 道德沦丧。 当满朝皆是只求私利之辈,这个国家,便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待到强敌压境,它连灭亡,都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这样的未来,正踏着历史的滚滚车轮,碾压而来。 除非,他能做些什么。 去改变。 苏辙平复了一下低沉的心绪,看向苏遁,缓缓道: “叔父也向高知州问了你的问题。高公绘把这些告诉叔父,就是要让苏家明白—— 太后清白,高家清白。所以,叔父才敢接下高知州递来的这份‘投契’。” 苏遁沉默片刻,道:“叔父,侄儿还有一想。” 苏辙看着他:“说。” 苏遁斟酌着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高公绘所提的那两件事,也还没有美化的成分。” “或许……太皇太后当初的确左右摇摆过,只不过是两边押注,做了两手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侄儿在汴京的那几年,亲眼目睹,太后对雍王荣宠有加,也听得汴京城里民间传言,雍王自幼最得太后喜爱……” “季泽——” 苏辙没有等他说完,打断了他。 他看向苏遁的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清明: “你这话,是把宣仁太后当成寻常妇人来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针见血的透彻: “你以为,太后是个宠溺儿子,就能把一切最好的向儿子拱手相让的寻常母亲吗?” “不!当她敢于踏出后宫,谋取垂帘听政的权力时,就已经不是寻常妇人了!” 苏遁闻言一愣。 苏辙缓缓道:“宣仁太后出身将门,性格刚强。当年曹太后想赏赐宫女给英宗,太后都能回怼回去:‘妾嫁的是十三团练,又不是嫁的皇帝。’” “其性格之刚强,可见一斑。”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 “武则天当初,为了权力能杀了亲子。” “唐明皇当年,为了权力能一日杀三子!” “你凭什么认为,宣仁太后,因为宠爱儿子,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至高权力?” 苏遁听得心头一震。 苏辙的这句话,撕开了权力最血淋淋的本质—— 在至高权力面前,再深的血缘羁绊,也要让路。 是啊,宣仁太后想要垂帘听政的权力,靠的是什么? 是嗣君年幼。 只有立九岁的幼孙,太后才能以祖母之尊临朝称制。 若立三十六岁的雍王,她就只能退居深宫,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后。 高太后直到临死前,都紧紧握着权力不肯放手,这份权欲,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弃自己“上位”的机会,去扶持一个成年儿子? 所以,从头至尾,“谋立长君”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是蔡确等人为了谋夺定策之功编造出来的! 苏遁心中同时涌上一股羞愧。 他来自后世,可看待女性的目光,竟然还不如叔父这个古人通透。 他下意识地把高太后当成了一个皇权的附属品,一个会因为宠爱幼子而放弃权力的母亲,一个没有智慧抓住机会、没有野心攫取权力的柔弱女人。 可高太后不是。 高太后首先是政治家,其次才是母亲。 她有智慧,有野心,有权欲。 她对权力的敏感和贪婪,和皇室里每一个男人一样。 所以,她才能那么毅然决然地主导元佑更化,才会把权力牢牢抓在手中直到咽气的那一刻。 因为她和历史上每一个冷血的政客一样,清楚地知道—— 手握至高权力的人,一旦失去权力,从顶峰跌落,只有粉身碎骨! 他在后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接触的是普通的家庭,所以他会下意识地把高太后带入温情脉脉的母亲角色,而忽视了她长期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底色。 而叔父苏辙,本身就是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政客,所以他能一眼看透另一个政客的心思。 政客,不分男女。 日头渐高,筠州苏家书房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千里之外的汴京,早朝已散,天子赵煦与三省宰执们,正在延和殿中议事。 议的,也是那位已经入土三年的宣仁太后。 第245章 他可不想上《奸臣传》 本朝惯例,天子以垂拱殿为燕朝,日御以听政。 退朝后,则会与宰执大臣,退居垂拱殿后的崇政殿、延和殿,商议枢机。 28年前,延和殿曾经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廷辩”。 辩手司马光和王安石,就大宋的财政危机,在天子宋神宗面前针锋相对。 最终,王安石那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打动了神宗,轰轰烈烈的熙宁变法开始了。 司马光气愤地丢下一句“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挂冠离去,退居洛阳十五年。 又在十五年后卷土重来,在一年内废尽新法,溘然而逝。 如今,亲政的少年天子打出绍圣旗帜,全面恢复新法,也已经三年了。 这座天子与心腹重臣议事的宫殿并不大,却比禁中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更接近权力的中心。 此时的延和殿,御座之上,年轻的官家端坐不动; 章惇、曾布、李清臣、蔡卞等人,也各自坐在绣墩上,分列左右。 垂拱殿的朝会上,所有的臣子都得站着听政。 到了这便殿,才有机会坐着。 这是天子给宰执大臣专有的体面。 当然,几位宰执都只坐了半边屁股,方便随时起身答话。 若是坐得太实,起身时带倒了绣墩,那就笑话大了。 赵煦的神色有些疲倦,昨晚,他没有睡好。 昨夜,赵煦在刘婉仪宫中歇息,刘婉仪哭了半宿。 她说她好心去看生病的福庆公主,却被皇后当成恶意,劈头盖脸地辱骂了一番。 刘婉仪靠在他肩上,声音断断续续:“妾只是觉得,福庆公主那么乖巧,那么可爱…… 皇后防贼似的防着臣妾,还说妾盼着公主死……” “天地良心,妾怎么会是那种恶毒的人?” 她哭得抽抽噎噎,眼泪湿了他半片衣襟。“官家,妾不是心疼自己受委屈。 妾是心疼自己那个没福气的孩子……” “若它,若它还在,妾何须去看别人的孩子?” 后来,刘婉仪睡着了,赵煦却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着…… 那个孩子。 元佑四年,他十三岁。 那年冬天,刘氏有了身孕,那是他第一个孩子。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 不只是要做父亲,更是因为,他终于证明,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了。 一个已经当了父亲的皇帝,还需要祖母垂帘听政吗? 他等着孩子的出世,然后,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然而,消息不知道怎么透露了出去。 刘安世和范祖禹先后上了折子。 刘安世说“宫中求乳母,外议籍籍”。 范祖禹说“陛下未纳皇后,先亲女色,害于圣体,有损盛德”。 大臣们议论纷纷,求解释。 又惊又怒的祖母,把他身边的人全拉下去拷问了一遍。 然后,怀孕的刘氏暴露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没了。 那个孩子如果安全生下来,没人敢伤害它。 可它还在肚子里,说没就没了。 那时,他伤心吗? 倒也没有。 他只是愤怒。 愤怒祖母到了如此图穷匕见的境地,还是装聋作哑,不肯放权。 她对外宣称,是先帝的公主要吃奶,轻轻揭过这件事。 先帝的公主,他最小的妹妹,那年已经七岁了,怎么可能吃奶? 可这个回答,朝堂上下都默认了,无人质疑。 祖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也只能假装,装乖,装孝顺,装从没有过那个孩子。 可刘氏假装不了。 她哭了整整半个月,大病了一场,命都差点没了。 如今,他大权在握。 刘婉仪的眼泪,也该有人还了。 但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赵煦淡淡地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 “朕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元佑初年那会儿,太皇太后派了二十个宫人来朕身边伺候,都是上了年岁的。” “有一日,朕发觉跟前换了十个人,不是平日里使唤惯的。” “后来那十个人又回来了,原先那十个倒换走了。来来去去折腾了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回忆多年前那一幕: “那些被换走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像是刚哭过。” “朕当时年纪小,心里纳闷,也没敢问。” 宰执们对视一眼,都听出这话里藏着话。 元佑四年的那桩沸沸扬扬的“乳母案”,在场的各位,哪个不清楚? 赵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 “后来,真才知道,原来是刘安世和范祖禹上了折子。”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慢慢饮茶。 殿中一时静默。 官家只是说出一件旧事,什么态度都没表。 这是,在等他们表态呢! 章惇的眼睛亮了。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地表达对宣仁太后不满啊!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有些日子了。 元佑那帮人,吕大防、刘挚、范纯仁,还有那个已经死了的司马光—— 章惇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当年他在汝州贬所,那些人何等得意? 如今他回来了,那些人一个个趴下了,可还不够。 他要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太皇太后拖下水。 太皇太后若真有“废立”之心,那元佑那帮人就是她的同谋。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吕大防、刘挚,就是他们的儿孙,也别想再入仕途! 他起身行礼: “陛下说的这件事,当时臣不在朝,却也听说了。” “臣心里一直有个疑惑——” “宫闱之事,外臣如何得知?”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蔡卞微微抬眼,看了章惇一眼,又垂下眼帘。 章惇这话说得聪明。 只提疑惑,不提结论; 但这疑惑又指着结论—— 内外勾结,窥伺禁中,图谋不轨。 蔡卞也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出官家的意思。 刘安世、范祖禹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目标,是那位已经入土三年的老太太。 但这话不能说得太透。 说透了,就成他蔡卞在教唆官家追罪太皇太后。 这个名声,他不想要。 蔡卞跟着起身,接口道:“章相公所言极是,刘安世等人如何得知宫中消息,确实是个疑团。”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递了梯子,又没把自己搭进去。 章惇冲在前面,他在后面推一把,足够了。 曾布看着章惇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着蔡卞那不紧不慢的作态,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两人争着抢着要给官家当刀,一个比一个殷勤。 真是全然不要身后名了! 历朝历代,只有杀子杀女的天子,哪有杀父杀母的天子? 追罪太皇太后? 这是把自己往史书《奸臣传》里送! 天子,是不能有错的。 有错的,只能是奸臣! 天子做出“不孝”之举,都是奸臣撺掇的! 章惇不怕,蔡卞不在乎,他曾布还要脸面。 他可不想上《奸臣传》! 可官家那意思,他听得明白—— 不掺和可以,别挡路。 他也没打算挡路。 曾布沉吟片刻,起身道:“陛下,臣记得,当日此事之后,太皇太后曾召宰执入对。此事载于《实录》,有案可查。” “至于刘安世等人如何得知宫中消息,年深日久,若要彻查,需得有确凿证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挡官家的路,也不往自己身上揽事。 赵煦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再开口。 只是,把茶盏放下,目光从曾布脸上移开,落在章惇身上。 章惇心中大定。 官家这是鼓励他继续说!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当初,禁中消息是如何泄露的,恐怕跟内侍陈衍、张士良等脱不了干系,需要皇城司详查。” “还有,臣记得,刘安世和范祖禹奏疏中颇有不敬污蔑之词,当以指斥乘舆罪,追加惩罚!” 赵煦点了点头,一锤定音:“那三省商量着办吧。” 李清臣、许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君臣们又议了些朝政大事,接近午时,宰执们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延和殿外,日光正烈。 几人各怀心思,沿着廊庑往外走。 迎面走来几个小黄门,怀里抱着高高摞起的画轴,脚步匆匆。 几位宰执不以为意,大宋的官家,欣赏字画不是什么稀奇事。 几位小黄门见是宰执大臣,连忙规矩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一个小黄门怀里的画轴没抱牢,“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开,摊了开来。 章惇的目光落在那画上,脚步便停住了。 那不是工笔花鸟,也不是山水写意。 画上的景物—— 那线条、那光影、那色彩,都与他往日看惯的画作截然不同。 画的内容,是市井街市,熙熙攘攘,人物繁多,姿态各异,活脱脱的,仿佛要从纸上走下来。 章惇皱了皱眉。 蔡卞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画……倒是新奇。” 曾布站在后面,瞥了一眼,没说话。 章惇弯腰捡起那画轴,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那小黄门:“这是哪位名家的画作?老夫怎么从未见过。” 小黄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声音清脆道: “回章相公,小的杨戬,不懂书画,分不得什么名家不名家。” “不过,这些画,是端王殿下送来的。” 章惇看了他一眼,将画放回杨戬怀中。 这小黄门,竟敢在他面前自报姓名。 攀附之心,昭然若揭。 那他这幅画掉落,是有意传递消息? 端王? 这是,借画邀宠? 章惇没有多问,他此前只是问画,没什么。 可这小黄门却说到了人,再问,就不合适了。 那叫窥探大内! 眼前这么多耳目。 他又不傻! 等到几位宰执走了,几个小黄门才直起腰,抱着画轴匆匆往福宁殿而去。 第246章 千里江山图 福宁殿。 待天子赵煦用过午膳,宋用臣细声禀告:“陛下前日吩咐的《山海经图》,已经从秘阁找着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端王殿下和谭国驸马那边的东西,也都送来了。” “说是年深日久,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子,这才耽搁了两日。” 赵煦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找?朕看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把火烧了吧。” 他想起元丰年间那桩旧事—— 乌台诗案,台吏去驸马王诜府上搜查,那位驸马爷竟胆大包天,把与苏轼来往的信件烧了个干净,明目张胆阻挠办案。 想到这里,他语气更冷了几分: “幸而十一郎和谭国驸马没这么大的胆子。否则,朕饶不了他们。” 宋用臣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陛下天威,他们岂能不畏惧?” 赵煦只淡淡一句:“呈上来吧。” 宋用臣一个眼神,门口候着的小黄门鱼贯而入。 看到地上七八只箱子,赵煦不由有些意外——这么多? 宋用臣先捧起几卷画轴,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这是《山海经图》,一共十卷。据秘阁登记簿所载,为咸平二年秘阁校理舒雅所绘。” 赵煦低头看去。纸色泛黄,边角有些卷曲,还带着虫蛀的痕迹,一看便知在秘阁里搁了不知多少年头。 他随手铺开第一卷。 入目的是一只异兽,脖子长得惊人,昂首而立,身上布满斑驳的花纹,四条腿又细又长,正伸长脖子去吃高处的树叶。 旁边用蝇头小楷题着三个字:“驼牛。” 赵煦觉得有趣。 宫中苑囿里养的珍禽异兽不少,可没有脖子这么长的。 驼牛? 牛哪有长成这样的? 他摇摇头,继续往后看。 下一幅画的是“大雀”,身如巨瓮,两条腿粗壮有力,翅膀短小,似乎飞不起来。 再后面是“羬羊”,头上长着弯刀似的大角,身体壮硕,尾巴蓬松如马尾。 还有“鹿蜀”,“精精”,“当康”…… 一幅接一幅,连着几卷画册,大部分是赵煦从未见过的奇兽异禽。 画工精湛,设色古雅,每一笔都透着老练的功夫。 他不由有些恍惚—— 不是说《山海经》里的怪兽,都是古人编出来唬人的么? 可这画里,连皮毛上的花纹、眼睛里的光泽都一丝不苟,活灵活现,倒像是照着活物画的。 赵煦拿起最后一卷。 这一卷里没有异兽图,只有一幅舆图和一篇很长的图跋。 舆图的轮廓,与苏遁寄给赵佶的那幅《万国坤舆图》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这幅是传统的舆图画法,比起苏遁那幅精细复杂的舆图,显得过于简略。 图上用的也都是古名—— 三苗、犬戎、林邑、扶南、大宛、安息、条支、大秦,都是《史记》《汉书》里才有的名字。 赵煦的眸光闪了闪。 看来苏遁在信里倒没撒谎,那幅图确实是从这秘阁古本上来的。 他看了几眼舆图,便去看那篇图跋。 图跋很长,写的是这幅图的来历。 他从头读起,越看越觉得惊奇。 据跋中所言,此图源头,可上溯至夏禹治水之时。 这倒还正常,史书上也都是这么写的。 可后面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跋文说,秦始皇派徐巿东渡,不是为了求仙丹,而是为了验证古图虚实,探查寰宇边界。 跋文记述的徐巿船队航线,与这幅《山海经图》完全吻合。 跋文还说,那些画册里的异兽——驼牛、大雀、羬羊、鹿蜀、精精、当康…… 都在那个叫黑大陆的地方,那里也是昆仑奴的故乡。 赵煦的目光在画册与舆图之间来回移动。 到底是真的有这段航行,才有了这幅《山海经图》? 还是后人根据这幅图,编出了徐巿航行的神话? 图跋里说,舒雅是摹自张僧繇,张僧繇又是摹自郭璞,郭璞又是根据更古的传说。若这图跋里写的都是真的—— 那夏禹时代的人,就已经到过那些地方了? 徐巿的船队,真的环绕过整个天下? 那些画上的奇兽,真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活着? 他忽然又想起苏遁信里那句话—— “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此刻,他对着这图跋,胸中再次气血翻涌。 他又低头去看那些异兽图,一幅一幅地看。 那些驼牛、大雀、羬羊、鹿蜀,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怪物了。 它们也许真的存在,只是在大宋见不到的地方。 在那些地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真希望,有生之年,能亲眼去看看。 赵煦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吩咐宋用臣把十卷《山海经图》收好。 然后,开始看赵佶和王遇呈上来的信件画作。 每封信都附带着好几卷画作,两人倒是贴心,一一对应好了。 赵煦一封一封,一幅一幅看去,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他仿佛跟着那少年,走遍了大宋的山川河岳—— 从元佑八年十月离开汴京北上,过相州,渡漳水,越太行,到定州。 至绍圣元年四月离开定州南下,过颍昌、陈州、颍州,入淮河,溯长江而上,转赣江逆流,过大庾岭,经南雄、韶关、清远,转道广州,当年十月,终至惠州。 整整一年,从大宋的北疆到南陲,八千里路云和月,全被他写在了信里,画在了画中。 有黄河浊浪滔天,卷雪千堆; 有太行巍峨如铁,壁立千仞; 有大江两岸青山,白云出岫; 有鄱阳烟波浩渺,渔舟唱晚; 有十八险滩,水急浪险; 有梅岭古道,古树参天; 有江南烟雨蒙蒙,小桥流水; 有岭南烈日炎炎,榕树垂须。 有北地平原一望无际,麦浪翻滚; 有南方丘陵层峦叠翠,梯田如带; 有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也有赤地龟裂、寸草不生; 有天高云淡,风沙扑面,也有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随着他的行径,春夏秋冬,四季轮换,大宋的千里江山,都入了画。 不止是自然山水,画中更多的,是人。 各行各业,男女老少,千姿百态。 定州的白瓷瓷窑里,赤膊的窑工汗如雨下,被窑火映红了脸; 韶州的岑水铜场里,矿洞幽深如井,矿工腰间系着绳缆下坠; 端州的砚坑深潭中,采石工赤脚攀缘,用铁钎撬开石层; 相州的铁冶场中,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汗珠子砸在铁砧上冒出白烟; 扬州的盐场,盐民赤脚踩在盐田里,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皮。 江宁的织坊,织娘坐在织机前,梭子在经纬间穿梭如飞。 边关将士弯弓射箭,威风凛凛; 里巷小儿郎骑竹马,活泼可爱; 朱门园林里,公子小姐赏花斗草; 农家柴门前,老翁老妪晒太阳打盹; 缫丝娘,采茶女,市井小贩,山野农人; 种稻的,打谷的,碾米的,磨面的,捕鱼的,酿酒的—— 三年,27封信,近200幅画 世间万象,市井百态,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让那些他只在书里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文字,全都活了过来。 他知道“江山如画”,却从来不知道,如画的江山,原来是这般模样; 他知道“天生万民”,却从来不知道,万民的疾苦,原来是这般模样。 第247章 不爽 看信的时候,赵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父亲被贬、家族衰落的旅程,信里却没有一丝沮丧和抱怨。 相反,那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热情和快乐。 就像他自己说的—— 见天地之阔大,自然之纷繁,民生之百态,游目骋怀,自得其乐。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少年,絮絮叨叨向好友分享着沿途所见的一切—— 在相州,他感叹韩氏在当地广占良田,富贵无极,却又说那些佃户的日子也还过得去,至少比别处强。 在邯郸,他想象春秋战国时此地何等繁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影子仿佛还在城墙上。 在定州,他说父亲终于肯让他骑马了,兴奋地描述自己如何驯服一匹小马,又因为想体验一下“铁马冰河”的意境,乐极生悲坠落冰湖,没有淹死,差点冻死; 他说,自己去边境草市上逛了一圈,那些来交易的辽人老百姓,其实又大多是汉人,他们却只认辽国,不认大宋。 那些从西边来的胡商,把所有汉人都叫契丹人——因为他们从西而来,先遇到的是契丹。 他说,自己听了胸中仿佛燃起一把火,希望有朝一日能像霍去病那样,勒马天山,封狼居胥。 南下经过汤阴时,因为旱灾,食物短缺,驿站只提供了豌豆大麦粥,他说,那粥嚼得咯吱响,像吃沙子,自己抱怨了几句,被父亲批评了一顿。 他在信里笑着调侃自己,可算体验了一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还兴奋地提起,自己在汤阴找到了一位箭术高超的武学师傅学箭,慢慢学会了在马上射箭,正朝着霍去病进发。 他说到苏家在宜兴分别,兵分两路,骨肉分离,大家心中无比伤感,不知是否还有团圆之日。 他说,入长江到当涂时,新的贬官令追来了,官船被收回,一家人被勒令立即下船。父亲磨尽嘴皮,管船的小吏才答应让他们再待一晚。幸运的是,当夜起了大风,船借风势,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南昌。 他在信里没有抱怨那个小吏,只说人家也是遵命行事,底层小吏,身不由己,都不容易。 又笑着说自己一家人运气好,调侃也许父亲真是文曲星下凡,不然怎么遇难成祥,老天爷都帮忙。 过梅岭古道时,他说想起那些贬谪岭南的诗人,张九龄、韩愈、柳宗元,一个个从这条路上走过,深可体会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怆之情。 又说没有遇到老虎,不能“亲射虎,看孙郎”,深为遗憾。 到了惠州以后,画作变少了,信也从此前十几天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一封。 大约是离得太远了,也大约是安定下来,周围环境没什么变化,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分享的趣事也不少,说荔枝熟时,父亲贪嘴,一连吃了一大盘子,痔疮犯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有心情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说岭南的各种水果海鲜,一年四季变着花样吃不完。 说自己和武学师父周同,前往密林狩猎,虎豹熊罢都见过了,如今箭术精湛,百步穿杨。若是有朝一日出使辽国,定然能和嘉佑二年的状元章衡一般,让辽国人对大宋文人刮目相看。 说岭南明明是乐土,怎么把大家都吓得跟死地一样? 说有一头大象,闯入惠州北门,把城里人吓坏了。数百人手持戈戟、弓弩和火炬,空手助威者更是数以千计。(灵感来源北宋“小东坡”唐庚《射象记》) 然而,野象并未被轻易制服,反而以鼻卷起火炬,将众人吓得四散。 最终,自己和武学师父周同一起,连发数十箭射中大象眼睛、鼻子等脆弱部位,最终猎杀了大象。 当地人割下了大象的鼻子,烧烤吃,又肥又脆,非常可口。 当然,因为这冒险的举动,又被爹娘好一顿训斥。 惠州那些信里,苏遁提得最多的是棉花—— 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从多年生的棉花苗里筛选能在秋天结果的,怎么把种子送到宜兴田庄去种。 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今年秋天宜兴的棉花要是能成功结果,那棉花在江南就算移植成功了。 他畅想着,等棉花普及了,更多的底层百姓就能在冬天穿得更暖和些。 赵煦一封一封地看,从午后看到暮色四合。 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这些信是写给他自己的,是苏遁亲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透过这些信,这些话,他看到了一个扑面而来的,无比鲜活和真实的,对这世界的一切,报以极大热忱的少年。 这少年,看什么事都新鲜。 他去瓷窑,去铜矿,去砚坑,什么地方都去。 这少年,看什么人都好奇。 在他眼里,烧瓷的匠人和用瓷的文人,似乎并没有高下之分。 挖铜的矿工和铸钱的官员,也没有贵贱之别。 那些铁匠、织女、盐民、窑工、矿工、石匠,在他眼里,同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劳作汗水,都是美丽的,值得入画的,值得写下来,跟千里之外的友人分享的。 赵煦忽然有些羡慕。 这少年,无论做什么,总是兴致勃勃,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热乎气。 这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好奇,他曾经也有,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爹爹刚去世那年,他写了一首挽词,悼念父亲,却被大学士韩维上书,说他有心思拿起笔写诗,磨墨、动笔、运思、押韵,很明显悲伤得不够时? 是那年春天,他在御花园里看见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软软的,在风里晃。高兴地伸手折了一根玩,然后被崇政殿说书程颐板着脸教训“有伤天和”时? 是那次暴雨来临之前,他蹲在廊下观察一队蚂蚁沿着墙根排成一条线前进,看得入神时,程颐走过来,问他有没有踩到蚂蚁,得知没踩到才称赞他是“仁君”时? 是他十二岁时学射箭,练了很久终于能射中靶心,兴冲冲地告诉祖母,想让她夸夸自己,却被告诫皇帝不该过度关注武事以免对底下人发出不当的信号时? 那几年,似乎,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后来,他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大臣们总问他,平时在宫里做什么。 他说,看书。 大臣们又问,平时怎么娱乐。 他说,没有娱乐,就只爱看书,看他们让他看的圣贤书。 大臣们就说,那好,最好什么也别干,就专门看书,那就是个好皇帝。 他听着,不说话。 他想反问,你们这些大人,自己能做到每天完全不娱乐,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但终究,没有问出来。 因为一旦问出来了,他又要被挑刺了。 他就这样活着,不再折柳枝,不再看蚂蚁,不再碰弓箭,不再写诗。 大臣们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他们想听的。 大臣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他们想让他做的。 不反抗,不抱怨,不争辩。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后来他长大了。 祖母死了,那些管着他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他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甚至对这个世上的一切,都再没有了那份由衷的欢喜。 他羡慕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羡慕他能走八千里路,踏遍河山,更羡慕他还有着那双,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的眼睛。 赵煦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像是活在一个壳子里。 壳子外面,才是真正的天下。 而苏遁,正站在那天下里,笑着朝他招手。 可他又觉得有些不忿。 这信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父亲被贬的话。 按理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跟着父亲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跑了八千里路,吃苦受累,怎么会没有怨气? 可他偏偏没有。 赵煦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觉得,作为臣子,苏家父子,本就不该怨恨,否则,就是怨望君上,为臣不忠,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惩罚好像失效了,没起到应有的效果—— 他把苏轼贬到瘴疠之地岭南,苏家父子却似乎并没有将这贬谪当作苦难,甚至一路游山玩水,开心得很。 那贬谪还有什么意义? 他觉得,自己作为君主的权威,被蔑视了。 第248章 养子 皇后 殿内光线渐渐暗下来,宋用臣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吩咐外头候着的小黄门去传话,把晚膳挪到福宁殿来。 原本官家今晚是要去刘婉仪那儿用饭的,如今看这情形,恐怕去不成了。 一回头,梁师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垂着手,欲言又止。 宋用臣皱了皱眉。 这小子分到书艺局才三天,天子看书写字时理应在旁边侍候。 方才其他送信送画的小内侍都退了出去,只梁师成和另一个图画局的小黄门留了下来。 眼下他擅离天子身边,不合规矩。 “都知,”梁师成压低声音,“小的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宋用臣看了他一眼。 这个梁师成到御前侍候虽然只有两三天,做事却极有眼色,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告状。 他点了点头:“说。” 梁师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方才杨戬带人送画的路上,故意将画轴掉落在章相公、蔡参政眼前,跟他们搭上了话。” “还透露了,这些书画来自端王府。” 宋用臣脸色一沉,胸口那团火腾地窜上来。 私自透漏御前消息,这个杨戬,果然是胆大包天! 不行! 他必须赶紧把这个杨戬调离御前! 不然有这么个惹祸的根子在,他宋用臣恐怕没法安心养老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杨戬是郝随的人,郝随把他请托到御前放着,未必没有刘婉仪的授意。 调离杨戬这事,绝对不能落下话柄。 否则得罪了刘婉仪,他不但没法安心养老,只怕会没法善终。 只能给杨戬“升职”了。 思忖片刻,宋用臣心里有了计较,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梁师成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小黄门今天来告这个状,是为人谨慎,怕被杨戬连累,也是向他投诚来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忽然问。 梁师成一怔,低声道:“小的自幼净身入宫,家里……没人了。” 宋用臣点了点头。 家里没人了,无牵无挂,好呀! 他已经六十五了,还不知道能在御前行走几年。 他得趁着这一两年,赶紧给自己找一个靠谱的养子,为他铺好路。 否则退下来后没了权势,宫里谁都可以踩一脚。 以他如今的身份,养子可以直接恩荫为正九品的高品、祗候殿头。 等他在这一两年内手把手地教,把手里的人脉都让养子接过去。 到时候就算退下来了,有养子在前头顶着,他在后头养老,寻常人也不敢欺上门来。 原本他是挺看好杨戬的。 那小子机灵圆滑,不择手段,在这后宫里,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更好。 只是没想到杨戬胆大包天到了这个份上,别还没登天,先把自己作进坑里了。 梁师成这小子就不错,聪明,谨慎,也会把握时机。 “师成,”宋用臣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可想过将来?” 梁师成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夫这把年纪了,”宋用臣叹了口气,“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若是不嫌弃,认了老夫做义父,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梁师成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义父在上,孩儿给您磕头了。” 宋用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自己一句话就这么感激涕零的,演得也太过了些。 不过能这么快入戏,更说明这梁师成是个人物啊。 他弯腰把梁师成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往后在宫里,有义父在,不会让你吃亏。” 梁师成抹了把眼泪,站直了身子,那眼泪倒是擦得干干净净,脸上只剩恭谨和感激。 宋用臣笑道:“不过你眼下刚到御前,我不好马上就对官家提收你当义子的事。” “等你在御前行走一两年,得了官家青眼,我再顺势提出一嘴,给你求个荫封,也是水到渠成。” “这两年你就跟着我,好好学,好好干。” 梁师成连忙点头应是。 他心里明镜似的—— 宋用臣这是在考验自己呢。 看他能不能靠自己的能力在官家面前挣得几分颜面; 也看他会不会因为得了这番话就轻佻张狂惹出祸来。 不过他心里没有半分不适。 能被考验,说明他已经入了宋用臣的眼。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这机会还没有呢。 宋用臣又勉励了两句,压低声音道:“快去官家那里候着,可别官家回头要叫人,却发现你没了影。” 梁师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宋用臣又派人去把杨戬叫来。 杨戬脸上带着笑,并不知道宋用臣找他什么事,只照旧恭恭敬敬地奉承。 宋用臣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杨戬受宠若惊,连声道:“都知,您这是……小的怎么当得起……” “二郎,”宋用臣开口,语气和蔼得像长辈,“你在老夫手下也有些日子了。老夫一直想给你找个好去处,只是没遇上合适的机会。” 杨戬心里一喜,脸上笑得更开了:“都知抬举,小的在都知手下好好的,哪儿也不想去。” 宋用臣摆摆手:“年轻人要有上进心。后苑那边缺个管花草的勾当事内品,我准备推荐你去。” “虽说离了御前,却有了实打实的品级,你觉得怎么样?” 杨戬心里乐开了花。 后苑管花草,听着不起眼,可那里头经手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奇珍异草? 那些花儿草儿不小心死了,不得倒腾置换采买? 这其中得有多少油水啊! 他喜滋滋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里都带着笑:“都知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宋用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老夫就行。” 杨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宋用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颗钉子,总算拔出去了。 他转身向福宁殿内殿走去,步子比出来时轻快了许多。 殿内的灯烛已经添了好几回,赵煦还在看那些信。 宋用臣还没开口,赵煦把最后一封信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声音有些沙哑:“宋用臣。” “臣在。” “去皇后宫中传话,朕今晚去用晚膳。” 宋用臣一怔,连忙应了,转身出去吩咐。 坤宁殿。 孟皇后正在灯下做针线,听见官家要来用晚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吩咐宫人准备。 她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阵阵发紧—— 官家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 就算女儿福庆公主病着,官家还是日日去刘婉仪那儿,极少来看女儿。 她心里实在不忿,可是又无可奈何。 女儿的病情愈发不好了。 她见上次姐姐带来的符水,官家并没有说什么,急病乱投医,又让姐姐拿了些民间求鬼神的“偏方”来。 昨天刘婉仪借口看福庆公主突然上门,当时她正按照民间方法祈福,生怕被刘婉仪撞个正着,污蔑为巫蛊之术,就口出恶言骂走了刘婉仪。 今日,官家该不会是为刘婉仪出气来的吧?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里全是汗。 赵煦进来的时候,孟皇后已经迎到了门口。 她行过礼,亲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又亲手捧上茶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官家今日看折子看得晚了,饿不饿?晚膳已经送来了……” “公主今日好了一些,还吵着要爹爹呢……” 赵煦接过茶,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的茶汤。 “皇后,”他开口,声音还算平和: “刘氏昨日开看福庆,是好意。你身为一国之母,不该那样待她。” “妒忌不容,不是皇后该有的德行。你要有容人之量,不要失了体统。” 孟皇后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低着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妾……知道了。” 赵煦这才端起茶盏,送到嘴边。 就在这时,一个侍立在角落的小内侍猛地扑跪到御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下!万万不可饮用此茶!”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煦的手停在半空,茶盏离唇只有寸许。 他慢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小内侍身上,冷得像腊月的冰。 “你说什么?” 那小内侍浑身发抖,声音却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小的死罪!皇后殿下……殿下她命人在此茶中,暗放了‘驴雾魅’之药!” “只求能……能牵绊圣心,使官家一心只系于中宫!” 孟皇后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 第249章 废后 辞行 “你胡说!” 孟皇后失声尖叫,往日的端庄体面再也顾不得了,她一把抓住赵煦袖子,声音尖锐得刺耳: “官家!妾冤枉!妾怎会行此等悖乱之事!” “这贱奴,这贱奴,定然是刘婉仪指使构陷妾的!” 赵煦的眸中升起一股阴沉的怒色,毫不客气地将孟皇后推开: “都到此刻了,还敢攀扯刘婉仪!” 孟皇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手肘磕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可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那一下钝痛来得狠。 官家不信她。 他根本不信她。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赵煦。 这个她嫁了四年的男人,她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厌恶和冷漠。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从来都不喜欢。 只是她没想到,一个男人不爱一个女人的时候,可以这么绝情。 连她的一句申辩都听不得。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宫人内侍都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不敢出。 有几个胆小的宫女已经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们知道,今夜之后,这坤宁殿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宋用臣。” “臣在。” “严查。这杯茶所有经手之人,一个不许放过。” 赵煦顿了顿,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皇后孟氏,禁足宫中,非诏不得出。” 说完,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袍角带起的风扫过孟皇后的脸颊,没有片刻停留,没有一丝犹豫。 孟皇后瘫坐在地上,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心中一片绝望—— 事情的真相怎样,已经不重要了。 官家不信她,那她说什么都是假的。 那杯茶里有没有东西,没有人会在意。 刘婉仪有没有指使,也没有人会去查。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而她,就是这个结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摔红的掌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心里,热热的,又很快凉了。 宋用臣躬着腰站在坤宁殿门口,望着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孟皇后还瘫坐在地上,几个宫女趴在她身边,低声啜泣着。 那个跳出来告发的小内侍跪在最前面,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砖面,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在害怕。 宋用臣心里一声长叹。 这宫里的事,真真假假,就那么回事。 官家已经认定了那杯茶有问题。 他查不查,有什么区别? 横竖是官家说了算。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紧。 他心里盘算开了—— 这事要是真“查实”了,废后是跑不掉的。 这其中的干系太大了。 办得好了,不过是尽了本分,未必有赏; 可要是办得不好,惹得前朝那帮台谏官咬着不放,官家一狠心,把他交出去当替罪羊,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眼下官家不理会那帮言官,可万一以后回心转意了呢? 这样的事,又不是没有先例。 仁宗年轻时与郭皇后置气,一气之下把人废了。 等年岁渐长,又念起郭后的好,想把人接回来。 可当初撺掇废后的阎文应哪敢让郭后回来? 趁着郭后生病,买通医官,把人活活药死了。 宋用臣想到这里,后脊梁一阵发寒。 他哪有阎文应那胆子? 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够他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犯不着为这事搭进去。 宋用臣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皇城司的梁从政,一心向上爬,正愁没机会立功。 这事丢给他,他怕是求之不得。 想到这里,宋用臣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内侍进去拿人,自己则转身离开,准备去找梁从政喝茶聊天。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坤宁殿的匾额。 殿门还开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这宫里的秋天,一年比一年冷了。 三日后。 筠州。 苏遁、苏远、苏过三兄弟正在向苏辙辞行。 在筠州已经足足待了八天,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办的事都办了,不能再耽搁了。 苏辙让老管家公孙熙跟着三兄弟一起上京。 “汴京那些高门大户,每日递帖攀附的人不知多少。” “你们身边那几个小年轻,高俅他们,都是生面孔,递帖上门,人家未必当回事。” “门房随手压在底下,十天半个月到不了主人手里,误了正事都不知道。” 苏辙说着,看了公孙熙一眼:“公孙当年随着我四处走动,各家门房都认得他,多少有些交情。” “有他去递帖子、送书信,人家认这张脸,东西送得快,也送得到该到的人手里。”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叔父的用意。 苏辙又道:“苏家在汴京的几处产业,还有那些与各家的往来联络,公孙心里都有数。” “路上有什么杂事要处理,让他去办,你们只管安心备考。” 他说得平淡,三兄弟心里却清楚。 公孙熙跟着苏辙近二十年,宰相门前七品官,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他们这些小年轻多得多。 有他在身边,遇到什么事都能有个商量,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苏辙又看向苏遁,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季泽,你写的《四书集注》,还有那几十篇文章,我已经让公孙找本地印坊印了上千份。你们今天走后,就会上市售卖。” 苏遁一怔。 苏辙继续道:“随船也装了数百套。沿途的州县,都有使用毕家活字的印坊。” “到时候让公孙拿这些书当母版,找他们去印。这一路北上,每到一个地方,就印一批,散出去。” “书印得越多,读的人越多,你的名声就越稳。名声稳了,根基就牢了。” 苏遁握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没想到,叔父暗中为他做了这么多。 “季泽。” 苏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你只能往前走了。” 苏遁抬起头。 “一路北上,逢州过县,该讲学就讲学,该论道就论道。” “把你的名声,弄得更响些,响到朝堂上那些人也无法装作没听见。” “然后,你再老老实实去参加科考,主动入仕。” “朝廷要收拢人心,要彰显求贤若渴的姿态,便不能把你往外推。” 苏遁听懂了叔父的意思。 当自己的“统战价值”足够大,朝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游离于“体制”外。 苏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当初程颐在伊川讲学,名声大盛,朝廷几次征召,他辞了又辞。” “结果惹得朝中大臣不满,疑他心怀二志,风言风语传得满城风雨,逼得他不得不入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遁脸上:“朝廷要的,是他入朝的态度。至于他入朝之后是重用还是闲置,那都是后话了。” “你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程颐,有几分相似。” “若你的名头足够大,只要天子不一意孤行,你一定能顺顺利利参加科举。”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考中之后,是弃置一旁,还是酌情重用,难说。”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到时候遭受不公,也要忍耐。” 苏遁躬身道:“侄儿明白。” 苏辙点了点头,目光从苏遁身上移开,投向苏过和苏远,声音放缓了些: “你们三个,一路北去,一定要互相照料。尤其你们两个兄长,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苏过、苏远连忙点头应是。 苏过上前一步:“叔父放心,侄儿会照顾好两个弟弟。” 苏远跟着道:“我会看好小遁的,绝不让人欺负了去!” 苏辙想了想又道:“还有,路上一定要注意饮食起居,身体是第一等的要紧事。” “若是像五郎那般,因身体不适耽误了科考,才真是遗憾。” 三兄弟听到这里,神情都郑重起来。 苏迨在广州参加漕试时,因天气太热身体不适,勉强撑着考完试,次日就病倒了。 当时苏遁一出考场就包船回了惠州,不知情。 后来才听苏过说,苏迨当时情形非常危险,一度生命垂危,把陪同的苏过吓个半死。 苏遁在惠州经历母亲生死大劫时,苏过同样在经历兄长的生死大劫,两人又当了一回难兄难弟。 因此,虽然苏迨通过了广州的漕试,苏轼还是将他留在了惠州,没有让他一同北上。 苏迨本就身子骨弱,这次又是大病初愈,几千里行程,真要勉强跟着,恐怕要把命送在路上。 苏辙看着三兄弟,沉声道道:“身体垮了,什么都谈不上。” “元丰八年的状元焦韬,中魁仅六日就病逝了。天大的荣耀,又有什么用呢?” 三兄弟忙表示会保重身体,万分注意。 “行了。”苏辙站起身,目光从三兄弟脸上缓缓扫过,“去吧。好好考。” 三人齐齐躬身,最后一次向苏辙行礼辞别。 苏辙站在厅堂门口,目送着三兄弟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他整日让苏遁演练君臣奏对的场景。 他教他如何低头,如何谦卑,如何把“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几个字说得发自肺腑。 那孩子学得很快,做得也很好。 可他看得出来,那是装的。 不是刻意伪装,是他的骨子里,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他似乎不懂什么叫畏惧,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孩子骨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狂妄,不是傲慢,而是一种…… 婴儿才有的天真。 他看人,不分高低贵贱。 在他眼里,烧瓷的匠人和用瓷的文人,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挖铜的矿工和铸钱的官员,好像也真的可以平起平坐。 这种天真,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更是,要命的。 苏辙想起兄长苏轼,他也天真。 兄长一生,自诩“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也的确做到了。 可兄长心里,仍然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 对天子,对皇权,对那至高无上的东西,他始终怀着敬畏。 所以兄长再怎么放达,再怎么不羁,到了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能低下去。 可苏遁那孩子不一样。 苏辙想起苏遁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那孩子跪得规规矩矩,头磕得端端正正,可他从那低垂的眼睫底下,看见了一团火。 那团火,藏得再深,也藏不住。 这些日子,他把能教的都教了,把能防的都防了。 可他还是怕。 怕那孩子胸中那把火,烧得太旺,旺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可他又不能不放他走。 这孩子的眼睛里,真的装着整个天下。 这样的孩子,他拦不住,也不忍心拦。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青砖打转。 苏辙站在那里,望着院门的方向,望了很久。 晨光渐渐升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罢了。 该说的,都说了。 该做的,都做了。 如今,只能把这一切,交给天命了。 第250章 滴酒不沾的人设 在筠州学子和百姓依依不舍的送别中,苏遁告别了这座“证道”之城。 船只沿筠水东行,转入赣江,顺流北上。 过洪州,入鄱阳,至湖口,入长江,一路顺江而下。 两岸的山色从青翠转为黛青,又从黛青染上赭黄。 然后,山势渐低,平畴沃野在眼前铺展开来,天高地阔,江流浩荡。 苏遁的名声,跑得比船快。 每过州县,皆有学子闻风而动,早早候在码头,迎迓恭请,盼他登台讲学。 苏遁自然不会站站停靠,只拣了几个通都大邑下船。 登台之日,四面八方的读书人纷至沓来,观者如堵。 场面一次比一次大,人一次比一次多。 每离开一处,船队便添几条新船。 尤其是长江沿岸州县的举子,十停中倒有四五停的船跟在了苏遁后面。 八月正是各州发解试放榜的时节,得解的学子本就要入京赴考,跟着苏遁一路北上,既能亲耳聆听“圣人”讲学传道,又有同道探讨学问新知,何乐而不为? 随着船队日渐浩大,各州的迎接规格也越来越高。 起初是学子们自发迎候,后来各州州学教授出面,再后来,便是知州亲自出迎。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看待苏遁,都不得不做出这番“徐孺下榻”的姿态—— 船队泊在城外,上千举子聚于治下,若出了什么岔子,哪个官员担当得起? 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款待,将苏遁的一举一动纳入官方眼皮底下,反倒安心。 当然,也有人表面笑盈盈,私下却使绊子。 洪州知州在滕王阁设宴款待,席间殷勤劝酒,又遣官妓“贴身”相陪,大约是想看这位少年儒宗闹出什么丑闻。 苏遁举杯饮了一口,随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洪州知州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遣人叫大夫,一场宴席草草收场。 自此,“苏季泽一杯倒”的名声传了出去,沿途再无人敢强行劝酒。 其实宋朝的酒度数不高,苏遁并非真不能喝。 但再低的酒,也是酒,这副身子才十三岁,他不想早早坏了根基。 何况酒桌之上,饮了此人不饮彼人,是平白得罪人;来者不拒统统饮下,又伤身误事。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绝了这些麻烦。 王安石、司马光不也是这样,立下滴酒不沾的人设,连包拯劝酒都劝不动—— 司马光好歹还给了上司几分薄面,勉强饮了一杯; 王安石却是油盐不进,任谁劝也不喝。 自己既然宣称“承接新学”,学学王安石的做派,正合情理。 免了饮酒这一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想使坏,也难了许多。 总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言语攻讦罢? 苏遁身后跟着上千学子,可不答应。 船过金陵时,苏遁去祭拜了王安石墓。 这是他一路行来,唯一主动要求停靠的地方。 王安石的墓在半山园,依山而筑,松柏森森。 苏遁在墓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取出一篇祭文,当众诵读。 祭文写得很长。 他从王安石少年立志写起,写他“奋不顾身,欲以天下为己任”; 写熙宁变法,“欲挽江河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写他晚年退居金陵,“身在山林,心忧社稷”。 言辞恳切,文采斐然,读到动情处,苏遁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几度不能自已。 “公之志,遁知之;公之道,遁继之。” 他站在墓前,一字一句道,“今日焚香立誓,必使新学光大于天下,使公之精神,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身后上千学子,肃然无声。 苏遁心里清楚,不管历史如何演变,大宋如今的帝王,和以后的帝王,都是神宗的后裔,必然沿着神宗的路走下去。 那么王安石的“新学”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打不过就加入—— 此番入京,他本来就要争一争最正统的“新学”传人之位。 这一场祭拜,是必须的“政治作秀”。 一路上,苏遁编撰的《四书集注》和各种理论文章,也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播。 《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 几十卷书,一函一函地印出来,又一批一批地卖出去。 公孙熙甚至没怎么用上力,他不过在洪州联络委托本地印坊印了上千套。 然后,过了鄱阳湖到湖口发现,当地书坊早已自发在印。 苏遁在洪州停下来讲学的时候,筠州的书商,已经把书运到了前边。 这些书商倒也会想办法,有的印《论语集注》,有的印《孟子集注》…… 各家书坊分刻不同的卷次,凑在一起就拼成了整套。 市场就是风向—— 当年苏东坡的诗集文集卖得多火,如今苏遁《四书集注》便卖得多火。 不差钱的整函买回去研读,囊中羞涩的单买《大学章句》或《中庸章句》,说是“先读纲领,再读条目”。 苏遁得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宋朝果然是商业社会,商贾逐利,嗅觉比谁都灵敏。 不过这样也好,若由苏家自己暗地联络书坊刊刻,被有心人查出来,少不得要说他“传播私学,沽名钓誉,图谋不轨”。 如今是民间自发印刷售卖,那就怎么都跟他没关系了。 就这样,一路行船,一路讲学,大半个月后,苏遁一行终于抵达江阴,入了太湖,抵达了太湖西畔的宜兴。 苏家在宜兴有一处小田庄,是苏东坡当年出黄州后,准备在太湖边养老买的。 结果,养老没养成,去朝中溜达了一圈,如今发配岭南了。 船到宜兴时正是傍晚,两百多艘船泊在太湖边,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常州知州廖正一和宜兴县令正等待码头上。1 廖正一望着那两百多艘船帆在暮色中收拢,像一群白鸟敛翅泊在水面,脸上神情复杂。 他是元丰年间的进士,在朝中沉浮十余年,自问见过不少场面,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带着上千学子沿江北上,沿途州县竞相迎送—— 这场面,当真头一回见。 苏遁下了船,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季泽见过明略兄。” 廖正一元佑二年受苏东坡考核获馆职,元佑年间经常出入苏门,与苏东坡算是有师生之谊。2 苏遁与他自然也是熟识的。 廖正一连忙还礼,笑道:“季泽不必多礼。你这一路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从江西到江东,州县都在传你的《四书集注》,我那书案上也摆了一函。” 苏遁礼貌笑笑没说话。 廖正一也不多寒暄,直奔正题:“季泽,你今夜先休整休整,我明日派人来接你去常州州学讲学。如何?” 苏遁略一沉吟,道:“明略兄美意,本不该推辞。只是——讲学的地方,能否设在苏家田庄?” 廖正一一愣:“田庄?” 苏遁道:“是。苏家田庄种了些新鲜作物,我想借着讲学的机会,让常州士子们也看看。” “讲学的日期,设在三日后吧。我还需要准备准备。” 他笑了笑:“三日后,明略兄也可亲自来听。” “这新作物,对常州民生赋税,大有裨益。”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言。 廖正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但没有追问,只笑道:“那便依你。三日后,我安排人来田庄维持秩序。” 苏遁拱手:“多谢明略兄。” 廖正一又问了问苏轼和苏辙的近况,苏遁一一作答。 一番寒暄,天色渐黑,双方告辞。 廖正一吩咐属吏去安排分流学子,这么多人,吃饭住宿怎么安排,都是问题。 当然不是要官府出钱,但是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客流,必须提前安排妥当了。 总不能出现酒店客栈不够用,举子没饭吃,露宿街头的情况吧! 人群散去,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苏家三兄弟也往田庄而去。 田庄面积不大,不过一百五十亩。 苏家自然有钱买更大的田庄,但没地儿买。 太湖边上,寸土寸金,哪个败家子会随便卖祖业? 苏东坡当年,倒是买过一个曹姓败家子卖出的田庄。 那人收了钱却又不认账了,不肯让出田庄。 苏东坡懒得撕扯,直接让对方退钱。 结果对方表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没钱。 就这么一件事,撕扯了八年。 苏家出了钱,搬不进去,也拿不回钱。 还被朝中御史污蔑苏东坡强买民田弹劾。 后来,苏东坡烦了,田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才算完事。 做人太君子,碰上这种无赖,就是没辙。 如今这处田庄,是主人家搬家了,真心实意卖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150亩地,带了三处佃户房屋和一处主家庄子。 前两年,苏迈和苏迨住这里的时候,又修缮了一番。二十来间房子,也颇有些规模了。 庄子门口挂起了灯,苏适(kuo)站在灯下,身后跟着苏眉娘、苏箪和文骊、文骥。 苏遁看着苏适,心里有些恍惚。 三年前,苏适还是副相之子,又是家中老二,万事不操心,颇有些无忧无虑的贵公子模样。 如今站在灯下的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 那层被庇护着才有的从容舒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立在天地间的沉实与笃定。 这三年,他作为唯一的男丁,在许昌照顾母亲和两位守寡的姐姐,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家族顶梁柱。 苏过、苏远、苏遁三人上前行礼:“四哥,一路辛苦。” 苏适此行,是送文骊来成亲的,一行人从许昌南下,也是昨天才刚到。 苏适笑道:“辛苦什么?你们从筠州一路过来,才是辛苦。” 他看向苏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半晌才道,“九弟长高了不少。” 文骊探出头来,抿着嘴笑:“小舅舅!你长得好快啊!三年前还比我矮半头,如今……” 她比了比,又笑了,“如今比我还高半个头了。” 苏眉娘捏了捏她的手:“疯丫头,马上要成亲了,还这么没大没小!” 文骥也凑过来,不甘心地比划着:“九舅舅,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还以为自己长了不少,跟你一比,就没长一样……” 苏遁笑道:“灵丹妙药倒真有。” 文骥忙问:“真的?什么什么?快说快说!” 苏遁道:“每天早起跑10里路,要想长高,明天跟着我一起跑吧!” 文骥的脸一下子垮了:“不是吧?小舅舅你是魔鬼啊!”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 苏遁觉得很开心,一路讲学,他得端着,得装得“德高望重”,如今跟儿时的小伙伴文骥说说笑笑,难得放松下来。 苏适笑着摇头,道:“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菜色简单,却样样新鲜——刚从塘里捞的鱼,地里摘的菜。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互相问候长辈情况,分享着别后见闻。 热热闹闹,轻松愉快。 分享告一段落,苏适问苏遁:“九弟,听说你今天跟廖知州说,讲学要在田庄里?” “是为了……田庄里的棉花?” 苏遁点点头:“是。棉花是个好东西,得推广开来。” 苏适迟疑:“可这事由苏家牵头做,恐怕会招人非议。” 苏遁眸光坚定:“这是惠及万千百姓的好事,就算招人非议,也得做。” “四哥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苏家身处漩涡。” 苏适只能点头。 父亲来信,说已经将苏家主事权都交给了九弟,让他听从九弟安排。 苏遁转向苏箪:“楚老,今年的棉花,收成怎么样?”3 第251章 棉花 苏箪放下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九叔,咱家的棉田已经采摘了三分之一,前两天测产——平均下来,每亩一百二十斤。”1 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苏适微微皱眉:“一百二十斤?听着也不算多。” 苏箪笑了:“四叔,这可不是稻子,是棉花!棉花一斤能织好几尺布呢。” 他顿了顿,算起账来,“三斤籽棉出一斤净棉。一百二十斤籽棉,可以出四十斤净棉。织一匹布要三斤净棉,一亩棉田就能织十三匹布。”2 苏眉娘听得吃惊:“一亩棉田能织十三匹布?” 苏箪点头:“正是。一匹吉贝布(棉布)市面上卖两贯钱,十三匹布就是二十六七贯。” “种稻子,一亩也就收两三石米,最多值两贯钱。种棉花的收益,是种稻的十三四倍。” 几人听了,不由得都倒吸一口气。文骊和文骥更是眼睛瞪得溜圆。 苏箪越说越起劲:“今年咱家田庄一百五十亩棉花,全部丰收,就是一万八千斤籽棉,脱籽后能出六千斤净棉,织两千匹布。” 苏眉娘感叹:“一匹布就能做一身衣裳,两千匹布,够两千人做一身衣裳了。这么看来,棉花的确是个好东西。” 苏过则咋舌:“箪哥儿你方才说,一匹吉贝布市面上卖两贯钱,那咱们家这小庄子,一年就能挣四千贯?” 苏箪笑道:“六叔,不能这么算。你不知道,咱们庄子去年一年都在做对照组实验,大部分地块基本上没收成。” “今年是照着去年的实验总结出来的最优方法种,全年又风调雨顺,没遭什么灾,产量才上来了。” “以后要是遇到水涝灾害,收成怎么样还不好说。” 苏眉娘和苏适听得稀奇:“什么叫‘对照组实验’?” 苏箪笑着解释:“这是九叔教的法子。前年秋天九叔从惠州寄了些棉花种子给父亲(苏迈),让父亲参考《四时纂要》里讲的方法,在庄子里试种木棉。”3 “不过,《四时纂要》里写的法子,是唐朝人总结的岭南一带的种植经验。” “九叔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四时纂要》可以作为参考,但更重要的是要做‘对照组实验’,自己摸索经验。” “所谓‘对照组实验’,就是找几块不同土质的地,每块再分几小片,按照不同的方法去植株、管护,最后来对比每块地棉花的长势和收成,看哪种方法种出的棉花最好。” “父亲按照九叔说的,沙地、黏地、岗地、圩田,各分了三五片,有的早播,有的晚播,有的密植,有的稀植,有的多施肥,有的少施肥。” “这样一来,我们不用花上几年时间一年一年去验证,只花一年就把种棉花过程中所有可能的坑都踩了,得出了非常宝贵的种植经验。” 文骥好奇地问:“都有什么经验?” 苏箪掰着手指头细说:“第一,土质—— 沙土地最好,亩产一百二十斤往上;黏土地差些,六七十斤;盐碱地最差,只有二三十斤。 第二,播种—— 《四时纂要》说谷雨前后下种最好,我们实验得出,清明之后,谷雨之前播种最好。 第三,密度—— 《四时纂要》里讲种木棉‘一步留两苗’,我们种的时候发现,一步留两苗的产量没有一步留三苗到四苗高。 第四,施肥—— 不能光上人粪尿,得掺草木灰和饼肥。 第五,打顶—— 苗长到二尺左右,把顶心掐了,旁枝才发得多,结桃才结得实。” 文骥听得直挠头,他没种过地,听不懂苏箪话里的好多词。 苏适听苏箪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奇道:“箪哥儿这么用心记着,是喜欢农事?” 苏箪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眼睛却亮得很: “起初,侄儿只是帮着父亲照看佃农,按九叔信里说的法子,一块一块地试,一笔一笔地记。 一年下来,看着棉花从地里冒芽,到开花,到结桃,到吐絮,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九叔教的那法子,真是一门大学问。 