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29:我崇祯,开局单挑皇太极》
第一章 大明1629年
“后金鞑子,已过长城,京城告急,社稷将倾!”
“情势万分危机,岂可儿戏?”
“边军尚远,京营空虚,若不坚壁清野,如何保得住京城?”
“尔等只思自保,可曾想过京畿之地还有数十万百姓?”
“未战而先言败,我大明一朝,何时这般懦弱过?”
……
“吵死了!”
嘈杂的声音将朱敛吵醒,他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然而,等他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并不是他熟悉的大学宿舍!
这是一座恢宏的大殿,藻井叠栱,龙柱环绕,极尽辉煌。
而朱敛的面前,则是一张金色的御案,随后就是台阶,台下百官序立,簪笏盈廷。
这……
朱敛有些懵逼!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等等!这视角……朱敛猛然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龙袍?
“尼玛!我穿越了?!”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朱敛的脑海。
大明……
一六二九年……
崇祯皇帝朱由检……
朱敛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嘴角一抽。
“系统,我的系统呢?”
朱敛想起了什么,学着网络小说的穿越大军那般叫了几声,但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爷爷?神仙姐姐?统子哥?”
朱敛有些慌了,他能想到的称呼都喊了一遍,却还是没人鸟他。
“我顶你个肺哦!没系统?玩鸡毛呀!”
朱敛真的要骂娘了,自己刚刚还想着挽救大明,再造山河呢!没有系统怎么搞?
穿越成皇帝是好事,那么多位皇帝,他妈偏偏穿到一个吊死鬼身上,这不纯纯搞笑么?
熟读历史的他,自然知道晚明的这一段历史。
说起来,崇祯在位十七年,还算勤政,也立志想做点事,可最后大明还是亡了。
要说这其中没有他的过错也许不太对,但归根结底,三百年王朝周期律,大明的国运,已经到头了!
而后,清兵入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想到这些,朱敛的心情很沉重。
穿越成崇祯,没有系统,这特么纯纯哭丧局啊!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朱敛的思绪。
“陛下,陛下?”
朱敛一回头,却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正凑过来,一脸的不解。
这人,正是崇祯记忆中的大伴,王承恩,也是未来跟他一起吊死在煤山上的倒霉蛋!
“陛下,奴才有罪,您说的这‘尼玛’是何意?”
啊?
朱敛张了张嘴,愣了三秒这才回过神来,随后他眼角的余光看向台下。
此时,大殿上的文武百官,也全都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咳咳……”
朱敛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才正了正脸色,正襟危坐。
“嗯……没什么,朕刚才是见诸位爱卿争论得太激烈,打断一下而已。”
朝臣见朱敛恢复正常,小声议论了几句,便再度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一名朝臣手持朝簪站上前来。
“陛下,清兵已过长城,正在围困遵化,情势危机,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啊!”
朱敛朝他看去,认出此人便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依温爱卿所言,该当如何?”
朱敛不咸不淡的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已经将崇祯的记忆梳理得差不多了,包括刚才朝臣激烈讨论的话题。
昨日兵部收到急报,皇太极领十万精锐绕道蒙古,已经于前几日攻破长城,破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三关!
此时正在围攻京师门户遵化,兵锋已经直逼顺天。
为此,崇祯召集群臣举行朝会,商议对策!
温体仁听到崇祯的询问,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再次一拜,说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后金此番号称十万雄兵,来势凶猛,且三关已破,遵化城防薄弱,恐怕……恐怕已是难保。”
“眼下当务之急,是拱卫京师!”
“臣建议,应立刻放弃救援遵化,收缩兵力,调集各地勤王之师火速进京勤王,依托京师高墙深池,方为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出声附和。
显然,朝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保住皇帝,保住京师,才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所在。
然而,朱敛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擦!这些个腐儒,平时在朝堂上狗咬狗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凶,现在后金鞑子来了,全他妈成了怂包了!”
朱敛知道,这次乃是皇太极第一次兵临北京,也就是历史记载中的己巳之变!
历史上,虽然皇太极这次没能攻破北京城,但却在京畿之地抢掠了无数物资和百姓而归,让大明国威大损,民心动荡!
这要是继续按照历史走向去,结果只有一个——挂树。
虽然朱敛并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但作为汉家儿郎,又穿越成了崇祯,怎么说,也得努力一下吧?
他是打心底不想挂树啊。
没系统怎么了?作为优秀且名贵的现代大学生,学富五车谈不上,三四车总该有的吧?我就不信弄不过你们了!
想到这,朱敛斜眼一瞥,看向温体仁旁边的一个官员,兵部尚书王洽。
“王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也觉得该弃守遵化,死守京师?”
王洽没想到皇帝会主动提问,手忙脚乱的擦了擦汗,拱手道:
“陛下,温大人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见。”
“敌锋太甚,若分兵救援遵化,恐被各个击破,不如……不如集中兵力守卫京师稳妥。”
王洽刚说完,便有人站出来挺他。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附和声一片,似乎这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稳妥?”
朱敛冷笑一声,扫视了台下百官一眼。
“就没有谁,有其他不同的见解?”
就在朱敛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声音忽然盖过其他人,传了出来。
“陛下,臣反对!”
第二章 死局
哦?
朱敛眉毛一抬,没想到还真有人站出来。
他循声望去,认出此人,兵部右侍郎——刘之纶!
而且刚才朝堂上,也是他跟大多数朝臣争辩该守还是该战。
很好!
总算还有个有种的!
朱敛心中有些高兴,他虽然熟读历史,但对于这个什么刘之纶并不是很熟,只是从崇祯的记忆中得知,他颇有军事才能,这才破格提拔为兵部右侍郎。
但先不管他才干如何,此时能站出来反对,便让他颇感欣慰了。
“刘爱卿,你且说说,你有何不同见解?”
刘之纶走到朝堂中间,对着朱敛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转身看向诸位朝臣。
“诸位同僚,你们只看得见京师,却看不见这整片京畿之地吗?”
刘之纶目光灼灼地盯着群臣,声音激愤。
“遵化乃京师门户,若遵化还在我大明手中,鞑子即便绕过遵化直扑京师,他们也不敢全力攻城。”
“遵化不破,就是插在皇太极背后的一把尖刀!他若围攻京师,必时刻担心后路被断,粮道被截,这就是他的后顾之忧!”
“因此!我断定,只要遵化不破,京师必然安全!”
刘之纶说完,转身朝着朱敛行了一礼。
“陛下,所以,我主战!”
“依我之见,应当立即招募兵勇,组织部队,北上救援遵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遵化!”
刘之纶话音刚落,大殿上便再次吵闹起来。
“刘大人此言差矣!你作为兵部右侍郎,又岂能不知京城无兵可用?何谈救援遵化?”
“是啊刘大人,后金鞑子勇猛无敌,就算是临时组建起了一支军队又如何?与后金鞑子野战,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朝堂上,温体仁和闵洪学,包括韩爌这个内阁首辅等,几乎全都不同意刘之纶的看法。
在他们看来,只有死守京师,等各地勤王之师到来,届时皇太极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然而,听着他们的议论,朱敛的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知道,想要改变历史,这一战,他是必须要打的!
而且,还得打赢!
“肃静!”
朱敛冷喝一声,站起身来,扫视群臣。
“按照你们所言,京师确无失陷之危,朕与诸位大概也不用担惊受怕!”
“但……”
“你们想过没有?”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诚如刘爱卿所言,遵化乃京师门户,失了遵化,则京师告急!”
“京城守不守得住,另说!”
“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顺义、通州、香河……这方圆数十上百万的百姓,谁来护?他们又该当如何?”
他逼视着温体仁和王洽,又扫视朝臣一圈。
“大明的江山,难道只剩下这一座紫禁城了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王洽羞愧地低下了头,温体仁更是面色苍白,不敢言语。
刚刚还附议声一片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知道遵化重要,可谁都不敢接话。
如果可以,自然是要救遵化,可是现在京营哪有战斗力?哪里去招募现成的兵勇?面对十万后金鞑子,谁能去救?谁有敢去救?
良久,内阁首辅韩爌出列。
他满脸褶皱,神色凝重,对着朱敛深深一拜。
“陛下圣明!遵化之重,臣等岂能不知?”
“然,遵化守军不足八千,城防松弛,面对十万虎狼之师,陷落只在旦夕之间,此时若分兵去救,便是有去无回。”
“若援军未至而京师先虚,一旦鞑子绕道奇袭,京城若有闪失,那便是社稷倾覆的大罪!”
“所以,臣以为,唯有拱卫京师,死守待援,方为上策啊。”
这番话虽然丧气,却都是实在话。
方才还不敢吭声的群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倒。
“臣等附议,首辅大人所言极是,保全京师,才是万全之策啊!”
看着跪了一地的脑袋,朱敛内心直翻白眼。
神他妈的万全之策,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抽到了防卫京师的力量,到时候又被皇太极全歼的话,剩下的人不足以守住京城。
到时候清兵入城,他们就得死翘翘!
你们怕死,我他妈也怕死啊。
但,要是明知道有这种改变战局的机会却不敢上,那自己就算活下来了,也得郁闷至死!
“干!”
朱敛内心啐了一口,心中做了决定!
随后,他抬头扫视群臣,脸上露出了无比的坚决。
“朕!不允!”
朱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韩爌,直接将目光投向满头大汗的兵部尚书。
“王洽,你既掌兵部,便给朕交个底。如今朕究竟还有多少兵马可调?哪路兵马能最快赶到遵化?”
王洽被点名,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地出列回应。
“回……回陛下。自警讯传出,兵部已连发数道急递。”
“目前,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已率四千精骑星夜兼程驰援,距遵化已不足三百里,预计三日内可抵遵化城下。”
“此外,宣府总兵侯世禄、大同总兵满桂、蓟辽督师袁崇焕……皆已接旨,正率大军勤王。只是……”
王洽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苦涩道:
“路途遥远,远水难解近渴。待各路大军赶到,遵化……恐怕早已易主。故而臣才说,只能拱卫京师啊。”
听到这几个名字,朱敛原本阴沉的脸色却猛地泛起一丝异彩。
袁崇焕!满桂!赵率教!
这些在史书中赫赫有名、此时尚未陨落的猛将,竟然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尤其是袁崇焕,虽然对于此人,历史争议颇多,但眼下来说,他麾下关宁铁骑的战斗力毋庸置疑。
还有满桂,那是真正的猛人,对大明忠心耿耿。
既然这些底牌都在,那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朱敛眼中的颓势一扫而空,猛地转身,手指再次重重敲击在舆图上的遵化位置。
“既然赵率教三日内能到,那就有救!”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
“宣大兵马和关宁铁骑来不及,那朕就从京师派兵!无论如何,必须在遵化城下钉下一颗钉子,拖住皇太极,撑到各路勤王大军赶到!”
“传朕旨意,即刻点齐京营兵马,出关驰援遵化!”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整个皇极殿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更加混乱。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御史痛哭流涕地爬出列,以头抢地。
“京营三大营虽号称数十万,可那是空额啊!经年未战,老弱病残充斥其中,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抽调京营出战,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啊陛下!”
另一名大臣也赶忙劝阻。
“如今京师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百姓皆言鞑子要屠城。若此时将京营主力调出,京师空虚,一旦有变,谁来护卫陛下?谁来护卫太庙?”
“敌众我寡,皇太极十万铁骑围城,京营那点人马填进去,连个水漂都打不响啊!”
“请陛下三思!切勿意气用事!”
众臣这一次不是在推诿,而是真的惊恐。
京营烂到了什么程度,在座的谁心里没数?平时阅兵摆摆样子还行,真拉出去跟后金的虎狼之师野战,那纯粹是嫌命长。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得对。
大明京营,早已腐朽透顶,指望这群人去跟八旗铁骑拼命,确实是送死。
可若是坐视不管,任由遵化陷落,赵率教那四千人去填坑必死无疑,紧接着就是己巳之变的惨剧重演,京畿之地生灵涂炭。
救,是送死;不救,是等死。
难道真是一个死局不成?
第三章 腾骧四卫
朱敛嘴角发苦。
自己好不容易燃起斗志,难道就这么没了?
这不成了笑话么?
朱敛有些不甘心,目光在殿内焦躁地游移,视线掠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孔,最终无意间扫到了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两个人。
那两人面白无须,神态虽也焦急,却比文官们多了几分镇定。
正是司礼监的太监,曹化淳和高起潜。
朱敛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大明除了烂透了的京营,还有一支军队!
他想起了那个被文官集团常年诟病,却一直牢牢掌握在皇权手中的机构——御马监!
御马监不仅仅是养马的,它下面辖着一支只有皇帝才能调动的亲军——腾骧四卫!
不同于缺饷少粮、层层盘剥的京营,腾骧四卫由太监直接掌管,饷银充足,装备精良,且大多选拔自北地健儿,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大明最精良的战马!
虽然这支部队也缺乏实战磨炼,但在这个比烂的时代,是目前京城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曹化淳!高起潜!”
朱敛骤然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角落里的两名大太监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趋行至丹陛之下,扑通跪倒。
“奴婢在!”
朱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眼神灼灼。
“腾骧四卫现在有多少人马?操练如何?战马兵甲是否齐备?”
曹化淳不敢怠慢,连忙叩首道:
“回皇爷,腾骧四卫现有勇士两万余,皆是精壮汉子,平日里不敢懈怠操练。”
“御马监的帑银从未短缺,战马膘肥体壮,甲胄兵器皆是工部精制,随时……随时听候皇爷差遣!”
“好!”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那就用腾骧四卫!”
他无视周围文官们惊愕的眼神,从龙椅上站起,杀气腾腾。
“既然京营不能打,那就让朕的亲军去!这一仗,朕要亲自部署,绝不能让皇太极在朕的家门口撒野!”
“高起潜。”
朱敛并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炬。
“你说腾骧四卫兵甲齐备,朕要个准数,实打实的战兵,到底有多少?”
高起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却是极其洪亮清晰。
“回皇爷,腾骧四卫吃的是内帑,没人敢在御马监头上动土。花名册上两万一千,除去少部分杂役和伙夫,能披甲上马、拉弓射箭的战兵,足一万八千人!”
一万八千。
朱敛微微颔首,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太监虽然贪,但毕竟是家奴,关键时刻为了保命,还是比外朝那帮文官靠谱些。
他又猛地转头,视线转向兵部尚书王洽。
“王尚书,朕且问你,三千营中,如今能拉出来的战马和人手,有多少?”
王洽顿时面如土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官帽沿子往下淌,支支吾吾半天崩不出个屁来。
“这……三千营编制虽有……但在册……”
“让你说你便说,朕要一个实数,其他的问题,暂不追究!”
朱敛骤然一声厉喝,在大殿内回荡,吓得王洽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闻言,王洽哪里还敢隐瞒,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颤声禀告。
“回……回陛下!京营积弊已久,吃空饷乃是……乃是常态。”
“三大营号称十万,实则不足六万,其中三千营……”
说到这,王洽闭着眼,心一横说了实话。
“如今三千营满打满算,能骑马冲锋的,顶多……六千人。”
“尼玛!”
朱敛气极反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是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三大营号称十万,实数却只有六万,三千营怎么说也该有两万人!
可是现在,能拉出来的,竟然只有六千!
这些蛆虫,真该死啊!
朱敛直接破口大骂!
“骑兵仅存六千?剩下的饷银呢?都被你们这就酒囊饭袋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养出来的尽是一群老弱病残,朕要你们何用!”
大殿内死寂一片,群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杀人救不了遵化,更退不了皇太极。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飞快盘算。
腾骧四卫一万八千,加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营六千骑兵,这就是两万四千人的机动力量。
若是放在平原野战,这两万四千人或许不够皇太极那十万八旗精锐塞牙缝的。
但,仗不是这么打的。
只要这支奇兵能牵制皇太极两天时间,到时候,配合宣府、大同边军,还有袁崇焕的关宁铁骑,局势或许还未可知。
只要不崩盘,只要皇太极不能进抵北京,这一次战略行动就算是成功!
朱敛猛地睁开眼,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高起潜,即刻回御马监,召集腾骧四卫所有兵马。”
“王洽,你速去三千营,把能打的六千人给朕提溜出来。”
“戌时之前,必须整装待发!”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瞬间如同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几名给事中和御史也不顾礼仪了,连滚带爬地冲到中间,磕头如捣蒜。
“陛下,这不过两万多人!面对皇太极十万虎狼,这就是杯水车薪啊!”
“陛下,若是这最后的一点家底也葬送了,到时候京师被围,又当如何?”
“陛下,凭借京师高墙厚壁,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出战,必败无疑!”
看着这群只会叫嚷“死守”的大臣,朱敛的脸色极为阴沉。
陛尼玛的下!听你们老子准挂树!
“死守?死守?你们满脑子除了当缩头乌龟还会什么!”
朱敛几步走下丹陛,逼视着跪在前排的几位重臣,手指几乎戳到他们的鼻尖上。
“一百多年前,鞑靼和瓦剌围困北京,若非于少保力挽狂澜,还有今天?难道你们想让那段历史在朕的身上重演吗?”
“还是说,你们一个个都想做那亡国之臣,想被后世子孙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万世唾骂!”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重,群臣面面相觑,一个个涨红了脸,却无言以对。
谁也不想当亡国奴,可谁也不想去送死。
良久,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苦涩。
“陛下,非是臣等畏死。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京中名将皆在外,这临时拼凑的两万大军,谁来统领?”
“对手可是皇太极,是多尔衮啊!京中……何人能敌?”
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满朝文武,确实找不出一个能跟皇太极在战场上掰手腕的人。
让这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去,那是送羊入虎口;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去,估计听到马蹄声就尿了裤子。
大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似乎觉得,他已经被说服了。
然而,朱敛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臣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将才?”
朱敛缓缓扫视众人,伸手猛地一拍胸口的龙袍,声音铿锵如铁。
“朕来带!”
“朕,御驾亲征!”
第四章 御驾亲征
轰!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天雷,在所有朝臣耳边炸响!
短暂失神后,群臣瞬间沸腾。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上乃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皇上三思啊!若有闪失,大明社稷休矣!”
整个朝堂哭喊声一片,比刚才还要混乱十倍。
此等境况,皇帝还要御驾亲征,要是出了问题,那才真是天塌了。
朱敛却丝毫不为所动。
“都给朕闭嘴!”
他压住所有的喧嚣,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些劝阻最凶的大臣,一字一顿地反问:
“你们如此惊恐,是觉得朕不如那皇太极?”
“还是觉得,朕不如那个多尔衮?”
全场瞬间死寂。
大臣们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要说单论打仗的话,他们心里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可这话,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啊。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带着两万多人驰援遵化,并且与其他将军击退皇太极,那朕自然不用亲自去!”
朱敛说到这,话锋一转。
“但,没有!”
朱敛扫视文武百官,似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万四千人,是朕临时拼凑出来的。”
“只有朕在阵前,他们才有主心骨,才敢死战不退!”
“而遵化城内的守军若是知道朕亲临,也必然会士气大涨,爆发出十二分的血性,死守孤城!”
“如此一来,原本死局的境况,便有了一丝转机!”
“只要朕汇合赵率教,坚持两天,大同、宣府、关宁三路大军一到,这盘死棋,就活了!”
朱敛说完,朝堂上顿时一阵迟疑。
经朱敛点播,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看出了其中利害,可是,这要担的风险太大了!
御驾亲征,而且境况极其不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一名老臣面露悲戚,还要再劝。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朱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大袖一挥。
“若你们有退敌良策,能不动刀兵便解遵化之围,那朕立刻回乾清宫睡觉。若是没有,就给朕乖乖闭嘴!”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纷纷低头。
“现在乃是国难当头,朕要的是绝对的服从,是上下一心!你们只管听令调度,其他的,朕来扛!”
朱敛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在大殿内掷地有声。
“我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便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身为大明皇帝,岂能在这个时候做缩头乌龟!”
“大明养士二百年,今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一个个神色震动,那些原本还想死谏的言官,张了张嘴,终究是化作了一声长叹,颓然退回班列。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是动摇军心了。
见朝堂终于安静下来,朱敛神色稍缓,侧头吩咐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取笔墨来。”
王承恩眼眶泛红,却不敢怠慢,连忙捧来御用笔墨。
朱敛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笔疾书。
片刻后,两封圣旨写就。
朱敛拿起玉玺,重重盖下,随后亲自将其卷好,分别递向阶下两人。
“曹化淳,这一份由司礼监封存。”
“韩爌,这一份由内阁封存。”
曹化淳和首辅韩爌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像是捧着千钧重物。
朱敛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无非是怕朕有个三长两短,大明社稷无主。这两封圣旨里,写的是朕对皇位继承的安排。”
“若朕能活着回来,这两封圣旨便当众焚毁。”
“若朕战死沙场……”
朱敛顿了顿:“司礼监与内阁便即刻开封,依照朕的遗旨行事,另立新君,保卫京师,以安天下!”
“陛下!”
韩爌捧着圣旨,老泪纵横,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群臣见状,无不跪地痛哭,高呼万岁。
到了这一步,他们除了祈祷皇帝平安归来,再无他法。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朕还没死呢。”
朱敛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开始赶人。
“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留下,其余人等,立刻退朝,各司其职去吧!”
群臣如蒙大赦,又或是心事重重,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拥挤嘈杂的大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王洽和毕自严两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萧瑟。
“走,去御书房。”
朱敛也不废话,大步流星地朝后殿走去,两人连忙跟上。
进了御书房,朱敛甚至没顾得上换下那一身沉重的朝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朱敛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看向毕自严。
“毕尚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朕这次御驾亲征,虽然带的兵不多,但人吃马嚼,还有后续的抚恤、赏银,都需要银子。兵部调兵,还得户部给钱。”
他身体前倾,紧盯着毕自严的双眼。
“朕不要虚头巴脑的账册,你给朕交个底,现在国库里,现银究竟还能拿出多少?”
毕自严闻言,那张本就满是皱纹的苦瓜脸更是皱成了一团,仿佛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作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酸楚。
“陛下……非是臣哭穷,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毕自严掰着手指头,一笔笔给朱敛算这笔烂账。
“国库如今的存银,满打满算,不足五十万两。”
“但这五十万两,大多都是有主的钱啊!陕西那边民变越闹越凶,洪承畴催军饷的折子就来了好几道。”
“另外,河南今年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再不拨银赈灾,只怕也要生乱。”
说到这,毕自严的背更弯了,语气也更加沉重。
“还有辽东……关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了,九边各镇的粮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欠了一屁股烂债。”
“今年的秋税还没收上来,各地的库银也是空的。”
毕自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
“陛下,这五十万两看着多,可实际上,到处都是窟窿,臣……臣实在是挤不出多少油水来了啊!”
第五章 明军威武
听着毕自严的诉苦,朱敛沉默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原本历史中的崇祯就是因为没钱,才没办法挽救大明。
这五十万两,虽然用处很多,但眼下的危局,却不得不用掉它们。
“毕尚书。”
朱敛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从这五十万两里,提四十万两现银出来,朕要带走!”
毕自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眼珠子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四十万两?陛下!这可是国库八成的家底啊!您带这么多银子去遵化作甚?那是去战场,不是去行赏啊!”
“正是因为去战场,才要带银子!”
朱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
“朕不仅要带,还要你即刻把消息散布出去!”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惊愕的王洽,语气森然。
“告诉所有人,告诉大同、宣府、关宁的各路边军!”
“朕带着四十万两白银就在遵化城下!只要他们来援,只要解了遵化之围,这四十万两,现场发饷,绝不拖欠!”
王洽听得头皮发麻,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
王洽几步抢上前,跪在地上死死磕头。
“那是四十万两白银啊!若是让皇太极知道了,他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到时候,陛下会成为建奴全军猛攻的目标,这是置陛下于死地啊!”
“朕要的就是他们扑过来!”
朱敛冷哼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眼神冰冷地扫视了一眼王洽。
“按照朕说的去办。”
王洽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咽回肚子里。
“臣……遵旨!”
待两人退下,御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朱敛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没法跟王洽解释。
这大明的边军,早就不是他崇祯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如今的大明边镇,军阀习气日重,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利益,单凭一纸勤王诏书,他们或许会来,但绝不会拼命。
他们会观望,会保存实力,会等着看皇帝和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自己虽带着两万多人出京,但这这点兵力在皇太极面前根本不够看。一旦被围,若是边军坐视不理,故意拖延,那自己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只有把这四十万两白银摆在台面上,把“御驾亲征”和“现银发饷”捆绑在一起,才能彻底激发那些兵油子的贪欲和血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有让他们知道,救了皇帝就能拿到钱,打了胜仗立马就能分银子,他们才会拼命!
这一仗,才有希望!
这是阳谋,也是豪赌。
拿他自己的命,和这大明的国运,赌一把人心!
……
傍晚时分。
京师北门校场,肃杀之气弥漫。
一万八千腾骧四卫,六千三千营铁骑,共计两万四千大军,已集结完毕。
另外,还有一万五千匹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数十辆马车停在军阵中央,上面装载的,是那沉甸甸的四十万两白银,也是全军的希望。
腾骧四卫提督太监高起潜,三千营副总兵黑云龙,两人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地立于阵前。
这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金甲红袍,正是朱敛。
“参见陛下!”
高起潜与黑云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众将士平身!”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如电,扫视全军。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士兵们的行囊上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只见不少士兵的马背上,除了兵器铠甲,还挂着被褥、铁锅,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顺来的坛坛罐罐,杂乱无章,宛如逃难的难民。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搬家?!”
朱敛厉喝一声,手中马鞭猛地指向那些繁杂的辎重。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除了兵器、铠甲和三日口粮,其余杂物,统统给老子……给朕扔了!”
“遵化此去二百多里,此刻危在旦夕,我们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带着这些瓶瓶罐罐,等到遵化,黄花菜都凉了!”
黑云龙面露难色,低声道:
“陛下,夜里风寒,若是没了被褥……”
“冻死,总比被建奴砍死强!”
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提八度,响彻全军。
“扔!马上扔掉!”
军令如山。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无数的被褥、铁锅被丢弃在地,原本臃肿的队伍瞬间精干了不少。
处理完辎重,朱敛策马来到阵列最前方,面对着两万四千张年轻却略显惶恐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京营的兵,平日里养尊处优,早就丧失了血性。
此去遵化,九死一生,若不能激起他们的斗志,这仗还没打就输了。
“弟兄们!”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怕,在想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朕告诉你们,朕也怕!”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北方。
“遵化就在前面!若是遵化破了,建奴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你们大多都是京畿人,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就在这身后的城墙里!”
“想想辽东那些被建奴践踏过的村庄,男的被杀,女的被辱,房子被烧成灰烬!若是让建奴打进京师,你们的家人,就是下一个!”
朱敛策马在阵前疾驰,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个士兵。
“今日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朕,为了朝廷,更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后的家!”
“这四十万两银子,朕带上了!只要砍下建奴的脑袋,银子就是你们的!”
“朕是大明皇帝,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朕不回宫,就在这阵前!朕身先士卒,朕冲到哪,你们就跟到哪!”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原本还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瞬间沸腾。
皇帝都要拼命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为了银子,更为了家人!
“愿为陛下效死!!”
“杀奴!杀奴!!”
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瑟瑟发抖。
高起潜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狂热。
朱敛勒马回身,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尖直指那漆黑如墨的北方夜空。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出发!”
第六章 昼夜兼程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朱敛一马当先,冲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后,高起潜、黑云龙紧随其后。
紧接着,是六千三千营铁骑,最后是那一万八千腾骧四卫步兵和载着四十万两白银的马车队。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两万四千大军,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着撕裂了京畿沉闷的夜幕,带着决绝与疯狂,向着那死亡笼罩的北方,狂飙突进!
......
这一路,昼夜兼程,是真正的不眠不休。
除了必要的换马和短暂的饮水,朱敛没有下达任何停止的命令。
一天一夜。
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狂奔。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战马的响鼻声、铠甲的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朱敛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火辣辣地疼,骨头架子仿佛都要散了架。
他毕竟是魂穿而来,崇祯的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却久居深宫,从未受过这等苦楚,因此也让他受了不少罪。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露出一丝疲态。
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的胆。
如果他垮了,这股气就泄了。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装着的那段历史,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得他不得不拼命。
历史上的遵化,陷落得太快了。
并不是城墙不够坚固,也不是守军完全没有战力。
而是人心坏了。
巡抚王元雅虽然是坚决的主战派,甚至最后刚烈殉国,但城中早已有人被后金收买。
里应外合,半夜开城,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守住遵化。
“快一点,再快一点……”
朱敛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地平线,心中不断地嘶吼。
若是赶到时,遵化已经易手,那自己带的这些银子,就不是赏钱,而是送给皇太极的军费!
这一仗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
要在那个叛徒打开城门之前,把这把尖刀插进皇太极的后背!
而且,还有一个人的命,他必须救。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带着四千关宁铁骑,星夜驰援,最终却因为友军的猜忌和冷漠,惨死在遵化城下的汉子。
朱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眼神愈发冰冷。
此时此刻,赵率教应该已经率领那四千精锐,快要抵达遵化了。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猛将抵达三屯营时,蓟镇总兵朱国彦因为害怕奸细混入,竟然紧闭城门,拒绝赵率教入城休整。
四千疲惫之师,孤立无援,最终被以逸待劳的后金大军围猎,全军覆没,赵率教中箭身亡。
这是大明的耻辱,更是大明的痛!
那是四千关宁铁骑啊!
是如今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力量之一!
“这一次,朕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救下赵率教,不仅仅是为了救一个人,更是为了保住这四千骑兵。
有了这四千生力军,再加上自己手里的两万四千人,依托遵化城防和四十万两白银的士气加成,就足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遵化。
只要钉住了,就能等到袁崇焕,等到满桂,等到侯世禄!
这盘棋,才能活!
......
入夜。
风更急了,卷着地上的枯草和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这是最后的休整,再往前五十里,就是遵化战场。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幸好一旁的黑云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
“朕没事。”
朱敛推开黑云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
他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在嘴里如同嚼蜡。
“高起潜!”
朱敛喝道,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高起潜一路小跑过来,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监提督,此刻也是满脸尘土,狼狈不堪,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前方的斥候回来了吗?”
朱敛咽下口中的干粮,目光如炬。
“遵化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高起潜身子一颤,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将士,随后凑近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
“说!”
朱敛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遵化城……好像已经被攻破了。”
高起潜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斥候说,后金军攻势极猛,那是不要命的打法,遵化北面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大截,火光冲天,喊杀声……喊杀声都乱了。”
“嗡——”
朱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手中的干粮差点掉在地上。
心中那股凉意,瞬间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来晚了?
还是来晚了么?
难道历史的惯性真的如此强大,即便自己拼了命地赶路,还是没能拦住遵化的陷落?
如果遵化已失,那自己这两万多人冲过去,就是去送死!没有坚城依托,在野外和八旗骑兵硬碰硬,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
朱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高起潜的衣领,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看清楚了?真的全陷落了?城头上挂的是谁的旗?!”
高起潜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斥候……斥候没敢靠太近,但看得真切,城墙确实塌了,到处都是建奴的兵……”
“但是!”
高起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补充道:
“但是城里还在打!还有动静!”
朱敛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眼神依旧凌厉。
“说清楚!怎么个打法?”
高起潜喘着粗气,连忙说道:
“斥候回报说,虽然城墙塌了,建奴冲进去了不少,但似乎……似乎被杀退了好几次!城里面还有人在抵抗,火铳声也没断过!”
“还有抵抗……”
朱敛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分。
只要还在打,就说明还没彻底完蛋!
还没死透!
巷战!
只要还有巷战,就说明建奴还没完全控制遵化!
第七章 援军的观望
“其他人呢?”
朱敛松开高起潜,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
“蓟镇总兵朱国彦呢?他就在三屯营,离遵化咫尺之遥,他没动吗?”
“还有密云总兵曹雷震,永平总兵刘渠,他们人呢?都在看戏吗?!”
高起潜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支支吾吾道:
“回……回禀陛下。”
“朱国彦……那个杀才,他动了。”
“但他刚出三屯营没多远,就在罗文峪遭到了建奴偏师的伏击,那帮建奴太凶了,朱总兵……朱总兵折损了不少人马,被吓破了胆,已经……已经溃退回三屯营了,现在闭门不出,说是……说是要死守待援。”
朱敛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废物!都是废物!”
“离得最近的缩回去了,那曹雷震呢?”
高起潜缩了缩脖子:
“曹总兵那边……也被建奴的一支骑兵给缠住了,在密云东边的一线天对峙,虽然没败,但也……寸步难行,根本过不来。”
朱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就是皇太极的手段。
围点打援。
用主力猛攻遵化,再分出精锐骑兵,在这个点上设伏,把所有敢来支援的大明军队一个个敲碎,或者吓回去。
如果不破局,遵化必死无疑。
“那永平总兵刘渠呢?”
朱敛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高起潜,这是最后的一路援军了。
高起潜低下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声音变得如蚊呐一般,甚至带着一丝迟疑。
“刘渠……刘总兵他……”
“嗯?”
朱敛皱了皱眉,不由看向高起潜。
“他怎么了?说!”
朱敛冷喝一声,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刘渠……刘总兵他……”
高起潜身子伏得极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已经在鲇鱼关停驻了两个时辰,那是……那是距离遵化最近的隘口了,可无论斥候怎么探,那边的火把就是不动窝,像是……像是在那边扎营了。”
“鲇鱼关?”
朱敛咀嚼着这个地名,眉宇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当然知道鲇鱼关在哪,那是遵化南面的咽喉要道,距离遵化城不过二十里地!只要翻过那个关口,刘渠的兵马眨眼便能支援城下。
二十里!
就隔着这一层窗户纸,他刘渠竟然停下来了?
“混账东西。”
朱敛从牙缝里崩出这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大腿内侧那火烧火燎的伤处,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
高起潜听得心惊肉跳,头都不敢抬。
“陛下,刘总兵或许是……或许是怕前方有诈,毕竟朱国彦和曹雷震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这黑灯瞎火的,他怕一旦动了,就被建奴的骑兵给一口吞了……”
朱敛冷笑一声,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怕?
谁不怕?
朕这个九五之尊带着两万多人,把自己当成先锋死士一样往绞肉机里填,朕就不怕死吗?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渠这种反应,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和军界,太正常了,正常到令人绝望。
这就是大明武将现在的通病——保存实力,这四个字就像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诅咒。
胜了,功劳是文官的。
败了,脑袋是自己的。
若是兵打光了,那在这个乱世里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刘渠不是不想救遵化,他是在观望,在等着有人先上去填坑,等着局势明朗,等着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那个“救援之功”。
若是换作平日,朱敛定要将这种畏敌如虎的将领千刀万剐。
但现在不行。
现在杀不得,甚至骂不得。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躁动狂怒的心冷静下来。他是皇帝,是这盘棋的操盘手,不能因为一颗棋子的迟钝就掀翻棋盘。
“刘渠想要保全实力,朕理解。”
朱敛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反而让高起潜更加恐惧。
“但他也得有命保才行。”
朱敛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队,看向北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高起潜,你立刻派人!选最快的马,最不怕死的传令兵,带上朕的口谕,去鲇鱼关找刘渠!”