侄儿想着,若是照着这法子去琢磨别的庄稼,稻子、麦子、豆子,说不定都能种得更好。 所以父亲去韶州赴任,侄儿不想跟着去,想留在庄上接着种棉花。 侄儿想多攒些经验,以后好去研究更多的作物。” 他说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又抬起眼看向苏遁,目光亮晶晶的: “父亲觉得侄儿不务正业,当初不许我留下。还是九叔来信,把父亲说服了。” 苏遁笑道:“民以食为天,农桑是立国之本。潜心农事,怎么是不务正业? 《尚书》有云:‘稷降播种,农殖嘉谷。’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万世赖之。 神农氏尝百草,辨五谷,教民耕而食,后人尊为‘先农’。 古之圣贤,以农事开物成务,以耕稼养民育人,何曾有过高下之分?” 他顿了顿,又道:“苏家世代耕读传家,祖父当年在眉山,也是一边读书一边种地。 父亲小时候放过牛,在黄州东坡也亲自开荒种田。4 科举入仕是为官作宰,护佑百姓;潜心农事是躬耕田亩,养民济众。 两条路,殊途同归。有人把种地看成是粗鄙之事,那才是迂腐之见。 箪哥儿,我等着你研究出更多的作物来。” 苏眉娘听着,接过话头,声音温软:“木棉做的裘衣和被褥,我都用过,暖和得很,跟丝绵比也不差什么。 以前只知道这东西稀罕,没特别了解过。今天听箪哥儿一说,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上好的桑园,一亩一年也就收蚕茧七八十斤,差不多能缫六七斤生丝,而一亩棉田能出净棉四十斤,是蚕丝的五六倍,还不用养蚕。” “产量比丝绵高,人工却比丝绵少,这东西推广开来,价格一定会比丝绵低。” 苏眉娘看着几个兄弟,感慨地叹口气: “咱们冬天御寒都用的绵衣、裘衣,寻常百姓呢,只能在麻布袄子里塞芦苇絮。 那东西又硬又不保暖,北风一吹,透心凉。大人还能咬牙扛着,老人小孩扛不住。 我记得年少时跟父亲在济南,那年冬天格外冷。城里还好,城外各村,隔三差五就抬出人来。 老的多,小的也多。小孩子扛不住冻,大人抱着睡,有时大人醒来,孩子已经凉了。” 父亲衙门里一个老吏,也没熬过去,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买不起,还是同僚们凑了钱才下的葬。” 她顿了顿:“我那时就想,这世上要是有一种东西,又保暖又便宜,人人都穿得起,冬天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她看向苏箪,目光沉静:“楚老,你这棉花,就是这种东西。要是能种开,让穷苦人家也能买得起,用得上。 那些原本在冬天扛不过去的人,就能多活几年。这是多大的功德。 你这种的不是棉花,是命。大姑支持你。” 苏箪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姑,我记下了。” 苏适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若是推广棉花果真能把棉布价格压下来,的确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但,推广种植恐怕没那么容易。太湖一带豪强百姓,世代种桑养蚕,纺丝织绸,让他们贸然放下自己熟稔的营生,改桑为棉,难!” 苏箪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四叔,不需要改桑为棉。桑树要肥地,好地才能长好桑叶。棉花不一样,高岗地、沿湖沙地、旱地,都适合种。 收割完之后,还可以接着种冬小麦、冬油菜,一田两收。” 苏适和苏过对视一眼,同时抓住了重点:“棉花种在旱地、沙地就行?不与水稻、桑树争地?” 苏箪点头:“正是。这两年我们试过了,沙土地上亩产一百二十斤往上,黏土地上差一些,七八十斤。盐碱地也能种,产量低些,但也比种小麦强。” 苏适、苏过这下完全明白了苏遁为什么信誓旦旦能做好这件事了。 这不是改弦更张,而是另辟蹊径。 是把那些本来种不了稻、种不了桑的旱地、沙地、高岗地,变成能出产棉花的良田。 推广棉花种植,不会得罪那些靠桑蚕丝绸为生的豪强大户,反倒会让那些守着薄田苦熬的农户多一条活路。 那些低产薄田,以前只能种些麦子豆子勉强果腹,以后能种棉花,能出布,能换钱了。 更别提棉花本身,能在冬天御寒保命。 这样看来,推广棉花唯一的障碍,不过是百姓对新事物的畏难和观望罢了。 怪不得苏遁要等到实验成功才推广,要在田庄讲学—— 就是要用实实在在的成果去说话,让大家眼见为实,才能打消疑虑。 苏适问道:“所以,你打算在讲学的时候,把那些种棉的方法,还有压棉机、弹棉弓、纺车、织机的制作方法,全部免费散发出去?” 第252章 嫁妆 苏遁失笑:“自然不是。” “种棉的法子可以白送。楚老这两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印成小册子,谁想学,给几文工本费拿去便是。 种地的事,瞒不住人。今春你种,明春邻居跟着种,后年整个村子都种上了。 这法子白送出去,挣的是名声,是人心。百姓记着苏家的好,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可机子的图纸,不能白送。” 苏过问:“为何?” 苏遁道:“三哥想想,真正的贫苦百姓,哪有钱置办铁器和木料请工匠做这些机子? 图纸白送出去,能拿到图纸、能做出机子的,只有那些富户豪强。 他们拿了图纸,开作坊,造机子,卖给种棉的人。 机子卖多少钱,是他们说了算。 棉花收上来,脱籽、弹花、纺线、织布,哪一道工序不需要机子? 他们把机子攥在手里,就能把整个加工过程都攥在手里。”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到时候,棉布的价格是涨是跌,还是他们说了算。 就像丝绸一样——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咱们辛辛苦苦把棉花引过来,不是让富户多一条发财的路,是让穷苦人冬天能穿上暖和的衣裳。 若最后布价还是下不来,咱们做的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眉娘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苏适和苏过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苏遁放下茶盏:“所以,机子的事,咱们得自己来。咱们自己开作坊造机子,脱籽、弹花、纺线、织布,连棉花籽榨油,也一并做起来,做大做强一整套‘产业链’。”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咱们不能吃独食,否则,太湖本地的豪强大族也容不下咱们。 到时候,咱们先向官府递个呈子,立一个棉花行。别人要想买机器,得先跟咱们签契书入行。 每年缴纳一定的行费,便能从咱们这里买机器,还能直接转聘经过我们培训的熟练工人。 机器用旧了、用坏了,也可以拿旧的来换新的,添些工料钱就行。 这样一来,咱们就是棉加工产业当之无愧的龙大老大。布价是涨是跌,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种棉的人不愁卖,买布的人不愁贵,实惠才能落到百姓身上。”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苏适和苏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他们不是没见过行会—— 汴京的丝绸行、茶行、米行,哪一行不是各家各户各自经营,行会不过是协调价格、仲裁纠纷罢了。 可苏遁说的这个“棉花行”,不是“仲裁者”,而是“领主”。 苏家把持着产业源头——机子、技术、标准、工人,全从苏家出。 别人想进这个圈子,得先跟苏家签契书,年年交钱,才能入行。 不按照苏家设定的规矩来,你连进入这个圈子的资格都没有。 苏过沉吟半晌,开口叹道:“九弟,你这是……准备把太湖流域种棉花、织棉布的人,都拢到苏家这条船上了。船往哪儿开,是你说了算。” 苏遁笑了笑,没有否认。 苏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理清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由我们帮忙培训熟练工人,明面上是帮入行的人省事,暗地里是把人才也攥在手里。别人想挖墙脚,挖不走;想仿制,仿不来。” “还有一层,只要先拉动了本地的豪强大族入了行,那些想私下仿制机子的,不必咱们出面——入行的各家自己就会想法子收拾。 他们交了会费,签了契书,本钱都投进去了,岂容外人坏了规矩?” “九弟这法子高。不是咱们一家去防别人,是把大家都拉进来,让各家自己去防。谁坏了规矩,就是坏大家的饭碗。” 苏眉娘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九弟,这么大一盘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文骊坐在母亲身边,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得咚咚的。 她从小在苏家长大,耳闻目见不少朝堂争斗,宦海风波。 她以为天底下的大事,都是男人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真正的大事,也可以在一间田庄的堂屋里,围着一张饭桌,安安静静地说出来。 文骥小声问:“小舅舅,这样一来,咱们家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苏眉娘拍了他一下:“就知道钱。” 苏过想了想,迟疑道:“这法子是好,可宜兴这边,咱们没有合适的人出面去经营这些产业。” “若从眉山新调个族人过来,人不生地不熟,只怕,本地大户未必买账。” 苏家是官户,不能经商,苏家的产业,都由族人代为经营。 宜兴这边,并没有其他族人。 苏遁笑着看向文骊:“怎么没有?文骊不是马上要嫁入胡家了吗?” 文骊正端着茶盏小口喝茶,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手一抖,茶盏差点掉了:“我?” 苏遁笑了:“就是你。胡家是常州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与本地各大家族互为姻亲,关系盘根错节。 我把机子的图纸,都作为你的嫁妆,带入胡家。到时候棉花行立起来,胡家就是第一个入行的。 你是胡家的媳妇,在胡家眼里,你现在的一切,以后都是胡家子孙的。胡家一定会主动发动所有的人脉关系,把本地其他大户也拉进来入行。” 文骊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遁看着她,目光温和却郑重:“文骊,你有没有信心,做这江南棉花行的行首?” 文骊绞着手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她知道九舅舅把这件事交给她,不是让她仅仅去站台,去管账,更是把苏家在江南的根基,交到了她手里。 “我……”她声音很轻,“我怕做不好。” 苏眉娘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目光里满是鼓励: “你从小跟着我管家,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账目出入,都打理得清楚明白。 还有那肥皂作坊,从采买原料到盯火候、管质量、对客商,每一样你都跟着一起经手过。 娘相信,这些事,你做得来,也做得好。” 苏遁跟着温声道:“事情都是做出来的。万事开头难,等你真的去做了,就会发现,没什么可怕的。” “你母亲和弟弟,都会留在宜兴,一起帮你。还有箪哥儿,也会一直留在宜兴。”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就是。” 文骊看着苏遁温和的眸光,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小舅舅,我试试。” 苏遁笑了:“不是试试,是做。” 文骊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做。” 苏遁脸色一肃,郑重道:“文骊,成亲以后,你必须记住一点,你是胡家的媳妇,更是你自己。 这些产业,是你的,不是胡家的。” “这些作坊,是给是给天下穷苦人开的,不是给胡家这样的地主豪强开的。” “你把布价压下来一分,冬天就多几个人穿得上棉衣。你把织坊做大一分,就多几十户人家靠种棉花吃饭。”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行圣人博施济众之道。” 文骊神色一凛,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向苏遁行了一个敛衽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外甥女受教。必不负小舅所托。” 第253章 田庄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遁就醒了。 睁眼一看,好家伙! 文骥的大腿正压在自己胸口,怪不得梦里被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穿衣起身下地,苏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船上漂了大半个月,脚下终于踩实了地,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活动了下手脚,转身,魔爪伸向还在被窝里熟睡的文骥。 这家伙,昨晚非缠着他一起睡。 夜里还不老实,八爪鱼一样缠他身上。 今天,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悔不当初。 还在睡梦中的文骥,突然觉得身下一空,失重的感觉让他寒毛倒竖立刻醒了。 睁眼一看—— 咦? 我怎么在半空中? 苏遁松了手,文骥“扑通”一声坠落床上,人还是懵的。 随即,他回想方才一幕,脑中电光火石,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结巴了: “小舅舅,你你你……你竟然能把我提起来?!” 苏遁没有回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起来,跑步。” “跑步?”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不长个儿吗?跑步长个儿。” 文骥苦着脸,下意识想要推拒。 但想起刚才小舅舅拎起小鸡仔一般,提起自己的一幕,吞了吞口水,那个“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突然觉得,小舅舅好可怕,怎么办? 文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穿戴好,跟着苏遁洗漱、出门。 高世则和高俅已经在院子里活动开了,正压腿拉筋,见苏遁出来,忙起身行礼。 苏箪也从房里出来了,穿着一身短打,精神抖擞。 苏遁带着文骥做了下拉伸运动,做得差不多了,一行五人便出了院子,沿着田庄的小路向湖岸跑去。 三年前,嫡母王闰之去世后,苏迈辞官守丧,兄弟四个住在了一块儿,跟着老爹苏东坡北上定州又南下惠州,最后在宜兴分开。 这中间大半年时间,苏箪都跟着苏遁锻炼身体,也形成了晨跑的习惯。 他对庄子最熟,自然成了带路人。 雾蒙蒙的晨光里,太湖像一匹摊开的素绢,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棉田隐在白雾之中,看不真切,只见白茫茫一片,像是昨夜落了一场薄雪,还没化尽。 田埂上的草尖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几人从田埂上跑过去,草从被镇得直晃,露水从叶尖上滑下来,滴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围着田庄跑到第九圈的时候,田庄里的炊烟已经陆续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三家佃户也都开门出来活动了,看见跑步的五人,并未吃惊,显然习以为常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咧着嘴向苏箪喊:“少东家,又跑圈了?这后边几位是——?” 苏箪放慢脚步,笑着回了一句:“张老伯,这是我家小叔和几位兄弟。” 张老汉点点头,转身收拾鸡笼去了。 院子里的两个小孩却跑了出来,咯咯笑着跑到了苏箪身后。 紧接着,三个、四个、五个—— 没多时,六七个小孩跟在了苏箪后面,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箪哥哥!今天跑完一圈,奖励什么?” 苏箪笑着:“一块麦芽糖。”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一边跟着跑,一边叽叽喳喳争辩着,谁能跑第一。 听他们的口气,跑第一的能得双份奖励。 苏遁看了眼苏箪,这大侄子能在这田庄有这么好的人缘,看来是真的双脚插进了泥土里,踏踏实实做事,还真有些“乃祖”苏东坡“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的味道! 不知什么时候,队伍中混进了一只小黄狗,小黄狗汪汪叫着,蹭到了文骥脚边。 文骥吓得哇哇叫,撒开腿往前冲,一溜烟超过了高世则,又超过了高俅,差点撞上苏遁。 苏遁一手扶住他,好气又好笑:“狗又没追上来,你跑什么?” 文骥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狗早摇着尾巴跑走了。 他脸色讪讪,嘴里嘀咕:“我哪知道它追不追……” 后面有小孩咯咯笑着:“这么大人还怕狗,羞羞脸!” 几个小孩一起起哄:“羞羞脸!羞羞脸!” 文骥的脸腾地红了。 苏遁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高世则也跟着笑:“文骥小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一条狗就把你吓成这样?” 文骥喘着气,嘴硬道:“我哪是被吓的!我是怕踩着它!” 众人又笑了。 一路笑笑闹闹,绕着田庄跑完最后一圈。 苏箪从怀里摸出麦芽糖,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块,跑第一的两块。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哄而散。 五人回到苏家小院,文骥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浑身上下汗透了,喘得像拉风箱。 他扭头看苏遁、苏箪、高俅、高世则四人,一个个气定神闲,脸上连滴汗珠子都没有,不由瞪大了眼: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出汗?” 苏遁笑道:“你以后天天跟着跑,跑多了就不出汗了。” 文骥的脸立即垮了下来:“以后还要天天跟着跑?” 苏遁道:“当然,以后每天都要跑。” 他顿了顿,指了指苏箪:“就算我走了,以后你也得跟着箪哥儿天天跑。” “要是箪哥儿给我写信说你不愿跑,那就—— 断了你的零花钱。” 文骥一声哀嚎:“要不要这么狠啊——” 苏遁一把捂住他嘴巴:“别叫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别冷了汗受凉了。” “走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厨房烧了水。” 文骥一时不知道该感动小舅舅的细心熨帖,还是该控诉小舅舅的狠心无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小舅舅,你可真是……亲舅舅啊……” 早饭摆在堂屋里。 碧粳米粥熬得浓稠,配了几屉蟹黄包,几碟酱瓜、糟菜、腐乳,还有一大桌本地时鲜菜品。 盐水汆的太湖白虾、素油清炒的茭白、醉蟹、糟鹅、桂花糖藕……花花绿绿,看得就养眼。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说几句家常,筷箸轻响,细嚼慢咽。 吃过早饭,一大家子跟着苏箪去看棉花田。 150亩棉花,已经收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百亩,白花花一片,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看着暖意融融。 几个佃户腰间系着布兜,弯着腰在田里采摘,手指翻飞,熟练得很。 早上跟着跑步的几个小孩,也都围着个小布兜,一边采棉花,一边磕磕巴巴背诵着《三字经》。 领头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边摘棉桃一边摇头晃脑: “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接上:“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另一个孩子急急地抢道:“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不对不对,该我了!” 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推了他一把,“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 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磕磕绊绊地往下背,有时卡住了,便停下来互相瞪眼,嘴里“嗯嗯啊啊”地磨蹭半天,忽然有人想起下一句,又七嘴八舌地接上去。 背到顺溜处,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齐声念道:“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 声音脆生生的,在晨光里飘得老远。 苏遁看向苏箪。 苏箪摸了摸鼻子,憨憨一笑,什么也没说。 苏遁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大侄子,不声不响地教佃户的孩子识字背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比什么大事都脚踏实地。 高世则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这是在背什么?听起来倒是上口,三字一句,又押韵,小孩子念着也不费劲。” “我小时候启蒙读的是《千字文》,四字一句,比这个拗口些。” 高俅笑道:“这是我们郎君在惠州写的《三字经》,专门给小孩子开蒙用的。” “郎君说,小孩子识字,得先让他们觉得有趣,才能读得进去。太长了记不住,太短了说不清,三字一句正好。” “这书开头讲天地万物,讲读书做人的道理;教认五谷杂粮、六畜五伦、四纲七情,还有历代兴衰的事,都在里头。” “郎君说,孩子启蒙,不能光认字,得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人怎么活、书怎么读、事怎么做。” “三百来句话,字不多,该有的都有了。岭南那边的私塾现在都用《三字经》启蒙,比读《千字文》丰富多了。” 高世则听了,目光在苏遁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田埂上那几个磕磕巴巴背书的孩子,若有所思。 叔父让他拜苏遁为师,原是为了让自己跟着做学问,为了两家结成同盟。 如今看来,这位小先生的学问,深不可测啊。 不仅能写出《四书集注》里的大道理,还能变成这样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佃户的孩子也能读懂。 这样深入浅出的功夫,可不是哪个大儒都能有。 他再次对自己选择了苏遁而庆幸,跟着先生,自己还有得学啊! 前头,见苏箪过来,佃户们纷纷抬头打招呼: “少东家来了!” “少东家吃了没?” 苏箪笑着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回头摘了一朵刚吐絮的棉花递给苏遁: “九叔,您看这绒,比去年的长了三成不止。” 苏遁接过来捏了捏,棉絮柔软温暖,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香气。 他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从棉田移到远处—— 太湖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天高水阔。 后世的历史书上,太湖边上的松江、太仓,是古代中国手工棉纺织业中心,有“衣被天下”的盛名。 这也是他执意要把棉花种在太湖的原因。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需要试错,照着走便是。 可他心里想的,远不止是“衣被天下”这四个字。 苏遁蹲下身,捻起一把松软的沙土,慢慢松开手指,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二年,耳闻目见,底层百姓的日子,苦得叫人不敢细想。 种地的,一年到头刨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粮,连全家人的嘴都糊不住。 织布的,辛辛苦苦织出一匹布,到手不过几文钱,自己却穿不起一件像样的衣裳。 到了冬天,能裹上件厚些的麻布袄子就算好的,大多数人就那么硬扛着,扛不过去的,便成了城外田埂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倔强地活着。 像是要跟天地争一口气,有一日是一日的活着。 天亮了开门,天黑了关门,该下地下地,该织布织布。 受了苦,咬牙忍着;遭了难,抹把眼泪接着过。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一代一代地熬。 曾几何时,他在后世窗明几净的课堂上,读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读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文字,对年少时的他来说,轻飘飘地,像天边的云。 而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十二年,他才知道,书上的那些诗句,是那么地沉重。 那是一个个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怎么艰难也想活下去的人,没了。 苏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棉田白茫茫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望着这片棉田,心里清楚,几百亩棉花,几千亩棉花,甚至几万亩棉花,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苦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 种棉花,织棉布,让百姓冬天能穿上一件暖和的衣裳—— 这是眼前他能做的事。 至于往后,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 科举入仕,经略一方,变法图强,开万世太平——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棉花的根,扎进太湖边的土里。 远处几个孩子还在背诵《三字经》,声音稚嫩却清亮: “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童声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走吧,去工坊看看。” 工坊在田庄东边,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箪引着苏遁进了轧棉房,一个农妇正摇着手柄,籽棉从一端进去,棉籽从另一端滚出来,棉絮落在下面的筐里。 苏箪道:“这台机子一天能轧一百多斤籽棉。不过辊(gun)子用久了会发热,得歇一歇再开。” 苏遁围着机子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苏箪一一答了。 弹花房里,棉絮飞舞,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一个老佃户弓着背,手持弹棉弓,弓弦嗡嗡响,把压好的棉絮弹得蓬松柔软。 旁边堆着几床弹好的棉胎,雪白雪白的。 苏箪道:“这弹弓改了几次,现在的轻便多了,一个人就能操持。” 苏遁点了点头。 纺织房里,两架纺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两个妇人正低头纺线,手指翻飞,纱线从指间流出来,均匀细密。 旁边的织机上,已经织了半匹布,纹路细密。 苏箪介绍:“这布比两广来的吉贝布细密得多,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不止两贯一匹。” 苏遁摸了摸布面,光滑柔软,确实比自己在广州市面上看到的更好。 自然,是比不了后世工业化生产的的棉布的。 榨油的小屋在工坊最边上,一台木榨架在屋里,几个棉籽饼堆在墙角,油香混着草木的气息,熏得人有些发晕。 苏箪道:“这油我尝了两回,不太好吃,用来点灯倒还好。” “不过,对穷苦人家来说,只要买卖得便宜,好不好吃,都在其次。” 苏遁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庄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唢呐声、人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一个仆从小跑着前来通报:“胡家来送聘礼了,船上有十几口箱子。胡家姑爷的二叔,胡知州,亲自带着姑爷来了。” 第254章 来者不善 文骥的未婚夫名叫胡仁修,其父胡宗愈,是苏东坡的铁杆好友。 因为关系太好,元佑年间,胡宗愈升职尚书右丞(副相),还被谏议大夫王觌弹劾过,说胡宗愈是“蜀党”,不能担任执政。 文骊和胡仁修的婚事,是两年前定下的。 原本,两年前俩人就该成亲,可定亲没多久,胡宗愈就生了急病,而后与世长辞。 胡仁修居丧27个月,如今出了丧期,婚事就又重新筹办起来。 这也看得出,胡家是真厚道。 胡家是常州晋陵县的势家大族,前有胡宿在仁宗朝做到枢密副使,后有胡宗愈在元佑年间做到尚书右丞(副相),如今还有数十个子弟在朝为官。 胡家一跺脚,恐怕整个常州都要抖三抖。 这么个大家族,犯不着巴结苏家。 况且,如今的苏家是朝中重臣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人都恨不得得离得远远的,生怕被连累。 胡家要是不想被连累,随便找个理由退了这门亲就是。 但胡家并没有,而且,怕胡仁修年轻不顶事,胡宗愈的弟弟胡宗回,还特地请了假,回来给小侄子主持婚礼。 胡宗回现任随州知州,离常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也就1500里。 为了这桩婚事,来回奔波三千里。 苏遁几兄弟都很感慨,患难见真情啊! 这胡家,真能处! 胡家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庄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悍之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钩,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势—— 这便是胡宗回。 苏适热情迎了上去,拱手笑道:“世叔一路辛苦。” 苏遁、苏远、苏适三兄弟也上前见礼,跟在胡宗回身边的胡仁修,则向苏家四兄弟行礼。 一番厮见,双方的称呼,嗯,各叫各的。 苏家四兄弟称胡宗回“世叔”,胡仁修则依着文骊,叫苏家四兄弟“舅舅”。 胡宗愈是个妥妥的大学霸,是章惇重新考试的那一年,嘉佑四年的榜眼。 但胡仁修并没有遗传到老爹的学霸基因,今秋的常州发解试,胡仁修落榜了。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常州的科举竞争太激烈了,在全大宋300州能排前5的激烈。 能上榜的那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胡宗回与苏适、苏过、苏远寒暄了几句,最后看向苏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位便是季泽吧?你在筠州开宗立派的事,江南士林都在传,听说,你才十三岁?了不得啊!” 苏遁微微欠身,笑道:“世叔过奖。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本朝晏元献公(晏殊)十四岁赐进士出身,入朝为官。遁如今尚是白身一个,算不得了不得。” 胡宗回微微一怔。 他夸苏遁,原意是客套,也带着几分试探—— 少年成名,容易飘,看看他如何应对。 没想到苏遁,既没有虚头巴脑地谦逊,也没有目空一切的狂妄自大,而是信手拈来一串神童典故,把自己摆进去比。 这话听着是自谦,可那股子“我本不该止于此”的底气,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硬。 胡宗回盯着苏遁看了两息。 这少年面上恭恭敬敬,目光却清亮坦然,没有半分忸怩作态,也不见刻意收敛。 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好!好一个‘尚是白身’!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这话说得比方才真诚多了。 不是客套,是真觉得这少年对胃口。 众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胡家的管事在外面唱礼,一箱一箱地往里抬聘礼—— 彩缎、绢帛、银器、金钗、酒果茶饼,摆了半屋子。 苏眉娘领着文骊出来,文骊穿着淡粉色褙子,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胡仁修坐在叔父身后,偷偷看了文骊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苏适笑道:“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回见了,还害什么羞?” 文骊的脸更红了,苏眉娘拍了一下苏适,众人都笑了。 苏眉娘看了女儿一眼,笑道:“你们俩出去走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文骊红着脸应了一声,和胡仁修一前一后出去了。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说着悄悄话,隔得远了,听不清说什么。 堂屋里,茶过三巡,胡宗回放下茶盏:“仲南,庄子上种的那些白花花的是什么?我一路上看到,一大片,跟下了雪似的。” 苏适回道:“那是棉花,从惠州移来的种子。家兄迈和家侄箪哥儿在庄子上试种了两年,今年成了。” 他笑了笑:“这棉花可了不得,一亩能收籽棉一百二十斤,出净棉四十斤,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胡宗回惊讶挑眉:“吉贝布?市面上两三贯一匹的吉贝布?” 随即目露精光:“这棉花,一亩地的产量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苏适点头,又说了棉花的特性—— 不挑地,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种,不与水稻、桑树争地,收完之后还能接着种冬小麦。 胡宗回越听越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苏适又道:“世叔,文骊的嫁妆单子,我们添了一项——加工棉花的机子图纸。” “这棉花,得脱籽,纺线,才能织成布。” “我们庄子这两年,研制出了轧棉机、弹棉弓、纺车、织机,比两广那边的土法子快十倍不止。” “这图纸给文骊,回头让她开个织纺玩玩,也是我们做舅舅的一片心意。” 胡宗回看了苏适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苏家不会无缘无故添这么一份嫁妆,说这么一段话。 苏家在宜兴没有根基,而胡家,宗族一千多人在晋陵。 文骊要在常州办织纺,想立住脚跟,只能依靠胡家。 胡宗回笑着放下了茶盏:“听说季泽贤侄写了一套《四书集注》,可有带来?” 苏适回道:“自然带来了,就在书房,世叔可要去看看?” “自然自然。如此大作,不看岂不可惜?”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隔壁书房。 苏过、苏远、苏遁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跟过去。 苏遁如今是“少年儒宗”,不适合掺和进这种“商业谈判”,太掉价,有损身份。 苏适是兄弟四人最年长的,自然该他去谈。 两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 苏适和胡宗回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显然谈妥了。 用过午饭,胡家叔侄便告辞了。 码头上船帆升起,唢呐声又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四兄弟站在岸边望着船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这才转身回了小院。 进了堂屋,苏适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与胡宗回谈定的结果一一道来。 “胡家会出三千亩旱地种棉花,常州其他大户,胡家帮着去说项。” “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胡家不插手经营。棉花行会胡家会帮着站台立起来,文骊做行首。” 他顿了顿,又道,“胡家提了三个条件。头一件,胡家种的棉花,咱们优先收购。第二件,咱们织出来的布,优先卖给胡家的绣坊。” “第三件,文骊名下这些产业,日后不管做得多大,至少留三分之一给她亲生胡姓子。” 苏过疑惑:“优先收购胡家的棉花倒也罢了,这本是应有之义。可优先供应胡家绣坊—— 棉布绣品,能有多大销路?” 苏适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丝绸绣品才是正经,棉布绣品不过是小打小闹,占不了多少份额,便应了。” 苏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四哥,你可想错了。” 苏适一怔。 苏遁道:“丝绸绣品卖给谁?卖给王公贵族、富商大贾,寻常百姓买不起。销路反而不广。 棉布绣品就不一样了。那些中等人家,买不起丝绸绣品,又想体面,棉布绣品正合他们的胃口。 如今市面上的棉布,从两广运来,山遥路远,量少价昂,才没人往这上头想。 若等棉花在太湖流域铺开,棉布价落下来,棉布绣品就能铺开了。 到那时,这市面可比丝绸绣品大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家二叔承诺不插手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实因这四个环节是粗加工,挣得不过是苦力钱。 而布料印染、刺绣、制衣才是精加工,利润倍增。 太湖一带的丝绸绣品,苏州为最,胡家的绣坊,肯定拼不过苏州那些大绣坊。 如今瞄上了棉布刺绣,也是另辟蹊径,说不得,日后真要独领风骚。 胡家二叔是个精明人啊!” 苏过听了皱眉:“如此说来,咱们的棉布若是都优先给了胡家绣坊,岂不没有余量卖给寻常百姓了? 他们拿去绣花绣朵,转手卖高价,到头来寻常百姓还是穿不上。 咱们辛辛苦苦把棉花引过来,岂不是白为他人做嫁衣?”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适眉头拧着,半晌才道:“那怎么办?话已经应了。” 苏遁想了想,道:“真要到了那一步,咱们就少织布,多卖棉絮、棉被、棉袄。 穷人买不起布,还买不起棉絮?一床棉被塞几斤棉花,自家缝缝补补就能过冬。 胡家绣坊要的是布,棉絮他们总不会抢。” 苏过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胡家那边怕是要起争执。文骊夹在中间,为难。” 苏遁道:“起争执是迟早的事。文骊是胡家的媳妇,也是苏家的外甥女。两边都是她的家,两边都要顾。 这事怎么化解,得看她自己的本事。咱们能做的,是把棉花种够、把产量做大。 太湖沿岸几万亩旱地,全种上棉花,产量上去了,就不可能全拿去绣花。 总要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刺绣,中等的织布,下等的做棉絮,各走各路。 市场大了,各吃各的饭,自然就不争了。” 苏适听着,慢慢点头:“是这个理。产量上去了,什么都好说。” 苏遁又问:“胡家还说别的了吗?” 苏适道:“还有一件。胡二叔提了钱家。” 他看向几个弟弟,语气郑重了几分,“钱家是吴越王之后,在常州族人众多,势力比胡家还大。 胡仁修的哥哥胡交修娶了苏州通判钱世雄的女儿,两家是姻亲。 胡二叔说,钱家那边他来牵线,只要钱家点头,常州其他大族自然跟着走。” 苏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钱家,咱们自己谈。” 苏过一愣:“自己谈?” 苏遁道:“若什么都靠胡家去牵线、去说服,那文骊这个行首,不过是胡家摆在前面的一张脸。咱们苏家,也不过是替胡家做嫁衣裳。 钱家与咱们又不是没有交情—— 钱通判的父亲钱公辅与父亲是多年故交,钱通判本人也常与父亲通信。 去年,钱通判还专门派了一个叫卓契顺的行者,千里迢迢跑到惠州探望父亲,送信送东西。 咱家与钱家的关系,不比胡家浅。” 苏适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苏遁继续道:“田庄讲学后,我还想在苏州办一场诗会,进一步推广棉花。” 他说着看向苏过:“六哥可以先替我走一趟苏州,借此事拜见钱通判,顺便把与钱家的合作一并谈了。 如此,咱们苏家直接与常州两大巨头——钱家和胡家——都达成合作。 其余那些小门小户,婚宴上请胡家帮忙引见便是。 谁牵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家不能被谁牵着走。” 苏过点点头:“九弟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苏遁点头,又看向苏适:“四哥,钱家在常州的田产,你摸个底。哪些是旱地、沙地、高岗地,能不能种棉花,能种多少,都要弄清楚。 这样六哥谈的时候,也能心里有数。” 苏适应了。 接下来两日,苏家人各自忙碌。 苏眉娘操心着请常州城哪家的“四司六局”来操办婚宴—— 这是本朝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的规矩,四司管账、酒、茶、厨,六局管安排席面、帮衬杂务,一应事务包圆,主家只管待客便是,省心省力。 苏家在本地没几个人,自然只能直接把婚宴外包出去,如此,宴席的一切,包括婚礼流程,都有人安排妥当,全不用苏家费心。 苏箪领着佃户继续收棉花,怕后面秋雨连绵,多雇了些人手来采摘,只留了十来亩在地里,供苏遁讲学当日展示。 文骊也跟着苏箪学习,棉花的种植要领,四样机器的用法—— 辊子的间距多少最合适,弹弓的弦用什么材料绷得最紧,纺车的锭子怎么装才转得顺。 苏箪讲得详细,文骊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记。 苏遁也没闲着。 讲学那天,要来听讲的恐怕有一两千人。 涌入这么大客流量,不给周围乡村的乡亲们安排挣一波外快,说不过去。 还有讲台的设计,也有讲究。 这时代没有扩音器,只能用八字形背景墙+讲台下放陶瓮,对声音进行增益。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次日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苏遁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讲台的布置,一艘小船从太湖水面上驶过来,船头劈开金色的光,稳稳地靠上了码头。 船夫跳下来系好缆绳,帘子掀开,一个少年从船舱里钻出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朗,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风尘仆仆的,眼睛却亮得很。 他站在船头,看见苏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遁哥儿!” 苏遁惊喜:“行冲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苏行冲。 两人上次相见,还是绍圣元年六月,当时,苏轼贬谪惠州路经扬州,带着家人拜见了时任扬州知州的苏颂。 两个少年在苏府后园里说了一整天的话,临别时依依不舍。 算来,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 不过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隔三差五便有信件和画作寄来寄去,情谊倒未减淡半分。 两个少年在暮色里各道契阔,苏行冲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是祖父让我来报信的。吕温卿明日一早启程,要来巡查常州。” 苏遁心中一凛。 吕温卿,吕惠卿的弟弟,现任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官署正在扬州。 他来常州,必不是好事。 第255章 毒瘤 苏遁将苏行冲带回田庄,向三位兄长转述了吕温卿明日巡查常州的消息。 苏适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道:“吕温卿这个时候来宜兴,只怕不是什么巧合。”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后日田庄讲学,来听的人少说也有上千。 他若在此时登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刺寻衅,扣一顶‘聚众惑乱’的帽子下来,苏家百口莫辩。” 苏远接口道:“不止如此。他若到了田庄,亲眼看见棉花,以他的眼力,必定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到时候,他既能以‘包藏祸心’的名目构陷苏家,又能把移植棉花的功劳夺过去据为己有。 一箭双雕,干净利落。” 苏过点了点头,声音沉了几分:“四哥、八弟说的是。可还有一层更麻烦的。 吕温卿这种人,见了政绩就像苍蝇见了血。 一旦他知道了棉花能用荒田、增赋税,定会不顾各地实情,用官令强行推广,让那些根本不适合种的地方也跟着种。 到那时,苏家的一番苦心,反倒成了百姓的灾难。 就像当年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本意是接济百姓青黄不接,可到了下面,地方官为了政绩、为了讨好上司,层层加码,硬逼着百姓借贷,最后反倒成了害民之法。 吕惠卿心狠手辣,吕温卿只怕也不遑多让。 他若插进来,棉花推广这件事,就全完了。” 兄弟几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他们心里明白,吕温卿来宜兴,来者不善。 十年前,元佑元年六月,苏辙连上数道奏章弹劾吕惠卿,致使其被贬为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 恰在此时,苏东坡正任中书舍人,起草贬谪制书的任务便落到了他头上。 那篇制书中,苏东坡下笔毫不留情:“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以苏东坡的影响力,这制书一出,吕惠卿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两家也因此结了死仇。 事实上,苏轼、苏辙与吕惠卿并无私怨。 兄弟俩的确看不惯吕惠卿,因为吕惠卿推行手实法,弄得民不聊生。 但无论是苏辙弹劾吕惠卿,还是苏东坡的那篇杀人诛心的制书,都是当时的政治立场下,不得不为之的公事,而非私怨。 制书,是公文写作,不是私人写作。 写什么,要按照大宋最高领导人的意思来。 当时,是高太后垂帘听政,高太后对吕惠卿鼓动宋神宗永乐城之战导致宋神宗悲痛理事,深恶痛绝。 若不按高太后的意思写,苏东坡这中书舍人的位子就别想坐了。 “天子”要的是能替他出气的刀,不是替罪臣求情的菩萨。 你不做,自有别人来做。 就好像,绍圣元年的中书舍人吴安诗。 绍圣元年,苏辙因奏折中提及“汉武帝”,被宋哲宗借题发挥,说是在影射神宗皇帝,就此贬斥苏辙。 起初,中书舍人吴安诗奉命草制,他在制书中写道:“风节天下所闻”,又言“原诚终是爱君”,替苏辙委曲转圜。 宋哲宗看后,却大为不满,嫌吴安诗写得太温和,太给苏辙留面子,当即命令其他人另拟。 最终起草苏辙被贬制书的是苏轼/苏辙的同年林希,林希在制书中写道:“垂帘之初,老奸擅国,置在言路,使诋先朝,反以君父为仇,无复臣子之义。” “老奸”二字,明晃晃骂到了死去的高太后脸上。 宋哲宗这下终于满意了,给林希升职加薪一条龙。 而此前不按照“圣心”写制书的吴安诗,则被罢官踢出朝中。 元佑年间,苏东坡从中书舍人做到翰林学士、知制诰,再到翰林学士承旨。 新党官员的贬斥制书,十之八九都出自他手。 那些被贬的官员难道不知制书是奉旨而作? 自然知道。 可他们不敢恨高太后,因为礼法不容。 于是,所有的怨毒,都泼向了执笔的苏东坡。 这便是苏东坡官位并非元佑最高、却被贬得最惨的缘故。 他替高太后扛了所有的恨。 就像王安石代替宋神宗,蔡京代替宋徽宗,背了北宋灭亡的黑锅。 毕竟,封建帝制的帝王叙事下,只有奸臣,没有奸皇。 苏遁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浓烈的、压了十二年的厌恶。 这便是封建帝制,最可笑的地方。 整个国家,围绕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运转,所有的官员,依靠帝王的好恶而选用或罢黜。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屈从于帝王的个人意志之下。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多么可笑! 后世的那个世界,虽然也有种种不完美。 可在那个世界里,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是靠真才实学、靠地方政绩、靠层层选拔,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们治理过一县一市,解决过实际问题,亲眼见过民生百态。 即便不是每个都优秀,即便有些人忘了初心,可至少,他们证明过自己有能力坐在那个位置上。 而这个时代呢? 皇帝靠什么当上皇帝? 靠血脉。 靠投胎。 一个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被当做一个国家的未来管理者来培养,没培养好,整个国家跟着试错、陪葬。 一个从来没有出过皇宫,没有见过真实的人间,压根没有任何实际治理经验的人,却能决定整个国家的发展方向。 一个不是靠能力,而只是靠着所谓“龙血”获取权力和地位的寄生虫,却能将个人意志凌驾于整个帝国亿万臣民之上。 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更可笑的是,这个笑话持续了两千年。 大部分帝王,连中人之姿都够不上,甚至能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他们没有广博的见识,没有深厚的学问,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甚至没有基本的判断力。 正因为没有与地位相匹配的个人能力,所以他们只能靠操弄权术、玩弄人心来维持统治。 他们把天下最有才华的那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互相倾轧、互相制衡。 谁听话,谁升官;谁不听话,谁贬死。 帝王不需要懂治国,只需要懂驭人。 于是,官员也不需要治国,只需要争宠、夺权。 于是,一个又一个王朝,越往后越烂。 根子是烂的,怎么可能长成参天大树? 苏遁垂下眼,眸中的眼光冷锐无比。 封建帝制,就是颗毒瘤。 想要这个时代的百姓,真正解放,真正活得像个人,就得拔掉这颗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眼前还有事要做—— 第256章 掀桌子 苏遁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三位兄长说得透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吕温卿此行,必非善意。与其被动等他寻衅,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把他拉下来,让他罢官去职,再不能插手太湖一带的事。” 堂屋里骤然一静。 苏适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苏过眉头猛地一挑,苏远瞪大了眼。 高世则、苏行冲、公孙熙等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骇。 他们还在琢磨如何应对、如何防守,苏遁却已经在想如何掀桌子了。 苏适最先回过神来,低声道:“九弟,吕温卿是一路大员,背后还有吕惠卿撑腰。你一个白身,竟想直接把他拉下马?” 苏遁笑了笑,“有何不可?这事,我在广州就做过了。” 满屋子人齐齐一怔。 苏过轻咳一声,替弟弟解释道:“今年六月,我们三兄弟在广州参加发解试,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志康父子百般刁难,想夺了我们的漕试资格。 九弟暗中查访,拿到了傅志康走私铜钱的铁证,借章经略(章楶)之手,一举将其弹劾罢官。” 苏过说得简略,语气也平淡,可“走私铜钱”、“弹劾罢官”几个字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石子砸进了深潭。 众人心中巨震,看向苏遁的目光,无比复杂。 苏遁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神色如常。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决定将吕温卿拉下马,我们首先得了解他”。 他转向苏行冲:“行冲兄,吕温卿在扬州为官,平日行事如何?” 苏行冲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愤懑:“此人飞扬跋扈,在扬州可谓一手遮天。便是祖父,他也不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去年朝廷颁行《常平免役敕令》,严令各地恢复免役法。 吕温卿出使扬州督查,嫌弃州府推行缓慢,竟当着祖父的面,下令杖责孔目官以下四十余人。”1 苏过倒吸一口凉气:“孔目官虽然无品,却也是州府佐吏,说打就打,还打了四十多人?还当着苏世翁的面? 苏世翁可是当过宰相的人,他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苏行冲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祖父说,此人骄横,不可与争。当日杖责之后,祖父一言不发,只当没这回事。” 苏遁听完,目光微凝。 他沉声道:“吕温卿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连前宰相的体面都不顾,眼中必定没有法度。这样的人,违法逾矩的事绝不止一桩两桩。” 他看向苏行冲,目光锐利了几分:“行冲兄,你可听说过吕温卿有什么违法犯纪之举? 或者,他与江淮官场上的其他人,有没有结下什么私怨?” 苏行冲想了想,道:“祖父不与我讲这些,我也不甚清楚。倒是听人说,吕温卿不喜欢坐衙理事,最爱在江淮两浙各处巡视。 每次出巡,排场极大——十几艘官船浩浩荡荡,船上载歌载酒,好不威风。” 苏过惊讶道:“十几艘官船?他一个发运使,哪来这么大的排场?” 苏适接口道:“这不合规矩。宰相级别的官员出巡,调用的官船不得超过八艘;执政官不过六艘。 像吕温卿这样的发运使,按‘两制条例’,差船数额不得超过四艘。若他真用了十几艘,便是违规超用。” 苏遁问苏行冲:“吕温卿每次出行都派用十几艘官船吗?” 苏行冲道:“是不是每次,我不敢断定。但有一回,我在瓜洲渡亲眼见过—— 船帆遮天蔽日,前前后后十余艘,浩浩荡荡,远远就能认出是他的仪仗。”2 苏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冷意:“眼下吕温卿不是要来宜兴吗?正好,我们便亲眼看看他的排场。” 他转向苏过,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六哥,吕温卿若来常州巡查,常州知州廖正一必得出面接待。 我需要你今夜赶去常州,提前与廖知州通气。 趁着接待的机会,暗中搜集吕温卿违法犯纪的罪证。” 苏过皱眉道:“廖正一虽然与苏家有些交情,可如今苏家的境况有目共睹。 朝中新党得势,吕惠卿虽然不在朝中执政,却也在边镇做着节帅,势力不小。 廖正一恐怕未必愿意押上自己的仕途,跟苏家合作对付吕温卿、得罪吕惠卿。” 苏遁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六哥去了,就是要让他明白—— 他不是在帮苏家,是在帮他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廖知州当年在馆阁受父亲提携,这份渊源断不了。 元佑末年,他出入苏家,受知于父亲,吕家必定早已将他视为苏家门下。 如今,与苏家亲近的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全部被一一贬斥。 朝中下一步要打击的,恐怕就是廖正一这种曾经与苏家往来密切的人。 吕温卿闻到风声,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拿廖正一开刀,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廖正一若以为明哲保身就能躲过去,那是痴心妄想。” 他继续道:“等吕温卿发现棉花的存在,就更不会放过廖正一了。 棉花是块肥肉,他一定要抢到自己嘴里。 要抢功,就得先把身为常州知州的廖正一脚踢开。” “反之,如果廖正一与苏家合作,扳倒吕温卿,常州的棉花推广就归他管。 棉花推广开了,荒地变良田,赋税能增,百姓能暖,这份天大的政绩,足以让他在陛下面前露脸,也能保护他不被朝中奸臣清算。” “我想,你把其中利害讲明了,廖知州定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是战战兢兢等着被吕温卿诬陷清算,还是趁着这次接待的机会,主动搜集吕温卿的罪证,先发制人。” 众人听完苏遁这番分析,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堂屋里的气氛,也从方才的凝重紧绷,渐渐松动了几分。 苏适放下茶盏,长长地吁了口气,如此看来,拉下吕温卿,并非异想天开。 苏远喃喃道:“九弟这么一说,廖正一哪里是帮咱们,分明是救他自己。” 苏过点了点头,接口道:“不错。他不帮咱们,就是坐以待毙;帮了咱们,反倒能博出一条生路。” 苏行冲笑道:“遁哥儿这是把廖知州架在火上,让他不得不跳。” 公孙熙捋着胡须,微微颔首:“九郎君此论,可谓洞若观火。廖公只要不糊涂,便不会拒绝。” 苏过站起身来,神色比方才笃定了许多:“九弟放心,我这就去常州。 这些话,我一字不漏地转告廖知州。 他若还不愿配合,那就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第257章 学子 苏遁点点头:“六哥告诉廖知州,若吕温卿果真调用官船超过数额,船泊码头,船卒吃喝,都要留下文书手续。 若他要求超规格接待,接待的费用、单据,也一样样留好。这些都是日后扳倒他的把柄。” 苏过神色肃然:“事不宜迟,我这就收拾,连夜赶去常州。” 苏遁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止住他:“六哥且慢。你从廖知州那里出来之后,还要去一趟胡家。” 苏过一怔:“胡家?” 苏遁道:“后日讲学,胡二叔若能在场坐镇,吕温卿就算想发难,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解释道,“胡二叔的贴职是宝文阁待制,从四品。吕温卿虽然官居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实权不小,可他的贴职不过是从七品的直秘阁。” “后日若是胡二叔在场,吕温卿便不敢太过放肆。” 苏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有胡二叔这尊大佛在,吕温卿不管想如何刁难,都得收敛几分。” 苏过沉吟道:“可胡二叔是随州知州,此番只是告假回来操持婚事的。咱们贸然请他出面,他肯不肯?” 苏遁淡淡道:“六哥,咱们去请胡二叔,不光是借势,也是借这个机会看看胡家的诚意。” “若是胡二叔连这点势都不肯让咱们借,那文骊的嫁妆、胡家三千亩棉花的合作,咱们还能指望他们真出力?” 苏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苏遁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六哥不用担心,我觉得胡二叔一定会来。他回来主持侄子婚事,与亲家往来商议婚事安排,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后日讲学,他上门拜访,谁能说他不是来走亲戚的?” 苏过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九弟说得是。我这就去。” 苏适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苏远也跟着站起来,兄弟几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互点了点头。 苏过匆匆去了。 苏遁转向苏行冲,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行冲兄,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我想让你随行的仆从带着公孙伯伯(公孙熙)和周师傅(周同)去扬州,拜见苏世翁。” 苏行冲迟疑:“遁哥儿想让我祖父帮忙在扬州搜集吕温卿罪证?” 苏遁点头道:“不错。眼下吕温卿离开扬州,老巢空虚,正是暗中调查搜罗他罪证的绝佳时机。 扬州是苏世翁的治所,若能得他相助,调查便方便了许多。” 苏行冲面露难色:“祖父老成持重,最不愿陷入纷争。我怕他到时候未必肯帮忙,遁哥儿别见怪。” 苏遁微微一笑:“我会亲自写一封信,让公孙伯伯带去。我相信苏世翁的人品。他老人家若知道这棉花能惠及天下穷苦百姓,一定会相助的。” 他转向公孙熙,压低声音道:“公孙伯伯,到了扬州,你着重查两件事。一是吕温卿有没有和扬州官场上的人结下私怨—— 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他的敌人。 吕温卿飞扬跋扈,一定惹得很多人不满。 若能找到与他有怨的人,就能从他们嘴里撬出吕温卿违法犯纪的证据,日后也好借刀杀人。” “二是查吕温卿有没有在江淮一带经营什么产业。 只要他手下有产业,就他这般飞扬跋扈的做派,他手下的人必然有样学样,少不得有些偷税漏税的事。” 公孙熙拱手道:“九郎放心,老朽省得。” 苏遁又看向周同:“周师父,您随公孙伯伯同去,一路上务必保护好他们,也保护好自己。 到了扬州,有事及时向苏老先生求助。” 周同抱拳,沉声道:“小郎君放心。” 苏遁安排完毕,便让公孙熙和周同下去休息,明日一早启程。 高世则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苏遁。 他原以为,这位先生不过是文章妙、学问深,是个少年儒宗。 此刻见他身无一官半职,却敢于谋划着直接把一路大员拉下马,不慌不忙,一桩一件,抽丝剥茧。 把对手的软肋算得清清楚楚,把对付他的路数安排得明明白白。 把能用上的人脉资源、能借的力,全部算计到了骨头里。 该动之以情的,写信;该晓之以理的,派人去说;该搜集证据的,提前布下暗桩。 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高世则暗暗心惊。 他想起叔父高公绘说过的话——这位小先生,不是池中之物。 如今看来,叔父的眼光,果然不差。 夜已深,众人散去。 苏遁独自回到书房,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 窗外夜风轻拂,太湖的水声远远传来。 他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颂公钧座,晚生苏遁顿首再拜。 自扬州一别,倏忽二载,每念公高风,未尝不北望怅然。 ...... 兄迈于宜兴试种岭南木棉,披沥二载,始得功成。 此物不择土之肥瘠,旱地沙地高岗地皆可种。 亩产籽棉百二十斤,可织棉布十三四匹...... 此乃‘衣被天下’之业也。 昔杜甫有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今木棉虽不及广厦之万间,然若能遍植于太湖之滨,使穷苦百姓冬日得暖,亦可谓大庇天下寒士矣。 此遁所以夙夜孜孜,不敢稍懈者也。 然江淮发运使吕温卿,行事骄横,视法度为无物。 ...... 晚生所托,非为一己之私,实为万户之计。 愿公知之,勿惜一己之身,坐视此业毁于小人之手。 随信奉上木棉绒一团,聊表寸心。 公若见此绒,便知晚生所言非虚。 伏惟钧裁。” 他搁下笔,将信纸吹干,折好装入信封。 又从袖中取出那团早已备好的棉花,用白绢仔细裹了,与信一并放在案头。 …… 讲学日当天,用过早饭,田庄便逐渐热闹起来。 苏遁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络绎不绝的人流,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气,也带着远处小摊上蒸糕的甜香。 苏箪推门进来,满脸是笑:“九叔,来了怕不有一两千人!码头那边的船都泊不下了,后到的只能停到三里外的湾子里。” 苏遁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田庄外的空地上,早已被苏箪带人规划得井井有条。 东边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一片停车区,马车、驴车、牛车依次排列,每辆车旁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汉字和天竺数字。 几个佃户家的小孩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一叠纸牌,每来一辆车,便递上一块,嘴里喊着:“领了牌子记好号,走的时候凭牌取车,五文钱!” 众人都看得稀奇,虽不懂什么叫“天竺数字”,但看着那简单明了的符号,倒也都领得明明白白。 西边是停马区,拴马桩一排排立得整整齐齐,桩上同样挂着编号木牌,不过看守的是大人,大概是怕牲畜伤到孩子。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田庄便逐渐热闹起来。 南边沿路摆开一排小吃摊,馄饨、汤团、蒸糕、炸豆腐,热气腾腾,香气飘得半里地外都能闻见。 小摊小贩们一边忙活一边招呼客人,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北边是土特产区,附近村里的乡民挑着担子赶来,摆出自家的鸡蛋、鱼干、新米、干果,也有卖竹编篮子的、卖草鞋的、卖布头线脑的,林林总总,热闹非凡。 每个摊位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编号,摊主们按照事先分好的位置各自安顿,秩序井然,不见丝毫争抢。 过来听讲的学子们,望着这片整齐有序的临时集市,个个心中肃然起敬。 “孙山!这里!这里!”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眉目清朗、身量修长的青年高呼着招手,一个圆脸青年循声回头,连忙挤了过去,笑道: “哎呀,梦得兄!你也来了?早知道,我就约你一起了!” 两人显然是旧识,此次在宜兴田庄不期而遇,高兴非常。 旁边一个学子探过头来,笑嘻嘻地向高个青年打趣道:“叶梦得,你整天跟孙山混在一起,也不怕沾了霉运,省试落榜?” 那名叫孙山的青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拍了拍那学子的肩膀:“去去去,什么叫霉运?我这叫狗屎运!” “我这次能踩着最后一名上榜,说不定省试也能踩着最后一名上榜!” 原来,这孙山正是此次苏州发解试的最后一名。 周围几人,显然知道这孙山的事迹,不由被他这番自嘲逗得哄堂大笑。 叶梦得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那片整齐有序的临时集市,低声对孙山道:“孙兄,这苏家田庄,好大的手笔。 这等规划调度,便是州府办大典,也不过如此了。” 孙山点头,环顾一圈,笑道:“叶兄说得是,我原还担心这里离县城远,中午来不及赶回去吃饭。 现在看来,倒是不用愁了。” 旁边其他人纷纷点头,称赞苏家安排周到。 孙山好奇地凑到发牌的小孩面前,指着木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问:“这画的是什么?”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咧嘴一笑:“这是我们少东家教写的,叫‘天竺数字’。好记,不乱。我还会用这个背九九乘法表呢!” 众人啧啧称奇,叶梦得笑道:“那背来听听。” 几个小孩争先恐后地背起来:“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稚嫩的童声清脆响亮,学子们更是惊诧不已。 古堇站在人群中,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对两位兄长感叹:“我早就猜到苏先生这田庄不一般。可亲眼见到这等场面,还是觉得——”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摇了摇头。 古革手中捏着一块数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低声道:“咱们从岭南一路跟着苏先生过来,本以为在筠州那场论道已是惊才绝艳。 没想到一路上听苏先生讲学,却是常听常新。 今日再看这田庄安排,不过短短三日,竟如此周全妥当。 苏先生当真是,时时处处让人高山仰止。 今日这场讲学,只怕又要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古巩附和点头,目光里满是期待。 众人被专门引导的佃户引到了讲台前。 讲台高三尺,长约三丈,宽达一丈见方,台上有木板搭成八字形的矮墙。 台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放了一捆捆用稻草扎紧的棉花杆,当成座椅。空地两旁,各有一片白花花的棉田。 一个穿着半旧短褐、面色黝黑的青年,指着两边的棉田,满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怎么开得这般奇怪?” 古家三兄弟循声望去,见问话的人虽然面色黝黑,却自带一股书卷气,显然并非种地的农人,而是前来听学的学子。 古革主动上前,随手摘了一朵刚吐絮的棉花,递给那青年,笑道:“这是岭南的木棉,这绒絮并非木棉的花,而是果实。” 那青年接过棉花,在手心里捏了捏,眼睛一亮:“这就是木棉?我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却从未见过实物。” 他笑着拱手,“某姓陈,名敷,不知仁兄贵姓?” 古革通报了姓名,又介绍了两位兄长,陈敷听到三人来自岭南,更为惊喜,笑着问道: “三位贤兄莫嫌某啰嗦。某从小素喜农事,今日得见这从未见过的木棉,实在是好奇。不知贤兄可否为某介绍一番?” 现场大部分人都没听过木棉,更没见过,此刻听得有人认识这东西,纷纷围了上来,一脸求知欲地望着古家三兄弟。 古堇乐得解惑,便从棉花怎么种、怎么收,到怎么脱籽、怎么弹花、怎么纺线、怎么织布,一一道来。 陈敷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江南这边不种呢?” 孙山接过话头:“木棉织成的布就是吉贝布。我家在苏州开了几间布庄,专做吉贝布生意。 家父早年曾想引种到苏州,可种子从两广运来,种下去一株都没成活。 想是江南的气候,不适合木棉生长。” 陈敷皱眉摇头:“那这苏家田庄,怎么种得这么好呢?”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笑嘻嘻地插嘴:“那是我们东家花了两年功夫,一块一块地试出来的!” 众人闻言,又追着小孩问,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讲苏家父子当初指导佃户,怎么分了五十块试验田,每块试验田运来不同的土壤,按照不同的日子下种,不同的间距留苗...... 一天一记录,比做学问还讲究,才试出了最合适的种植方法。 众学子听得又是一番啧啧称奇,不少人若有所思。 叶梦得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座空荡荡的讲台上,眉头微微皱起。 孙山凑过来,低声问道:“叶兄,你在看什么?” 叶梦得轻声道:“苏先生怎么还不出来?” 孙山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起老高了。 周围逛够了、吃饱了的学子们也开始有些不耐烦。 有人高声抱怨:“苏先生好大的派头,让我们等了这半日!” 旁边也有人附和:“就是,不就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么,摆什么架子?” 古堇听到这话,脸上有些不悦,正要开口辩驳,却见一个佃户跳上讲台,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第258章 何为格物? 一位十八九岁的青年走上讲台,他虽然身穿襕衫、头戴纱巾,可那张脸却并不像寻常士子那般白净秀气。 而是面庞黝黑,颧骨处微微泛着红—— 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众人有些疑惑,这谁啊? 青年径自朝台下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在下苏箪,家祖东坡居士,家父讳迈。” 众人不由惊诧,苏家长孙,怎么一幅庄稼汉的模样? 有人想起了方才佃户孩子们的介绍,他们说,是东家和少东家,花了两年时间实验,才试种成功了棉花。 大家原本想,苏家人,最多也就照着书本,动动嘴皮子,看这样子,竟是真下田? 苏箪自是不知大家心里这番思量,只一脸歉意解释: “劳大家久等,可家叔并非托大不出。 实因,常州府衙派人传来消息,说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吕温卿吕漕司亲自莅临,指名道姓让叔父前去迎接。” “叔父此刻,并不在田庄,而是前往码头了。”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 不少人对苏家和吕家的恩怨了如指掌,不由议论纷纷。 古家三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古堇压低声音道:“吕温卿?那不是吕惠卿的弟弟么?” 古革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吕家与苏家,那可是死仇。 当年东坡先生起草贬谪制书,把吕惠卿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吕温卿亲自登门,还指名让苏先生前去迎侯,只怕来者不善。” 古巩眉头紧皱:“苏先生今日讲学,吕漕司若以势压人,当场发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刺寻衅,苏先生该如何招架?” 古革不由沉默。 孙山站在一旁,听着古家兄弟的议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叶梦得目光沉沉,望着码头方向,一言不发。 陈敷也捏紧了手中的棉花,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码头的土路。 然而,台上的苏箪,眉间却并无半分忧色,只从容续道: “吕漕司到访,虽然打乱了叔父讲学计划,但也不妨碍。 叔父今日讲学,本是为了介绍一种新作物——棉花,就是讲台两边的白色绒球状作物。 现场也有些岭南来的学子,应该都认出来了,这就是岭南的木棉。 叔父今日,就是要借这木棉,讲讲什么是格物致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九叔说,诸位既然来听讲,定然知道他的学问以《大学》八条目为路径,以‘格物’为根基。 甚至,不少人可能已经买了《四书集注》和《新学集论》,认真研读了。 可大家有谁能说清,如何去?” 又怎么通过来吗?” 所有人都被问住了。 他们怔怔地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却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刻他们才惊觉,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背了无数遍“格物致知”四个字,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到底什么是“格物”? 到底怎么“格”? 又怎么通过“格物”来“致知”? 圣人说了,格物致知。 可那只是结果,不是方法。 就像告诉你要去千里之外,却不给你指路,也不给你车马。 你知道要去,却不知怎么去。 从汉唐到本朝,注疏千百家,有的说是“来物”,有的说是“扞格”,有的说是“格,正也”。 可翻来翻去,都是解释“格物”二字是什么意思,从没有人说过—— 下手处在哪里? 第一步该怎么做? 他们此时才恍然发现,自己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知道”,不过是人云亦云、囫囵吞枣。 他们捧着书本,把别人的话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用自己的心去问一句——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 叶梦得眉头紧锁,低声道:“我读过苏先生的《新学集论》,他把‘格物’解释为格万物之理,说‘物理’是草木鸟兽、舟车器械之所以然。 可知道这‘之所以然’,又该用什么法子?苏先生的书里,没讲过。”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孙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学》也只说格物致知,没讲法子。 程颐先生说‘格物穷理’,可到底怎么个‘格’法,怎么个‘穷’法?也没讲。”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众人不由纷纷在心中思考起来—— 如何格物? 是闭门读书? 还是冥思苦想? 光靠读书,能够格物致知吗? 先贤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 光靠思考,能够格物致知吗? 不行,圣人说过:“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还是像苏家这样,真去地里种棉花? 实实在在地干起来? 可如果一开始没有正确的方法,就算行动起来,也是南辕北辙,事倍功半啊。 譬如之前孙山说,自己家引种的木棉全死了。 那为什么,苏家就能种活呢? 是用的所谓的“格物”之法? 大家的眼睛亮了起来。 叶梦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对孙山道:“苏先生选择在棉花田里讲学,怕就是想让我们看看—— 他是怎么‘格’这个棉花的!” 他的声音虽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孙山跟着兴奋地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肯定是!苏先生知道如何‘格’物,才能指导苏家把木棉种好!他今日就是要教我们这‘格物’的法子!” 陈敷站在一旁,听到此处,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攥着手中的棉花,声音有些发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苏先生竟有如此广大的胸怀……”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有人表示怀疑,一个中年儒生皱着眉头,低声对身旁的人道: “不可能吧……从秦汉到如今,上千年了,木棉都只能在闽广种植,没能移植到江南。 苏家如今有了这等秘法,那就是千金不换的传家之宝,理当珍之藏之,怎么会公之于众?” 他摇了摇头,满脸不信。 众人议论纷纷中,苏箪指了指远处一方规整的小院,继续道: “苏家田庄不仅种了棉花,还建了一座棉花工坊,用来展示脱籽、弹花、纺线、织布的全过程。 九叔临走前发话,让我带领大家去工坊参观,亲眼看看这棉花是怎么纺成线、织成布的。 不过,不是白看, 得带着问题去看。 这个问题就是刚才说的— 何为? 又该如何通过来?” 大家不妨带着这个问题,好好看,好好想。 等九叔讲学时,希望诸位能说出自己的答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参观中如果有什么疑问,大家也可以问我。” 这棉花,从育种到收获,从脱籽到织布,我都清清楚楚。 “但有所问,箪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震动!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已经是实实在在地挑明,苏家就是要将这种植木棉的方法,公之于众! 这是何等气魄和胸怀! 那个方才还表示怀疑的中年儒生,此刻也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有人眼睛湿润了,喃喃道:“苏先生说‘知行合一’。原来,这就是知行合一…… 他不是在空口说圣人之道,而是真的在践行圣人之道……” 第259章 回护 三里外的码头上,秋风裹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湖面上,十几艘官船浩浩荡荡地驶来,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领航的大船船头高耸,旗帜猎猎。 船舱里,吕温卿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新贡的建茶,茶汤碧绿,映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苏家小儿,不过仗着父辈余荫,竟敢号称‘少年儒宗’?” 他搁下茶盏,对身旁幕僚道,“本官倒要看看,等他在码头上站上半个时辰,还能剩几分风骨。” 幕僚连忙陪笑:“苏遁不过一介白身,吕公让他前来迎候,那是抬举他。” 吕温卿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船队靠岸,水手们抛缆、搭跳板,忙得脚不沾地。 吕温卿却不急,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刻意放慢脚步,慢悠悠踱出船舱。 他要让岸上的人等得脖子发酸,等得心焦,等得怨气冲天却不敢言—— 这才是他吕温卿的威风。 终于,他踱出船舱,踏上跳板。 秋风拂面,他微微眯眼,目光扫向码头——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码头上只有常州知州廖正一,宜兴知县以及几个低眉顺眼的胥吏。 没有苏家兄弟,没有卑微迎候的少年儒宗,甚至连个像样的迎接仪仗都没有。 吕温卿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大步走下跳板,靴子踏得木板咚咚作响。 “廖正一!” 廖正一连忙上前,躬身唱喏:“漕司一路辛苦——” “苏遁呢?”吕温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官昨日便让你传话,要第一时间会晤这位少年儒宗。你没有传话?” 廖正一额上渗出汗珠,小心翼翼地回道:“漕司息怒,下官传话了。苏小郎君……他也来了。” “来了?”吕温卿环顾四周,“在哪儿?” 廖正一抬起手,指向码头远处的一座临江亭子:“苏小郎君一早便到了,只是…… 恰好苏家的亲家前来拜访,苏公子与几位兄弟便去亭中待客了。 下官……不便阻拦。” 吕温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离码头一箭之地,有座石亭,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株老柳之间。 隐约可见数人围坐,茶烟袅袅,笑语声随风飘来,好不惬意。 吕温卿的脸彻底黑了。 他本想搓磨苏遁,让那少年在码头上站成一根木桩,站得腿脚发麻、颜面尽失。 却不料,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该喝茶喝茶,该待客待客,连正眼都没往码头看一眼。 “好,好得很。” 吕温卿冷笑一声,抬脚便往亭子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身后随从紧紧跟着,靴声橐橐,气势逼人。 廖正一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叫苦。 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时新果子,茶炉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家四兄弟围坐,主位上却是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此刻正端着茶盏,含笑听身旁的少年说话。 那少年身形单薄,面容青稚,不过十三四岁模样,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如同秋水,说话时不急不缓,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想必这就是苏家幼子苏遁了。 吕温卿一步跨入亭中,目光如刀,直直钉在苏遁身上。 “苏遁!”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刀子般的冷意,“你好大的架子。本官不辞艰辛渡江而来,听你讲学,你竟然不亲自来迎候?” 亭中笑声戛然而止。 苏遁站起身来,正要行礼,那中年文士却先他一步,缓缓放下了茶盏。 “吕漕司好大的官威!” 他缓缓站起身,比吕温卿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吕漕司若果真是来听学的,那就该有点礼贤下士的姿态。 别说让季泽亲迎,该是你上门求见才是—— 古之学者必有所师,闻道不分贵贱。 你若真心求教,便当执弟子礼,岂有反令师者伛偻于道旁之理? 若只是寻常下巡州县,自有州县僚属迎迓。 强令一个白身亲迎——这是哪家的规矩?” 吕温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此人。 衣冠寻常,气度却不凡,但搜遍脑海,也不记得在朝中见过这张脸。 “阁下是谁?”吕温卿冷笑,“本官行事,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置喙。” 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某胡宗回,忝居随州知州。官小职微,比不得吕公权重一方。” 胡宗回? 吕温卿瞳孔微缩。 胡宗回的名字他自然听过——曾任尚书左丞的胡宗愈的弟弟,宝文阁待制,从四品,比他这个直秘阁高出好几级。 他虽不惧,却也犯不着平白得罪。 “原来是胡公。”吕温卿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着刺,“只是,胡公不在随州,怎么到常州来了?回乡省亲?” 胡宗回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吕温卿眼珠一转,又道:“回乡便回乡,怎么跑到苏家田庄园来了?莫非——也是来听苏遁讲学的?” 他故意拖长了“也”字,目光在胡宗回和苏家兄弟之间来回扫视,似笑非笑,“看你们方才言笑晏晏,倒是亲热得很呐。” 胡宗回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本官不是来听讲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正是侄子胡仁修: “本官是来商谈侄子婚事的。与亲家谈婚事,不言笑晏晏,难道还哭丧个脸?” 吕温卿眉头一跳—— 胡家与苏家,竟是姻亲? 胡宗回顿了顿,又道:“至于讲学嘛——我这侄子学问不长进,倒也该跟着听听。 苏小郎君年纪轻轻,便能将王荆公新学发扬光大,不愧少年儒宗之名。 我这侄子能得一二分真传,便受用不尽了。” 吕温卿嘴角一抽,冷笑出声:“苏遁的学说,如何称得上对荆公新学的继承发扬? 苏东坡一贯对荆公之学不以为然,怎么会让儿子……” “哦?” 胡宗回截住他的话头,目光陡然锐利,“吕漕司的意思是——荆公新学,不值得苏家学习?不值得苏东坡这个天下文宗欣赏、推荐给儿子?” 吕温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说是,便是辱及王安石; 说不是,便是自打嘴巴。 他只能咬牙,将那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胡宗回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转头对苏遁道:“季泽,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出来这么久,怕是那些学子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你早些回去讲学,莫要耽搁了正事。” 他拍了拍衣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夫最看不惯程颐那副做派—— 下雪天让前来求学的学子在门外候着,自己在屋里睡觉。 好大的架子。 季泽,你可不要学他。 日后就算真成了一代名儒,也得谦恭下士才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是明明白白地指桑骂槐。 吕温卿面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苏遁心里抿着笑,拱手应是。 胡宗回转而笑看吕温卿:“吕漕司,本官要与苏家贤侄先回田庄了。 吕漕司可要同行?你若是还想听讲,欢迎同去;若是不想去——苏贤侄恐怕不便在这里久陪。” 吕温卿看着胡宗回明晃晃回护苏遁的样子,有气没处发,有火没处撒,憋得胸口发闷。 他今日来,本是要给苏家一个下马威,在众人面前挑刺寻衅,让苏遁下不来台,让他所谓少年儒宗的名声成为笑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家在常州还有胡家这么一门姻亲,还能请来胡宗回这尊大佛坐镇。 有胡宗回在,他那些算计,便全没了落脚点。 在两家结亲的当口,于情于理,胡宗回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亲家受辱。 若自己执意借着今日讲学,折辱苏遁,那就要与胡宗回撕破脸了。 为了出口气,得罪一个高官,不值当。 但若就此打道回府,那自己岂不成了更大的笑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意:“胡知州说笑了。本官既拨冗前来,自然要去听听——咱们这位‘少年儒宗’有何高见。” 一行人穿过土路,走进田庄。 田庄外的空地上,已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贩卖吃食的摊贩沿路排开,煎饼的、煮茶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前来听讲的学子三五成群,或站或坐,好不热闹。 吕温卿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摊位上一扫,嘴角微微扬起。 “廖知州,”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苏家田庄设市交易,可曾向税务报备?可曾缴纳商税? 若无报备,便是私设集市,按律当罚!” 廖正一连忙上前,拱手道:“漕司明鉴。苏家已向县里报备过了,只是为了安排学子们吃喝,临时召集了些小摊小贩来售卖吃食,不算正经的集市。” 吕温卿正要开口反驳,胡宗回的声音已经从身后冷冷传来:“我看吕漕司是掉进钱眼里了。百姓卖几碗馄饨、几块蒸糕,你也要收税? 恨不得把百姓榨成油、挤干汁,才算完事?” 吕温卿面色一沉,想要反驳,却见周围不少人正看着这边,那些小摊小贩目光怨愤,学子们则满目不屑。 他咬了咬牙,没有接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棉田边上。 吕温卿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棉田,目光骤然一凝! 木绵?! 他是福建泉州人,闽地多种木绵,他对木绵自然不陌生,也知道棉花的脾性,喜暖畏寒。 更知道吉贝布价逾丝绸,棉裘棉褥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 以前不是没人想过把棉花移植到江南,可这木绵跟桑树一样,种下去四五年才能长大。 而江南冬季严寒,木绵移过来,一过冬就冻死了,根本等不到长大。 幼年的木绵,只有稀稀拉拉的花和果桃,移植到江南,得不偿失。 可眼前这片棉田,植株齐整,棉桃累累,绒絮洁白如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片棉田都更旺盛。 他心跳得厉害。 江南若能种棉,那意味什么? 意味着棉花不再是岭南、闽南的专有之物,太湖沿岸数万亩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变成棉田! 这其中的利,何止万金?! 他又仔细打量那些棉株,发现与闽南的棉花大不一样。 闽南的木棉高达两三米,可苏家田庄的棉花,还不到一人高。 这其中,必有关窍。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佯装不知,疑问道:“这是什么作物?” 苏遁心中冷笑:你是福建人,岂会不认识木棉? 装什么糊涂? 面上却做出惊讶之色,微微拱手道: “此乃木棉,闽、粤两地多有种植。木棉所织布名为,所制冬衣为木棉裘,所制衾被较丝绵被重,故曰。 家父有诗江东贾客木绵裘,会散金山月满楼,家叔有诗午鸡鸣屋呼不起,欠伸吉贝重衾里,即是也。 苏家虽不甚富贵,却也有用木棉裘、木棉衾冬日御寒。 漕司身为闽人,又见多识广,竟未识得此物乎?” 这话就差直接点破吕温卿明知故问了。 吕温卿嘴角一抽,却发作不得,只假意笑道:“本官自然认得木绵,只是,你这木棉与闽地木棉颇有不同,不知是何缘故?” 苏遁礼节性微笑:“此事稍后讲学中会提及,吕漕司若有兴趣,不妨上台一听。” 胡宗回哈哈一笑,拍了拍苏遁的肩膀:“季泽,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吕漕司千里迢迢来听讲,岂能不上台?” 他转头看向吕温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和煦,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吕温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走上了讲台。 胡宗回在台子左侧落座,吕温卿见状,径直走到右侧坐下。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像两只各自占据一角的雄狮,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苏遁跟着走上讲台,朝台下团团一揖。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苏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不急不缓,像秋日的溪水流过石滩: 《诗》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四时各有其序,万物各有其时。 如今正值三秋之半,天高气爽,万物丰收。”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田庄外那片白茫茫的棉花田:“诸位方才,想必已经观摩过这片棉田,也参观过庄中的轧花、纺纱作坊。 棉花自秦汉由南海传入中土,辗转千有余年,或藏于岭表,或困于闽粤。 如今终于成功在江南落地生根,他日有望衣被天下,殊为可贺。” 他收回手,语声渐缓:“昔孔子游于艺,孟子论四端,皆不离眼前之物。今日苏某不才,便借这满田棉花,与诸位共究‘格物’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吾此前所设之问—— ‘何为格物’?又该如何格物致知? 诸位此刻但有所悟,不妨各抒己见、举手畅言。 苏某洗耳恭听。”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缓缓举起了手。 “在下苏州叶梦得。” 那青年站起身来,朝苏遁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以为,格物最便捷的路径,莫过于读书。” 他顿了顿,续道:“昔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孟子去圣未远,亦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然书者,前贤格物之所得,千载智慧之所寄。 苏箪兄方才言及,初种棉花,依五代《四时纂要》所载种木棉之法。 虽此法与江南水土未尽相合,然若无此书指引,从何下手? 譬如行路,虽有歧途,却不可因噎废食。 人自孩提,识字读书,方知天地之名、万物之性。 推而广之,凡天地间万物,先贤已为之命名、为之分类、为之述其性状、论其理致。 故学生以为,格物致知,首要在于稽古—— 遍览群书,考索前人之所记,参验异同,去伪存真。 此乃格物第一捷径。” 苏遁听罢,微微颔首,笑道:“叶秀才所言极是。格物之法,首重‘稽古’—— 广征文献,参互考寻,以知物之由来、辨理之同异。 譬如行路,前人之舆图虽未必尽合今日山川,然若无舆图,则茫然不知所之。 此可谓格物之第一法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然则——此法虽便,亦有其弊。 前人所述,未必尽合今时;书中之论,未必皆符实情。 譬如吾今有一问,试以稽古之法答之—— 唐朝之酒,斗价几何? 诸位不妨据书中所见,各陈其说。” 第260章 毋意 毋必 毋固 毋我 叶梦得首先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试答。杜甫《赠毕四曜》诗云:‘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 依此看来,唐朝酒价,斗直三百。” 苏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看向下方问道:“有人有不同答案吗?” 孙山高高举手,声音响亮:“学生孙山!有不同答案!” 孙山? 苏遁心中一动,难得起了几分好奇—— 这莫非就是“名落孙山”的那位孙山?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示意。 孙山站起身来,恭敬道:“李白诗云:‘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王维有‘新丰美酒斗十千’, 白居易‘共把十千沽一斗’。 可见斗酒十千,才是唐人常言。 杜诗三百之说,恐是特例。”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又一个学子站起来,引崔国辅“与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钱”。 再一个引陆龟蒙“十千沽一斗”。 此起彼伏,皆是“十千”之说。 孙山待众人声息稍平,笑着补了一句:“若依杜诗,就杜少陵沽处贩酒,向陆龟蒙处卖,岂不三十倍获息钱邪?” 众人哄堂大笑。 叶梦得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诸位所引虽多,却未必是实。曹子建《名都篇》云:‘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曹子建才高八斗,其文譬人伦之有周孔,麟羽之有龙凤。 唐人最喜袭用其语,未必是实记酒价。 而杜诗号称‘诗史’,其言斗直三百,恐更近实。” 古堇从人群中站起来,接口道:“叶兄所言有理,然亦未尽然。 北齐卢思道曾言:‘长安酒钱,斗价三百。’ 杜诗‘酒价苦贵’乃实语,‘三百青钱’恐亦是袭用成语耳。”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据理力争,场面一时热闹得像集市。 苏遁站在台上,含笑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插话。 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方才所言,都很有理。善于从书中寻找答案,这是读书人的本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假如杜甫、李白、王维、陆龟蒙等人记录的皆是实情,他们又大致是同时期人,为何记录下的酒价如此悬殊? 同一壶酒,岂有斗直三百与十千并存的道理?” 众学子再次陷入沉思,交头接耳。 有人道:“想必是地域不同。长安的酒价,和扬州的酒价,岂能一样?” 另一人接话:“不错,街边小肆之酒,与曲江流饮之酒,价格自然天差地别。” 又有人道:“年份也有关系。丰年谷贱,酒价便低;荒年粮贵,酒价便高。杜、李、白、陆诸公,未必同岁同地。” 众人纷纷点头,渐渐达成共识—— 斗酒三百与斗酒十千,可能都对,只是时、地、质各异罢了。 苏遁点头赞许:“诸位能跳出书本,想到时、地、质之异,这便是格物之学的第一层功夫—— 不预设立场,不执一端以非他端。 先问‘为什么不同’,再求‘不同在何处’,然后方论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一转:“说到预设立场,苏某倒是有一桩糗事,不妨说与诸位听听。” 众人好奇地竖起耳朵。 苏遁笑道:“吾幼年在汴京读书时,曾与几位同窗结‘求真社’,立志要证伪《古文尚书》。 那时我心中早已认定它是假的,便四处搜罗证据,但凡找到一条,便如获至宝,恨不能立刻昭告天下。 结果呢? 每一条证据,都被同窗们轻描淡写地驳倒—— 有的引《汉书》,有的举《后汉书》,有的论先秦引书之例。 驳到最后,一条不剩。 我才知道,不是我证据有力,是我读书太少,先入为主,把疑点当成了铁证。” 台下有人轻笑,有人若有所思。 苏遁摇头自嘲:“可见格物之先,先要格自己的‘心’。 心有偏私,则视物皆偏。 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这‘四毋’,正是读书人下笔之前当先念的咒。” 众人敛容静听。 苏遁又道:“方才诸位以诗证酒价,还犯了第二个问题——选错了文献。 诗者,情之所发,志之所之。 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但以诗证史,终究隔了一层。 正如叶兄所言,曹子建‘美酒斗十千’之语,唐人袭用者众,未必是实。 杜诗号为‘诗史’,然终究是‘诗’,非史也。” 他看向众人:“那么,唐朝酒价究竟当以何书为准? 吾以为,当以《唐书·食货志》为准。 诸位可有人知道,《唐书·食货志》中记载的酒价为几何?”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 这些学子读的是经义、诗赋,为的是科举,谁会去看《唐书·食货志》? 纵使看了,也不会去记一个小小的酒价啊! 苏遁也不为难,自问自答:“《新唐书·食货志》载:乾元三年,复禁民酤,以佐军费,置肆酿酒,斛收直三千。 一斛十斗,斗直三百。 又载:贞元二年,复禁京城、畿县酒,天下置肆以酤者,斗钱百五十。” 此言一出,台下惊诧一片。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苏先生连《食货志》都烂熟于心,这等博闻强识,真非常人所及。” 有人叹道:“我等读书,只知经义诗赋,何曾留意过这些?难怪苏先生能开宗立派。” 苏遁对众人崇拜的目光不以为意,顿了顿,继续道:“杜甫《赠毕四曜》诗中说“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 可见杜甫此时在京城,并在朝为官,杜甫一生在朝为官,仅在乾元元年任左拾遗时。 故而,《赠毕四曜》这首诗应是乾元元年所写。 乾元元年与乾元三年相差不远,酒价应该用相差不远。 所以,杜甫所写“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非袭用成语,乃是实写。” 台下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悄声道:“杜甫当过左拾遗,这我知道。可他哪一年当的,谁记得?” 旁边的人摇头:“别说哪一年,我连左拾遗是几品官都不知道。” 又一人接口道:“苏先生不但记得乾元元年,还能从一首诗里推敲出写作年份,再跟《食货志》对榫—— 这书读得也太细了。” 苏遁对众人的惊诧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话锋一转:“然而—— 为何乾元三年,一斗酒直三百,二十六年后的贞元二年,酒价竟跌至斗钱百五十? 诸位可有人能推测一下背后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等着有人接话。 古堇略一思索,举手答道:“乾元年间,正值安史之乱,天下板荡,物资匮乏,粮贵则酒贵,故斗直三百。 至贞元初,乱事渐平,虽未尽复承平,然比之乾元年间,已安定许多。谷贱则酒贱,故价落。” 苏遁赞许地点头:“古秀才所言极是。王荆公有诗云:‘百钱可得酒斗许,虽非社日常闻鼓。’ 荆公所言,乃本朝承平之时,酒价较之晚唐又低了许多。 可见自唐末五代至今,四海渐定,生民渐安,粮价既平,酒价亦随之而落。 此非上天眷顾,实乃祖宗积德、朝廷爱民、百官勤政之所致。” 第261章 史笔不在兰台,而在诸君笔下! 台上,吕温卿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骂:好个不要脸的小狐狸。 这赞歌唱得滴水不漏,把朝廷、官家、祖宗全捧了一遍,任谁也挑不出半个字不是。 他本想从苏遁言论中寻些“怨望”之语,可这少年句句颂圣,字字感恩,竟让他无从下嘴。 又心念一转—— 不过,这种拍马屁的方法倒是不错! 回头,自己在史书中搜集一些,我朝“超迈”汉唐的地方,要是有机会面圣,这么奉承上两句,绝对能让官家龙心大悦! 胡宗回也微微颔首,心中暗道:此子比其父更知进退。 苏东坡一生直来直去,得罪人而不自知; 这苏遁却圆融通达,有如此城府,倒真不可小觑。 苏遁对台上两道目光恍若未觉,继续道: “小小酒价,背后是天下之丰歉、民生之疾苦、国家之治乱、朝代之兴衰起落。 这便是‘见微知着’。” “家父尝言,读书当‘八面受敌’。譬如读《汉书》,一次只攻一事—— 此番专攻地理,下次专攻官制,再下次专攻兵制。 四面受敌,则力分而功浅;八面受敌,则势合而力厚。 读一遍,得一意;读十遍,得十意。 久而久之,一书之中,头头是道,左右逢源。 这便是读书格物的要义—— 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带着问题去读,从不同角度反复印证。 这等读书法,方是真功夫。 读书若不读到这个份上,便是囫囵吞枣,买椟还珠,犹入宝山而空手归也。” …… 众人听得入神,不少人掏出纸笔,低头记录。 苏遁笑着看向叶梦得:“欲格物,先读书。取前人之成说,承前人之智,的确事半功倍。” 他抬手指向棉田:“就拿这棉花来说。 若不是看到唐人《四时纂要》中‘种木绵法’,我无从得知世间竟有此物,更不知其种植方法,自然也就不会生出移植棉花的念头。 虽然后来发现书中种木棉法大半不适用于江南,可那寥寥数语,却是前人的脚印—— 告诉我们:这条路,有人走过。” “但书海浩瀚,如何甄选取裁,不可不辨。 欲明史事,不当求之稗官; 欲究农功,不当求之医经。 否则就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还要旁搜博采,彼此参验,不能只看一本书,就奉为圭臬。 我们方才唐朝酒价,是靠史书与诗章互证,方得其实。 史之为书,所以存一代之迹,垂鉴戒于后世。 故执笔者,一字不可苟。董狐之笔,齐太史之简,宁死而不易其辞。” “然诗人之咏,文人之作,亦足以存一代之风。 杜甫‘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写实之笔,不在史官之下。”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只要秉笔直书,便是一代信史!”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目光如炬:“今之世,与孔孟之时不同,与汉唐之时亦不同。 古时竹简沉重,缣帛价高,能着书者,非公卿即大儒。 今则造纸之技日精,活版之法已行,纸墨价廉,镂板易成。 凡我读书之人,人人可以操觚染翰,人人可以记所见闻!” “诸位可曾想过—— 你今日随手写下的一则笔记,百年之后,便是后人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史料’! 你记下的物价、风俗、农事、工艺,百年之后,便是后人了解大宋民生的窗口! 你写下的议论、感慨、志向、抱负,百年之后,便是后人窥见这个时代士人风气的镜子!” 台下,有人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笔,指节泛白; 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肩上忽然压上了千钧重担;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方才随意涂写的草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些潦草的字迹究竟意味着什么。 台上,苏遁语声渐扬:“所以,我辈落笔,不可不慎! 不是只有修国史的人才需‘秉笔直书’,每一个读书人,都有责任做这个时代的忠实记录者! 你记下的是真,后人看到的便是真! 你记下的是伪,后人看到的便是伪! 史笔不在兰台,而在诸君笔下!” 话音落下,台下嗡嗡一片。 有人攥紧了笔头,指节捏得发白。 有人红了眼眶,嘴唇微微颤抖。 所有人眼中,都散发着一抹光—— 那是被点燃的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颤巍巍地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望着台上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身旁的中年学子却已经红了眼眶,低声对同伴道:“我从前写日记,不过是随手记几笔柴米油盐。 今日听苏先生一说,才意识到那些琐碎,百年之后竟也是后人眼中的‘史’。” 同伴用力点头,声音发涩:“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史官。” 叶梦得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读书做札记,往往草草了事,从未想过这些纸片有一天会被后人捧在手里。 他忽然觉得手中的笔变得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的不是竹管,而是一支可以刻进青史的刀笔。 孙山抹了把眼角,喃喃道:“我孙山读了十几年书,只知为自己争个功名。今日才知,读书人的笔,不只是为自己写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对自己发誓:“从今往后,我每写一个字,都要对得起百年后翻开它的人!”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笔,像是握着一件兵器。 苏遁站在台上,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微微颔首,待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方才我们说的,是‘稽古’之法——借前人之书以格物。 前人走过的路,我们不必再摸黑; 前人记下的理,我们可以直接承用。 这是格物最便捷的门径,也是读书人得天独厚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话锋一转:“然而——世间万物,岂能尽载于书? 若有一物,书无其名,前人不识,天下无一人知其所以然,又当如何格之?” 第262章 还真把自己当圣人啊! 陈敷站起来,眼睛发亮,声音里压着兴奋:“学生陈敷试答。格物,还有‘体物’之法—— 不依赖书本,而是亲自去面对那个‘物’,去观察,去比对,去记录。” “学生方才请教了苏箪兄,得知他刚开始种棉花,做了100多块试验田: 有的早播,有的晚播;有的密植,有的稀植;有的多施肥,有的少施肥。” “每块地的情形,从下种到收获,哪块长得好,哪块生了虫,哪块倒了伏,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第二年,他便照着第一年记下的收成最好的法子去种,果然大获丰收。” 他脸颊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苏箪兄说,此法名为对照试验法,是苏先生所授。试验之意,名为先试后验。” “此法实在精妙,尤其是对于种地这种耗时长久的格物,可以极大节约时间,快速得出最优解。” “若无此法,只能一年一年去试错,十年八年也未必摸得着门径。棉花上千年未能北移,怕是与此不无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热切:“有了这法子,棉花在江南能种,江北也能试;江东能种,川蜀也能试。 只要一块地一块地地比,一种法一种法地试,迟早能找出适合当地水土的种法。 到那时,棉花便不再是岭南之棉,而是天下之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学生敢说,若用此法,不独棉花。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试? 北方之麦,南方之稻,西域之瓜,闽中之蔗—— 凡是有益民生之物,皆可如法炮制! 选其良种,择其良法,移之他乡,因地制宜。 今日棉花能从岭南移至江南,明日,江南之稻,未必不能种到塞北!塞北之麦,未必不能收于岭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尝读《禹贡》,见九州之土各异其宜,以为天定,不可改也。 今日方知,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 若将此法广而推之,天下处处皆可成丰饶之乡!百姓岁岁皆可免饥寒之苦! 到那时,老有所衣,幼有所暖,耕者有余粮,织者有馀布—— 这岂非我等读书人毕生所求?” “学生一想到这些,便觉胸中热血奔涌,恨不能即刻就去试它一试!” 台下众人被这番话说得心神激荡。 此前跟着参观棉花田、棉花工坊,听苏箪讲解时,许多人心里只嘀咕:苏家种个地,怎么这般麻烦? 分上百块田,记三大本账,又是早播晚播,又是密植稀植—— 读书人种地,果然比庄稼汉折腾。 他们只当这是苏家独有的“笨功夫”,看看也就罢了,从未往深处想。 此刻听陈敷一说,才猛然惊觉:这哪里只是种棉花的法子? 这分明是一条可以把任何作物、任何器物、任何技艺,从一地推至天下的“通衢大道”! 有人低声惊呼:“对啊!棉花能这么试,稻子、麦子、桑树、甘蔗,是不是也能这么试?” 另一人接口,声音发紧:“《禹贡》说‘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那是天定的,改不了的。可听陈兄这么一讲,天定的也能人改?” 又有人道:“不是改天,是顺地之性,择人之法。地不变,法可变。 只要肯试,没有改不了的事——这话说得真好。” 一个中年儒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从前读书,只知道‘橘逾淮为枳’,以为水土异也,不可强求。 今日才知,不是不可强求,是没找对强求的法子。 淮南之橘,未必不能生於淮北; 岭南之棉,不是已经生於江南了么?” 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对!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那是对不试的人说的! 你若肯试,换个品种、换块地、换种种法,橘也能在淮北活下去!” 孙山接口道:“不独作物。之前苏家大郎说,那轧棉机、纺线机、织布机,也是做了许多台,用不同的材质、不同的尺寸、不同的结构,同时试验,一一记录。” “哪台轧得快,哪台纺得匀,哪台织得密,比较之后,择其优者,再改再试。这才有了如今这些又快又好使的机子。” “推而广之,农具、纺机、舟车、兵器,乃至灶上的锅、田间的犁—— 也都可以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一件一件去试,一件一件去比,择其优者,传之四方! 到那时,农夫耕地更省力,织女纺线更省时,商旅行路更快捷,工匠造物更精良。天下之事,何愁不成?!” …… 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热。 众人眼中对未来畅想的光,越来越亮。 待议论声渐熄,所有人的目光,灼灼盯着台上。 苏遁含笑看着陈敷,赞许地点了点头:“陈秀才由种棉花之法,推及百物百工,这便是举一反三。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实践躬行,方是检验真知的唯一标尺。 前人的记载,得试过才知道对不对;前人没记的,更得去试。” “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那也是一样一样尝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可一样一样去试,太费时间了。 所以,我就琢磨出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 把各种可能同时拿来比着试。 如此,一年之功,可抵十年。” 他语气放慢了些:“这个法子的好处,不光是省时间,更能把物性格精、格准、格透。” 苏遁目光扫过全场,语声沉稳而有力:“不管是农书、医书、还是工技之书,前人关于量的记述,大多笼统模糊。 施肥几何?只说‘适量’;火候几成?只说‘文火’;用物几钱?只说‘少许’。 量多量少,全凭经验,全靠手感,甚至全看运气。 做得久了,熟能生巧,可换了人,换了地,又得从头摸索。” 他声音沉下来,目光多了几分肃穆:“诸位大概不知道,今年七月,惠州瘴疟大作,死者相枕。 那时候城中人心惶惶,药石罔效。” “我在《肘后备急方》里翻到一条——青蒿绞汁能治疟。 可书上写得简略,哪里的青蒿?什么时候采?用叶还是用茎?绞多久?全没说明白。 惠州医者随机采制青蒿,给病患服用后,效果不一,有的退了烧,有的照样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就把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写成条陈,上呈惠州詹守。 以官府之力,召集全城医户,分工合作。 甲号医馆专采阳坡青蒿,乙号专采阴坡;丙号用清晨带露之叶,丁号用午后暴晒之茎;戊号绞汁一刻钟,己号绞汁半个时辰…… 如此分门别类,再将病患按轻重分组,分别服用不同编号的药汁,严格记录每日病情变化。” “不到十天,就试出了哪种青蒿效果最好。全城推广之后,百姓得以活命者,数以百计。”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低声叹道:“格物竟能活人,这才是真学问。” 有人若有所思:“这个法子,可以把前人书中的不足,都给补全了。” 又有人接话:“对!《大学》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苏先生在《新学论集》中也强调,这‘新’字,不是空喊的,是做出来的。” “苏先生通过对比试验法,让棉花的种法,比唐朝人写的《四时纂要》新了;青蒿的用法,比《肘后备急方》新了。 我们今日记下的,后人再试,又会更新。一代一代试下去,天下的书,便永远不旧!”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台上,苏遁还在继续:“对照试验,就是把那些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清楚楚; 把那些说不准的,变得笃定不移。 你施多少肥,多一分少一分,收成差多少,一清二楚; 你绞多长时间,短一刻长一刻,药效差多少,明明白白。 从此,不是靠‘大概’,不是靠‘或许’,而是靠数据,靠证据,靠可以重复、可以验证的结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这便是对照试验的真义—— 把不可捉摸的经验,变成可以传授的学问; 把仰仗天命的运气,变成可以重复的路径。 格物如此,治事亦然。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多看多比,多试多验,才能找到最正确的方法、走出最合适的路。” 台下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喃喃道:“不凭臆度,而凭实证;不俟天命,而恃人力。原来,这就是格物啊!” 另一人低声应和:“此法若能广之,天下多少疑难,皆可迎刃而解。” 有人满口赞叹:“《论语》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苏先生这个对照试验的法子,乍看麻烦,实则是化繁为简啊!” 有人反思自我:“我从前做事,总怪运气不好。今日才知,不是运气不好,是没找对法子。运气是靠不住的,法子才是靠得住的。” 有人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我治学、做事,也要多记、多比。记下每一次成败,比出每一个优劣。不再凭感觉,不再靠大概。将来若能为官一任,也要按苏先生说的‘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治理一方,不凭经验拍脑袋,不靠运气赌政绩。” ........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苏遁静静听着,直到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从迷茫转为清亮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 “诸位能有所感悟,苏某欣慰之至。” 他顿了顿,目光一敛,郑重道:“格物,是为了致知。致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更是为了兼济天下。”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片白茫茫的棉花:“这棉花,苏家种了两年,试了两年。 如今,法子试出来了,种子选出来了,机子改出来了。 “某虽力薄,不敢言大功,然此棉、此书、此机,既已成形,便当归于天下,各尽其用。” “我已经让苏箪已将这两年种植的全过程,从选地、播种、施肥、打顶,到采摘,每一步的得失、路径,全都整理成册,名曰《木棉种植辑要》。” 他顿了顿,转身朝台上的廖正一拱手,语声恳切:“苏某斗胆,恳请常州府衙出面,将此书交由官印坊刊刻,低价售卖,以便百姓购阅、乡间传习。 如此,则常州棉业之兴,可期于指日。” 这本就是商定好的事,廖正一当即站起身来,朝苏遁回了一礼,声音洪亮: “季泽此议,正合本官之意。劝农力耕,本是牧守之责。此书既成,常州府自当全力刊行,助棉业之兴。” 苏遁又指了指棉花田:“今日田中的棉花,诸位也可每人摘上数十朵带回去,种子,便在这花中。”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 此前虽有不少人猜到苏遁会公布种植之法,可亲耳听他亲口说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等费了两年心血、试了上百块地才得来的种棉秘法,换作别家,必定珍之藏之,传子不传女,怎肯轻易示人? 可苏家,就有这个胸怀,有这个气魄! 这便是苏门家风! 议论声中,苏遁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其实,苏某并不是白送此书此种,还有一个请求——” 众人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苏遁目光扫过去全场,饱含希冀:“愿诸位将此书买回去,种子带回去,不要束之高阁,而要躬行于垄亩。 不但自家种,也劝乡邻种; 不但在家乡种,未来,在你们为官一任的地方,也行这对照试验之法,试验出适合当地的种植方法,造福一方。 愿明年此时,太湖两岸,棉田相接,白絮连云; 愿三年之后,江南各州,处处有棉,家家织布; 愿十年之后,从岭南到河北,从东海到西川,大宋的百姓,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盖上厚实的棉被。” “白乐天有诗云: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温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苏遁语声拔高,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 “诸位!乐天有此宏愿,却终其一生未能实现。可今日,机会就在诸位手中! 若大家能将这棉花种遍大宋的每一寸土地,种到江南,种到江北,种到岭南,种到川蜀,种到河北—— 那便是你我共同织就的一件‘万里裘’!” “到那时,老有所衣,幼有所暖,耕者不忧寒,织者不愁卖。 天下再无冻馁之民,人间再无‘寒人’二字!” 他的声音如金石交击,在太湖的风中久久回荡:“诸位,可愿与苏某一同,织就这万里裘,成就这天下无寒人的盛景!” 台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呐喊。 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无数双眼睛灼灼发亮。 陈敷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苏先生,学生斗胆,愿从今日起,追随先生,用这对照试验之法,为天下百姓试出一条生路!” 叶梦得郑重拱手:“苏先生,学生若中进士,头一件事就是把棉花带到任上去!学生发誓!” 孙山也声音激昂:“学生虽不敢说一定能中,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回乡一定劝父老种棉!不让江南的百姓再冻死一个人!” 又有人站起来:“学生不才,愿效仿苏先生,用对照试验之法,把棉花种到家乡去!” “学生也愿!” “学生也愿!” …… 此起彼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吕温卿坐在台上右侧,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 他冷眼看着台下那些热血沸腾的学子,心中一阵厌烦。 这群还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三言两语便煽动得跟什么似的。 可他也没法借机挑刺,说苏遁“惑乱人心”。 苏遁讲的什么? 劝农种棉。 劝农桑、兴水利、促民生,这是朝廷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做的事。 苏遁一个白身,替他这个发运使、替常州知州廖正一、替宜兴县令把劝农的活儿干了,干得还这般声势浩大。 他吕温卿若当场发难,传出去便是“阻挠劝农”。 这帽子他戴不起。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掩住嘴角那一丝算计。 苏家这群蠢货! 还真的把自己当圣人啊! 竟然要把辛辛苦苦试验出来的棉花种植法子印成书,白白送出去! 不过,也省得自己暗地里动手了。 若明年,这棉花真能种遍太湖—— 这对太湖沿岸的地方官来说,是天大的政绩。 吕温卿眼中精光一闪,不着痕迹瞥了廖正一一眼。 尤其是这《棉花种植辑要》的刊刻。 若是由廖正一主持,以后常州县志上,留下的就是廖正一的名字。 推广棉花的首功,也要落在廖正一头上…… 这可不行! 他在心里盘算着—— 廖正一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家族没有叔伯兄弟在朝中互相扶持。 这样没根脚的人,捏死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等棉花种开了,他再寻个由头,把廖正一从常州踢走,换上自己的人。 到时候,他只需上一道折子,说“臣奉命巡视地方,见常州有木棉良种,可广植以利民生,已责令各州县劝农试种”,功劳便全是他的。 还有,若棉花真能推广开来,这背后,是泼天的利益! 他得好好把这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的位置坐稳了! 把这棉花从种植到收购、运输、贩卖的路子全部捏在手里! 这可是他吕家后代吃穿不完的金山银山啊! 他放下茶盏,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台上那个少年的背影。 至于苏遁—— 只要寄一封信到朝中,把该分润的分润了。 这小子就别想有机会得见天颜! 他的名字,也绝不会出现在官家的耳朵里! 落定主意,吕温卿心情欢畅,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苏遁浑然不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方才我们所讲的对照试验法,是用来格一物之性的。 可若要格天下万物相通之理,诸位以为,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抓着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了。 半晌,无人应答。 苏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台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一场春雨,催发新芽。 第263章 苏家好算计啊! 叶梦得踌躇半晌,终于举起手来。 他站起身,朝苏遁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试答。” 苏遁微笑点头:“请讲。” 叶梦得正色道:“王荆公云:‘有阴有阳,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辨,新故相除者,人也。’ 苏先生亦尝论‘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意寓人每日格物,每日致知,每日新其德,故曰日日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坚定:“日月轮转,四季轮换,古今嬗变,长幼生长,天地万物共通的理,学生以为,便是‘变’。” 苏遁微微颔首,目露赞许之色:“叶秀才所言甚善。” 他负手而立,缓缓道:“荀子云:‘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变化’二字,确是世间共通的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但这变化本身,并非不可捉摸,而是有规律的。 日月之行、江河之流、草木之荣枯、鸟兽之生死,万物皆循其轨。 先民仰观俯察,把握了日月星辰之变,乃有历法; 把握了江河之变,乃有沟渠; 把握了金石之变,乃有鼎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这些,大多是经验的累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我们知道日月东升西落,却不知是何力使之然; 我们知道春夏秋冬更迭,却不知是何气为之主; 我们知道雨雪霜露降自天,却不知水汽何以凝、何以散。” 我们只知道‘变化’,却无人知晓,维持这‘变化’背后,恒常不变的法则,又是什么?!” 苏遁的话戛然而止,众人皆悚然而惊。 维持这天地变化的,是什么? 操控世间万物的,又是什么? 难道,不是“上帝”?不是天命? 一个白发老儒颤巍巍站起身来,面色惊惶:“此等天机……岂可妄议?” 吕温卿勃然变色,霍地起身,厉声喝道:“苏遁!你好大的胆子!” 他抬手指向苏遁,声音尖利:“日月运行,四时更迭,雨雪霜露,皆是上帝之意志,天命之所在!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未曾教人僭越天地! 你区区一介白身,竟敢妄究天道!” 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如此妖言惑众,是要动摇君臣之义、乱天下纲常吗!” 台下的气氛骤然紧绷。 有人面露惶恐,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安地交换着眼色。 苏遁心中一叹,方才讲得兴起,差点把“天地没有意志”这层意思直接捅了出来。 幸亏,及时收口。 好险。 他太清楚了—— 天命观,是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 别说他一个白身,就是王安石当年,因为彗星的事跟神宗皇帝争执,把天文记录摔在御案上,说彗星自有规律,跟人事无关。 结果呢? 二次罢相,黯然离京。 不是他说得不对,是这话不能当众说。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庄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柳宗元说得更直白——天地就是个大瓜果,元气就是个脓疮,阴阳就是草木。 “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 董仲舒的那一套“天人感应”理论,古代真正的精英阶级,压根没几个人相信。 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嘴上从不说破,为什么? 因为天命观是儒家用来约束皇权的工具,唯一能起作用的工具。 没有约束的皇权,是天下人的灾难。 儒家精心打造了三重枷锁: 一是道德自律,以“仁义礼智信”的礼教秩序规范君德。 礼不下庶人,礼,从来都是用来约束肉食者的。 二是历史审判,以“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书法不隐”的秉笔直书,使君主畏惧身后史笔,形成道德压力。 三是天命转移,以“天命靡常”警示君权合法性。 君权虽有“天命”赋予,但非永久不变,若君失德、行暴政,则“天命”可转移,民众有权反抗甚至推翻暴君。 一个皇帝,可以不顾为君之德,可以不管身后之名,但不能不怕天命转移。 所以,当初,王安石向宋神宗说,灾异是自然现象,与人事得失无关。 富弼听后大为震惊,表示:“?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 不是古人认知低,一切,都是政治需要。 苏遁自然不能让自己成为当王安石的翻版。 他不想成为大宋士大夫的公敌,更不想把那条唯一能捆住皇权的绳子一刀剪断。 天命观,现在还动不得。 等到有一天,皇权这颗毒瘤被彻底拔掉,他才能光明正大地讲唯物主义。 眼下,还是老老实实讲他的器物之道吧。 苏遁深吸一口气,面色依旧从容。 他朝吕温卿拱了拱手,语声平和,不疾不徐。 “吕漕司息怒。孔圣人言,五十而知天命,遁年方十四,岂敢窥天意、言天命? 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恳:“遁方才所讲,不过是器物之道罢了。 《易传》云:‘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 圣人之所以为圣,不在空言天命,而在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把天地之理变成百姓日用之物。 遁所欲言者,器也,用也,非天命也。” 吕温卿盯着他看了几息,冷哼一声,重重坐回椅上。 他倒要看看,苏遁还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苏遁面色不变,朝台侧的苏箪、文骥点了点头。 两人应声而动,指挥着几个佃户,将一架木质的跷跷板和两架木质的滑轮组,稳稳当当抬到了台下的空地上。 台下的学子们看着这三样稀奇玩意,不由得伸长了脖子。 那跷跷板约莫一丈来长,中间架在一个木架上,像一架没有秤砣的大秤。 两架滑轮组则装着铁轮和麻绳,构造精巧,不似寻常物件。 苏遁朝台下扫了一眼,笑道:“叶梦得、孙山、陈敷,你们三个到前方来。”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起身,在苏箪的指引下,走到跷跷板旁边。 苏箪指着跷跷板,对叶梦得和孙山道:“请二位坐在这一头。” 叶梦得和孙山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两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五六十斤,跷跷板那一头登时沉了下去,另一头高高翘起,悬在半空。 苏箪又对陈敷道:“陈兄,请坐在那一头。” 陈敷看了看那高高翘起的一端,摇头笑道:“我这坐上去,怕是要被翘到天上去了。”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苏箪也笑,吩咐佃户将跷跷板压下来,让陈敷坐稳。 陈敷一人不过百来斤,刚一坐定,便缓缓升起,叶梦得和孙山沉了下去。 苏箪让三人起来,示意佃户将支架往叶梦得和孙山那一端推近了些—— 说来也怪。 三人再坐上去,陈敷那一端慢慢沉了下去,叶梦得和孙山那一端反而升了起来。 两人坐在上面,面面相觑。 大家也看得稀奇,议论纷纷。 苏遁笑道在佃户搬来的“黑板”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中间画一个三角为支点,两端各画一物。 在长的一端标了一个“力”字,在短的一端标了一个“重”字。 下方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字——动力x动力臂=阻力x阻力臂。 台下众人看得不明所以。 苏遁指着图,朗声道:“诸位请看。叶秀才与孙秀才坐在这一端,陈秀才一人坐在那一端。原本二人的重量远大于陈秀才,支点居中时,二人下沉。” 他指着支点的位置:“可当支点往二人那一端推移——力臂缩短了,陈秀才那一端的力臂加长了——局面便立刻逆转。陈秀才一人,便压起了两位。” 他转过身,正色道:“说得通俗些,力的大小,跟力臂的长短大有关系。力臂长,便省力;力臂短,便费力。”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露出一丝怀念之色:“这条规律,并非苏某凭空想出来的。 苏某九岁时,在国子监小学与几位同学成立了一个‘求真社’,专门格物穷理。 方才这条理,便是我们当年反复验证、测算,格出来的第一条规矩。 苏某给它取了个名字——” 他顿了顿:“杠杆原理。”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有士子低声道:“九岁便格出此理,苏先生真乃……” 苏遁摆摆手,继续道:“其实,这杠杆原理,我们的先民早已运用了千百年。 只是大家日用而不知,未曾将它当作一条‘理’来总结罢了。” 他环顾台下,笑问:“诸位不妨想一想,世间还有哪些东西,背后蕴藏着杠杆的道理?” 台下沉默片刻,有人高声喊道:“秤!秤砣压千斤,便是这个理!” 苏遁点头:“正是。” 又有人道:“钓鱼竿!竿越长,钓起大鱼越省力!” “不错。” “天平也是!” “桔槔!井边打水的桔槔!” “都好。”苏遁笑道,“诸位举的都是好例子。不过,还有几样东西,怕是大家一时想不到的。” 他伸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来:“其实还有筷子——诸位每日用之夹菜,支点在拇指食指间。 船桨——划过水面,桨入水处为支点,力臂越长越省力。 剪刀——两刃交错,亦是此理。 独轮车——车轴为支点,货物置于轴上,推起来便轻。 撬棍——撬石开山,工匠们用了千百年。 捣米的脚踏碓——脚踩一端,那一头的石杵便重重落下。 船上的船舵——扳动小小的舵杆,便能令整艘大船掉转方向。 战场上的弩机、抛石车——拉开强弩、抛掷巨石,靠的也是这同一门道理……”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有人低声对身旁的人道:“桔槔和剪刀是一回事?老夫活了半辈子,从未往这上头想过。” 旁边一人也连连点头:“抛石车和筷子竟是同宗……这些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背后竟然是同一种理。奇哉,奇哉!” 孙山脑中猛地一亮,兴奋地喊道:“苏先生!方才大家去棉花工坊看的那些脚踏织机、纺线机,是不是也用了这杠杆的道理?” 苏遁笑问:“你来说说,为何说是用了杠杆?” 孙山回忆着方才所见,比划道:“那脚踏织机,织工坐在上面,双足踩踏踏板。 踏板是一根横木,中间有轴,便是一个杠杆。 脚踩这一头,那一头便带动综框上下运动,将经线分成上下两层,梭子从中穿过。 脚踩下去,不必用多大的力,综框便被提了起来。” 他越说越兴奋:“还有那纺线机!手摇曲柄,曲柄连着大轮,大轮又通过绳弦带动锭子。 那曲柄和大轮之间,也像是一个杠杆—— 手摇的力气不大,锭子却转得飞快! 我方才在工坊里看了许久,一个女童便能摇动三四个锭子同时纺线。 若是徒手搓线,怕是一天也搓不出多少来。” 台下众人听他这般一说,纷纷恍然大悟。 有人道:“原来那踏板便是杠杆!” 有人叹道:“难怪那织机看着不费力,织得却那般快。” 苏遁笑道:“不错,工坊的织机、纺线机正是运用了杠杆原理,将人手足的力气放大了数倍,省了人力,如今一机可日织棉布达三匹,比岭南那边的简易织机快上数十倍。”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 苏州、常州的士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孙山也满脸惊诧:“三匹?