朱敛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朕不要他去和皇太极的主力硬碰硬送死,朕只要他动起来!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佯攻,也要给朕牵制住建奴的一部分兵力!”
“你告诉刘渠,朕的御驾亲征大军,距离遵化已不足一日路程!朕带着腾骧四卫和三千营的铁骑,还有足足四十万两白银,不日就能抵达遵化!”
说到“白银”二字时,朱敛特意加重了语气。
“只要他肯动,只要他能给遵化城分担一点压力,这一仗打完,不管胜负,朕都给他记头功!”
“他永平镇拖欠的那些军饷,朕到了现场,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一个铜板不少地发给他!”
“但若是他敢再在原地当缩头乌龟,坐视遵化陷落……”
朱敛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那朕就当他是通敌卖国!这四十万两银子,就是买他脑袋的赏钱!”
高起潜浑身一激灵,这也就是当今这位爷能干得出来的事,拿银子既当军饷又当赏红,恩威并施,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几个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和亲军斥候,飞身上马,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几骑绝尘而去的背影,朱敛没有丝毫停留。
“黑云龙!”
“臣在!”
一身铁甲的黑云龙大步上前,甲叶撞击声铿锵有力。
“传令全军,干粮就在马上吃,水就在路上喝!即刻开拔!”
朱敛一把抓过缰绳,不顾大腿内侧那钻心的疼痛,硬生生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有些走形,但那股子狠劲却让周围的将士们动容。
“目标遵化,全速前进!哪怕是跑断了腿,跑死了马,明日午时之前,朕也要看到遵化的城墙!”
“遵旨!”
第八章 告诉他们,朕来了
轰隆隆——
沉寂了片刻的大军再次启动。
这一次,速度更快,气势更决绝。
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蟒,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子,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朱敛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起伏。
痛。
钻心的痛。
每一次马蹄落地,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都要在粗糙的马鞍和布料上狠狠摩擦一次,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缰绳,指甲都扣进了皮肉里。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和距离,也在默算着大明的国运。
这一夜,对于朱敛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寒风如刀,在这个小冰河时期的深夜里,更是凛冽刺骨。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不一会儿眉毛和胡茬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身边的将士们也都默不作声,只有急行军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富贵还是死亡,但看着那个一马当先、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他们心里就有底。
那是皇帝。
皇帝都拼命了,他们这帮吃皇粮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熬过去了。
借着这微弱的晨光,朱敛看清了周围将士们的脸,一张张布满尘土和疲惫的面孔,但那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吁——”
前方的斥候队伍突然勒马回转,马蹄扬起一片烟尘。
高起潜策马狂奔至朱敛马前,这位大太监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官帽歪在一边,脸上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血痕,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陛下!”
高起潜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黑云龙一把提溜住。
“到哪了?”
朱敛勒住战马,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一夜的寒风灌进喉咙,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里有刀片在割。
“回禀陛下,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遵化城南门了!”
高起潜喘着粗气,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惊恐,“但是……”
“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前面的夜不收回报,就在五里外,发现了大批建奴游骑的踪迹!”
高起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紧张得有些颤抖。
“不是那种零星的探子,是成建制的马队!看旗号,应该是镶蓝旗的兵马……他们……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咱们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被发现了。
这并不意外。
两万多人的大军急行军,动静这么大,皇太极要是还没发现,那他就不配做那个统一漠南蒙古、压着大明打了十几年的枭雄。
“建奴既然发现了咱们,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高起潜急切地说道,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凑到朱敛马镫边上。
“陛下,咱们不能再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了!那就是往人家张开的口袋里钻啊!”
“奴婢刚才问过向导了,往西走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面的建奴主力,直插蓟州方向!咱们不如先去蓟州暂避锋芒,依托坚城……”
“住口!”
朱敛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高起潜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起潜,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绕路?去蓟州?”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高起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若是朕现在绕路,那遵化城里还在死战的将士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皇帝来了,又跑了?”
“只要朕一转身,这口气就泄了!这不仅仅是两万兵马的问题,这是大明的人心!”
朱敛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因为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更何况,现在朕若是跑了,那赵率教的四千关宁铁骑怎么办?”
提到这个名字,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赵率教的那四千关宁铁骑,恐怕此刻已经到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率教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扎进了皇太极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甚至连三屯营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全军覆没,万箭穿心。
那是大明最后一点精锐啊!
若是现在自己绕路去蓟州,固然可以保全这两万新军。
但!
赵率教必死!
遵化必丢无疑!
一旦遵化丢了,赵率教死了,那各路援军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彻底丧失斗志,到时候别说反攻,就是守住京师都难!
己巳之变的惨剧,将会重演,甚至更惨!
“朕不能退。”
朱敛握紧了缰绳,指关节泛白,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
“赵率教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建奴接上火了。他就在前面,替朕,替大明,在那绞肉机里流血。”
“朕要是这时候绕路,那就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那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朱敛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高起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四周的将领们则是神色各异,震惊、羞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那名铁塔般的汉子。
“臣在!”
黑云龙抱拳大吼,声若洪钟。
朱敛遥指北方,眼神冷冽。
“朕命你率领三千营那六千骑兵,作为前军,先一步出发,救援赵率教!”
“朕,随后就到!”
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迟疑。
“末将遵旨!”
他说完,便准备领命离开。
但就在这时,朱敛再度叫住了他。
“等等!”
朱敛沉思片刻,随后这才说道:
“你到了之后,先把京营的大旗给朕打出来!要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仅要让建奴看见,更要让遵化城里的守军看见!”
“告诉他们,朕,来了!”
黑云龙深深看了朱敛一眼,这一刻,这位年轻皇帝身上的悍勇之气,竟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武人都感到心折。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黑云龙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老子走!驾!”
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炸响,六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北方那片阴霾笼罩的天空狂飙而去。
第九章 赵率教被围
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朱敛眼中的狂热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高起潜。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办事儿?”
高起潜吓得一激灵,连连磕头。
“奴才知罪……”
“行了行了。”
朱敛皱了皱灭,哼了一声,打断了他。
“别磕头了,赶紧给朕去摇人。”
“摇……摇人?”
高起潜一时没听懂这个词。
“那些宣大、大同的边军,还有在那边观望的各路总兵。”
朱敛眼神幽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派斥候,多派信使!往西面去,往南面去!告诉他们,朕就在遵化城下发银子!四十万两现银,还有后面源源不断的粮草!”
“告诉他们,这银子,这粮草,不按官阶发,不按兵额发,朕就一条规矩——先到先得!”
高起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先到先得?
这简直是把大明的军法当儿戏,把朝廷的体统踩在脚下!
但这又是何等的……毒辣与有效!
在那帮兵痞眼里,什么圣旨、什么大义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在。谁先跑到遵化,谁就能吃肉,晚了的,连汤都喝不上!
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利诱,足以让那些还在磨洋工的骄兵悍将们争得头破血流。
“陛下……这……这法子……”
高起潜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服了。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向后方。
处理完这两件事,朱敛翻身下马。
大腿内侧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身旁的亲卫连忙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取朕的甲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都是一愣。
皇帝要披甲?
这原本只是急行军,为了减轻战马负担,朱敛一直只穿着软甲和便服。
此刻要披挂上阵,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陛下!”
一名老成持重的锦衣卫千户忍不住劝了起来。
“您是万金之躯,既然已经派了黑总兵前去,您只需在后方……”
“你们不用担心。”
朱敛张开双臂,神色淡漠。
“朕惜命得很,没打算拿着刀子去跟建奴拼命。朕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上去了也是给亲卫添乱,成了建奴的活靶子。”
“不过……”
他看着那被捧上来的金漆山文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朕虽然杀不了人,但朕能擂鼓!朕能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大明皇帝,在这里陪着他们!”
几名亲卫不再多言,含着泪上前,手脚麻利地为朱敛披挂。
沉重的护心镜,冰冷的甲叶,繁琐的丝绦。
一层一层,像是把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压在了这具略显单薄的身体上。
当最后的凤翅盔戴在头上,朱敛感觉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铁甲的寒意透过内衬渗进骨头里,但他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高起潜!”
“奴婢在!”
远处的高起潜刚安排完信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传令腾骧四卫,全军压上!不管是火器营还是神机营,都给朕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朱敛翻身上马,这一次,因为铠甲的沉重,他试了两次才上去,动作笨拙且狼狈,但周围的一万八千名将士,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嘲笑。
他们只看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座孤峰,立在寒风之中。
“目标遵化,朕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给朕杀过去!”
“杀!”
“杀!”
“杀!”
一万八千人的怒吼汇聚成雷,在这荒凉的蓟北山区回荡。
大军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紧紧咬着黑云龙骑兵留下的痕迹,向着北方狂奔。
……
日头逐渐升高,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临近正午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距离遵化城,仅剩十里。
朱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战马颠出来了,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但他依然死死抓着缰绳,腰杆挺得笔直。
前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红夷大炮的轰鸣,是成千上万战马奔腾的震颤。
“报——!”
一骑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黑云龙的亲卫。
“陛下!黑总兵急报!”
那亲卫滚鞍下马,跪倒在朱敛马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前方发现大批建奴!正在围攻一支孤军!”
朱敛心中一紧,猛地勒住战马。
“看清楚了吗?是谁的旗号?”
“看清了!”
亲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是‘赵’字旗!是关宁军的旗号!就在遵化城南五里处的野猪坡,被建奴围得水泄不通,怕是有……怕是有数万敌军!”
“赵率教!”
这三个字从朱敛牙缝里崩出来,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重。
果然来了。
历史上那个悲壮的节点,就在眼前。
赵率教,这位大明最后的猛将之一,带着他那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撞进了皇太极精心编织的口袋里。
“他在哪?带朕去看!”
朱敛一挥马鞭,不顾亲卫的阻拦,纵马冲上了一旁的高坡。
站在高坡之上,北风如刀割面。
朱敛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只见数里之外的平原上,烟尘漫天,黑压压的后金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中间那块孤零零的礁石。
那是一支只有数千人的明军队伍。
他们被围在一个小土坡上,四周全是游走的骑兵和步步紧逼的重甲步兵。
但是,那面残破的“赵”字大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始终没有倒下。
朱敛能看到,那支明军的阵型严密得令人发指。
外围是长枪手和刀盾兵,死死抵住建奴的冲击;内圈是火铳手和弓箭手,每一次齐射都能带走一片敌人的性命。
那是关宁铁骑。
那是大明用无数银子堆出来的、唯一能和八旗兵在野战中硬碰硬的精锐!
第十章 朕要救他
“好!好一个赵率教!”
朱敛看得热血上涌,眼眶微微发红。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对必死的绝境,这支孤军没有溃散,阵型不乱,依然在死战!“陛下,这……这太多了。”
随后赶上来的高起潜看着下方那漫山遍野的后金军,吓得腿都软了,牙齿打颤。
“这起码有三四万建奴啊!咱们这点人……填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
“闭上你的狗嘴!”
朱敛猛地回头,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看清楚了!下面那是朕的兵!那是大明的脊梁!他们在流血,在拼命!朕要是这时候走了,如何对得起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这局面,硬冲肯定是找死。
必须要有章法。
朱敛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建奴虽然势大,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包围圈中心的赵率教身上,他们的后背,是留给自己的。
尤其是左翼。
那里虽然也是旌旗招展,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中军那么厚实,而且为了围堵赵率教的突围,阵型拉得有些散。
“黑云龙!”
朱敛大喝。
“末将在!”
不远处的黑云龙答应一声,迅速跑了过来。
朱敛指着下方战场的左翼,声音如雷霆炸响。
“黑云龙,你率领所部骑兵,不要管其他的,给朕死命冲击建奴左翼!像把刀子一样给朕捅进去!把那层包围圈给朕撕开一道口子!接应赵率教突围!”
“那……那陛下您呢?”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急道。
黑云龙走了,谁来护卫皇帝?
“陛下,这……”
黑云龙也有些迟疑,他虽然不怕死,但他知道,他最重要的任务,是要保证皇帝的安全。
然而,朱敛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步卒。
这些士兵的脸上虽有惧意,但大家看到朱敛不曾有半分退缩的时候,脸上也渐渐平静下来。
战场之上,反而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这时候,朱敛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天空。
“所有人听令!”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今日将亲率你们,从正面,向建奴发起突袭!”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皇帝要亲自冲锋?
“陛下不可啊!”
“万万使不得!”
高起潜和一众将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马前阻拦。
然而,朱敛并未听劝,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依旧看着下方逐渐焦灼的战场。
“诸君放心,朕不会莽撞冲杀,朕只是要给赵率教,给黑云龙争取时间!”
“朕要为赵总兵,为我关宁铁骑数千儿郎,打开一条求生之路!”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如沸水般的炸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黑云龙甚至顾不上君前失仪,几步冲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马前,双手死死抓住朱敛的马镫,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急的,也是吓的。
“腾骧四卫皆是步卒!即便有火器,在这平原之上,如何能挡得住数万建奴铁骑的冲杀?”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这大明的天……就塌了啊!”
高起潜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瘫软在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嚎啕大哭。
“皇爷!我的皇爷诶!您是万金之躯,怎能犯险?咱们就在这儿掠阵,哪怕……哪怕只是放几炮也成啊!冲进去……那是要命的勾当啊!”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下马跪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劝阻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皇帝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朱敛低头,看着脚下这些惊恐万状的臣子,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退去,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怕死?”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指向南方那片修罗场。
“你们怕死,难道赵率教就不怕死?那四千关宁铁骑就不怕死?他们现在就在那儿,在那绞肉机里替咱们大明流血!替咱们大明去死!”
朱敛猛地一踢马腹,战马吃痛,不安地踏动蹄铁,逼得黑云龙不得不松开手。
“如果现在不救,不出一个时辰,赵率教必全军覆没!”
“到时候建奴几万大军调转马头,携大胜之威碾压过来,咱们这不到两万人马,还不是一样是个死?”
“既然横竖是个死,朕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愿做那缩头乌龟,等着被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朕是大明的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今日,朕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黑云龙!”
朱敛一声暴喝。
黑云龙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寒风吹得皇帝的斗篷猎猎作响,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文弱的脸庞,此刻竟有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霸气。
他从军半辈子,见惯了那些在后方指手画脚、一遇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文官监军,何曾见过敢带着步兵硬撼骑兵大阵的皇帝?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顺着黑云龙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臣在!”
“朕不想听废话!朕只要你一句话,能不能把建奴的左翼给朕撕开?”
黑云龙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能!若撕不开那道口子,臣提头来见!”
黑云龙咬牙切齿地吼道,随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三千营的弟兄们!皇上都在拼命,咱们要是拉稀摆带,那就是裤裆里没卵子的软蛋!跟老子冲!把建奴的屎给老子打出来!”
“杀!”
六千骑兵被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血性,嗷嗷叫着跟随黑云龙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卷起的烟尘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看着骑兵远去,朱敛没有丝毫放松。
他转过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高起潜,语气森寒。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高起潜正哆嗦着想要爬起来,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龙……龙纛?”
那是天子的象征,是只有皇帝亲临才会打出的最高旗帜。
五爪金龙腾云驾雾,这旗帜一旦竖起,那就是昭告天下——大明皇帝在此!
“皇爷!这……这使不得啊!”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命摇头,脸上的脂粉被冷汗冲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这龙纛一竖,方圆十几里的建奴都能看见!那就不光是前面围攻赵总兵的建奴了,后面压阵的主力,甚至是皇太极……他们都会像闻见腥味儿的苍蝇一样扑过来啊!”
“咱们这边全是步卒,一旦被几万骑兵围住……那就真的完了!皇爷三思,三思啊!”
高起潜是真的急了。
不竖旗,借着地形稍微打打掩护,或许还能浑水摸鱼;这大旗一竖,简直就是在黑夜里点了盏几千瓦的大灯泡,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有块肥肉。
这是极度冒险,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朱敛看着高起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要的!”
“就是让他们扑过来!”
第十一章 给朕压过去!
朱敛看向下方的战场,目光冷冽。
“如果不把动静闹大,不把建奴的主力吸引过来,黑云龙那六千人冲进去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赵率教那四千人更是必死无疑!”
“只有朕!只有大明的皇帝!才有这个分量,能让皇太极,让那些建奴贝勒红了眼,放着快到嘴的赵率教不吃,转过头来咬朕!”
“朕就是那个饵!只有朕这个饵足够大,足够香,赵率教才能活!黑云龙才能赢!”
高起潜呆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敛,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这是阳谋。
这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惊天豪赌。
“可是皇爷……万一……”
高起潜还在哆嗦。
“没有万一!”
朱敛一把推开他,厉声呵斥。
“立刻去办!把龙纛给朕竖到最高!要让遵化城里的王元雅看见,要让死人堆里的赵率教看见,更要让那帮建奴看见!”
“谁敢怠慢,朕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这一声怒吼,彻底击碎了高起潜最后的侥幸。
“奴婢……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升旗!”
高起潜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向后方。
朱敛不再理会他,翻身下马,这一次,因为激动,他的动作竟然无比利落。
他大步走到阵前那面巨大的战鼓之下。
鼓手正握着鼓槌,双手颤抖,脸色苍白。
“滚开!”
朱敛一把夺过那两根沉重的鼓槌,一脚将鼓手踹开。
寒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焰。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将士。
这些士兵大多年轻,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恐惧。他们手中的长枪在抖,火铳在晃。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朕的儿郎们!”
这一声,没用内监传话,是他自己吼出来的,虽然破了音,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前面就是几万建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厚甲,拿着弯刀,要把咱们剁成肉泥!”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在蔓延。
“怕吗?朕也怕!”
朱敛大声喊道,毫不避讳自己的恐惧。
“朕的手也在抖!朕想回皇宫,想睡龙床,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吃土喝风!”
士兵们愣住了,没人想到皇帝会说这种话。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手中的鼓槌猛地指向北方。
“咱们要是跑了,遵化城里的百姓怎么办?赵率教的那帮兄弟怎么办?咱们的爹娘妻儿就在京师,就在身后!咱们要是退了,建奴的长刀下一个砍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今日,朕不坐龙椅,不躲在中军!”
“朕就站在这儿!给你们擂鼓!给你们助威!”
“朕若退一步,全军皆可斩朕!”
“但只要朕还站在这儿,还敲着这面鼓,你们谁敢后退半步,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朕,只要你们坚持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满桂、侯世禄、袁崇焕他们都能到这里!”
“现在,给朕压过去!”
“杀!”
“杀!”
所有人都跟着朱敛喊了出来,腾骧四卫的所有将士,此刻都已经被朱敛调动起了全身的肾上腺素,士气高昂。
朱敛是谁?
那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啊。
此刻,他却像个最卑微的鼓吏,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把命交给了他们。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士兵们胸膛里炸开,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滔天的战意。
皇帝都不怕死,咱们烂命一条,怕个卵!
“咚!”
朱敛抡圆了胳膊,重重地敲下了第一记鼓声。
沉闷的鼓声如同心脏的跳动,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胸口。
“咚!”
“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一面巨大的杏黄旗帜,在高起潜和几名锦衣卫的奋力拉扯下,缓缓升起,迎风怒展。
五爪金龙在寒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冲破这阴霾的天空。
那是大明的魂!
……
遵化城南五里,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赵率教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已经卷了刃,盔甲上插着三支羽箭。
他大口喘着粗气,倚靠在一具死马的尸体旁,眼神有些涣散。
四千兄弟,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也就是一千人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建奴的狞笑声越来越近。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怕是撑不住了……”
身边的副将哭喊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
赵率教惨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一阵苍凉而激昂的鼓声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从未听过的欢呼声。
那是从北面传来的。
赵率教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血雾和烟尘,向北望去。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击中。
在那灰暗的天地交接处,一面巨大的黄色旗帜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亮色。
“那是……”
赵率教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满脸的血污。
“那是龙纛……那是陛下的龙纛!”
“陛下……陛下来救咱们了!”
原本已经绝望的关宁铁骑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面旗帜,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万岁!万岁!”
“陛下没抛弃咱们!”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遵化城的城墙上。
顺天巡抚王元雅正准备下令死守待援,却看到了那面让他终生难忘的旗帜。他死死抓着城墙垛口,指甲都崩断了却浑然不觉,老泪纵横。
“天子亲征……竟然是天子亲征!”
“我大明……有救了!”
而对于战场另一边的后金军来说,这面旗帜的出现,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后金中军大帐。
正指挥着大军围剿赵率教的硕托,猛地勒住战马,不敢置信地看着北方那面刺眼的龙旗。
“那是什么旗?明狗还有援军?”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
“贝……贝勒爷,那是……那是明朝皇帝的龙纛!只有明朝小皇帝亲自来了,才会打这面旗!”
“什么?!”
那贝勒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到极点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明朝的小皇帝?就在那儿?”
“千真万确!那是龙纛,只会出现在明朝皇帝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硕托狂笑起来,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北方朱敛所在的位置。
“谁还在乎这几千个关宁军的烂命?抓住了那个小皇帝,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大金的了!”
“传令!主力调头!除了留下两千人继续围困赵率教,剩下的人,全都给我冲过去!”
“活捉明朝小皇帝!”
“嗷——!”
原本围攻野猪坡的黑色潮水,在这一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
上万铁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大明皇帝的龙纛方向涌了过去。
第十二章 众矢之的
此刻,遵化城外的大地在震颤。
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鸣,无数铁蹄叩击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闷雷声。
黑色的浪潮逆流而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不再理会那几千残兵,而是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面高高飘扬的五爪金龙旗。
“来了!”
朱敛眯起眼睛,握着鼓槌的手骨节发白,但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
“全军听令!依山结阵!”
这一声吼,在寒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但传令兵手中的令旗却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腾骧四卫,在各级将官的嘶吼怒骂声中,开始疯狂地挪动脚步。
他们背靠着野猪坡那并不算陡峭的山壁,利用地形护住了后背,正面的防线则向内凹陷,如同一轮弯月,两翼突出,中间内收。
长枪手在前,枪杆如林,斜指苍穹;火铳手在后,引线早已点燃,冒着丝丝青烟;刀盾手填补空隙,随时准备肉搏。
朱敛很清楚,自己手里这帮人,虽是天子亲军,但平日里也就操练个样子货,真要是拉到平原上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建奴对冲,那就是送菜。
唯一的活路,就是死守!
此刻腾骧四卫依托山形,摆出却月阵的阵型,就是要最大限度的限制后金的骑兵冲锋。
“别他娘的发抖!把枪给老子拿稳了!”
“想想身后的老婆孩子!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将校们的喝骂声此起彼伏,虽然粗俗,却有效地压制住了弥漫在军阵中的恐惧。
朱敛扔下鼓槌,拔出腰间长剑,伫立在龙纛之下,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将士们,只要撑住这一口气!只要撑到宣大援军赶到,死的……就是他们!”
他心中默念,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原本已经是必死之局的包围圈,压力骤然一空。
赵率教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痂,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转头扑向北面的建奴主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
“总兵!走了!建奴主力走了!”
副将哭着大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随即又变成了无尽的惊恐。
“他们……他们去冲皇上了!”
赵率教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金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狂舞,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刺眼。
那是在用命换命啊!
堂堂大明天子,万金之躯,竟然把自己当成了诱饵,把他赵率教这条烂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赵率教的理智,那是羞愧,是感激,更是滔天的怒火。
“操他姥姥的建奴!”
赵率教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猛地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战刀,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陛下在替咱们死!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幸存的关宁铁骑们,看着那面龙旗,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那是皇上啊!皇上为了救咱们,把命都豁出去了!”
赵率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直流,战刀直指北方。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给老子咬下建奴一块肉来!”
“突围!杀出去!从屁股后面捅这帮狗娘养的!给陛下解围!”
“杀!”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残军,此刻竟爆发出了比之前还要凶悍十倍的战力。
他们不再是被困的猎物,而是一群复仇的恶鬼,朝着那仅剩的两千建奴留守部队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与此同时,遵化城头。
王元雅死死抓着城墙的青砖,指甲深陷其中。
看着那面龙旗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火力,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也狰狞得如同厉鬼。
“开城门!”
王元雅嘶哑着嗓子吼道。
“抚台大人,咱们兵力不足……”旁边的参将刚想劝阻。
“放屁!”
王元雅一巴掌抽在那参将脸上,打掉了官帽,披头散发地咆哮:“皇上都在城外拼命!咱们缩在城里当乌龟?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所有能喘气的,都跟本官出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拖住建奴的后腿!谁敢言退,本官亲手斩了他!”
轰隆隆——
紧闭了数日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无数衣衫褴褛的守军、甚至还有拿着菜刀锄头的百姓,红着眼睛冲了出来,汇成一股洪流,虽然杂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
然而,真正的风暴中心,是在野猪坡。
压力,几何级倍增。
后金的骑兵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当看到龙旗的那一刻,就连原本在中军坐镇的皇太极,都忍不住向前移动了大营。
“那是明朝皇帝!活捉他!”
“捉住崇祯皇帝,大明就亡了!”
这种狂热的情绪在后金军中蔓延,两百年前“土木堡之变”活捉明英宗的荣耀,刺激着每一个建奴的神经。他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要命地往上扑。
“崩!崩!崩!”
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
“举盾!举盾!”
腾骧四卫的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虽然有盾牌遮挡,但建奴的重箭力道极大,往往能射穿木盾,钉入士兵的身体。
“不要乱!谁乱谁死!”
朱敛站在最显眼的高处,箭矢在他身边嗖嗖飞过,甚至有一支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带走一缕发丝。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放!”
随着军官的怒吼,明军阵地上的火铳终于响了。
砰砰砰——
白烟升腾,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建奴骑兵应声栽倒,战马悲鸣着翻滚在地,绊倒了后面的同伴。
但这点损失对于如潮水般的攻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弯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在明军的盾牌上。
咔嚓!
木屑纷飞,盾牌碎裂。
“杀!”
短兵相接的瞬间,血肉横飞。
朱敛看着下方的惨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腾骧四卫毕竟没有野战经验,虽然依托地利结成了却月阵,但在建奴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冲击下,阵型正在一点点被压缩,摇摇欲坠。
“挡住!把缺口堵上!”
黑云龙虽然勇猛,带着骑兵在侧翼来回冲杀,试图减轻步兵大阵的压力,但他毕竟只有六千人,面对几万发了狂的建奴主力,根本不够看。
第十三章 危局
朱敛的心在下沉。
再这么打下去,别说坚持一天,恐怕连两个时辰都撑不住。
必须要援军!
“高起潜!”
朱敛猛地回头,一把揪住正躲在马肚子底下瑟瑟发抖的高起潜。
“皇……皇爷……”
高起潜吓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朕问你,派去联系朱国彦的人回来了没有?那个混账东西到底出兵了没有!”
朱国彦是山海关总兵,离这里最近,手里握着精锐。如果他能及时赶到,哪怕只是牵制一下,也能救命。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摇头:“没……没回来啊皇爷!奴婢派出去两波人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朱国彦……怕是……怕是不敢来啊!”
“混账!”
朱敛一脚踹在高起潜的肩膀上,把他踹了个翻滚。
不敢来?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天子蒙难!这是国战!
朱敛咬着牙,眼中的杀意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他知道,那些边将在这个时候都在观望,都在保存实力,若是看势头不对,他们甚至敢卖了皇帝!
“你再派人去!”
朱敛一把扯下旁边一名锦衣卫手中的备用龙旗,狠狠地砸在高起潜的脸上。
“拿着这面旗去!”
“告诉朱国彦!朕就在这儿看着他!半个时辰内,朕要是见不到他的兵马,朕做鬼也要先诛他九族!”
“告诉他,这是勤王!是救驾!若是来晚了,这大明江山没了,他全家老小也得给朕陪葬!”
高起潜抱着那面龙旗,看着朱敛那吃人般的眼神,哪里还敢废话。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喊来两个心腹小太监,也不管外面的箭矢如雨,抱着龙旗就往后方的小路狂奔而去。
朱敛看着高起潜消失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战场。
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后金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前排的明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山坡流淌,将黑褐色的冻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顶住!长枪手!刺马肚子!”
“那是鞑子的牛录额真!谁杀了他赏银千两!”
将领们嗓子都喊哑了。
虽然有重赏,虽然有皇帝督战,但巨大的伤亡带来的恐惧是无法掩盖的。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绝望。
“皇上……”
身边的锦衣卫千户声音发颤。
“咱们……这却月阵快被冲散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剑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可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这点人马,在野战经验丰富的后金精锐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若是自己不下令主动结阵防御,若是没有这野猪坡的地利,恐怕刚才那第一波冲锋,大阵就已经被凿穿了。
但即便如此,也撑不到明天宣大援军赶到了。
“难不成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
朱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穿越一回,难道就是为了来送死的?
然而,就在朱敛不知如何破局的时候。
战场上,忽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如疯狗般不知疲倦、一波接一波冲击明军防线的后金骑兵,忽然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一声苍凉号角。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要把盾牌砍碎、把明军生吞活剥的建奴骑兵,竟然没有任何迟疑,勒转马头,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两侧散去。
压力骤减。
正在死命顶住盾牌的腾骧卫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挂着未干的血迹和惊愕。
“怎……怎么回事?”
“鞑子退了?咱们赢了?”
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兵器却不敢放下,因为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朱敛站在龙纛之下,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在这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刚才那种局面,自己的却月阵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
建奴只要再不计代价地冲两次,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能把这防线给压垮。
这种时候退兵?皇太极脑子进水了?
“皇爷,鞑子是不是怕了宣大援军……”
旁边的高起潜想露出一丝喜色。
朱敛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穿过纷乱的战场,投向那如潮水般分开的骑兵阵型后方。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只见后金军阵分开的通道尽头,十几辆由牲口拉着的车辆被推了出来,厚重的木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些车辆停稳后,黑色的苫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的,是一根根黑洞洞、泛着金属冷光的管子。
“那是……”
朱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炮!”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凭借现代人的眼光,朱敛一眼就认出那绝不是那种笨重得无法移动的红衣大炮,而是类似佛朗机或者虎蹲炮之类的轻型野战炮!
这些炮口径不大,射程也不算远。
如果是攻打高大的城墙,这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可是现在呢?
朱敛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阵。
为了抵御骑兵的冲击,两万多人此时正密密麻麻地挤在野猪坡这块狭小的半月形阵地上,人挨人,肩并肩,如同一个个等待收割的庄稼。
这种高密度的密集阵型,简直就是火炮最完美的靶子!
“该死!皇太极这是要把咱们轰成肉泥啊!”
朱敛瞬间明白了皇太极的毒计。
骑兵冲不开,就用炮轰!
这十几门炮一旦开火,都不需要什么精准度,只要往人群里砸,一颗实心铁弹就能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若是有散弹,一炮下去,就能扫倒一大片!
只要轰上几轮,不用多,三轮齐射,这耗尽了心血才维持住的却月阵,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士兵们的心理防线会在巨响和残肢断臂中彻底崩溃。
到时候,那些此时退去、正在两翼虎视眈眈的骑兵再压上来……
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是灭顶之灾!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
朱敛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疯狂的决定上。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冲着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高起潜咆哮道:
“高起潜!把朕的马牵过来!快!”
第十四章 随朕冲锋
正缩在石头后面祈祷漫天神佛保佑的高起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朱敛。
“皇……皇爷?您要马作甚?”
“朕让你牵马!你聋了吗?!”
朱敛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高起潜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高起潜吓得浑身哆嗦,鼻涕眼泪横流。
“皇爷!使不得啊!那是千金之躯啊!这外面全是鞑子,您要马……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
朱敛松开手,指着远处正在调整炮口的后金炮阵,咬牙切齿地说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炮!鞑子要开炮了!”
“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儿,那就是活靶子!等他们把火药填好了,把引线点着了,咱们这两万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高起潜顺着手指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朱敛的大腿就开始嚎。
“那……那咋办啊皇爷!咱们往山上跑吧!往后跑吧!”
“跑个屁!”
朱敛一脚踹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往后跑就是把后背亮给骑兵砍!唯一的活路,就是冲出去!”
“朕要带兵冲阵!冲散他们的炮兵阵地!”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锦衣卫和将领全都惊得跪了下来。
“陛下!不可啊!”
“万万不可!陛下乃万乘之尊,怎可亲身陷阵!”
“臣等愿去!请陛下坐镇中军!”
黑云龙满脸是血地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朱敛看着这群忠心耿耿却不明白局势的臣子,心中焦急如焚。
“你们去?你们去有用吗?!”
朱敛大吼,但随即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只有朕这个大明皇帝冲出去,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朕就是那块最肥的肉!皇太极想要朕的命,他就顾不上开炮,只能派骑兵来围朕!”
“可是……”
高起潜还想再劝,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可是!”
朱敛一把夺过旁边亲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惊恐的腾骧右卫骑兵。
“听着!现在咱们是死地求生!”
“咱们手里这帮人没打过野战,冲出去也是九死一生。但是赵率教就在外面!那四千关宁铁骑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
朱敛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悲壮:
“朕刚才拿命救了他赵率教一次,朕相信,他不是瞎子,也不是白眼狼!”
“只要朕冲出去搅乱局势,他一定能看懂,一定会带着人像疯狗一样咬住鞑子的屁股!”
“这是一场赌博!赌朕的命,赌赵率教的忠,赌这大明的国运!”
说罢,他不再理会跪了一地的太监和文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腾骧右卫!还有带把儿的吗?”
“不怕死的,跟朕冲!”
“目标,鞑子炮阵!杀!”
这一声“杀”,不再是之前那种鼓舞士气的口号,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
朱敛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那个赖以生存的防御圈。
“皇爷!”
高起潜绝望地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而原本还在犹豫的腾骧右卫将士们,看着那个一身明黄铠甲、义无反顾冲向死亡的身影,体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那是皇帝啊!
皇帝都不要命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惜命的?
“草他娘的!拼了!”
“护驾!护驾!”
“跟皇上冲啊!”
轰隆隆——
刚刚沉寂下来的野猪坡,再次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数千名腾骧右卫的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跟在朱敛的身后,疯狂地冲了出去。
而那面代表着大明最高威严的五爪金龙旗,也被掌旗官死命地扛着,紧紧跟随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大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死亡直线!
与此同时,对面。
后金中军大纛之下。
皇太极正端坐在马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手忙脚乱调整火炮角度的包衣奴才。
“大汗英明,这一轮炮轰下去,这小皇帝的乌龟壳就算碎了。”
旁边的代善抚须大笑。
“到时候咱们再冲一阵,定能生擒那朱由检,重现土木堡之辉煌!”
皇太极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戏谑。
在他看来,对面的明军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这时。
“大汗!快看!”