苏先生莫不是说笑?我家织坊最熟练的织绢女工,一日也只能织一匹绢,那已经是顶尖的手艺了!” 另一个士子附和道:“是啊!一匹绢长四丈,从早到晚不停手,能织完一匹便了不得了。 这棉布一日能织三匹?那岂不是比织绢还快上数倍?” 有人喃喃道:“若是这苏家织机也能用来织绢布……那绢布的产量,岂不是也要翻上几番?”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向苏家求购织机了。 坐在前排的吕温卿听得眼睛都红了。 他死死盯着苏遁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数字意味着什么。 在福建路,棉花虽有不少人种植,但始终未能全面推广。 为什么? 不是福建的地种不了棉花——是因为种出来了,也纺不成布! 福建路那些种了棉花的农户,用的是最原始的纺线法子。 将棉花去籽后,徒手搓线,或用最简单的纺锤捻线。 一个熟练的织工,从早到晚,一天最多能织出三四尺吉贝布! 可苏家的织机,竟然能一日织三匹布。 三匹! 足足是福建织机的数十倍有余! 如果苏遁不是随口胡说—— 这织机,比棉花本身还要值钱。 吕温卿嚯地站起身来。 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声音阴阳怪气,不紧不慢地说道:“苏遁,你方才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衣被天下’,什么但愿‘天下无寒人’。我倒想问一句。” 他往前踱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既然你这般大公无私,连那棉花种植之法都肯无偿赠予天下百姓,为何不将那些轧棉机、纺线机、织布机的图纸一并免费送出?”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吕温卿转过身,面向台下众人,摊开双手,一副替众人抱不平的模样: “苏家把棉花种植之法送出去,看似慷慨大度,实则如何? 大家都种了棉花,棉花便便宜了。棉花便宜了,谁能得利? 谁手里有那最快的织机,谁能把棉花变成布匹,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猛一转身,指向苏遁:“苏家好算计啊!把种棉花的本事教给天下人,让天下人都替他苏家种棉花。 然后呢?织机的图纸攥在自己手里,天下的棉花只能送到苏家的织坊里去织布! 种棉花的人赚几个辛苦钱,大头全让他苏家赚了去!” 第264章 打明牌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遁身上。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皱起了眉头。 一个苏州士子低声对身旁的人道:“吕漕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另一人也微微点头:“若真是如此,苏家这‘无私’二字,恐怕没那么磊落了。”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苏遁朝吕温卿拱了拱手,面色平静,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意:“吕漕司这番话,咄咄逼人啊。” 吕温卿冷哼一声:“怎么,说到苏家痛处了?” 苏遁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众人,拱手道: “诸位。吕漕司说,苏家让出棉花种植之法,是为了让天下人替苏家种棉花,自家独占纺织之利。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替天下人打抱不平,却根本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 “诸位想想,棉花若真在太湖周围推广开,种出几万亩、几十万亩,光靠苏家一家织坊,吃得下这么多棉花吗?” 众人立即反应过来,对啊! 再大的织坊,也吃不下整个太湖的棉花! 到时候还不是得靠各家各户自己织、自己卖? 苏家就算不公开图纸,迟早也要卖机子! 吕温卿的话,分明是危言耸听! 苏遁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轧棉机、纺机、织机,都不是小物件,不是普通农户能做的。 图纸给他们,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真正能照着图纸做出机子的,会是谁?” 众人再次回过味来—— 能用这些纺机、织机开织坊的,会是谁? 当然是那些有钱有铺子有人工的富商大贾啊! 苏遁环视台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说一句不中听的—— 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苏家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苏家为研制这些轧棉机、纺机、织机,前前后后花了两年工夫。 请工匠、买材料、改了又改,失败废弃的机子,都堆了大半间屋子。 投进去的成本不知凡几!” 苏遁转而看向吕温卿,目光锐利:“遁听闻,吕家在福建泉州,就有不少织坊。 漕司见猎心喜,想要自家织纺用上好机子可以理解。 但,想凭两句话,就白白拿去?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 “原来吕家在泉州有织坊,这是想白嫖啊,真不要脸!” “就是!苏家辛辛苦苦研制的机子,凭什么白送吕家?” “想要花钱去买嘛!逼着人家给图纸算什么!” …… 台下众人的目光纷纷从苏遁转向了吕惠卿,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恍然。 吕温卿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苏家这种自诩“君子”的门户,最重“清白”名声,最怕被人说“贪利”。 他当众把“藏私”的帽子扣过去,苏遁为了保住“高风亮节”的脸面,一定会急急忙忙地自证清白—— 要么公开图纸,要么做出某种补偿。 他等着苏遁面红耳赤地辩解撇清,等着苏家主动把图纸捧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遁根本不演“高风亮节”,而是直接算起了账—— 把苏家投进去的人工、花费的时间、废掉的机子,一笔一笔摆在了台面上。 明明白白告诉大家—— 苏家就是花了钱,就是花了功夫,就是要拿回本钱,就是不白给。 你们想用,可以,拿钱来买。 至于那些想不花钱就白拿的—— 苏家不伺候。 吕温卿的算盘,在这一刻彻底落空了。 他本来打算用“道德绑架”这柄刀,逼苏遁就范。 可苏遁根本不接这把刀,反而把刀拨转方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吕家自己在泉州就有织坊,你这么着急要图纸,怕不是替自家打算?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可他还不太敢继续撩拨。 他不确定苏遁是随口一说,还是当真对吕家产业有所了解。 吕家在泉州经营织坊,虽然用的是族人的名义,账目也做得干净,可这种事一旦被翻出来,终究是经不起细查的。 官户经商,本朝虽不如前朝那般严苛,到底上不得台面。 若无人提起,便无人追究; 若有人较真,递上一封弹章,便是不小的麻烦。 若他再逼下去,苏遁当众把吕家的老底抖出来,那他可就不只是丢脸的问题了。 不能撕破脸。 至少,不能在这里撕破脸。 吕温卿垂下眼帘,将那口已经提到嗓子眼的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压火,又像是在盘算。 茶早就凉了,涩苦入喉,倒让他冷静了几分。 放下茶盏,他抬起眼,脸上已换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不咸不淡: “苏小郎说笑了。吕家在泉州的织坊,那是族中几个远亲的营生,与本官何干?本官方才不过是替天下百姓问一句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动,“既然苏家本是打算卖织机的,那本官便不多虑了。” 苏遁闻言忙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惶恐,声音却稳稳当当: “吕漕司说笑了。苏家岂敢做那卖织机、营商牟利之事?” 吕温卿挖坑想众目睽睽之下,给苏家扣上经商的帽子,他当然不能往里跳。 吕温卿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盯着苏遁: “既不公布图纸,又不卖织机,那苏家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要把那机子锁在库房里吃灰?” 他暗自腹诽,话说到这份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圆。 苏遁自然知道吕温卿的心思,这是想逼着苏家,有机子也不能拿出来用。 那样,他暗地里能操作的就多了。 苏遁心里冷笑,面上却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吕漕司说笑了。机子锁在库房里,岂能惠泽天下?” 他看向台下众人:“其实,苏家之所以现在不公布图纸,是因为—— 这几份图纸,已经给外甥女做了嫁妆。” 他声音低沉下来: “苏家有个外甥女,乃文同文与可公之孙,族中行二,称为小二娘。 小二娘自幼丧父,跟着寡母和幼弟寄居苏家。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 我们兄弟几个这次来常州,就是为了给小二娘送嫁的。” 说到这里,苏遁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涩: “那孩子,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弟弟年幼。她自小聪慧懂事,惹人怜爱。 我们几个做舅舅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二娘出嫁在即,原本,苏家该给她置办一份风光的嫁妆才是。 可苏家这些年…… 伯父与家父一再遭贬,我兄弟数人也接连罢官,家道中落,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苏遁说得动情,眼眶中的泪光清晰可见:“世人看重女子嫁妆。嫁妆少的女子,难免受婆家白眼、轻视。 就算公婆宽厚,不说什么,妯娌之间也难免攀比。一句半句闲言碎语,便够受的。 我们做舅舅的,怎么忍心她受此等委屈呢? 思来想去,苏家身无长物,只能将这几份图纸作为她的嫁妆,让她带去夫家。 如此,日后不管开机器工坊也好,开织纺也好,能有一份产业傍身,不被人看轻,不受人欺凌。” 他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又沉稳了几分: “小二娘也是个胸襟宽大的。她听说这图纸于世人有益,便说嫁妆薄些没关系,愿意无偿将图纸拿出来给大家用。 是我们几位舅舅劝住了她—— 我们说,你以后把机子做好,把价格卖得便宜些,让百姓用得起,也是一样的。她这才勉强收下。” 他大大方方看向台下众人,目光毫无闪避: “不公布图纸,的确是苏家不够无私。可这是我们几个舅舅对外甥女的一片怜爱之心,还望诸位能够体谅。” 众人本来还心有疑虑,可苏遁这样坦坦荡荡说出来,反倒让人无从置喙。 人心便是如此。 你越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旁人便越要猜疑; 你越表现得大公无私,旁人便越觉得你虚伪。 可你若大大方方承认“我就是有私心,我就是想疼自家外甥女”,反倒让人觉得真实可信—— 谁没有私心? 谁不想护着自家孩子? 舅舅怜爱外甥女,把图纸给了外甥女作嫁妆,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天理难容。 众人心里那杆秤,彻底偏向了苏家这边。 有人叹道:“原来如此。苏家不是不肯拿出来,是给外甥女做嫁妆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旁边一人点头:“世人厚嫁成风,文氏女乃文与可公的孙女,苏家的外孙女,若是嫁妆单薄了,岂不是打了两家的脸?” 一个老儒捋着胡须摇头:“唉,多少好女子,就是因为家里拿不出一份丰厚的嫁妆,生生熬成了老姑娘。 听闻福建路那边,不少穷苦人家,女儿一出生便直接溺死了—— 不是不疼孩子,是实在养不起那份嫁妆啊!” 另一个中年士子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样的秘方图纸,搁在别家,都是传男不传女。 苏家竟然给一个外姓的外甥女做嫁妆,这胸襟,这仁义,当真少见。” …… 议论声多是理解与感慨,毕竟,世情如此,嫁妆稀薄的确会被婆家看不起。 苏家如今的境况,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这种情况下,用图纸当嫁妆,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也有人看向台上的胡宗回,低声道:“晋陵胡氏,不就是胡待制家么?怪不得胡待制前来撑腰,原来是儿女亲家。”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小声嘀咕:“啧啧,这文氏女把图纸带进胡家,可便宜胡家了……” 台上,胡宗回笑着看向苏遁,声音洪亮如钟: “季泽贤侄,你尽管放心!” “文骊嫁入胡家,便是胡家的媳妇!她的嫁妆,胡家必当尽心护持,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巧取豪夺!” 他目光落在吕温卿身上,声音陡然拔高:“谁若敢动那图纸的心思,便是与我胡家过不去!” 吕温卿脸上一抽,胡宗回这是在警告自己呢! 也对,落到碗里的肉,胡家怎么肯让出来? 台下常州、苏州的士子也七嘴八舌地响应。 “苏先生放心!我等虽不才,亦知廉耻!觊觎孤女的嫁妆,人人不齿!” “真有人敢这么干,我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要淹死他!” …… 苏遁忙朝胡宗回和台下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恳切:“多谢诸位体谅,多谢胡世叔仗义。苏某代外甥女,拜谢了。” 吕温卿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万万没想到,苏家竟会打出“嫁妆”这张明牌。 在大宋,女子的嫁妆归女子所有,夫家尚且不得擅动,旁人若想谋夺,那得遗臭万年。 更何况文骊自幼丧父、寄人篱下,苏家穷得只能以图纸为嫁妆,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心酸。 此刻若再有人打主意,绝对是千夫所指! 苏家这一招,太狠了! 苏遁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中暗笑。 苏家当然不是真出不起文骊的嫁妆。 据叔父苏辙在筠州时给他交的底,整个眉山苏氏宗族,目前在各地拥有的产业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万贯。 产业增值速度太快,钱都多得没地方花了。 今日来这么这一出,是他故意的。 他故意说出借“杠杆原理”,当众说出纺机、织机的超群之处,就是等着吕温卿这条鱼来咬钩。 吕温卿果然按捺不住,跳出来挑刺质问。 正中他的下怀。 苏家的纺织机器,必须放到明面上来。 暗地里藏着掖着,反而惹人猜忌,让人容易下黑手。 直接挑明了,图纸作了文骊的嫁妆,苏家便不必面对天下人的道德绑架,还能反手道德绑架天下人。 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要脸面。 抢一个孤女的嫁妆? 要不要脸啊? 而且,既然是嫁妆,这图纸便归了胡家。 日后谁想搞小动作,都要先掂量掂量胡家的分量。 晋陵胡氏,宗族千人,在常州根深蒂固,不是谁都惹得起的。 同时,舆论也能帮着监督胡家,防止胡家吞了嫁妆去。 多方舆论压力下,苏家的棉纺织大业,便能在江南稳稳当当扎下根来。 看着吕温卿那副吃瘪的模样,苏遁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估计,这吕温卿正憋着满肚子坏水,想把苏家赶出江南地界。 不巧了,他也是。 第265章 新世界在召唤 解决了这场诘难,“物理学”的教学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演示,一个接一个,令人目不暇接。 苏遁请了叶梦得、孙山、陈敷,一人拉定滑轮,一人拉动滑轮,一人拉滑轮组, 叶梦得憋得满脸通红也未能将另一端竹筐中的佃户提起分毫; 孙山拉得满头大汗,勉强让装着佃户的竹筐离地; 陈敷单手牵绳,轻轻一拽,装着佃户的竹筐便稳稳升了起来。 台下惊呼未落,苏遁已在黑板上写下滑轮组的力学公式,将省力与费距离的关系讲得明明白白。 接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弓被呈了上来,弓梢两端装着两枚微微椭圆的轮子,凹槽中嵌着弓弦。 叶梦得上前试拉,眉头先是一紧,随即舒展开来,面露异色—— 弓弦初时沉重,越往后拉反倒越轻,拉到满弓时,竟比方才省了近半的力气。 苏遁解释,这也是杠杆原理的应用,偏心轮转动之间,力臂与支点的关系时时变化,故而越拉越省力。 一方素绢,一根琉璃棒。 苏遁将琉璃棒在那素绢上用力摩擦了十几下,然后凑近一小撮碎纸屑。 纸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纷纷跳起,粘在琉璃棒上,细细密密地颤动着。 台下有人失声叫道“妖法”,旋即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袖子,讪讪住了口。 一块磁石,一根绣花针。 苏遁将磁石贴着针身,自针尾向针尖,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磨过去。 然后将那针轻轻放在水面的麦秆浮漂上。 针尖悠悠转动了几息,稳稳地停住了——一端指北,一端指南。 黄帝时便传下来的司南之术,在苏遁口中,有了更深的解释—— 大地是块大磁铁,同性相吸、异性相斥。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还在后头。 苏遁取出一个古怪的装置—— 几片铜片与锌片交替叠压,中间垫着浸了盐水的粗布,上下两端各引出一根细细的铜丝。 他将其中一根铜丝平行地靠近那枚浮在水面的磁针。 铜丝与磁针并无接触,可就在铜丝靠近的那一刹那,磁针竟微微颤抖起来,随即偏转了方向,与铜丝形成一个微妙的夹角。 台下鸦雀无声,苏遁在黑板上写下“电磁感应”。 一根细长的玻璃管,下端是一个小小的玻璃泡,里面盛着淡红色的液体。 苏遁将玻璃泡握在掌心,不过片刻,管中的液面便缓缓上升,像是被体温唤醒了一般。 他将手移开,液面又缓缓降了回去。 黑板上又多了几个字“热胀冷缩”。 一根细绳,下端悬着一枚铜球。 苏遁将铜球拉向一侧,松手。 铜球来回摆动,幅度越来越小,可每一次往返的时间,却惊人地一致。 苏遁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念出一个名字——摆的等时性。 他说,用这个法子,可以测算大地引力的强弱。 两个铜制的半球被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苏遁用一个自制的抽气筒——杜仲胶密封的活塞,玻璃筒身,做工精良——将球内的空气抽尽。 然后让两个壮汉各执一端,用力拉扯。 纹丝不动。 又加了两个人。 仍旧纹丝不动。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苏遁打开球上的气阀,空气嘶嘶灌入,两个半球便轻轻巧巧地分开了。 不是什么机关,不是什么胶黏—— 只是空气。 只是每个人每时每刻呼吸着的、视若无物的空气。 黑板上再次增加三个字“大气压”。 一根三尺长的玻璃管,一端封闭,灌满了银亮亮的水银。 苏遁将管口用带着羊皮手套的手指紧紧封住,倒过来,插入一个盛着水银的陶盆中。 手指移开。 管中的水银柱哗地落下一截,然后停住了—— 停在约莫两尺三寸的高度,不上不下,稳稳当当。 管子上端,是一段空无一物的虚空。 苏遁指着那段虚空,在黑板上写下测量数据。 那是大气压的重量。 天有多高,气有多厚,这世间便有多重。 三棱的水晶柱被置于阳光下。 一束白光穿过,落在白布上,竟析出了七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开,像是将天上的虹摘了下来,铺在众人眼前。 千百年来,人人都说白是纯粹之色、是至纯之色。 可这水晶棱柱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白,是七色之合。 台下一位老儒颤巍巍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铜镜、玻璃镜、凹面的阳燧、装了几面镜子的木匣潜望镜、能看到太湖上船帆的望远镜,还有不少人戴着的眼镜。 苏遁一一实验,一一解说:光走直线,遇镜则返,入水则折。 透镜的曲度、物与像的距离、倒立与正立、放大与缩小—— 物距与像距与焦距,三者之间的关系确定不移。 台下有士子飞快地在纸上记着,笔尖簌簌,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一块青石,先用秤在空气中秤过,再沉入水盆中秤过。 两次的重量,明明白白地不同。 苏遁边测量边讲解,这差的重量,便是石头排开的那一汪水的重量。 水有浮力,浮力的大小,便等于排开的水的重量。 曹冲称象,用的是船和石头; 苏遁称石,用的是秤和水盆。 理,却是同一个。 一个又一个实验。 一个接一个。 台下的人已经不再惊呼了。 不是不震撼,是震撼到了失语的地步。 那“物理”二字,初闻时玄之又玄,像儒家典籍中的“气”,谁都能说上两句,却谁也说不明白。 可现在,这股气,变成了风,吹到了眼前,吹动了树梢,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滑轮组上,一个少年拉动绳索,便胜过了数名壮汉。 偏心轮弓拉开时,那股由重转轻的力道,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叶梦得的臂膀上。 琉璃棒上的纸屑在微微颤抖,磁针在水面上偏转了角度,铜球来回摆动的节奏像是心跳一般恒定,水银柱停在了那个刻度上便再也不肯移动分毫。 三棱镜分出的七色光芒落在白布上,也落在每个人微微张大的瞳孔里。 不是玄谈。 不是譬喻。 不是圣贤书里那些需要反复涵泳、体悟、印证的道理。 是公式。 是刻度。 是每一次实验都能重复得出的结果。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天地间,竟藏着如此精密的、可以量度的法则。 日月星辰的运转、风雨雷电的来去、草木鸟兽的生长—— 这些祖祖辈辈习以为常、敬畏如神明的现象,原来底下都压着一条又一条这样冷峻而确定的“理”。 可以用数字写下来、用实验反复验证、不以圣人之言为转移的“理”。 它不问你信不信,不问你出身门第,不问你官居几品。 你做了这个实验,便得到这个结果。 一万次,都是这个结果。 不因人言而改,不以权势而移。 这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战栗的确定性。 在一个人世间充满了不确定的时代—— 功名不确定,仕途不确定,年景不确定,甚至明天的阴晴都不确定—— 这种冷冰冰的、从不失约的确定性,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混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大家胸腔里翻涌。 像是被关在晦暗屋子里的人,忽然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光是刺眼的,是让人不适的,可他们知道,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辽阔无比的新世界。 那个新世界在热烈地召唤着他们—— 去格物,去穷理,去把那隐藏在万事万物背后的法则,一条一条地捉出来! 最后被搬上来的,是一个三尺来长、四个轮子的铁包木小车。 车身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炉上架着一口密闭的铁釜。 铁釜上方伸出一根细管,管口对准一枚精致的涡轮叶片。 叶片的轴,连着后轮。 随着小车一起被搬上来的,还有一大段环形的铁轨,小车,就放在铁轨上。 苏遁蹲下身,从火炉中引燃了预先填好的炭火。 铁釜中的水渐渐热了,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然后,那细管中喷出了一股白色的汽,起初是断断续续的,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猛。 汽流冲击在涡轮叶片上,叶片开始转动—— 缓慢地,迟疑地,然后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轻响。 后轮动了。 那个铁包木的小车,在没有任何人推、没有任何畜拉的情况下,自己向前驶去。 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这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吗?”有人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睁大着眼睛,看着那小车,绕着环形铁轨,跑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永不疲倦。 第266章 器中见道 以道驭器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了一个东西,在没有任何外力—— 没有牛马,没有人力,没有水流,没有风力的推动下,自己在走。 那推动它的,是什么? 是水烧开了冒出来的汽。 水烧开了,锅盖会被顶起来。 这个谁不知道? 谁家的厨房里没听过那叮叮当当的壶盖声响? 谁没被那滚烫的白汽烫过手指? 那股力,一直都在。 千百年来,它就在每户人家的厨房里,在每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个烧水煮饭的时刻,呼呼地冒着白汽,顶着壶盖,溢出来,散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人多看过它一眼。 可只有一个人,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它。 然后把它关进了铁釜,让它去推轮子,去推车子。 一个白发老儒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干涩而颤抖的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老朽活了一个甲子……烧了六十年的水……”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把那道目光,从那个缓缓停下来的小车上移开,移到了台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苍老的、近乎虔诚的仰望。 台下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 看看蒸汽车。看看苏遁。 看看苏遁。再看看蒸汽车。 所有人的呼吸,不知不觉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吸气。 那小车往前挪一寸。 呼气。 那小车再往前挪一寸。 上千人的胸膛,随着那涡轮叶片的嗡嗡声,一起一伏。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呼吸拴在了一起,拴在了那辆小车的轮子上。 白汽越来越淡,涡轮的嗡嗡声越来越轻,轮子转得越来越慢。 可它还在走。 每一寸都走得让人心尖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它,追着那一缕将散未散的白汽,追着那四个越来越慢的轮子。 像是追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奇迹,像是怕它下一秒就停下来,像是盼着它永远走下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自己没有察觉。 有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那轮子转了多少圈,数那白汽还能喷多久,数这个不可思议的时刻还能延续多长。 有人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像是怕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从胸腔里蹦出来。 直到炭火渐熄,汽流减弱。 那白汽从一股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丝。 涡轮叶片最后转了几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终于停了下来。 轮子也停了下来。那小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匹跑累了的小马,卧在秋日的阳光里,身上还微微散发着热气。 许久,许久。 那个白发老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六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所有人似乎都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醒了过来。 不是惊醒,是那种不愿意醒来、却又不得不醒来的,依依不舍的醒。 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烧了三十年的水……”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同样低哑。 “我烧了四十年……” 第三个声音。 “我烧了二十五年……”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一口口烧开的锅,终于顶开了压在盖子上的石头。 “够了!” 一声断喝,如刀劈入水面。 吕温卿霍然站起。 他的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可眼底,分明还残留着几分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震骇。 他方才也在看那辆小车,也屏住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那小车停下来,他才猛然醒觉—— 自己竟也被这“奇技淫巧”摄去了心神。 他强行压下那股仍在胸腔里翻涌的惊骇,稳住心神,抬手指向台下那些器械,目光如针,直直刺向苏遁。 “滑轮、杠杆、磁针、透镜——好一个‘格物穷理’!” 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墨子》一书中,早有杠杆、滑轮、凹面镜、凸面镜的记载! 墨翟之徒,不务仁义,专攻器械,舍本逐末,终为天下所弃。 苏遁今日搬出这些机关巧技,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将墨家的残羹冷炙换了个盘子端上来,便敢自称‘物理’,妄攀儒家门墙?” 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踏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苏遁,你到底是儒门子弟,还是墨家余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墨家。 这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却在秦汉之后几近湮灭的学派,在大宋士大夫的语境中,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墨家之徒,意味着舍仁义而务功利,弃大道而逐末技。 工匠之流,贩夫之属,才是墨家的归宿。 一个读书人若被贴上“墨家”的标签,便等于被逐出了儒门的殿堂。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遁身上。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皱起了眉头。 吕温卿这一击,不可谓不毒—— 他不是在质疑苏遁的学问,是在质疑苏遁学问的根。 若是墨家,便不是儒门。 不是儒门,便不配谈圣人之道。 苏遁却面不改色,闲闲一笑,似乎根本没把吕温卿这番恶毒的指控放在眼里。 他整了整衣冠,朝吕温卿拱了拱手,语声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吕漕司此问,问得好。” 说着,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疾不徐。 “吕漕司说,墨家亦有杠杆、滑轮、镜面之术。此言不虚。 《墨经》之中,确有‘衡而必正’‘挈与收反’之语,论及杠杆与滑轮。 墨翟之徒,于器械一道,确有精研。” 他话锋陡然一转。 “可吕漕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墨家之术,止于‘器’。 他们知道用杠杆可以省力,却不知力与力臂之间有何数量关系; 他们知道凹面镜可以聚光,却不知光行直线、入水则折的原理; 他们知道磁石可以引铁,却不知磁针何以指南、磁与电有何关联。” 苏遁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朗而从容。 “他们只是‘知其然’,从未‘知其所以然’。 他们造了器械,用了器械,却从未追问一句—— 这器械背后的‘理’,究竟是什么。” 苏遁走到那块写满了公式的黑板前,抬手指着上面的字迹。 粉笔字在秋阳下清晰分明,一笔一划,像是刻在木板上的刀痕。 “而苏某今日所讲的,是‘理’。 动力乘动力臂等于阻力乘阻力臂—— 这不是某一杆秤、某一架桔槔的经验,这是天下所有杠杆共通的法则。 光行直线,遇镜则返,入水则折,透镜成像有公式可循—— 这不是某一面镜子的巧技,这是天下所有光线共通的法则。 大气有重,浮力等于排开之水重,磁针偏转与电流相关—— 这些,都不是‘是什么’,而是‘为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吕温卿。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利。 “吕漕司,《易传》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墨家止于器,故为形而下;儒家穷理尽性,故上达于道。 苏某今日所讲,表面是器,骨子里是道。 是从千千万万的器中,抽绎出来的、恒常不变的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一字一句如同钉入木中。 “《大学》开篇便言:‘致知在格物。’ 吾在《新学集论》中早已言明——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上千张面孔。 “即物穷理。物是器,理是道。 格物,便是从器中求道。 这是儒门的正脉,是无数先贤反复阐发、却从未窥透其本质的圣贤之学。”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感慨。 “诸位不妨想一想。千百年来,多少大儒皓首穷经,翻来覆去地讲‘格物致知’四个字。 可有谁真正说清楚了—— 到底如何格物?格物又如何能穷理求道? 先贤们知道这四个字重要,知道它是《大学》八条目的根基,可下手处在哪里,第一步该怎么走,从没有人讲明白过。”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目光如电,自信无俦: “苏某不才。从幼时起,日格一物,夜录所得,反复试验,逐年累月。 数年钻研,格物不辍,终于勘破了这‘格物致知’的真义!”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苏遁自信踱步,双目灿灿如射: “苏某以为,格物致知,共有三层境界。” “第一层,认识器物之名状。 知道这是棉,那是稻;这是铁,那是铜;这是日,那是月。 农人识五谷,工匠辨材木,商贾认货物…… 天下之人,只要耳目不废,皆能做到这一层。 甚至,都不用亲眼目睹,亲耳闻听,只靠读书,只靠阅览前人的记录,就能识得耳目所未见。”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但这一层,只是格物的皮毛,连门都还没入。” 台下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就停留在这一层—— 认得书上的字,背得经上的句,以为这便是学问了。 可苏遁说,这连门都还没入。 而他们方才为了唐朝酒价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说到底,也还是在第一层里打转。 苏遁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察器物之性状,尽其性而用之。 这个‘察’,靠的不是书上的几句话,靠的是亲自去面对那个‘物’,去观察,去比对,去记录,才能发现、总结其物性,进而尽其性用之。 发现水往下流,便开沟渠、设水轮,以灌田亩; 发现四时轮换,便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以顺天时。 吾此前所言‘对照试验’之法,便是为这一层而设。”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吕温卿。 “墨翟之徒,便止于这一层。 他们发现杠杆能省力,便造了登城云梯; 发现镜面能聚光,便用阳燧取火。 他们体察物性、顺应物性,把物性用到了极致。 但这一层,仍旧只是‘格物’,还没有‘穷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在太湖的秋风中远远传开。 “第三层——穷究器物性状背后的法则,抽绎出恒常不变的规律。 这才是‘理’,才是! 从千万次杠杆的运用中,格出‘动力乘动力臂等于阻力乘阻力臂’的公式; 从千万次镜面反射中,格出光行直线、入水则折的定律; 从千万次磁针偏转中,格出电与磁本是同源的奥秘。” 他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到了这一层,物便不再是原来的物! 它们只是‘物理’的具象化,只是‘道’在‘器’中的投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上千张屏息凝神的面孔。 “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先贤此言,正是格物第三层的真谛! 格物之道的‘一’是什么? 便是从千万器物中格出来的那一条条‘物理’! 杠杆之理是一,光的折射定律是一,电磁感应之理是一…… 这些道,这些,千百年来,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人把它从‘器’中格出来! 格出了这个‘一’,便握住了造化之枢机! 便能生二、生三、生万物! 天地万物皆为我而化,由我而生!” “譬如,懂得大气压的道理,水不再是只能往下流,还可以往上流,翻山越岭,灌溉千里旱田。 懂得热、力转换的道理,水便可以推着车子自己走,载物千里,昼夜不息。”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便是格物的第三层—— 从‘器’中见‘道’,以‘道’驭‘器’!” 从‘察性而尽用之’到‘穷理而造化之’!” 他朝吕温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从容。 “墨子穷其一生只走到格物第二层—— 尽物性而用之,却从未穷理。 而苏某所发明,是儒门格物第三层—— 即物穷理,从器中见道,以道驭器! 这便是墨家与儒门的云泥之别。 墨家止于器,故其学不传,其术不昌,终为天下所弃。 儒门之士,格于物而达于道,故其学日新,其理日明,可以开万世之太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吕漕司拿墨家来比苏某—— 苏某愧不敢当。” “墨家,也配?”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淡。 却像一记清脆的耳光,隔空落在了吕温卿的脸上。 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喝彩声如决堤之水,轰然炸开。 第267章 解放思想是解放生产力的前提 吕温卿面色铁青,他想辩驳,嘴唇张了几次,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 苏遁把儒家的“格物致知”捧到了云端—— 儒家格物,是为了穷理,是为了求道。 墨家格物,不过是形而下之的器物之用。 儒家先贤早就认识到了万物背后有恒常不变的道,墨家连儒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他能否认吗? 否认儒家先贤没有这等远见? 还是指责苏遁不要脸,竟然敢自称比墨子还厉害? 自己之前也把墨子贬得一文不值,此刻为墨子张目,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或是说儒家的格物致知,不是真让人去格物,是让人正心? 人家苏遁早就在《新学集论》里写得明明白白—— 格禽兽草木,格不出来人伦天理。 人伦天理是人心本有的良知。 诚意正心,只需向内致良知。 而格物,就是格天地万物,格的是物理。 格物致知之所以排在诚心正意之前,是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肚子填饱了,身子穿暖了,才有余力去谈道德。 这个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你再怎么不愿意赞同,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缝隙。 吕温卿只能袍袖一拂,重重地坐回椅上,暗自气得心里直翻白眼。 苏遁没有再看他。 他站在台上,秋阳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台下上千双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睛里燃烧着他熟悉的光芒—— 那是被点燃的光。 从筠州到宜兴,从中秋夜的城楼到太湖边的棉田,他一路讲学,一路布道,等的就是这一刻。 今天讲完这一课,他的新儒学完整理论拼图,才算真正拼完整了。 他的新儒学体系,是两条腿走路。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向外探索天地万物的法则。 诚心正意,明的是伦理,向内致良知以保守为人之道。 身体力行,知行合一,在实践中检验真知,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 此前在筠州,他详细讲了如何诚心正意—— 孟子所谓“四端”,我固有之;所谓“良知”,不虑而知。 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只要时时省察,念念觉照,不让私欲遮蔽本明,人人都可行圣人之道。 他也讲了格物致知为什么排在诚心正意之前—— 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先安身,再立命。 物质决定意识,这个来自后世的真理,被他包装成古人的语言,扎扎实实地讲透了。 但因为当时是仓促应对,没有提前做好准备。 所以他没有讲,格物致知到底怎么格、怎么致。 从哪里下手,走什么路径,用什么方法。 经过这段时间的部署准备,今天,他把这一块补全了。 格物致知三重境界,识物、察性、穷理,清清楚楚。 从读书到试验,从试验到穷理,每一步都有下手处,每一层都有验证的标准。 不是玄之又玄的“豁然贯通”,不是皓首穷经的“读书百遍”,而是一条可以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路。 有了这套无懈可击的理论,全天下读书人的思想,都将迎来合理合法的大解放。 他费尽心血构建这座理论大厦,不是为了争一个“少年儒宗”的名头。 他要的是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精英阶级的底层思想逻辑。 在这个时代,儒家思想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语言,是选官取士的唯一标准,是整个社会运转的底层代码。 你想要改变什么,就得先在这个话语体系里站住脚。 否则你说得再对,也不过是“奇技淫巧”,是“不入流”,是“小道”。 那些最聪明的大脑不会投身于此,那些能调动资源的人不会正眼相看,那些本可以改变世界的发明创造,只会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就像三年前,他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市场,买到了被作为废品售卖的贾宪手稿《黄帝九章算经细草》和《算法斅古集》。 这个比西方数学家早几百年提出“贾宪三角”和“增乘开方法”的人,在北宋,只是司天监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官。 他的作品,无人在意,他的成就,无人喝彩。 要不是200多年后,一个叫杨辉的正统士大夫,记录下了他的部分着作,恐怕贾宪这个名字,压根不会被后世知晓。 泱泱华夏,五千年历史长河中,这样的埋没和遗憾,谁知道还有多少呢? 为了不让这样的埋没和遗憾继续下去,他就必须给大家铸上全新的思想钢印。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为什么能创造出古人无法想象的物质丰裕? 不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比古人更聪明—— 是因为思想解放了。 是因为格物致知不再是“小道”,而是全社会公认的正道。 是因为千千万万最聪明的人,把他们的一生投向了探索自然、探索宇宙、探索天地万物、格物穷理的事业。 是因为有了这套共同的信念和方法,一代代人接力,才把知识的火种燃成了燎原大火。 要想让这个世界所有人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牛马,随意践踏的草木,就得变革生产关系。 决定生产关系的,是生产力。 而思想解放,是生产力解放的前提和先导。 苏遁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他从来不是那些爽文小说里全知全能的主角。 后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美术生,拥有的不过是十五年基础教育中的基础知识。 如今,他所掌握的这个时代的一切学识,也是他十来年寒暑不辍,坚持读书学习,后天习得的。 今天他所演示的一切—— 杠杆公式、滑轮公式、透镜公式、重力加速度、大气压强、浮力公式…… 也是他当年和求真社的小伙伴一起,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实验验证的。 这些不过是后世初中程度的基础物理,却已经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 再高级的,他真的没法用实验推演出来。 要是能用这样简陋的条件推演出更高的学问,他后世就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美术生了。 还有那些穿越者必备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三酸两碱”,他也只是知道个概念罢了。 脱离了工业社会的原材料供应链,没有成体系的化工基础,他绝不认为,那是三五个月就能实验出来的东西。 而苏家的现实情况,不允许他在那些事情上耽误太多时间。 更重要的,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广泛的社会基础,没有成体系的人才培养,没有广阔的应用市场—— 做出来,恐怕也不过是锁在深宫里的玩具,是供贵人赏玩的奇巧,永远不会变成改变百姓生活的力量。 蒸汽机在公元前的罗马时代就有了,为什么到两千年后的瓦特时代才被推广? 11世纪的中国就做出了精准报时的水运仪象台,为什么钟表从未走进千家万户? 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某一项突破时代的技术。 而是解放思想,解放所有人,将整个社会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 他一直都相信群众的智慧。 时势造英雄。 英雄是被时势推出来的。 而时势,是千千万万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 他一个人能做的有限。 但千千万万人中,那么多聪明的大脑。 当他们的思想被松了绑,毫无心理负担地走进农田、走进工坊、走进矿井、走进实验室,去格天地万物,去穷造化之理—— 最终,千千万万的探索,将汇成时代的洪流,在这片广袤而厚重的土地上,冲开一条开天辟地的新道路。 苏遁望着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泛红的眼眶。 他知道,今天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这些人心里。 它们会发芽,会生长,会在这片土地上开出别样的花。 秋阳西斜,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棉花田里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苏遁整了整衣冠,朝台下团团一揖。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苏某并非生而知之。” “这些物理,不是某一天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苏某坐在书斋里,忽然‘顿悟’出来的。” 他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小时候,院中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 有一年秋天,我坐在树下读书,一颗枣子熟透了,落下来,正砸在我头上。”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苏遁也微微一笑: “我揉着脑袋,仰头看那枣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枣子往下落,不往上飞? 为什么它不横着飞,不斜着飞,偏偏是往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就是这一个‘为什么’,把我领上了这条格物之路。” “后来我进了国子监小学,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一个‘求真社’。 求真社的规矩只有一条:凡有所疑,必亲手试验;凡有所得,必记于纸上。” 他的目光扫过台上的滑轮组、偏心轮弓、琉璃棒、磁针、铜球、水银管、三棱镜、望远镜,最后落在那架已经静下来的蒸汽小车上。 “今日给诸位讲的物理,有一大半,便是求真社那些年,一个实验一个实验地格出来的。”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拔高了些,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可这些物理,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天际。 秋日的长空一碧如洗,几缕白云悬在天边,太湖的水光在远处明灭。 “世象万千,我们格出来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还有多少现象,就在你我身边,日日发生,我们却从未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加快,一连串的问句如珠落玉盘。 “为什么打雷之前会有闪电? 为什么月亮有时圆有时缺? 为什么潮水每日涨落有定时? 为什么人的影子早晚长、正午短? 为什么冰浮在水上,而石头沉入水底? 为什么萤火虫能发光,而蚯蚓不能? 为什么种子埋在土里,总是根往下扎、芽往上冒? 为什么风吹过屋檐会呜呜作响,而吹过水面却是哗哗的?” 他一连问了十几个为什么,然后停了下来,目光如炬。 台下有人嘴唇微动,像是跟着默念那些“为什么”。 有人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有人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太湖,望向身边的一草一木,仿佛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都变成了谜。 “这些问题,我也答不上来。” 苏遁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几分。 “可我知道,答案一定在。 就像那颗枣子往下落一样,它背后一定有一个理。 那个理,不因人不知而不存,不因人不信而改易。 它就在那里,等着有人去格,去穷,去把它从万事万物的表象底下,挖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诚挚而热切: “我与求真社的朋友们,不过是先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磕磕绊绊,格出来的理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可我相信——” 秋日的阳光照在苏遁年轻的脸上,照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那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又像是映着一片海。 “诸位之中,一定有人,能比我走得更远!” “一定有人,能格出更多的物理,再把这些物理变成器物、变成办法、变成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的东西!” 他双手抬起,朝台下深深一揖: “格物穷理,利民厚生。 吾与诸君,共勉!” 第268章 他需要袁隆平 “你们想拜师?” 深夜的田庄,烛火摇曳。 苏遁看着眼前站成一排的八个人,有些牙疼。 这八人,从讲学结束就开始等,在院子外站到了半夜,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却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站在最前面,神色恭敬。 这三兄弟,是老熟人了。 从岭南一路跟到筠州,又从筠州跟到宜兴。 沿途讲学时,三兄弟一个执笔、一个磨墨、一个展纸,把苏遁讲的每一句话、答的每一个问,认认真真记录在册,整理成厚厚几大本。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孔子弟子记录《论语》的作派。 苏遁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一路往来亲密,从不见外。 但这“自己人”,是朋友之谊,而不是师生之别。 另外五个,各有各的来头。 洪羽,字季鸿,洪州(南昌)人氏。 黄庭坚的亲外甥,也是苏遁发小黄相的嫡亲表哥。 黄庭坚因为受苏东坡牵连,加上修《神宗实录》的事,被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如今正窝在黔之驴的穷山恶水里。 洪羽兄弟四人,已有两位中了进士,出仕为官,还有一人学陶渊明隐逸。 洪羽是最小的一个,年方及冠,已过洪州发解试,从洪州便一路跟着苏遁,准备一起赴京赶考。 叶梦得,字少蕴,苏州人氏,晁补之的外甥。 晁补之同样因为修《神宗实录》的事被一贬再贬,如今在亳州做通判。 虽比黄庭坚的黔州强些,也强不了多少。 苏遁隐约记得,叶梦得算是历史上有些名气的词人,当初好像背过他的“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 不过眼下的叶梦得,才刚刚及冠,自然没有后世的名气。 朱彧,字无惑,湖州人。 朱彧父亲朱服本是中书舍人,出使辽国时,母亲去世,如今辞官在湖州守母丧。 朱服是熙宁六年的榜眼,与苏东坡私交甚笃。 当年乌台诗案,苏东坡被贬黄州,不少此前交好的友人纷纷避险,朱服却公然为苏东坡辩护,为人风骨可见一斑。 朱彧作为孙辈,只需要为祖母守丧一年,实际为9个月。 如今出了丧,考中了湖州发解试,也是准备入京赴考。 孙山,字若水,苏州人氏。 孙山是叶梦得好友,也是本次苏州发解试最后一名。 苏遁猜测,他就是成语“名落孙山”的版权人。 陈敷,字全真,真州(仪征)人。 普通的耕读人家出身,真州发解试落第,连举人都不是。 他是八个人里最没底气的,站在最后面,微微缩着肩,目光充满期盼又忐忑不安,一幅生怕被拒绝的模样。 苏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语气不咸不淡: “你们想清楚了?苏家现在的处境,你们不是不知道。 家父贬在惠州,家叔贬在筠州,朝中重臣视苏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们此番赴京赶考,前途光明。 此时拜我为师,不怕受牵连?” 古革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先生,我们三兄弟从岭南一路跟到筠州,又从筠州跟到宜兴,一路跟了几千里。若怕牵连,早就走了。” 古堇接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先生常说,知行合一。我们听了先生的学问,若因为怕事便退缩,那还算什么知行合一?” 古巩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两位兄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洪羽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眉,深深一揖: “舅父(黄庭坚)平生最敬东坡先生,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 学生从小深受庭训,对东坡先生亦是敬为天人,只是隔了辈分,不敢腆颜求列门墙。” 他弯着腰,声音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压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滚烫: “从洪州一路追随小苏先生至此,亲身耳闻目见,先生之学,上接孔孟心脉,下开万世新途!学生敬仰之情实难以自禁!” 他又是一揖到地,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古贤并列。但若能拜在先生门下,得先生一二真传,虽死无憾!” 苏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动容。 黄庭坚的外甥,骨子里倒真有几分黄庭坚的执拗和热忱。 洪羽退后半步,叶梦得便上前来。 他没有像洪羽那样一揖到地,而是端端正正地拱手,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家舅常对学生说,苏门之学,博大气象,非寻常文字可比。学生自幼耳濡目染,心向往之。 但说来惭愧——学生一直以为,那‘博大气象’不过是诗文上的格局,是笔墨间的气度。”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 “直到今日,亲耳聆听先生讲学,以棉花格物,以杠杆穷理,以蒸汽见道—— 学生才真正明白,家舅所说的‘博大气象’究竟是何意。”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先生之学,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更是可以落到田里、落到机上、落到百姓日用之中、让天下人吃饱穿暖的实学。” 他双手高举,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先生之学,是活的学问。学生若能拜在先生门下,愿以毕生之力,将这套学问传之后世,发扬光大。 不是把它供在书斋里,而是让它走进每一块田、每一座工坊、每一间织房—— 让天下人都知道,圣人之道,不在天上,在脚下。”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士人的清雅从容,又透着一股难得的笃实与辽阔。 苏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叶梦得退下,朱彧紧跟着上前: “家父常说,读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该说的话不说,该做的事不做,那读再多书也是白读。”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苏遁。 “学生从前不懂。什么叫做‘该做的事’?家父在朝堂上为东坡先生辩护,得罪了人,断了仕途,值得吗?”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心神震撼,热血激涌,刹那间,忽然懂了。”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家父当年在朝堂上站出来,是因为他的心告诉他,那是‘该做的事’。 学生今日站在这里拜师,也是学生的心在告诉学生——这就是学生该做的事。” 他双手高举,深深一揖: “学生不才,腆颜求拜在先生门下! 先生之愿景,便是学生毕生之所向!” 孙山站在朱彧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望着苏遁。 等朱彧退下,他才上前一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次发解试,学生踩在了最后一名入榜。学生嘴上是说不在意,可心里头……惶恐得很。 这些天,每天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省试过不了怎么办? 十几年寒窗苦读,就换来一个‘名落孙山’的笑话?”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沙哑。 “可今日听了先生的讲学,学生心里的那些惶恐,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先生讲‘百姓日用即为道’,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可成圣’。学生这才明白,不是只有科举入仕才能践行圣人之道。 学生家里在苏州开着几间织坊和布庄,若是科举这条路走不远,学生还可以回家经营织坊,推广棉花,把先生的种棉之法、纺纱之术传到苏州每一个农户、织户手里,让天下人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 这不也是在行圣人之道吗?” 他说到这里,忽然深深一揖。 “学生愿追随先生,将先生‘衣被天下’的宏愿,一匹布一匹布地织出来!” 这话说得质朴至极,却比任何辞藻都滚烫。 苏遁心里暗自点头。 陈敷一直垂着手,神色忐忑,眼见只有自己一人没开口,才鼓起勇气走上前: “学生……学生没什么显耀的家世。” “家父是种地的,祖父是种地的,往上数八辈都是种地的。 学生自己,今年的真州发解试也没过……”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学生知道,论才学,论家世,论身份,学生都比不上诸位仁兄。 学生本不该来,本没资格站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可学生还是来了。” “学生从小喜欢摆弄庄稼。 别人读书读累了,去喝茶、去下棋、去赏春花秋月。 学生读累了,就跑到田埂上蹲着,看麦子怎么拔节,看稻子怎么抽穗,看豆苗怎么从土里拱出来。 家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亲戚也说我没出息,说一个读书人,整天往地里跑,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倔强。 “可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才知——种地也能格物致知!种地也能行圣人之道! 苏家那一百多块试验田,一块一块地比,一茬一茬地试,把棉花从岭南移到了江南—— 这是实实在在的行圣人之道,博施济众!”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先生!学生知道自己才疏学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可学生还是想恳求先生,收下学生! 学生愿跟在先生身边,认真研究农事,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等着有一天,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无饥饿冻馁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敷身上,但没有人笑他。 古革收起了笑容,叶梦得神色郑重,孙山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红。 他们都是读书人,都知道“跪求”对一个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敷这一跪,是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退路,都押上来了。 苏遁看向地上的陈敷,他的额头贴着手背,肩膀微微发抖。 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泥土,脚下的布鞋,也沾着干了的泥点。 他是现场唯一一个,真正走进了苏家棉花田里,伸出手去查看土壤的人。 也是唯一,走进苏遁心里的人。 其他七人,都是被他的“言论”吸引来的,都是先从“道理”上认可了他。 陈敷不一样。 陈敷是先把手插进了泥土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台上的他。 他不是被道理说服的,他是被那片棉田、被那些试验记录、被苏箪手里厚厚三大本种植账册说服的。 他是先看见了“行”,然后才来求“知”。 这才是知行合一的正道。 苏遁看着陈敷,想起后世那位老人。 那位老人也喜欢蹲在田埂上,也喜欢把稻穗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也有一双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 那个人用了一辈子,让天下人吃饱了饭。 他需要一个袁隆平。 不,不是“需要”。 是他必须找到这样的人。 他的理论、他的公式、他的蒸汽小车,终究只是种子。 种子要生根、要发芽、要长成庄稼、要变成碗里的饭,需要有人弯下腰去,把种子埋进土里,日复一日地浇水、施肥、除草、守候。 他不是那个人。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田里的辛苦,但他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像陈敷那样,把全部的生命都交给土地。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要着书立说,要传道授业,要在朝堂上与各路人马周旋,要为这场思想解放运动守住阵线。 但陈敷可以。 这个真州农家子弟,有着最朴素的热情和最扎实的根脚。 他不是被功名利禄驱使来的,他是被那片棉田里长出来的真实力量感召来的。 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不会轻易回头。 愿意踏进泥土里去研究农事的士大夫,在这个时代,是珍稀物种。 千百年来,读书人宁可在书斋里皓首穷经,也不愿弯下腰去摸一摸庄稼的叶子。 即便是像贾思勰、王祯这样写农书的人,也只是去询问,去搜集,去整理,而不是亲自走进泥土里。 而陈敷不一样—— 他是真的热爱这件事本身。 这种热爱,装不出来,也教不会。 苏遁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人,他要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敷面前,亲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不必如此大礼。” 陈敷颤颤巍巍地起身,眼眶还是红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成句。 苏遁抬手轻轻止住了他,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 然后他退回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了许久。 八个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 苏遁在心里迅速把八个人的底细过了一遍。 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从岭南一路跟来,几千里路,沿途记录、整理、传播他的言论,忠心可鉴,毅力可嘉,性情也摸得透—— 古革稳重有担当,古堇机敏善应对,古巩话少却笃实。 洪羽,黄庭坚的亲外甥,家学渊源,又有对苏门的情感根基,那份“虽死无憾”的炽热是真的。 叶梦得,晁补之的外甥,骨子里有一种从容的笃定和辽阔的视野,是能做大事的人。 朱彧,朱服之子,家风刚正,沉稳务实,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孙山,虽然嘴贫爱自嘲,但那份“衣被天下”的朴素愿望是真诚的,商户家庭泡大的机灵劲儿,将来必有大用。 陈敷,更不必说了。 收为弟子,未为不可。 但是—— 弟子不能随随便便地收。 今日你一来我就点头,明日他一来我也点头,那不叫收徒,叫卖大白菜。 师徒二字,是终生之约,是道统之托,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凑人头壮声势。 一旦收入门墙,便是将自己的衣钵、名声、学问,乃至身家性命,都交付了出去。 他苏遁的名字,从此就和他们绑在一起。 他们做对了事,是他的功劳; 他们做错了事,是他的罪过。 他们将来在士林中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贴上“苏门弟子”的标签。 更何况,这些人虽然诚心可嘉,但到底年轻。 最年长的古革不过二十二,最年轻的古巩才十八岁。 热情有余,历练不足。 今日在他面前说得慷慨激昂,明日到了汴京的酒楼茶肆里,被那些老于世故的官场油子三两句一捧一激,会不会露怯? 会不会被收买? 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顶不住压力,把他卖了? 不是他不信他们。 是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相信”二字上。 必须试。 必须在他们正式入门之前,把那些可能的软肋、短板、动摇,全都试出来。 试过了,筛过了,留下来的才是真金。 苏遁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八个人的呼吸同时一紧。 他抬起头,目光从八人脸上一一扫过。 古革的坦然,古堇的机敏,古巩的沉默,洪羽的炽热,叶梦得的从容,朱彧的沉稳,孙山的期待,陈敷的忐忑。 八双眼睛,八团火。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 “不过——” 苏遁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拜师不是小事。我不能随随便便就收了你们。”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清亮如水,从八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洞察。 “你们按自己的心意择师,我也要按自己的心意择徒。” “想入我门墙,须得通过我的考验。” 八人齐齐抬头,目光灼灼。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那一瞬间,八双眼睛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八人齐齐抬头,目光灼灼:“先生请讲。” 第269章 辩论公开赛 苏遁侧身,对身旁的高俅耳语了两句。 高俅躬身应了,快步转入后堂,片刻便取来一本手抄书册,恭敬地放在桌上。 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新学论点百问百答》。 墨迹沉静,纸色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装订成册的。 “这是我写的。” 苏遁指着那书册,“里面收录了新学的核心论点,以及针对各种质疑的辩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除了陈敷之外的七人身上。 “你们七人把这本册子背熟,然后分为三组。一组维护新学,一组质疑新学,一组中立。 从明天起,先行北上汴京。 一路上,每逢酒楼、茶肆、驿站、码头,凡是人多的地方,你们就公开辩论新学的对错。 维护组正面阐述,质疑组故意挑刺,中立组从旁点评,引逗其他学子跟风讨论。” 七人面面相觑。 孙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先生,当众说质疑的话……那不是拆先生的台吗? 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苏遁忍不住笑了。 “你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拜师,算不得欺师灭祖。”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理不辨不明。 你们辩得越热闹,围观的人就越多。 围观的人越多,参与讨论的人就越多。 参与讨论的人越多,新学的道理就越辩越明,越传越广。” “一个人,如果只是道听途说了两句道理,左耳进右耳出,过两天可能就忘了。 但如果他是在一场激烈的辩论中,被人辩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那个理,就会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忘怀。” “所以,你们的辩论,不是拆台,而是搭台。 搭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都能参与的台。” 他话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刀锋般的锐利: “更重要的是—— 那些对新学心怀敌意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与其等他们准备好了,挑一个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发难,不如主动把战场铺开。 你们在酒楼茶肆里公开辩论,就是把所有可能的质疑,都摆到了明面上。 他们能挑的刺,你们先挑一遍。 他们能抓的把柄,你们先过一遍。 他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等他们真正出手的时候,会发现—— 所有能攻击的角度,都已经被辩论过了; 所有能歪曲的地方,都已经被澄清了。 到那时,他们想谣言惑众,也没了听众。” 七人听到这里,神色渐渐从困惑变成了明悟。 苏遁的声音却沉了下来,带上了几分严肃。 “还有一层—— 我要借此试探朝中风向,以及天下士子的态度。” 七人神色一凛。 “明哲保身,是人的本能。 到了汴京,赴考士子为了避免引火烧身,不会主动谈论新学。 谁都知道苏家是朝中重臣的眼中钉,谁都不想沾上这个麻烦。 他们会装作没听见,装作没看见,装作这世上根本没有‘新学’这两个字。” 苏遁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电。 “你们这样一辩,就是在这潭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 只要有人带头,肯定就会有人跟上来参与讨论。 法不责众。 一个人谈新学,是出头鸟; 一百个人谈新学,是风气; 一千个人谈新学,是潮流。 到那时,上面想无动于衷,想假装不知道,想捂着耳朵也没办法。” 古革皱起眉头,迟疑道:“可是先生,这样做……会不会给先生招来麻烦?” 苏遁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麻烦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我不惹它,它就不来。 与其等着别人打上门来,不如先把战场铺开,在自己选定的地方迎敌。” “何况,只要讨论的人够多,声势够大,那些想暗中下手的人就更要投鼠忌器。 他们要动的不再是一个苏遁,而是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 谁不怕千夫所指?谁不怕遗臭万年?” 七人听到这里,眼中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 他们明白了。 这是要他们用酒楼茶肆作讲坛,用驿站码头作战场,用唇枪舌剑作刀兵—— 把那些原本观望的、沉默的、不敢说话的读书人,一个个拉到这场大辩论中来! 把新学的火种一路撒到大宋的心脏! “先生放心!”七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保证完成任务!” 苏遁却抬起手,压下了他们的热情。 “你们的任务,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质疑组。你们要故意挑刺,故意唱反调,故意把新学的‘漏洞’摆到台面上来。 那些对苏家心怀恶意的人,见你们在公开场合质疑苏氏新学,会怎么想?” 七人怔住了。 “他们会以为,你们是可以争取的人。” 苏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会找上你们,请你们喝酒,许你们前程,用功名利禄诱惑你们,让你们变成他们杀向苏家的刀!” 孙山脱口而出:“先生放心!我们绝不会被收买!” 另外几人纷纷点头,神色坚定。 苏遁却摇了摇头。 七人愣住了。 “不。” 苏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必须被收买。”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七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 让他们去迎合那些小人? 让他们去跟那些要整垮苏家的人把酒言欢? 让他们去当卧底、做间谍? 他们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讲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先生让他们去曲意逢迎、去虚与委蛇、去和那些人称兄道弟—— 这,这成何体统? 这还有读书人的风骨吗? 苏遁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这是在折辱你们的读书人风骨?” 没有人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遁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愿望,是让新学传遍大宋每一个角落,传入大宋每一个读书人耳中,解放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思想桎梏。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类人,是每一个人,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唯有万千洪流汇聚起来,才能真正实现利用厚生,博施济众这八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很多人,出于种种利益考量,不会让新学那么容易传播。 他们会想尽办法搞破坏—— 诬陷、构害、罗织罪名、煽动舆论。 你们以为他们会堂堂正正地来辩? 不。 他们会在暗处动手,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挖坑,会等你走到井口边,再从背后推你一把。” “如果一开始,让他们得逞了,我苏遁一人身死名灭,也就罢了。 能为自己的道殉身,也算死得其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我这套理论呢?也将一起胎死腹中!” 七人的神色骤然一凛。 苏遁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去迎合那些小人,是在做间谍,有违读书人的风骨? 你们以为,圣贤之道真的是靠温良恭俭让传下来的?” 他冷笑一声。 “不!学派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如丧家之犬,在陈绝粮,在卫被围。 他要是不肯看人脸色、不肯仰人鼻息、不肯在卫灵公面前曲意周旋,他能在那个乱世活下来? 他的学问能传下来?” “孟子见梁惠王,惠施忌惮他,甚至派人抓捕他。 孟子是怎么做的?他迂回曲折,以鹓鶵讽喻,打退了惠施的疑心。” 苏遁的声音沉得像千钧巨石。 “你们以为,那些一心要掐死你的人,会因为你风骨凛然就网开一面? 会因为你宁死不屈就良心发现?” 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 “不可能。” “如果你们没有战斗的觉悟,没有舍身护学的觉悟,没有为了这套学问可以不惜一切、包括牺牲自己所谓‘风骨’的觉悟—— 那你们,就不配列入我的门墙!” 他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平静而锋利。 “如果觉得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现在就可以走。 我绝不勉强。 出了这个门,你们还是我的朋友,还是新学的同道。 但师徒二字,不必再提。”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玻璃罩中的烛火的噼啪声。 没有人动。 古革第一个开口,掷地有声:“先生以一身护此学,学生虽鄙陋,愿为先生前驱!” 其他几人也跟着语气激昂: “愿为先生前驱!” 孙山咧嘴笑道:“学生家里开织坊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 装模作样、虚与委蛇这种事,学生可能比几位仁兄都在行些。” 他拍了拍胸脯: “先生放心,那些人要是找上学生,学生保证把他们哄得团团转。 他们以为收买了一个孙山,其实是被孙山当猴耍。” 众人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堂屋里原本凝重的气氛,倒因此松动了几分。 苏遁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落下来,七人齐齐躬身,一揖到地。 苏遁侧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神色失落的陈敷。 陈敷方才听到七人北上汴京的任务,眼神便暗了下去。 他没有通过发解试,不需要赴京赶考,连被苏遁考验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普通农家子弟,在这群才俊中间,像一株混进了良田的稗草。 苏遁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 “陈敷。” 陈敷猛地抬头。 “他们七人北上,你留在我身边。” 陈敷的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开始发抖。 “你说你喜欢农事。从明天起,你跟着苏箪下田。 棉花收了马上要种冬小麦了。田庄要做杂交育种试验。 什么时候你能独立管好一片试验田,便是我正式收你入门之日。” 陈敷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先生……学生……学生一定不辜负先生!” 其他七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们北上汴京,要装模作样、虚与委蛇、跟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周旋。 陈敷倒好,留在先生身边,学真本事。 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孙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全是酸味,像是喝了满满一坛子镇江老醋:“早知道我还不如落榜呢……” 苏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去汴京也行,跟着一起种田吧。” 孙山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在胸前使劲摆: “我觉得还是打辩论比较有挑战性!” 他可不想种田。 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声里,八个人互相看了看。 古革三兄弟、洪羽、叶梦得、朱彧、孙山、陈敷。 今夜之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路人。 今夜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苏遁的准弟子。 夜已深,高俅带着众人下去安顿。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苏遁和高世则两人。 高世则一直侍立在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世则。” “学生在。” 他看向高世则,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方才我的安排,你怎么看?” 高世则怔了怔。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 玻璃罩中的烛火将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先生这一安排,其实是对赴京七人的双重考验。” 苏遁眉梢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第一重,考验他们办事的能力。” 高世则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先生把《百问百答》交给他们,让他们分组辩论—— 维护组要讲得清楚,质疑组要挑得精准,中立组要点评得公允。 这不是光有热情就能做到的。 他们要真正读懂先生的学问,还要能在人前讲出来、辩得通。 做得好,新学的火种便一路撒到了汴京; 做不好,便只是几个年轻人在酒楼客栈里吵架。”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重,考验他们的心志。 先生让他们主动被收买,让他们打入那些人中间—— 这比让他们抵死不从更难。 抵死不从,只需要一股血勇。 虚与委蛇,却需要在污泥里打滚而不被染黑,需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先生要的,不是八个只会喊口号的弟子。 先生要的,是八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苏遁点点头,目光看向门外:“这场考教,其实,是双向的选择。” “他们若是中途放弃了,就是放弃了拜师。 那我自然也不必收徒了。” “但愿他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第270章 我们主动送 第二天一早,苏遁送走了古革三兄弟等七人,回转田庄的时候,几个佃户押着四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佃户黄大爷,身后跟着他的儿子黄四郎和几个精壮后生。 那四个花胳膊的大汉被麻绳捆了手脚,垂头丧气地挤作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一顿好打。 “昨晚大黄狂叫,我起来一看,这几个小贼在棉花田里鬼鬼祟祟的,就叫家里几个小子过去。” 黄大爷指着那四人,气哼哼道,“发现他们在偷挖棉花,就把他们绑了。因为太晚了,看郎君们歇息了,就没打扰。” 黄四郎跟着道:“小郎君昨日讲学,当着上千人的面说了要印书分发棉花的种法,田里的棉花也让大家每人摘了几十朵带回去。 这几个小贼还来偷棉花,怎么看都不对劲,不知道怀着什么坏心思。咱们气不过,就揍了一顿。” 那四个花胳膊贼闻言,连连磕头讨饶。 其中一个嘴角破了皮,说话漏风:“郎君饶命!小的们是宜兴城里的泼皮,本来犯了点事被抓到县衙大牢里。 有个牢头说,让我们来田庄盗挖几株棉花,只要挖了就放我们出去。 小的们以为小事一桩,就接了这活计。 哪晓得贵庄上的大哥们各个身手了得,几个交锋就把小的们打得哭爹喊娘…… 早知道还不如在牢里蹲个十几天!” “小的们真的不知道谁让干的,牢头啥也没说,小的们也不敢问啊!” 四个花胳膊大块头,一个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很有些滑稽。 为了苏箪的安全,庄子上的青壮年,都跟着练八极拳,练了两年多,一般的泼皮自然打不过。 苏遁看着四人,想了想,对苏箪道:“带他们去写陈情书,签字画押,然后押到宜兴县衙去报官。” 苏箪应了,又迟疑道:“九叔,不去知县那里把那个牢头揪出来?” 苏遁摇了摇头。“那个牢头肯定也是受人指使,揪出来没意义。” 苏适和苏远闻讯从堂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 苏适皱了皱眉:“九弟心里有数?背后是谁?” “进屋说吧。” 苏遁转身往院内走,示意两位兄长跟上。 苏过不在,他一早坐船去苏州,给苏州通判钱公辅送“棉花诗会”的帖子去了。 屋内坐定,苏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吕温卿。” 苏适一怔。 苏远也愣了愣,随即道:“吕温卿偷棉花干什么?” 苏遁目光微微沉了沉:“或许,是想给天子献‘祥瑞’。” “祥瑞?”苏远愕然。 “嗯。”苏遁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木棉自古只生于岭南,如今忽然出现在江南。 吕温卿若是在自己治下‘发现’了这片棉花,上报朝廷,说是天降祥瑞、地涌吉贝。 那苏家移植棉花的功劳,就成了他吕温卿的‘发现之功’。 苏适脸色微变,随即道:“可是昨日棉田讲学,上千学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都知道棉花是苏家从岭南移植过来的,是你让苏箪一块试验田一块试验田试出来的。 吕温卿就算上报,他怎么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苏遁看着四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四哥说得对,上千学子都知道。 可这些学子,大部分一辈子也见不到天子。 就算有朝一日有人见到了,他会为了替苏家说一句公道话,去得罪吕温卿这个一方大员吗?” “至于朝中重臣,他们就算听说了真相,也不会挑破。 挑破了,就是帮苏家说话。 帮苏家说话,就是跟元佑旧党扯不清。 谁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被政敌递上一本‘结交旧党’的弹章?” 苏适沉默了,苏远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知道,苏遁说的是实话。 这个世道,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对谁说,说了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怎么办?” “……就让他偷?” 苏远的声音闷闷的。 苏遁摇了摇头。“不用他派人来偷了。我们主动送过去。” 苏适和苏远同时瞪大眼。 “棉花田里挖几株长势最好的,连根带土,用陶瓮装了,扎上红绸。再把我那张复合弓带上。” 苏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四哥亲自送到吕温卿下塌处,就说是苏家的一点心意。 吕漕司远道而来,昨日讲学招待不周,今日特备薄礼,还望吕漕司海涵。” 苏远霍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九弟什么意思?吕温卿要抢夺苏家的功劳,我们还拱手奉上? 这是让苏家对吕家低头服软?表示怕了他?” 苏遁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远: “八哥,文骊还在田庄待嫁。若是吕温卿狗急跳墙,弄出点什么事来,坏了文骊的名声,怎么办?” 苏远张了张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文骊是他外甥女,婚事就在眼前。 吕温卿若是真不要脸起来,弄出什么下作手段—— 比如昨晚那四个泼皮,不是去挖棉花,而是去翻院墙,再传出点翻到文骊房间的腌臜话…… 他不能拿文骊的终身大事去赌吕温卿的良心。 苏适沉吟道:“送棉花,是为稳住吕温卿。这个我明白。可为什么要送复合弓?” 苏遁拿起桌上的邸报,递给苏适: “我昨晚看了邸报,夏人大入鄜延路。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出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使。 这张复合弓,能极大提高普通士兵的射箭准头,送给吕温卿,是对吕惠卿示好。” 苏远再次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忿:“凭什么对吕惠卿那样的小人示好!这样岂不是玷污了父亲和伯父的清名?” 苏遁看着八哥气鼓鼓的脸,等他发作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八哥,复合弓送到前线,不是帮吕惠卿,是帮前线将士少死几个人。至于示好——” 他顿了顿,“当然不是真的。” 苏远一怔。 “苏家作出示好的姿态——” 苏遁笑了笑,“其一,稳住吕温卿,让他在常州这段时间,不至于乱来下黑手。 其二,让他放松警惕,他越放松,漏出来的把柄就越多,越方便廖正一等人搜集罪证。 其三,此时示好,日后我们借刀杀人,他也不会想到是苏家在背后调查、合纵连横。” 苏远眉头拧着:“就算我们日后找到了吕温卿的罪证,可如果吕惠卿在边关立了战功,圣眷正隆,江南官场这边,谁敢真的呈上罪证去弹劾吕温卿? 就算有人弹劾,吕惠卿在御前说几句话,也能轻易替他弟弟开脱。 到头来,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苏适也放下了茶盏,看向苏遁。 苏远说得不错,吕温卿不足为惧,能量更大的,是他背后站着的吕惠卿。 吕惠卿可是当初王安石亲口认定的“护法护法善神”,天子亲政全面恢复新法,吕惠卿自然是简在帝心的人物。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高世则垂手立在苏遁身侧,目光也落在先生脸上,等着听他如何拆解这盘棋。 苏遁摇了摇头:“八哥说错了,若是吕惠卿真在边关立了战功,吕温卿就绝对保不住了。” 苏远和苏适同时坐直了身子,疑惑地看着他。 苏遁问道:“陛下亲政至今,已有三年。吕惠卿是熙宁变法的二号人物,论资历、论才干、论对新法的忠诚,当朝无人能出其右。可为什么,他始终没能进入中枢?” 苏远一怔。 苏适沉吟片刻,缓缓道:“是因为章惇他们……忌惮他?” “不错。”苏遁点头,“章惇忌他,曾布忌他,蔡卞也忌他。这些人都是踩着元佑旧党爬上来的。 可他们心里清楚,真正能威胁到他们位置的,不是那些已经被贬到岭南的旧党,而是吕惠卿。 吕惠卿太能干了,资历太老了,在新党里的根基太深了。 他若入了中枢,章惇往哪儿摆?曾布往哪儿摆?李清臣往哪儿摆?蔡卞往哪儿摆?” 苏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他们联手把吕惠卿挡在了外面。” “或许,平时有事没事,还会联手在天子面前中伤吕惠卿,让天子熄了重用吕惠卿的心思。” 苏远听得入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苏适的目光则更深了一层,他已隐隐猜到了苏遁接下来要说什么。 “现在夏人大入鄜延,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出镇延州。” 苏遁话锋一转,“若他真的打了胜仗,天子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召他回京,给他一个位置,一个足以与章惇、曾布分庭抗礼的位置。” “章惇、曾布他们,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当然不愿意。” “但是他们也不会蠢到破坏边事,那是毁坏新法的根基。” “所以,他们必然会在吕惠卿挟大功归朝时,想尽办法找个污点对吕惠卿当头一击。” 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 苏遁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吕惠卿的弟弟吕温卿在江淮,飞扬跋扈,劣迹斑斑——这不是现成的靶子吗?” 苏远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如果我们那时候把吕温卿的罪证递过去,章相公一定会接!” 苏遁笑道:“他不但会接,还会让自己人下死力捶。” “捶死了吕温卿,才能扇吕惠卿的脸,关上吕惠卿入中枢的门。”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奸猾:“如果吕温卿、吕惠卿胆敢把棉花和复合弓的功劳据为己有,我还挖了个陷阱。” 苏适目光一凝:“什么陷阱?” “章楶章经略。”苏遁吹了吹茶水,“今年六月在广州,我已经把复合弓的做法教给了章经略。 章经略元佑年间曾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把夏国太后打得落荒而逃。 如今西北战事吃紧,章相公绝不会看着吕惠卿独揽军功。 他一定会调章经略再度奔赴前线,和吕惠卿分润战功。”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如果吕惠卿把复合弓的制作说成自己的功劳,章经略一定会戳破。 章惇也会借此指责吕惠卿蒙蔽圣听,借机打压吕惠卿。” “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吕惠卿会替吕温卿开脱。吕惠卿越是想开脱,章惇他们就越会咬住不放。 这不是苏家在跟吕家斗,是章惇、曾布、蔡卞一帮人在跟吕惠卿斗。 苏家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递了一把刀。”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跟吕温卿斗气。 是把文骊的婚事办好,把棉花行立起来,把常州本地豪强拉上船。 这些根基扎稳了,苏家的纺织大业在江南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至于吕温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他已经在棋盘上了。什么时候落子,我们说了算。” 苏适和苏远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叹服。 苏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苏适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笑道: “我这就去准备。棉花五盆,复合弓一把,干脆,把那套滑轮组也带上,滑轮组用于军中,可以搬运重物、架设器械。 或许还能让军器监的得些灵感,改造下其他军械。“ 苏遁也笑了:“四哥想得周到。一并送去吧。” 苏适大步走出堂屋,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远目送兄长远去,转头看向苏遁: “九弟。” “嗯?” “看来……我要好好跟你学学棋艺了。” 苏遁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兄长有命,敢不从尔?” 第271章 父王是被活活吓死的 接下来的几日,田庄里喜气盈盈。 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崭新的红纱灯,廊庑下处处披红挂彩。 文骊婚礼前夜,苏眉娘和女儿同床而眠,屋里的灯彻夜未熄。 母女俩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是第二日一早,苏眉娘从房里出来时,眼睛是肿的。 文骊倒是神色如常,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让喜娘绞面、上妆、梳头。 她穿着一身真红大袖衫,头戴销金盖头,端端正正坐着,像一尊瓷人。 苏眉娘站在她身后,替她抿了抿鬓角的碎发,手指微微发抖。 “到了夫家,要孝敬长辈,和睦妯娌。” 她的声音还算稳,只是说到后来,尾音不自觉地扬了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有什么委屈,不要自己扛着。娘和你弟弟都留在这里,随时给你撑腰……” 文骊从盖头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指。 院落前厅,车马云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常州本地的乡绅,只要不是和苏家有仇的,基本上,都亲自前来或者派人前来贺喜。 还有那些从岭南、江西一路跟来,从苏州、常州、湖州赶来听讲的学子们,也跑来跟着凑热闹。 他们知道主家忙碌,也不添乱,只在院外拱手道贺,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帮着分桂花糕、麦芽糖,增添喜气。 苏家在常州实际上还有两门亲戚,单家和丁家。 单锡和丁骘,是苏东坡嘉佑二年的同年。 单锡是宜兴人,熙宁六年(1073年),苏东坡把大堂姐的女儿杨氏做媒嫁给单锡为继室。 因为大包大揽承担了外甥女的嫁妆,苏东坡不得不向好基友驸马王诜借了200贯钱。 这事后来在上了乌台诗案的问案记录,成了苏东坡和王诜勾连内外的证据。 单锡前几年外任去世,杨氏与儿女回到宜兴老家。 这次婚宴,杨氏带着两个儿子,七八个孙子、孙女一起登了门。 丁骘是晋陵县人,也是胡宗愈、胡宗回的小舅子,丁骘的女儿丁氏,嫁给了苏东坡侄孙苏彭,也就是苏寿的哥哥。 丁家、胡家、苏家,如今是互相结亲,丁骘虽然去世了,丁家人还在,这婚宴,自然得参加。所以丁家也来了不少人。 还有远在丹徒(镇江)的柳家,也派了人来。 苏东坡的小堂妹,也是苏遁的小堂姑苏十二娘,嫁给了丹徒的柳仲远,生了两个外甥柳闳和柳辟。 苏遁记得,后世看的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还造谣苏东坡暗恋这个小堂妹来着。 柳仲远现任定州签判,一家人都跟着在任上,也帮忙照看着苏家在定州的产业。 柳家本族不少人都在丹徒,亲戚往来,自然要派人前来吃席。 好在,苏眉娘一早延请了常州城最知名的“四司六局”,茶酒司、帐设司、厨司、台盘司各司其职,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的人忙而不乱,将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苏家只管待客。 苏遁跟着三位兄长在前院迎客,一波又一波人,脸都要笑僵了。 吉时将至,鼓乐声从太湖方向遥遥传来,胡家的迎亲队到了。 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各色执色依次排开,由授事街司等人执掌,向苏家院落而来。 再往后是雇佣的伎乐队伍,女妓边走边歌舞,乐手们吹吹打打,行郎们抬着花檐子,旁边跟着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胡仁修,与胡家的一众傧相。 胡仁修一身绿袍,头戴花幞头,身披绿色彩缎,整个人翠绿得如同一株嫩竹。 其实,宋朝的婚礼根本不是后世所谓“红男绿女”,而是红女绿男。 绿袍是低级官员的官服,可不是谁都能穿。 王安石有诗“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说的就是新科进士游街的场景。 新科进士入得龙门,即将授官,故而得到特许,能穿上绿袍游街。 新郎成亲,穿上绿袍,也有大小登科同喜之意。 苏适、苏遁等四兄弟依礼上前迎客,又吩咐人散下花红、银碟、利市钱。 乐手们收了利市,便奏起催妆曲,催促新人出阁。 苏箪、文骥、苏行冲,和一帮亲戚少年挡在院门口。 傧相们递上利市钱,少年们接了,却仍不肯放行,嬉笑着讨要催妆诗词。 胡家傧相早有准备,一人一首,或咏红妆,或赞佳期,念得抑扬顿挫。 文骥听完了还要再挑,被苏箪笑着拽开,院门这才轰然洞开。 乐声催了又催,文骊终于被扶出闺房。 苏适、苏过、苏远、苏遁作为女方家长,在堂上受了胡仁修的拜礼。 胡仁修恭恭敬敬行了四拜大礼,苏适依礼受了,又说了几句“往之汝家,无忘肃恭”的训诫。 礼毕,文骥把姐姐背上花檐子。 行郎们抬起花檐子,却并不急着走,擎檐的从人们念着诗词,嬉笑着讨要利市钱酒。 苏家早有准备,大把的利市钱撒出去,酒坛子抱上来,行郎们这才心满意足,起檐作乐,拥着花檐子往码头而去。 苏适、苏遁、文骥和苏眉娘四人作为“亲送客”,上了一艘青帷客船,跟在了迎亲船后,往晋陵方向驶去。 苏过和苏远则留守田庄,继续招待宾客。 所有嫁妆,都在前一日就送去了胡家,还亲自请了苏州通判钱世雄的夫人,作为全福人,和苏眉娘一起,前往胡家挂帐铺床、陈设妆奁器具。 故而成亲当天,是不存在十里红妆的。 船行约一个时辰,晋陵县城的轮廓从水岸线上浮了出来。 码头边早有胡家管事领着一众仆从等候,见苏家的船靠岸,连忙上前迎迓,恭恭敬敬地将四人引上岸。 码头到胡家一路上,苏遁充分感受到了胡家在晋陵的分量。 县衙主街,挂着“胡记”招牌的药铺、米行、布庄,处处可见。 一座高大的石牌坊横跨路面,额上镌着“奕世科第”四个大字,两侧楹柱密密麻麻刻满了胡家历代进士的名讳。 从仁宗朝的胡宿,到仁宗朝的胡宗愈、胡宗回,再到近几科的新晋进士,竟有十余人之多。 转进胡家巷,青砖黛瓦,门楣高阔,家家户户门前披红挂彩,全是胡氏族人的住宅。 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长者、青年、妇人、小孩,喜气盈盈,嬉笑玩闹,水泄不通地围满了巷子。 文骥看得咋舌,悄悄扯了扯苏遁的袖子。 苏遁只是点了点头。 晋陵胡氏,常州大族,果然名不虚传。 从前他只听说胡家宗族千余人,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千余人”聚族而居是何等气象。 不过想想,眉山的苏家,大概也是此等气象吧。 胡家正门大开,张灯结彩。 行郎们拥着花檐子停在胡家门前,乐官、妓女及茶酒司等人拦在门口,互念诗词,嬉笑着讨要利市钱红。 这便是“拦门”之俗。 胡家的管事早有准备,大把的利市钱撒出去,彩缎花红捧上来,拦门的人才哄笑着让开。 时辰将正。 克择官手执花斗,内盛五谷、豆钱、彩果,望门而撒。 早就候着的小儿辈们一拥而上,争相拾取。 这便是“撒谷豆”,俗云可压青阳煞神。 一把一把的五谷彩果撒出去,孩子们的笑声和争抢声闹成一片,喜气洋洋。 撒过谷豆,方请新人下车檐。 一名女妓倒行,手捧铜镜,导引在前。 又有数名女妓执莲炬花,簇拥左右。 两名亲信女使左右扶持着文骊,踏着青锦褥铺就的毡席,步步前行。 新妇入门,鞋底不可触地,须踏毡席而行,这是古礼。 行至中门,先跨过一具马鞍,又从一杆平秤上蓦过,方入中门。 鞍者,安也;秤者,称心如意也。 跨鞍蓦秤,取的便是一生平安、万事称心的吉祥寓意。 苏家四人也在胡宗回的亲迎下,跟着进入胡家中门。 院内又是另一番热闹,人潮涌动,喧哗不已。 胡家的族老、各房长辈、年轻俊彦,分分列坐。 常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家,也全都来了。 苏遁兄弟少不得一一厮见,再次领取脸都笑僵的体验卡。 同一片天空下的汴京,秋雨连绵。 楚王府门楣上的大红灯笼换成了素白。 门前的石狮子系着白绫,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 府中仆从一色素服,往来无声。 楚王赵颢薨了,今日头七。 赵佶走进灵堂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了白绦,在灵前站定,拈香,行礼。 香烟袅袅升起,在他和灵柩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赵孝骞跪在灵前,一身斩衰重孝,麻绳系腰,草鞋跣足。 他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像是一连数日不曾合眼。 每有客至,他便俯身叩首,额头上已磕出一片青紫。 赵佶行礼毕,赵孝骞起身还礼,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牵线木偶。 两人在灵前对揖。 赵佶想说几句节哀的话,可话到嘴边,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便只是沉默着。 赵孝骞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只有白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廊下秋雨打在瓦当上的碎响。 良久,赵孝骞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料,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知道吗——” 赵佶抬起头。 赵孝骞的目光落在灵柩上,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洞。 “我父王,是被活活吓死的。” 赵佶浑身一震。 赵孝骞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跪回灵前,俯身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那身斩衰重孝裹着他瘦削的肩背,像一层厚厚的茧。 灵堂里的白烛微微摇晃,将赵颢灵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赵佶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想问,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活活吓死? 被什么吓死的? 被谁吓死的? 可他,不敢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灵堂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楚王府门前的廊下。 秋雨还在下,打在门楣的白绫上,沉甸甸地垂着。 童贯撑着伞迎上来,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殿下”。 赵佶没有应。 他望着雨幕中那座挂着白灯笼的王府大门,脑子里反复转着赵孝骞那句话—— 我父王,是被活活吓死的。 活活吓死的。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亲王活活吓死? 赵佶想到,中秋宫宴那一夜,皇兄当众质问他与王遇。 那一刻,他也差点吓得心脏停跳。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皇叔,是中秋宫宴。 那一夜,皇叔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衣着华贵,姿态从容,却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喝酒时手指在发抖,放下酒盏时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时赵佶以为皇叔只是老了。 如今想来,那不是老了。 是怕的。 和他面对皇兄质问时一样怕。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怕的。 那些信,那些画,那幅舆图—— 皇兄让他送去,他乖乖送去了。 皇兄说,以后有信,还送去。 他猜不透皇兄的态度。 猜不透,就得永远悬着心。 时时刻刻等着那柄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最近,他也有些失眠了。 反反复复地想,皇兄会不会突然在朝堂上来一句“端王勾连元佑旧臣、居心不良“,然后把自己贬为庶人。 因为大半个月没睡好,他已经有些心悸头疼了。 皇叔呢? 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年,两年,三年...... 皇叔失眠了多久? 是因为长期失眠心悸,才“吓死”的吗? 雨越下越大。 童贯手中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赵佶的半边肩膀。 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雨幕中那座越来越模糊的王府,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是他活了十四年,对这个宫廷、对这座皇城、对“天家骨肉”这四个字,最后的幻想。 从前他以为,皇兄虽然严厉,虽然喜怒无常,虽然对元佑旧党毫不留情—— 但那些都是朝政,是国事,是对外人。 对自家人,对亲兄弟,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是皇兄的亲弟弟,一母同胞也好,异母所生也罢,终究流着一样的血。 皇兄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今天,面对堂中那漆黑的棺木,面对堂兄赵孝骞通红的双眼,他才知道,天家,没有骨肉。 皇叔是皇兄的亲叔父,是神宗皇帝唯一在世的同母胞弟,是宣仁太后最宠爱的儿子。 论亲疏,论尊卑,论血脉,皇叔比他赵佶更近、更贵、更不该死。 可皇叔死了。 被活活吓死的。 那他赵佶呢? 一个异母所生的弟弟,一个与元佑旧党之子私交甚密的亲王——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没事? 他想起皇兄看他的眼神。 中秋宫宴那一夜,瑶津亭里,皇兄转过头来,清清泠泠地看着他和王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从前不懂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如今他懂了。 那是猫看老鼠的目光。 猫捉住了老鼠,不急着吃,先放在爪子底下拨弄几下,看它瑟瑟发抖,看它拼命挣扎,看它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再一爪子按回去。 赵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雨声灌进耳朵里,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不停地敲。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城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太蠢了,蠢到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就能平安到老。 “童贯。” 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 赵佶转过身,看着童贯。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素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 “汴京城里,最出名的院子……是哪一家?” 童贯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说的……是哪种院子?” “妓馆。” 赵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就是那种院子。你替本王找一家最好的。今晚就去。” 童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赵佶那双空洞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应了声“是”,便扶着赵佶往马车走去。 马车哒哒开动,赵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楚王府门前的白灯笼已经模糊成一团苍白的光晕,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就不再是从前的赵佶了。 那个会为了一幅舆图雀跃不已的少年,那个会偷偷溜到谭国公主席边打听远方消息的弟弟,那个把苏遁的信和画当作宝贝藏在匣子里的十一郎—— 从今晚起,必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耽于声色、轻佻放浪、名声败坏的纨绔子弟。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马车在雨中辚辚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赵佶闭着眼,听着雨声,听着车轮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很稳,稳得近乎麻木。 他想起苏遁信里那句词——“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那时他觉得这词写得真好。 洒脱,豪迈,少年意气。 如今他才明白,身名俱不管,不是洒脱。 是活不下去了,只能丢掉身份、丢掉名声,丢掉一切。 他低低笑着,唱了起来: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 第272章 海鸟粪 文骊婚礼结束,苏遁又到苏州、湖州转了一圈,开了两场“赏花诗会”。 苏州的那场设在沧浪亭畔,湖州的那场摆在霅溪之滨。 既然是诗会,当然要写诗,当然要结集,苏遁则当仁不让写了集序,并两首诗“花开天下暖,花落天下寒”“三春万卉红似海,暖到人心只此花”。1 大家都很满意,学子的诗可以跟着苏遁的集序一同流传,士绅们获得了《棉花种植辑要》和棉花种子,商人们嗅到了棉花纺织的商机,苏遁则为棉花的宣传再上台阶而欣慰。 文骊三日回门后,苏遁四兄弟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北上了。 再不走,要是冬日来得早,汴水结了冰,禁止通行,就闹大发了。 “九叔,运鸟粪的船到了!” 临行前一日,苏遁正在堂屋里看陈敷这几日写的农事笔记,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见苏箪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苏遁放下手中的纸页,立即起身往外走。 他等这艘船,等太久了。 六月在广州时,他就提出了让苏寿自己买海船,去东沙群岛挖鸟粪。 后来林林总总,事情太多,就耽搁了。 再之后,七八月份是台风季,没法出海。 九月初,台风季过了,苏寿才出了海,到现在九月底,才拉了回来。 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货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货不轻。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走向苏遁,躬身行礼。 “九叔,幸不辱命。” 苏遁伸手扶住了他。 大半年不见,苏寿比在广州时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眶下是一片洗不掉的青黑,海风吹出来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苏遁拍了拍他的手臂:“辛苦你了。” 苏寿摇了摇头,没说话。 上了船,走进船舱,苏遁随手往鼻孔塞了两团棉花。 苏箪跟在后面,陈敷也跟了上来,两人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花了大力气从南海运回来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船舱里密密麻麻堆着黄麻袋,苏遁解开其中一个,陈敷凑过去看——里面是一块块灰褐色的、石头状的东西,表面粗糙,颜色深浅不一。 陈敷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那石头上。 他嗅了嗅,又嗅了嗅,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先生,这……这不臭啊?” 苏箪也凑过来闻了一下,同样一脸意外:“真不臭。九叔,你之前让我们备棉花塞鼻子,我还以为味有多冲呢。” 苏遁有些尴尬—— 他也没见过真正的海鸟粪矿石,只是凭着后世的模糊印象,想当然地以为鸟粪必定奇臭无比,还煞有介事地让所有人备了棉花。 苏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几百几千年的老粪,风吹日晒雨淋,早就变成了石头,哪还有什么臭味。 倒是在岛上被新鲜鸟粪浇了一头,那才叫臭,在海边洗了三遍澡都洗不掉。” 苏箪和陈敷对视一眼,再看看苏遁鼻子上那两团还没取下来的棉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遁默默取下棉花,面不改色地把棉花揣进袖子里,拿起那块矿石又仔细看了看。 灰褐色的质地,坚硬而疏松,像是被海水和阳光反复淘洗过的珊瑚砂。 他掂了掂,分量比寻常石头轻些。 苏寿在旁边介绍:“一共有1500石。海船进不了内河,我在杭州那边换的河船。” 他说着笑了起来:“从杭州一路过来,逢州过县,税务收力胜钱,税吏都不知道怎么收。”2 “现在,苏家万里挖鸟粪的事,怕是整个江南都知道了。” 陈敷拿着一块鸟粪矿石疑惑问道:“这石头,怎么做肥料啊,直接埋进土里吗?” 苏遁摇摇头:“先放到沼气池沤肥吧,直接用,怕是会烧根。” 江南种田,都会沤肥,每块地里边上都挖了粪窖。 苏家田庄的粪窖更高级,还铺了砖块,抹了水泥,做成了沼气池,还能烧火做饭。 前来搬运的佃户们三三两两上了船,扛起麻袋往下走。 黄四郎扛着一袋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问苏箪:“东家,这里头装的啥呀?我摸着硬邦邦的像石头,你们拉一堆石头回来干啥?” 苏箪笑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南海海岛上的海鸟粪沤成的石头。九叔在古籍上看到说,这东西肥力极强,比人粪、猪粪厉害得多。这次种冬小麦,咱们就拿它试试成色。” 黄四郎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扛着的麻袋:“海鸟粪?从几千里外的南海拉回来的?”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给地里上人粪、上猪粪、上牛粪,甚至见过把沤烂的鱼虾、烧成灰得猪骨、鸡骨埋进土里的,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跑几千里路去拉一堆鸟粪回来。 “少东家,”他小声问,“这得花多少钱啊?” 苏箪看了一眼苏遁的背影,声音低了几分:“花了不少。要是真能增产,花多少都值。” 黄四郎将信将疑地扛着麻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船仓里的黄麻袋,嘀咕了一句:“这有钱人的脑子,咱是真不懂。” 一袋袋沉甸甸的黄麻袋被搬下船,清点完毕,和船家交割清楚,苏遁、苏箪、苏寿、陈敷几人便回了苏家院落。 喝了回茶,苏遁笑问苏寿:“这次出海,可长了什么经验?” 苏寿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九叔,”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涩,“为了这些鸟粪,我差点连命都送了。” 苏遁悚然:“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你画了地图吗? 按我的估算,到那片海域不过三四天的航程,怎么就到了送命的地步?” 苏寿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里没有半分埋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九叔画的地图,大致的方位是没错的。可那条海路,以前没人走过。 从溽洲放洋,头两天还太平,海面也平静,水手们还有说有笑的。 到第三天,船上的气氛就变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回忆的事,“四面八方全是水,天是灰蒙蒙的,水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看不到任何岛屿的影子,连一只鸟都看不见。水手们开始慌了。” 苏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 “他们找我闹,说不干了,要返航。说走这条没人走过的路,鬼知道前面是什么。 万一迷了路,淡水喝完了,粮食吃尽了,全都得死在海里喂鱼。” “我好说歹说,许了双倍的赏钱,又叫人在甲板上摆酒设宴,陪笑跟他们喝了一整夜,才稳住了人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五天,终于看见了岛。” 苏遁精神一振。 “可那岛边上,”苏寿摇了摇头,“全是大片的礁石,水又浅。打头那艘船的舵手没防备,船底直接就撞上去了。 我站在后面那艘船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艘三千料的大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连桅杆都看不见了。”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像是要冲淡喉咙里的苦涩。 “幸亏我带了许多羊皮筏子以备万一,人倒是一个一个全救上来了。 可是,只剩一只船,大家不敢往前走了。 万一这艘船也触礁,没法返航,大伙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第一趟就这么回来了。什么都没做,白白折了一条三千料的大船。”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叹了口气,“这还算好的。” “第二趟,我又买了一条三千料的大船,还是两条大船一起出海。 另外买了五条三百料的小船—— 我想着大船吃水深靠不了岛,小船不怕浅水,能转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海上起了风。不是台风,就是普通的大风。 那风对三千料的大船不算什么,对三百料的小船来说,就是山。五条小船全部翻了。” 他的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攥紧。 “小船上的人都落了水。我们扔了所有的羊皮筏子下去,一个一个地捞。 人都捞上来了,但有两个人,呛水太多,没了。” 苏遁的心一紧,鸟粪到达的喜悦瞬间凉了下来。 苏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被救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没想到,回程路上,突然就不行了。 船上随行的大夫说,是肺里进了太多水,救不活了。 我想着,怎么也得让他们撑到上岸,回家,见见家人,就让大夫用高丽参给他们吊命。 但没用,还没到上岸,两人就闭了眼。” 堂屋里安静了许久。 苏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盏是凉的,他却觉得指尖发烫,像是什么东西在灼他。 两条命。 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苏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压在心里的东西往外倒: “第三趟,我学聪明了。不带小船了,只带两艘两千石的大船,船边绑上十几只小艇。 就是那种只能用桨划的小木船。 这次总算顺顺当当到了海岛附近,放下小艇,一桨一桨划到岸上。” “那岛上到处都是海鸟,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像一片会动的云。 鸟粪堆了几丈高,不知道积了几千几万年,又干又硬,挖都挖不动。 因为只能用小艇一趟一趟往大船上运,我们挖了半个月,才挖了三千石。 岛上没有淡水,没有吃的,带的淡水粮食只够一个月,不敢多待,满了半个月就返航了。” “返航路上,眼看着快到溽洲了,又碰上了暴风雨。 我乘的那艘船桅杆被风刮折了,船身剧烈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往船上砸,然后船就翻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落水以后,抱着一个羊皮筏子,在海水里漂着。风在吹,雨在打,浪一个一个地扑过来。 全身冷得发抖,牙齿颤得咯咯响,想呼救都说不出话来。 海水是咸的,又苦又涩,呛进去一口,从鼻子到喉咙全都是火烧火燎的。 浪打过来的时候人往下沉,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声音顿了顿: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会死在海里。” “另一艘船上的人系着绳子抱着羊皮筏下水救人,驻守溽洲的巡海水军远远看见了我们的船,也赶紧驾船过来救人。 我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站不起来,只是跪在那里吐海水。 救援持续了整整一夜,早上一合计发现,有两个船工,没有捞上来,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苏寿的眼神因为回忆而微微失焦: “我从前听人说,出海是九死一生,生死由命。那时候只是听,听了就过了。 这次亲身经历,才知道,人命,在大海面前,多么渺小……”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堂屋里久久地沉默,大家都被这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 苏遁感觉自己的心尖在发颤。 四个人,四条命。 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盼着他们平安归来的妻儿老小。 他本该知道的。 后世挖出来的“南海一号”,不就是在溽洲那片海域触礁沉没的? 没有卫星,没有GpS,没有天气预报,没有远程通讯—— 这个时代的远海航行,根本就是赌命。 他想起自己那些“宏伟”的梦想。 经营琉球,占领澳洲大陆,甚至探索美洲新大陆…… 跨越新航道,不是有地图就行,是要用人命去填的。 他背负得起这么多条人命吗? 第273章 大赚特赚? 苏寿沉郁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了运这1500石鸟粪,折了两艘三千料的大船,翻了五只三百料的小船,死了四名水手。 船只折损、工钱、赏钱、抚恤金、运费,总共费了一千五百多贯。” 他转头看向苏遁,似乎想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 “九叔,这些鸟粪,能增产多少?” 苏遁对上那双满是倦色的眼睛,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料,“书里没说。得一块地一块地地去试。”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后世那些爽文小说里,说海鸟粪能增产几倍,他是不信的。 后世粮食亩产的跃升,是育种、施肥、水利、管田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光靠肥料。 更何况,海鸟粪还算不上化肥,不过是一种含磷量较多的有机肥。 宋朝人虽然不知道磷肥是什么,实际上已经在使用含磷有机肥了。 江南这边,流行烧粪,就是把动物骨头、枯枝落叶、断稿秸秆,一起焚烧成灰,实际上就是磷肥和钾肥的复合体。 磷肥壮根,钾肥壮秆。 另外还有堆粪,是用榨油剩下的饼渣——豆饼、芝麻饼、菜籽饼,捣碎后和熏土拌在一起,等长出像鼠毛一样的菌丝,再摊开翻堆,里外调换,反复三四次,直到不再发热,才算腐熟完成。 这种发酵,能产生大量微生物,把粪土中的养分分解出来,让庄稼更容易吸收。 还有《齐民要术》记载的法子,五六月种下绿豆、小豆、胡麻,七八月直接用犁翻压土里,腐烂后作为来年春谷的底肥。实际上就是生物固氮。 当然还有最基础的沤粪,把人畜粪便、草木、污水沤在一起,是最基础的氨肥。 因为非常成熟的施肥方法,江南水稻平均亩产得米两到三石,也就是后世的240斤到360斤。1 宋朝稻谷脱壳得米率只有50%左右,也就是说一亩田能产出带壳稻谷720斤。 并不算低。 这还只是均产。 事实上,如果是非常肥沃的上田,加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还能更高。 而后世,海鸟粪在欧洲能增产明显,那是因为欧洲的农业就是垃圾! 都工业革命了,小麦均产还不到200斤!也就比刀耕火种强一些! 在中国本身精耕细作的熟地,鸟粪的增长是有边际效益的。 他想引海鸟粪,只不过是想看看它能比传统肥料好多少,能不能让那些本来薄收的旱地、沙地多打些粮食。 他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任务。 珠江口到东沙群岛,不过三百多公里,海船三四天就能到。 他以为画好地图就万事大吉,以为那些水手经验丰富就不会出事。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没想过,三百多公里的海路,也会死人。 他知道出海是九死一生。 但他不知道,出海真的是九死一生。 陈敷看着目光黯淡的苏遁,轻轻开口安慰: “先生,咱们这次试了,知道了海鸟粪的用法和功效,以后天下人都能用。也算……对得起这些牺牲。” 苏遁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清澈,像是早晨田埂边草叶上挂着的露珠。 “你说得对。” 苏遁深吸口气,压下心底那股沉重。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发生,徒然悔愧无济于事。 他必须让这些鸟粪变成一个开端,而不是一个笑话。 否则,那四条命才真是白死了。 定了定神,看向苏箪和陈敷,苏遁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惯常的沉稳: “今年还像前年一样,做一百块试验田。沙地、黏地、盐碱地、圩田,一样一样地试。 生田、熟田,旱地、水田,每一样都要留对照组。 海鸟粪跟烧粪比,跟沤粪比,跟堆粪比,跟草粪比,哪一种施法最省,用效最好…… 海鸟粪施多少最合适,什么时候施最管用,追肥几次,追肥时机怎么定…… 都用对照试验的法子,分组比。” 陈敷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笔是苏遁给的铅笔,这几天,他已经写习惯了。 记完,抬起头,想了想,试探着道:“先生,几种肥料要不要按不同比例掺着用,也做几块试验田? 比方说一号地,鸟粪兑人畜粪各一半;二号地,鸟粪兑绿肥;三号地,鸟粪兑烧粪;四号地,鸟粪兑草粪。 这样能看出海鸟粪跟哪种农家肥搭配效果最好。” 苏遁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举一反三,很好。都记下来。” 苏遁说完,看向苏箪和陈敷,声音放沉了:“从下种到收获,记录一日不能断。 我要的不是一年的收成,是一套可以重复的、禁得起检验、真正能推广天下的施肥方法。” 苏箪和陈敷郑重点头:“是。” 下午,苏遁领着苏箪和陈敷进了田庄作坊,用绿矾干馏出的稀硫酸,与海鸟粪矿石反应制过磷酸钙。 唐朝炼丹书《黄帝九鼎神丹经诀》里便有孤硫法的记载,工艺不算复杂,不过耗时较长,苏遁此前让苏箪已经做了些成品出来。 五斤绿矾才炼出一斤稀硫酸。 幸亏绿矾贱,才七十文一斤。2 一百斤绿矾费了七贯钱,最终炼出二十斤稀硫酸。 一斤稀硫酸掺一斤海鸟粪粉,搅拌、静置、晾干,产出半斤过磷酸钙。 二十斤稀硫酸,最终只得到十二斤过磷酸钙,只够施一亩地。 苏遁用木棍搅了搅罐子里的过磷酸钙粉末,心里叹了口气。 化肥增产,增什么产? 这还没增产,农户先破产了。 一石米才300文,就算这过磷酸钙真能让一亩地多打两石粮,增收还不到一贯。 七贯钱的化肥,换不到一贯钱的收成…… 哪个傻子会买? 真实的生活果然不是爽文。 没有工业体系,没有大型机器,没有便捷运输,没有稳定供应链—— 所有现代知识,不过是屠龙术。 龙都没有,术有何用? 苏遁放下罐子,解开口罩。 还是老老实实用天然海鸟粪吧。 他在心里盘算着—— 一艘3000料的海船,可以运300吨鸟粪。 假如一斤卖一文,300吨就是600贯。 抛去台风季两个月,可以跑十个月。 一艘船一个月往返一趟,一年十趟就能卖6000贯。 十艘船就是六万贯。 一百艘,六十万贯。 …… 苏遁的呼吸急促起来。 两三艘船跑一趟是亏本。 十艘百艘船,大赚特赚! 等水手们把航道摸熟了,触礁的风险自然就小了。 船多了,彼此也有个照应,遇了风浪能互相救援。 比起远洋海商动辄一年半载漂泊在外,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那些跑南洋、跑阿拉伯海的海商,哪一次出海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眸光闪了闪,随即又沉了下来。 利益显而易见,纷争恐怕也会不可避免。 一旦这条发财的航道曝光,各路海商定然会蜂拥而至,各路海盗也会闻风而动。 他得提前想好对策。 要不要让苏寿跟刘富、辛押陀罗合作,打造一个海上持械商团? 占岛为王,坐地挖矿。 直接在岛上建设基地,常年驻人挖矿。 一艘船到了,放下小艇,拉了就走,十天就能往返一趟。 一个月能跑三趟,利润直接翻三倍。 可是—— 没有强大的武力,只怕扛不住蜂拥而来的争夺者。 或许,可以做些燧发枪,让商团配备。 这样,别说对付区区海盗,只怕商团能横行南海,成为海上霸主! 他知道燧发枪的原理,知道如何铸造枪管,知道黑火药的配方是硝酸钾75%,硫磺10%,木炭15%。 不过,因为原材料的纯度问题,恐怕一时半会也真的实验不出来。 铜的来源也是个问题。 本朝禁止铜块私下流通,铜块、铜钱出境更是杀头的死罪。 铁倒是容易,可铁枪管容易炸膛,目前的技术难以达标。 而且,海上的盐雾腐蚀严重,枪械保养是个大麻烦。 还有,硝石、硫磺,都是军需物资,监管严格。 老爹苏东坡想炼丹,还要委托表叔程之才,才能弄点硫磺。3 没有足够的火药资源,就算造出遂发枪,也就一个没用的铁棍! 更重要的,刘富、辛押陀罗都是穆斯林。 他可不放心,把这种先进于时代的武器,交到外国人手中。 万一东方不亮西方亮,那他就是民族的罪人了。 可要是没有武器碾压,绝对守不住那个小岛。 万一交趾、占城的国家军队也下场来抢,那更守不住。 还有个致命问题——东沙岛上没有淡水! 光靠接雨水,不保险。 雨季还好,旱季怎么办? 还有,东沙岛只有岩石,没有土壤,没法种地,没法自给自足。 在那里驻人,吃穿用度,全要从外面运。 万一遇到连续风暴,船过不去,岛上的人就会断水断粮,死路一条。 实在不是个适合建设长期基地的地方。 岛的面积也小,地形上一马平川,一览无余。 没有高地,没有遮蔽,无险可守。 争夺者如果一心搞破坏,任你再厉害,也防不胜防! 要不,还是直接上报朝廷? 跟天子赵煦好好说道说道经营南海的战略计划? 上报朝廷,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大宋在北方是大宋怂,在南方还称得上东亚霸主。 只要大宋军队下场,南海各国肯定是不敢争锋的。 而且,可以变成“自古以来”。 可坏处也同样明显—— 变成国营,鸟粪就不可能低价售卖了。 看看盐就知道了。 大宋的盐,沿海遍地都是,几百年都吃不完。 可因为官营,层层加价,连沿海的老百姓都吃不起盐。 老爹写的“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可不是杜撰,而是写实! 就为了这首诗,还坐了御史台的大牢! 这叫什么事! 要是海鸟粪真的变成官营,那些官员会关心农户用不用得起? 他们只关心能收多少税,能捞多少油水。 最后的结果,就是鸟粪被卖成天价,普通农家用不起,只有大户才买得起。 那他的初衷,就全泡汤了。 而且,这么大的利润,他也的确舍不得拱手相让。 上告天子赵煦,赵煦恐怕只会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收归国有理所当然。 至于苏家,想从中分到一杯羹,难! 不被人攻讦就不错了! 不对不对! 自己光想到海运的成本,陆运的成本还没算! 有水运的地方可以用船,几百吨几百吨地运,摊下来,运费均价很低。 但,没有水运的地方怎么办? 靠驴车骡车拉? 开玩笑! 一辆驴车负重300斤,每走100里,价格是900文! 如果走山路则上涨到1200文! 路越远,运费越贵,成本就越高! 这是一个悖论。 河湖水系充裕的地方,往往是良田,本身产量就高,就算用鸟粪,增产效果也有限。 