一声惊呼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置信的错愕。
只见那面原本龟缩在山坡下的金龙旗,竟然动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直直地朝着这边的炮兵阵地撞了过来!
在龙旗之下,一骑当先,明黄色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是……崇祯?”
皇太极愣住了。
他设想过明军会溃逃,会死守,甚至会投降。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养在深宫、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朝皇帝,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带着那点可怜的兵马,发起反冲锋?
这是找死!
但下一秒,皇太极眼中的错愕就变成了狂喜,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撞上枪口的狂喜。
“好胆!真是有胆!”
皇太极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既然你想早点死,那本汗就成全你!”
这小皇帝若是死守不出,用炮轰还要费些手脚,毕竟地形对明军有利。
可现在,他既然离开了那个乌龟壳,来到了平原之上……
那这里,就是我八旗铁骑的天下!
“传令!”
皇太极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那面正在极速逼近的龙旗。
“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所有骑兵,立刻给本汗围上去!”
“就像围猎一样,把那条龙给本汗困住!”
“谁能砍下朱由检的脑袋,封亲王!世袭罔替!”
“若是让他跑了,你们都提头来见!”
随着皇太极这一声令下,后金阵营中瞬间沸腾了。
封亲王!
这是何等的诱惑?
原本还在两翼待命、准备等炮击之后再上去收割的后金精锐骑兵,此刻全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瞬间红了。
“杀蛮子皇帝!”
“抢龙旗!”
“杀啊!”
数万铁骑同时启动,大地震颤的频率瞬间超过了刚才的总攻。
他们不再理会什么阵型,也不再理会什么配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正在疯狂冲锋的明黄身影。
第十五章 冲击炮兵阵地
战场之上,风云突变。
朱敛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黑色炮口,而四周,则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死亡阴影。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能感觉到数万道杀意锁定了自己。
但他没有回头。
哪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哪怕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赵率教!老子把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是再不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寒风凛冽的旷野上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虽然那些后金包衣奴才手忙脚乱,还没能将所有火炮都架设完毕,但哪怕只有这三四门轻炮率先发难,对于正处于毫无遮蔽的平原上的腾骧右卫来说,也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了距离朱敛马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砰!
冻得硬邦邦的土层瞬间炸裂,飞溅的碎石如同暗器般四散崩射。
紧挨着那个落点的一名腾骧卫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马被那股恐怖的动能直接撞碎,血雾在瞬间爆开,将周围几人的铠甲染得猩红。
战马受惊,嘶鸣着乱跳。
朱敛只觉得一股热浪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这就是炮!
这他娘的就是热兵器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
“皇爷!皇爷啊!”
高起潜吓得趴在马背上,尖叫声比女人还凄厉。
“咱们回去吧!”
“实在不行,奴才穿上您的衣服冲上去,皇爷您先回去行吗?”
高起潜着实也被吓坏了,他担心,要是一个不小心,皇帝出了意外,那大明可真就要天塌了。
“闭嘴!”
朱敛死死勒住缰绳,强行控制住受惊的战马,一张脸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他是现代人,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
要是让对面那十几门炮全都架好,调好角度,来一轮齐射,那才真是神仙难救!
“朕要是现在退了,那就是把后背留给阎王爷!”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谁溅射来的温热血迹,长剑指着前方那腾起的硝烟,嘶吼起来。
“没死的都给朕冲!只有冲过去把那些炮架子给踹翻了,咱们才有活路!”
“谁敢回头,朕先砍了他!”
“杀!”
没有退路。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修罗场上,这位大明皇帝成了最疯狂的赌徒。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正在率领关宁铁骑在外围游走、寻找战机的赵率教,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寒风呼啸,吹得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胡须乱颤。
透过战场上弥漫的烟尘,他清晰地看到,那面本该处于层层护卫之中的五爪金龙旗,竟然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不管不顾地插向了后金军阵的最深处!
而在龙旗前方,那个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渺小却决绝。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满脸惊骇。
“疯了!那是找死啊!陛下怎么敢离阵冲锋?那前面可是建奴的炮阵啊!”
“炮阵……”
赵率教喃喃自语,猛地,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那个朱敛的意图!
此时明军主力龟缩在野猪坡,被动挨打,一旦炮阵成型,必死无疑。
皇帝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全军的一线生机!他在用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吸引皇太极的火力,去搅乱建奴的部署!
“陛下……陛下这是在替咱们蹚雷啊!”
赵率教眼眶瞬间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将者,当马革裹尸,护卫君王。
可现在,竟然是君王在前面拼命,给他们这些当兵的争取时间!
“咱们这帮人,万死莫赎啊!”
赵率教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寒光中剧烈颤抖,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关宁铁骑,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看见了吗!那是当今圣上!”
“圣上为了救咱们,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还能看着吗?!”
“还是带把儿的爷们吗?!”
剩下的关宁军,此刻也被那一幕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羞愧与愤怒。
“救驾!!”
“救驾!!”
“跟这帮鞑子拼了!”
“全军听令!”
赵率教长刀前指,那方向正是后金骑兵合围的缺口。
“不管前面有多少鞑子,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冲过去!”
“哪怕咱们四千人死绝了,也不能让陛下拉下一根汗毛!”
“杀!!”
轰隆隆——
关宁铁骑,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了他们的獠牙。
马蹄声如滚雷落地,震碎了荒野的死寂。
……
战场中央。
绞肉机已经开始运转。
皇太极调动的正黄、镶黄、正蓝三旗精锐,如同三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朱敛那支单薄的队伍上。
“铛!”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朱敛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一名满脸横肉的后金巴牙喇狞笑着冲到近前,手中的长矛借着马力,如毒蛇般刺向朱敛的胸口。
“皇爷小心!”
身旁的一名锦衣卫千户大吼一声,不要命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朱敛马前。
噗嗤!
长矛贯穿了那名锦衣卫的胸膛,鲜血喷了朱敛一脸。
“混账!”
朱敛双目赤红,根本来不及悲伤,借着这一瞬的空隙,一剑狠狠劈在那巴牙喇的脖颈上。
那巴牙喇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后金骑兵围了上来,他们眼中的贪婪令人作呕——那可是大明的皇帝,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
“抓住那狗皇帝!”
“别让他跑了!”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护驾!举盾!举盾!”
身边的腾骧卫士兵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刁钻地射来。
朱敛虽然极力闪避,但左臂依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噗!
箭镞深深扎入肉里,鲜血瞬间浸透了里面那层明黄色的战袍。
“嘶——”
朱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
“皇爷,皇爷您中箭了!”
高起潜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闭嘴!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朱敛咬紧牙关,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猛地转头,那眼神凶厉得吓得高起潜瞬间噤声。
“朕没事!皮外伤!”
朱敛强忍着剧痛,右手长剑高举,声音沙哑却坚定。
“给朕冲过去!”
必须撑住。
绝对不能露怯。
一旦士兵们知道皇帝受了伤,这股气就泄了,那就真的完了!
“冲!给朕继续冲!”
第十六章 救驾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尽管朱敛在拼命鼓舞士气,尽管身边的亲卫在舍生忘死,但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数万后金铁骑如同铁桶一般,将这数千人死死困在中间,并且在不断挤压生存空间。
那面金龙旗,此时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完了……要完了……”
高起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的后金骑兵已经冲破了腾骧卫的外围防线,十几把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直奔朱敛而来!
距离不到十步!
朱敛甚至能看清那些鞑子脸上狰狞的刀疤和残忍的狞笑。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后金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喊杀声。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此!!”
“谁敢伤吾皇!!”
“杀虏!!”
原本正准备给朱敛最后一击的后金骑兵,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只见一支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骑兵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凿子,硬生生地从后金军阵的屁股后面凿穿了进来!
当先一员老将,须发皆张,手中一口关刀使得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赵率教!”
朱敛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狂跳,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差点虚脱。
“这老东西……总算没让朕失望!”
关宁铁骑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这是一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是这个时代东亚最顶级的重骑兵之一。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阵型,就是硬碰硬的冲撞!
“砰!砰!砰!”
后金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陛下!臣赵率教救驾来迟!!”
一声如雷般的怒吼穿透嘈杂的战场。
赵率教浑身是血,骑着战马冲破最后几名巴牙喇的阻拦,直奔朱敛而来。
“噗通!”
冲到朱敛马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兵官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臣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啊!!”
赵率教虎目含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大明的天就塌了!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圆心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这一动,伤口牵扯,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大步上前,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托住赵率教的胳膊。
“起来!”
“陛下……”
“朕让你起来!”
朱敛手上用力,死死盯着赵率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急促而有力:
“这时候不是磕头的时候!也不是请罪的时候!”
“赵率教,你给朕听好了!”
“朕会看折子,会骂人,但这带兵打仗,朕不如你!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血气在赌命,现在命保住了,这仗怎么打,你说了算!”
说着,朱敛将手中的染血长剑猛地插回剑鞘,指着周围那些还在苦战的腾骧卫士兵,大声喝道:
“从现在起,这腾骧右卫,朕交给你了!”
“加上你的关宁铁骑,这里所有的人马,都归你指挥!”
赵率教闻言,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在这个太监监军遍地、武将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的时代,皇帝竟然要把御林军的指挥权,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权交给他一个边将?
这不仅仅是信任。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啊!
“陛下……”
赵率教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
“别婆婆妈妈的!”
朱敛一把揪住他的甲胄,眼神凌厉地看向远处那几门还在冒烟的火炮。
“朕只有一个要求!”
“看见那边的炮了吗?那是建奴的杀手锏!不毁了它们,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你给朕带人冲过去,毁了那些炮!然后带着朕,带着兄弟们,滚回野猪坡那个乌龟壳里去固守待援!”
“能不能做到?!”
赵率教猛地一抹脸上的老泪,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皇帝敢把命交给他,他赵率教这条老命,今天就扔在这儿又何妨!
“末将,遵旨!!”
赵率教不再废话,翻身上马,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地请罪的臣子,而是那个威震辽东的铁血总兵。
“关宁铁骑!腾骧右卫!听我号令!”
“变锋矢阵!”
“目标,正前方炮阵!给老子碾碎他们!”
“杀!!”
随着赵率教接过指挥权,混乱的明军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腾骧右卫的骑兵虽然缺乏野战经验,但胜在装备精良、马力充沛;而关宁铁骑则是杀伐果断的老手。
两股力量在赵率教的调配下,迅速合流。
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了后金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炮兵阵地。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混乱。
明军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地撞进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二轮的火炮阵地中。
那几门刚刚还在发威的火炮,连同操炮的包衣奴才,在铁蹄下瞬间变成了废铜烂铁和肉泥。
“撤!往回撤!”
眼见战术目的达成,赵率教没有丝毫恋战。
他知道,周围的后金主力正在疯狂合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护着皇上!走!”
大军如旋风般卷过,毁掉炮阵后,借着冲锋的惯性,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坡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太极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几万人拦不住几千人!还被他们毁了炮!”
“追!给本汗追!”
后金骑兵虽然凶猛,也组织了几波疯狂的尾随冲杀,但在赵率教精妙的指挥下,关宁铁骑负责断后,且战且退,始终没有让建奴咬住主力。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名明军骑兵冲回野猪坡那道用大车和石头堆砌的防线后,整个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狼狈、虽然带伤,却依然活着的士兵们,看着远处那被捣毁的炮阵,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惨烈却欣慰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地狱般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第十七章 人心归附
风卷残云,硝烟未散。
野猪坡的临时防线内,一片惨淡与肃杀。虽然逃回了防御圈,但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朱敛刚翻身下马,脚跟还没站稳,面前就“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血人。
正是赵率教。
这位须发皆白的辽东老将,此刻全然不顾甲胄上的泥泞与血污,重重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那个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震颤。
“刚才……刚才若非陛下龙纛前压,以万金之躯吸引建奴火力,老臣这四千关宁铁骑,怕是早已成了建奴炮火下的冤魂。”
“陛下救命之恩,臣赵率教,哪怕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今天,是驾来救他!
他如何能不感动?
这大明的皇帝,向来是坐镇深宫,哪怕亲征也不过是遥控指挥。可今日这位爷,是真的敢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眼神复杂。
他上前一步,没有去扶,而是弯下腰,用那只还沾着敌人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赵率教那冰冷的护肩,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老将军,你抬起头来。”
赵率教缓缓抬头,老泪纵横。
“你给朕记住了。”
朱敛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同生共死的狠劲。
“你手底下这数千儿郎,是大明的兵;朕,是大明的皇帝。自古只有当爹的护着儿子的,哪有当爹的把儿子扔出去送死的道理?”
“今天这一仗,朕不是救你,是救咱们大明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并不文雅,甚至有些粗俗。
但在赵率教听来,却比任何圣旨都要滚烫。
朱敛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将领,最后落在了一旁的黑云龙身上。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朱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染血的玉佩,那是象征着他指挥权的信物,直接塞到了赵率教手里。
“朕还是那句话,论治理天下,朕行;论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朕不如你们。”
朱敛指了指外围那黑压压的夜色,那里藏着数万满洲铁骑。
“从现在起,这野猪坡所有的兵马,包括朕的御林军,全权交给你们二人指挥。”
“怎么防,怎么打,不用请示朕,你们自己说了算。”
“朕只要一个结果——守到明天天亮,等到援军。”
赵率教捧着那块玉佩,双手颤抖。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不仅仅是兵权,这是把皇帝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们武人手中。
“臣,领旨!”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死志已然凝成了实质。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建奴就休想踏进野猪坡半步。”
安排完兵权,朱敛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转过头,在一群太监中找到了缩成一团的高起潜。这家伙虽然是个小人,但此刻倒也没跑,只是吓得面无人色。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爬过来。
“你立刻把手里能撒出去的斥候、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往宣府、大同、宁远各个方向跑。”
“告诉满桂、告诉侯世禄、告诉袁崇焕,朕就在这等着。让他们给朕跑死了马也要赶过来。”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你告诉他们,朕要是死在这儿,他们九族都别想活。若是来得及时,朕保他们世代荣华。”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做完这一切,那股支撑着朱敛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陛下!”
赵率教一把扶住了他。
“您没事儿吧陛下?”
朱敛被扶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这一坐下,左臂上那种钻心的剧痛瞬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之前肾上腺素飙升,杀红了眼没感觉,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疼得他冷汗直冒。
“太医……不对,军医呢?快叫军医!”
赵率教顾不得许多,大声喊了起来。
几个近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剪开朱敛左臂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龙袍。
当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来时,周围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箭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深深扎进了肉里,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嘶——”
当烈酒浇在伤口上清洗时,朱敛疼得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没喊出一个疼字。
他是皇帝。
在这里,他就是所有人的胆。
要是他喊疼,这军心就散了。
包扎之后,朱敛又简单补充了一下体能,此时,夜色已经深沉如墨。
寒风呼啸着卷过旷野,吹得营地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
“黑云龙。”
“末将在。”
“陪朕去巡营。”
朱敛忧虑的看了看前方,“建奴吃了亏,皇太极那个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朕得去看看兄弟们。”
黑云龙一愣,随即点头。
“是。”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又是赵率教。
此时的赵率教,身上裹着几处白布,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深可见骨,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陛下,夜深露重,您又有伤在身,巡营的事,让末将去就行了。”
“你?”
朱敛看了看他腿上的伤,皱眉道。
“老将军,你伤得比朕还重,就在这歇着。这是圣旨。”
“陛下若去,臣必须去。”
赵率教这次却没有听旨,他梗着脖子,那股倔劲儿上来了。
“陛下是万金之躯,尚且不惜身。臣是个粗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屁。陛下若是不让臣跟着,臣这心里不踏实,更没法向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朱敛看着这个老倔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之前那是君臣之义,现在,这是袍泽之情。
这老东西,彻底归心了。
“行。”
朱敛没再坚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一起。咱们君臣三人,今晚就好好看看这大明的夜色。”
第十八章 三面进攻
三人带着一队亲兵,开始在营地中巡视。
此时已是深夜,但营地里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睡着。
大多数士兵都抱着兵器,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眼神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
当那个身披大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礼。
“别动,都坐着。”
朱敛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没有半点架子。
“都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看着几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沾满了血污。
“冷不冷?”
朱敛问。
那几个小兵吓得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朱敛笑了笑,解下腰间的一个水囊,那是刚才高起潜给他灌的热姜汤,他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小兵颤抖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皇帝给的水啊。
这一幕,在营地各处上演。
朱敛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走过每一个防区,检查每一处工事,偶尔拍拍士兵的肩膀,问几句家常。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举动,却让原本有些低落和恐惧的士气,在不知不觉中重新燃烧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一个会为了他们去冲锋,会为了他们去受伤,会在深夜里给他们递姜汤的皇帝。
跟这样的皇帝战死,值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跟在身后,看着那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心中感慨万千。
古之名将带兵,也不过如此。
然而。
就在三人巡视完一圈,刚回到中军大帐,屁股还没坐热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声,突然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呜——呜——呜——”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在营地边缘炸响。
朱敛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来了!”
他大步走出帐篷,看向外面的黑暗。
只见远处原本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坠落人间,连成了一片火海,正朝着野猪坡疯狂涌来。
不仅仅是正面。
左侧、右侧,同时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皇太极果然是个狠角色。
他不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夜色,发起了全面进攻。
“三面围攻?”
朱敛脸色凝重,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位大将。
“看不清哪边是主力,这是要乱拳打死老师傅啊。赵将军,怎么打?”
这个时候,他绝不外行指导内行。
赵率教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老猎人看到了猎物的表情。
“陛下,这时候没有虚实之分了,哪边破了,哪边就是主力。”
赵率教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咱们兵力不足,不能分兵太散,必须收缩防线,依托地形死守。”
他一把抽出腰刀,指了指正前方那片火光最盛的地方。
“正面压力最大,那是建奴想要一锤定音的地方。老臣亲自去守!只要老臣还活着,正面就破不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黑云龙。
“黑将军,右翼地势稍平,利于骑兵冲锋,你带关宁铁骑的一半人马去右翼,务必顶住!”
“得令!”
黑云龙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那左翼呢?”
朱敛急问道。
赵率教目光如电,转头看向一旁的副将。
“老臣的副将徐敷奏,那是跟了老臣十年的老人了,也是个独当一面的狠角色。让他带腾骧卫的一部分人去左翼,依托乱石阵防守,应该无碍!”
分配完毕,赵率教深深看了朱敛一眼。
“陛下,您就在中军坐镇,哪儿也别去。只要您的龙旗竖在这里,弟兄们就有根!”
“准!”
朱敛没有丝毫犹豫,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这时候不是扯皮推诿的时候,更不是外行瞎指挥的时候。他既然敢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就要信到底。
看着转身欲走的三位将领,朱敛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
他顾不得手臂上的剧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慢着!”
这一声喊,让刚要冲入战火的三人身形一顿,齐齐回头。
火光映照下,朱敛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让这些杀人如麻的武将都感到滚烫的温度。
“都给朕听好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一一扫过赵率教、黑云龙和徐敷奏。
“这野猪坡丢了,朕不怪你们;这仗打输了,朕也不怪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朕要你们活着。别逞英雄,别拿命去填。咱们只要守到明天天亮,守到援军来,就是大胜!都给朕留着有用之身,大明往后还得靠你们撑着!”
这番话,不像是君王对臣下的敕令,倒像是离家前老父亲对游子的叮咛。
赵率教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听惯了“死战不退”,听惯了“以身殉国”,听惯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头一回,有皇帝跟他说,让他别逞英雄,让他活着。
一股酸气直冲鼻腔。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抱拳,指节捏得发白。
“臣,遵旨!”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和徐敷奏亦是虎目含泪,吼声如雷。
三条汉子,转身冲入漫天风雪与厮杀之中,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气。
那是为了那个把他们当人看的皇帝,哪怕把牙咬碎也要活下去的狠劲。
……
这一夜,注定漫长得令人绝望。
朱敛根本不敢睡,也睡不着。
虽然赵率教此前拼死一搏,彻底捣毁了建奴的炮兵阵地,那种令人窒息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
但皇太极显然是个把‘趁你病要你命’发挥到极致的狠角色。
没了大炮,建奴的骚扰却一刻未停。
“咚!咚!咚!”
战鼓声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在黑暗中炸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仿佛数万铁骑即将踏平营寨。
明军士卒刚想闭眼眯一会儿,就被惊得跳起来,握紧兵器严阵以待。
可往往只是几百个建奴骑兵在外围转一圈,射两轮火箭就跑。
等你刚松一口气,刚坐下,那边号角又吹响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这就是要把人的精神活活熬干。
第十九章 火攻
朱敛坐在中军大帐外的一块避风石后,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
他的左臂疼得早已麻木,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看着周围那些眼窝深陷、摇摇欲坠的士兵,心急如焚。
“这帮狗日的,是想把咱们累死。”
高起潜缩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姜汤,哆哆嗦嗦地劝他。
“皇爷,您……您还是进去歇会儿吧,外头风大。”
“歇个屁。”
朱敛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朕要是进去了,这帮弟兄心里的弦就断了。朕得在这儿杵着,让他们知道,皇帝也没睡,皇帝也在熬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乏、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空气中的寒意几乎能把人的骨髓冻住。
突然。
一阵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起,卷着地上的积雪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啸声。
朱敛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瞬间炸遍全身。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得眩晕,死死盯着北面。
北风。
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刮这么大的北风!
“赵老将军在哪?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
北面的黑暗中,突然腾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无数团火球借着狂风的势头,呼啸着越过外围的防线,狠狠砸进了明军的阵地。
那是裹着火油的干草团!
“着火了!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响彻营地。
与此同时,浓烈的黑烟借着北风,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这烟里似乎还加了马尿,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里火辣辣的疼,根本睁不开眼。
“咳咳咳——”
营地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嗖嗖嗖——”
伴随着烟雾和火光,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下来。
建奴的弓箭手早就埋伏好了,借着风势和烟雾的掩护,疯狂地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稳住!都别乱!结阵!结阵!”
烟雾中,传来了赵率教声嘶力竭的吼声。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中,即便是一代名将,也难以完全掌控局面。
正面的防线,肉眼可见地开始动摇。
无数明军士卒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建奴砍翻在地。
防线的一角,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皇爷!快走!建奴冲进来了!”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扯着朱敛的袖子就要往后跑。
“滚开!”
朱敛一脚踹开高起潜,拔出长剑,双目赤红。
完了吗?
他不甘心!
他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野猪坡当个孤魂野鬼?
透过漫天火光和浓烟,他隐约看到赵率教正带着亲兵队,像堵墙一样堵在那个缺口上。
老将军浑身是血,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雾,但身边的亲兵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只要赵率教一倒,正面的防线就彻底崩了。
一旦正面崩盘,满洲铁骑顺势掩杀,这野猪坡就是屠宰场!
“给朕顶住!就算是死,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再死!”
朱敛大吼着,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身边的御林军死死拦住。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这喊杀声震天的战场西北角,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那不是建奴的号角声。
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呐喊,伴随着一种特有的、明军制式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杀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紧接着,西北方向的建奴后阵大乱。
原本正压着赵率教猛攻的那股建奴兵马,像是被人狠狠在屁股上捅了一刀,攻势骤然一滞。
朱敛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
只见西北方向的黑暗中,一支骑兵如利剑般杀出,领头一员猛将,手持大刀,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建奴的人头滚滚落下。
那面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是援军!”
“那是永平总兵刘渠!刘渠来了!”
身边的御林军统领惊喜地叫出了声。
刘渠率领的永平兵马虽然不多,但胜在出现得太及时了!
他们直直地插进了皇太极布置在后方放火放烟的步卒方阵里,那些正忙着点火、扇风的建奴辅兵和弓箭手,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的骑兵的对手?
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火攻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刚才还在苦苦支撑、几乎绝望的赵率教,此刻眼中精光暴涨。
老将也是人精,这种机会哪里肯放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长刀向外一指,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杀意。
“弟兄们!援军到了!”
“建奴屁股着火了!那是咱们的人!”
“这帮狗娘养的没招了!跟老子冲出去!把那些放火的杂碎剁碎了喂狗!”
“杀!!!”
憋屈了一整晚的关宁铁骑,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正如朱敛所说,那是被压弯了的脊梁,在这一刻猛烈地弹了回去。
四千铁骑,跟在那个浑身浴血的老疯子身后,顶着稀疏的箭雨,硬生生地反推了回去。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撕开缺口的建奴前锋,此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顿时乱了阵脚。
“砰!砰!砰!”
铁骑冲撞,血肉横飞。
赵率教一马当先,冲到那些还在燃烧的干草堆前,一刀将几个试图重新点火的建奴砍翻,随后大吼着让人用沙土扑灭火源。
烟雾渐渐散去。
北风虽然依旧凛冽,但却不再带着致命的毒烟。
朱敛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但他知道,还没完。
仅仅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三屯营方向,又是一阵喊杀声起。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朱敛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大喜!大喜啊!”
“三屯营总兵朱国彦将军到了!正率军猛攻建奴侧翼!建奴左翼已经乱了!正在后撤!”
好!好啊!
朱敛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刘渠捅屁股,朱国彦打侧翼。
这一下,皇太极这三面合围的铁桶阵,算是被捅开了一个窟窿!
正面的压力陡然一轻,明军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肉眼可见地重新稳固下来,甚至开始有了反击的势头。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二十章 打进遵化城
晨曦微露。
照亮了这片修罗场般的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朱敛看着渐渐退去的建奴大军,听着远处渐渐稀疏的喊杀声,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历史上的皇太极了。
这个人,极度隐忍,极度狡诈,也极度疯狂。
他在野猪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崩了两颗牙,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宣府、大同、宁远的主力大军还没到。
现在来的刘渠和朱国彦,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兵力毕竟有限。
等皇太极回过神来,重新调整部署,集中优势兵力再来一次疯狂反扑,这野猪坡……恐怕还是守不住。
这里是死地,无险可守,只能硬抗。
这还是拿人命去填!
“不行。”
朱敛猛地转身,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传朕旨意!”
“把赵率教、黑云龙、徐敷奏,给朕叫过来!”
“快!”
片刻之后。
三人齐聚中军。
还没等他们行礼,朱敛就直接摆手打断。
“这种时候,就别多礼了,免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的遵化城方向。
“咱们虽然撑过了昨晚,但皇太极那个老狐狸肯定还在盯着咱们。他只要缓过这口气,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在这野猪坡跟他野战,那是拿咱们的短处去碰他的长处。”
赵率教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迹,急问。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趁着建奴现在阵脚大乱,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他猛地拔出御剑,剑尖直指那个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咱们不守野猪坡了。”
“咱们打出去!”
“一鼓作气,杀穿建奴的包围圈,进遵化城!”
“只有依托遵化的高墙深池,咱们才能真正等到大军合围,跟他们拼命!”
众将闻言,皆是一震。
赵率教眼中精光一闪,狠狠一拍大腿。
“陛下圣明!这时候突围,建奴绝对想不到!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敛收剑回鞘,目光如铁。
“那就别磨蹭了。”
“告诉弟兄们,再咬咬牙,拼把命。”
“进了遵化城,朕请大家吃肉,喝酒!”
“杀出去!”
然而,朱敛刚说完,黑云龙却是眉头一皱。
“陛下,这……是不是太险了?”
黑云龙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疲惫不堪、盔甲残破的士卒,声音有些发涩。
“弟兄们熬了一宿,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候放弃防御主动出击,若是建奴主力未退,或者他们也正等着咱们自投罗网,那这就是往老虎嘴里送肉啊。”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况且,末将以为,皇太极昨夜折腾了一宿没讨着好,如今刘渠和朱国彦两位总兵又在侧翼骚扰,那老狐狸多半会生出退意。”
“咱们只要固守待援,或许不必冒此奇险。”
在他看来,能守住野猪坡已经是邀天之幸,此时还要主动杀入那个拥有七万大军的包围圈,简直是疯了。
“退意?”
朱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看透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迈步走到一处高耸的土坡前,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建奴营寨。
“黑云龙,你以为皇太极这次绕道蒙古,破大安口,入龙井关,就是为了来这野猪坡看一场雪景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撞击,在这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他破关数日,虽然看似势如破竹,但他得到了什么?”
朱敛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逼视着几位将领。
“遵化未下,京畿未入。大明的核心腹地,百姓、钱粮、工匠、布匹,他一样都没捞着!他现在的口袋里,除了那点路上抢来的破铜烂铁,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支撑他十万大军的消耗?”
朱敛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龙袍早已被烟火熏黑,甚至还挂着几处破口,但那股逼人的帝王气势却让黑云龙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辽东苦寒,若是没有这一趟抢掠所得的物资人口,这个冬天,建奴那边得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牲口?”
“他皇太极……拿什么去安抚那些跟着他卖命的贝勒旗主?”
朱敛伸出那只并未受伤的手,指着北面的方向,语气森然。
“所以,他没得选!”
朱敛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只会更加疯狂,更加嗜血!”
“要么,在这一仗把朕这个大明皇帝或者是即将到来的援军彻底吃掉,以此震慑大明,逼咱们签城下之盟。”
“要么,他们就得空着手回去面对那个能冻死人的寒冬!”
“这不是朕在赌博,这是眼下形势的必然!”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无比。
“皇太极那个老贼,现在肯定比朕还急。他哪怕把这七万人全填在这儿,也要从咱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所以,反扑一定会来,而且会比昨晚更猛烈,更不计代价!”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原本因为刘渠等人援军到达而生出的几分侥幸心理,瞬间烟消云散。
众将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长于深宫的陛下能亲临战阵已是难得,却没想到,他对局势的洞察竟然如此透彻,对人心的把握竟然如此毒辣。
这哪里像个没打过仗的君王,分明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
“陛下……圣明!”
赵率教最先反应过来,老将军那张满是褶皱和血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与敬服。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冻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听陛下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赵率教抬起头,虎目圆睁,一股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既然这帮狗鞑子不想让咱们活,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现在屁股后面起火,阵脚未稳,咱们狠狠地杀他个回马枪!”
老将军一把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刀,指着遵化城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放心!末将愿领关宁铁骑为先锋!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拆散了,哪怕咱们这两万多人只剩下末将一个,末将也会背着陛下,一步一步爬进遵化城!绝不让陛下少一根汗毛!”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却又透着一股令人鼻酸的忠烈。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们闻言,无不动容,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起了熊熊战意。
第二十一章 朕亲自为饵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啊。
有这样的忠臣猛将在,大明何愁不平?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赵率教,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
“老将军的忠心,朕知道。朕这颗脑袋,托付给你,朕放一百个心。”
然而,下一刻,朱敛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朱敛松开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咱们这儿,满打满算,还能喘气儿的战兵,已经不足两万。昨晚那一夜激战,箭矢耗了大半,马力更是透支严重。”
他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刘渠和朱国彦虽然来了,但他们也就是几千人马,在外围搞搞偷袭、放放火还行,真要让他们正面硬冲皇太极的七万主力大军,那是让人家去送死。”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七万对两万。而且是以逸待劳对强弩之末。”
“这遵化城看着近,可这中间的几里地,就是咱们的鬼门关。”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咱们若是真的全军压上,硬冲硬打,即便能冲破包围圈,这伤亡也绝对小不了。等到咱们拖着残兵败将进了遵化城,还能剩下多少人?三千?还是五千?”
朱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一旦咱们主力尽丧,皇太极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顺势掩杀过来。到时候,王元雅拿什么守?咱们又拿什么守?”
“袁崇焕的关宁主力还在赶路的路上,就算他们长了翅膀,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情报看,最快也要等到天黑才能到。”
“这一整个白天,咱们要是把本钱都赔光了,那这遵化城,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坟墓!”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挥手,斩断了那种盲目乐观的情绪。
“朕不能拿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朕要带你们活着进去,还要带你们守住那座城!”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呼啸,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赵率教、黑云龙、徐敷奏,三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都皱紧了眉头,脸色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进也不是,守也不是。
这看似绝境的棋局,到底该怎么破?
“那……依陛下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
徐敷奏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这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嘎作响,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他的脑海里,无数个战例、无数种可能在飞速闪过。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这种微观战术层面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对自己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热血的信任,以及对人性的豪赌。
终于。
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面前的三位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寒气都吸进肚子里,化作一团烈火。
“兵分三路。”
四个字,掷地有声。
“朕,亲率中军腾骧四卫,走中路!”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敛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朕,打着龙纛,吸引他皇太极过来找我!你们,趁机突围并打通入城的通道。”
“什么?!”
“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赵率教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差点又要跪下去。
让皇帝当诱饵?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帮武将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更何况,这是他们誓死要效忠的君王啊!
“行了!”
朱敛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反对声。他双目赤红,如同发怒的狮子。
“这时候不是讲君臣礼仪的时候!想要活命,想要赢,就得兵行险着!”
他大步走到黑云龙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铠甲上。
“皇太极的目标是朕!只要朕这面大旗竖起来,他的主力精锐,那一对眼珠子,就只会死死地盯着朕!”
“只有这样,他的两翼才会空虚,你们才有机会突围!”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赵率教,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赵率教听令!”
赵率教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咬着牙应道。
“你率领剩下的关宁铁骑,趁着朕吸引住建奴主力的当口,给朕往死里冲!”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杀穿一条血路,冲到遵化城下!跟城里的巡抚王元雅接上头,把进城的通道给朕死死地撑住了!”
朱敛说完,不等赵率教回话,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复杂的黑云龙。
“黑云龙。”
“你率领三千营的兄弟,作为后备军,吊在后面。”
朱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悲凉,却又异常坚定。
“若是朕的中军被围了,若是朕没能冲出来……”
“陛下!”
黑云龙惊呼出声。
“听着!”
朱敛厉声打断了他。
“若是朕的中军全完了,你不许救!也不许恋战!立刻依托剩下的兵力,带着朕从京城带来的四十万两军饷,进城守住,等待救援!”
“只要你们进了城,只要遵化还在大明手里,大明就还有希望!”
“你们放心,若是朕落到他们手里,朕会给自己一个体面,绝不会让你们为难。”
这番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这是一个皇帝的遗言吗?
不,这是一位统帅在绝境中做出的最冷静、最残酷,也是最正确的部署。
用自己做饵,吸引火力;用精锐突击,打开生路;用后军保底,留存希望。
这一环扣一环,把自己算计得死死的,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黑云龙这个七尺汉子,此刻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冻土上,鲜血直流。
“陛下!若陛下有失,黑云龙绝不独活!杀光了建奴,末将就去地下追随陛下!”
然而,赵率教却不答应了!
“不可!万万不可!”
第二十二章 说服
赵率教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腿上的箭伤,这位老将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如同一头护崽的暴怒猛虎,几步跨到朱敛面前,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皇帝的脸上。
“陛下,这是在自寻死路!是在逼着末将们当那千古罪人!”
赵率教那一双虎目瞪得滚圆,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崩裂开来,渗出血丝。
他指着远处黑压压的建奴大营,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陛下看看清楚,那是七万虎狼之师!腾骧四卫虽然精锐,但毕竟野战经验不足,人数更是处于绝对劣势。陛下要带着他们主动冲出去做那诱饵?”