而那些土地贫瘠的地方,往往就是灌溉不利、水资源缺乏,船只到不了的地方! 运过去,一斤鸟粪运费成本恐怕就得十几文,一亩地起码要用一两百斤鸟粪做基底肥,后期还要增肥。 光买鸟粪的成本,就要一两贯! 而且,水肥,水肥,水在前,肥在后。 有肥没水,一切白搭! 一场干旱,直接绝收! 苏遁甩甩头,长吁一口气。 现在结果还没出来,想这么多也没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数据。 海鸟粪一年要施几次? 一亩地施多少斤最合适? 施多了会不会烧苗? 施少了效果够不够? 跟人粪尿、厩肥、绿肥这些农家肥相比,到底能增产多少? 等结果出来,再对运输成本进行计算,看看鸟粪能覆盖哪些区域吧! 苏遁抬起头,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外边的田地。 棉花杆已经全部挖出来,当成柴火堆着,或者折碎了扔进了沼气池。 田埂新翻的泥土在秋阳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再过两天,麦种就要播下去了。 明年四月小麦收割,这一百块试验田的对照数据就该出来了。 那时候,自己的科考也有了结果,有了上奏天子的资格。 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今年冬天,可以让苏寿先多买些船,组建苏家自己的船队。 趁着西北季风,跟着刘富和辛押陀罗家的船队出海,走一趟东南亚各国。 熟悉海路,积累航海经验。 未来,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澳洲大陆。 有广袤的草原,有丰富的铁矿。 美洲大陆。 有花生、玉米、红薯、土豆…… 还有橡胶、金鸡纳霜…… 他想起七月惠州那场疟疾,想起那些死去的百姓,想起母亲差一点就没了的命。 如果那时候有金鸡纳霜,哪里需要什么对照试验? 哪里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用青蒿汁一试再试? 一服药下去,热退人安。 可那东西长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可他没有翅膀,飞不过去。 只能一步一步来。 先走东南亚。 占城、交趾、三佛齐、爪哇—— 那些地方,大宋的海商已经去过无数趟了,海路成熟,风险可控。 让苏寿跟着跑几趟,熟悉洋流,熟悉季风,熟悉海上的规矩。 等船队壮大了,经验积累了,再往外走。 马六甲海峡。 锡兰。 印度西海岸。 阿拉伯半岛。 非洲东海岸。 一步步推进。 他知道会有牺牲。 海上的事,谁都说不准。 一场风暴,一次触礁,一场瘟疫,都能让整船人葬身鱼腹。 那些开辟新航路的先行者,哪一个不是用血换来的海图? 后世的麦哲伦船队,出发时270人,归来时仅剩18人。 但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不是冷血,是无奈。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必须要有人去探路,去冒险,去牺牲。 他只能尽力,让以后的事,少死几个人。 让船队足够大,彼此有个照应。 让海图足够细,避开暗礁浅滩。 让经验足够多,应对风暴险滩。 让每一条命,都死得有价值。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说出来,就是把人命当数字,把牺牲当成本。 他只能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一个人慢慢消化。 苏遁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四个水手的名字。 他们的命没了,因为他的一句话。 他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探索未知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以说,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说给自己听,骗不了自己。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遁睁开眼,转身走出作坊,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佃户们正在田里忙碌,苏箪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本子,不知在记什么。 陈敷蹲在试验田边上,用手捏着泥土,凑到鼻尖闻。 一切都是鲜活的,忙碌的,充满生机的。 第274章 拜见蔡京 十一月的汴京,已是入冬。 御街两侧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可这份萧瑟,却丝毫没能冲淡天子脚下的热闹。 各州发解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进这座天下第一城,把汴京城搅得像一锅滚水。 七十二家正店、数不清的脚店,家家爆满,到处都是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文士。 从潘楼街到马行街,从州桥夜市到相国寺前,南腔北调的吟诗论文之声此起彼伏。 江西人念着荆公新学的经义,福建人争着曾子固的文脉,蜀地的举子则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谈论苏家那位迟迟未到的九郎。 茶馆里有人斗茶,酒楼中有人斗酒。 性子急的已经三两一堆,揣摩起今科策论的题目来。 上个月,西夏大举入寇鄜延路,陷了金明砦。 热心国事的学子们自是议论纷纷,有慷慨激昂主张出兵的,有冷静分析主张固守的,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然而被讨论得最多的,还是苏遁的《新学正义》和《四书集注》。 这位年仅十四的少年儒宗,人还没到,名声已经像十一月的寒风,灌满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 追捧者说他是孔孟之后第一人,反对者骂他是欺世盗名的小儿。 太学门口的茶肆里,两拨学子拍桌子瞪眼,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没打起来。 掌柜的也不恼,反手多卖了几壶茶,乐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一片沸反盈天的喧嚷里,孙山和叶梦得跟着方天若,拐进了永庆坊的巷口。 巷子不算宽,两旁的宅墙高而深,街面铺着青石板,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光滑发亮。 巷口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少蕴兄,若水兄,到了。” 方天若翻身下驴,动作利落。 眼前的宅院,门楣上悬着“蔡府”二字匾额,字迹端凝厚重,是蔡京自己的手笔。 阶下几个青衣门房垂手而立,见到方天若,立即笑着迎上来,一把牵住了驴缰绳: “方郎君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 方天若翻身下了驴,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下巴微微扬起: “今日特地带了两位好友来拜见老师。老师可在府中?我前日已打过招呼了。” “在在在,”门房连声道,“相公正在书房里呢。方郎君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着又向叶梦得和孙山问了声好,便也将他们的驴一并牵下去安置。 叶梦得、孙山跟着方天若踏过门槛,经过门房时,瞥见里头的小厅里还坐着六七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穿金戴银的商贾,也有几个和方天若年纪相仿的年轻举子。 有的低头敛眉,有的焦躁地搓着手,有的膝上捧着卷轴,显是带了文章来“投贽”的。 方天若顺着叶梦得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少蕴兄,看见没?这些人里头,有的已经等了十天半个月了,连老师的面都见不着。 老师日理万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上门都能见的。 你们今日是沾了我的光,才能头一回登门就被老师接见。” 他顿了顿,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又浓了几分, “实话跟你们说,我也是在老师面前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说你们是我近日结识的至交好友,才学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老师这才破例一见。你们可别给我丢脸。” 孙山连忙拱手,满脸诚惶诚恐:“多谢彦稽兄提携,若水感激不尽。” 叶梦得也跟着行礼道谢,语气诚恳。 方天若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两人绕过影壁,穿入一条不长的穿廊。 廊下几丛细竹早已落尽了叶,只剩下光溜溜的瘦竿在风里轻轻摇晃,竹影映在白粉墙上,疏疏落落的,倒也有几分清冷的意趣。 廊庑尽头是一片小池,池水半涸,几茎枯荷垂着暗褐色的叶,在寒风中微微瑟缩。 几间厅房错落有致地掩在院墙之后,青瓦白墙,不事雕琢,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讲究。 方天若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他边走边回头说:“老师最是礼贤下士,慧眼识才。你们不必紧张,该说话的时候就大大方方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听着。老师不喜欢畏畏缩缩的人,但也别太张扬了。” 说着特意看了叶梦得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少蕴兄的诗词文章,我前日就抄好了送到老师案头了。老师看了之后亲口跟我说,‘年纪轻轻,下笔便有这般见识,难得难得’。今日我带你来,老师是想当面看看你的人品风仪。” 叶梦得连忙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恭谨与感动:“彦稽兄如此费心,梦得感激不尽。若他日能在相公跟前站稳脚跟,全凭彦稽兄今日引荐之恩,愚弟绝不敢忘。” 孙山跟着堆起一脸笑:“彦稽兄,小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以后可全仰仗您了。您若得空,多指点指点小弟,小弟感激不尽。” 方天若满意地点头。 说话间,前方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的绿袍官员从里头退出来,一边擦汗一边哈着腰朝门里拱手道别。 一个面无表情的仆从引着他往外走,经过三人身边时,那官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脚步匆匆地去了。 看那模样,大约是被拒绝了什么请求,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仆从替三人打了帘子,方天若当先而入,叶梦得和孙山则依他的嘱咐在门外等候。 孙山趁这空当悄悄扯了扯叶梦得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少蕴兄,我这心跳得厉害。你说蔡相公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咱俩是装的?” 方天若摆摆手,迈步跨进门槛,两人紧随其后。 叶梦得目不斜视,嘴角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平日跟洪羽、朱彧打嘴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不是挺能演?” “明白了。”孙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忐忑瞬间切换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咱俩都是蔡相公门下高足方天若的至交好友,对苏遁那套歪理邪说不共戴天。” “……收一收,太过了。” 没一会儿方天若掀帘出来,朝两人招了招手,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相公今日公务繁忙,能抽出空来见你们,是你们的造化。方才我已替你们说了不少好话,一会儿进去了,多听,少说。” 两人连忙点头,跟着方天若跨过书房门槛。 书房不算大,处处都是讲究。 东墙一整面都是书架,架上叠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历代名帖法书的精裱册页。 西墙挂着一幅黄筌的《珍禽图》,画中鸟雀栩栩如生,羽毛的质感纤毫毕现。 案上越窑刻花卷草纹镂空香薰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整间书房笼在一层淡而幽远的气息里。 蔡京就坐在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个髻。 手里把玩着一方田黄石印章,拇指慢慢摩挲着印面的纹路。 他今年不过五十,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三缕长髯修剪得恰到好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像个满腹权谋的朝中重臣,倒像个和蔼亲切的儒学长者。 “老师,这两位就是学生方才提过的叶梦得、孙山。” 方天若快步走到书案前,朝蔡京恭谨地行了一礼。 孙山和叶梦得跟着躬身行礼,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蔡京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坐下。 侍从轻手轻脚地端上茶盏。 是今年的新贡建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在白色的定窑盏中盈盈一盏,宛如春水。 蔡京端起茶盏,似乎并没有喝茶的打算,只在手里慢慢转着杯盖。 他的目光落在孙山和叶梦得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孙山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丝绦,圆脸上挂着憨厚又忐忑的笑意,坐在那里微微躬着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进京、还没摸清门路的乡间举子,笨拙中透着几分讨人喜欢的憨直。 叶梦得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目光平和地与蔡京对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去,那是一种既有分寸、又不失从容的姿态。 蔡京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几分判断——这是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打量半晌,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在叶梦得身上,开口了: “听闻少蕴是苏州解元,果然青年俊彦,家学渊源。令舅晁无咎,本官也是认得的。 当年在开封府试和礼部试中均是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殿试未能夺魁,不然又是一个连中三元的佳话。 不知令舅这遗憾能不能由你来弥补。” 这话听着是夸,却话里有机锋。 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是元佑旧党。 蔡京当面提起晁补之,是在试探叶梦得的反应。 叶梦得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拱手道: “相公厚望,学生惶恐。只学生才疏学浅,恐不敢奢望。” 他面上谦恭,心里却亮如明镜。 舅父晁补之是苏门中人,元佑旧党,此问看似夸赞,实则试探。 若他顺着话头夸耀舅父,或是流露出对苏家的亲近,蔡京便会换一副面孔。 他刻意只答后半截,只说自己,不提舅父,更不提苏家。 蔡京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又问:“令舅被贬亳州也有段日子了,你可曾去亳州看望过令舅?” 这话更是家常,听上去像是蔡京和晁补之事多年好友似得。 叶梦得垂首答道:“回相公,亳州路远,学生一心备考,尚未前往。 舅父常有书信来,说他在亳州读书种菜,自得其乐,嘱咐学生安心读书,不必挂念。” “读书种菜,自得其乐。”蔡京微微点头,“无咎倒是想得开。” 他没有再追问,将目光转向孙山:“你的字是若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与你的名‘山’字相映,山水互文,倒是个有心意的字。” 孙山立刻堆起一脸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相公一语中的!家父正是这般说的——‘山’是立身之本,不可移;‘水’是处世之道,不可执。 做人得像水,机灵点,遇山绕过去,遇崖冲下去,总归能淌出一条路来。所以给学生起了个字叫‘若水’。” 蔡京不由莞尔,书房里原本端肃的气氛被孙山这一番插科打诨搅得松快了几分。 连方天若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笑过后,蔡京话锋一转,陡然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最近在酒楼茶肆里跟人打擂台,辩得挺热闹?” 孙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等的机会。 “不瞒相公,”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学生实在看不惯苏遁那套歪理邪说。 什么‘格物致知’,说得好听,不过是把墨家的东西换了个名头,硬塞进儒家里头,简直误人子弟!” 学生是个直肠子,看见有人在茶楼酒肆替苏遁吹嘘,就忍不住上去辩上几句。 学生虽才疏学浅,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学子被带入歧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苏遁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弄这些标新立异的东西博取名声,实在有辱斯文! 而且他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怎么可能弄出这么一套东西来? 学生以为,定是他父亲苏东坡替他捉刀,假托儿子之名欺世盗名!”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将一路上积攒的“愤懑”倾泻而出,仿佛真被歪理邪说气得不轻。 说到激昂处,他忽然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不过学生也就一股子热情,真要说到学问,还是比不上少蕴兄。 少蕴兄引经据典,上下古今,一条一条跟那些人辩,好几次把那些替苏遁说话的人驳得哑口无言。 学生跟在旁边,只有鼓掌的份。” 蔡京的目光随着这番话转向叶梦得,眼中果然多了几分兴味。 他略略侧了侧头,语气不紧不慢:“少蕴,令舅可是苏门中人。你跟苏门有这层缘分,怎么倒反过来反对苏遁那一套?” 叶梦得站起身,神色从容,语气诚挚,像是在州学课堂上对着教授呈述自己的见解。 “相公容禀。《大学》说‘致知在格物’,又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本是一体贯通,血脉相连,不可分割。 可苏遁把‘格物致知’和‘诚意正心’劈成两条腿,说格物格的是物理,诚意正心靠的是良知。 这分明是把《大学》的筋脉挑断了。 圣人早就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苏遁却说人人可以成圣,工匠钻研器械也是践行圣人之道。 若真如此,何须读书?何须明理? 这套理论要是真的流行开来,只怕圣人书就没多少人翻了,圣人的地位也要岌岌可危。 苏遁这番话,看似是在解读儒家经典,其实是借着解读的外壳给儒家挖坟。”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向蔡京。 “学生虽与苏门有旧,但事关圣学根本,不敢因私情而废公义。” 孙山在一旁听得心里直竖大拇指。 这番话太漂亮了,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而是真的有论有据,引经据典,有理有节,比自己那番纯靠嗓门的叫嚷高明了好几层楼。 他甚至觉得叶梦得入戏之深,已经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蔡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品味什么。 叶梦得又斟酌着措辞,补了一句:“学生以为,苏遁在这个时候打出‘承接新学’的旗号——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275章 让他上报纸 蔡京的茶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认真打量着叶梦得。 这个年轻人,在递真正的投名状。 苏遁的学问标榜继承王安石新学,这正是蔡家最敏感的隐痛。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是新学正统的掌门人,苏遁这番旗号打出来,分明是来抢招牌的。 外面风传蔡京和蔡卞因为两家夫人争风吃醋而兄弟失和,连年节都不走动。 这风言风语,原本就是蔡家有意放出去的。 兄弟俩若都身居要职,又表现得亲密无间,那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柄。 苏轼苏辙兄弟当年何等笃爱,同在朝堂,惹了多少猜忌攻讦。 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当众反对新法,才能在哥哥拜相时安然无恙。 失和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出双簧,骨子里利益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荆公之学的遗产是蔡氏兄弟立足的根基,苏遁要抢新学正统,便是动了蔡家的命根。 这才是他蔡京,会把一个十四岁少年放在眼里的真正原因。 叶梦得这番话,算是搔到了痒处。 当然,也仅仅是搔到了痒处而已。 一个年轻举子的投名状,不必太放在心上。 蔡京端起茶盏,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放下,语气仍旧不咸不淡:“苏家那小子,今年多大?” 方天若连忙道:“回老师,十四。” “十四岁。”蔡京嘴角微微一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十四岁就敢开宗立派,就敢说自己的学问承接荆公一脉。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惋惜,有宽容,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不知天高地厚。” 孙山抓住时机陪笑:“苏九郎不过是借着其父盛名欺世盗名,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学生倒是想了个法子,能揭穿他这套把戏。” 蔡京微微挑眉:“哦?什么法子?” 孙山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报纸,双手奉上:“相公请看,这是汴京流行的一份小报,名叫《三味日报》。 学生打听到,这《三味日报》日销量能达到两万份,光是国子监和太学,每日就要销上两三千份。 酒楼茶肆里,一张报纸传阅十几个人是常事。” 蔡京没有接那份报纸,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三味日报》他自然是知道的。太学后边的三味书屋办的小报,只刊登些诗词文章和连载话本,从不涉朝政,在年轻学子中颇受欢迎。 正因为不涉朝政,朝中各方虽然都注意到它,却也找不到由头去动它。 不过一个普通商家办的通俗小报罢了。 孙山摸透了蔡京的脾性,见他没接报纸也不尴尬,顺势将报纸搁在案角,脸上堆起市井商人特有的精明笑意: “不怕相公笑话,学生家里做生意的,哪行买卖兴旺,学生就爱琢磨哪行。 看这《三味日报》卖得这么火,学生就琢磨上了—— 要是能把辩驳苏遁理论的文章登上《三味日报》,那可比在茶馆酒楼辩论强上百倍。 茶馆辩论撑死了几十上百人听,报纸一印就是上万份。 汴京城里但凡识字的学子举人,人手一份,咱们连辩论都不必亲自下场,自有全汴京的人替咱们评理。” 方天若眼睛亮了,转向蔡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怂恿:“老师,若水此言倒也有理。” 蔡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孙山见蔡京不置可否,又加了一把火。 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一幅宏大的画卷: “学生以为,咱们可以编一套‘质疑百问’,把苏遁那套谬论一条一条列出来,每天刊十条,连刊十天。 让那些追捧苏遁的人好好看看,他们奉为圭臬的‘少年儒宗’,在真正的学问面前到底有多少窟窿。 这些疑问一旦种下去,苏遁就再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当他的‘少年儒宗’了。” 蔡京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汤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他放下茶盏,看向孙山的目光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审慎。 “这个主意,有几分意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味日报》在京中年轻学子中影响不小,用这份报纸来刊文,确实覆盖面更广。 不过——急不得。若一上来就铺天盖地,反倒让人觉得是有人蓄意操纵。” 他转向孙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以以读者匿名来稿的方式投给三味书屋。 就说几位赴考举子,读了苏遁的文章,心中存疑,逐条列举,以求天下学子共析之。 先投一两篇试试对方的反应。若他们肯登,再一篇一篇往外放。” 孙山兴奋得站了起来,那模样活像一个领了将令的先锋官: “相公放心!此事交给若水去办,定然办得稳妥利索,不给相公留半分麻烦!” 蔡京摆了摆手,似乎不太在意,语气里又恢复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彦稽说你们是人才,本相今日一见,倒也不算虚言。 十一月底投递文书的期限可快到了,你们两位的解状、家状、保状都送到礼部贡院了?” 孙山和叶梦得连忙应是。 蔡京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在手里转了转,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苏遁呢?听说他还没入京?就不怕错过了投递文书的时限?” 叶梦得答道:“回相公,京城里确实没有苏遁的消息。 以他如今的名头,随便在哪个场合报个名字出来,恐怕都会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眼下全无动静,大约确实尚未入京。京中举子们都在猜,说什么的都有。” 孙山趁机冷笑一声,接话道:“嘴上说‘格物致知’,该他正面亮本事的时候,却躲得比谁都远。他最好是一辈子待在江南别过来。” “年少成名,难免气盛。”蔡京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后辈: “来与不来,都是他自己的路。不来,说明他心虚; 来了,自有朝廷的法度在那里。 本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举子能靠几场讲学就当上官的。 科场上的事,终究要看真本事。”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的感慨: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你们两位才华出众,文章写得,论理论得,本相看在眼里很是欣赏。 但话说回来,省试在即,若是不知道考官的喜好、不晓得策论的倾向,空有一肚子才华也未必能施展。 往年有些举子,才学未必比人差,偏偏在考场上吃了暗亏,一落榜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拖到白了头发也没能登第。 那便太可惜了。” 这话像是在感慨往年的落榜举子,可那话里的意思,懂的人都懂。 孙山连忙打蛇随棍上,满脸堆笑:“学生也正担心这个呢。若日后能有机会常来向相公请益,有相公指点一二,学生心里便有底了。” 蔡京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叶梦得也紧跟着道:“学生打算亲自操刀写一篇长文,从苏遁割裂《大学》八条目的漏洞入手,再延伸到圣人之道本义的辨析。 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怕写出来不够分量,不知能否呈与相公过目斧正?” 蔡京摆了摆手,姿态从容而体面:“少蕴的才学,本相是信得过的。你只管放手去写,写好了交给彦稽,让他拿来本相看看也好。 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有锐气,这是好事,本相也不忍拂了你们的意。” 说着又勉励了二人几句,无非是“好生备考”、“来日方长”之类的话。 这便是委婉地关上了“常来拜访”的大门。 叶梦得和孙山立即作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失落的模样,连声应是,神色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遗憾。 既感激相公的赏识,又为没能攀附上这棵大树而怅然。 这时外面仆人进来通报,说某某人来拜见相公。 蔡京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方天若起身告辞,叶梦得和孙山也跟着站起来,行礼如仪,然后跟在方天若身后,鱼贯而出。 出了蔡府大门,迎面而来的冷风激得孙山打了个寒颤。 方天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开口道: “若水兄,你不是真想以后常来吧? 我告诉你,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踏进这道门,等上一个月都未必能见上相公一面。 你今儿头一回来,相公就给了你好脸,还赞同了你的主意,这是天大的面子了。 你当这门槛是随便迈的?” 孙山连忙堆起一脸谄笑:“彦稽兄责备得是,是若水痴心妄想了。以后还得靠彦稽兄多提携,若水绝不忘彦稽兄恩德!” 叶梦得也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将自己放得极低:“梦得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妄想入室为弟子。只是实在仰慕相公风范,所以才冒昧一问。 以后也得靠彦稽兄多在相公面前美言。梦得若能有所寸进,都是彦稽兄今日引荐之功。” 方天若被两人奉承得浑身舒坦,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又浮了上来。 他翻身上驴,拍了拍鞍鞯,笑道:“有机会的。相公今日对你们印象不错,尤其是少蕴兄。 能一针见血点出苏遁那套理论的要害,还搔到了痒处,连我都得说一句佩服。 至于若水兄——” 他话锋一转,冲着孙山扬了扬下巴,“你那报纸的主意,相公点了头的。这事要是办成了,就是你的头功。好好办,别办砸了。” 孙山和叶梦得连忙拱手应是。 方天若拉了拉缰绳,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坐在驴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两人最后一眼,丢下一句: “能不能入室,得看你们的表现了。少蕴兄,那篇文章写好先给我过目。若水兄,报纸的事明日就抓紧去办。” 说罢一夹驴腹,驴子晃晃悠悠地拐出了巷口,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驴蹄声彻底听不见了,孙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 “少蕴兄。” “嗯。” “先生说得对。最难的不是打架,是在污泥里打滚,还不能让自己变脏。” 叶梦得没有回答。 他站在蔡府门前的石阶下,慢慢翻过手掌。 掌心里四枚指甲印整整齐齐,深深浅浅,最深处已泛出青紫色。 将手收回袖子里,抬头望向汴京十一月的天空。 天色铅灰,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大雪。 第276章 李清照和三味小镇 汴京城的西南角,通往三味小镇的大路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远远望去,小镇上鳞次栉比,旌旗招展,热闹非凡。 一辆挂着“王”字徽记,低调朴素的马车,随着车流,缓缓驶入了镇外的停车场。 李清照掀开车帘,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糖炒栗子和烤芋头的甜香。 她扶着侍女的手,踩着下马凳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呀,看个戏还要跑这么远,真麻烦。”一个穿水红色褙子,眉目伶俐的少女跟着探出头,嘟囔抱怨着。 李清照笑道:“八姐姐等会儿进了镇子,便不会嫌麻烦了。”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少女跟在最后,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眉头微蹙,满是担忧: “十三娘,马车不能驶入镇子,我们等会儿光靠走路吗?这该多累啊?” 这两名少女正是已故宰相王珪的孙女,李清照的表姐。 穿藕荷色的是四娘,年初定了亲事,明年开春便要出阁;穿水红色的是八娘,今年方才十四。 两人幼年离京,对汴京早已生疏,这段日子便由李清照这个东道主陪着游玩各处。 三人刚走出停车场,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怪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呜——”的汽笛长鸣。 “这、这是什么?!”王四娘和王八娘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辆模样古怪的车子正沿着地上的两条铁轨缓缓驶来,车身通体漆成刷上了红漆,底下是铁轮,上面是带着琉璃窗的车厢,车头竖着个圆筒状的铁家伙,“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滚滚白气。 那车子没有驴马拉拽,也不见人推,却自己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停车场边上,不少新来的游客也和她们一样,既惊奇又畏惧地驻足观望。 看守停车场的后生见状笑了起来,高声介绍道:“各位不必惊慌,这是格物学堂新制的‘有轨蒸汽小火车’!” 他指着那缓缓停稳的“铁家伙”继续道:“诸位可步行进镇,也可以花二十文买张一日通票,或一文钱买站票,坐这小火车进去。 铁轨在镇子里绕成了环线,每站之间只三百步,到站即下,方便得很!” 姐妹三人随着人流排队买了通票,走向那列喷着白汽的小火车。 三人选了靠中的一排座位,登车坐下。 李清照轻车熟路将那扇玻璃门的锁栓插销插上,初冬的寒风立即被挡去了大半。 车厢里的座位包着皮质坐垫、靠垫,柔软而富有弹性,坐着一点也不硌。 王八娘把脸贴近玻璃,好奇地向外张望。 在姐姐的轻咳提醒下,才勉强端坐,可眼睛仍不住地瞟着那喷吐白汽的奇特车头。 “呜——” 汽笛长鸣,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动了起来。 隔着明净的玻璃,只见道旁光秃的树枝开始缓缓后移,远处屋宇的轮廓在透明的屏障后连成一片。 车头喷出的白汽时而掠过窗面,留下一瞬朦胧的水雾,随即又清晰如初。 煤炭燃烧的气味与蒸汽的湿润感被隔绝在外,唯余一片安稳的暖意。 不消片刻,小镇中心的景象便透过这扇奇妙的“琉璃窗”全然展开—— 宽阔平整的水泥路四通八达,酒楼、茶馆、戏园、作坊鳞次栉比,人流如织。 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小贩在路边此起彼伏地吆喝,各种香气混杂在冷空气中扑面而来,端的是繁华热闹。 王八娘自小在蜀地长大,虽常听人说汴京繁华,却不想城外一个小镇竟比华阳县城还要喧腾。 她跟着姐姐和表妹下了小火车,眼睛简直不够用了。 “十三娘,那儿在做什么?围了好些人!” 她拉着李清照的袖子,朝路边一个被层层围住的摊子挤去。 “来一来,看一看啊!油锅捞钱!油锅捞钱!”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短褐,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面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油翻滚沸腾,热气蒸腾,“咕嘟咕嘟”冒着骇人的油泡。 “这是街头卖艺么?赚这钱也太难了,手下去还不烫熟了!”有人嘀咕。 “兀那汉子!你卖点啥不好,偏弄这吓人的勾当!你有几只手够烫的?”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扬声道。 摊主却不以为意,笑呵呵道:“可不是我捞,是你们捞。” 他从袖中摸出硬纸卡片,高高举起。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卡片上画着三味小镇的简笔地图,标注了十几个活动地点,旁边还留着方方正正的空白格子。 “诸位看官!”摊主声如洪钟,“此乃‘三味小镇游玩体验卡’。咱们镇上,这样的趣味关卡有十几处——但凡闯过一关,便能得盖一枚印章。”他指着卡片上的格子,“集齐八枚印章,便可到镇中心的格物学堂,说清楚每个关卡背后的原理,届时能兑一张免单券,镇上茶馆酒楼澡堂,任选一处,免费享用一回!” 人群嗡嗡议论开来。有人嗤笑:“为了一顿饭钱,去烫熟自己的手?傻瓜才干!” 有人满脸狐疑:“可不是么!那油滚成这样,手下去还不熟了?” 也有人捻须思忖:“定是有什么门道,不然哪有人这么做生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一个敢上前。 那摊主汉子笑容不改,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铁钱,“叮”一声扔进油锅。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真的卷起袖子,将手伸进了那翻滚的油锅中! “嘶——” 围观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妇人捂住了眼睛。 可那汉子面不改色,手腕在油中灵巧一转一捞,便将那枚铁钱稳稳捏了出来! 他将铁钱举起,手掌在众人眼前翻转——除了沾满油光,竟半点不见烫伤的痕迹。 “乖乖……”王八娘踮着脚尖,眼睛瞪得溜圆,“十三娘你看!他的手真没熟!” “倒是有趣。”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摇着折扇,若有所思。 “诸位,可有谁想试试?”摊主笑着将手中铁钱擦净,向众人发出邀请。 然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一个敢上前。 王八娘看得心痒难耐,扯扯李清照的袖子:“十三娘,你说这油……” 李清照抿嘴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当真?”王八娘将信将疑。 李清照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姐姐试试便知。” 王八娘咬着嘴唇,盯着那锅“滚油”,心里直打鼓。 李清照见她犹豫,自己先一步举起了手:“我来试试!” “好!小娘子好胆色!”摊主眼睛一亮,笑眯眯又扔了一枚铁钱入锅。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清照从容上前,左手提起右手的袖口,右手五指张开,探入—— 指尖触及“滚油”的刹那,她神色丝毫未变,只迅疾并指一捏。 “哗啦!” 油花轻溅,那枚铁钱已被她捏在指间。 出水时,她指尖只微微泛红,连个油泡都没起。 “好!” 喝彩声轰然炸开。 摊主笑着递来一张纸巾给她擦手。 王八娘见状胆子也壮了,跟着举起手,又好奇又紧张地从油锅中捞起一枚铁钱,一迭声地嚷道:“天哪,这油锅真不烫!太神奇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油锅真不烫?”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王四娘在妹妹怂恿下,也战战兢兢伸手一试。 三张卡牌在手,姐妹三人相视而笑,挤出人群时,身后的议论声几乎要把天掀了。 “这、这怎么回事?” “那油明明滚沸了,怎么会不烫手?” “莫不是有什么妖法……” 质疑声、猜测声沸反盈天。 摊主的笑道远远传来:“这锅里看似滚油,实则是醋.....” 第277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 三姐妹按着卡牌上的指引,乘坐着小火车,又玩了两轮“鬼画符”与“变色花”。 王八娘玩得兴起,恨不得按图索骥集齐所有印章,还是李清照轻拉住她: “时辰不早了,该去戏园了。今日《梁山伯与祝英台》首演,戏票又贵又难求。我托了人情才订到雅间。” 坐着小火车,来到地图指引点,下了车,转过街角,一座三层楼阁赫然眼前。 青瓦飞檐,清漆廊柱,檐下悬着一排绢制灯笼,虽未点亮,却也精致。 正门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味戏苑”四字,笔力遒劲,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门前人群熙攘,有穿绸缎的富商携眷而来,有着襕衫的士子执扇谈笑,亦有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家小,仆从在旁开道。 戏园左右各有一门,左边入口处立着“男客”木牌,右边则是“女客”。 两侧各有人守着——左边是靛蓝短打的伙计,右边是靛蓝布裙的婆子,各自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各位,戏票请拿在手!” “男左女右,分开入内——” “排队排队!” 王八娘仰头看着气派的戏楼,眼里亮晶晶的:“这就是三味戏园?我在蜀中就听人说过,汴京就数这儿本子最好,没想到这般气派!” “不知这《梁山伯与祝英台》演的是段什么故事?”王四娘也轻声接话,看得入神。 李清照从荷包中取出雅间的票——票是三味书屋派人送来的。 三人随着女客队伍缓缓向前,不多时便进了剧场。 一楼是散座,已坐得满满当当;二楼设雅间,以竹帘相隔,隐约可见人影。 李清照姐妹三人并三个侍女一起,把小小雅间挤得满满当当。 戏台宽大,垂着绛红绒幕,幕上绣着蝶恋花图样。 锣鼓一响,满场寂静。 幕起,是江南春色。 桃花流水,草桥亭边,书生装扮的祝英台与梁山伯相遇、结拜、同往杭城求学。 戏子唱做俱佳,祝英台女扮男装时的谨慎忐忑,梁山伯的敦厚赤诚,都演得入木三分。 李清照托腮看着,看着祝英台在学堂中小心翼翼掩藏身份,看着两人同窗共读、月下谈诗,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熟悉。 她想起自己。 三年前,她也是这般穿着男装,混在国子监小学的蒙童中,听夫子讲经论史。 同窗中也有个呆子,整日只知道读书,从不疑心她是女子…… 脸忽然有些热。 她悄悄抬手碰了碰脸颊,目光落在戏台上。 梁山伯正为祝英台整理书箱,动作温柔。祝英台侧过脸,眼神里藏着欲说还休的情意。 李清照垂下眼睛。 苏遁。 他应该早就到汴京了。 算算日子,九月初就该到的。 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路上耽搁了,还是…… 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哎呀!”身旁王八娘低呼一声。 戏已演到“十八相送”。 祝英台一路暗示,梁山伯却浑然不觉。 台下观众又是着急又是唏嘘,有人已开始抹泪。 最后一幕,坟开化蝶。 两只彩绸扎的蝴蝶从台顶翩然飞下,绕着戏台盘旋。 哀婉的琴声里,幕缓缓落下。 满场寂静。 片刻,掌声如雷。 散场时已近午时。 秋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戏园里的凄婉余韵。 王四娘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鼻音:“这戏写得真好……化作蝴蝶,虽美,也太凄楚了些。” 李清照闻言接话道:“这故事倒非杜撰。唐人《宣室志》有记,上虞女子祝英台,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同窗。山伯不知其为女。后山伯病卒,英台出嫁时经其墓,墓忽开,英台投墓殉之,同葬。” 想当初,她还是看了这个故事突发灵感,才缠着爹爹把她送进国子监小学读书的呢! 王八娘“啧”了一声:“十三娘,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书?连这种志怪传奇都记得。” 李清照抿嘴笑了笑。 王四娘轻叹一声,帕子在指尖绕了又绕:“不论真假,这故事就是教人心里难受。两人分明情投意合,却不能成眷属……” “要我说,要怪就怪他们生错了时候!”王八娘俏皮地接过话头,“魏晋时做官全靠门第,梁山伯一介寒士,自然入不了祝家的眼。 若在本朝,凭梁山伯那般才学,考个进士回来,祝家怕是早早就榜下捉婿,抢着把英台嫁他了,哪儿还用相思成疾?” 王四娘失笑:“你这歪理,倒也有几分意思。” “其实都一样。” 李清照忽然轻声说。 两个表姐齐齐转头看她。 “什么都一样?”王八娘不解。 李清照抿了抿唇。 秋阳透过道旁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出神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巷,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魏晋看门第,本朝看功名。换汤不换药罢了……横竖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祝英台自己做主。” 石板路上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游乐园传来的孩童欢笑声,混着小摊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秋风里飘荡。 王四娘愣愣地看着表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王八娘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才十三岁的小表妹,安静的外表下,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李清照却又轻快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指了指前头开来的小火车:“快到中午了,带你们去吃好吃的!镇上有一家酒楼,炒菜一绝!” 吃过午饭,三姐妹带着侍女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消食。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短短长长。 王八娘东张西望,眼睛一刻也不闲着。 “那里,那里,进去看看!”她拉着李清照的袖子,朝路边一个画坊挤过去。 画坊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比方才油锅捞钱的摊子还热闹。 一楼大堂的墙上,挂满了人物肖像。 有黑白的,用炭笔勾勒,光影分明,须发毕现;也有上了颜色的,更是栩栩如生,仿佛真人在镜子里的影像。 “这不是李师师李大家吗?真像!” 一个穿绸衫的富商指着墙上一幅女子画像,啧啧称奇。 旁边一幅画的是一个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穿着短打,手里托着一个陶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是‘快手刘’吗?我前两天还在相国寺前看他变戏法来着!” “这是——” 一位年长的儒生瞟过一幅老者画像,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司马温公吗?!” “司马温公?哪位司马温公?” “还能有谁?就是去世多年的司马相公!元佑年间的那位!” 人群顿时炸了锅。 司马光虽然被朝廷追贬,在民间声望却极高。 众人你推我挤,踮着脚尖往前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画得也太像了!我当年在汴京街头远远见过司马相公一面,就是这个模样!” “不是像,简直是活过来了!” “司马相公的画像也敢挂出来?这画坊胆子也太大了吧?”有人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这有什么不敢的!”另一人翻眼回怼:“我家里还供了司马相公的画像呢!朝廷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咱老百姓家里来?”1 说着,又赞叹道:“不过,我家里挂的那幅,画得没这幅像。” “不马相公去世十多年了,这画看着是新画的,不知道怎么画出来的?” …… 人群中不时传来惊叹,叽叽喳喳,交头接耳。 王八娘好奇地询问旁边穿蓝褂的伙计:“这都是谁画的?这画是拿来卖的吗?画师人呢?” 伙计笑着拱手:“回小娘子,这些画不是卖的,是用来展示的。 我们家郎君专画逝者肖像,五百贯一幅。” “五百贯一幅?”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嗤笑出声:“汴京最好的画师,一幅肖像也不过二三十贯。你们家郎君这是镶了金边?” “就是就是!五百贯,够在汴京买个小宅院了!” “这画坊怕不是来抢钱的吧?” 伙计也不恼,笑眯眯地环顾一圈:“一分价钱一分货。别人画的,有我们家郎君画得像么?” 他朝墙上一努嘴,“诸位看看,这汴京城里,还有第二个人能画出这样的画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说得也是,要是普通的画像,至于让这么多人来看稀奇么? 免费让你看稀奇就够意思了,人家又没强买强卖,再口出恶言就不厚道了。 王四娘好奇地问:“给逝者画像,这怎么画?” 伙计笑道:“只要请一两位逝者生前熟悉的人,详细描述其相貌特征,我们家郎君就能还原出来,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前两天,甜水巷张家的老太君,就专门请了我们郎君去,给她们家老太爷画像! 张老太爷走了二十多年,张家连张画像都没留下。老太君一说起这事就掉眼泪。 如今画像挂在中堂,老太君天天对着画像说话,说跟活人一模一样。” 众人啧啧称奇。 有人起哄道:“能不能请你们家郎君出来露两手,让大伙儿开开眼?” 伙计摇头笑道:“那可不成。得交了定金,才能见我们家郎君。” 李清照忽然开口:“我要画像。”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手钏,递到伙计面前:“这个做定金,够不够?” 王八娘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十三娘,你疯了?五百贯啊!你哪来那么多钱?” “而且,你给谁画啊!” 李清照垂下眼帘:“我想给生母画一幅肖像。” 王八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四娘也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李清照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伙计接过金手钏,在手中掂了掂,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的笑比方才真诚了许多,躬身一礼: “小娘子楼上请。” 三人跟着伙计上了楼,楼下众人唏嘘不已。 还真有这样的冤大头啊! 楼梯窄窄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李清照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 她觉得,那些画的画风,太像一个人了。 炭笔的明暗交界线、光影的处理、人物神态的捕捉…… 那种画法,她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 三年前,国子监小学的教室里,那个人总是不好好听课,在纸上画朱博士龇牙咧嘴的模样,画完了推给她看,她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应该到汴京了。 都已经十一月,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278章 这两人最好不要见面 临街的窗户敞开着,初冬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绢帛,笔墨颜料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个少年坐在案后,正低头写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衫,身形清瘦而挺拔,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态行云流水。 听到脚步声响,少年抬起眉眼,望了过来。 目光对视的一刹那,窗外街市的喧嚣、楼下人群的嘈杂,突然被漫上了一层水,含混不清。 是他! 苏遁! 他高了许多,脸颊的弧度褪去了从前的圆润,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俊线条。 但五官轮廓,变化不大。 那眼神,那笑意,她不会认错。 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落地,化成了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轻飘飘的喜悦。 他好好地在汴京。 他平安无事。 真好。 苏遁看着眼前的少女,疑惑,而后讶然。 少女眸中的惊喜太明显,让他瞬间心领神会。 是李清照!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褙子,葱绿色的百褶裙,头发梳成双鬟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绢制桂花。 初冬的日光从敞开的窗口漫进来,照在她鸦羽般乌润的鬓发上,照在发间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照在她光洁莹润的额头上,照进那双亮晶晶水汪汪的瞳仁里,照在她白得近乎半透明的小脸上,照在那层细细软软的绒毛上,照在她小巧挺秀的鼻尖上,照在那两片软糯糯粉嫩嫩的嘴唇上…… 豆蔻梢头春正好,腹有诗书气自华。 苏遁咽了一口唾沫,小姑娘长高了,眉眼长开了。 还怪好看的。 李清照被苏遁看得心跳骤然加速。 他认出她了? 不,不对。 他怎么会认出她? 三年前,他们分别的时候,她还是“清照贤弟”。 他们写了三年信,她用的落款都是“弟清照”。 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是女子。 如今,她穿着女装,梳着发髻,戴着珠花—— 他应该不认识她。 可他那眼神,分明是…… 除非—— 他一开始就知道。 那自己这几年的“伪装”算什么? 想到这里,李清照又羞又恼,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甜意从心底漫上来。 这么久了,他为什么不戳破? 为什么还要跟她做朋友?为什么还跟她通信? 写了三年,一封都没有断过。 那些信里,他写惠州的荔枝、海边的日出,写他在田庄里种棉花、用望远镜看月亮。 他明知道她是女子,还给她写了三年信,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扰得她心烦气躁。 见苏遁还在眼神炙热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不由狠狠瞪了苏遁一眼。 苏遁被这一记眼神杀得摸不着头脑—— 好好地,瞪我干什么? 小姑娘心思真难猜。 王四娘看看苏遁又看看李清照,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她扯了扯李清照的袖子:“十三娘,你认识这位画师?”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唰地红了大半,垂下眼,讷讷道:“不认识。” 苏遁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眼神大概有些失礼,轻咳一声,把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拱手道: “在下王琦,玉奇琦,游历四方,专画人像。三位小娘子,可是要画像?” 王琦? 李清照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为什么要用化名? 随即她立刻想到,最近汴京城士林,对于苏遁这位“少年儒宗”的巨大争议。 有许多人捧若星辰,也有许多人恨之入骨。 是不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他不得不暂时隐姓埋名? 王四娘拉着李清照上前,语气诚恳:“不是我们要画像,是我给去世的姑姑画像。 这位是我姑姑的女儿,李家的十三娘。 我姑姑去世多年,家中只有几个老仆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不知郎君能否上门,根据老仆的描述,画出我姑姑的容貌来?” 苏遁看了李清照一眼。 三年前,他已经帮李清照画过她亡母的画像了。 小丫头这是骗两位姐姐,撒谎不脸红啊。 李清照恶狠狠地回瞪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 苏遁抿嘴笑了笑,转向王四娘:“上门可以。不过——得加钱。” 王八娘在旁边叫起来:“一百贯了,还要加钱?!你抢钱啊!” 苏遁的视线再次落在李清照脸上,慢悠悠道:“不加钱也可以。只要——” 他顿了顿,笑吟吟道:“这位最美丽的小娘子,给我当一回模特,让我画一幅肖像就成。” 他弯起眼睛,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我还可以不收钱。” 李清照的脸“唰”地红了,血色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最美丽的小娘子。 他说的是“最”。 在别人面前。 当着两位表姐的面。 “登徒子!” 她咬着牙扔下一句,拉着王八娘转身就走,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再多待一刻,她怕自己的脸会烧起来,把整座画坊都点着了。 王八娘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嘴里还在嚷嚷:“十三娘!他画两幅画都不收钱,那就是一百五十贯啊!我们为什么要走?” 王四娘红着脸低声呵斥:“闭嘴!闺阁女儿家的画像,哪能让外男画!” 三人噔噔噔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遁坐在案后,望着楼梯口的方向,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小姑娘生起气来瞪人的样子,真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猫。 随后,嘴角耷拉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味小镇的主街上人流如织,他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看着李清照三姐妹的身影上了蒸汽小火车,又看到远远地,一身普通公子哥打扮的赵佶,在童贯和几名随从的护持下,向这边走来。 他刚才是有意气走李清照的。 因为赵佶今天要来。 自从楚王赵颢过世,这位十一郎就像换了个人,三天两头往秦楼楚馆里钻。 今儿在李师师宅院听曲,明儿在樊楼一掷千金,轻佻浮浪的名声,整个汴京城都传遍了。 他不知道赵佶如今的风流做派,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不管真假,以赵佶如今的名声,他都不能让两人碰面。 李清照是待字闺中的官宦之女,名声要紧。 要是让李清照跟赵佶在画坊里撞个正着,哪怕只是打个照面,传出去也是一桩麻烦。 万一传出什么流言,宫里向太后、朱太妃,再顺水推舟来个赐婚,那就闹大发了。 赵佶如今风流浪荡搞得满城风雨,宫里可不正头疼? 估计正想办法相看各官宦家适龄少女,让赵佶早日成婚呢! 历史上,赵佶的原配王氏,就是一个小官之女。 李清照的家世,完全配得上。 所以,这两个人不光不能碰面,最好连彼此的影子都不要沾上。 第279章 少年的情谊如此挚诚而热烈 苏遁与两位兄长其实十月中旬就入了京。 因了叔父临行前的再三叮嘱,苏家几兄弟干脆窝在家里,闭门不出。 是以,汴京城里对苏遁的讨论沸沸扬扬,苏遁没几个人知道苏家兄弟早已入京。 各州举子热衷于考前串联,目的无非三样:打开名声,结交朋友,获取消息。 名声这东西,苏遁如今不缺。 “少年儒宗”的名头,从筠州一路传进汴京,酒楼茶肆里每天都有人为他吵得面红耳赤。 结交朋友么——真心相交的,怕连累了人家;假意来攀扯的,还得防着背后捅刀。 至于考试消息,真有什么可靠的消息,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自然是藏都来不及。 闭门不出,便省了许多麻烦。 旁人说什么难听话,反正听不见,自然不必辩,也不必落进谁的陷阱。 况且,苏家宅院里如今并不冷清。 眉山老家那边,三堂兄苏不危的两个儿子苏时、苏晖,大堂兄苏不欺的孙子苏元老,二堂兄苏不疑的女婿王庠,今年赴京赶考,都住在苏家。 还时不时请些眉州来的同乡、姻亲,前来作客。 大家一道讨论经义,互相出题考较,练习程文,教学相长,热闹得很。 苏家在京城的宅子,是宜秋门外的南园。 当年祖父苏洵带着老爹苏轼老叔苏辙进京,咬咬牙背了一身房贷买下。 元丰年间,乌台诗案之后,老爹老叔兄弟俩黜官减俸,家计艰难,不得已把南园卖了。 到了元佑末年,老叔苏辙又花了大价钱赎了回来。 历史中,这宅子苏辙还没捂热就又卖了,卖的钱补贴了贬到惠州的兄长。 可如今,苏家手头宽裕,这宅子自然还好好地留着。 苏遁自打入京,便和几位兄长安居家中,几乎没出过门。 今日来三味小镇,是专为等赵佶。 六月间,他从广州寄出了信,九月到了宜兴,却只收到李清照一人的回信。 赵佶和王遇那边,没有回音。 当时他便觉着不对劲。 入京后头一件事,就是让毕简借着送书的名义,往王遇那里递了见面的邀请函。 可王遇那边却避而不见,只让心腹传了一句话:“不要再寄信,也别再派人联络。” 没头没尾,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苏遁心里顿时觉得不好。 王遇性情温和谨慎,骨子里却是讲义气的。 除非真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如此。 毕简又汇报,端王赵佶在楚王赵颢薨逝之后,突然频繁出入秦楼楚馆,轻佻放浪的名声传得满城皆知。 两下一凑,苏遁心里立刻拼出了事情的真相—— 自己和赵佶往来的信件,十有八九被人发现了。 最有可能的,是宋哲宗赵煦。 一个亲王,和一个元佑旧党子弟私交甚密,落在天子眼里,图谋什么? 若赵煦真想追究,把赵佶贬为庶人都不算重。 不知什么原因,赵煦没有立刻动手。 可那把剑悬在头顶,赵佶岂能安枕? 所以,他借用出入青楼,自污名声,让皇兄打消猜疑! 一个沉迷酒色的王爷,在满朝文武眼里,毫无政治前途可言,更不值得投靠! 可如果赵佶真的因此不愿再和自己往来了,自己五年攒下的那份“竹马”情谊,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真要断了线,将来赵佶捡漏登基,自己还怎么抱大腿? 苏遁不甘心。 可夜探王府、强行联络这种事,不能做。 那样攀附的意图太露骨,在赵佶心里那份干干净净的友谊,就全变了味。 所以,他要创造机缘,让赵佶主动来找他。 赵佶有个相好,是李师师手下的歌女,名叫徐惜惜。 据徐惜惜传来的话,赵佶近日曾提起,梦见了早逝的母亲,只是看不清面容。 苏遁便量身定制了这个“围猎”赵佶的法子—— 化身江南画师王琦,在三味小镇租了一间铺面做画坊,学陈子昂千金买琴的做派,开出五百贯一幅画的天价,以此扬名。 这个价码,会吓退九成九的人,也就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然后,让徐惜惜把“有位画师能手绘逝者遗容”的新闻,吹进赵佶耳朵里。 他赌赵佶会来。 赵佶的生母陈氏,在他幼年便已病逝。 赵佶从没见过母亲的样貌,这是他心里最深的遗憾。 作为赵佶多年的“竹马”,苏遁太清楚了。 赵佶,果然来了。 “郎君,有客人来画像。” 伙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通报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苏遁起身,打开画室的槅门。 四目相对。 故人眉眼,熟悉又陌生。 苏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迟疑的、不敢置信的惊讶,像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 “十一郎?” 赵佶也愣住了。 他迟疑了一瞬,像是要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九郎?” 赵佶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试探,带着惊喜,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恍惚。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苏遁了。 苏遁脸上的惊喜突然收敛,染上一层冷淡。 他唰地转过身,走入画室,背对着赵佶,声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凉意: “端王殿下请回吧。草民罪人之后,不敢攀附殿下。” 这话说得疏离,可那股浓浓的委屈和怨气,谁都听得出来。 赵佶慌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遁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哑: “不是!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我是,我是没脸见你!” 苏遁被他拽着转回身,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可目光已不像方才那样拒人千里。 他看着赵佶,带着一丝疑惑。 赵佶低下头,眼眶红红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都怪我不小心。你寄来的那些信……被皇兄发现了。” 苏遁心里猛地一坠。 他虽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被赵佶亲口说出来,后背还是凉了一下。 他不露声色,脑子里却飞快地过着这三年写给赵佶的每一封信的内容—— 每次落笔,他都极小心,只写些沿途的见闻,从不涉朝政。 应该没有什么不该写的。 可“不该写”三个字,从来不是他这个臣民说了算的。 谁知道那位偏执的官家会怎么想? 赵佶不知苏遁心中千回百转,只顾着倾诉连日来的惶恐: “中秋宫宴那天,王遇偷偷告诉我你有信来,我高兴得忘了形,被皇兄瞧见,问了几句。 后来王遇带去转交我的那些信,也被搜走了。皇兄还命我把你寄来所有信件全数取去…… 我,我本应把那些信件和书画都烧掉的,可我,我不敢……” 赵佶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有回你的信,也没有应你的邀约,不是诚心要疏远你,是我没脸见你。 你是来京城应考的,这么多年,为了科举你有多认真,我是知道的……” “要是因为我,让皇兄对你有了意见,不让你上榜,我,我没脸见你……” 他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苏遁望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赵佶身上的筹谋——布局,引导,制造机会,把所有接近都设计成“刚好”。 他对赵佶有利用,有投资,有对“日后抱大腿”的精打细算。 可赵佶不知道这些。 在赵佶眼里,他只是苏遁。 是那个跟他一起在稻田里捉鱼、一起摔进泥坑、一起光着膀子泡澡堂子的“竹马”。 那个跟他一样爱好书画、蹴鞠,能和他谈诗论文,泼墨书丹,兴趣相投的知己。 他珍视这段友谊如同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彷徨于这段友谊的失去,愧疚于对朋友的“背叛”。 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少年的情谊如此挚诚而热烈。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 “十一郎。” 苏遁握住了赵佶的手,将他指尖的冰凉包裹出暖意: “官家如果真想治我们的罪,一道圣旨就够了,不必等到现在。既然两个多月了都没有动静,说明他不想追究。” 他望着赵佶,目光沉静而恳切:“所以,十一郎不用太担心。” 赵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苏遁嘴角翘了翘,语气轻了几分:“我的判断,什么时候错过?” 赵佶一副如释重负的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那就好,那就好……” 苏遁仔细打量了一圈赵佶,看着他眼下的那片青黑,收起笑容,迟疑道: “十一郎,你正年少,整日流连烟花之地,只怕有损根基。 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家父也曾有言,粉白黛绿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 为长远计,还是节制些为好。” 第280章 给陈贵仪画像 苏遁其实并不想管这么宽。 再亲密的朋友,管这种私事,也难免让人心生不快。 可他没法不对老赵家的前车之鉴心有戚戚—— 仁宗皇帝当年,刘太后一去,无人管束,撒了欢儿地玩,有一回三人行玩得太过,一度昏迷,差点一命呜呼,把朝廷上下吓得魂飞魄散。 还有当今天子赵煦,也是因为过早沉迷女色,失了节制,年仅二十四就突然暴卒,连传位诏书都没来得及留下,这才让赵佶捡了漏。 他不免有些替赵佶担忧。 赵佶如今实打实才十四岁,这么早沉溺床笫之欢,坏了根基,万一还没等到捡漏的那一天就突然暴毙……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岂不全落了空? 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这么一出“劝谏”。 岂料赵佶听到这番话,脸腾地红了:“我就是去听听曲,喝喝茶,什么都没做!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而且,童伴伴也不让我乱来……” 苏遁看着他这副急切辩解的模样,心中惊讶无比。 历史中那个“昏德公”,还有这样纯情的时候? 都出入秦楼楚馆了,还能坐怀不乱? 但看赵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又羞又窘,这种纯粹的干净,是还没破戒的“男孩”才会有的,而绝不是一个流连花丛的“男人”能有的。 苏遁心里忽然有点堵得发慌。 他总是习惯用后世史书里那个“宋徽宗”的影子去套赵佶。 那个醉生梦死、挥霍无度的昏君,那个把江山拱手送人的亡国之主。 可眼前这个人,和他交往了五年的这个少年,真是那样的吗? 这五年来,赵佶可曾有过一丝骄奢淫逸、视百姓如猪狗的意思? 没有。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艺少年,心思单纯得像一汪清水,喜欢写字,喜欢画画,喜欢世间一切好看好玩的东西。 他不是为天下苍生舍己为人的圣人,可他也绝不是没有心肝、没有坚守的庸恶之人。 他对自己一片赤诚,一腔热血,连句抱怨都没有,只恨自己“不小心连累了好朋友”。 这份友情,在赵佶那里是干干净净、不掺一丝杂质的。 可自己呢? 从一开始就怀着一颗功利的心,把每一次亲近都当成了运营维护,把每一封书信都当成了钓鱼的饵。 苏遁啊苏遁,你对得起这个少年的纯真友谊吗? 胸中涌上一股羞愧,梗在喉咙里,苏遁垂下眼睛,尴尬地发出声:“没有就好。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他心虚地赶紧转移话题,“你来是想画像?为谁画像?” 赵佶脸上的青涩窘迫褪去,换上一种苏遁从未见过的郑重与柔软。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我母亲。” “我想给我母亲画幅像。” 赵佶的母亲陈氏,并没有封妃,他没有资格喊“母妃”。 苏遁猜到此事,此刻却要装作不知。 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陈贵仪?” “十一郎应该不记得陈贵仪的音容笑貌吧?这……怎么画?” 今年四月,赵佶受封遂宁郡王,陈氏也跟着由追赠贵仪。 赵佶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着、几乎要把自己站成一尊石像的童贯。 “童伴伴与我母亲是旧识。” “他记得我母亲的容貌,九郎能画吗?” 赵佶转身看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几乎要把自己站成一尊石像的人。 “童伴伴与我母亲是旧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苏遁从未听过的依赖,“他记得我母亲的容貌。九郎能画吗?” 苏遁的目光落在童贯身上。 童贯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元佑末那两年,苏遁和赵佶见面频繁,对童贯自然熟悉得很。 这位日后权倾朝野、被时人称为“媪相”的大宦官,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宽阔的脸膛上,颧骨高耸,双目光炯炯,精光四射。 最叫人意外的是,他唇上竟蓄着两撇胡须,看上去就是个勇武的军汉,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是一个去了根的内侍。 说实话,苏遁有时候有些怵他。 他那双总是透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睛,让苏遁觉得芒刺在背。 苏遁总觉得,自己接近赵佶的那些“巧合”,那些他精心编排、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在童贯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底下,恐怕早就被扒得一丝不剩。 有时候他都想,干脆在赵佶那里进些“谗言”,离间赵佶与童贯,把人调走算了。 可每每看到赵佶对童贯那副依赖的模样,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在旁人面前从不会流露的松弛,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知道童贯和赵佶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但看得出来,那份情谊不是他三两句话就能撼动的。 还好,不知是明哲保身,还是什么别的缘由,童贯这些年,从未在赵佶面前戳穿过他。 如今他才知道原因。 童贯竟然与陈贵仪是旧识。 怪不得赵佶后来会对童贯那般信任重用。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故人,是那冰冷宫墙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苏遁胸中思绪翻涌,五味杂陈,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朝童贯微微颔首,指了指画架旁的座位,语气平稳如常: “我试试吧。还请童伴伴坐在我身边,仔细描述陈贵仪的眉眼轮廓、神态气质,越细越好。若是觉得画得不对,随时提醒修正。” 童贯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赵佶一眼。 赵佶朝他点了点头,童贯这才上前一步,在苏遁身侧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过那些旧事了。 “陈贵仪……她眉眼清秀,不施脂粉。眉毛细细长长的,像柳叶,弯弯的,不用画眉也好看。 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笑意。她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笑……” 童贯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了下来,眼睛望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一个人正对他笑。 苏遁提起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勾勒。 他不时追问:“她的脸型偏圆还是偏长?颧骨高不高?耳朵招风还是顺风?” 童贯一一作答,偶尔会补充一两句。 苏遁跟着他的描述,在纸上反复修改。 午后的日光悄然西移,从案角爬到砚台边,又从砚台边滑上画纸。 高俅悄悄换了三回茶水果点,又在炭盆里添了新炭,每一次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画室中的三人。 赵佶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眼睛却始终盯着苏遁笔下的那张纸。 童贯的描述越来越细,细到陈氏平日里别发簪的习惯角度、走路时裙摆摆动的幅度。 苏遁的画笔在绢帛上游走,眉眼、鼻唇、发髻、衣衫,一层一层地铺陈。 他用的是后世的画法,肤色不是单一的白,而是加了淡淡的赭石与朱砂,让脸庞透出活人的温度。 随着纸上的人像一点点清晰起来,童贯的神情也在悄然变化。 起初他还能平心静气地应答,可当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浮现在绢帛上时,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当右颊那抹浅浅的梨涡被苏遁一笔点出时,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当画纸上五官清清楚楚地呈现,童贯站起身,嘴唇开始发抖。 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斜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给画纸上的女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画上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像是透过千山万水望过来,目光温柔而沉静。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青色绒花,右边脸颊一抹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一株淡雅的兰草,静静地开在山谷里,与世无争。 苏遁停住笔,轻轻吁出一口气:“还要改吗?” “不,不用改了。” “就是这样,娘娘就是这样……这简直,像是娘娘活过来了……” 童贯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的手指碰到画中人,会将她惊醒,又像是不敢相信画中人真的存在。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记忆的残片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袖子,使劲地擦眼睛。 擦着擦着,袖子就湿了一大片。 苏遁假装没看见,将画纸取下,递向一旁的赵佶,柔声说:“这张修改痕迹太多,我再画一张吧。用绢帛,用油画颜料,这样能保存得更久些。” 赵佶接过画纸,双手微微发颤。 “母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母亲……” 他的眼睛黏在了那幅画纸上,久久舍不得移开。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着转,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他这才惊觉,慌忙抬起袖子去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把画纸擦破。 看着赵佶满脸的无措和懊恼,苏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妨事。我本来就要再画一张。” 想了想,他笑问:“十一郎,我们一起来画。好不好?” 赵佶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间漫上了一层喜色。 “好!” “我们一起画!” 第281章 童贯 故人 故事 童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遁三言两语,便拨开了赵佶心底积压多年的阴翳; 看着赵佶抬眼望向星空时,眉梢眼底那的释然与神往; 看着两个少年,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故人的模样。 故人。 童贯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想起她,可那人的音容笑貌在心底一浮起来,眼眶还是涩得发疼。 他和她之间,没有宫闱秘辛,没有权术阴谋,不过是开封城里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比邻而居。 嘉佑初年,汴京大水,一夜之间,家园尽毁。 两家的父母合力将两个三岁小儿塞进木澡盆里,推向浑黄的激流。 没有人知道那两对年轻父母最后怎样了,只有木桶上的“陈守贵”三个字,宣告了其中一人的姓名。 洪水退去后,宦官童湜在庄园下淤积的泥滩上,发现了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 童湜收养了男孩,取名童贯;又将女孩托付给了宫中一名陈姓女官做养女。 两人在宫里宫外各自长大,却又因养父养母的关系,时常见面,情意暗生。 本朝规定“内官不计班品,须年及三十以上,兼见在朝廷系职,方许养一子。禁养余子为私身”。 童湜名下已有一名上册的阉子。所以,童贯没有资格成为内侍。 童湜让他拜李宪为师习武,成年后在前朝做了一名不起眼的侍卫。 陈氏则央求养母,将自己安排到清冷的秘阁做洒扫,只为每天能见上情郎一面。 她亲手做了蜜饯,等着他上值巡逻经过秘阁时,偷偷塞到他怀里; 他攒了许久俸银,买了一支银簪,借着暮色悄悄插上她的发间。 两个年轻人,在偌大的宫城里,小心翼翼又满含希冀地畅想着未来。 熙宁初年,神宗皇帝着意拓边青唐,童贯作为中官李宪的亲卫上了战场。 少年意气,想着搏个军名回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心上人。 可命运从不遂人愿。 战场上,他受了重伤,命根子毁了。 被抬下战场时他心如死灰,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死。 可想到皇城里等着他的那个人,又舍不得。 他最终还是回去了,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是个废人,让她另择良人。 陈氏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却擦干眼泪,找到他说,这也很好,以后,咱们就在这宫里,相守一辈子。 你好好干,争取,让我光明正大地嫁给你。 宦官做到了一定级别,是可以求得官家恩准,娶妻的。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放不下,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想通。 毕竟,哪个女人会甘心守着一个不完整的男人过一辈子? 可没想到,她这一诺,坚守了十年,从青春少女,到半老徐娘。 为了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五路伐夏,他咬咬牙,克服内心对战场深重的恐惧,再次跟着师傅李宪上了战场。 那一役,他们一路凯歌,甚至夺回了陷落三百年的兰州。 可其他几路大军的失败,让整场战争变成了朝堂上口诛笔伐的祸事。 师傅被弹劾,他的军功也被一笔勾销。 他灰头土脸地回到汴京,回到那座他日思夜想的宫城。 然而命运再次给他当头一击。 陈氏已被封为才人,还生下了一名皇子。 起因于某个深夜,天子忽然驾临秘阁,发现了那个在灯下夜读的宫女。 或许是她身上多年读书浸染的书卷气,或许是她那与后宫脂粉全然不同的清淡从容,打动了阅人无数的天子。 即便她已经28岁了,不再年轻,天子还是临幸了她。 后宫所有女人,都是天子的女人。 她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拒绝,必须有理由,而无论任何理由,都要死人的。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从前。 甚至,开始有意疏远。 这是保命必须的法则。 宫里的眼睛太多,嘴太碎,任何一丝不谨慎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们只能在偶尔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一个眼神、一个微微颔首,确认对方还好。 还好就好。 可谁也没想到,陈氏的孩子还没满三岁,天子就撒手人寰。 父亲是皇帝,和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是皇帝,是天壤之别。 陈氏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先帝一驾崩,便被支去守皇陵。 没过几年,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里。 年幼的赵佶,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童贯恨这个不公的命运,恨到骨头里。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她,恨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尽人情,想尽办法,调到了那孩子身边,默默守护着他。 他想,赵佶是她的孩子,便也是他的孩子。 赵佶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便是他余生唯一的心愿。 春天御花园里飞进第一只燕子,他指给赵佶看; 夏天太液池的荷花开成一片,他陪着赵佶去赏; 秋天南郊的柿子熟了,他带几枚回来给赵佶尝鲜; 冬天下了大雪,他带着小内侍们一起陪赵佶堆雪狮子。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这个孩子,除了那个永远缺席的、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梨涡的故人。 他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护着赵佶,提防着冷枪暗箭,提防着不怀好意。 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苏遁别有用心的刻意接近。 可他从没将那份疑心和警惕说出口。 因为有一件事他看得真切—— 赵佶和苏遁在一起时,是真的开心。 自从母亲去世,赵佶就被扔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嫡母不疼,兄弟不亲,连那些伺候他的内侍宫女都拜高踩低。 他在那深宫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童稚少年,却不得不故作老成。 学着谦让,不敢争抢,学着讨好,不敢硬气。 在那皇宫里,他名义上有无数亲人,可真正牵过他手的,只有一个阉人。 直到那日在三味书屋遇见苏遁,这孩子眼里才开始有光了。 和苏遁在一起时,赵佶眉梢眼角都带着风。 收到苏遁的来信时,他开心雀跃得像个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能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看,信纸边角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放下。 他兴致勃勃地给苏遁写信,再眼巴巴地等上几个月,盼一封回信。 童贯不想这份期待和欢喜消失。 不想让那孩子再回到那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从前。 而且,他实在不懂苏遁。 五年前他不懂,天下文宗、太后宠臣苏东坡的幼子,为什么要刻意结交一个无权无势、连宫里人都懒得搭理的无名皇子? 五年后他更不懂,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少年儒宗的苏遁,为什么甘愿冒着被天子猜忌、前途尽毁的风险来维护这份友谊? 凡有殷勤,必有所图。 赵佶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苏遁图谋的? 童贯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 因为想不明白,他更不敢随便开口。 就这样吧,不论如何,只要那孩子开心就够了。 至于苏遁到底图什么—— 管他呢! 童贯站在阴影里,望着灯光下谈笑晏晏的两个少年。 赵佶正侧着脸听苏遁说话,嘴角微微翘着,灯影勾勒出他秀气的侧脸轮廓,与画中故人的眉眼,愈发相似。 童贯别过脸,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窗外,星光依旧亮着,不声不响,像很多年前那样。 童贯不愿破坏这美好的氛围,却不得不开口的:“殿下,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赵佶愣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那幅才刚起了个头的画像,眼里满是不舍。 苏遁放下笔,笑道:“油画画起来没那么快,十一郎有时间再来吧。我等你来一起画。” 赵佶的眼睛亮了亮,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那你一定要等我。我明日——明日一定来。” 苏遁沉吟了一瞬,摇了摇头:“明日不行。我明日有约,有人请我上门作画。一早就得去,怕是天黑才能回来。” 赵佶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你真的……卖画啊?” 苏遁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调色板上划了一下,低声道:“家父被贬,家计艰难。我手头上不太宽裕,所以才想了个这么……挣钱的主意。又怕有损名声,才用了化名。”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像是不太愿意在人前提起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 刻意避开赵佶的目光,把自己的“不得已”藏在那层薄薄的不自然后面。 赵佶闻言,目光里浮上一层同情。 他没有多问,只是很认真地说:“九郎帮我画了两幅,我付一千贯。” 苏遁连忙摆手,脸上那层窘迫变成了真切的慌张:“不用不用,我哪能收十一郎的钱?你新开了王府,用度也不小,别……” 话没说完,赵佶已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连方才那点伤感的影子都散了。 “九郎你就别推辞了。我可不缺钱——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当初你让我入股三味田庄的蹴鞠队,赚了不少,后来刘寺村扩建成三味小镇,我又投了些。 如今这三味小镇三分之一的股权都在我名下,每个月收入都有上千贯。” 苏遁听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脸“我怎么就没赶上这好事”的懊恼:“早知道我就多投些了。” 又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我想投,恐怕也没多少钱,哎……” 那叹气声里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酸意,像是真的在为错过的发财机会懊悔。 赵佶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 苏遁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赵佶大概还不知道,三味小镇另外三分之二的股权,就是苏家的,不过让毕家代持罢了。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只能继续扮着那副“错过了一个亿”的表情,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后天吧。” 苏遁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来,“后天我没有安排,你来就是。咱们接着画。” 赵佶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像,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苏遁挥了挥手,。 苏遁也朝他挥了挥手。 “后天见!” “后天见!” 第282章 登堂入室 蔡卞在尚书省批了一上午的公文,只觉得肩背发僵,脖颈酸胀。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大雪。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虽旺,他却总觉得那热气透不过厚厚的官袍,膝盖以下依旧是凉的。 自入冬以来,朝中为西北边事吵得不可开交。 章惇力主增兵鄜延,与西夏大战一场,一举收复失地;曾布却坚持先固守再图后举,认为眼下粮草未备、兵力未集,贸然出兵无异于赌博。 两边的奏章堆满了御案,每议一次便争吵一次,争到激烈处,章惇能拍案而起,曾布能拂袖而去。 蔡卞在其他事上,从来都是支持章惇的。 朝中传言“章惇口,蔡卞心”,章惇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可这一回,不一样。 因为鄜延路的主帅,是吕惠卿。 当年王安石变法,吕惠卿是王安石最倚重的助手。 王安石公视他如左膀右臂,倾心相待,不遗余力地提拔。 可王安石罢相之后,吕惠卿恋栈不去,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翻脸无情。 借“郑侠案”问罪王安石胞弟王安国,借“李士宁谋反案”攀咬王安石,还发白荆公私信,呈览御前,离间神宗皇帝和王安石。 蔡卞的妻子七夫人和岳母吴氏都对吕惠卿恨之入骨。 蔡卞身为王安石的女婿,自然不能对吕惠卿有什么好脸色。 章惇就不一样了,章惇从来没有人身依附过王安石。 即便王安石对章惇极为欣赏,极力扶持重用。 在熙宁六年,王安石骑马入宣德门被守卫拦下勃然大怒,将守门卫士送开封府治罪后,章惇直接一道奏疏弹劾王安石“违制”。 章惇可以追随王安石的新法事业,但绝不视王安石为恩主。 所以,重用背叛王安石的吕惠卿,章惇毫无心理负担。 蔡卞与章惇共事多年,深知章惇的为人。 章惇要增兵鄜延,是真心觉得战机稍纵即逝,并非为吕惠卿争功; 正如当年他弹劾王安石违制,也并非反对新法。 可明白归明白,蔡卞还是没法附和。 身为王安石的女婿,他有他的立场,他不愿意帮吕惠卿。 于是这几日,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糊弄章惇。 昨日他说,西北粮草转运尚需时日,等开春再议不过; 今日他又说,西夏使臣已在路上,不妨先看看对方的诚意再定。 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章惇是什么人? 那是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一眼就看出他在推脱。 散衙时章惇特意叫住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度,你我多年交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最近的表态,本相有些看不明白了。” 蔡卞只能拱手赔笑,说些“事关重大,自当审慎”的场面话。 然后匆匆告辞,接口回家吃午饭溜了。 要是不回家,留在尚书省用工作餐,还得面对章惇的质问。 蔡卞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家中人口也并不太多,升任尚书右丞后,朝廷按例要拨东府官邸给他,僚属也几次催问何时迁居,他只说不急,仍旧住在老宅,连门楣都没有翻新。 有人猜他是谦抑自守,有人猜他是舍不得永庆坊的热闹,只有他自己和兄长蔡京明白—— 老宅与蔡京的宅子相隔不远,兄弟二人在外人看来往来甚稀,实际上联系紧密。 要是搬去东府,耳目众多,兄弟俩行动往来就不方便了。 他们兄弟俩,又不是苏轼苏辙那两个蠢蛋,非要显示兄弟情深住一块儿,这不是给政敌递上现成的靶子吗? 蔡卞下马时,门房早已迎上来,一面接过他脱下的大氅,一面低声禀报: “七夫人和太夫人在正厅,家里来了客,是个年轻画师。” 蔡卞点点头,并不多问。 他这个夫人王氏,是荆国公王安石的幼女,自幼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于政事自有见地,于书画鉴赏更是精到,平素迎来送往从不需要他操心。 前几日她便提过,父亲寿辰将至,想请一位画师来给父亲画幅像,以补生前未有写真之憾。 蔡卞当时只说了句“你看着办”,便没再放在心上。 他穿过垂花门,沿回廊往正厅走去,将章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将西北那些战报钱粮、将满朝文武的党同伐异,通通关在了垂花门外。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而从容,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什么故事。 蔡卞不由放慢了脚步。 “……祖父说,王县令到任那年,正赶上青黄不接。 往年这个时候,穷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向富户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死; 要么卖田卖屋,卖了还能活一阵子,但卖完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县令偏偏不走这两条老路。 他把县里的常平仓打开,亲自带着衙役把粮食运到各个村里去。”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蔡卞索性立在廊下,没有再往里走。 他听出来了,这少年说的是鄞县的事。 鄞县—— 那是岳父王安石入仕的第一站,庆历年间的事了,距今已近五十年。 他有些意外,一个少年人,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是夫人从哪里找来的说书先生? 正在疑惑,厅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妻子王氏,语调难得地带着几分急切: “后来呢?” 少年似乎笑了笑。 “借粮。” 少年缓缓说道,“春天借一石,秋天还一石一斗。 没有印子钱,没有滚利,不必拿田地作抵押,只凭一张借据,按个手印就行。 这样,农民能活下来,长平仓里的陈粮也能换成新粮。” “祖父说,他当时跪在官仓门口,怀里抱着刚借来的一石半粮食,老泪纵横。 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天底下还有条活路是给穷人留着的。” 蔡卞无声地走了进去,站在门边。 七夫人本是极爽利的人,素来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平日在府中说一不二,此刻却只是怔怔地听着,连蔡卞进来都没有察觉。 少年又饮了口茶,像是在等什么。 蔡卞注意到,这人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簇新的襕衫,面容清俊,神态从容,气质卓绝,绝不像寻常说书人。 他面前摆着一副画架,画架上的绢帛上,王安石正静静地坐着。 不是庙堂上那个神情严峻、目光如炬的宰辅,而是一个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清瘦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家常道袍,膝上摊着一卷书,身旁石桌上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 蔡卞一时有些恍惚。 他已有许久没有想起岳父的模样了。 看这少年的年纪,不可能见过岳父,他是怎么画出来的? 少年放下茶盏,继续讲他的故事。 “后来祖父才知道,这个法子虽然大家当时叫它‘借粮’,其实官面上的名字叫‘青苗法’,因为是在青苗时节放贷。 王相公在鄞县推行了几年,全县没饿死一个人。” “祖父后来常跟我和父亲说——” 少年模仿着一个老人的口吻,声音故意压得粗哑了些,但那股温情却透过粗糙的模仿真切地传递出来。 “‘那王相公啊,是个好人。就是太忙了。’” “他忙着修东钱湖的水利,忙着整顿县学,忙着重新丈量全县的土地,把富户瞒报的田产全揪了出来……” 少年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祖父说,有一天他在县衙门口等批条,看见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说王相公的女儿病了,病得很重,夫人急得直哭。 可王相公一早就下乡看水利去了,等他赶回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瞬。 “——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王相公后来在诗里写过这件事,说‘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那孩子没长大,就夭折了。” 吴老夫人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七夫人轻轻按住母亲的肩,她知道自己有个早夭的姐姐,却不知道,背后有这段故事。 少年的语调忽然一转,像是在说一件与之前的故事有些关联、却又不尽相同的事。 “后来祖父老了,这些事便是我父亲亲身经历的了。那大约是……熙宁三年,还是四年? 朝廷颁下了新的青苗法。县里的差役敲锣打鼓,说官家体恤百姓,往后不用再借粮了—— 直接借钱。”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吴老夫人和七夫人脸上轻轻扫过。 “祖父那时已年迈,乍听之下,觉得这是好事。借钱嘛,比借粮更方便,拿钱去买粮买种置农具,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最信王相公,信了一辈子。听说这新法还是王相公主持的,他说,那就贷吧。” 少年的语调忽然降了下来,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可是祖父不知道,借钱和借粮,看着差不多,里头的门道,是天差地别。” 蔡卞站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地听着。 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娓娓道来。 他没有说自己的看法,只是讲故事——他父亲那辈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说,春天青黄不接,市场上粮价最高,一石粮能涨到七八百钱。 春天贷了一贯钱,只能买一石粮。 可等到秋天还贷,新粮集中上市,粮价能跌到每石两三百文。 为了还上这一贯本金加两分利息,实际上必须卖掉近三石粮。 “借一石,还三石。” 少年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数字。 七夫人和吴老夫人陷入了沉思。 少年接着道,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灾年。 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市场上粮价翻了三倍。 原来一贯钱能买一石粮,这时连三斗都买不到。 常平仓的储备粮早在春天放贷时就卖光了,仓里空空如也,没法?粜?(tiào)。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轻声说:“那年,村子里饿死了十一个人。 祖父把从前王县令在鄞县时留下的、藏了许多年的那张泛黄的借据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父亲:同一个人,同一个法,为什么从前救人,如今杀人?” 正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吴老夫人已无声地湿了眼眶,七夫人也红了眼角,却只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边传来。 七夫人回头,这才发现丈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蔡卞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画架和少年之间缓缓扫过,转向妻子:“这位是?” 王氏忙道:“这位是王琦王画师,江南来的。 十一月十三是父亲寿辰,我听闻王画师画技高超,特意请他来为先父画像。” 她指着画架,“你看这画,活了似的。我看就是翰林院画艺局那些待诏,也没有这般手段。 依我说,你该把这样的人才推荐上去才是。” 蔡卞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这个“王画师”自他进门起便不卑不亢地站着,既没有寻常画师见高官的惶恐,也没有攀附者的殷勤。 他目光再次扫过架上那幅画,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 八月有次入宫奏对,在延和殿外廊下偶遇几个小黄门抱着画轴匆匆而过,其中一个叫杨戬的内侍失手落下一卷,画轴滚开,露出半幅市井街景。 当时杨戬说,这些画是端王殿下送来的。 那画风,明暗交界、光影层层渲染,与眼前这幅画像,似乎源出一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端王来路的人,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他掀起袍角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揭盖、吹沫、浅啜,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像是在对待一个无足轻重的访客。 然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王画师,画艺精湛,不知师从何人?” 少年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向蔡卞行了一礼。 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直起身时,不躲不闪,直直地与蔡卞对视。 “在下苏遁,字季泽,见过蔡右丞。 第283章 谈判 一言既出,满室俱静。 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蓦地停了,那双苍老的眼睛愕然望向少年,又缓缓转向女儿,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方才还在为这少年讲的鄞县往事暗自垂泪,此刻却忽然意识到—— 若这个讲故事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画师,那么,那个故事也是假的。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想到丈夫闲居江宁后的噤若寒蝉。 那故事,真的是假的吗? 王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满眼不可置信,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苏遁。 这个名字,在汴京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满朝侧目。 《四书集注》《新学集论》更是卖得火爆,连蔡府也买了一套。 如此看来,江南画师王琦画技高超的消息,也是这少年暗中布置,有意递到母亲耳边,好让自己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的。 苏遁看到七夫人不善的神色,端端正正地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揖一礼,语气诚恳: “遁非有意欺瞒两位长辈。只是,蔡府门第森严,晚辈若以本名投帖,怕是只能吃个闭门羹。冒名前来,实是情非得已。” 他直起身,目光坦荡而清澈,“晚辈数年潜心钻研荆公着作,自认承其余脉,发为新学。老夫人是荆公结发之妻,在晚辈心中,便与荆公本人一般亲近。 晚辈出此下策,实是想以王学传人身份,拜见老夫人一番,冒昧之处,还请老夫人见谅。” “王学传人?” 蔡卞目光骤然冷冽,皮笑肉不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令尊苏子瞻,如今谪在惠州,穷途末路,倒是学精明了。 竟然把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推出来,欺世盗名/招摇撞骗。” 苏遁并未动怒,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沉稳得不像少年:“ “右丞错了。家父从未教过遁这些学问。恰恰相反,他始终认为新法祸国,与遁观点相左。遁虽敬爱父亲,然学术之事,各有己见,做不得假。 家父之学,是以蜀学为宗,不重门户,不立壁垒;遁之学,根柢在荆公,枝叶在心性,贯通在格物。两者泾渭分明,岂是家父能代笔的? 若真是家父的学问,他断不会让遁冠以‘承接新学’之名。” 蔡卞看着这张年轻得有些稚嫩的脸,冷嗤一声:“此等欺世之谈还是免了! 引经据典,着书立说,注解四书,闳中肆外——这是十四岁的人能做到的?” 你才读了几本书?见过多少世情? 十四岁之龄,便敢自称一派宗师?滑天下之大稽!” 苏遁唇角微扬,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右丞这话便差了。才智高低,不在年齿。甘罗十二为上卿,项橐七岁为孔子师。 有人皓首穷经,不过一腐儒;有人少年颖悟,能窥天地之机。” 他说着,刻意转向吴老夫人的方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与自信:“在下不敢自比先贤。然幼时于秘阁,阅尽古往今来数万藏书,经史子集、天文地志、农桑医卜、诸子百家,无所不窥,无所不究。 稍长随家父北上定州,南下岭海,舟车八千里,足迹半天下。见过太行积雪,见过南海扬波;见过边关将士寒夜戍甲,见过岭南盐户烈日蒸盐。大宋境内,山河形胜、人情百态、民生疾苦,无所不见,无所不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蔡卞,语调从容而笃定:“读万卷书以博其闻,行万里路以验其理,复以数载光阴,将前人珠玉、百家之言,融会贯通,去芜存菁。义理之上,确有些许心得。这或许便是天资所钟,蔡右丞……” 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戏虐,“羡慕也是无用的。” “你——”蔡卞被噎得胸口一堵,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七夫人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但很快敛住,故作正色地端起茶盏。 蔡卞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牙尖嘴利的小子纠缠,拂袖道:“本官不屑与稚子作口舌之争!我只问你,你假扮画师,混入我蔡府,究竟意欲何为?” 苏遁神色一正,拱手道:“不敢称‘混入’,是夫人与老夫人相请,在下应约而来。所求者,亦很简单:本月十三,王荆公寿辰,晚辈想以王学传人的身份,拜祭荆公灵位,并向王门诸公呈献《新学集论》。” “痴心妄想!”蔡卞断然拒绝,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黄口小儿,有何资格参与我新学一脉的祭奠?” 苏遁道:“晚辈虽未亲炙荆公教诲,然晚辈读遍荆公着作,费数载光阴,将荆公之学与孔孟心性贯通,推陈出新,接续新学道统,如何不能算王学弟子?” 蔡卞冷笑:“强词夺理。” 苏遁也不急,只微微一叹:“右丞执意不肯相纳,晚辈也无法勉强。” 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既然如此,在下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谁才是王学真传。 届时,若手段激烈了些,搅扰了荆公寿辰的清静,或是在学问上与蔡右丞有所‘切磋’,还望右丞与七夫人海涵。” 他竟是对着王氏也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话意却绵里藏针。 七夫人原本正端了茶盏润喉,闻言差点失手打翻茶盏。 她抬眼看向苏遁,眸光里却没有恼意,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呵,好大的口气!”蔡卞怒极反笑,“就凭你?你那几本东拼西凑的歪书?” 苏遁神色不变,甚至语气更加从容:“口气大不大,蔡右丞心里应当清楚。除非…… 右丞贵人事忙,或是一叶障目,根本未曾细读在下所着之书。 只要读过,只要右丞尚存几分求真之心,便知在下所言是否自成一派,能否自圆其说。 至于是否东拼西凑……右丞学富五车,当能明辨。” 蔡卞一时语塞。 他当然读过,不仅读过,还反复研读了几遍。 那“心即理”、“致良知”之说,架构精严,逻辑缜密,尤其对“格物”的新解,对“知行”的阐述,确实别开生面,将荆公“性命道德”之学与个人修养、事功实践勾连得更紧密,更难驳斥。 更让人震撼地,是他从大学八条目阐发,搭建了从格物到修身的儒学修炼完整体系,自成一派,圆融无碍。 这小子,是真有狂的资本。 可他怎能承认? 蔡卞强压心头不适,转而冷笑:“便算你有些歪理,追捧者也不过是些趋新好奇的学子。如今《三味日报》上质疑驳斥你的文章可不少,风向早已变了。你真以为你那套能成气候?” 苏遁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顽皮的狡黠:“蔡右丞,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火,的确是令兄蔡学士点的,可往火里添柴,把火烧得越来越旺的,却是在下自己呢?” 蔡卞瞳孔骤然收缩,迅速反应过来! 那被蔡京派人在报上连篇累牍指责苏学是歪理邪说的“质疑百问”,根本就是苏遁自己求之不得的东风! 哥哥在明处点火,这小子在暗处扇风! 那些文章不是打击,是免费的宣传! 苏遁不是被人泼脏水,而是在自导自演苦肉计! 蔡卞缓缓放下茶盏,十指在腹前交叉,盯着苏遁看了很久。 大殿里一时寂静,只闻火盆中炭火的细微爆裂声。 “你还有后招。” 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轻慢,却依旧冷峻。 “自然。”苏遁坦然点头,气度从容,“晚辈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若是晚辈的学说真的四处漏风,谁都能来质疑,晚辈怎么敢踏进这汴京城?” 蔡卞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重新审视着他—— 不再是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的轻视,而是对弈者对视时的那种冷锐与警惕。 苏遁也看着蔡卞,目光沉静如水:“晚辈今日登门,并非来与右丞为敌。正相反,晚辈是来求合作的。右丞若肯出面相纳,于晚辈是雪中送炭,于右丞,亦非全无益处。” 蔡卞嘴角浮起一丝讥讽:“合作?本官已是尚书右丞,你不过一个十四岁的白身,还是罪臣之子。 本官若公然承认你是什么‘王学传人’,不过是自降身价替你抬轿罢了,于本官何益之有?” 他冷笑一声,“不止无益,还有害。你是元佑党人,朝中上下正在极力打压元佑旧党,跟你扯上关系,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元佑党人?”苏遁微微挑眉,随即摇头:“右丞这话错了。”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晚辈,可不是元佑党人。” 蔡卞冷笑,目光如刀:“不是元佑党人?你的父亲苏东坡是元佑党魁,你的叔父苏辙是元佑副相,黄庭坚、秦观皆是你苏家常客。你不是元佑党人,谁是?” “或者,你要效仿吕嘉问,叛出家门?” 吕嘉问在熙宁变法时期,把叔祖吕公着弹劾王安石的奏折偷出来,提前透漏给王安石,让王安石一党得以布局反击,吕嘉问也因此被吕公着视为“家贼”。 王安石由此对吕嘉问提拔有加,还把孙女嫁给了吕嘉问的儿子吕本中。 但吕嘉问也在“君子”眼中,成了彻底的小人,名声扫地。 苏遁不落入蔡卞的语言陷阱,只从容道:“晚辈尚未出仕,何来党人一说?就算有幸科举释褐,那也是天子门生。只知忠君报国,不知有党。” 蔡卞在心里暗骂—— 这小子简直滑不溜手! 真是苏东坡的儿子吗? 他冷着脸:“即便如此,我为何要允你?对你我有何好处?” 苏遁语气诚恳了几分:“右丞若肯接纳晚辈,于右丞有三利。” 蔡卞不语,只冷冷看着他,等他下文。 苏遁伸出一指:“其一,右丞接纳,我为晚辈,右丞为长辈。学问承继,序齿论德,右丞永远高我一头。若不接纳……” 他微微一笑,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若不接纳,双方打擂台争道统,自然是平辈相论了。 若是蔡卞还争不过,那可是脸被放在地下踩。 “其二,”苏遁目光转向一直静听的王氏,又看回蔡卞,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外间传闻,因七夫人与蔡学士之妻徐氏妯娌不和,导致蔡学士与右丞兄弟阋墙。” 七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遁继续道:“可晚辈以为,这是做给外人看的。若兄弟同在朝堂,又都身居高位,便须避嫌,以防物议。如今这般‘不和’,倒恰到好处。” 蔡卞目光沉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把他和兄长苦心经营多年的假戏,三言两语,便一把撕开了。 苏遁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要演兄弟不和,不妨演得真一点。单凭一个妯娌失和,时日久了,难免有人不信。 可若是蔡学士的门生在报上发文质疑苏学,而右丞却公开承认苏遁是‘王学传人’……” 他意味深长地停住。 蔡卞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此子不仅看穿,还要利用他们兄弟的“不和”,来为自己造势! 将自己与蔡京在学术乃至政治上的分歧,公开化、合理化! 说是合作,其实也是威胁!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量! 苏遁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吴老夫人和王氏,最后落在蔡卞眼中,语气变得沉凝: “这第三,关乎荆公身后清名,百年史笔。” 第284章 勾结端王? 蔡卞闻言,眉头微皱,七夫人凤目含怒,直接喝问出声:“苏小郎,你什么意思?!” 苏遁目光清澄,迎着七夫人的怒意,朗声续道:“自熙宁变法施行至今,已近三十载。当今天下民生休戚,晚辈不敢妄言。但朝堂之上,党同伐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朝中百官,人人被迫选边站队,持中正之心、欲论实事者,皆钳口不敢言,唯恐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凝重:“七夫人也是饱读诗书,熟知史事,您觉得,这是一个正常朝堂该有的气象吗?” 七夫人一时无言以对。 苏遁神色更为沉凝:“汉有党锢之祸,清流被囚,太学为空,天下名士或死或囚,朝廷元气大伤。未及三十年,黄巾四起,州郡瓦解。 唐有牛李之争,一党进则尽逐他党,一党退则蓄势待反,反复拉锯四十余年,朝无宁日,政无定策。 待到藩镇割据、宦官擅权之日,满朝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 历朝历代,党争炽盛,终会引出国破民疲之祸。 殷鉴不远,岂能不令人戚戚于怀?“ 苏遁微微一叹,那叹息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惋惜:“ “若我大宋也有那日,后世史家执笔修史,追溯祸端根源,如今朝堂诸公奉为圭臬、推为宗师的王荆公,又会被如何书写? 是记其心怀天下、以富民强国为初心的千古名相,还是…… 斥其开启党争祸端、遗祸苍生无穷的罪魁祸首?!” “放肆!” 七夫人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她瞪着苏遁,气得手指发颤,周身寒气逼人。 她是王安石嫡女,自幼随父研习政事文章,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风云、新法利弊看得通透。 心中何尝不知,如今新党诸多行径,党争残酷至极,早已偏离正道。 苏遁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 父亲被新党众人捧至高位,视为宗师,王家、蔡家皆靠着父亲遗泽在朝堂立足。 可正所谓登高必跌重,若他日大势已去,身为新党旗帜的父亲,定然难逃后世史家的严苛评判,一世清名或将毁于一旦。 蔡卞强压胸中翻涌的怒火,语气冷峻如铁,厉声呵斥:“苏遁!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仅凭你这番谤议朝政、诋毁新法之语,本官便可即刻治你罪责!” 苏遁面不改色,目光坚定,朗声回道:“右丞息怒,晚辈并非诋毁新法,实乃为荆公不值!” 他语速加快,言辞如金石坠地:“荆公推行新法,初心本是为国富民强! 青苗法初设于鄞县,彼时只贷谷与民,秋收归谷,意在让农人免受豪强地主高利盘剥; 免役法,是为让百姓不必因抽调服役,受制于贪吏狡胥,倾家荡产; 市易、均输、农田水利等诸法,初衷无一不是便民利国,泽被苍生!” 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可如今呢?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还有几人记得荆公这份初心? 不过是将新法当作党同伐异、攫取权柄、搜刮民财的工具,借荆公之名,行一己之私!” “诸人将荆公高高捧起,不过是拉虎皮扯大旗,为自己谋利铺路,可荆公的清名,却要被他们肆意败坏。 他日史书定论,荆公竟要与这些奸佞小人一同背负骂名,遭后世万民误解,晚辈每每思及,皆是痛心疾首!” 蔡卞闻言,冷笑一声,强行压下怒火,反唇相讥:“元佑年间,司马光、苏轼等人掌权,尽废新法,一意孤行,难道就不是党同伐异? 他们所为,祸乱朝政,与今日新党相比,又有何分别? 你这番说辞,不过是元佑旧党攻讦新法的老调重弹,毫无新意!” 苏遁迎上蔡卞锐利的目光,眼神平静却锐利如刃,缓缓说道: “右丞以为,晚辈此番言论,是为元佑党人鸣不平,刻意抹黑新政? 非也。在晚辈眼中,元佑更化,一刀切尽废新法,同样是大错特错!” “便说免役法,当年家父与叔父,皆极力反对贸然废除,只可惜司马相公固执己见,全然不听劝诫。“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这中间还有令兄蔡学士的功劳 —— 他奉司马相公之命,五日之内便在开封府恢复差役法,让年迈昏聩、一意孤行的司马相公信心大涨,在一刀切废法的路上,再也不肯回头。” 蔡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冷声说道:“好一个狂妄小子!左也说不对,右也言不是,如此大放厥词,还真把自己当再世张良了?” 苏遁神色一正,朗声道:“遁未经政事,不敢妄言有何治国良策。 但我知一点——法贵因时,政须宜民! 《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法度亦然。” “青苗、免役诸法,在南方多路行之有效、便民利民,是真的。 南方地狭人稠,百姓多事纺织、烧瓷、贩货之类,钱货流通比北方快得多。 农户青黄不接时借青苗钱周转,秋来卖了绢、粮便能还上。 免役法也是同样道理—— 出钱代役对他们而言不是太大的难处,有手艺的人、有门路的人,乐意省下服役的时间去做别的事挣钱。” “可同样一道法条,到了北方,便是另一番景象。” 他语调一转,“北方地广人稀,除了几处通都大邑,绝大部分地方的百姓终年守着数十几亩旱田,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贯现钱。 青苗法一下来,官府的贷款摊到头上,不借?抑配。 借了,乡野间筹个铜钱比登天还难。 要么向大户借高息,要么赶几十里路把粮运到城里贱卖。 秋天新粮集中上市,粮价暴跌,卖粮还债,来春再借新债,一轮一轮滚下去。 再加上地方官吏的强制抑配,这不是便民,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苏遁看向吴老夫人:“太夫人,方才我所说的故事,并非编造,只是,不是发生在鄞县,而是发生在汤阴。” “绍圣元年秋,遁随父南下途径汤阴,适逢大旱,赤地千里,明明该是丰收时节,却遍地饿殍,连官方驿馆都没了吃食。” “那个故事,一个村饿死十几人的故事,便是当地村民亲口告诉我的。” 厅里安静了片刻,七夫人缓缓垂下了眼睫,吴老夫人轻轻捻动佛珠,一颗,又一颗。 苏遁目光移向厅中那张王安石画像:“荆公当年创制新法,所依据的,是他历任州县亲眼所见的实情。 可荆公任过的职——扬州签判、鄞县(浙江)知县、舒州(安徽)通判——全在南方。 他没有去过北方。 一同创制新法的章惇是福建人,曾布是江西人,令兄蔡学士与右丞您,都是福建仙游人。 诸位创法之时,耳闻目见尽是南方市井繁盛、货殖流通的情形,以南方之经验推及天下,却不知北方与南方判若云泥。“ 苏遁眸光收回:“荆公看到青苗法在南方深得民心,是实情;北方名臣富弼、韩琦所见,青苗法在北方扰民害民,亦是实情。 只因适用于南方的法度,本就不合北方水土!” “若要辨明法度是否合宜,理当循序渐进,先行试点! 想当年,荆公推行青苗、保甲、市易诸法,也曾先在京畿、陕西、河东等宋夏、宋辽对峙边地试行。 可他只听顺遂利好之言,但凡地方上报法度弊端,一概视作政敌诬陷。 荆公亲传子弟陆佃以亲眼目睹,报告青苗法不便,荆公不信; 荆公亲信沈括建议差役、免役并行,被荆公视为背叛,斥为壬人。 因为荆公的固执己见,一叶障目,最终新法不顾各地实情,一刀切推行全国,先前试点,不过成了自欺欺人的走过场,毫无意义。” 苏遁转而看向吴老夫人与王氏,语气稍缓,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温厚: “父亲说,元丰七年,他途经金陵,与荆公相伴同游数日。那时候荆公已退居半山园,不再过问朝政,终日与佛经山水为伴。 但父亲说,荆公在蒋山送别时,曾执手叹息,说自己当年操之过急,若能多用几年工夫,让新法在各地试行、从容修订,许多事本不至于此。” “家父一生辗转多地为官,在北方担任过密州知州、徐州知州、登州知州,在南方则历任杭州、湖州、颍州、扬州,深知各地情形不同,不能以一法绳之,也常以此教我。 元丰末年,家父归朝之后,曾经尝试过摒弃党争,走一条中庸务实之路,因地制宜修正荆公法条,取其精华,补其疏漏。” “还曾与长期在边境任职的范纯粹范公共同商议,提出了在北方三路试点实行‘给田募役法’,既保留免役法便民利民的优点,又去掉北方百姓最不堪承受的货币盘剥。 只可惜,司马相公与当年荆公犯了同样的弊病,刚愎自用,全然不顾各地实情,一刀切废除所有新法,对家父的耿介良言,更是置之不理。 司马公入仕后,历任华州(陕西)判官、延州(陕西)幕僚、郓州(山东)通判、并州(河北)通判,尽在北方,从未踏足南方,不知南方风物,一叶障目,只认自己所见为真理。 家父见他听不进半句忠言,曾气极称其为‘司马牛’。”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悲哀: “想当年,荆公与司马温公,虽政见相悖,却仍是君子之争,只论国事,不涉私怨。 可如今朝堂诸公,却是明目张胆,赶尽杀绝! 荆公毕生心血,所求不过富国强兵、泽被苍生。 然法因人而行,亦因人而废,更因人而变! 今日之新法,还是荆公当年想要的新法吗? 你们这些打着荆公旗号行杀伐之事的人,究竟是在追随、成全荆公,还是在毁他一世清名?!” 少年的质问掷地有声,蔡卞有心反驳,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吴老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手中的佛珠忘了捻动,只怔怔地望着苏遁。 她想起了夫君当年在鄞县为官,夙兴夜寐、为民操劳的呕心沥血,想起熙宁变法时他雄心勃勃、意气风发,想起他罢相丧子后日渐沉默的身影,晚年听闻民间疾苦时的黯然神伤,心中酸楚难抑。 王氏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比母亲更清楚朝堂的波谲云诡,更明白父亲身后的评价早已不是单纯的学问之争、政见之辩。 苏遁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烈火烹油表象下的隐忧,直指那个她不敢深想、却日夜悬心的未来—— 父亲一生为国,难道终究要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 苏遁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笃定: “荆公有诗云,‘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他老人家一生以传播道义为己任,以天下苍生为己命。 晚辈每次研读荆公着作文集,只恨生得太晚,未能亲耳聆听荆公面授机宜。 但也庆幸生得不算太晚,还能有机会追步荆公遗德,将荆公之学发扬光大。”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而诚挚,眼眸里散发着少年人独有的灼灼光芒:“晚辈所发之学,皆源于荆公新学,而后推陈出新。 恰如孔子曰仁,孟子曰义,孔子论忠恕,孟子发四端——一脉相承,而各有发明。 荆公说‘经术者所以经事务’,晚辈便穷究事务背后之理,立‘格物穷理’之法,使经世致用不止于法度层面,更深入到物理层面。 荆公说‘天变不足畏’,晚辈便以对照试验之法,一步一步去格,一步一步去验,把天变的规律摸清摸透,让它从畏惧变成可知。 荆公以天下为己任,晚辈便立‘利民厚生’为格物之归旨,凡格一物、穷一理,必归之于百姓日用。 但晚辈自信有朝一日,这套理论,必能接续儒家道统,成为圣学之正脉!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郑重:“晚辈愿随荆公以孟子自勉,接续道统、传承道义,终身不坠,责无旁贷。 等到此论发扬光大的那一日,启发晚辈、奠定根基的荆公,便是孔子一般的万世宗师!” 堂中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苏小郎君。” 一直沉默的七夫人终于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 她的目光不再有最初的惊愕和怀疑,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下定了决心的决断。 “十三日父亲寿辰私祭,你可以过来。我蔡府大门,会为你洞开。”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却字字分明:“但,你今日所言,是真是伪,是真的愿步父亲后尘,还是巧言令色、别有图谋,我会看,天下人也会看!” “七娘!”蔡卞皱眉,脸上满是不赞同。 七夫人转向蔡卞,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寿辰私祭,本是家事与门人弟子之礼。苏小郎君既自承王学传人,于情于理,我们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吴老夫人也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卞儿,就让这孩子来吧。他……懂你岳父。” 蔡卞沉默着,看着妻子眼中罕见的锐利与坚持,又望向岳母眼中的恳求,再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目光笃定的苏遁,,心中暗自长叹。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仅十四的少年,对时局利弊、新法得失、历史兴衰,有着惊人的洞察,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直击要害,尤其是因地制宜施政、党争反噬荆公名节的论述,恰恰说中了他心底深藏的隐忧。 可他是蔡卞,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尚书右丞,是王荆公的女婿,是新党中坚,利益、立场、派系、圣意、时机,牵一发而动全身。 接纳苏遁,承认他是王学传人,等于公开与章惇为首的激进新党划清界限,也等于在学术和政治路线上与兄长蔡京分道扬镳。 更何况苏遁是苏轼之子,元佑党人之后,身份极为敏感,如今官家厌恶元佑旧党,与之牵扯,祸福难料。 他不可能像妻子和岳母那样感情用事。 思虑片刻,蔡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嘲弄: “苏遁,你倒是好一张利嘴。 颠倒黑白,危言耸听,把新法旧法、新党旧党通通贬得一钱不值,再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把自己打扮成一腔赤诚、心怀天下的圣人。 说什么替荆公不值,说什么追步荆公遗德—— 说穿了,你不过是想借荆公之名为自己铺路,借王学传人的名头在汴京站稳脚跟。 等到功成名就之日,荆公是谁?王学是什么? 怕是早就扔到脑后去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苏遁: “你暗中勾结端王,借画作献媚取宠于上,如此善于钻营,他日入朝,定然也是个佞幸之臣,如何有脸自比孟子?” 第285章 把柄 苏遁心头骤然一震,如遭惊雷轰顶! 蔡卞怎会知晓自己与赵佶的往来? 心中波涛翻涌,面上却分毫不曾显露,只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拱手道: “右丞此言,不知从何而来?晚辈入京以来,因家道中落、经济困顿,的确曾卖过一些画作,也应人所求画过几幅肖像,聊以糊口罢了。 端王殿下,身份尊贵,乃是天子亲弟,高高在上,晚辈不过是个罪臣之子,身无长物,又无半点权势,便是有心高攀,恐怕也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何来勾结之说?” 他话音微顿,语调陡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 “右丞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给晚辈扣上罪名,倒与槐花巷一窟鬼茶馆里,信口开河的说书女先儿,有几分相似了。” 苏遁特意在“槐花巷一窟鬼茶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蔡卞脸色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被浓浓的震惊与警惕取代。 他死死盯着苏遁,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想辨出他这话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苏遁露出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我已知晓一切”的从容,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蔡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槐花巷一窟鬼茶馆的背后,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隐秘。 他在那里安置了一房外室,那妇人还替他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五岁了。 这事若是传到七夫人耳朵里,他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局面,怕是要地动山摇。 他与七夫人成婚二十六载,本是伉俪情深。 成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倒也其乐融融。 可天不遂人愿,长子在十年前不幸夭折,彼时七夫人年岁已长,再无所出。 七夫人性子素来刚强,眼里容不得沙子,成亲那日起,便让他发下誓言,终身不纳妾室。 起初,他念及夫妻情分,也念及王氏背后的家族势力,从未提过纳妾之事。 可儿子夭折后,眼看着自己家中冷冷清清,而兄长蔡京妻妾成群,子女绕膝,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大嫂徐氏素来心胸狭隘,见弟媳王氏家中清净,无妾室烦扰,夫妻二人虽无子嗣,却依旧相敬如宾,心中难免不忿。 一次家宴之上,徐氏故意借题发挥,讥讽王氏善妒无妇德,连累蔡卞无后。 随后又假模假式地提出,要将自己家的庶子过继给蔡卞,作为他的嗣子,替蔡卞延续香火。 七夫人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当场便翻了脸,直言自己会为女儿招赘女婿,撑起门户,不用大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妯娌二人闹得不欢而散,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蔡京与蔡卞顺水推舟,以“妻室不和连累兄弟”为由,在人前渐次疏远。 虽说这事给了兄弟二人假意失和的契机,可七夫人王氏却是当了真,一心要为女儿招赘,半点不肯松口。 蔡卞乃是堂堂七尺男儿,又身居高位,怎愿意接受招赘女婿这般荒唐的想法?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所拥有的一切荣宠与权势,皆源于“王安石女婿”这一身份。 去年他官拜尚书右丞,家宴之上,有伶人不知深浅,当众调侃他“右丞今日得以大拜,全靠夫人裙带之力”,王氏听得大乐,他纵然心中不快,满心憋屈,却也不敢发作。 因为那伶人说的,本就是事实。 不但他的权势因王家而来,甚至他在朝堂上的诸多筹谋决策,都要仰仗七夫人的智慧与眼光。 七夫人于他而言,既是相濡以沫的妻子,更是他仕途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所以,包养外室、私生之子这件事,万万不能让七夫人知晓。 一旦败露,以七夫人的性子,夫妻必然决裂。 蔡卞气得暗暗咬牙。 外室的事他做得极隐秘,只有一两个心腹知晓,苏遁这个臭小子,到底从哪里打探到的? 他心里飞速权衡着—— 苏遁拿这件事来威胁自己,显然是对王学传人的名分势在必得。 若是自己继续强硬反对,与他撕破脸皮,万一这小子真的不顾一切,把这桩隐秘抖出来。 到时候蔡府鸡飞狗跳,自己名声一落千丈,岂不正给了这小子踩着自己上位的机会? 不,不能硬碰。 但他也不是全然被动。 蔡卞想起那日在延和殿前,杨戬怀中散落的画轴。 当时杨戬说,这画是端王赵佶呈送的。 可那幅画的画风,分明与苏遁今日画作极为相似。 不管那画是端王从别处购得,还是真的与苏遁有勾结,这都是一个现成的把柄。 只要自己咬住这一点,随时能给苏遁扣上一顶“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一个把柄在自己手里,一个把柄在苏遁手里。 两人各攥着一张牌,谁也不比谁更安全。 