“这哪里是诱敌,这分明就是羊入虎口,是拿陛下的万金之躯去填那皇太极的牙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让主力骑兵逃生,让皇帝带着人去送死?
这种仗,翻遍了二十四史,也没人敢这么打。
一旦中军被围,腾骧四卫全军覆没是大概率的事,到时候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赵老将军。”
朱敛看着眼前暴怒的老将,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并没有因为被臣下当面顶撞而动怒,反而伸手帮赵率教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你觉得朕想死吗?”
朱敛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让赵率教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朕也不想死。朕还没活够,大明的中兴还没看到,朕怎么舍得死?”
朱敛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惊恐的将士,语气陡然转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眼下的局势,你们比朕更清楚。咱们这两万人被困在野猪坡,就像是被蟒蛇缠住的猎物。”
“如果不狠下心来断尾求生,谁都活不了!”
“若是大家抱团死守,或者一窝蜂地往外冲,结果只有一个——被皇太极的重兵层层围困,最后一点一点被吃干抹净。”
“到时候,别说两万人,就是两百人也剩不下!”
“这是死局,唯有置之死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赵率教胸膛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从兵法上讲,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策。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那也没必要陛下亲自去!”
赵率教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一把扯住朱敛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陛下,末将身形与陛下相仿!把龙袍脱下来,给末将穿上!末将带着中军去引开皇太极!末将去打这杆龙纛!”
“只要末将不死,那帮狗鞑子就一定会以为是陛下!陛下您率领关宁铁骑突围,只要进了遵化城,咱们就赢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黑云龙和徐敷奏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赵老将军此计可行!”
黑云龙急切地附和起来。
“陛下没有必要亲自冒险,只要大旗不倒,建奴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然而,朱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清醒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再次浇灭了众人的希望。
“若是昨天,此计或许可行。但经过昨夜那一战,皇太极和那帮贝勒旗主,哪怕隔着两百步,也能认出朕这张脸。”
朱敛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硝烟熏烤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庞,眼神深邃。
“皇太极是一代枭雄,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深入大明腹地,对朕的情报必然了如指掌。”
“更何况,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旦交手,凭借他的眼力,只要发现中军指挥稍有破绽,或者那股子‘帝王气’不对,他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到时候,他只需分出一支偏师缠住你们,主力依旧会掉头追杀朕。那才是真的弄巧成拙,谁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想要把皇太极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诱饵必须足够重,重到让他们失去理智,重到让他们哪怕明知前面有坑也要往里跳!”
“普天之下,除了朕这颗脑袋,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分量?”
赵率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流了下来。
“陛下……您这是在赌命啊……”
老将军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
朱敛走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赵率教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朕就是在赌命。但朕赌的,不仅仅是这一战的胜负,更是大明的国运。”
看着眼前这群铁打的汉子一个个红了眼圈,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朱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和宽慰。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朕还没死呢。”
他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调侃起来。
“你们想想,只要你们那边动作够快,像钉子一样扎进遵化城,把通道给朕守住了。等到那时候,你们再杀出来接应朕,朕这不就活了吗?”
“再说了,说不定这会儿,宣府大同和宁远的援军已经快到了呢。要是袁崇焕他们能早点到,朕也就是带着皇太极那老小子在雪地里兜个圈子,权当是遛狗了。”
朱敛的语气虽然轻松,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凶险。那是在万军丛中过独木桥,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执行命令吧。”
朱敛收起笑容,脸色一正,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再次降临。
“赵率教,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朕杀出一条血路!这是圣旨!”
赵率教身子一颤,他知道,事情已无回旋余地。这位年轻皇帝的意志,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那个杀伐果断的关宁总兵又回来了。
“末将……遵旨!”
赵率教抱拳,单膝重重跪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但末将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
不等朱敛开口,赵率教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末将要从关宁铁骑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五百死士,留下护卫陛下!若是陛下不答应,赵率教宁可抗旨,死在这野猪坡上,也绝不独活!”
第二十三章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朱敛看着老将军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这位忠臣最后的底线。如果不答应,恐怕这支军队的人心真的要散了。
“好。”
朱敛点了点头。
“朕准了。”
赵率教闻言,再不迟疑,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整装待发的骑兵方阵。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马腹带!把多余的累赘都给老子扔了!刀要出鞘,弓要上弦!”
“留下五百兄弟,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剩下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整个野猪坡瞬间动了起来。战马嘶鸣,甲叶碰撞,虽然疲惫,但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
赵率教跨上战马,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以及旗帜下那个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影。
“弟兄们!”
赵率教拔刀怒吼,声音穿透了风雪。
“前面就是遵化城!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也是陛下唯一的生机!把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杀穿他们!”
“杀——!!!”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赵率教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关宁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侧翼冲了出去。
此时,对面的后金军大营才刚刚开始早饭后的调度。
昨夜那一宿的激战,虽然让明军苦不堪言,但也让后金军也颇为疲惫。
皇太极算准了明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必然会选择固守待援,根本没想到这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明军,竟然敢在大白天主动发起冲锋。
而且,不是试探性的佯攻,是全军压上,不要命的突击!
“明狗疯了?!”
前沿的一名后金牛录额真看着那卷起漫天雪尘冲来的骑兵洪流,惊得手中的奶茶碗都掉在了地上。
“快!列阵!拦住他们!”
然而,先机已失。
赵率教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愤,此刻全部发泄在了这冲锋之上。关宁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还没完全硬化的牛油里。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战马撞击声,瞬间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乐章。
赵率教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头滚滚。他根本不与敌人缠斗,只有一个字——冲!
后金军的前锋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还没来得及披挂整齐的后金士兵,被这股洪流撞得人仰马翻,一时间,整个包围圈的东南角乱成了一锅粥。
看着远处那片瞬间沸腾的战场,朱敛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原本如铁桶般的包围圈,因为赵率教的疯狂突击而出现了剧烈的动荡。大批的后金骑兵开始向那边调动,试图堵住那个缺口。
这就是机会。
也是他该上场的时候了。
朱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怕吗?
当然怕。
他是个现代人,虽然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继承了原主的武艺和记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吹空调、刷手机的普通人。
面对这种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绞肉机,看着那断肢横飞的修罗场,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战栗。
但是,看着赵率教那决死冲锋的背影,看着身边那五百名留下来保护自己、眼神坚毅视死如归的关宁死士,还有身后那数万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那股子恐惧,硬生生被一股滚烫的热血给压了下去。
如果今天他不站出来,己巳之变的悲剧就会重演。
那个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下的凄凉结局,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时刻提醒着他——既然来了,就不能输!
哪怕是赌上这条命,哪怕是粉身碎骨,只要能换来大明的一场惨胜,只要能把这个腐朽帝国的脊梁骨再给撑起来一寸。
值了!
“呼……”
朱敛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匹御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打着响鼻。
朱敛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步卒,以及那五百名关宁死士。
没有激昂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那面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色龙纛。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让皇太极那老贼看清楚,大明的天子,就在这儿!”
“全军听令——随朕,杀!”
风雪之中,朱敛一声暴喝,手中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那面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的金色龙纛,在寒风中猛地扬起,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发出震慑人心的咆哮。
“大明皇帝朱由检在此!关外蛮子,谁敢来?!”
这一声吼,朱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嗓音都带上了一丝嘶哑的裂帛之音。
他双腿猛夹马腹,并未选择保守的防守阵型,而是带着腾骧四卫那一万多步卒,竟是向着包围圈最厚实、后金兵马最密集的方向主动发起了冲锋。
一边冲,他一边令身边的亲卫大声叫骂挑衅。
“建奴狗贼!大明天子在此,有种的就来拿!”
“皇太极老儿,可敢与朕决一死战!”
这疯狂的一幕,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原本那些后金兵将还在犹豫是先堵截那支像疯狗一样往外突的赵率教骑兵,还是继续压缩包围圈。
可当那面明黄色的龙旗高高竖起,当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视线中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那是大明的皇帝!
那是汉人的天!
那是这世间最大的功劳,最诱人的猎物!
“是明皇!真的是明皇!”
一名后金甲喇额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中弯刀指着朱敛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扭曲。
“抓住他!抓住崇祯小儿!封王拜相,就在今日!”
“杀啊!别管那些骑兵了!那是天子!”
“活捉崇祯!赏万金!封万户侯!”
……
第二十四章 勇猛的赵率教
这一刻,战场之上,原本还有条不紊的后金大军彻底乱了。
数万双贪婪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龙旗,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原本要去拦截赵率教的数个牛录,竟然不顾军令,硬生生地调转马头,嚎叫着朝朱敛这边扑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赵率教那几千骑兵不过是丧家之犬,跑了也就跑了。
但若是放跑了崇祯,那是天打雷劈的罪过,若是抓住了崇祯,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该死!都疯了吗?!”
远处的小山坡上,皇太极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踢踏着积雪。
这位后金的汗王,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战场的局势,几乎是一瞬间就洞穿了朱敛的意图。
“好一个崇祯,好一个断尾求生,好一个置之死地!”
皇太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饵,给赵率教铺路!他想让赵率教打通进遵化城的口子,然后依托城防死守待援!”
身旁的代善也是一脸震惊,急声道:
“大汗,那咱们快下令拦住赵率教!决不能让他们进城!只要把口子堵住,他们在野地里就是死路一条!”
“拦?拿什么拦?”
皇太极猛地挥动马鞭,指着下方已经彻底沸腾的战场,怒极反笑。
“你看看这帮混账东西,他们的眼里现在除了那个崇祯,还有别的东西吗?!”
代善顺着皇太极的马鞭看去,只见原本严整的八旗军阵此刻已经完全乱套了。
无论是满洲八旗,还是蒙古八旗,所有的兵马都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向着中军那面龙旗挤压过去。
甚至为了争抢那个“首功”,自家的骑兵都开始互相推搡、拥挤。
“军心可用,亦可乱。”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矛盾神色。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分兵死死咬住赵率教,切断明军的退路。
可是……
看着那面在乱军丛中左冲右突的龙旗,看着那个虽身陷重围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哪怕是一代枭雄皇太极,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那可是大明的皇帝啊!
如果今天能在这里把崇祯宰了,或者活捉了,大明朝廷立刻就会崩塌,入主中原的大业,或许就在今日!
相比之下,放跑几千关宁铁骑进遵化城,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代价。
“大汗!下令吧!若是再迟疑,万一真让崇祯跑了……”
一旁的济尔哈朗双眼赤红,显然也动了心。
皇太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狠厉。
战场的形势已经由不得他控制了。
朱敛的主动挑衅,已经把所有人的兽性都激发了出来。此刻就算是鸣金收兵,这帮杀红了眼的贝勒旗主们也未必听得见。
“传令!”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刀,声音冷冽如冰。
“既然他崇祯想死,那本汗就成全他!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给本汗围杀崇祯!只要拿下了皇帝,区区一个遵化城,反手可破!”
“喳——!”
随着皇太极的军令下达,后金军最后的预备队也动了。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漫过堤坝的黑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个单薄的中军方阵碾压过去。
“陛下小心!”
战场中央,徐敷奏惊呼一声,手中的长刀替朱敛挡开了一支冷箭。
这位平日里只会伺候笔墨的太监,此刻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却像个疯子一样护在朱敛身侧。
“别管朕!守住阵脚!长枪兵,对外刺!盾牌手,顶住!”
朱敛此时早已没了帝王的从容,他手中的天子剑已经砍得卷了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粘稠而冰冷。
压力太大了。
数万疯了一样的后金骑兵,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腾骧四卫这摇摇欲坠的圆阵。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声。
外围的明军步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立刻就有新的人补上去。
他们用身体由盾牌,用血肉筑长城,死死地将皇帝护在核心。
“顶住!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一名腾骧卫的千户浑身插满了箭矢,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名后金骑兵的大腿,张嘴狠狠咬在马腿上,直到被后面的弯刀砍下头颅,双手依旧没有松开。
朱敛看着这一幕幕惨烈的景象,眼眶通红,心中的恐惧早已被满腔的悲愤所取代。
他在拖。
拿命在拖。
每一秒的坚持,都是在给赵率教争取时间。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赵率教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早已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心如刀绞。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面金色的龙旗在黑色的浪潮中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无数的敌军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皇帝的阵地,那摇摇欲坠的防线,每一次颤动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陛下……”
赵率教虎目含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皇帝在替他们受过!
那是万金之躯在替他们挡刀!
“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喝,赵率教手中的马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将面前拦路的一名后金牛录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疯了。
他不顾防御,不顾伤痛,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省了。
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又一杆长枪刺破了他的肋下,鲜血狂飙,他却借着这股痛劲儿,猛地夹马前冲,硬生生将那持枪的鞑子撞飞出去数丈远。
勇猛!
暴虐!
此刻的赵率教,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那一身血甲早已变成了紫黑色,手中的马刀不知道换了几把,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触之即碎,碰之即亡。
那些原本试图阻拦他的后金散兵,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竟然纷纷避让,无人敢撄其锋芒。
“快!再快一点!只要打通遵化,就能回头救陛下!”
赵率教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眼前的景物已经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但他冲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遵化城的轮廓,已经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此时,遵化城头。
知府王元雅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甲都扣进了砖缝里。
他居高临下,将整个战场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在乱军中苦苦支撑的金色小点,那个被数万虎狼围攻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也震撼了他的灵魂。
第二十五章 回身救驾
“那是……皇上?”
王元雅的声音在颤抖,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深居宫中的天子,竟然真的敢御驾亲征,真的敢为了大明江山,在这是非之地与建奴搏命!
“巡抚大人!那是赵总兵的关宁军!他们杀过来了!”
身旁的守备指着城下大喊。
王元雅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大吼。
“开城门!快开城门!”
“所有能喘气的,都给本官拿上兵器冲出去!”
“接应赵总兵!救援圣驾!今日若圣上有失,我等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杀出去!”
轰隆隆——!
沉重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门后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明军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虽然他们装备不如腾骧卫精良,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搅动了战局。
与此同时,一直在侧翼游走的刘渠和朱国彦两部明军,也看到了那面在风雨飘摇中始终不倒的龙旗。
“那是陛下的龙纛!陛下还在!”
刘渠浑身浴血,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弟兄们!陛下尚且不惧死,我等岂能做缩头乌龟?跟老子冲过去!和陛下汇合!”
“杀鞑子!救皇上!”
朱国彦也红了眼,率领残部从侧翼狠狠插进了后金军的肋部。
一时间,整个遵化城下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流血。
明军为了救皇帝而疯狂,后金军为了抓皇帝而癫狂。双方像是两头受了伤的野兽,在这片狭窄的雪原上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血肉。
日头渐渐升高,却被漫天的硝烟和血雾遮蔽,显得昏黄而惨淡。
临近中午时分。
“噗——”
赵率教一刀砍翻了最后一名挡在城门口的后金甲兵,战马嘶鸣一声,终于冲到了遵化城的吊桥边。
“赵将军!快进城!”
王元雅披头散发地站在城门口,大声疾呼,身后是无数正在奋力向外射箭掩护的民壮。
终于到了。
这条生路,终于被打通了。
只要进了城,依托坚固的城墙和红夷大炮,这剩下的人马就能保住,这遵化城就能守住。
周围的关宁骑兵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纷纷策马想要涌入城门。
然而。
战马嘶鸣声中,赵率教却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停在了城门口。
他没有进城。
这位浑身浴血的老将,在安全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远处。
那里,那面金色的龙旗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坡上,周围是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后金大军。那面旗帜虽然还在飘扬,却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赵将军!快进来啊!建奴的主力要围上来了!”
王元雅急得跺脚大喊。
赵率教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一把扯掉了大腿上的一支断箭,带出一蓬黑血,疼得他眼角一阵抽搐,却让他的神智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王知府!”
赵率教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通道,老子交给你了!给老子守住了!若是丢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看向身边那些死里逃生的关宁铁骑。
“除了我的亲兵营,其他人,全部进城协助防守!快!”
“大帅!不可啊!”一名亲兵看着赵率教的满身伤痕,想要上前拉住马缰。
“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去就行,大帅,您进城把!”
“滚开!”
赵率教一鞭子抽在亲兵的脸上,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惨烈的笑容。
“陛下还在那边。”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陛下把生的希望给了咱们,若是咱们苟且偷生,把陛下扔在里面,咱们还是人吗?还是大明的兵吗?!”
“老子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今天,老子还要还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的表情,调转马头,手中那把卷刃的战刀再次举起,刀尖直指那片死亡的修罗场。
“亲卫营!还有卵蛋的,跟老子杀回去!”
“把陛下……救出来!”
“杀——!!!”
五百名浑身带伤的亲卫骑兵,没有一人犹豫。
他们沉默着,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跟在那个老人的身后,义无反顾地重新冲向了那片数万人的敌阵。
在他们的身后。
那些奉命撤入城中的关宁铁骑,一个个勒着马缰,马蹄在城门口的石板上踏出凌乱的碎响。
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无数双眼睛通红地死死盯着身后那片修罗场。
风雪更急了。
视线尽头,那面代表大明最后尊严的龙纛,在黑压压的后金骑兵浪潮中显得那么单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这些汉家儿郎的心坎上。
“那是皇上啊……”
一名把总更咽着,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腾骧四卫的圆阵被一层层剥离,原本厚实的人墙变得越来越稀薄。
这世道,从来都是当兵的给皇上卖命,哪有皇上拿命给当兵的换活路的?
可今天,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就这么做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饵,硬生生从建奴的虎口里,给他们关宁军抠出了一条生路。
“咱们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城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这些粗糙的汉子胸膛里炸开。
那不再是单纯的畏惧皇权,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滚烫的、愿意为之赴死的尊崇。
若是能换回陛下,他们宁愿此刻死在外面的是自己。
……
战场中央。
朱敛感觉肺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手中的天子剑重得像是一座山,虎口早就没了知觉,全凭着一股子本能在挥砍。
“噗嗤!”
一刀捅穿了一个试图偷袭的白甲兵,朱敛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去。
身边的腾骧四卫已经倒下太多了。
出发时的一万八千人,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连六七千都不到了。
脚下的积雪早已融化,混合着泥土和残肢断臂,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陛下,撑住……撑住啊!”
徐敷奏哭喊着,用身体撞开了一柄砍向朱敛后背的弯刀,半个肩膀顿时鲜血淋漓。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
这就是极限了吗?
周围全是狞笑的建奴,那一张张贪婪的脸庞在他眼前晃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右侧的建奴包围圈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大明蓟州总兵朱国彦在此!休伤吾皇!”
这一声怒吼,宛如平地惊雷。
朱敛猛地转头,只见一支兵马如疯虎般撕开了建奴的防线。
为首一员战将,须发皆张,浑身浴血,手中的马槊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第二十六章 无数儿郎断后
是朱国彦!
这支蓟州兵马显然也是拼了老命,不顾伤亡地往里突,所过之处,竟是将那些自诩勇武的八旗兵杀得连连后退。
“陛下!臣朱国彦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国彦杀到跟前,翻身滚落马下,也不顾满地的血污,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敛马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涕泪横流。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在此之前,案头的奏报里,朱国彦是个什么形象?
畏敌如虎,拒绝赵率教入营休整,龟缩三屯营不出,是个十足的软蛋,甚至被骂作国贼。
可现在呢?
这个“国贼”,带着他的蓟州儿郎,在这必死之局中,硬是杀透了重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救他这个皇帝。
不管以前如何,这一刻,他是大明的忠臣。
“起来!”
朱敛伸出颤抖的左手,一把抓住朱国彦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已力竭,反而被带得一个踉跄。
朱国彦连忙扶住朱敛,感受到皇帝手臂的颤抖,心中更是一痛。
“陛下,臣护送您冲出去!只要进了遵化城,咱们就赢了!”
“好!”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目光如炬。
“合兵一处!咱们……杀出去!”
腾骧四卫的残部与蓟州兵马迅速汇合,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再次变得坚韧起来。
但这还不够。
建奴的骑兵太多了,就像是杀不完的蝗虫。
就在两军刚刚合流,压力倍增之时,正前方忽然暴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惨叫。
“挡我者死——!!!”
一声暴虐至极的咆哮,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战鼓声。
朱敛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赵率教带着那五百亲卫,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刺进了牛油,以一种极其蛮横、极其不讲理的姿态,反向杀穿了建奴的阵型。
此刻的赵率教,哪里还有半点老将的暮气?
他浑身上下插着三四支断箭,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紫血。手中的马刀早已砍卷,换成了一根不知从哪抢来的狼牙棒。
这尊杀神挥舞着沉重的兵器,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一名后金牛录仗着马快,想要去拦,结果连人带马被赵率教一棒子砸塌了胸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太凶了!
太狠了!
这五百人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甚至可以说是以命换命。
他们根本不防守,只要能砍死眼前的敌人,哪怕被捅上一刀也毫不在乎。
这种近乎癫狂的气势,竟然把杀人如麻的八旗兵给镇住了。
“那是疯子……那是疯子!”
有蒙古骑兵惊恐地大叫,拨马想要避开这群煞星。
赵率教一路狂飙,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朱敛面前。
“吁——!”
老将猛勒战马,那匹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悲鸣。
赵率教没有下马跪拜,他现在每一分力气都要留着杀人。
他只是在那马背上,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陛下,老臣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朱敛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手中的残剑向前一指。
“赵将军,带路!咱们回遵化!”
“得令!”
赵率教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如同铁塔一般护在朱敛身侧。
“儿郎们!护着陛下!谁敢挡路,就剁碎了他!”
三方兵马汇合,以赵率教为锋矢,朱国彦护两翼,腾骧四卫居中死守,宛如一条在风浪中挣扎的巨龙,艰难却坚定地向着遵化城的方向移动。
远处的小山坡上。
皇太极看着这一幕,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挥鞭,将身旁的一名亲兵抽翻在地。
眼看着崇祯就要跑了!
若是让他进了遵化城,依托城墙固守,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大清入主中原的大梦又要推迟多少年?
“传令!全军压上!不论死活,给本汗拦住他们!”
皇太极拔出腰刀,指着那面移动的龙旗,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一定要把崇祯留下!”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雪原。
后金大军彻底疯了。所有的预备队,所有的骑兵,甚至连弓弩手都拔出刀冲了上来。他们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明军的阵列。
压力骤增。
刚刚冲起来的速度,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顶住!顶住啊!”
徐敷奏尖叫着,嗓子都哑了。
外围的腾骧卫和蓟州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样不行!走不脱了!”
赵率教一棒砸碎一颗头颅,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必须有人留下来。
如果不留人断后,陛下绝对会被这股黑潮淹没。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腾骧右卫第三千户所,留下!其他人,走!”
一名浑身是伤的千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死亡浪潮。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兄弟们!陛下尚且能把命豁出去,咱们不能丢了这个脸!”
那千户高举断刀,嘶声怒吼。
“咱们的命,是陛下给的,今天,咱们就把命还给陛下!给陛下铺路!”
“愿为陛下赴死!!”
数百名腾骧卫士兵同时停下脚步,他们转过身,用血肉之躯在雪地上筑起了一道人墙。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生的方向。
“杀!!!”
他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就像是一朵朵浪花撞向了礁石,虽然瞬间粉碎,却硬生生阻滞了浪潮的推进。
朱敛回过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不……”
他刚想喊,却被赵率教一把扯住马缰。
“陛下!别看!走啊!”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更咽,却无比坚定。
“别让他们白死!”
“蓟州营左部,断后!”
“关宁军亲卫营,断后!”
一波又一波。
没有人强迫,没有人点名。
每当后金的攻势即将冲垮阵型时,总有一支小队,或是几十人,或是几百人,主动脱离大部队,返身杀入敌群。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以此来换取大部队几息的喘息时间。
“陛下快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那些呐喊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然后迅速淹没在刀光剑影里。
朱敛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不敢闭眼,他要记住这些声音,记住这些面孔。
是这些人,用命把他托起来的。
这哪里是什么君臣大义?
这分明是一群汉家儿郎,被那一腔子热血激出来的、最为纯粹的忠诚与血性!
“走!都给朕走!”
朱敛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手中的剑柄几乎被捏碎。
“朕发誓,定不负此生!定不负大明!定不负……诸位兄弟!”
在无数双血手的推举下,那面残破的龙纛,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点点地挪到了遵化城的吊桥边。
第二十七章 进城
遵化城沉重的吊桥像是老人的脊背,颤颤巍巍地放下,重重地拍打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与冰渣。
“快!迎驾!迎驾!”
顺天巡抚王元雅此时官帽都歪了,也不去扶,扒着城门洞那粗糙的砖墙,嗓子喊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全是破音。
他身后,一队队民夫和守城兵卒红着眼,死命地推着那是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
城门开了一线。
这一线,便是生与死的分界。
“进城!别回头!”
赵率教是个莽夫,此刻却心细如发,狼牙棒往那一横,如同门神一般立在吊桥边,将那些杀红了眼还想转身回去拼命的士卒一个个踹上桥。
“滚进去!陛下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都给老子滚进去!”
蹄声如雷,那是关宁铁骑最后的精锐。
脚步杂乱,那是腾骧四卫幸存的勇士。
朱敛是被朱国彦和几名亲兵硬架着冲过吊桥的。
战马早就累毙了,他的一条腿拖在地上,靴子上全是凝固的紫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陛下!陛下到了!”
王元雅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几乎已经与平常士兵一样的帝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臣遵化知府王元雅,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朱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挥了挥手。
随着最后一名浑身插着羽箭的骑兵冲入城门洞,赵率教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看了一眼那些永远倒在雪地里的人墙,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关门!落锁!”
“轰隆——!”
巨大的城门在数十人的推搡下重重合拢。这一声巨响,像是要把门外的修罗地狱彻底隔绝。
门栓落下,那一刻,无数瘫软在地的士卒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哭嚎。
五千人。
那一万八千腾骧卫,以及黑云龙的六千人,加上赵率教的四千关宁军等等,最后活着走进这扇门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
……
城外,寒风呼啸。
皇太极勒马伫立在离城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手中的马鞭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贝勒爷,攻吗?”
一名浑身披挂重甲的巴牙喇统领策马上前,眼中满是不甘的凶光。
皇太极没有回答,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遵化城那紧闭的城门,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晚了。”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那是崇祯吗?那真的是那个在那深宫妇人手中长大的崇祯吗?”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那一幕——那个身穿破烂龙袍的男人,把自己当成诱饵,在万军从中挥剑决死的模样。
明军原本是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
可就是因为这只领头羊突然变成了疯虎,整个羊群都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
那种眼神。
那些明军士兵临死前死死抱住八旗勇士大腿、张嘴撕咬咽喉的眼神。
皇太极打了一辈子仗,从未在哪一支明军身上见过如此恐怖的死志。
“大汗,咱们还有机会,遵化城墙并不高……”
旁边的一名谋士试图劝慰。
“不一样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阴沉。
“这口气,明军接上了。那个小皇帝没死,这口气就不会散。强攻……也要付出代价。”
他虽然说着丧气话,但眼底的寒光却越发凛冽。
“传令下去,围城!伐木造梯!既然野战没留住他,那就把这遵化城,变成他的坟墓!”
……
遵化城内,瓮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这寒冬的空气都点燃。
朱敛靠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拼命地拽着他的眼皮往下沉。
“水……给朕水……”
朱敛沙哑着嗓子喊道。
王元雅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递到朱敛嘴边。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朱敛浑身一激灵,原本模糊的意识强行清醒了几分。
他一把推开水囊,挣扎着扶着墙砖站了起来。
“别……别歇着!”
朱敛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瘫倒在地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还没完!建奴还在外面!皇太极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率教!”
“臣在!”
赵率教正坐在一具石碾子上让亲兵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听到喊声,猛地弹了起来,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
“你带本部人马,立刻接管南面城墙防务!不管多累,给朕死死钉在那里!”
“黑云龙!”
“臣在!”
黑云龙满脸血污,提着那杆已经弯曲的马槊冲了过来。
“你带三千营的兄弟去北面!告诉兄弟们,只要撑到天黑……撑到天黑各路援军就会到!”
朱敛死死抓着黑云龙的肩膀,眼神之中满是托付。
“记住,拼死……也不能让皇太极破城!”
“陛下放心!除非臣死绝了,否则建奴休想踏进遵化半步!”
黑云龙虎目含泪,大声应诺。
“王元雅!”
“臣……臣在!”
王元雅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哆嗦。
“发动城中青壮,拆房!拿木头!拿石头!把所有能砸死人的东西都给朕搬上城头!快去!”
“是!是!臣这就去!”
看着一道道命令下去,原本混乱不堪的明军逐渐稳住了阵脚,那股子濒临崩溃的慌乱感终于慢慢消散。
朱敛看着那一面面重新竖起的战旗,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断掉的弓弦。
天地开始旋转。
眼前的景象从鲜红变成了灰白,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陛下!”
“皇上!”
在一片惊呼声中,朱敛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二十八章 危局未破
痛。
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朱敛是被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军帐顶棚,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草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朱敛下意识地要去摸身边的剑,手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
“陛下,没事了,没事了,在城里呢。”
是赵率教的声音。
朱敛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
赵率教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渗着血迹。
朱国彦脸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显得有些滑稽。
还有黑云龙,这汉子正红着眼圈抹泪。
王元雅则端着一碗药汤,手抖得像是筛糠。
“朕……这是在哪?”
朱敛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在瓮城的藏兵洞里。”
赵率教连忙把朱敛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草团子,“陛下,您这一倒,把俺们魂都吓飞了。”
朱敛活动了一下身体,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着牙没哼出声。
低头一看,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下了,几处伤口都敷上了金疮药,虽然疼,但都不在要害。
还好。
只要手脚还能动,脑子还清醒,这具身体就还能用。
“大家都还好吧?”
朱敛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了一些。
“好着呢!”
朱国彦拍了拍胸脯,只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
“咱们皮糙肉厚,死不了。倒是陛下您……那一箭虽然被甲挡了,但那是震伤了肺腑,太医说得静养。”
“静养个屁。”
朱敛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就要下床。
“现在什么时候了?”
王元雅赶紧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您刚昏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这会儿怕是……”
“两个时辰?!”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记得昏迷前是未时刚过,两个时辰,那就是酉时了!
冬日天短,酉时……那就是要天黑了!
“糟了!”
朱敛一把推开王元雅递过来的药碗,那是滚烫的药汤泼了一地。
“天要黑了!”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去抓架子上的佩剑。
“陛下!您不能动啊!”
“陛下,您身上还有伤!”
几位将军急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朱敛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
“都给朕闪开!”
朱敛扶着剑柄,身形虽然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这几位杀人如麻的悍将都感到心惊。
“皇太极若是要攻城,定会选在黄昏视线不清之时!那是守军最疲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套上靴子,大步往外冲。
“陛下,城头危险!”
赵率教大喊着追了上去。
“在城头危险,还是城破了危险?”
朱敛头也不回,掀开门帘,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喊杀声扑面而来。
……
城墙上,风声鹤唳。
夕阳如血,将半个天空染得通红,与城下的雪原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朱敛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南城门的敌楼。
这里是整个遵化防线的制高点。
刚一露头,一支利箭便“嗖”的一声钉在离他不到三尺的梁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护驾!举盾!”
十几面盾牌瞬间竖起,将朱敛护在中间。
朱敛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城下望去。
只一眼,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黑压压的后金大军,像是黑色的蚁群,铺满了视野的尽头。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举冲锋,但这种压迫感比冲锋更甚。
无数扛着简易云梯的步卒正借着暮色的掩护,像是鬼魅一般向城墙根摸索。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早已张弓搭箭的射手,箭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轰——!”
一声巨响传来。
那是后金军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土炮,虽然准头极差,但打在夯土包砖的城墙上,依然震得脚下的青砖簌簌发抖。
“陛下,您看那里!”
赵率教指着城墙东南角的一处缺口。
那是之前遵化陷落时留下的旧伤,虽然经过修补,但在这种猛烈的轰击下,新补的砖石已经开始松动脱落。
“皇太极是个狠角色啊……”
朱敛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围而不攻?
这是在找死穴!
遵化城虽然坚固,但毕竟不是宁远那种铁桶。城墙年久失修,加上之前已经被攻破过一次,防御体系早就千疮百孔。
如果让这些像疯狗一样的八旗兵借着夜色爬上来,就凭现在这点疲惫之师……
“陛下,建奴要把重甲步兵压上来了!”
朱国彦指着远处那一片缓缓移动的“铁墙”,声音都在发颤。
那些是皇太极的亲卫巴牙喇,个个身披双层重甲,刀枪不入,一旦让他们登上城头,那就是一场屠杀。
就在此时!
那面重盾之后,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那漫天风雪与夕阳交织的地平线尽头,原本死寂的荒原仿佛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尘土扬起,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冻土上蜿蜒翻滚。
“那是……”
朱敛顾不得漫天的箭雨,一把推开面前的亲卫,甚至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女墙。
在那滚滚烟尘之中,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虽然隔得远,但那上面那个斗大的“袁”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哭。
那一刻,城头上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袁督师!是袁督师!”
“关宁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那支骑兵人数并不算多,但在雪原上奔驰的姿态却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插向后金军的侧翼。
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马蹄声碎,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好!好一个袁崇焕!”
朱敛狠狠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手掌被糙烂了也毫无知觉。
然而,这口如释重负的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城下的皇太极,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后金的汗王,反应快得令人发指。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在后金大营中炸响,原本如同铁桶一般围困遵化城的黑色军阵,瞬间分出了一股洪流。
那不是几百人,那是整整两黄旗的精锐骑兵!
他们根本不管城头的动静,调转马头,像是两道黑色的闸门,轰隆隆地横亘在了关宁军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第二十九章 故技重施
“操!”
朱敛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两军相撞。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白,只有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袁崇焕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后金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那黑色的洪流瞬间就将那支红色的利刃死死裹住,使其不得寸进。
“陛下!西面!西面也有人来了!”
赵率教指着另一侧大喊。
朱敛猛地转头。
只见西面和北面的山坳处,同时也升腾起了烟尘。那是宣府和大同的兵马旗号!
然而,这两支人马冲出山口后,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后金军阵,看着那正在绞杀关宁铁骑的血腥场面,竟然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马速。
他们在观望。
他们在犹豫。
“这帮混账!”
黑云龙气得一拳砸在城垛上,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咱们在里面拼命,他们在外面看戏?冲啊!倒是冲啊!”
朱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正面硬刚,兵力悬殊,谁先冲谁就是炮灰。这就是明末军队的通病,保存实力,畏敌如虎。
“他们不敢动。”
朱敛的声音有些冷冽,但也没有因此愤怒,他知道,这是满桂和侯世禄的正确选择。
“皇太极只要分出一部分兵力牵制,他们就不敢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金阵中再次分兵,像两只巨大的钳子,遥遥指住了宣大援军的方位。
与此同时,城下的攻势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皇太极急了。
这头草原上的老狼知道,如果不赶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咬死猎物,最后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云霄,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而是真正的总攻。
那些扛着云梯的八旗兵像是发了疯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那一架架简易的抛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
“小心!”
赵率教猛地扑过来,将朱敛按在身下。
“轰!”
一声巨响就在耳边炸开。
一块巨大的条石狠狠地砸在朱敛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两个来不及躲避的亲兵瞬间被砸成肉泥,鲜血和脑浆溅了朱敛一身。
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朱敛推开身上的赵率教,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渣子。
要是再晚半秒,大明朝就要换皇帝了。
“陛下!此处危险!快下去!快下去啊!”
王元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哭喊着要往城下拖。
朱敛看着城下那如同蚁附般疯狂涌上来的后金兵,看着远处被死死挡住的袁崇焕,又看了看那两支踌躇不前的“援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死局。
这就是个死局。
如果不破局,等到天彻底黑透,哪怕援军就在在那看着,这遵化城也会被皇太极生生啃下来。到时候,自己就是那瓮中之鳖。
“走!回大堂!”
朱敛一把甩开王元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王元雅!速来议事!”
……
遵化府衙大堂,此刻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门窗大开,寒风灌入,却吹不散那股子凝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外面的喊杀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朱敛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巾,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粗暴,擦得皮肤生疼,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保持冷静。
赵率教、黑云龙几人冲了进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碎,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都到了?”
朱敛把那块染红的布巾往桌上一扔,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别废话,朕就问一句。”
朱敛指了指外面。
“现在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袁崇焕被堵住了,满桂和侯世禄那两只老狐狸在观望。皇太极现在是铁了心要在那帮人合围之前把咱们吃掉。怎么破?”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赵率教喘着粗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咬着牙说道:
“陛下,唯有死守!咱们还有三千弟兄,只要咱们钉在这里,外面的援军总会找到机会的!袁督师绝不会看着陛下遇险!”
“死守?”
朱敛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赵率教面前。
“拿什么守?拿弟兄们的命填吗?三千疲兵,挡得住皇太极五万红了眼的疯狗?等袁崇焕冲过来,给朕收尸吗?”
“那……那就突围!”
黑云龙红着眼吼了起来。
“臣带三千营剩下的弟兄做尖刀,护着陛下往袁督师那边冲!只要冲过去就活了!”
“冲不过去的。”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朱国彦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陛下,臣刚才看了,那个方位是正黄旗的主力,铁骑层层叠叠,咱们离袁督师虽然只有几里地,但这几里地就是天堑。”
“一旦离城,咱们就是没壳的乌龟,会被瞬间踩成肉泥。”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的沉默。
守,是等死。
突,是送死。
王元雅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但眼中的绝望却在缓缓蔓延。
“陛下,这……难道……难道大明……真的……”
“放屁!”
朱敛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案上的令箭水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朕还没死呢!”
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突然,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如果……朕再来一次呢?”
这句话没头没尾,听得众人一愣。
只有赵率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朱敛。
“不可!!!”
赵率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把地砖都砸裂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反应过来了。
再来一次?
昨天那个把皇帝当诱饵的疯魔计划?
“赵老将军。”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不起!臣就是死在这,也不能让您再去涉险!”
赵率教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涕泪横流。
“您是天子啊!哪有天子天天拿自己当肉包子打狗的道理!”
“赵率教!”
朱敛一把揪住赵率教的衣领,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地盯着他。
“你看清楚现在的局势!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朱敛指着大门外的方向。
“宣大军为什么不动?因为他们怕!因为后金军阵型完整!因为他们觉得这时候冲上来就是送死!”
“我们要破局,就得让皇太极乱!让他疯!让他不顾一切!”
朱敛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
“遵化城,皇太极想要。但相比之下,他更想要的是朕这颗脑袋!”
“只要朕出去了,只要朕这面大旗动了,皇太极所有的布置都会被打乱!他的眼睛里将只有朕一个人!那些原本用来阻挡援军的兵马,都会像疯了一样扑向朕!”
“这就是机会!”
第三十章 杀出去
朱敛环视众人,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一旦后金军乱了阵脚,全力围剿朕,那袁崇焕、满桂、侯世禄他们面前的阻力就会消失!那就是他们冲锋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内外夹击,这就是一场反包围!”
“可是陛下……”
黑云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是万军丛中啊……若是稍有差池……”
“若是朕死了。”
朱敛打断了他。
“那也是在大明的国土上,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窝囊地死在这破衙门里,被人当猪狗一样宰杀!”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挂在墙上的那把天子剑。
“锵——!”
长剑出鞘,寒光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传朕旨意!”
“黑云龙!集结所有还能上马的骑兵,就在北门集合!”
“赵率教!你率你收下的骑兵跟在朕的身后,等朕冲出去吸引皇太极的注意力,你立即带兵杀向正东方,想办法跟袁崇焕接应上。”
“这一次,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袁崇焕和满桂、侯世禄他们三人了!”
“陛下……”
赵率教还想再劝。
“行了!”
朱敛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是赌博。赢了,大明中兴有望;输了,不过是一死而已。”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和连绵的战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浑身的热血。
“给朕备马!”
然而,朱敛话音刚落,便被一道身影死死抓住了袍角。
王元雅整个人几乎是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
“陛下!不可啊!真的不可啊!那是万军从中,那是修罗场啊!您是万金之躯,怎能……”
“万金之躯?”
朱敛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满是血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龙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王大人,你看朕现在,还像个皇帝吗?在这遵化城头,朕就是个随时会被石头砸死、被流矢射死的兵!”
“可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等万死莫赎!这大明……这大明也要乱了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红着眼眶,膝行几步挡在门口,一个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陛下,臣等再去冲一次!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陛下咬出一条路来!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堂内一片哀嚎。
他们怕死吗?
怕。
但他们更怕皇帝死在自己面前。那是灭九族的大罪,更是身为臣子的耻辱。
“够了!”
朱敛一声暴喝,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哭喊声。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一扫过这些满脸血污的大明重臣。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朱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让他更加清醒。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朕死了,大明群龙无首?怕朕死了,天下大乱?”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瘫软在地的王元雅拽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这个文官的眼睛。
“听着!朕告诉你们,这一仗,朕若是不死,大明就赢了!皇太极劳师动众,几万大军被朕一个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还得灰溜溜地滚回沈阳!这是奇功!”
“若是朕真的战死……”
朱敛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若是朕真的死在那乱军之中,那也能把皇太极的计划搅个稀巴烂!”
“只要朕冲出去,所有的压力都在朕身上,赵率教、黑云龙,你们就能带着剩下的弟兄跟袁崇焕汇合!跟满桂汇合!”
“朕与这战死在遵化城下的万千明军儿郎一样,也是血肉之躯,他们尚有死志,朕作为这山河之主?又岂能不如他们?”
“如果朕真的回不来了,那也只是用朕的性命,换一座遵化城,换数万大明军士,换京畿之地的数十万百姓!”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陛下!!!”
众将领再次悲呼。
这是什么话?
拿皇帝的命换兵卒的命,这是哪门子的买卖?
自古以来,只有臣死君安,哪有君死臣活的道理!
“都给朕闭嘴!”
朱敛松开王元雅,退后一步,神色肃穆,仿佛在宣读一道神圣的旨意。
“早在离京之时,朕就已经留下了遗旨。”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就连窗外的风雪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赵率教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遗旨?
陛下才多大?
二十不到的年纪,怎么会……怎么会留下遗旨?
朱敛看着众人惊骇的神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乾清宫的暗格里,朕早已安排妥当。若是朕战死遵化,朝堂自有辅臣监国,皇位传承有序,乱不了!这大明的天,倒不了!”
“朕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从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朕这颗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所以,别拿大明安危来劝朕!朕意已决!”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赵率教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深居宫中的崇祯皇帝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赌徒!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早已烂透了的大明官场,在这个人人都在明哲保身的时候,最不怕死的,偏偏是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赵率教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羞愧。
更是震撼。
“陛下……”
赵率教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既然陛下连遗旨都留下了……既然陛下心意已决……”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那臣,就不劝了!”
“老赵!”
王元雅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率教。
赵率教没有理会王元雅,只是死死盯着朱敛,声音嘶哑如磨砂:
“但臣有一个请求!若是陛下不应,臣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大堂柱子上,也绝不放陛下出去!”
朱敛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说。”
第三十一章 皇帝的承诺
“跟随陛下出去做诱饵的兄弟,必须是现在遵化城里最精锐的!必须是咱们手里最硬的骨头!”
赵率教咬着牙,字字带血。
“那些老弱病残,留给臣带去突围!那些最能打、最不怕死、装备最好的,必须护卫在陛下左右!”
“皇太极若是要杀陛下,就得先从这三千精锐的尸体上跨过去!”
“陛下若是不答应,臣,恕难从命!”
大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朱敛。
这是赵率教最后的底线。
如果皇帝真的要去做那个吸引火力的靶子,那这面盾牌,必须是最坚固的。
朱敛看着赵率教那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脸,看着黑云龙、朱国彦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好!”
“朕答应你!”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起赵率教,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就要最精锐的!就要最硬的!朕倒要看看,皇太极的牙口,有没有那么好!”
这一刻,朱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经此一战。
只要他不死。
这几个人,这几支兵马,将彻底成为他的死忠。
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下面阳奉阴违的孤家寡人。
他是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领袖!是那个敢冲在最前面挡刀子的皇帝!
这种过命的交情,比任何圣旨、任何赏赐都要牢固千百倍。
这将是他日后清洗朝堂、重整河山的真正基石!
……
遵化城内,北风如刀。
原本拥挤混乱的校场上,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没有喧哗,没有躁动。
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三千人。
这是从遵化守军、腾骧四卫、以及之前突围进城的残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人。
他们身上的甲胄大多残破,有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守城战留下的勋章。
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打摆子。
但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几人站在队列前,神色凝重。
“都听好了!”
黑云龙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陛下的计划,你们都知道了!陛下要亲自去吸引鞑子的主力,给咱们大明争取胜机!”
“咱们这三千人,就是去送死的!就是去给陛下挡刀子的!”
“怕死的,现在给老子站出来!滚到后面去等着突围!老子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三千人,宛如三千尊冰雕,纹丝不动。
“好!”
黑云龙眼眶发热,猛地一挥拳头。
“不愧是我大明的兵!不愧是带把的种!”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朱敛提着那天子剑,大步走来。
他没有穿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铁甲,只有头盔上的那一抹红缨,依旧鲜艳得刺眼。
“陛下!”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这声音里,带着敬畏,带着狂热,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以前,皇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是画像上那个威严的影子。
可现在,皇帝就在他们面前。
满身血污,提剑欲战。
这是要带着他们去拼命的皇帝啊!
朱敛走到队列最前方,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风雪更大了,迷得人眼睛生疼。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
等这股风雪吹得更猛烈些,等每个人心头的血都热起来。
“弟兄们!”
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不说什么“为了社稷”、“为了苍生”的废话。
在这种时候,那些大道理都是狗屁,只有最实在的东西才能让人把命豁出去。
“朕不想骗你们。”
“这一去,九死一生!咱们面对的是皇太极的主力,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铁骑!咱们可能都会死在那片雪原上,尸骨无存!”
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但是!”
朱敛猛地拔高了音量,手中长剑直指苍穹。
“朕给你们一个承诺!”
“此战,若朕侥幸不死,若你们还能活着回来!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愿意,朕带你们回京城!”
“全部连升三级!赏银百两!朕保你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轰!
这承诺太重了!
对于这些在边关吃糠咽菜、还要被文官克扣粮饷的大头兵来说,这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无数人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富贵的贪婪,也是最原始的动力。
“若是朕没活下来!”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却更加震撼人心。
“若是朕和你们一样,死在了鞑子的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赵率教。
“赵将军!”
“臣在!”
赵率教大声应道,声音哽咽。
“你给朕听好了!若是朕死了,你带着遗旨回京的时候,把这三千兄弟的名字,一个不少地给朕记下来!”
朱敛重新看向那些士兵,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告诉那些史官!告诉全天下的人!”
“这三千人,是跟朕死在一块的!”
“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朕的碑旁边!刻在大明的史书上!”
“让后世千秋万代都知道,是大明的皇帝,带着这三千勇士,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此言一出,全场炸裂。
“陛下!!!”
无数七尺男儿泪如雨下。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当兵的是什么?是丘八,是贼配军,是死了都没人埋的贱命!
可现在,皇帝说要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史书上?
要跟皇帝刻在一块?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啊!
哪怕是死,也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三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冲散。
“愿为陛下效死!杀!杀!杀!”
那一双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犹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狂热。
那种为了知己者死、为了荣耀而战的狂热。
朱敛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野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就是军心!
这就是士气!
哪怕是必死之局,只要有人带头,只要有希望,汉家儿郎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第三十二章 懵逼的皇太极
“好!”
朱敛勒转马头,长剑指向那已经被暮色吞没的东方,指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后金军阵。
那里,是地狱。
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北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
外面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跟上陛下!杀啊!!!”
黑云龙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铁鞭,紧随其后。
三千精骑,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涌出遵化城。
这一刻。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谋,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最原始的冲杀,只剩下生与死的搏命。
朱敛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茫茫的雪原。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
怕吗?
当然怕。
他是个现代人,不是什么战神。
但此时此刻,那种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掩盖。
那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血性,是身为一个帝王的尊严。
既然来到了这乱世,既然穿上了这身龙袍。
那就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大明中兴!
赌输了,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遵化北门的吊桥重重砸在覆盖着坚冰的护城河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紧接着,三千骑兵如同一把淬了火的黑色利刃,狠狠刺破了风雪的封锁。
朱敛一马当先。
寒风如刀割面,但他毫无知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是通往地狱的路,也是通往生门的路。
“把大纛给朕竖起来!”
朱敛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对着身侧掌旗的亲卫嘶吼。
“朕要让他们看见!大明的天子就在这儿!”
“是!”
亲卫一咬牙,猛地将那面巨大的明黄龙纛高高擎起。
狂风瞬间灌满旗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大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愤怒的巨龙在云端咆哮。
那抹明黄,在这灰暗惨白的天地间,刺眼得令人心惊肉跳。
朱敛之所以选择从北门突围,并非一时头脑发热。
北门,是后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但也是距离袁崇焕、满桂、侯世禄等各路勤王兵马最远的一个方向。
若是往南冲,固然能更快与援军汇合,但那样一来,皇太极的大军势必会像潮水一样压向南方,不仅突围困难,更会把刚刚赶到的各路援军一并拖入泥潭。
唯有向北!
向着远离援军的方向跑!
只有这样,才能像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生肉,将那群贪婪的饿狼引开,给赵率教,给袁崇焕,给这盘几乎下死的棋,争出一口喘息的气!
“跟紧朕!谁要是掉队了,阎王爷那儿别说朕没带你们发财!”
朱敛手中天子剑前指,胯下战马长嘶,马蹄踏碎冰雪,泥点飞溅。
身后三千铁骑,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和“死志”的火焰,紧紧追随着那面龙纛,向着后金军阵的侧翼狠狠撞去。
……
数里之外,后金中军大帐外的高岗上。
皇太极身披貂裘,面沉如水地望着遵化城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遮挡了视线,但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大汗!大汗!”
一名白甲巴牙喇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岗,脸上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慌什么!”
皇太极眉头微皱,斥责道:
“天塌下来了吗?”
“不是天塌了……是……是龙纛!明朝皇帝的龙纛,出城了!”
斥候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北面。
皇太极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他一把推开斥候,几步跨到高岗边缘,眯起眼睛极力远眺。
风雪中,那抹明黄色的影子若隐若现,正在快速移动,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太极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错愕。
按照他对那位大明崇祯帝的了解,那应该是一个长于深宫、性格多疑、且极为惜命的年轻君主。
之前的情报显示,这位皇帝连战场都没上过,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
此前朱由检的行为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皇太极也只当是他手底下某个将领的主意,皇帝不过是被裹挟其中。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大白天的,放着坚固的城池不守,带着几千人就敢往外冲?
还是往北边这种死路上冲?
“再去探!给本汗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崇祯本人!别是弄个假替身来晃点本汗!”
皇太极厉声喝了一声。
“嗻!”
几名精锐斥候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皇太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不合常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没过多久,斥候飞马回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活见鬼的味道。
“报——大汗!看清楚了!千真万确!就是那个穿铁甲、披龙袍的!跟早上那个一模一样!身边围着的也都是明军精锐!”
“而且……而且那龙纛下的人,一边冲还一边骂战,声音听着……听着挺年轻!”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躁动。
还真是那个小皇帝?
他疯了吗?
这就好比一只兔子,不在窝里躲着瑟瑟发抖,反而拎着根胡萝卜冲进狼群里叫嚣,说要单挑狼王。
这就离谱!
“大汗!那明狗皇帝往北边跑了!那是咱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但也绝无退路啊!”
旁边的阿济格兴奋得两眼放光,舔了舔嘴唇。
“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若是能抓了这大明皇帝,咱们这趟入关,哪怕是一颗粮食没抢到,也是万世不拔之功啊!”
皇太极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阴沉。
他看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发疯,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这小皇帝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往北跑,就是为了把后金的主力引过去,让南边的明军援兵得以汇合,甚至可能形成反包围。
这招数拙劣吗?
拙劣。
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皇太极能不接招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将。
只见无论是莽古尔泰,还是代善,亦或是那些个旗主贝勒,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充满了贪婪和狂热。
那是大明皇帝啊!
那是汉人的天!
若是能亲手擒获或者斩杀崇祯,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在女真人的史书上大书特书,足以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享受无尽的荣光!
这时候,别说是他皇太极下令,就是长生天下来拦着,这帮杀红了眼的家伙恐怕也会嗷嗷叫着冲上去。
相对于攻破一座冷冰冰的遵化城,活捉大明皇帝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明知是计,也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第三十三章 悲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皇太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没想到,自己征战半生,今日竟然被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而且是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
“传令!”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指天。
“各旗听令!除了留下少量兵马监视遵化南门外,其余各部,全力围堵那支明军骑兵!”
“告诉勇士们,谁能活捉崇祯,赏黄金万两,封亲王!若是死了的……也赏千金,封贝勒!”
“但是——”
皇太极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露。
“必须快!要在明军援兵反应过来之前,把大明皇帝,围住!”
他知道,这个命令一下,整个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袁崇焕、满桂他们肯定会趁机合兵,遵化之围立解。
但他只能赌。
赌那三千人挡不住几万大军的碾压。
赌他在明军合围之前,先一步捏死那个让他又恨又惊的小皇帝!
“杀!!!”
随着皇太极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围攻遵化城的后金大军,瞬间调转了方向。
原本整齐的方阵开始松动,无数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咆哮着,争先恐后地向着北方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扑去。
谁都想做那个擒龙的英雄!
……
战场北侧。
厮杀声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朱敛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红。
那不是滤镜,那是溅在他脸上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噗嗤!”
一声闷响。
一根狼牙箭穿过亲卫的缝隙,刁钻地射向朱敛的面门。
“陛下小心!”
一名腾骧四卫的汉子猛地扑过来,用胸膛挡住了这一箭。箭矢透体而过,那汉子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栽落马下。
但另一支流矢紧随其后,擦着朱敛的肩膀飞过。
“嘶——”
锋利的箭头瞬间撕裂了铁甲连接处的布帛,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朱敛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跌落。
“陛下!”
旁边的赵率教和黑云龙大惊失色,想要冲过来护驾。
“别管朕!杀!给朕杀出去!”
朱敛死死咬着牙,左手捂住冒血的右肩,右手依然紧紧握着天子剑。
那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染红了半边战袍,却让他那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痛!
真他妈的痛!
这就是战争吗?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绞肉机吗?
没有电视剧里的潇洒飘逸,只有刀刀见肉的残酷,只有生命如草芥般凋零的绝望。
周围的三千精锐,此刻已经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外壳的核桃,正在被无数把铁锤疯狂敲打。
后金军实在是太多了。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无穷无尽。
哪怕这三千人再精锐,再不怕死,在这种绝对的数量劣势面前,也开始显露出疲态。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却还死死抱着敌人的马腿,任由马蹄将头颅踩碎;
有人断了手臂,就用牙齿去咬敌人的喉咙,直到被乱刀砍成肉泥。
他们在迅速减少。
从三千,到两千五,再到两千……
恐惧,像毒蛇一样在每个人心头滋生。
那是生物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
朱敛感受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冲锋的速度在变慢,挥刀的力度在变弱。
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会被瞬间淹没!
“都给朕抬起头来!”
朱敛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他的声音沙哑、破音,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但在这一刻,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倒下的兄弟!”
朱敛挥舞着带血的长剑,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狂飙。
“他们是在替我们死!是在替大明死!”
“朕的肩膀中箭了!朕流血了!朕痛得想打滚!”
“但是朕没有退!朕还在往前冲!”
“为什么?!”
“因为朕知道,咱们多拖住这些鞑子一刻钟,赵率教就能多带走一批兄弟!袁崇焕就能多赶一里路!京城的百姓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咱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今日,朕与诸君同死于此,大明必胜!”
朱敛的这番话,没有什么文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这就是最烈的一碗酒,最猛的一剂药。
皇帝流血了。
皇帝还在冲锋。
皇帝说,我们是在换命。
一种悲壮到极点的豪情,瞬间击碎了士兵们心中的恐惧。
死?
有什么好怕的!
连皇帝都陪着老子一起死,这黄泉路上,老子也是御前侍卫!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一名早已身中数刀的百户,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策马撞向迎面而来的后金骑兵。
“轰!”
连人带马,撞成一团血雾。
但这团血泥,硬生生阻滞了后金军的冲势。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护驾!护驾!把这群狗鞑子顶回去!”
原本有些凝滞的冲锋阵型,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每一个明军士兵都变成了疯子。
他们不再格挡,不再躲避。
哪怕是迎着刀锋,也要把手中的兵刃送进敌人的胸膛。
哪怕是被砍掉了脑袋,尸体也要在马背上僵持片刻,为身后的战友挡下一支冷箭。
后金军怕了。
这帮在白山黑水中长大的女真蛮子,这帮自诩勇武无双的巴图鲁,此刻看着这群如厉鬼索命般的明军,竟然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是在打仗,这群明军是在拼命。
而且是在跟皇帝一起拼命!
“疯了……都疯了……”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惊恐地看着一名肠子流了一地却还死死掐着自己手下脖子的明军,手中的弯刀竟然有些握不住。
“噗!”
朱敛一剑刺穿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后金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视线有些模糊,肩膀痛得已经麻木。
但他不能停。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队伍。
人越来越少了。
那面龙纛也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旗杆上满是刀痕箭孔,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
旗还在。
“在那边!大明的狗皇帝的在那边!”
不远处,传来后金将领兴奋的吼叫声。
大批的后金骑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第三十四章 突围
不知何时。
那粘稠的血浆糊住了眼睛,世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猩红。
朱敛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甩出去,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厮杀声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到的雷鸣。
“陛下!左边!左边来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响。
朱敛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手中的天子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顺着剑身传导至虎口,震得他发麻的手掌一阵剧痛。
一名满脸横肉的白甲兵捂着断裂的锁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栽落马下,在那满是血泥的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朱敛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吸入肺里的寒气都像是吞进了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割得气管生疼。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刀光剑影,目光越过无数狰狞扭曲的面孔,投向了那个稍显遥远的方向。
那里,是满桂、侯世禄的驻地。
更是那个让他在历史书上纠结了无数次的名字——袁崇焕的所在。
“袁崇焕……”
朱敛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惨笑。
这是一场豪赌。
拿这颗大明天子的脑袋,拿这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机会,去赌人性,去赌青史究竟有没有骗人。
那个在后世争议不断的蓟辽督师,究竟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还是私通建奴的千古奸臣?
如果他是奸臣,如果在这种生死关头他还想保存实力,甚至想借刀杀人,看着自己死在这里……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能怪自己眼瞎,信错了人,这大明江山,谁爱救谁救去吧,老子不伺候了!
但如果……
朱敛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如果袁崇焕真是忠臣,如果他真有那个“五年平辽”的本事和眼界,那他就绝对能看懂现在的局面!
他一定能看出来,自己这个皇帝像个疯子一样从北门冲出来,不仅仅是在送死,更是在拿命给他们换取一个合围的机会,一个能够彻底翻盘的战机!
“你会看懂的吧……袁元素。”
朱敛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戾。
“朕把后背都卖给你了,你要是敢袖手旁观,朕做鬼都不放过你!”
“杀!再往前冲五十步!”
朱敛嘶哑着喉咙咆哮,再次策马撞入那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
……
同一时间,遵化城南门。
城墙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名知府卢象升死死抓着那冰冷的城砖,指甲都快要崩断了,那一双总是透着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而在他身旁,赵率教、黑云龙、王元雅几人,更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般,目光呆滞地望着北面那惨烈的战场。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
漫天风雪中,那一抹明黄色的龙纛就像是狂风中的残烛,每一次摇晃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脏。
而那龙纛之下,那个身披铁甲的身影,正在无数后金骑兵的围剿中左冲右突,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头狼,每一次扑咬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陛下……皇上……”
王元雅的声音在颤抖,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皇上……在拼命……”
这一刻,什么党争,什么政见,什么文官武将的隔阂,统统都被那飞溅的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平日里看起来有些阴沉多疑的少年天子,此刻正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在替他们争取时间!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赵率教突然转过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那张平日里沉稳刚毅的脸庞,此刻竟狰狞得有些吓人。
他指着北面,对着身后的士卒们厉声咆哮:
“陛下把鞑子都引走了!那是用陛下的命换来的空档!”
“我们还要在这里看着吗?啊?!”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黑云龙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寒风中发出嗡鸣。
“还等个屁!开城门!老子要去救驾!”
“开门!快开门!”
王元雅这个文官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绞盘,帮着士兵一起转动那沉重的机括。
“嘎吱——”
尘封已久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不怕死的,跟老子来!”
赵率教一马当先,胯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城门。
身后,数千明军残部紧随其后。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激昂的战鼓,有的只是那一双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和那一声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
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对那个正在拼命的皇帝的誓死追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应该重兵把守的南面防线,此刻竟然显得空荡荡的。
只有零星的几队后金牛录在游弋。
面对朱敛的阳谋,皇太极也没了办法。
为了抓住他这条“大鱼”,为了那万世不拔的奇功,他几乎抽调了所有的精锐去围堵北面,只留下了极少数的兵力监视南门。
“杀!别跟这几个杂碎纠缠!冲过去!去跟援军汇合!”
赵率教手中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一名拦路的后金骑兵,看都没看一眼那飞出去的尸体,马蹄直接从对方的胸膛上踏了过去。
那几百名负责监视的后金兵,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这股汹涌而出的钢铁洪流瞬间淹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畅通无阻!
赵率教带着人马一路狂奔,很快就冲破了那层薄得可怜的封锁线。
前方,大地震颤。
那是大批骑兵奔腾的声音。
一面面绣着“满”、“侯”字样的战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是满桂和侯世禄的大同、宣府边军!
“吁——”
赵率教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冰屑。
对面,满桂和侯世禄也看到了这支从城里杀出来的队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城里的人居然杀出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并没有遭遇什么惨烈的阻击?
第三十五章 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那是……赵率教?”
满桂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不堪的将领,有些不敢确认。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只见赵率教翻身下马,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但他根本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势,而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满桂马前。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满桂和侯世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官职比他们还要高上半级的总兵官,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谁都不服的关宁猛将,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那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听得让人骨头都在发酸。
“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满桂吓了一大跳,慌忙就要翻身下马去扶。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论资历,论官阶,赵率教都在他之上,这一跪,他怎么受得起?
“快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侯世禄也急了,连忙在一旁劝阻。
可赵率教就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地跪在那里,任凭两人怎么拉扯,就是不肯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桂,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满帅!侯帅!”
“我赵率教这一跪,跪的不是你们,跪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满桂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看着赵率教那张因为极度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对方战袍上还在滴落的鲜血,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两天他们紧赶慢赶,只知道皇帝被围遵化,却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战况。
“赵将军,你先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城里……”
“来不及说了!”
赵率教粗暴地打断了满桂的话,猛地伸手指着北面那个喊杀声震天的方向,嘶吼起来。
“你们看那边!看那边啊!”
满桂和侯世禄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风雪之中,隐隐约约有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无数黑色的浪潮中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那是……龙纛?”
满桂瞳孔一缩。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急火攻心到了极致的表现。
“陛下带着三千人,从北门冲出去了!他在做饵!他在拿自己的命做饵啊!”
“什么?!”
满桂和侯世禄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皇帝?
做饵?
这怎么可能?
按照他们对那位崇祯皇帝的了解,那是个深居宫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要杀几个人来泄愤的主儿,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更何况,之前赵率教不是还被皇帝下旨申斥过吗?
听说两人关系闹得很僵,怎么今天赵率教为了救皇帝,竟然急成这个样子?
“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侯世禄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
“陛下万金之躯,怎么可能亲临险境?”
“侯世禄!”
赵率教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侯世禄的甲胄,双目赤红如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子就是陛下救出来的,你敢质疑陛下?”
“就在昨天!在野猪坡!陛下亲率腾骧四卫血战建奴,这才让我赵率教逃出生天!”
“现在,他又为了给我们争取汇合的时间,为了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开,带着最后那点家底往死路上冲!”
赵率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你们还要问什么?还要怀疑什么?!”
“那是咱们的皇上!那是大明的天子!他在替我们拼命!他在替我们流血!”
“如果他今天死在那儿,咱们这些人,就算活着回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死寂。
周围一片死寂。
满桂和侯世禄呆呆地看着状若疯虎的赵率教,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皇帝,穿着铁甲,挥着剑,像个普通的大头兵一样去冲锋陷阵?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崇祯吗?
但这番话从赵率教嘴里说出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热血,瞬间冲上了满桂的天灵盖。
连皇帝都敢玩命,他满桂算个球?
“干他娘的!”
满桂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地在马鞍上砍了一刀,骂道:
“既然皇上都豁出去了,老子这条命算个屁!”
“赵大哥!你说咋办!俺老满听你的!”
侯世禄也是把牙一咬,眼露凶光:
“这辈子能跟皇上并肩子杀一回鞑子,死了也值了!赵将军,下令吧!”
赵率教松开侯世禄,转过身,再一次看向北面。
那里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一些。
那是人死得差不多了的信号。
每拖延一息,那个年轻的帝王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没时间解释更多战法了。”
赵率教翻身上马,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变形,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他看了一眼满桂,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满帅,侯帅,你们立刻整顿兵马,从右翼压上去,切开建奴的阵型,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让皇太极觉得咱们的主力全到了!”
“那你呢?”
满桂急问道。
赵率教勒紧缰绳,手中长枪一指侧翼那个最危险、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我带本部人马,从正面杀过去,务必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可是那边全是建奴精锐!你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啊!”
侯世禄大惊失色。
赵率教的人马刚刚突围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再去冲那个绞肉机,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赵率教没有回头。
风雪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他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若是陛下死在这里,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南方,那是袁崇焕大军即将赶来的方向。
“若是碰见袁督师,麻烦告诉他一声……”
赵率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这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他了。告诉他,别让我赵家绝了后!”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载着那个视死如归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黑潮。
“兄弟们!不想当孬种的!跟我冲!!!”
“去把皇上救出来!!!”
“杀!!!”
第三十六章 全都动了!
看着赵率教远去的背影,满桂顿时愣在原地!
他刚赶到遵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能让赵率教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满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
那里,喊杀声震天动地。
建奴的骑兵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个明黄色的大旗围得水泄不通。
黑色的甲胄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每一次涌动都像是要将那叶孤舟彻底吞噬。
“他娘的……”
“陛下这是把自己当成肉块儿扔进了狼群啊!”
满桂那张粗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咱们大明朝……啥时候又出了这么个狠种?”
满桂的声音有些颤抖。
以前他瞧不起文官,也看不太上那个只会在紫禁城里发号施令的小皇帝,觉得他们也就是命好,投胎投到了帝王家。
可今天,就在这遵化城下,在这修罗场一般的战场上,那个年轻的天子,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人家不是在玩票,人家是在玩命!
“老侯!”
满桂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骨朵,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的敌阵,声音如雷霆炸响:
“皇帝老儿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要是再不敢上,那还算是带把的吗?以后下了黄泉,哪还有脸去见地下的老兄弟?”
“老侯!你带着你的人,给老子往左边插!那个口子薄,你给我像钉楔子一样钉进去,把鞑子的阵型给老子切开!”
“只要把这锅粥搅浑了,皇太极那个老小子就没法专心对付皇上!”
“这一仗,要么把皇上救出来,要么,咱们哥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
“好!”
侯世禄也是个狠角色,虽然平日里精于算计,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那一腔热血也被彻底点燃了。
他一把扯掉头上已经有些歪斜的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眼神狰狞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独狼。
“宣府的弟兄们!听见没有?”
“皇上就在前头替咱们挡刀子呢!”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摆带,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杀!!!”
没有过多的动员,没有激昂的陈词。
在这种极致的绝境与羞愧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侯世禄一马当先,率领着本部数千骑兵,如同一股狂暴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了后金军阵的左翼。
而满桂则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赵率教消失的方向。
“老赵,你个老东西撑住喽,老子来了!”
“大同军!跟我冲!去给赵将军开路!去把皇上抢回来!”
“杀鞑子!!!”
轰隆隆——
两支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边军,此刻像是彻底疯了一样,从左右两个方向,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那个庞大而臃肿的后金包围圈。
……
战场边缘,地平线上。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这道细线迅速变粗,变宽,最终化作了一片钢铁的洪流。
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袁”字大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硬生生压住了这漫天的风雪。
两万关宁铁骑!
这是大明朝如今手中最精锐、最强悍的一张底牌,也是袁崇焕在辽东用无数银两和心血堆出来的定海神针。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如同一堵移动的云墙。
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大阵中央。
袁崇焕身披重甲,面容冷峻如铁。他勒马驻足,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眼前这片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战场的局势,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了一丝困惑。
按照常理,明军被围遵化,此刻应该是龟缩城内,或者是趁乱分头突围才对。
可现在的场面却完全反了过来。
北面,那个被围得最死、打得最惨的地方,竟然是皇帝的龙纛所在。
那杆象征着大明天子的大旗,此刻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龙纛下的明军士兵越来越少,原本应该有几千人的规模,现在看去,恐怕已经不足千人了。
而更让他看不懂的是满桂和侯世禄,还有那个据说已经突围成功的赵率教。
这三个人是不是疯了?
明明南面的口子已经开了,明明只要往南跑就能跟自己的大军汇合,就能保住性命和实力。
可他们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在自杀!
赵率教那个老兵油子,竟然带着几千残兵败将,一头扎进了后金军最密集的正面?满桂和侯世禄也不管不顾,分两翼开始疯狂地切割战场?
“他们在干什么?”