既然如此,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和则两利。 苏遁不过是要一个王学门人的身份,自己给他便是。 只要这少年踏进蔡府,外人看来便是自己这一脉的人,日后他若真的成了气候,自己也多了一枚可用之子。 当然,也不能转变太快。 七夫人何等精明,自己方才还在厉声呵斥,转眼便和颜悦色地接纳,她不起疑才怪。 蔡卞心思电转间已拿定主意,面上仍是一片冷淡,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苏遁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蔡卞的心思,知道他这是服了软,愿意给双方一个台阶,便也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教右丞。” “西夏于十月攻破麟州金明砦,砦中两千八百名守兵,全数战死,唯有五人侥幸得以生还,这件事,右丞知晓吗?” 蔡卞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眼中满是惊愕。 金明砦失陷,两千八百人战死,这么大的事他竟一无所知! 他抬眼看向苏遁,目光里的审视又重了几分:“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他堂堂尚书右丞,都被瞒在鼓里。 苏遁一介刚入京不久的罪臣之子,怎么会知晓这种朝堂秘辛?! 他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能量。 这般想着,蔡卞对苏遁的重视,又多了几分,心中也暗自警惕起来。 苏遁并不回答,只不慌不忙道:“战报其实早就送到了枢密院。夏人还送来一封夏国主手书,称此番出兵是不得已反击,因鄜延路数度入界杀掠在先。” 蔡卞面色未改,心中却已翻起巨浪。 鄜延路守帅是吕惠卿。 他擅自动兵在先,招致夏人报复在后,丢失边寨,死伤两千余人。 这事若是天子得知,必然雷霆震怒,严加惩罚。 是章惇和曾布,联手压下了消息。 而且,从头至尾没打算让他知情,显然是将自己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 这般一想,蔡卞心中愤愤不平,看向苏遁的目光,也冷了积分:“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借我的手,对付吕惠卿?” 苏家与吕家势同水火,朝野皆知。 苏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通透:“当然不是。素闻曾相公(曾布)与吕惠卿不和,积怨已久,此番却愿意帮着压下战报,显然是在此事上与章相达成了默契。 他们要的是前线重大失利不干扰朝中‘绍述’大局。” 他看着蔡卞,笑了笑:“右丞何等精明,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若是在此时贸然揭穿此事,必同时得罪章相与曾公。 右丞不会这么蠢,晚辈自然也不会这么蠢,认为仅凭三言两语,便能说动右丞去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 蔡卞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苏遁继续道:“边境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朝中大臣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此刻想必正在暗中商议,如何筹备粮草、征调兵丁,待到明年春天,便出兵反击,收复失地。 吕惠卿身为鄜延路帅臣,此次虽有失地之罪,但若是他能在明年的反击战中立下军功,凭他的资历,恐怕至少能谋得一个枢密使的职位。 右丞如今在两府执政之中,本就屈居末位,若是吕惠卿再凭借军功入朝,站稳脚跟,右丞日后在新党之中,恐怕就更无足轻重了。” 蔡卞面色一沉,厉声道:“你这般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到底想说什么?” 嘴上这般呵斥,可他的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波澜。 苏遁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苏遁丝毫不惧,淡淡笑了笑:“是否挑拨离间,右丞心中有数。右丞若是想让吕惠卿无法入朝,晚辈倒是可献上两策。” 蔡卞冷嗤一声:“你倒是说说,有何高见?” 苏遁从容拱手:“第一,右丞若不愿吕惠卿坐大,可向章相建议,调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前往前线。 章经略在元佑年间经略环庆路,战绩卓着,且是章相族兄。此议一出,章相绝不会反对。 只要章经略前往前线,吕惠卿便难以独揽军功,亦不足以借军功上位。” 蔡卞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严厉之色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 苏遁这个计策,看似简单,却正中要害。 章楶既是章惇的族兄,又曾为边地帅臣,调他前往前线,既合情合理,又能不动声色地压制吕惠卿,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他看了眼苏遁,想起苏遁从惠州而来。 惠州离广州可不远,苏遁推荐章楶,莫非,章楶与苏家有什么特殊交情? 苏遁见状,知道自己的话已然起了作用,便继续说道: “其二,十二月八日兴龙节,是天子寿辰,各路主官,定然都会提前筹备礼物,进献御前,以求天子欢心。 若是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吕温卿,进献了什么祥瑞,右丞不妨暗中出手,帮他一把,保证让他的祥瑞能顺利呈送到天子面前。” 蔡卞皱眉:“老夫为何要帮他?你又如何知道吕温卿一定会进献祥瑞?” 苏遁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与坦荡:“因为这祥瑞,是晚辈亲手送他的。” 蔡卞面色骤变,目光中满是警告:“你莫不是在这祥瑞里做了手脚?苏季泽,你是嫌自己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搁得太稳了吗?” “右丞把晚辈当成什么人了,晚辈还不至于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苏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祥瑞本身绝无任何问题。不过是,让它好端端地、顺顺利利地,变成吕漕司的欺君之罪罢了。” 蔡卞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什么意思?你不妨说清楚!” 他隐隐觉得,苏遁这步棋,定然藏着不小的玄机,若是能弄明白,或许能给自己带来不小的好处。 苏遁却摇头,笑而不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再解释。 他刚才已经想明白了。 自己入京半个月,昨天才与赵佶对上话,绝无可能是昨天露了行藏。 蔡卞说“勾结端王”“画作媚上”,一定是在宫里看到了赵佶被迫交出去的那些画。 天子赵煦既然看了画,必然也看到了棉花图,看到了自己在信中详述的移植试验过程。 那么,吕温卿若是把这一切说成是自己发现的天降祥瑞,便是妥妥的欺君之罪。 他只需要蔡卞动一动手,确保吕温卿的“棉花”祥瑞被送到御前观赏,而不是像许多地方官的进贡那样被搁在仓库里落灰。 至于剩下的,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蔡卞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完。 蔡卞看着苏遁,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估量他的才华,这已经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中领教过了; 而是在估量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自己保养外室的事他知道,金明砦的事他知道,章惇曾布联手压下战报的事他也知道。 他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人,什么别的东西,远远不止一个“少年儒宗”的名头、一身着述论道的好学问。 令蔡卞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苏遁也并非全无破绽。他至少还有一个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苏遁也并非像他的父亲苏东坡那样,刚正耿介,不谙世事,反而圆滑事故、颇有手段,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借力打力。 这般想着,蔡卞心中的念头也渐渐转变。 或许,与苏遁合作,并非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反而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正沉吟间,管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躬身请示:“相公,午饭已备好了。” 苏遁顺势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深一揖,又向蔡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辈叨扰已久,不敢再留。右丞公务繁忙,晚辈告辞。” 蔡卞没有挽留,只淡淡道:“十三日,你来便是。” 王氏望着苏遁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这少年,倒比当年那些上门来攀附的人有趣得多。比咱们家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门生,也强了不少。” 蔡卞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想饮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碰着红木,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窗外初冬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中那几竿落尽了叶的瘦竹上,投下疏疏淡淡的影子。 他望着那些影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进京,是来考试的。” 第286章 他是来救她的 午后,太学后的小巷,苏遁和高俅骑着驴子,沿着灰旧的外墙不紧不慢地走着。 秋日的阳光从道旁干枯的槐树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驴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和远处太学堂舍里隐约传来的诵书声。 “高点,再高点!” 风掠过墙头,飘来一串银铃似的笑。 苏遁勒住青驴,抬头望去。 墙头探出一架秋千,秋千上的少女荡到最高处时,鹅黄色的裙裾像迎春花盛放,又倏地落下。 第三次荡起的时候,似乎觉察到什么,少女侧过脸来,目光与墙外的苏遁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的一瞬,秋千上的少女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住了声。 “簌玉妹妹,怎么了?怎么不荡秋千了?” “十三娘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墙内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少女的追问。 声音渐远,最后消失。 苏遁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轻轻夹了夹驴腹,驴儿嘶叫一声,继续往前走。 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两扇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悬着“李宅”二字匾额。 门不算大,也不算新,漆面有些细碎的裂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阶前没有半片落叶。 高俅上前叩响了大门。 “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探出头来,眯着眼瞅了瞅门外的主仆: ”我家主君不在家,郎君请留下拜帖,待主君回家,派人去贵府回信。” 苏遁笑盈盈递上礼盒和拜帖:“在下眉山苏遁,非是来拜访李校书,而是来拜访贵府李十三郎的。 遁曾在国子监小学与十三郎同窗数年,相交投契,情谊深厚,多年未见,甚是挂念。 此番入京,特来一访,烦请通传。” 老仆接过拜帖,嘴里嘟囔着:“十三郎?我家没有……”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苏遁脸上停了一瞬:“郎君稍等,老丈去回禀大娘子。” 收到前院传来的拜帖,王氏心中大乱。 她自然知道苏遁是谁。 “苏轼幼子”“少年儒宗”“开宗立派”“新学宗师”“筠州城楼悟道”“宜兴棉田讲学”...... 各种身份标签和故事,在汴京城的茶楼酒馆,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实际即便她这样的深宅妇人,都能听到几耳朵。 更何况,她一直都知道,女儿李清照,这三年来一直在与那个少年通信。 男女大防,作为母亲,她自然不能不过问。 甚至,每封信,她都先看过了,确定没有不合时宜的内容,才转给李清照。 原本,为了女儿好,不该让她与外男通信。 可她与夫君一样,看着女儿收到来信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总是不忍。 这孩子自幼丧母,家里又没个同龄的姐妹。 自打三年前从国子监退学回来,便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雀儿,整日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收到信的那一日,眼睛里才亮起来。 她怎么忍心把那点光也灭了。 她没想到的是,苏遁竟会这样大剌剌地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同窗”。 对方礼数周全,姿态坦荡,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从往日苏遁的来信看,这个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同学”李清照是女儿身。 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相交投契的同窗好友。 要是不让见,总得拿出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 说照儿不在? 那得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日期。 说照儿病了? 同窗生病,那不是更该临床探望? 王氏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终把拜帖递给了身边的大丫鬟秋云:“秋云,去告诉小娘子,就说有故人来访。见与不见,她自己拿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正抱着她腿的二儿子李迒。 这孩子才两岁多,正是最黏人的时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仰头望着母亲,嘴里“娘、娘”地嘟囔着。 王氏弯下腰,把李迒抱起来,想了想,笑着对李迒道:“家里来客人了,是个大哥哥,迒哥儿要不要找大哥哥去玩?” 李迒奶声奶气,极力点头:“要,要。” 王氏笑着对李迒的奶妈刘嬷嬷道:“把二哥儿带到前院去玩吧。” 刘嬷嬷不明所以,还是把李迒带过去了。 王氏叹了口气,若是照儿要见客,有个两岁小儿在场,就不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而且,一个两岁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传不出什么闲话来。 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去定吧。 后宅,李清照正面临两个表姐的逼问,顾左右而言他。 秋云送了帖子来,王八娘看了帖子上的名字,差点跳起来: “苏遁?!那个汴京城中人人在传的少年儒宗?他怎么会来李家拜访?“ 王四娘更敏锐,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抬头看向李清照: “秋云方才说什么‘故友’?簌玉妹妹,你和这苏遁是旧相识?” 见瞒不过去,李清照只能把自己曾女扮男装在国子监小学读书的事说了出来。 王八娘听得眼睛都直了,又是羡慕又是懊恼: “姑父也太宠你了吧!要是我爹有这么好,我做梦都能笑醒!” 王四娘却稳重得多,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 “这位小苏先生,定然不知道簌玉妹妹你是女子吧?人家现在上门拜访,你打算怎么应对?” 王八娘在旁边撺掇:“去见去见!我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少年儒宗长什么样子呢!” 王四娘伸手敲了她一记,嗔道: “没轻没重!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什么好见的?人家是来见同窗的,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李清照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其实又慌又乱。 他怎么来了? 昨天在三味小镇还装不认识她,今天怎么又大剌剌地上门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见,还是不见? 见,万一父亲知道了,万一被别人知道了,万一传出去什么闲话...... 不见,她又有些不甘心。 三年了。 她作为一个“闺阁女儿”,已经被锁在后院整整三年。 李家就在太学附近,三年来的每一天,她都能听到墙外传来的声音。 太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路过巷口时的谈笑声,学堂里齐声诵读《论语》《孟子》的朗朗书声,散学后涌进书铺争购新刊的喧嚷声。 那些声音隔着墙,听得很近,却又很远。 那些声音的背后,是策论,是科举,是朝堂。 是她小时候自信满满觉得触手可及、如今却明白自己根本无法踏入一步的世界。 很多时候,她会暗自痛恨命运的不公。 她读的书不比太学里任何一个学生少。 她也无比自信,自己的才华,是能与当世第一流的士人平视论道的。 可这份才华,在世人眼中,不需要被看见。 世人眼里,她是女子,便该安安静静地等着嫁人,相夫,教子。 她可以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她自己。 孔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她所有读过的书,在引导着她成为那个任重而道远的“士”; 可现实,却把她圈在后院的一方天空,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在和苏遁通信的时候,她不必是待嫁深闺的李家十三娘。 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一个,真正的李清照。 而现在,写信的人就站在门外。 如果拒绝这次见面,他还会再来吗? 大概不会再来了吧。 他会意识到,自己在退缩,在畏惧,在心甘情愿地把灵魂藏进这名为女子的模具中。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如果自己退回“女子”的身份,他便会以世人对待“女子”的礼教来对待自己。 男女大防,两人自然,是再没有机会和理由见面的。 李清照猛地站了起来。 “漱玉妹妹,怎么了?”王四娘和王八娘被她吓了一跳。 李清照摇摇头,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压在最底下的男装。 月白色的襕衫,每年她都会做一套,总想着或许有一天还能穿出去。 可这三年来,从来没有穿过。 手指触到那柔软的布料时,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突然明白,苏遁为什么上门了。 他是来救她的。 第287章 你想出门吗? 看着李清照开始换衣服,王四娘觉得有些荒唐:“簌玉妹妹,你真的要去见他?” 王八娘则在旁边起哄:“快穿快穿,我帮你梳头发。” 等李清照换好了衣裳,王八娘兴冲冲给她梳了个男儿发髻,又用黛笔在眉毛上画了几笔,掩去女儿柔媚,平添几分英气。 玻璃镜中,映出一位眉目清俊的少年郎君,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紧张,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好个俊俏的小郎君!”王八娘看着镜子,笑嘻嘻的。 李清照脸上有些发烧,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确认没有破绽,这才推门出去。 王八娘拉着王四娘悄悄跟在后面,躲在回廊的柱子后头,兴奋得眼睛发光。 “迒哥儿看,这一根是底座,这一根从这边插进去,这一根从上面压下来......” 前厅里,苏遁一手抱着李迒,一手拿着鲁班锁,三根木条在他指间轻巧地转动着,咔嚓一声合上了。 李迒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遁的手指,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拉成丝,亮晶晶的。 彷佛苏遁手里不是什么新奇的玩具,而是一个诱人的吃食。 苏遁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动作自然而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李清照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可饶是穿得再像男子,那纤细的手腕、那白玉似的皮肤、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轻易出卖了她的底细。 “咯,咯?”奶呼呼的李迒歪着头,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 苏遁笑着抿了抿嘴,将鲁班锁塞到李迒手中,放下李迒,站起身来,朝李清照拱了拱手,面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喜:“清照贤弟!多年未见,贤弟长高了不少。” 李清照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声音压得比平日低沉几分,却藏不住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季泽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不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李迒却似乎认出了姐姐,挥舞着鲁班锁,迈着小短腿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李清照的腿,兴奋地喊了一声:“姐姐!” 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迒仰着脸,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更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认出了一个大秘密。 苏遁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清照。 李清照的脸一寸一寸地红了,之前被王八娘精心描过的眉毛败下阵来,那双乌黑的眼睛躲闪着,最终在苏遁含笑的目光转羞为怒,狠狠瞪了回去。 苏遁面不改色,轻咳两声,一手捞起李迒,从怀中掏出一只乳糖狮子,堵住了叫个不停的小家伙的嘴巴。 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金手钏,递给李清照:”你昨天落下的。“ 李清照接过,耳根再次红了,面上却强作镇定,走过去想把李迒抱过来。 李迒却扭了扭身子,把头埋进苏遁的肩膀里,表示拒绝。 “没事,”苏遁笑着说,“迒哥儿乖得很,不闹人。 李清照瞪了小家伙一眼,怎么在自己这儿是魔童,搁苏遁这儿就成乖宝宝了? 廊外,看清苏遁的脸,王八娘瞪大了眼:“这不是昨天那个画师吗?他,他就是苏遁?我说怎么昨天看着他们俩怪怪的。” 王四娘皱起了眉头:“这苏遁,明显是知道漱玉妹妹是女儿身,还来见漱玉妹妹,他到底想干嘛?” 王八娘嘻嘻笑道:“还能干啥,不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嘛!” 王四娘戳了妹妹额头一下:“你个傻丫头,苏家如今什么情况,哪里沾得?姑父绝不会同意的,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堂上,李清照打开了带来的箱子,取出一叠厚厚的手稿,摊在桌上。 苏遁接过,从头翻看。 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不加掩饰的赞叹。 这是他托李清照所写的《万国图志》手稿。 李清照的史学功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从《禹贡》引到《汉书·地理志》,从《水经注》引到《岭表录异》,将自古以来的域外地理记载一一梳理,又结合苏遁此前给她画的世界地图,将各国方位、山川形胜、物产风俗一一考订。 不止如此。 她的文笔清丽而缜密,每一段都有出处,每一处都有考辨,却又能将枯燥的地理文字写得生动有趣。 譬如写到南海诸国,她引《梁书·扶南传》的“俗裸,以布一匹围绕”,又补了一句“此布当是木棉所织,非丝非麻”。 写到西域诸国,她把张骞、班超、法显的行程一一比对,勘定了好几处前人的错误。 写到《旧唐书·西戎·拂菻传》拂菻国‘地生羊’的传说,详细考据,合理推测,认为所谓‘地生羊’实际上是棉花的讹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写得不错”了。 这是一部可以传世的着作。 苏遁抬起头,目光里是真切的叹服:“清照贤弟,你这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清照脸微微一红,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那边的图也画好了。”苏遁笑着,“回头咱们把书稿和图稿合在一起,联合刊印,一起署名。” 李清照摇了摇头:“不用署我的名。” 苏遁一怔:“为什么?” 李清照幽幽看了他一眼。 苏遁立即明白过来,李清照毕竟是个女子,若是她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同刊印在某本书上,世人定要猜测两人的关系,说出许多闲话来。 苏遁看着李清照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分明,食指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有些茧。 他想,这双手若是生在后世,大约会是个了不得的学者。 可在这个时代,连署个名都要藏着掖着。 他收起心绪,合上稿子:“既是如此,我就不署名了,只署你的名。” “这原本就是你写的,我不过配了几幅图,自然该署你的名。” 李清照愣住了。 古往今来,读书人最看重什么? 着书立说,留名青史。 为了一篇文章的署名,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 可苏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那就不署我的。 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从书稿上拿掉,为了让她的才华被世人所知。 “季泽兄……”她声音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眼睛有些涩,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那丛竹子。 躲在廊柱后面的王八娘憋得脸都红了,掐着王四娘的手臂使劲晃:“四姐姐!你听见了没?他要把他的名字从书上拿掉,只署十三娘!四姐姐你听见了没!” 王四娘被她掐得直吸冷气,一边掰她的手一边低声说听见了听见了,可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她不像八娘那样只知道兴奋,她想得更多。 这世上,从来不乏剽窃妻女诗词文章的男子。 愿意让女子才华被世人所知的男子,少之又少; 愿意抹去自身署名,只为让女子不被埋没的男子,更是世所罕见。 这份胸襟,这份心意,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 苏遁见李清照有些失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继续翻看稿子。 翻着翻着,他翻出了几页不在《万国图志》范围内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辩驳性文字。 全是针对《三味日报》上那些质疑“苏氏新学”的反驳。 那些质疑他新学的文章,论点从《大学》八条目的解释到格物致知的方法论,从知行合一的哲学基础到“心即理”的宇宙观,五花八门,有的考据精严,有的是无脑攻击。 而李清照的回应,从先秦典籍到汉唐注疏,从程颐语录到王安石文集,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他原本的理论与儒家正统衔接得严丝合缝。 苏遁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越来越慢。 他原以为,李清照对“新学”的认同,只是基于对他的信任和信服。 可看完才知道,她不但完全理解了他的理论,还能在此基础上,用自己的学识为他的理论找到更精准的经典依据,把他说得不够圆融的地方补得滴水不漏。 他翻到一条关于“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关系”的辩驳。 质疑文章引《大学》“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说苏遁将格物和诚意劈成两条路,是割裂了《大学》的筋脉。 李清照的辩驳引了《孟子·告子上》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和“心之官则思”,又引程颐“格犹穷也,物犹理也”,最后落脚在苏遁《新学集论》中“物理之知与德性之知并行不悖”的论述上。 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把对方的质疑拆解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句写道:“譬如人之双足,左足格物,右足诚意,虽有先后之分,无轻重之别。若偏废一足,则行不能远。苏子此论,非割裂《大学》,实为补先儒未发之微义。” 苏遁抬起头,看着李清照:“这些辩答——你写了多久?” 李清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三味日报》每出一篇,我就写一篇。攒到如今,大概有三四十条了。” 苏遁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写这些,是准备投给《三味日报》?” 李清照别开脸:“嗯。总不能看着那些人胡说八道,没人反驳。” 她顿了顿,终于没忍住心中的关切:“最近京中风向,对你似乎不太友好,你准备怎么应对?” 苏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把稿子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看着李清照,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贤弟放心。这些质疑,其实是我求之不得的。” 李清照一愣。 苏遁解释道:“别人质疑你,你才有机会把道理讲得更清楚。若是无人质疑,你的学问便只能困在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有人质疑,才有人关注,关注的人多了,你才有机会让更多人听到你的声音。” “所以,”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狡黠,“这些质疑文章,其实是我——” “是你?”李清照瞪大了眼睛。 “是我求之不得的东风。”苏遁笑道,“甚至后来有些添柴加火的,都是我自己安排的。” 李清照怔住了。 是啊,她早该想到。 苏遁和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关系这么好。 《三味日报》怎么会无故刊登反对质疑苏遁新学的言论呢? 她看着苏遁,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为了帮他写辩答,把书都翻烂了,心都操碎了。 可原来,他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 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那些读书人义愤填膺的驳斥,那些越来越高的热度,全是他一手推动的。 这个人,连骂自己的文章都要算计进去。 她心里的感受复杂得很,有被蒙在鼓里的恼,有对他的手段心惊的惧,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安心。 苏遁看着李清照控诉的眼神,微微有些心虚,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切的示好: “其实,我早就写了一本100条相关辩答。不过,我觉得,你写的这些,有几条写得比我还通透。” “清照贤弟,可否割爱,借我一用?” 李清照垂着眼,声线闷闷的,带着一丝未散的别扭:“本就是为你写的,你拿去便是。” 苏遁笑意温朗:“文章依旧署你的名,可好?” 李清照眸中再度惊愕。 “一来,你既已写成,便是你的心血,我不必再把旧稿拿出;二来,” 苏遁语气坦然,“我身为众人口中的‘少年儒宗’,若是亲自下场与质疑者一一辩驳,反而失了气度,落了身价。 这些辩驳文章,发出来也得借他人之名。与其用陌生化名,不如借重你的名字。 便当是贤弟帮我这个忙。” 李清照怎会听不明白。 他哪里是要她帮忙,分明是借这个机会,拉她光明正大地扬名。 让她借文章之名,踏入士林视线,让天下人知道,汴京城里,有一位李清照,不仅会诗词小道,更有满腹学识,可与新学宗师辩难论道。 李清照袖中手指,不知不觉缓缓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苏遁看着她眼底波澜,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想出门吗?” “出门?”李清照疑惑。 “我在汴京集结了一群同道,都是赴考的年轻举子,志趣相投,正准备合编一套《新学答问》,把这些日子的质疑与辩驳系统整理,刊行天下。” 苏遁目光认真,带着几分恳切,几分试探,“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稍稍前倾,声音放得更轻,也更稳:“若你愿意加入,我便带你去见他们。都是可信之人,嘴稳言谨,不会多言半句。” 李清照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里似有小鹿乱撞,撞得她耳尖微热。 苏遁的言下之意,是让她穿着男装光明正大地出去,与同龄的学子们互相探讨学问,展示自我。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划着,一笔一画,划得心头乱纷纷。 犹豫、忐忑、羞怯、不安,一层层缠上来。 可底下,压着一团按捺不住的向往,如火苗般,越窜越高。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眸中仍有轻颤,却已藏不住那点光亮。 “我……” 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去。” 第288章 简直不知廉耻 国子监后巷,三味书屋的免费阅读室。 每到午后,这里便挤满了各路赴考举子,有人伏案抄书,有人低声论辩,茶香与墨味混在一起,推门进来便是一团热烘烘的人气。 今日午后,这里格外喧腾。 正中的长桌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桌旁站着几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极快,不时有人拍案、有人抚掌。 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有站着的,有踩着凳子往里瞧的,还有挤不进去只好竖着耳朵听的。 “苏遁所谓‘心即理’,分明是禅宗‘明心见性’那一套,换了身衣裳,便敢说是儒学正宗?诸位读圣贤书十数年,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说话的人身形瘦长,双目细长而锐利,话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方彦稽又来了!”人群中有人低低嘀咕了一声。 “方兄此言差矣!”一个身穿襕衫,面色白皙的青年立即站起来,朗声道, “方兄可曾细读过《新学集论》中‘心之本体’那一章?苏先生明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佛氏说‘不思善不思恶’,是悬置善恶,不言不辨。 苏先生讲‘知善知恶’,恰是要在善恶上立住功夫。岂可混为一谈?” 他旁边一个身形稍矮、圆脸红润的青年跟着接口,嗓门极大:“苏先生在《新学集论》里说得好 ‘佛氏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 儒家的‘心即理’,恰恰是在世间伦理上去磨、去练、去致良知,为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佛氏明心,明的是出世的空寂之心;吾儒明心,明的是入世的良知之心。怎可同日而语?” 围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方天若被驳得面色发青,板着脸冷笑数声,讥讽道:“洪羽、朱彧!你们这般推崇苏遁的新学,倒不如拜入其门下,只怕你们怕遭连累,没这个胆子!” 洪羽与朱彧对视一眼,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朗朗:“方兄此言差矣!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狼狈不堪,门下弟子无一背弃。若是借方兄吉言,入得苏先生门墙,那是无上荣耀,求之不得!” 方天若见嘲讽不成,脸色更难看了。眼角余光一扫,瞥见身边一直沉默的叶梦得,便递了个眼色。 叶梦得会意,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洪羽/朱彧拱了拱手,朗声道:“洪兄、朱兄皆言苏先生立论精妙,学生也读了《新学集论》,心中却有一个疑问—— 苏先生说‘无善无恶心之体’,这话乍听之下,与告子‘性无善恶’之说何其相似。 孟子当年斥告子,以为人性若无所向,仁义何所依? 苏先生却将此作为立论根基,岂不是有悖孟子性善论?”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更多的目光都投向了洪羽和朱彧。 洪羽不慌不忙道:“《新学集论》‘心体’章中,苏先生说得明明白白——‘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此善不是与恶相对的善,而是为一切道德判断奠基的纯粹至善。” 方天若立即接口,冷笑一声:“既然说无善无恶,又如何能称为至善?既是至善,又如何能无善无恶?这不是自相矛盾?” 洪羽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朱彧皱眉沉思,也都面露难色。 这一层意思,苏遁在书里确实写得明白,可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三言两语讲透,却不容易。 “心之本体,便如秤。” 方天若刚要乘胜追击,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未成/格外秀气的书生,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利落地束起,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少年郎身后,还有一位身量较高的少年,穿着寻常青布直裰,头戴纱帽,眉目清秀,神色平淡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 叶梦得/洪羽等人的目光扫过那个青衣少年时,微微一怔,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 几个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谁也不多看一眼。 两人正是李清照和苏遁。 李清照没注意到苏遁这边的眉眼官司,只是目光清亮地看着方天若,继续道: “秤本身没有分量,才能称量万物轻重。心若先有了善恶的偏执,便如秤上压了石头,如何称得准世间的善恶是非?”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清朗而笃定:“所谓‘无善无恶’,不是否定善恶,而是要超越对具体善恶的执着,让心体回到至公至明、无偏无倚的本然状态,此为。 苏先生此论,分明是在孟子‘性善’说之上又进了一层,哪里是告子之论可比?” 堂中众人顿时心生恍然大悟之感,赞叹四起。 方天若脸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洪羽放下茶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望着李清照,眼中满是欣赏。 朱彧压低声音对古革道:“这位小郎君,真乃奇才。这等融会贯通的本事,我等自愧不如。” 古革点了点头:“先生给我们的《百条答问》里,并没有这个秤的比方。这定是人家自己悟出来的。” 叶梦得也在暗暗点头。 他在方天若身边周旋,本是演戏,可听了李清照这一番话,心里却实实在在起了敬佩。 能将苏遁的学说吃得这样透,还能用自己的话解出来,且解得这样明白晓畅,这份功夫,不是死读书能换来的。 李清照感受着满堂的赞赏目光,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课堂上,博士称赞,满堂同学欣羡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方天若没能得逞,心中更是气郁,再次冷笑道:“你们都把苏遁吹得天花乱坠!可他苏遁讲什么‘知行合一’,那他自己做到了吗?! 他不过一个十四岁的黄口小儿,却敢妄言博施济众成圣。 他博施了吗?济众了吗?他成圣了吗?! 若是没有,他有何资格说自己‘知’,又有何资格,传播这等学说?!“ “还大言不惭接续荆公新学,他配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应声。 是啊,以苏遁“知行合一”的理论,真知必然真行,若是未行就不是真知。 可若不是”真知”,有如何有资格教导别人“知”呢? 这还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古革站起身,正准备说苏遁在宜兴推广棉花种植的事,却又一个声音比他更快地响起: “老夫可以作证。苏先生做到了知行合一!”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上前来。 他穿着半旧的襕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再清凉却依旧炯炯有神。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詹老先生!是惠州发解举人詹乂!” 詹乂,今年七十二岁。 每年参加科举的士子们,年轻人占多数,年纪大的也有,但像詹乂年龄这么大,还来参加科举的,国朝以来,还真没有。 是以,詹乂在赴考举人们中的知名度也很高,在场的举子,即使没见过,也几乎都听说过他。 “老夫詹乂,今年七十二岁,来自惠州。” 詹乂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惠州城东有西枝江,西有西湖,江上湖上无桥,百姓靠舟楫过河,出行不便,溺死者年年不断。 去年,东坡居士捐出御赐的犀带,发起建设东西新桥。苏小先生亲赴工地,与匠人一道测水深、定桥基,画出梁桥设计图。 今年六月桥成,百姓往来如履平地,再无溺水之危。” “还有秧马,惠州本地农人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是东坡先生亲自写了《秧马诗》推广,苏小先生则画出秧马图,自费刊印出来,四处分发。 如今岭南春耕时节,处处可见秧马,农人骑在秧马上插秧,腰不酸、背不疼。” “苏小先生还从先朝农书中查得古法,教农户烧猪牛羊骨头作肥料,将大豆翻压入土作绿肥,堆沤秸秆发酵育田。又教农人因地施肥,因时施肥。 两年下来,惠州之田亩产大增,百姓仓廪充实。可苏家在惠州,没有一亩田!” “今年三月,有一头大象闯入惠州东城门,撞屋毁墙,踏伤百姓,人人魂飞魄散。 苏小先生闻讯赶来,与家中武学师傅一同设计围捕方案,连发数十箭射中要害,将大象制服,免了更多惨祸。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些,你们谁能?” 詹乂的声音拔高:“今年六月,惠州瘴疟大作,死者枕藉!城中医馆药铺用尽方子,不见效果。 还是苏小先生!从古医书中翻出‘青蒿绞汁’的法子,上书惠州詹守,提出‘对照试验’之法,召集全城医户分工合作,最终在十日内试出最佳药方! 当时,老夫家中五口人同时染病,要不是苏小先生的办法,家里就要满门尽丧! 不止老夫家里,整个惠州,因这法子活命的百姓数以千计!”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老夫活了七十二年,见过的大儒、名士不知多少。会讲道理的满天下都是,可真到了事上,有几个能弯下腰去做? 可苏小先生做到了! 他说‘格物致知’,他去格了; 他说‘知行合一’,他去行了!” 詹乂指着对面的方天若一行,掷地有声地质问:“你们凭什么说他不配?!” 阅读室里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嗡嗡声四起。 不少人低声感叹:“原来苏先生做过这么多实事,却从未宣扬……” 方天若冷笑一声,却不接詹乂的话:“那又如何?你们口口声声‘苏先生’,苏遁,何许人也?! 不年方十四,乳臭未干,竟敢妄称‘开宗立派’? 他父亲苏轼,元佑奸党之首,诽谤先帝,动摇国是。如今他儿子又出来妖言惑众,沽名钓誉,其心可诛!” 这话一出,阅读室里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面露犹豫之色。 古堇面色一变,却强压怒火,沉声道:“方兄,今日辩的是学问,不是出身。苏先生之学,有理有据,方兄若对学说本身有疑,不妨提出;若只论出身、攻人身,恐怕不是君子之道。” 方天若冷笑:“学问?苏遁那套‘心即理’‘知行合一’,不过是剽窃佛老,穿凿附会,败坏圣学!苏氏父子,惯会舞文弄墨,以惑天下。当年苏轼以诗讥刺朝廷,今苏遁又着书立说,鼓动人心。朝廷已有明令,元佑学术,一概禁绝!你们在此传播邪说,是当朝廷法度为无物吗?” 他这番话,已经不是辩学,而是威胁。 围观者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可笑!” 李清照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清亮,却多了一丝冷意,“苏先生的学问,皆本于圣人经典,阐发的是圣学真义,讲格物致知,引的是《大学》八条目,是《周易》‘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讲良知,引的是《孟子》‘’良知良能‘论;讲知行合一,引的是《尚书》‘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若说苏先生之学是‘邪说’——”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直视方天若,那双眼睛清澈如泉,却不避不让:“那《大学》也是邪说不成?《孟子》也是邪说不成?《尚书》也是邪说不成?!” 方天若被噎得一顿:“你——” “更何况,”李清照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苏先生的学问,明明白白是从荆公新学出来的。若说苏先生之学是邪说,那荆公之学,也是邪说不成?” 方天若面色阴沉,冷笑道:“苏遁说自己是传承荆公新学,就是了?谁给他认定了?不过是强行攀附,借荆公之名欺世盗名罢了!” 李清照不慌不忙,语声清朗:“天下人自有慧眼,何须某人认定?孟子接续孔子,难道经过谁的认证了吗? 道之所在,非一人之私;学之所传,非一姓之业! 夫子之道,得孟子而益明;荆公之学,得苏先生而益彰! 你以为自己是谁?也有资格认证道统?” 堂中众人听得纷纷点头,不少人低声叫好。 方天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咬了咬牙,愤恨盯着李清照。 忽然发现,这个“小郎君”的肌肤比寻常男子白皙细腻了太多,脖颈纤瘦,喉结平坦。 方天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 “原来是个女子!竟敢假冒男儿出行在外,与人辩论,简直不知廉耻!” 周围的目光骤然聚到李清照身上。 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面露惊讶,还有人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她。 第289章 是对至圣先师的大不敬! 李清照抿紧了唇,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旧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毫不示弱地回视方天若: “女子又如何?” “圣人有言‘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你辩经不敌,不惭惶自省,虚心求教!反以卑劣手段攻讦羞辱他人清名!逞口舌、泄私愤!全无羞恶之心! 圣人言‘见贤思齐’,你却‘见贤生嫉’;圣人言‘闻过则喜’,你却‘闻过则怒’! 这正是《中庸》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 不知礼,不知耻,不知敬畏,你才是真正地‘不知廉耻’!” 方天若没想到李清照被点破女子身份,非但没有心虚后退,反而引经据典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偏偏自己又没有这般敏捷口才回应,不由气急败坏: “孔夫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所言不虚!你一个女子,不守体统抛头露面,还如此牙尖嘴利不饶人!我看日后哪个敢娶你!” 李清照嗤笑一声,满目轻蔑之色:“《论语》中‘女’字凡十八见,皆是‘汝’字通假,意为‘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女’字,通‘汝’,说的是上文中与夫子对话的子贡!可不是指女子! 你连基本的训诂都不懂,说你见识短浅学问不到位,还真没冤枉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方天若:“可我看你未必是真不懂。你如此穿凿附会,不过是有意矫曲圣人之言当遮羞布,为自己的粗鄙狭隘张目! 孔圣人教人‘泛爱众,而亲仁’,教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读遍《论语》,他何曾轻贱天下女子?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你曲解圣人本意,辱及天下妇人,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孔圣人视作与你一般粗鄙狭隘之辈! 这是在以异端邪说淆乱圣学! 是对圣人声名的有意毁谤! 是对至圣先师的大不敬!” 这三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堂中立即嗡嗡声四起。 众人望着方天若,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说得好!断章取义,辱没圣贤,正是异端!” 有人高声附和。 方天若脸色青白交替,额上青筋暴起。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竟敢给他扣上“对孔圣人大不敬”的帽子! 这帽子若坐实了,他别说参加开春的省试了,只怕以后在士林难以立足! 读书人最重声名,若背上“侮圣”的恶名,此生休矣! 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想要辩解,脑子却一团浆糊,想不出什么辩解之词。 最终,所有的慌乱化为暴怒: “贱人!你血口喷人——” 方天若猛地举起手,一巴掌就要朝李清照脸上扇去。 然而,不等他手臂挥下,右手腕便被人如铁钳般扣住,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立时酥麻,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苏遁面色平淡地看着他:“方天若,听说你要参加开春的省试。不知道若此时断了右手,还能不能进考场?” 方天若看着眼前震惊自若的少年,又惊又恐,色厉内荏地低吼:“你——你敢!我乃蔡学士门下,你敢动我?” 苏遁淡淡地看着他,手下又加了几分力道。 方天若只觉得骨头咯吱作响,疼得脸都白了,眼泪几乎要迸出来。 苏遁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觉得我敢不敢?” 方天若终于怕了:“你是谁?……到底想怎样?!” 苏遁微微侧头:“为你方才的言行道歉。” 方天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道歉。我不该骂人,不该动手。” 苏遁摇摇头:“不够。” 方天若嘴唇哆嗦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 他正迟疑,苏遁又加重手中力道,方天若痛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哭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我方天若就是个无耻小人!……我学识不够,辩经不过,恼羞成怒,就嫉恨在心,污人清名!实属无耻小人行径!我……我错了!” 苏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松开手。 方天若抱着手腕,快速后退了几步,眼中的惊惧尚未散去,却又浮上一层不甘与恨意。 他瞪着苏遁,咬牙问道:“你究竟是谁?有种报上名来!” 苏遁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我有种没种,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促狭的冷意,“莫非——你是‘蜂巢’里的象姑,就喜欢看别人‘有种没种’?” 汴京城内,出卖色相的男妓数以千计,迎来送往,怡然自得。 汴京城的百姓将男妓聚集之处称为“蜂巢”,男妓则被叫做“象姑”。 顾名思义,像姑娘一样的男人。 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弯了腰,有人一边笑一边摇头。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方天若淹没。 方天若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想动手又不敢动手。 他眼神阴鸷地瞪了苏遁一眼,又扫过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围观者,终于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 “这是我的表弟,李家十三郎,李清照。” “‘清泉石上流,明月松间照’的清照。” 三味书屋后巷的小院,大家在厅堂坐定,苏遁正式向大家介绍了李清照。 古革、古堇、古巩、洪羽、朱彧面面相觑,想起方才在三味书屋方天若揭穿李清照是女子一事,心中了然。 “表弟”二字,是告诉大家:把人当男儿看,别多问。 古巩眨了眨眼,忽然惊呼出声:“李清照?你——你就是那个写了‘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李清照?” 他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身量未足的“少年郎”,满脸不可置信,“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写出那首词的……” “是个李太白般的狂士?” 李清照接过话头,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古巩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 古革站起身,朝李清照郑重地拱了拱手:“李贤弟方才在三味书屋的辩驳,深入浅出,引经据典,举重若轻,愚兄佩服之至。”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点客套。古堇也跟着点头,目光里满是敬佩。 洪羽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那首《如梦令》也是你写的吧?‘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他念得抑扬顿挫,念到“争渡争渡”时,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我在《三味日报》‘词海辑英’合订版上读到,印象深刻。 此词笔致疏俊,情景逼真,野逸之气扑面而来。刚读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位隐居多年的隐士所作呢!” 朱彧接口道:“还有另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他放慢语速,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试问卷帘人’这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后面又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语句新奇,心曲幽怨,却又妙在含蓄不尽。 短幅中藏无数曲折,真是圣于词者。便是淮海居士秦少游,也不过如此了。” 洪羽接过话头,笑道:“李贤弟此词,倒让我想起韩致尧的两句诗—— ‘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李贤弟把自问自看‘侧卧卷帘’的问花人,拆解成‘卷帘人’不解风情的回答与问花人‘知否知否’的嗔怪。 同一株海棠,韩致尧问得淡然,李贤弟问得曲折; 韩诗是闲笔,贤弟词是心事。 化用前人而别开生面,实在高明。”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全是夸赞之词,却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聊闲天。 李清照被围在中间,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而是落落大方地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兄台谬赞了。其实除了大家说的,这两首词,还有多处借鉴了先贤笔意。” 她顿了顿,语声清朗:“‘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一句,实是从秦公的《如梦令》中化出——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秦公以‘瘦’写花木,语句新奇,我读到后便记在心里。 写这首词时,尝试更进一步,去花木本名,只写红绿肥瘦,也算是别出一格。”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古堇叹道:“化用而不着痕迹,这才是真手段。” 李清照又转向苏遁,笑道:“还有‘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实则也借鉴了东坡居士《青玉案》中的‘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 东坡居士劝人莫惊,我便想,反其道而行之,偏要‘惊’他一惊。 东坡写静,我写动。一动一静,各有其趣。” 洪羽笑道:“李贤弟若是不说,我们还真想不到这两首词是借鉴了秦公与苏公之作。这样化用无痕,倒颇有几分太白遗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白诗看似自然流畅、明白如话,实则大量化用前人诗句。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脱胎于《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化用郦道元《水经注》中‘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 “两岸猿声啼不住”亦呼应“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太白化用前人,如盐入水,浑然不觉;贤弟化用秦公苏公,亦是如此。这等手段,愚兄佩服。”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午后的阳光里飘得很远。 苏遁站在一旁,看着李清照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聊着诗词,脸颊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是找到了久违的同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正在此时,高俅匆匆进来通报:“郎君,太学博士陈瓘到了。” 第290章 借大儒的名望站台 苏遁收了笑,整了整衣襟,往外迎去。 院门前立着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儒者,身姿端稳,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沉稳清正,淡然平和,浑身皆是潜心治学、端方厚重的气韵。 来人正是太学博士陈瓘,字莹中,号了斋。 陈瓘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士子,都穿着太学生的儒服。 一个身姿清挺,眉眼沉静内敛,名为胡安国,字康侯,22岁,建宁崇安(福建武夷)人。 另一个稍为年少,眉目灵动,风姿俊逸,名为汪藻,字彦章,17岁,饶州德兴人。 苏遁迎上前,拱手一揖,态度恭敬谦和:“后学苏遁,见过了斋先生。” 陈瓘正要开口,闻言一怔,“苏遁?” 他上下打量了苏遁一番,才缓缓拱手还礼:“阁下便是近日名动京华的苏季泽?” 苏遁笑了笑:“不敢当。” 胡安国和汪藻惊诧过后,手忙脚乱地行礼:“见过苏先生!” 苏遁止住二人:“不必多礼。” 又对陈瓘淡淡一笑,抬手相让:“了斋先生先生远道而来,还请入院中奉茶聊叙。” 陈瓘没有立刻迈步,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 苏遁也不急,只含笑从容等着。 一息之后,陈瓘终于抬脚跨进了院门。 这番会面,是苏遁筹谋已久的, 陈瓘是元丰二年的殿试探花,年方四十,虽未及邵雍、程颐那般有着儒学宗师的地位,却也着书颇丰、学识渊博,是当下士林公认的知名儒者。 他师承邵雍研习《易经》,所作《了斋易说》流传士林,广受学子推崇。 元佑四年(1089年),陈瓘出任越州通判,蔡卞任职越州知州。因陈瓘名气,蔡卞屡次刻意笼络,想要将其招致麾下、为己所用。 当时苏遁随老爹苏东坡在杭州任职,去了好几次越州,对蔡卞“礼贤下士”的行径,颇有耳闻。 绍圣元年(1094年),章惇拜相,自湖州归京,途经明州时,也特意邀约时任明州通判的陈瓘同舟共渡,一路问询当世政务、朝野利弊。 二人密谈内容无人知晓,但不久之后,章惇便直接举荐陈瓘入太学出任《易经》博士。 显而易见,陈瓘的才学入了章惇的眼,章惇也想借这位名士的声望,成全自己礼贤下士的美名。 苏遁设法“钓”陈瓘前来拜访,自然也是为了借他的名气一用。 这段时间,苏遁授意叶梦得、洪羽一众准弟子,在汴京学子之中议论讲学、传播己见,借着士林论辩积攒声势。 但是这般民间学子间的口舌切磋,终究传播有限,也格局有限。 他眼下身为“少年儒宗”,绝不能自降身价,去与那些白身的学子作口舌长短之论。 可若想真正在京城扬名立学,站稳根基,他必须在汴京举办一场正经的公开讲学。 大宋最高学府太学、国子监规制森严,非地方州学可比。 太学一切讲学事宜都需要经朝廷审批准许,所以,他绝无可能受邀去太学讲学。 若是他私自聚众开讲,更会落人口实,被朝中党人扣上聚众惑乱、心怀不轨的罪名。 思来想去,唯一破局的法子,便是寻一位天下知名的大儒,与自己当众诘难辩学、往来论经。 借大儒的名望站台,让自己在汴京的公开“首秀”既万众瞩目,又不落格调。 但这事一点也不容易。 汴京城里有学识的大儒不少,但谁都不会蠢到下场与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辩经。 因为赢了,那是情理之中,显不出半分本事; 而但凡稍有疏漏、落了下风,便是毕生清名受损、沦为士林笑柄。 正因如此,任凭叶梦得等人在各处茶坊酒楼几番造势,始终没有真正的学界大佬下场质疑。 与洪羽等人往来交锋的,不过是方天若这种小鱼小虾,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深耕学界、身居高位的儒臣,没有一个人对苏遁的“新学”理论公开表态过。 这种被“冷处理”的局面,根本不是苏遁想要的。 既然各方大佬不愿意下场,苏遁只能主动出击,拉人下水。 他首先瞄准了太学的博士。 太学博士作为教授三千太学生的经学老师,那都是当之无愧的经学大家,当时大儒。 与他们打嘴仗,那才能不辱他“少年儒宗”的身份。 太学博士按“五经”分,每经二人,共十人,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陈瓘。 苏遁以“王琦”的身份,和古堇、古革、洪羽、朱彧几人一起,在太学周边与诸生论学,有意结交才华出众的太学生。 最终,胡安国、汪藻两人,入了苏遁的法眼。 从二人口中,苏遁得知了太学当下的乱象。 如今太学正薛昂、太学录林自二人,在学府之内大肆推崇王安石新学,把持太学学术风向,更暗中谋划,要将太学珍藏的《资治通鉴》雕版尽数销毁。 林自本是福建兴化人,与蔡京、蔡卞同乡,也是蔡卞推荐他入太学任职的。 太学三千学子,日后大部分都会成为大宋官吏。 蔡卞这是想借着林自在太学扎根,大肆传扬王氏新学,培育一批忠于新党的门生羽翼,复刻当年王安石以太学为根基、推行变法改制的旧路。 而薛昂,是王安石晚年退居钟山时收录的门生。 当年王安石曾与薛昂下棋赌诗,约定输者需作梅花诗一首。 对局之后薛昂落败,却迟迟落笔不成,最后竟低声乞求王安石代为作诗。 薛昂是正儿八经考中进士当官的,怎么会不会写诗? 如此刻意示弱,不过是为了谄媚王安石罢了。 这事传开之后,士林皆嗤其媚上无骨,私下都戏称他为 “薛乞儿”。 就是这么两个没节操的人,一唱一和,在太学把持学术、禁锢言论,却因为背后有蔡卞这样的后台,让其他太学博士/学谕敢怒不敢言。 对于两人要销毁《资治通鉴》雕版的事,太学众官僚也只能设法好言劝阻,但两人一句“司马光是奸邪,奸邪之书岂能流毒世间?”,就让大家不得不闭口噤声。 胡安国与汪藻曾对苏遁坦言,陈瓘为保全《资治通鉴》雕版一事日夜焦灼,鬓间青丝都添了不少白霜。 因为在陈瓘看来,此事绝非单单损毁一部典籍这般简单,更是薛昂和林自要彻底废去太学史学一脉的前奏。 薛昂因自身史学功底浅薄,执掌太学课业以来,每逢学府月考季考,但凡学子答卷之中引用《史记》《汉书》等正史典籍,他便刻意判为劣等、不予及格。 其用意昭然若揭,便是要借着销毁《资治通鉴》雕版,在太学彻底罢黜史学,让万千太学生只习新学、不读正史明智,彻底沦为没有独立思想的新党附庸。 胡安国与汪藻说,陈瓘还曾因为这件事,前去求见章惇,想请章惇发话压一下薛昂和林自。 没想到,章惇根本不理会陈瓘的请求,还表示支持薛昂和林自的行为,认为司马光这般“奸邪”的着作,就不该留存于世。 摸清所有关节后,苏遁便让胡安国转告陈瓘,称自己有万全之策,可保全太学《资治通鉴》雕版、护住太学史学根基,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需其师陈瓘亲自前来面谈。 一番传信往复,陈瓘果然如约而至。 苏遁领着陈瓘入了第二进院落,胡安国和汪藻也要跟上,古革笑着拦住了两人: “胡兄,汪贤弟,今日文会来了位新人,诗才绝伦,两位要不要认识一番?” 胡安国和汪藻对视一眼,跟着古革留在了第一进院中。 苏遁将陈瓘请进书房,待宾主落座、高俅奉了茶退下,书房内一时静谧无喧。 陈瓘率先开口,目光直视苏遁:“你今日特意邀我前来,究竟是有何目的?” 苏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从容答道:“晚辈此番相请,别无他求,只为替先生解心头之忧、解太学当下之困。” 陈瓘端起茶盏,没有喝,只在手里慢慢转着:“老夫有什么忧?” 苏遁道:“薛昂、林自在太学里推崇荆公新学,要毁去《资治通鉴》的雕版,还要请罢史学。先生为此忧心忡忡,听说已经起了辞官归乡的念头。” 陈瓘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不太掩饰的怀疑:“老夫与苏郎君素昧平生,郎君为何要管这桩闲事?” 第300章 只要让他们犯错就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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