袁崇焕低声自语,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鲨鱼皮鞘。
“这是兵家大忌……这是送死之道……除非……”
除非那个包围圈里,有什么东西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三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不惜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要去救!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督师!督师!”
一小队骑兵跌跌撞撞地从侧翼的乱军中冲了出来,直奔袁崇焕的中军大旗而来。
这些人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盔甲破碎,满身是血,甚至连胯下的战马都带着伤,每跑一步都在往下滴血。
为首的一员将领,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披头散发,脸上糊满了血泥,只能看见一双急得赤红的眼睛。
“那是……三千营的统领黑云龙?”
袁崇焕身边的副将祖大寿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还没等袁崇焕开口询问。
只见黑云龙冲到近前,连马都没停稳,整个人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到袁崇焕的马前,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不约而同
“督师!袁督师!”
黑云龙的声音凄厉无比,像是杜鹃啼血,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救救皇上!求求您救救皇上吧!”
袁崇焕脸色一变,翻身下马,想要伸手去扶:
“黑将军,你这是何意?战场之上,何须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
黑云龙一把推开袁崇焕的手,死死抱住他的战靴,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督师!您不知道啊!”
“皇上……皇上他在拼命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了啊!”
黑云龙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在野猪坡,是皇上带着腾骧四卫挡住了鞑子的火炮,让我们先走!”
“进了遵化城,又是皇上亲自做饵,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到了北门,才给我们争取到了那一线生机!”
“现在……现在赵将军他们杀回去了,皇上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啊!”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那是他在拿命给我们拖时间,等着您来啊!”
袁崇焕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此刻终于变了。
那一双总是透着深邃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甚至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
那个……那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崇祯帝?
那个传闻中猜忌多疑、刻薄寡恩的少年天子?
他竟然……
“你是说……”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
“那是陛下在为你们争取出城的时机?为我明军争取合围的机会?”
“是啊!”
黑云龙哭得撕心裂肺,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陛下说了,他是天子,是大明的脸面!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窝窝囊囊地被人像赶猪一样赶着跑!”
“督师!您看看那边!您看看啊!”
“陛下要把这最后一点家底都打光了!若是您再不出手,陛下就真的出不来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袁崇焕的脑海中炸响。
这一刻,所有的政治考量,所有的利益权衡,所有的猜忌与防备,统统都被这番话击得粉碎。
袁崇焕想起了平台召对时的场景。
那个年轻的皇帝,用一种充满信任与期许的目光看着他,把尚方宝剑交到了他的手里,把整个辽东、整个大明的安危都托付给了他。
“五年平辽……”
袁崇焕的嘴唇微微颤抖。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若是今日坐视君父惨死阵中,他袁崇焕这辈子修的什么圣贤书?读的什么兵法?还要这一身皮囊有何用?!
那个年轻的皇帝,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袁崇焕逼到了悬崖边上,也把他心底那团即将熄灭的热血,彻底点燃了!
“好……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佩。
他一把将跪在地上的黑云龙拽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他的骨头。
“黑将军,这膝盖,留着跪天地祖宗吧!”
“我袁崇焕这一身官袍,是陛下给的;这颗脑袋,也是陛下赏的!”
“既然陛下都不怕死,要我也死,那我袁崇焕……”
苍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荒野。
袁崇焕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映照着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庞。
“便随陛下一同赴死又何妨!”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两万名静默如山的关宁铁骑,那是他最骄傲的资本,也是大明最后的脊梁。
“关宁军的弟兄们!”
袁崇焕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雪中激荡:
“皇上就在前面!正在被鞑子围杀!”
“那是咱们的皇上!他在替咱们挡刀子!他在替咱们流血!”
“告诉我!咱们关宁铁骑,是大明的精锐,还是只会躲在后面的孬种?!”
“杀!杀!杀!”
两万名骑兵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刃,吼声如雷,震散了漫天的飞雪。
那一股冲天的煞气,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好!”
袁崇焕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然你朱由检敢拿命来赌我袁崇焕的忠心。
那这一局,我袁崇焕便陪你赌到底!
“祖大寿!”
“末将在!”
“你率左翼五千精骑,接应侯世禄,务必凿穿建奴侧翼!”
“得令!”
“何可纲!”
“末将在!”
“你率右翼五千精骑,协助满桂,不可放走一个鞑子!”
“得令!”
袁崇焕手中的尚方宝剑猛地向前一劈,指向了那面龙纛所在的最核心、最危险的地带。
“其余人马,随本督直插中军!”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撕,也要给本督把那层包围圈撕开!”
“去把咱们的皇上……接回来!!!”
“杀!!!”
轰隆隆——!
大地震颤,积雪崩飞。
随着袁崇焕的一声令下,两万关宁铁骑终于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游斗。
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条暴怒的黑龙,卷起滔天的杀意,向着那片红色的血海,向着那个正在孤军奋战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原本黑压压的后金军阵,此刻就像是被几把滚烫的烧红铁钳狠狠地夹住,再用力撕扯开来。
左边是侯世禄的宣府兵,右边是满桂的大同军,正前方则是赵率教那支不要命的残部。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那个刚刚切入战场的两万关宁铁骑。
这几路人马,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所有的锋芒都指向了同一个点。
那面在风雪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越发显得孤傲刺眼的龙纛!
“噗嗤!”
朱敛手中的天子剑早已卷刃,但他还是机械地挥舞着,将一名冲上来的巴牙喇兵砍翻在地。
温热的血浆溅了他一脸,流进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咸。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是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他抬头抹去眼帘上血水的瞬间,他看到了。
那道黑色的洪流,那面巨大的“袁”字大旗,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凿穿了那层厚厚的满洲甲兵,向着自己狂奔而来。
“袁崇焕……你终于动了。”
朱敛那张早已看不清面容的脸上,扯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悬着的心重重落地。
他赌赢了。
第三十八章 形势逆转
史书上都说,袁崇焕在此战中保存实力,坐视不救。
可那是建立在崇祯躲在城里,局势不明,且关宁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的前提下。
袁崇焕不仅要保皇帝,还要保北京,他没得选,只能做那个“无能为力”的忠臣。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皇帝就在这就是块肥肉,就在狼嘴边上挂着!
这种时候,袁崇焕要是还能坐得住,还能权衡利弊,那他就不是那个敢孤守宁远的袁蛮子了!
这一把,是用命换来的信任。
“陛下!陛下撑住!”
隐约间,远处传来了呐喊声,那是明军特有的号子声,夹杂着满洲兵绝望的惨叫。
“弟兄们!”
朱敛用剑拄着地,嘶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援军到了!袁督师到了!”
“咱们……不用死了!”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全凭一口气吊着的数百名残存死士,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杀!!!”
……
这一杀,便是从昏黄杀到了深夜。
天色早已黑透,但野猪坡下这片战场,却亮如白昼。
无数的火把、燃烧的战车、还有那满地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将这片雪原映照得通红一片,宛如修罗炼狱。
朱敛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
原本跟随他冲阵的三千精锐,三千个大明朝最硬的汉子,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过百十来人。
脚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抓活的!抓那个穿金甲的!”
“大汗有令,擒获明皇者,封亲王!赏万金!”
后金的士兵们疯了。
那个明朝皇帝就在眼前,那是天大的富贵,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这种贪婪,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无数的八旗兵争先恐后地往中间挤,谁也不让谁,战阵瞬间变得臃肿而混乱。
“滚开!这是正黄旗的猎物!”
“放屁!是我们镶红旗先看见的!”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拥挤,原本严密的阵型因为争功而变得破绽百出。
而外围的袁崇焕、满桂等人,却冷静得像是一群剔骨的屠夫。
“切!”
袁崇焕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关宁铁骑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从后金军混乱的缝隙中插进去,将那些挤作一团的鞑子一片片剥离,然后吃掉。
满桂更是杀红了眼,手中的铁骨朵早就不知道砸碎了多少个脑壳。
他就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恶虎,不管前面有多少人,只管往龙纛的方向拱。
“给老子死开!挡老子见驾者,死全家!”
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后金军那引以为傲的铁桶阵,在这个疯狂的夜晚,被这几股不要命的明军彻底搅成了烂泥!
……
数里之外,一座土丘之上。
皇太极骑在马上,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这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里曾是他唾手可得的猎物。
“乱了……全乱了。”
皇太极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
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那些曾经横扫辽东、视明军如草芥的精锐,此刻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被那个该死的明朝皇帝死死地吸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而那个袁崇焕……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那面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袁”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这支关宁军的战力,比宁远之战时更强了,也更疯了。
“大汗,正蓝旗那边撑不住了,莽古尔泰贝勒请求支援!”
一名戈什哈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
“支援?拿什么支援?”
皇太极猛地一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没看见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疯狗已经咬到龙纛边上了吗?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进去!”
他看得很清楚。
败了。
虽然兵力上他还不至于输,甚至如果死磕到底,他也能把这几万明军吃掉大半。
但那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新登基的大汗承受不起,大到八旗可能会因此元气大伤,从此再无入关之力。
而且,那个明朝皇帝……
皇太极远远地望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竟然真的敢用万金之躯做饵,用自己的命来赌国运!
“大明……气数未尽吗?”
皇太极长叹一声,这一刻,他竟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鸣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重若千钧。
身边的亲贵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喊了起来。
“大汗!就差一点啊!那皇帝就在眼前……”
“本汗说鸣金!没听见吗?!”
皇太极陡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如雷霆炸响,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再不走,等袁崇焕把咱们分割包围了,想走都走不了!传令各旗,交替掩护,撤!”
“当当当当——”
凄厉而急促的鸣金声,终于响彻了夜空。
对于杀红了眼的后金兵来说,这声音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们心头的贪婪之火。
大汗令下,不得不退。
原本还在疯狂围攻的后金兵潮,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着黑暗中褪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一地狼藉。
……
战场中央。
随着敌人的退去,那种令人窒息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响鼻声。
风,似乎停了。
朱敛只觉得手里的剑重得像是一座山,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不能倒。
他是皇帝,是这大明的脊梁。
他将那柄卷刃的天子剑狠狠地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龙纛旗杆,挺直了脊背,像是一尊在风雪中伫立了千年的石雕。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显得格外急促。
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烟尘,来到了他的面前。
赵率教浑身是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黑云龙披头散发,盔甲早就碎成了铁片;
满桂的铁骨朵上还挂着肉沫,那张黑脸此刻白得吓人;
袁崇焕扔掉了头盔,平日里那股儒雅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煞气;
侯世禄、王元雅……
所有人。
所有还能动的将领,此刻全都到了。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如同血葫芦一般的皇帝。
那件原本华丽无比的明黄甲胄,早已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插满了断箭,布满了刀痕。
但他依然站着。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威严。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羞愧,像是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第三十九章 昏迷
“噗通!”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袁崇焕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膝盖砸得泥水飞溅。
紧接着是满桂,是赵率教,是侯世禄……
一众平日里桀骜不驯、在边关呼风唤雨的大将,此刻全都跪在了这个年轻天子的脚下,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雪地里。
“臣袁崇焕……”
袁崇焕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救驾来迟!臣……万死!!”
“臣满桂……该死啊!”
“陛下!陛下啊!!”
一片哭声。
这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更是愧疚到极点的哭声。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竟然让君父冲在最前面挡刀,让君父流干了血来救他们的命!
这是何等的耻辱!又是何等的恩义!
朱敛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看着那一张张悔恨交加的脸庞。
他想笑。
想告诉他们,别哭了,朕这不是还没死吗?
想告诉袁崇焕,你这蛮子来得正好,朕没看错你。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股血沫子涌了上来。
“都……起来……”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了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而虚弱的笑容:
“咱们……赢了……”
话音未落。
那根一直支撑着他的脊梁仿佛被人抽走了。
世界在他的眼前开始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那个一直挺立如松的身影,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袁崇焕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
“快!太医!传太医!!”
几双粗糙的大手七手八脚地托住了那个倒下的身躯,有人顺势稳住了龙纛,让它一直伫立在战场中央,迎风飘扬。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当意识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朱敛只觉得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疼。
钻心的疼。
朱敛缓缓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漫天的飞雪和猩红的鲜血,而是昏黄温暖的烛光,和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房梁。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这是……哪里?”
崇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右手刚一撑床沿。
“嘶——”
一阵剧痛从肩膀和手臂上传来,那里已经被厚厚的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稍一动弹便是连筋带肉的疼。
“咣当!”
放在床边木架上的铜盆被他这一动直接撞翻在地,里面的温水泼了一地,铜盆在地上打着转,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声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两扇门板都在颤抖。
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但瞬间就被几道高大的身影给堵住了。
“陛下!”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袁崇焕。
他连那身满是血污的甲胄都没来得及脱,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守在外面根本没敢合眼。
在他身后,赵率教、满桂、黑云龙、高起潜……一个个脑袋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与惶恐。
当他们看到那个已经半坐起来,正龇牙咧嘴看着地上的铜盆发愣的年轻皇帝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紧接着,袁崇焕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神情。
他几步冲到床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圣驾,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臣等……臣等这就去叫太医!”
看着这一群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紧张得身体颤抖的大将军们。
朱敛靠在床头,虽然疼得冷汗直冒,但心底却涌过一阵暖流。
这一仗,没白打。
这帮桀骜不驯的边军悍将的心,算是彻底收回来了。
朱敛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粗糙布料的触感,接着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脖颈。
咔吧。
一声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涩的痛感,但这痛感并不尖锐,反倒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实。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不少,只剩下肋骨处隐隐作痛,想必是软组织挫伤。
但好在并没有伤及内脏,骨头似乎也完好无损。
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想象中要好。
“陛下动了!”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赵率教,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瞬间挤满了惊喜,扯动了脸颊上的一道新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水……吃的……”
朱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喉咙里干得冒烟,肚子更是极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雷鸣般的“咕噜”声。
那种饥饿感,不仅仅是胃里的空虚,更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对能量的渴求。
“快!快传膳!”
袁崇焕反应极快,扭头对着门外便是一声暴喝,平日里的儒雅风度此刻荡然无存,活像个催命的阎罗。
不多时,几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张面饼就被端了上来。
这里毕竟是前线,没有什么御膳房的精细吃食,但这粗瓷大碗里装着的白米肉粥,此刻在朱敛眼中,简直比那满汉全席还要诱人。
他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喂食的太监,端起大碗,仰头便灌。
温热粘稠的粥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炸开,流向四肢百骸。
“呼……”
朱敛长出了一口气,抓起那硬邦邦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咀嚼肌用力地工作着,腮帮子鼓起,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扫视了一圈围在床边的众将。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
这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都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眼中既有心疼,更多的是敬畏。
“朕睡了多久?”
朱敛咽下口中的面饼,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清亮。
这时候,高起潜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您昏睡了一天一夜,眼下……已是第三日正午了。”
“一天一夜?”
朱敛拿着面饼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天一夜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若是放在后世,这点时间足够一支机械化部队推进几百公里了。
“外面的战况如何?”
他放下粥碗,目光如炬地盯着袁崇焕。
第四十章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
袁崇焕与身旁的赵率教对视一眼,神色间竟有几分轻松。
“陛下宽心。”
赵率教是个直肠子,抢先一步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一战,鞑子被打懵了!陛下龙威震慑,加上袁督师与满总兵两面夹击,建奴损兵折将,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当时惨烈的场景,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这帮狗鞑子平日里耀武扬威,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上!咱们趁势退守遵化城,依托城墙固守。”
袁崇焕接过话头,继续说了起来。
“皇太极那厮确实是个狠角色,并未就此罢休。这一天一夜里,他像是疯了一般,不计代价地驱使八旗兵攻打遵化。”
“攻城?”
朱敛冷笑一声。
野战打不过,竟然还想攻城?这皇太极是被打急眼了。
“正是。”
袁崇焕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之色。
“但他显然低估了我大明将士护驾的决心。各路兵马据城死守,火炮箭矢如雨而下,他在城下丢了几千具尸体,连城墙皮都没蹭掉一块。”
“就在刚才,斥候来报。”
袁崇焕的声音低了几分,指了指北面。
“建奴的攻势停了。听说皇太极正在联络岳托、萨哈璘,还有正白旗的多尔衮等各部兵马。”
“看样子,是要撤了。”
满桂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
“除了我们宣府、大同的援军之外,其他各镇的援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他皇太极若是再不走,怕是要被咱们包了饺子!”
“这老小子精明得很,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皇帝御驾亲征,首战大捷,不仅救出了被围的部队,还重创了后金主力,逼退了皇太极。
这是大捷!
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京后的封赏了。
然而,朱敛却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露出笑容。
他默默地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幽深,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难决断的事情。
“吃饱了。”
朱敛随手抹了一把嘴角,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就要下床。
“陛下!”
这一举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想要搀扶。
“您龙体初愈,还需要静养啊!”
“是啊陛下,太医说了,您失血过多,切不可剧烈活动。”
“遵化城如今固若金汤,有臣等守着,陛下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众将七嘴八舌地劝阻着,言辞恳切。
在他们看来,仗打到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皇帝身为万金之躯,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该好好养着,等着回京接受万民朝拜便是。
“歇息?”
朱敛推开了赵率教伸过来的手,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却倔强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的脸。
“你们觉得,这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难道还没结束吗?
皇太极都打不动了,都要撤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带朕去前厅。”
朱敛没有解释。
“朕要看舆图。”
……
遵化府衙前厅。
原本肃穆的公堂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案桌上铺着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京畿周边的地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炭火气。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站在案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舆图,眉头紧锁。
“陛下请看。”
赵率教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点着舆图上的位置,语气颇为自信。
“这里,是我军目前所在的遵化城。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木杆在舆图上划过几个圈,那是遵化城外围的几处要隘。
“这些地方,如今都已被我军重新掌控。而建奴的主力……”
木杆向北移动,点在了遵化以北的一片区域。
“皇太极的大营原本扎在这里,但他攻城受挫后,已经开始拔营。根据斥候最新的回报,正黄旗和镶黄旗的主力正在向喜峰口方向徐徐后撤。”
“至于其他的几路兵马……”
赵率教顿了顿,坦诚道:
“具体兵力部署尚不完全清楚,但大体动向也是向北汇聚。毕竟,勤王的大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
袁崇焕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陛下,建奴此次入关,本就是为了劫掠。”
“如今他们在遵化碰得头破血流,粮草消耗巨大,又面临被围歼的风险,回撤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兵法云:久暴师则国用不足,皇太极深谙此道,绝不会在此地久耗。”
所有的推断,所有的情报,甚至所有的兵法逻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后金要跑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防御反击战。
然而,朱敛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发。
厅内的气氛随着皇帝的沉默而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众将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心中那股自信竟莫名地开始动摇。
难道……真的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不对。”
良久,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手,接过赵率教手中的木杆,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那股子气势却让赵率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说的,是常理。”
朱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笃定。
“若是换做其他的对手,或许真的就撤了。但他是皇太极。”
“啪!”
木杆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敛并没有指在遵化,也没有指在喜峰口,而是将木杆顺着地图向西,向南,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位置——
北京城周边,通州以南!
“陛下,这……”
袁崇焕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何意?”
“你们只看到了战术,却没看到人心。”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
第四十一章 皇太极的野心
朱敛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群武将,而是在看那个名为皇太极的男人的灵魂。
“皇太极这是第一次以‘大汗’的身份,统领八旗入关。这是他的立威之战,是他向所有人证明,他比努尔哈赤更强的机会!”
朱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袁崇焕。
“元素,你若是皇太极,你兴师动众带了几万人马,绕道蒙古,破关而入,结果就在这遵化城下撞了个满头包,损兵折将,搭进去这么多将士的性命。”
“然后你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去告诉那些贝勒、旗主,说咱们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去遵化旅个游,顺便给那个小皇帝送点战功?”
袁崇焕张了张嘴,想要组织语言,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是他……
他若是这般无功而返,回去之后如何在军中立足?如何压得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兄弟和叔伯?
“可是……”
满桂挠了挠头,还是不解。
“可是他们也没捞着好啊!这仗都打输了,不跑还能咋样?”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木杆再次点在舆图上,这次是用力地戳了戳。
“他们没捞着好。”
“他们这一路虽然破了龙井关,占了大安口,看似气势汹汹,但实际上呢?”
“他们还没有越过蓟州,还没有到达通州,更没有触及到我大明真正的富庶之地!”
“那些金银财宝,那些粮草布匹,那些人口牲畜……他们抢到了多少?”
朱敛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森寒。
“这点东西,够分吗?够填饱八旗那些饿狼的胃口吗?”
“这一趟出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对于皇太极来说,那就是输,而且是惨败!”
“他在政治上会面临巨大的危机,多尔衮、莽古尔泰这些人会怎么看他?回去之后,他的汗位还坐得稳吗?”
众人沉默了。
他们是将军,思考的是行军布阵,是杀敌制胜。
但朱敛此刻却是站在帝王的角度,站在政治的高度,去剖析另一个帝王的心理。
这种视角,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木杆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直指北京城下那片肥沃的平原。
“他绝不会甘心。”
“现在的后撤,不过是障眼法,是想要把你们这些勤王的兵马都钉死在遵化,钉死在长城边上!”
“只要你们以为他要跑,就会松懈,就会停止追击,甚至开始庆祝胜利。”
“而他……”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滚滚狼烟。
“他会带着最精锐的骑兵,利用机动优势,突然变向。”
“绕过遵化,避开坚城。”
“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大明的心脏!”
“去通州,去北京城下,去抢那些还没来得及坚壁清野的富庶之地!”
“他要用大明的血肉,来填补这一战的亏空;他要用无数百姓的哀嚎,来挽回他作为大汗的颜面!”
“这,才是皇太极!”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袁崇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如果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们现在聚集在遵化,岂不是正中下怀?
一旦皇太极主力绕道突袭京畿腹地,那里如今兵力空虚,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陛下!”
袁崇焕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若真如陛下所言……京师危矣!”
赵率教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
“他娘的!这皇太极,还不死心不成!”
朱敛丢掉手中的木杆,双手撑在案桌上,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在猜测。
他是知道。
来自后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历史上的“己巳之变”,皇太极正是这么干的。
即便是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袁崇焕拼死回援,皇太极也没能攻下北京城。
但他却在京畿之地大肆劫掠,把大明的脸面和底蕴都给扒了个干净,最后带着满载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而这一次,虽然开头变了,虽然他在野猪坡赢了一场。
但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那个贪婪而凶狠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本性。
此刻。
袁崇焕脸上的血色褪尽了,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被朱敛划出的红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蓟辽督师,他对皇太极的了解也十分透彻。
那个男人,有着草原狼一般的忍耐,也有着毒蛇一般的阴狠。
如果真的是佯退……
如果主力真的绕道奇袭京师……
那后果,袁崇焕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别说他这颗脑袋,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不够填这个窟窿的!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敬佩,更多是源于那份敢于冲阵的血勇,那么此刻,这份敬佩已经上升到了战略层面的仰视。
这份洞察人心、剖析局势的眼光,太毒了!
“若真如陛下所料,皇太极恐怕是意在京师啊!”
“那我等此刻被牵制于此,岂不是正如盲人瞎马,半夜临深池?”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敛,语气急切:
“陛下既然看破了建奴的奸计,心中定然已有应对之策!敢问陛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立即拔营追击,还是回师勤王?”
众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朱敛身上。
赵率教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一颤,大着嗓门吼道:
“陛下您下令吧!只要您一句话,俺老赵现在就带人去捅了皇太极的屁股!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惊扰了京师!”
“是啊陛下,下令吧!”
满桂也跟着附和,虽然他伤得不轻,但此时也是一脸的杀气腾腾。
面对众将那热切得仿佛能把人烤化的目光,朱敛却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透过那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咽鸣声,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哭泣。
应对之策?
朱敛心中苦笑。
他哪里有什么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是穿越者,不是神仙。他之所以能说出刚才那番话,是因为他看过史书,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
但现在,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他在野猪坡的那一场血战而发生了一丝偏移。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
皇太极还会完全按照历史上的路线走吗?
如果他预判了皇太极要偷袭京师,带着大军急吼吼地跑回北京,结果皇太极却反其道而行之,真的撤军了,或者是设下埋伏在半路截杀,那该怎么办?
战场上的迷雾,从来都没有完全散去过。
第四十二章 朕记下了
“朕……也不知道。”
良久,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还言之凿凿、气吞万里的陛下,此刻竟然说不知道?
朱敛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朕不是诸葛孔明,不会掐指一算就能知晓前后五百年。皇太极那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朕钻不进去,也看不透。”
他走到案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准?”
“也许他真的怕了,真的要撤;也许他是在诱敌深入,想把我们在野外歼灭;又或者,正如朕刚才所言,他是想声东击西,直取京师。”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
“但有一点,朕可以肯定!”
“只要他主力尚存,他就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夹着尾巴滚回沈阳去!”
“既然不知道他想干嘛,那咱们就不能乱动!”
朱敛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虽然有热血,但他不傻。
野猪坡那一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那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命。
现在既然已经救出了主力,守住了遵化,那就没有必要再去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博。
尤其是他自己。
肋骨处的隐痛时刻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是多么的脆弱。
大明朝经不起皇帝再次陷入重围的风险了,他也经不起。
“传朕旨意!”
朱敛神色一肃,原本还有些虚弱的身躯此刻竟散发出一股凛然的霸气。
“末将在!”
袁崇焕、赵率教等人齐齐抱拳,神色肃穆。
“即刻起,多派斥候,给朕撒出去!往北,往西,往南,方圆百里之内,朕要知道每一棵草的动静!”
“不要只盯着皇太极的大旗,要给朕盯死了各部的具体位置!”
“正黄旗在哪里,镶黄旗在哪里,多尔衮多铎部在哪里,阿济格部在哪里……全都给朕摸清楚!”
朱敛喘了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却越发严厉:
“还有,立即联络各路勤王兵马,告诉他们,别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都给朕向遵化靠拢,但不要轻易冒进!”
“记住,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朕汇报!”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像是有了主心骨。
不再是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位真正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三军统帅。
安排完这一切,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朱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陛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高起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尖着嗓子喊道。
“快!快搬椅子来!陛下龙体未愈,怎能久站?”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借着高起潜的力道稳住身形。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身上。
赵率教,黑云龙。
这两位在原本的历史上都应该是已经战死的猛将,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只是……这模样实在是有些惨。
刚才,他急于知道军情,不曾注意到几人身上的伤势,现在一看,顿时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赵率教那身精铁打造的山文甲早已破烂不堪,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原本威风凛凛的头盔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灰尘和血块,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黑云龙也没好到哪去,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腿上似乎也有伤,站立的时候重心一直偏向另一侧。
朱敛的心头,莫名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有些发酸,发堵。
这些……都是大明的脊梁啊。
是为了救他这个皇帝,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
“你们……”
朱敛轻轻推开高起潜,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柔和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伤得重吗?”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这两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糙汉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赵率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咧开大嘴想要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嘿嘿……陛下,这点伤算个球!比起那帮被俺砍了脑袋的鞑子,俺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不碍事,真不碍事!”
黑云龙也挺直了腰杆,哪怕疼得额头冒汗,也硬是一声不吭,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挂念,臣惶恐!臣皮糙肉厚,养两天就好了,只要陛下没事,臣这点伤,那是臣的荣耀!”
“荣耀……”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他们那真挚而热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朝堂腐朽、人心鬼蜮的大明末年,还有这样一群纯粹的武人,愿意为了国家,为了君王,抛头颅洒热血。
哪怕是为了这份信任,他也绝不能让大明亡在自己手里!
“好,好样的。”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在赵率教完好的右肩上拍了两下,目光坚定:
“朕记下了。今日之伤,朕必百倍补偿!”
赵率教和黑云龙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当兵的命贱如草芥,文官看不起,百姓怕,朝廷欠饷那是家常便饭。能得到皇帝这样一句贴心的话,哪怕是立刻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绝无二话!
“对了。”
朱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朱国彦呢?朕记得……他在突围的时候,似乎也受了重伤?”
当时那一战太混乱了。
朱敛依稀记得,是朱国彦带着抚宁的兵马,从南门杀出,拼死吸引了后金的一部分兵力,才给赵率教争取到了开北门的机会。
若非如此,这盘棋早就崩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率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道:
“回陛下,老朱……朱总兵他伤得不轻。一条腿差点被鞑子的马给踩断了,身上也挨了好几刀。刚进了城就撑不住了,现在正在后院厢房里躺着呢。”
“什么?”
朱敛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差点断了腿?为何不早报?”
“太医去看过了吗?药够不够?”
一连串的追问,让众人都感受到了皇帝的焦急。
“看过了,看过了。”
袁崇焕连忙上前解释道,“随军的郎中已经包扎过了,只是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
“走。”
朱敛二话不说,一挥衣袖,转身就往后堂走去。
“带朕去看看他。”
“陛下!”高起潜急得直跺脚,“您自个儿还没好利索呢,那屋里血气重,别冲撞了……”
“闭嘴!”
朱敛头也不回地喝斥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那是朕的功臣!是朕的救命恩人!别说是血气,就是刀山火海,朕也要去!”
这一声喝斥,吓得高起潜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众将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动之色,纷纷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
第四十三章 感动的朱国彦
遵化府衙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里原本是杂役住的地方,如今临时腾出来安置重伤的将领。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便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但依然能看到胸口处缠绕的一圈圈染血的纱布。那原本方正威严的脸庞,此刻却瘦削得厉害,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正是朱国彦。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床上的人。
朱国彦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当他看到那个身披大氅、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进来的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下一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双手胡乱地抓着床沿,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想要下地行礼。
“罪臣……罪臣朱国彦……叩见……”
“躺好!”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动作。
朱敛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按住了朱国彦颤抖的肩膀,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
“你不要命了?谁让你动的?!”
朱国彦被这一按,身子一软,重新跌回了枕头上。
但他眼中的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陛下……陛下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跟来的军医招了招手:
“过来!给朕好好看看,这腿要是落下残疾,朕摘了你的脑袋!”
那军医吓得哆哆嗦嗦地跑过来,跪在床边开始诊治。
朱敛这才重新看向朱国彦,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你是为了救朕才受的伤,何罪之有?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天大的功劳!”
听到这话,朱国彦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不……陛下,臣……臣有罪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朱敛的袖子,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痛苦地说道:
“臣……臣来晚了!”
“臣若是能早到一个时辰……哪怕是半个时辰……赵将军他们也不会陷入那般绝境……陛下您也不会……受伤……”
“臣当时……当时在三屯营犹豫了……臣怕那是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怕丢了三屯营……臣……臣有罪啊!!”
说到最后,朱国彦已是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当时接到遵化告急的消息,他确实犹豫了。
作为遵化总兵,三屯营是他的防区,若是轻易出击导致三屯营失守,按照大明律,那是夷三族的重罪。
这一犹豫,就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
虽然最后他还是咬牙带兵杀出来了,但一想到赵率教部几近全军覆没,皇帝更是身陷重围,他心里的这道坎就怎么也过不去。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众将看着痛哭流涕的朱国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大明将领的悲哀。
想救人,又怕担责;想杀敌,又怕被文官弹劾。
那种如履薄冰的煎熬,没当过兵的人,永远体会不到。
朱敛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悔恨不已的汉子,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知道朱国彦的顾虑。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国彦就是死守三屯营,最后城破身死,与其妻张氏一同自缢殉国,满门忠烈。
这是一个有操守、有底线,但也被体制束缚住了手脚的传统武将。
“爱卿,不必如此。”
朱敛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
“你有你的职责,你有你的顾虑,这朕都知道。”
朱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粗糙而颤抖的手掌,用力地紧了紧。
“三屯营是军事重镇,若是真的被建奴渗透进去,后果不堪设想。你身为守将,谨慎一些,并没有错。”
“可是……”
朱国彦还要争辩。
朱敛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你来了。”
“在最关键的时候,在你明知道可能会全军覆没的时候,你还是带着人杀过来了。”
“这就够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看你怎么想,朕只看你怎么做。”
“你来了,朕就信你。你拼了命,朕就记你的功!”
这番话一出,朱国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种被理解、被信任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老朱啊!”
这时候,赵率教也大步走了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床沿上,咧着大嘴嚷嚷道:
“陛下说得对!你个老小子哭啥?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当时那种情况,换了俺老赵守三屯营,估摸着还得琢磨半天呢!你能来,俺这就承你的情!”
“再说了,你看俺这不活蹦乱跳的吗?虽然挂了彩,但也宰了不少鞑子,值了!”
“就是!”满桂也在一旁帮腔,“老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还得跟着陛下一起去削那皇太极呢!”
“没错,咱们还得并肩杀敌呢!”
众将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言语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亲热劲儿。
朱国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再看看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皇帝,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臣……臣……”
他哽咽着,想要谢恩,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用额头死死地抵住朱敛的手背,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是悔恨,不是恐惧。
而是感激。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第四十四章 兑现承诺
从朱国彦的厢房里走出来。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
高起潜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貂裘,踮着脚尖想要给皇帝披上,嘴里碎碎念着。
“皇爷,外头风硬,您这身子骨……”
朱敛摆了摆手,没让他披上。
那股子热血还在胸膛里激荡,冷风一吹,反而更清醒些。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最终落在了赵率教身上。
“老赵。”
“末将在!”
赵率教瓮声瓮气地应道。
“朕记得,出城的时候,朕带了三千精骑做诱饵。”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那是朕的亲军,是陪着朕从鬼门关里杀出来的兄弟。”
提到那三千人,赵率教那张粗犷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高昂的头颅也低垂了几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剩下多少?”
朱敛问。
赵率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干涩的数字:
“回……回陛下,还能喘气的……也就百来号人了。”
百来号人。
三千大好男儿,出去转了一圈,就只剩下这零头。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有些窒息。
他知道这一战惨烈,但当冰冷的数字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带朕去。”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
“带朕去看看他们。”
……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处校场旁,原本是几间废弃的库房,如今里面塞满了伤员。
还没走近,那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痛苦的嘶吼声,便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汗臭味,还有伤口腐烂的恶臭,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高起潜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了“川”字,刚想劝阻,却见皇帝已经迈步跨进了那昏暗的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地上铺满了枯草,横七竖八地躺着全是人。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肠子流了一地刚被塞回去,正裹着发黑的纱布在那苟延残喘。
这就是战争。
没有史书上的激昂文字,只有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现实。
朱敛的靴子踩在浸透了血水的枯草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一声声脚步,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原本还在哀嚎的伤兵们,见到一群大人物进来,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都别动!”
朱敛大喝一声,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左脸被刀劈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翻卷的皮肉像是婴儿的小嘴,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他的一条腿也没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粗布,已经被血浸透成了紫黑色。
看到身穿龙袍的朱敛蹲在自己面前,少年吓傻了,浑身都在哆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畏惧。
“陛……陛下……”
少年想要磕头,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别怕。”
朱敛伸出手,也不嫌脏,轻轻托住了少年的后脑勺,从旁边随军郎中的手里接过一碗温水。
“疼吗?”
朱敛的声音轻柔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少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尊贵的脸庞,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疼……疼啊陛下……我想娘……我想回家……”
这一声哭喊,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整个伤兵营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他们是敢死队,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但在死亡和伤痛面前,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朱敛的眼眶也红了。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喂了少年一口水,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好孩子,朕知道,朕都知道。”
朱敛放下碗,缓缓站起身,目光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痛苦的脸庞。
这一百多人,就是他这次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里,最直接的代价,也是最沉重的勋章。
“弟兄们!”
朱敛提气高呼,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是为了救朕,才变成这样的!”
“你们的血,是为了大明流的!你们的伤,是替朕受的!”
“朕,朱由检,今天在这里给大伙儿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猛地一挥手,指着那些挣扎着看过来的伤兵:
“这场仗打完了,你们谁想跟朕回北京的,朕养你们一辈子!进了京营,朕给你们最好的差事,没人敢欺负你们!”
“若是不想离家的,朕亲自给你们写举荐信!”
说到这里,朱敛转头看向身后的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人,目光如炬:
“袁督师!赵将军!满将军!”
“末将在!”
几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穆。
“这些兄弟,若是愿意留在军中的,不管身子残没残,都给朕好生安置!”
“他们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朕拿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绝不敢怠慢!”
袁崇焕等人大声吼道,眼中满是动容。
伤兵营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万岁!万岁爷啊!”
“俺这条命卖给皇上了!”
“呜呜呜……谢主隆恩!”
那些原本在等死的伤兵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遇上这样一位把小兵当人看的皇帝,就算是死了,那也是笑着走的!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承诺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好好养伤。”
朱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充满血腥味的伤兵营。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遵化城的城头上,火把猎猎作响,将漆黑的夜空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无数守城的士卒正抱着兵器,蜷缩在墙垛下避风。
见到皇帝的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原本安静的城墙瞬间骚动起来。
第四十五章 你们都是朕的兄弟
“皇上来了!”
“快!跪下!”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一般,无数甲胄摩擦的声音响起。
不管是站着的、坐着的,还是躺着的士兵,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尽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朱敛站在城楼最高处,寒风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这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
朱敛上前几步,双手虚扶,大声喊道。
“你们都是随朕一起杀敌的兄弟,朕不过是来看看你们,都起来说话!”
前排的几个老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起身。
朱敛也不端架子,直接走过去,一把扶起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卒,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地上凉,别冻坏了腿脚,咱们还得留着力气杀鞑子呢!”
这一举动,让那老卒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又要跪下去。
朱敛拉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敬畏的眼睛,朗声道:
“朕知道,大伙儿都累了,都怕了!”
“建奴凶残,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野猪坡那一仗,咱们死了不少兄弟,朕也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染着干涸血迹的龙袍。
“看见没?这就是鞑子的血!朕也不比你们多长个脑袋,挨了刀子也疼,流了血也虚!”
城头上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宛如金石撞击:
“咱们赢了!咱们守住了遵化!把皇太极那个狗杂种挡在了城外!”
“这功劳是谁的?”
“不是朕的!也不是那些坐在大帐里的大将军的!”
朱敛用力拍着胸脯,指向面前的所有士兵:
“是你们的!是每一个敢拿刀子捅向鞑子的爷们儿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却听得所有士兵热血沸腾。
当兵吃粮,图个啥?不就图个认可,图个明白吗?
“朕知道,光说漂亮话填不饱肚子。”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这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
“朕来的时候,带了四十万两白银!”
“银子就在府库里堆着!一分不少!”
这句话一出,比刚才的任何豪言壮语都要管用。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四十万两!那是多少钱?那是堆成山的银子啊!
朱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朕今儿个就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打退了皇太极,只要守住了遵化,朕亲自给你们发饷!谁敢克扣你们一个子儿,朕就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吼!吼!吼!”
这一刻,城头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杀鞑子!领赏银!”
“愿为陛下效死!”
士气,在这个瞬间到达了顶峰。
哪怕此刻皇太极再带着八旗铁骑杀回来,这帮眼睛里冒着银光的士兵也敢冲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他知道,这才是最真实的军队。
理想可以有,但银子必须足。
……
巡视完城防,回到府衙大堂时,已经是深夜了。
朱敛刚坐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袁崇焕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几分。
他顾不上行礼,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声音急促:
“斥候回来了!有情况!”
朱敛手一顿,茶盏轻轻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讲。”
袁崇焕一挥手,身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泥、冻得瑟瑟发抖的夜不收走了进来。
那夜不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叩见万岁爷!小的……小的是从喜峰口方向摸回来的!”
“别磕了,快说,看到什么了?”
朱敛沉声问道。
那夜不收喘了口气,牙齿还在打架,语速极快地说道:
“回陛下!小的看见……看见建奴的各旗兵马都在拔营!”
“拔营?”
一旁的曹化淳眼睛一亮,尖着嗓子喜道:“那就是要撤了?陛下神威,果然吓退了……”
“闭嘴!让他说完!”朱敛冷冷地瞥了曹化淳一眼。
那夜不收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他们是说要撤,可是……可是小的发现不对劲!”
“正白旗、镶红旗,还有蒙古左右翼的骑兵,他们虽然拔了营,但并没有往北边的草原走,也没有往东边的辽东走!”
“他们在往哪走?”
袁崇焕急声追问。
夜不收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他们在往西!往咱们遵化这边的山口集结!像是……像是要聚到一块儿去!”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往遵化集结?”
赵率教瞪着铜铃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帮鞑子脑子坏了?既然要撤,不赶紧分头跑路,聚到一块儿干啥?等着咱们包饺子吗?”
“不对!”
朱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把灯拿过来!”
高起潜连忙举着两盏烛台凑了过去。
昏黄的烛光下,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遵化周围的地形,手指在舆图上快速地划动着。
袁崇焕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盯着朱敛手指划过的轨迹。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他们真的是要回撤,那各部应该就近从各个关口出塞才对。比如阿济格部走龙井关,多尔衮部走大安口……这样速度最快。”
“没错。”
朱敛的眼神越来越冷,手指重重地在遵化以西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可是现在,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放弃了最近的路线,反而大费周章地把兵力往回缩,往遵化这边靠拢。”
“这是为何?”
赵率教在一旁捋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皇太极真的不死心,想要从这里过去,直取京师?”
此前,他们就曾猜测过皇太极的真实意图,猜他想要直取京师或者引蛇出洞,现在得到这些情报,顿时怀疑更深了几分。
“不可能。”
袁崇焕断然摇头。
“遵化城坚炮利,又有陛下坐镇,士气正旺。皇太极是聪明人,他在野猪坡都没占到便宜,不可能再拿骑兵来啃咱们这块硬骨头。”
“那他是想要强攻遵化?或者报团回撤?”
满桂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
“也不对。”
朱敛转过身,背靠着舆图,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的脸庞。
“如果是怕追击,他更应该分散撤退,让咱们不知道追哪一股才好。聚在一起,目标反而更大,那是兵家大忌。”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不是攻城,也不是怕死,那皇太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除非……”
朱敛眯起眼睛,一个新的、更加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第四十六章 引蛇出洞,将计就计
他转过身,抓起一支朱笔,在舆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在遵化,不在沈阳。
而在……遵化通往北京的必经之路上!
“他在等朕!”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等您?”
袁崇焕瞳孔骤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没错!”
朱敛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戳在那个圈上,力透纸背。
“他在赌!”
“他在赌朕得知他撤军的消息后,一定会急着回京师主持大局!”
“他在赌朕会以为危机已解,从而放松警惕!”
朱敛转过身,看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故意放出撤军的风声,又故意把兵马集结起来,其实是在做一个口袋!”
说着,他在舆图上那条回京的路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这就是他选的葬身之地!”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空手回去!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舆图上那鲜红的笔迹,再联想到皇太极那阴狠毒辣的手段,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真的……
如果陛下真的信了皇太极撤军的消息,带着为数不多的军队回京的话……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烛火在寒风中疯狂跳动,将那张巨大的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个鲜红刺眼的叉号,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横亘在众人心头。
如果说刚才得知皇太极撤军时,众人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么此刻,这庆幸已经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这是一场局。
一场以退为进,想要一口吞掉大明皇帝的死局。
“这狗鞑子……”
赵率教是个粗人,此刻也只觉得后脊背发凉,咬着牙蹦出几个字,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可面对这种层层算计的阴狠,仍旧感到一种本能的心悸。
皇太极不仅想要遵化,更想要大明的天。
袁崇焕死死盯着舆图,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诩通晓兵法,可若是陛下真被这假象蒙蔽,急匆匆回京,正好撞进皇太极布置好的口袋阵里……
那大明的江山,恐怕就危险了!
“陛下!”
高起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既然识破了奸计,咱们万万不能动啊!咱们就在遵化守着,哪儿也不去!”
“是啊陛下!”
王元雅也赶忙劝诫起来。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勤王兵马到了再走,千万不能涉险啊!”
朱敛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在那张舆图上游走,深邃的眸子里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疯狂与冷静。
“还没死心啊……”
朱敛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随手将朱笔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既然他没死心,那朕要是就这么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岂不是太对不起他这番苦心经营了?”
众人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朱敛走到大堂中央,双手负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沉声问道:
“朕来问你们,各地的勤王兵马,现在都到哪儿了?”
兵部尚书不在,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掌握着最新的军情。他连忙稳住心神,拱手答道:
“回陛下,据最新的塘报,山东巡抚王从义的兵马已经到了三河,距离此处不过百里;保定总兵申甫的五千人马也已过了蓟州。”
“还有山西、陕西边镇的援军,都在日夜兼程赶来。”
“好。”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像是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皇太极想玩,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设伏吗?他不是想把朕堵在回京的路上吗?”
朱敛猛地一挥袖袍,手指重重地点向那个红色的叉号,语气森然:
“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朕就走这条路,让他伏击!”
“咱们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众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懵了。
袁崇焕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曹化淳和高起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不可啊!”
赵率教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震天响,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
“万万使不得啊!那是虎穴!那是龙潭!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再去犯险?”
“是啊陛下!”
袁崇焕也急了,顾不得君前失仪,膝行两步上前,痛心疾首地劝道:
“既然咱们已经识破了皇太极的意图,这就是天佑大明!咱们只需固守遵化,或是等待援军合围,皇太极见诱敌不成,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咱们何必……何必……”
“何必拿朕当诱饵,是吗?”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袁崇焕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是……若是稍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这险,冒不得啊!”
“臣附议!”
满桂也大声吼道。
“陛下,咱们此前的那一仗已经是险胜,那是老天爷赏脸!如今皇太极那是几万红了眼的饿狼,您要是再去当饵,那就是往狼嘴里送肉啊!”
一时间,大堂内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是真的怕了。
这位爷,自从醒过来之后,胆子大得没边儿。
上次在城外也就罢了,那是遭遇战,没办法。可这次明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要往里跳,这不是疯了吗?
“陛下!”
高起潜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青了。
“奴婢求您了!您要是想回京,咱们等其他地方勤王的大军到了,几万人护着您浩浩荡荡地回去,皇太极他敢动一下?您何苦要去拼命啊!”
“拼命?”
朱敛看着脚下跪成一片的文臣武将,听着他们肺腑之中发出的劝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他们是忠心的。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皇帝的安全高于一切。只要皇帝不死,就算丢几座城,死几万人,那都不叫事。
可朱敛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更知道大明的症结所在。
第四十七章 再赌一把
“行了!”
朱敛一声暴喝。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督师。
“袁崇焕,你刚才说,等援军到了,护送朕回京,皇太极拿朕没办法,大明不会有任何损失?”
袁崇焕低着头,沉声道:
“正是。只要陛下安然无恙,皇太极久攻不下,自会退去。”
“没有任何损失……”
朱敛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冷笑一声。
“那朕要是想要皇太极有点损失呢?”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皇帝。
朱敛转过身,指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在山西、陕西、山东、直隶等几个位置用力点了点。
“看看这地图!为了这一仗,为了勤王,大明动了多少家底?”
“陕西的秦兵!山西的边军!还有宣府、大同、保定的兵马!甚至连山东的备倭兵都调动了!”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大堂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数千里路云和月!这十几万大军抛家舍业,顶风冒雪地赶过来,每天人吃马嚼耗费多少粮饷?”
“若是朕安安稳稳地回去了,皇太极见势不妙拍拍屁股走了,这十几万大军岂不是白跑一趟?难道就是为了来京师搞一次武装游行吗?!”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落,摔得粉碎。
“这里是大明的腹地!是京畿重地!不是他爱新觉罗家的后花园!”
“他皇太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烧杀抢掠一番,最后全身而退?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朱敛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戾:
“要是这次不让他留下点什么,不让他知道疼,大明的威严何在?!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场的将领们一个个听得热血上涌,羞愧难当。
是啊。
堂堂大明,被一群蛮夷打进家里,砸了锅碗瓢盆,最后主人家还要庆幸强盗没伤到自己,这是何等的憋屈!
可是……
“陛下……”
赵率教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声音干涩:
“您的心思,末将懂!末将也想生吞了那帮狗鞑子!可是……陛下是一国之本,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塌了!只要您没事,其他的一切都好说啊!”
“好说个屁!”
朱敛直接爆了粗口。
“朕没事?朕若是一味求稳,大明迟早要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看着这些忠心耿耿却眼光局限的臣子,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安危,却没看到大明的将来。”
朱敛背着手,在大堂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皇太极这次带了十万大军入关,意图很明显,就是劫掠,就是削弱我大明的国力,就是来试探我大明的虚实!”
“若是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了,尝到了甜头,明年呢?后年呢?他还会再来!而且会来得更凶!更猛!”
朱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辽东那个烂泥潭,你比朕清楚。咱们每年往里面填多少银子?几百万两!那是大明的血啊!”
袁崇焕默然,这是大明的痛处,也是他的痛处。
“现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你们心里没数吗?”
朱敛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这漆黑的夜,看到了遥远的陕西。
“陕西大旱,民不聊生,流贼四起!王二、高迎祥那些人已经在闹腾了!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若是朝廷一直被辽东牵制,腾不出手来剿抚,迟早会酿成滔天大祸!”
这是朱敛最担心的事情。
历史上,崇祯就是被两线作战活活拖死的。
外有满清叩关,内有李自成造反,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塌人亡。
“内忧外患,朝廷早已不堪重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悲凉,也带着一股决绝。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痛皇太极!必须要让他伤筋动骨!”
他猛地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两年!”
“朕只要重创他这一次,哪怕不能灭了他,至少能让他皇太极舔舐伤口,两三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的南下!”
“有了这两年,辽东就能享受短暂的清静,不需要时刻紧绷着那根弦!有了这两年,朕就能腾出手来,把陕西的民乱按下去!把大明的内政理一理!”
“这是一盘大棋!朕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大明两年的喘息之机!”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敛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竟然装着这样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而是在用命去博一个未来。
袁崇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满脸坚毅的帝王,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皇帝只是个长于深宫的妇人之手,却没想到,皇帝看得比他还远,比他还深。
“陛下……”
袁崇焕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惭愧!”
“臣等惭愧!”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动容。
不过,尽管大家都听出了朱敛的意思,但眼下他们还是对朱敛的战术安排并不赞同。
谁家好人天天想着亲自冲锋啊?还他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自己充当诱饵,这不是找死呢么?
赵率教满脸迟疑,尽管皇帝的话字字珠玑,句句都戳在那个必须要面对的残酷现实上,可作为一名武将,护卫君王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陛下!”
赵率教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您说的道理,那是治国的大道理,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俺只知道,若是让您再去那鬼门关走一遭,俺这脑袋就算砍下来一万次,也赔不起大明的江山!这险,咱们真的冒不起啊!”
满桂也跟着闷声附和。
“是啊陛下,哪怕咱们拼着被骂缩头乌龟,只要您在,这天就塌不下来。要是万一……哪怕是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千古之罪。”
第四十八章 合围通州
朱敛看着这些跪地不起的将领,心中既有无奈也有动容。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他们的忠诚是纯粹的,但也正是这种纯粹,往往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
他没有再急着去反驳赵率教,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侧后方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
这位蓟辽督师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红的区域,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袁崇焕。”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一直不说话,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心里骂朕是个疯子?”
袁崇焕身躯微微一震,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
他抬起头,目光与朱敛在空中碰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赵率教他们不懂朕这番话的分量,你袁崇焕也不懂吗?”
朱敛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位长期跟皇太极做对手的蓟辽督师。
“你是蓟辽督师,这辽东的烂摊子,这天下的大势,你比谁都清楚。朕刚才说的那些,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不得不行的险棋,你给他们说说!”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过辽东那片狭长的防线。
“赵将军,满将军。”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说得……没错。”
赵率教愕然抬头。
“督师,你也跟着陛下胡闹?”
“这不是胡闹!”
袁崇焕猛地转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凶险,却没看到若是放虎归山,大明将面临什么样的绝境!”
他指着舆图,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皇太极此次入关,看似凶猛,实则也是孤注一掷。”
“后金国力并不强盛,他们靠的是以战养战,靠的是劫掠咱们的物资去填补他们的窟窿。”
“若是让他们带着抢来的金银人口安然撤回辽东,有了这批物资,他们就能厉兵秣马,不出两年,必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咱们的边墙还能守得住吗?”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但若是咱们能在此地,重创皇太极的主力,打得他元气大伤,甚至打得他伤筋动骨!”
“那么在他舔舐伤口的这几年里,辽东防线就能得到喘息,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数百万两军饷,就能腾出一部分来赈济灾民,剿灭流寇!”
说到这里,袁崇焕看向朱敛,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敬佩。
“陛下看得比臣远,比臣透!这一仗若是打好了,换来的不仅仅是两年的安稳,更是大明中兴的一线生机!这笔账,划算!哪怕是拿命去博,也划算!”
“听听!”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袁崇焕对众人笑了起来。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元素到底是读书人,看得就是比你们这帮只会砍人的杀才长远!”
赵率教和满桂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悬得慌,但袁崇焕这番剖析入木三分,让他们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既然督师都这么说了……”
赵率教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拍了拍胸前的护心镜。
“那俺老赵这百十斤肉就豁出去了!陛下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
朱敛眼中精光大盛,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大家都想通了,那朕就再给皇太极上一课!”
朱敛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根朱笔,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用力一划,笔锋从遵化一路向西,最后重重地顿在了一个位置上。
“通州!”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那个被朱笔狠狠戳中的点。
“朕回京城,必定要路过通州,这里,就是朕给皇太极选的坟场!”
“通州?”
高起潜在一旁惊呼出声。
“陛下,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枢纽,京师的粮仓所在啊!那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皇太极若是发疯一样扑过来,不等各地援军赶到,我们不一定能守住啊!”
“你们也觉得不能选通州是吧?”
朱敛冷笑一声,手指在通州的位置上用力敲击着。
“那就对了!”
“只有如此,皇太极才能相信朕没有其他的安排,他不是傻子,他的才干,比之努尔哈赤更甚几分,寻常的诱敌之策,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朕选这里,你们觉得守不住,他也会这样觉得。”
“如此以来,他才能上当!”
朱敛脸上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想要皇太极跟着自己的意愿跑,必须要冒这个险,同时也是一道阳谋,就算到时候皇太极知道袁崇焕满桂等人的兵马还未离开,也不愿意放弃最后一次活捉自己的机会。
而这!
就是他必须留下的理由!
说到这,朱敛看着舆图,继续说了起来。
“通州是京师的咽喉,也是皇太极眼里的肥肉。他既然想一口吞掉大明,这里就是他绝对无法忽视的死穴。”
“只要朕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通州,哪怕他明知有诈,也一定会来!”
“朕意已决,你们就不必再劝了,与其想着如何劝我,不如想着如何能最大限度的将皇太极的兵马围困在通州。”
“这……”
袁崇焕满桂等人都是一阵无语,但眼下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沉默。
朱敛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始布置具体的战术。
“袁崇焕,你立刻派出最精锐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朕‘得胜回朝’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要给各路勤王兵马传密旨!”
“告诉陕西总督杨鹤、山西的援军、山东巡抚王从义,还有直隶各地的兵马,让他们不要再往遵化来了!”
朱敛的手在舆图上画出几个巨大的箭头,最终全部指向通州。
“让他们从外围隐蔽行军,对皇太极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咱们在通州摆好口袋,等皇太极这头野猪钻进来,各路大军同时收口,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遵旨!”
袁崇焕此时已完全被皇帝的战略构想所折服,拱手领命,声音洪亮。
“记住,要做得像!”
朱敛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咱们得演戏,演全套。要让皇太极觉得,朕是因为遵化大捷冲昏了头脑,急着回通州显摆,急着去安抚京师人心,所以才露出了破绽。”
“只要他信了,这局棋,咱们就赢了一半!”
……
第四十九章 惨重的代价
次日清晨,遵化城的空气依旧凛冽刺骨,但城头上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朝阳刚刚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
“大捷!遵化大捷!”
“鞑子跑了!陛下神威,杀退了金兵!”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城内的街道和城外的官道来回奔驰,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这一夜之间,“皇帝亲率大军击溃后金主力,皇太极仓皇北逃”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向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城内的气氛也变得诡异地轻松起来。
原本戒备森严的城门大开,一队队士兵开始收拾行装,仿佛真的准备班师回朝。
然而,在这一切喧嚣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朱敛坐在行宫的偏殿内,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空。
“都安排下去了吗?”
他淡淡地问道。
站在下首的高起潜躬身回应。
“回万岁爷,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故意在几个被俘虏的‘细作’面前松懈了防守,还让他们‘无意间’听到了咱们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通州的消息。”
“这会儿,那些人应该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做得好。”
朱敛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皇太极也是个聪明人,太容易得到的情报他不会信。咱们得虚虚实实,让他自己去猜,猜来猜去,最后哪怕只有三分信,贪婪也会驱使他咬上这个钩。”
“另外……”
朱敛放下茶盏。
“那些各地的勤王兵马,联系得如何了?”
袁崇焕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陛下,昨夜臣已连发十二道金牌急递。按照脚程,距离最近的山东兵马和保定兵马,两日内便可隐蔽抵达通州外围。陕西和山西的边军稍远,但若日夜兼程,也能赶在决战前到达指定位置。”
“好。”
朱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
“戏台子搭好了,观众也入场了,现在,该咱们这些角儿上去亮亮嗓子了。”
“走,去校场!”
……
遵化校场,寒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原本能容纳数万人的大校场,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凄凉。
朱敛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沉重地扫过台下的方阵。
那一夜的激战,哪怕是胜利,代价也是惨痛的。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原本驻守遵化的四千守军,如今稀稀拉拉只剩下了六百余人,一个个带伤挂彩,衣甲残破;
永平总兵刘渠带来的援军,拼死突围后,也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蓟镇总兵朱国彦的人马,同样折损过半,仅余两千之数。
想到这,朱敛的脸上闪过一丝沉重,此战虽然胜利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啊。
随后,他又看向赵率教。
“赵将军,你手底下的人,还剩多少?”
赵率教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列,身上的甲叶子哗啦作响,早已残缺不全,那是无数次冲锋陷阵留下的勋章。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圈却红得吓人。
“俺老赵带出来的关宁铁骑,那是那是跟着俺从辽东一路杀过来的弟兄……”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稀稀拉拉的骑兵方阵。
“四千人呐!整整四千号弟兄!为了护着陛下突围,为了挡住那帮建奴的疯狗……”
赵率教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比划了一下。
“就剩下一千来号人了!剩下的……全都留在那野猪坡了!”
朱敛心中猛地一抽。
他记得那些面孔,在火炮轰鸣、箭如雨下的那个夜晚,正是这些人用血肉之躯构筑了一道道防线,用命给他铺出了一条生路。
“朕,记得。”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足以让前排的将士听清。
“他们不是死了,是替朕,替大明,挡了灾。”
目光移向另一侧的袁崇焕。
袁崇焕面色冷峻,拱手道:“臣麾下两万关宁铁骑,因在外围牵制,折损尚可,余众一万八千有余,尚有一战之力。”
满桂紧随其后,抱拳如雷。
“陛下,大同边军一万儿郎,折损两千,还有八千猛士,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侯世禄亦是上前一步,腰杆依旧挺直。
“宣府边军八千,幸赖将士用命,损伤不过千余,主力尚存!”
这三路边军,算是保住了元气。
加上赵率教的一千残部,这便是三万余人的精锐战力。
然而,当朱敛的目光落在那原本最为庞大的京营方阵时,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那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家底。
腾骧四卫,原本盔明甲亮的一万八千禁军,此刻站在那里的,只剩下四千人左右。
那可是天子亲军,是这一战中,一直跟着他顶在最前面,承受了后金最猛烈冲击的肉盾。
还有三千营的那六千精骑,如今也是十去六七,仅余两千孤骑。
朱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加上遵化城内原本幸存的那几百守军,满打满算,这遵化城内外,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马的,也不过四万出头。
这就是大明如今能拿得出手的最硬的一块骨头了。
气氛有些凝重。
虽然赢了,但这惨胜的滋味,并不好受。士兵们的眼中除了对皇帝神威的敬畏,更多的是对死去同袍的哀伤,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还要打吗?
还能活着回家吗?
这种情绪在军中蔓延,若是不加遏制,这一仗赢回来的士气,很快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朱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王承恩。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王承恩连忙躬身,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回皇爷,都备好了,就在后面罩着呢!”
“抬上来!”
朱敛大手一挥。
“是!”
随着王承恩一声令下,数十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个巨大的沉重木箱走上点将台。
“砰!砰!砰!”
木箱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震得台上的积灰都扬了起来。
台下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
朱敛大步走到那些木箱前,也不用人帮忙,直接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那口箱子。
“哗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巨响,瞬间刺破了校场的沉寂。
无数白花花的银锭子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滚落在点将台的地面上,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迷人的光芒。
那是银子!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真金白银!
台下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里,无数双眼睛亮得吓人。
朱敛没有停手,接连踹翻了剩下的几口大箱子。
银光铺地,堆积如山!
这是他离京前,几乎搜刮了内库最后的一点家底,整整四十万两白银!
第五十章 班师回朝
“都在看什么?”
朱敛站在那银山之前,指着地上的银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就是朕给你们带的军饷!”
“朕知道,朝廷欠你们的!户部那帮老爷们天天哭穷,说国库空虚,说发不出银子!让你们饿着肚子提着脑袋给大明卖命!”
“但是朕不答应!”
朱敛怒目圆睁,仿佛一头护犊的狮子。
“只要朕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只要内库里还有一个铜板,那就必须先紧着你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朱敛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赵率教愣住了,满桂愣住了,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袁崇焕,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两,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年月,能见到这么多现银,简直比见到神仙还稀奇。
朱敛心中清楚,这四十万两,若是想把这些边军经年累月拖欠的军饷全部补齐,那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这些早已习惯了被欠饷、被克扣的大头兵来说,这已经是半年的活命钱!
是能寄回家养活老婆孩子的救命钱!
“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都给朕上来!”
朱敛一声暴喝。
哗啦啦一片甲胄碰撞声,数百名满身血污的低级军官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台前,跪了一地。
“看着这些银子!”
朱敛随手抄起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重重地砸在一名千总的面前,砸得那泥土飞溅。
“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这四十万两,是给兄弟们的卖命钱!也是给兄弟们的安家费!”
“从今往后,在朕的军中,谁要是敢伸那只脏手,敢克扣大头兵的一厘一毫……”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寒光一闪,狠狠地劈在那装银子的木箱角上。
“咔嚓!”
坚硬的楠木箱角应声而断。
“这就下场!”
“不管他是谁的亲信,不管他立过什么功,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朕也必斩其头,传首九边!”
这一声怒吼,带着浓浓的杀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跪在地上的军官们身躯一震,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台下的四万将士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万岁!”
“万岁!”
那是发自肺腑的呐喊,是这群在绝望中挣扎的丘八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当人看的尊严。
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只知道,台上的那个皇帝,给钱,给肉,还护着他们!
这就够了!
这就是值得他们把命卖出去的主子!
看着这一幕,朱敛缓缓收剑入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这钱花得值。
太值了!
发完了军饷,日头已经偏西。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领到银子喜笑颜开的士兵,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传朕旨意!”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全军修整一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另外,袁崇焕!”
“臣在!”
袁崇焕大步上前。
“多派哨骑,往京城方向,往这大明各地,给朕报信!要大张旗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打赢了!咱们要回家了!”
“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负手而立,迎着凛冽的北风,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不仅仅是保住了遵化,也不仅仅是算计了皇太极。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自己的基本盘。
历史上那个被后金兵临城下、被文官集团逼得走投无路的崇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看着台下的赵率教、满桂、黑云龙这些粗犷的汉子。
这些人,以前只知将令不知君威,如今,他们的心已经被自己这几日的同生共死,还有这真金白银给彻底收服了。
有了这四万多只听命于自己的虎狼之师,等回了京城……
哼!
朱敛眼眸中杀机毕露。
那些还想着把持朝政的东林党,那些还在暗中兴风作浪的阉党余孽,还有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勋贵们……
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了!
要想中兴大明,要想改革弊政,没有刀把子在手,那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刀有了。
而且是一把刚刚磨过、沾了血的快刀!
……
次日清晨。
遵化城外五里,临时搭建的祭坛前,香烟袅袅。
朱敛身着战袍,虽然不如龙袍那般华贵,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仪。
案上摆着昨夜宰杀的猪羊,还有那浓烈得呛人的烧酒。
“魂兮归来……”
朱敛手持酒爵,神色庄重地将酒液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以此薄酒,祭奠死难英灵。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朕发誓,终有一日,朕要带着大明铁骑,踏平沈阳,用皇太极的人头,来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踏平沈阳!踏平沈阳!”
身后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祭祀礼毕。
原本喧嚣的队伍开始分流。
按照之前的部署,袁崇焕、满桂、侯世禄等人,将在今日拔营,各自归建。
城外的官道旁,几位总兵翻身上马,朝着朱敛拱手作别。
“陛下,臣等这就去了!”
满桂是个直肠子,此刻也是有些不舍,毕竟跟着这位皇帝打仗,痛快!
朱敛却是一把拉住了满桂的马缰绳,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这几位大将。
“都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面前这几人能听见。
“朕要的,不是你们真走。”
“是要演得真!”
袁崇焕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放心,臣已吩咐下去,各部兵马大张旗鼓,打出的旗号都是回防大同、宣府和辽东。”
“尤其是臣的关宁军,会一路向东,直奔山海关方向而去。”
“好!”
朱敛重重地拍了拍袁崇焕的马鞍。
“元素,你办事朕放心。但这戏要做足,到了山海关,稍微补给一下,做个样子给细作看,然后……”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立刻昼夜兼程,绕道小路,给朕折返回来!”
“满桂,侯世禄!”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也是一样!出了遵化,大摇大摆地往西走,一旦脱离了后金探子的视线,马上给朕秘密穿插,直扑通州!”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在通州看到你们的旗帜!”
“若是晚了……”
朱敛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那你们就只能去皇太极的大营里,给朕收尸了!”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众将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与信任。
皇帝这是真的拿自己的命在做饵啊!
“陛下放心!”
赵率教在后面吼了一嗓子,这个糙汉子此刻也忍不住了。
“三天!哪怕是跑死马,累死人,俺们也一定赶到!谁要是迟到一刻,不用陛下动手,俺老赵先砍了他脑袋!”
“那就这么定了!”
朱敛退后一步,目光扫视众人,随后猛地一挥袖袍。
“出发!”
“驾!”
“驾!”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各路大军纷纷踏上了回程。
第五十一章 皇太极上当了
接下来的两天,朱敛带着一万多人优哉游哉的走着。
队伍行进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拖沓。
这支一万多人的队伍,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实际上里头的芯子早就换了个遍。
原本的腾骧四卫和三千营残部,除了少数撑场面的,大都被换走了。
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精锐,是满桂的大同死士,是侯世禄宣府边军里挑出来的尖刀。
这一万多人,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精锐边军。
但现在,这群虎狼却得装成一群刚打了胜仗、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兵悍将。
“黑云龙!”
朱敛勒了勒缰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鞭梢指着前方那行进得虽慢却依旧井然有序的方阵,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满。
“你是怎么带兵的?”
黑云龙策马赶上来,一脸的茫然,抱拳道:
“陛下,末将……末将是按着操典……”
“操什么典!”
朱敛此时完全不像个皇帝,倒更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兵头子,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几分狡黠。
“朕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打了胜仗、好大喜功、急着回京受万民敬仰的‘大胜之师’!”
“你看看你带的这兵,一个个腰杆挺得跟枪杆子似的,队形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像是骄兵吗?啊?”
黑云龙愣了一下,他是个实诚的汉子,打仗猛如虎,但这演戏的弯弯绕,确实让他有些挠头。
“陛下,那您的意思是……”
“散开!都给朕散开!”
朱敛大手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指点起来。
“让弟兄们把那紧绷着的脸都给朕松下来!甲胄别扣得那么死,哪怕是歪着戴头盔也行!甚至……有人想在马上哼两句曲儿,只要不是反诗,朕都准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是后金斥候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你要让那些藏在耗子洞里的建奴斥候看清楚,咱们现在就是一群也没了警惕心、只想回家抱老婆热炕头的疲兵、骄兵!不然……”
朱敛冷笑一声。
“咱们这出戏唱给谁看?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嗅觉比狗还灵,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他就能闻出味儿来。”
“到时候他若是缩回去了,咱们这一番苦心,那一千多死在野猪坡的弟兄,不都白死了?”
黑云龙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末将明白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冲着队伍大吼起来。
“都听好了!传陛下口谕,行军不必拘泥阵型!都给老子放松点!谁要是再绷着个脸装门神,老子抽他!”
随着黑云龙的喝令,原本严整的队伍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骑兵们虽然依旧手按刀柄,但身形不再紧绷。
步卒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散乱,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原本肃杀的军阵中,竟渐渐多了一丝松垮的烟火气。
朱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万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硬的诱饵。
这其中的凶险,没人比他更清楚。
若是满桂、袁崇焕他们回援得慢了,或者是外围的包围圈没扎紧,这所谓的“诱敌深入”,瞬间就会变成“自投罗网”。
但他没得选。
想要一口气把皇太极打痛、打残,不冒这点险,怎么行?
“高起潜。”
“奴才在。”
高起潜策马紧贴在朱敛身侧,脸上满是担忧,那双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每一棵枯树后面都藏着致命的箭矢。
“你说,皇太极现在在干什么?”
朱敛似笑非笑地问道。
高起潜想了想,尖着嗓子回道:“皇爷神机妙算,那奴酋此刻怕是正在做着入主中原的美梦呢。”
“哈哈哈……美梦好啊。”
朱敛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朕就怕他不做梦。只要他敢做梦,朕就让他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
与此同时。
遵化以西,群山深处。
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此时却是人马嘶鸣,杀气冲天。
数万后金铁骑潜伏于此,就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处的饿狼,那一双双贪婪而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平原。
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将帐内的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皇太极身披重甲,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那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报——”
一名身插令旗的斥候满身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大汗!探清楚了!全都探清楚了!”
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说!”
皇太极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匕首“笃”的一声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明国的小皇帝,真的离开遵化了!现在正沿着官道,往通州方向去,行军速度极慢,一天才走不到五十里!”
“哦?”
皇太极眼中精光爆射,却又带着几分狐疑。
“那明军各部的动向呢?袁崇焕那个蛮子,还有满桂那个疯狗,他们在哪?可是回去驻地了?”
“回大汗!”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起来。
“千真万确!咱们散出去的几十路兄弟都看真切了。”
“袁崇焕带着关宁军主力往东去了,说是要回山海关;满桂和侯世禄那两路人马,也都拔营起寨,分别往大同和宣府方向撤了。”
“现在那小皇帝身边,除了那一万多人的护驾兵马,周围两百里内,根本没有大股明军!”
“而且……”
斥候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那小皇帝为了显摆他的功绩,一路上大张旗鼓,不仅四处宣扬遵化大捷,那行军的队伍更是松松垮垮,毫无章法。”
“小的甚至看到有些明军骑兵在马上打瞌睡,连像样的哨骑都没派出来几个!”
“当真?”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斥候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若有半句虚言,本汗活剐了你!”
“小的敢拿脑袋担保!若是有假,大汗就把小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斥候磕头如捣蒜。
第五十二章 都到位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所有贝勒、旗主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太极身上。
片刻之后。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声,猛地从皇太极口中爆发出来,震得帐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朱由检啊朱由检,本汗原以为你敢在遵化城头督战,也算是个有胆色的人物。没想到,终究还是个没长毛的雏儿!”
皇太极一边笑着,一边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轻蔑与得意。
“这小儿,不过是侥幸赢了一阵,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好大喜功,虚荣浮夸!为了显摆那点可怜的功劳,竟然敢把护身的大军都遣散了,只带着这点人马就敢大摇大摆地回京?”
“他是真以为本汗被他那一阵给打怕了?还是以为这大明的江山,真的就稳如泰山了?”
一旁的济尔哈朗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汗,这是天赐良机啊!那小皇帝身边就一万来人,咱们这里可是有四万大军!若是能……”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只要抓住了这小皇帝,这大明的花花江山,还不任由咱们予取予求?”
“不错!”
皇太极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此前的遵化一战,后金损兵折将,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但如今看来,那一战输得值啊!若不是输那一阵,怎么能把这小皇帝的骄纵之气给养出来?怎么能让他主动送上门来?
“传本汗军令!”
皇太极一声大喝,声若惊雷。
“全军即刻造饭,饱餐一顿!一个时辰后拔营!”
他走到那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通州那个位置上,仿佛要将那块牛皮戳破。
“本汗亲率四万主力,衔尾急追!务必在通州城下,截住那小皇帝!”
“另外,传令给外围各部兵马,让他们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全部给本汗压上去!秘密合围通州!”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帐下一众杀气腾腾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一战,咱们不仅要活捉大明皇帝,还要把通州城里的粮食、金银、女人,统统抢光!咱们要在这关内,过个肥年!”
“大汗英明!”
“抢光南蛮子!”
“活捉崇祯小儿!”
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如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皇太极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崇祯,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本汗心狠手辣了!
……
一天后。
天色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距离通州,不到五十里。
这里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朱敛勒住战马,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已经能看到通州城那模糊的轮廓。那是他给皇太极选好的葬身之地,也是他拿命做赌注的终点。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末将在!”
黑云龙策马立于一侧,神色凝重,早已没了之前演戏时的那种松垮,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即将出鞘的锐气。
“信使到了吗?”
朱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北方。
“回陛下。”
黑云龙从怀中掏出几份刚刚送到的密报,当即汇报起来。
“半个时辰前,袁督师的夜不收送来急报,关宁铁骑已于昨夜秘密折返,此刻正沿着小路急行军,前锋距离通州已不足六十里!”
“满总兵和侯总兵那边呢?”
“满总兵的大同兵马稍微慢些,但也在七十里开外,正在强行军。侯总兵的宣府兵走得最快,据报,再有两个时辰,便能抵达通州北侧预定埋伏地点!”
朱敛微微点头,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这两个时辰,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只要咱们进了通州,顶住建奴的第一波攻势,这把钳子,就算是合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
“皇太极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
黑云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陛下……咱们身后的尾巴,咬得很紧。”
“据后卫探报,皇太极亲率的主力大军,像是疯了一样在赶路,完全不顾马力损耗。现在距离咱们……已不足二十里!”
二十里!
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来说,这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甚至是站在高处,只要风向对,都能闻到身后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哼!”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二十里……好啊,追得好啊!”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蜿蜒的官道。
虽然视线尽头还是一片空荡,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后金辫子兵,看到了皇太极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他不追这么紧,朕还不放心呢。”
朱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朕再问你,外围的几路人马,到了没?”
黑云龙飞快地翻看着最后一份情报,声音中透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回陛下!全都到了!”
“山东巡抚王从义、陕西巡抚耿如杞、山西总兵杨麒、保定知府何复等。”
“他们已经在通州外围百里处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正在缓缓收紧!”
“只要皇太极敢在通州城下停步,这四面八方的几十万大军,就会像铁桶一样把他死死箍住!”
“好!”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声“好”字,喊得酣畅淋漓,喊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郁气。
他不想再装什么深沉,也不想再掩饰什么杀机。
“皇太极想要过个肥年?”
朱敛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那朕就送他一份大礼!”
“这通州城下,就是朕给他,给这四万后金主力,选好的坟墓!”
“呼……”
朱敛常舒了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将那柄天子剑缓缓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机括被扣上的声音。
戏演足了,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
第五十三章 早做准备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压低或带着戏谑,而是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血味道。
“末将在!”
黑云龙浑身一紧,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万岁爷身上的气息变了。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顿,不再演那劳什子的骄兵了。”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倒像是个在马背上长大的边将。
他勒住缰绳,目光炯炯地盯着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仿佛要透过苍穹看穿皇太极的行军路线。
“咱们这几天磨磨蹭蹭,给皇太极那老狐狸留足了念想。现在鱼饵已经吞进肚子了,咱们要是再慢,就真被人家一口吞了。”
他转过头,看着黑云龙,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传朕口谕,全军熄灭火把,衔枚疾走!今夜咱们不睡觉了,连夜赶路!”
黑云龙一愣,迟疑道:
“陛下,连夜急行军?弟兄们虽然是精锐,但这两天……”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敛打断了他,鞭梢指了指通州方向。
“咱们现在离通州不到五十里。皇太极的主力离咱们只有二十里。若是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一早咱们屁股还没坐热,建奴的马刀就砍过来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格外清醒。
“咱们得抢时间。今夜咱们跑断腿,甩开皇太极至少四十里路!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通州城下!”
说到这里,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即将落网时的眼神。
“等咱们到了通州,皇太极还在后面吃灰呢。到时候,咱们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
“等皇太极那是四万大军累得像死狗一样追上来的时候,咱们是以逸待劳,是用吃饱了肉的拳头去打他们饿瘪了的肚子!”
黑云龙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陛下这一手‘以逸待劳’实在是高!那皇太极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前脚还是软脚虾,后脚就变成了飞毛腿!”
“皇太极这回,不死都难!”
“少拍马屁!”
朱敛笑骂了一句,随即面色一肃。
“去安排吧!告诉弟兄们,今晚跑得越快,明天杀建奴的时候力气就越足!到了通州,朕有赏!”
“遵旨!”
黑云龙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向队伍。
“全军听令!熄火!衔枚!急行军!目标通州!”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瞬间凝结起来。
关宁铁骑、大同死士、宣府尖刀,这些真正见过血的精锐,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素养。
没有抱怨,没有喧哗,只听到一片片甲叶摩擦的轻响和战马低沉的鼻息。
这一夜,通往通州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夜色中无声地狂奔。
……
次日,天色微曦。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但厚重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预示着这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通州城巍峨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朱敛勒住满身是汗的战马,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到了。
“陛下,是不是这就叫开城门,让大军进城休整?”
一名随行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道,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进城?”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城外那片开阔地。
“谁说朕要进城了?”
若是进了城,那就是瓮中之鳖,那就是守城战。
皇太极若是围而不攻,或是绕道劫掠,那他这一番苦心布置就全都白费了。
他要的不是守住通州,他要的是在通州城下,把皇太极的血放干!
“传令全军!就在城外扎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他环视四周,指着城外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坡和两侧的树林。
“依托地形,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不用挖多深,能藏住人、能架住枪就行!”
“另外!”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听见。
“埋锅造饭!把咱们带来的肉干、面饼全都拿出来!煮热汤!让每一个弟兄都给朕吃饱喝足!”
“是!”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很快,通州城外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并没有那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与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子过年般的喜庆。这一万多精锐昨夜跑了一宿,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大锅里煮着浓稠的肉汤,虽然肉不多,但那油花和香气却足以勾起所有人的食欲。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大口地吞咽着面饼和肉汤。
朱敛也没搞什么特殊,手里抓着一块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在那热汤里泡了泡,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香。
他一边嚼着,一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按照他的计算,皇太极的大军昨晚必定也是在赶路,但他们人多势众,行军速度绝对比不上自己这一万精锐轻骑。
“皇太极啊皇太极,等你到了午时赶到这里,正是人困马乏、又饿又渴的时候。到时候,朕这些吃饱喝足的虎狼,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朱敛心中暗自盘算着。
饭后,士兵们开始轮流休息。
有的抱着兵器靠在土坡上打盹,有的则在检查着弓弦和马掌。
整支军队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虽然闭着眼,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原本以为要等到午时,那遮天蔽日的尘土才会扬起。
然而——
“报——!”
一声急切的嘶吼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布置在外围的夜不收策马狂奔而来,马蹄带起的泥土飞溅出老远。
“陛下!来了!建奴来了!”
夜不收滚鞍下马,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
“这么快?”
朱敛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半块饼子随手扔进火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日头才刚刚升起没多久,离午时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
“来了多少人?”
“前锋!约莫一万骑!打的是镶红旗的旗号!距离咱们只有不到五里了!”
五里!
对于骑兵来说,这简直就是贴在脸上的距离!
周围的将领们脸色微变。
黑云龙沉声道:
“陛下,看来皇太极也发现了咱们昨夜急行军,怕咱们跑了,所以拼了命地催促前锋追赶。这建奴的脚力,确实惊人。”
第五十四章 倒霉的岳托
“惊人个屁!”
朱敛啐了一口,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他大步走到高处,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如同妖风般席卷而来。虽然气势汹汹,但朱敛敏锐地发现,那烟尘之中透着一股散乱。
“你们看!”
朱敛指着那片烟尘,冷笑道。
“他们来得是快,但那是拿命换的速度!这一路狂奔,战马必定已经力竭,士兵必定已经气喘如牛!”
“他们急着追咱们,必定没有时间休整,更别提吃饭喝水了!”
“而咱们呢?”
朱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迅速集结、精神抖擞的大明锐士。
“咱们吃饱了,喝足了,歇够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等皇太极的主力到了,稳扎稳打,那这一仗就是硬碰硬的血战。
但这前锋孤军深入,又是强弩之末,这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徐敷奏!”
“末将在!”
一名身披重甲的猛将大步出列,抱拳怒吼。
“你领五千关宁铁骑,从左侧杀出去!记住,不要跟他们缠斗,就是给朕冲!把他们的阵型冲散!”
“黑云龙!”
“末将在!”
“你领五千宣府、大同精锐,从右侧包抄!给朕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朱敛锵的一声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朕只有一个要求!”
“冲出去杀一阵!但都要给朕竖起耳朵听着!随时注意朕这边的信号!”
“一旦金锣敲响,立刻回撤!不得有半分犹豫!这是军令!谁若是杀红了眼不退,朕斩了他!”
“遵旨!”
“遵旨!”
两员悍将齐声领命,转身翻身上马。
“弟兄们!吃饱了饭,该干活了!杀奴!”
“杀奴!!”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中,两支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从通州城外的防御工事两侧轰然杀出。
……
与此同时。
五里之外,后金前锋大军之中。
镶红旗旗主岳托正策马狂奔在最前方。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双眼熬得通红,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出一道道口子。
“快!都给老子快点!”
岳托挥舞着马鞭,不停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同时也嘶吼着催促身后的部众。
“大汗有令!绝不能让那小皇帝进了通州城!只要咬住他们,就是头功!”
身后的一万后金铁骑,虽然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马蹄声也不似刚出发时那般清脆有力,反而显得有些沉重杂乱。
但在岳托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那个大明的小皇帝,带着一群为了显摆功绩的“仪仗队”,能有什么战斗力?
听说那一万多人里,大半都是京营里的少爷兵,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被抽调来的老弱病残。
这样的队伍,哪怕自己这边累得吐血,只要一个冲锋,也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贝勒爷!看到通州城了!”
身旁一名甲喇章京兴奋地大喊起来。
岳托眯起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确实看到了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哈哈哈哈!好!”
岳托狂笑一声,眼中的贪婪之色大盛。
“那小皇帝肯定还在城外磨蹭着进城呢!传令全军!不必列阵!直接冲上去!把那小皇帝给老子活捉了!”
在他想来,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是一场轻松的围猎。
然而。
就在他以为即将看到明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丑态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突然从通州城下的两侧响起。
那声音,不是逃跑时的杂乱无章,而是千军万马整齐划一的冲锋震动!
“怎么回事?!”
岳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两股黑色的洪流,如同两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怪兽,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迎面撞了过来!
左侧,旌旗猎猎,那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那是关宁铁骑特有的制式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右侧,杀气冲天,那是大同与宣府边军特有的狂野与彪悍,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建奴的仇恨与杀意。
“这……这怎么可能?!”
岳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是说都是仪仗队吗?
不是说都是松松垮垮的骄兵吗?
眼前这群杀气腾腾、阵型严整、显然是以逸待劳的精锐骑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有埋伏!列阵!快列阵!”
岳托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试图让这支正在全速冲锋且疲惫不堪的队伍停下来结阵防御。
可是,晚了。
太晚了。
在这个距离上,面对两支全盛状态下的精锐骑兵的夹击,任何的调整都是徒劳的。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岳托的吼叫。
徐敷奏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向了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后金骑兵。
“噗嗤!”
鲜血飞溅,人头滚落。
那名后金骑兵直到死,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砰!砰!砰!”
这是铁与肉的碰撞,是生与死的较量。
若是平日里,后金铁骑或许还能凭借着悍勇与明军周旋一二。
但现在?
他们狂奔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人困马乏到了极点。而对面的明军,却是吃饱喝足,蓄势已久!
这就好比是一个壮汉刚跑完马拉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个精力充沛的拳击手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面门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一个照面,后金前锋那原本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锋线,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崩塌!
徐敷奏如入无人之境,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每一刀下去必带走一条性命。
“这就是所谓的满万不可敌?我看是满万皆可杀!”
他怒吼一声,长刀横扫,将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后金牛录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另一侧,黑云龙更是狂暴。他手中的铁枪如同毒龙出洞,专挑后金兵的咽喉和胸口扎。
“弟兄们!陛下看着咱们呢!别给边军丢脸!杀光这群狗杂碎!”
“杀!杀!杀!”
宣府和大同的边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岳托看着眼前这一幕,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蒙了。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羊皮的吃人老虎!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此刻在这些明军精锐面前,竟然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被收割着生命。
这剧本,不对啊!
第五十五章 懵逼的岳托
对于岳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情报里明明说这就是那小皇帝拼凑出来的仪仗队,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少爷兵,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可眼前这帮如狼似虎、满眼血丝却又精神亢奋的骑兵是什么?
那不是软弱的绵羊,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顶住!给老子顶住!”
岳托嘶吼着,手中的马刀疯狂挥舞,试图将身边几个被吓傻了的亲兵唤醒。
“结阵!不要乱!那是明狗!那是明狗啊!”
可是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战场上全是兵器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镶红旗的勇士们狂奔了一天一夜,胯下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连扬起蹄子的力气都没有。士兵们握刀的手都在颤抖,眼皮子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这支养精蓄锐的明军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最脆弱的脑门上。
“嘭!”
一名后金白甲兵刚刚举起那平日里轻若无物的重盾,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柄大斧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了旁边的同伴一脸,温热粘稠的触感让那人彻底崩溃了,怪叫一声拨马便走。
这一走,前锋的阵脚彻底乱了。
“谁敢退!退者斩!”
岳托目眦欲裂,一刀砍翻那名逃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恐慌还是像瘟疫一样在镶红旗的队伍里蔓延。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两道黑色的锋矢已经狠狠地凿穿了他们的防线。
左边,徐敷奏一身铁甲早已被鲜血染红,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手中的长刀大开大阖,每一刀下去都必定带起一蓬血雨。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徐敷奏狂笑着,一脚踹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建奴,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平日里见着咱们就追,今儿个怎么不狂了?啊?跑啊!接着跑啊!”
右边,黑云龙更是一脸凶相,手中的大枪如同毒蛇吐信,专门往建奴的要害处招呼。
他身后的宣大精锐更是个个如狼似虎,憋了一路的鸟气此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别跟他们废话!杀!杀光这帮狗杂碎!”
黑云龙怒吼一声,长枪一抖,将一名镶红旗牛录挑落下马,战马直接踩踏过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岳托引以为傲的一万前锋骑兵,就被这两股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像是退潮后的沙滩,一片狼藉。
……
远处,那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之上。
朱敛负手而立,寒风卷起他身上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面色看似平静,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是不是该鸣金了?”
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随后目光越过那混乱的厮杀线,投向了更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烟尘,此刻已经变得遮天蔽日。
哪怕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颤。在那滚滚黄沙之中,几面明黄色的巨大龙旗若隐若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太极的主力,到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只要前锋一触即溃,他就该立刻鸣金收兵,依托通州城防和早已构筑好的工事进行防守。
毕竟,他的兵力只有一万多,若是被皇太极的四万大军咬住,那就是灭顶之灾。
“陛下……”
太监见朱敛不说话,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那……那是建奴的大纛啊!那是皇太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闭嘴。”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战场上快速搜索着。
他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一杆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红色大旗上。
那是岳托的旗帜。
此时此刻,那面旗帜周围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但依然在顽强地立着。
而在旗帜之下,那个身穿华丽甲胄的身影正在做困兽之斗。
再看黑云龙和徐敷奏,这两员悍将显然也是杀红了眼,正带着人马像是两把尖刀一样,死死地咬着那面红旗不放,距离岳托已经不足百步!
百步!
这是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若是现在撤退,虽然稳妥,但无疑是放虎归山。
岳托是代善的长子,是镶红旗的旗主,若是能在这里把他留下,不仅能断了皇太极一臂,更能狠狠地打击后金的士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赌赢了,一战成名。
赌输了,全军覆没!
朱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皇太极主力,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还有机会。
就差那么一点点!
“黑云龙,徐敷奏,你们可一定要给朕争口气啊……”
战场中央。
“那是岳托!那是镶红旗的旗主!”
黑云龙一枪刺穿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那面不远处的红旗兴奋地大吼起来。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周围明军将士的神经。
“旗主?那可是大鱼啊!”
徐敷奏双眼放光,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我说这帮建奴怎么拼了命地往那边凑,原来是有大人物在啊!”
“老徐!这颗脑袋,老子要了!”
黑云龙大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放屁!那是老子的!”
徐敷奏哪里肯让,当即怒吼一声,带着身后的关宁铁骑不甘示弱地扑了上去。
“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
岳托看着那两个杀神一般的明军将领直奔自己而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他甚至能看清黑云龙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和徐敷奏眼中贪婪的光芒。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抢功!
第五十六章 斩杀岳托
“贝勒爷快走!奴才给您断后!”
几名忠心耿耿的牛录发疯似地冲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滚开!”
黑云龙爆喝一声,手中大枪横扫,借着马匹巨大的冲势,直接将迎面而来的两名建奴扫落下马,紧接着战马高高跃起,铁蹄重重地踏在那两人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岳托!纳命来!”
徐敷奏从侧翼杀出,手中长刀借着腰力,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岳托的脖颈。
岳托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在这生死关头,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他怒吼一声,也不再想着逃跑,拔出腰间的重刀,狠狠地迎了上去。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岳托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重刀险些脱手飞出。他心中大骇,这明将好大的力气!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黑云龙的长枪已经如毒蛇般钻了进来。
“死!”
岳托拼尽全力侧身闪避,但那锋利的枪尖依然在他肋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
剧痛让岳托发出一声惨叫,身形一晃,险些跌落马下。
“贝勒爷!”
周围残存的亲兵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救援,却被随后赶到的明军骑兵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你们这群汉狗!我大金铁骑早晚踏平你们的中原!”
岳托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状若疯魔。他挥舞着长刀,疯狂地砍杀着周围的明军,硬生生逼退了两名试图靠近的骑兵。
“还敢嘴硬!”
黑云龙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徐!别跟他玩了!后面大部队要来了!”
“知道了!”
徐敷奏也是心中一凛,他也感受到了远处大地传来的震动。皇太极就要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发难。
徐敷奏一刀劈向岳托的面门,逼得岳托不得不举刀格挡。
就在两刀相交的一瞬间,黑云龙的大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斜刺里杀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岳托的胸膛!
“噗嗤!”
这一枪,透心凉。
岳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那支贯穿自己胸膛的长枪,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你……”
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徐敷奏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岳托僵直的瞬间,手中长刀一挥。
“唰!”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了半空。
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瞪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小小的通州城下,死在这群他从未瞧得起的明军手里。
“岳托已死!!”
徐敷奏一把捞住那颗正在下坠的人头,高高举起,放声咆哮。
“降者不杀!!”
周围残存的后金兵看到这一幕,哪怕是最凶悍的巴牙喇,此刻也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
“当!当!当!当!”
急促而清脆的鸣金声,如同催命符一般,从远处的高坡上骤然响起。
这声音来得太急,太快,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黑云龙和徐敷奏同时浑身一震。
他们知道,这是皇上下达的死命令。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撤!全军撤退!”
黑云龙大吼一声,甚至连岳托那具身穿华丽甲胄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敛,拨转马头就跑。
“走!快走!”
徐敷奏将岳托的人头往马鞍上一挂,手中长刀一指通州方向,“弟兄们!这回赚大了!撤!”
令行禁止。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刚刚还杀得兴起的明军骑兵,在听到金锣声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脱离了战斗,没有任何的恋战和迟疑,呼啸着朝通州城防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无主悲鸣的战马。
以及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后金残兵。
……
“轰隆隆——”
就在明军刚刚撤出战场不到半刻钟,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钢铁洪流,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碾压过了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镶红旗士兵,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惨。
太惨了。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尸体大多都是背后中刀,显然是在溃逃中被砍杀的。而明军留下的尸体,却寥寥无几。
“大汗……”
一名正黄旗的将领策马来到皇太极身边,声音低沉。
“咱们……来晚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通州城方向。
那里,隐约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散去的明军背影,就像是一个刚刚偷吃了鸡的狐狸,正摇着尾巴向他挑衅。
“岳托呢?”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贝勒代善策马狂奔而来,他的头盔都歪了,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他一把揪住一名跪在路边的镶红旗幸存牛录。
“说!岳托在哪里?!前锋大军都在这里,你们的镶旗主在哪里?!”
那名牛录浑身颤抖,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听到代善的质问,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子……主子他……”
牛录颤抖着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主子……没了啊!”
代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具身穿镶红旗主甲胄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脖颈处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截断茬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最器重的长子,也是镶红旗的顶梁柱。
“岳托!!!”
代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具尸体。
“我的儿啊!!”
这一声悲鸣,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听得周围的后金将领们无不心头一颤。
皇太极看着伏在尸体上痛哭失声的代善,又看了看那依然紧闭城门、仿佛在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通州城,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乳臭未干的小皇帝,那个只会在深宫里玩弄权术的朱由检,竟然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不仅设下了这等连环计,更是敢在自己主力即将到达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吃掉了自己的前锋,还斩杀了他大金一旗之主!
第五十七章 代善之怒
这时候,代善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伏在岳托的无头尸身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岳托……阿玛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代善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冷的断颈,似乎想要将那颗已经飞走的人头重新安回去。
周围的镶红旗将领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哪怕是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巴牙喇,此刻也觉得眼眶发热,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报仇……我要报仇!!”
代善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此刻狰狞得如同厉鬼。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戈什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不远处那片沉寂的明军阵地。
“正红旗的儿郎们!跟我冲!杀光那群明狗!杀!!”
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就在他即将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马缰。
“大贝勒!不可!”
皇太极策马而出,面沉似水。
那一身厚重的明黄铠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仿佛一座不可逾避的大山挡在了代善面前。
“让开!”
代善赤红着双眼,嘶吼起来。
“大汗!死的不是豪格,是你亲侄子!是我儿岳托!你让开!”
“二哥!”皇太极这一声吼,用上了内劲,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代善那双被仇恨蒙蔽的眼睛,沉声道:
“你看清楚!明军刚刚得胜,士气正旺,而且那地形狭窄,咱们的大队骑兵展不开!此刻冲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岳托已经没了,难道你要把这最后一点镶红旗的家底也都折在这里吗?”
代善浑身一僵,手中的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兵家大忌?可那是杀子之仇啊!
就在这气氛凝滞、两军对峙的死寂时刻,远处那座不起眼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呼啦啦——”
那是旗帜被狂风卷起的声音。
皇太极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土坡的最高处,数十名明军力士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喊着号子,奋力竖起了一杆高达三丈的巨型大纛。
大旗展开,瞬间遮蔽了头顶的苍穹。
明黄色的底面,金线刺绣的五爪金龙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破空而出,吞噬这满地的腥膻。
龙纛!
那是大明天子的龙纛!
“这……”
皇太极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这一刻,在遵化之战中,那个大明皇帝两次以身犯险,用龙纛吸引了他大金主力的回忆再次浮上心头,顿时让他万分难堪!
此刻,那面龙纛就在那里,在这个距离他不到三里的地方,傲然挺立。
而在那大纛之下,一个身披黄金锁子甲、外罩鲜红披风的身影,正缓缓策马前出,在一众锦衣卫和重甲步卒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显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朱敛勒住战马,目光越过千军万马,准确地落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
朱敛微微一笑,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战场:
“皇太极!”
这一声直呼其名,充满了上位者的蔑视与挑衅。
“你那四万大军既然到了,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似的做什么?刚才朕宰了你的一条狗,你就不想来咬朕一口?”
朱敛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指向皇太极,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朕就在这里!这大好的头颅也在这里!你若是有种,便来取!若是没种,就滚回你的赫图阿拉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狂妄!
极其的狂妄!
整个后金军阵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将领一个个气得哇哇乱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
皇太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角的肌肉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动。
作为一代枭雄,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反常了。
崇祯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深居宫中,从未上过战场。
即便刚才侥幸赢了一阵,此刻面对自己的四万铁骑主力,不应该吓得尿裤子、赶紧缩回通州城去吗?
他凭什么敢这么挑衅?
难道……有诈?
皇太极狐疑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通州城外地势平坦,除了几处土坡和小树林,根本藏不住大军。
明军的援兵此时应该还在数百里之外,袁崇焕的主力都回了山海关呢。
这小皇帝的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大汗!!”
一声凄厉的咆哮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代善已经彻底疯了。朱敛那句“宰了你的一条狗”,就像是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让他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塌。
“那是明狗的皇帝!那是朱由检!”
代善指着土坡方向,此刻已经情绪失控。
“只要杀了他,大明就是咱们的了!我儿的仇也能报了!大汗既然怕死不敢去,那我自己去!”
说完,代善根本不等皇太极下令,翻身上马,对着身后残存的镶红旗和正红旗部众嘶吼。
“不怕死的,跟我冲!取了朱由检的狗头,祭奠岳托!”
“杀!!”
上万的红甲骑兵被代善的疯狂所感染,在这个失去了少主人的时刻,复仇成了他们唯一的念头。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红色的洪流脱离了大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朱敛所在的土坡疯狂卷去。
“混账!”
皇太极骂了一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
一来是拦不住这头发疯的老虎,二来……他也需要有人去试探一下那小皇帝的深浅。
“传令下去!”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既然已经动手了,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让正蓝旗、镶蓝旗左右策应,护住代善的两翼!”
“既然他朱由检找死,那本汗就成全他!”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远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龙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朱由检,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就能挡住我大金的铁蹄?你太嫩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喝道:
“发信号!”
“嗻!”
第五十八章 被围了?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烟。
就在这信号炸响的瞬间,战局突变。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竟然从朱敛身后的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那不是明军神机营的火炮,那是后金缴获的红夷大炮!
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虽然准头欠佳,大多落在了空地上,但这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原本朱敛身后那看似安全的退路上,烟尘滚滚而起。
东面、西面,甚至是靠近通州城门的方向,无数白色的旌旗如同幽灵般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那是多尔衮和多铎率领的正白旗与镶白旗!
还有早已迂回包抄到位的蒙古八旗精锐!
这根本不是什么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皇太极在到达战场之前,就已经分兵两翼,甚至切断了通州城与战场的联系。
“哈哈哈!朱由检!”
皇太极看着自己的布局终于显露,忍不住放声大笑,此时他也策马前行,身后正黄旗的精锐如同移动的铁壁紧随其后。
“你以为本汗这四万大军都是瞎子吗?你以为你这点微末的诱敌之计能瞒得过谁?”
皇太极的声音伴随着大军压境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嚣张。
“看看你的身后!看看这漫山遍野的大金勇士!你那通州城,你回不去了!”
“本来本汗还想着怎么攻城,没想到你自己蠢到跑出来送死!今日,此处便是你大明皇帝的葬身之地!”
“活捉朱由检者,封亲王!赏万金!!”
“吼!吼!吼!”
数万后金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
包围圈已经形成。
前有代善不要命的冲锋,后有多尔衮兄弟的截断退路,中有皇太极的主力压阵。
这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地勒住了那支孤零零的明军。
土坡之上。
朱敛看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惊慌失措”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皇太极的方向,破口大骂:
“皇太极!你这卑鄙小人!你……你竟然设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身形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稳,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护驾!快护驾!回城!朕要回城!”
朱敛大声呼喊着,指挥着身边的御林军想要往后退,但此时后路已经被白甲兵堵死,哪里还有路可退?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皇太极的眼里。
“哈哈哈哈!”
皇太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到底是没经历过风雨的小皇帝,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去哪了?这还没真正接战呢,就已经慌成了这副德行。
“太嫩了,实在是太嫩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传令全军!不需要阵型了!全线压上!给本汗把这座土坡踏平!别让他跑了!抓活的!”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凄厉地吹响。
四面八方,数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个小小的土坡疯狂涌去。
代善冲在最前面,距离明军的前沿阵地已经不足三百步!
多尔衮的白甲兵也已经逼近到了五百步之内!
这一刻,仿佛大明的国运就要在这里终结。
然而。
就在这看似绝望的时刻。
朱敛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柄胡乱挥舞的长剑。
他脸上的惊慌、恐惧、失措,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早已满头冷汗、紧紧握着兵器的黑云龙和徐敷奏。
“怎么?怕了?”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在这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黑云龙吞了一口唾沫,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死,而是这种被几万大军像饺子馅一样包在里面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陛下……咱们……咱们真被围了啊。”
“围了好啊。”
朱敛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若是他不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上来,朕还真不好下手呢。”
他缓缓走下高处,不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如铁:
“传朕的旨意。”
“前军变圆阵,长枪对外,盾牌手结墙!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半步!也不许前进一步!”
“告诉弟兄们,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朕使出来!这一仗,不需要你们杀多少人,只需要你们像钉子一样,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朱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惨淡红日。
“只要撑到天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袁崇焕和满桂的关宁铁骑,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皇太极的屁股后面了。”
“皇太极想包朕的饺子?”
朱敛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进脚下的冻土之中。
“那朕就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黑云龙!”
“末将在!”
“把咱们带来的那一千杆斑鸠铳,还有剩下的所有火药,都给朕抬到前边去!”
“待会儿代善那个老匹夫冲上来,先别急着动手,放近了,给朕狠狠地轰他娘的!”
“皇太极想断朕的后路,朕今天就要让他断胳膊断腿,爬着回赫图阿拉!”
“轰——”
这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大炮,而是那一千杆早已蓄势待发的斑鸠铳齐射的怒吼。
硝烟瞬间弥漫,原本疯狂冲锋的代善红旗骑兵,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寒风中炸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洪流踩成了肉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稳住!不要乱!长枪手,捅!盾牌手,顶住!”
黑云龙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
虽然这处土坡地势不高,但胜在之前的准备充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堆砌的辎重车、早已挖好的浅壕,此刻成了救命的屏障。
后金骑兵虽然勇猛,但战马冲不上满是陷马坑和拒马的陡坡,只能下马步战。
失去了速度优势的八旗兵,面对居高临下、结成刺猬阵的明军,一时之间竟也讨不到便宜。
第五十九章 皇太极的后手
“杀!”
一名白甲兵狞笑着砍断了一根伸出来的长枪,正要跳进壕沟,早已埋伏在侧的徐敷奏手中长刀猛地挥出,一颗依然带着狰狞笑容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腥味,瞬间变得浓稠得令人作呕。
朱敛站在土坡的最高处,身上的金甲早已被烟尘染得灰暗。
他没有拿刀,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几斤几两,上去拼刺刀那是给侍卫们添乱。
他大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前。
“把鼓槌给朕!”
身旁的力士一愣,连忙递上那两根沉如精铁的鼓槌。
朱敛深吸一口气,双臂抡圆,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这一声,沉闷而厚重,像是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咚!咚!咚!”
鼓声如雷,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明军士卒们,听到这熟悉的战鼓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面猎猎作响的龙纛之下,他们的大明天子,那个平日里只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此刻正披头散发,红着眼睛,像个疯子一样为他们擂鼓助威!
“陛下在看着咱们!”
“陛下在给咱们擂鼓!”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原本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如同被泼了油的烈火,轰然暴涨。
“干死这群狗娘养的鞑子!”
“护驾!杀啊!”
一名被砍断左臂的明军总旗,竟是用牙齿咬住敌人的刀刃,右手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脖子,两人滚作一团,同归于尽。
战场变成了绞肉机。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日头在惨烈的厮杀中渐渐西沉,天色变得昏暗起来。
尸体已经在土坡周围堆了一层又一层,冻硬的血液让地面变得滑腻不堪。
明军的防线收缩了三次,但那面龙纛,始终傲然挺立在土坡顶端,未曾动摇分毫。
……
夜幕降临,寒风如刀。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外。
皇太极面沉似水地盯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土坡,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
整整一个下午。
四万大军围攻一万困兽,竟然没能拿下来!
这简直是大金立国以来的奇耻大辱。
“大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代善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他此刻哪里还有平日里大贝勒的威风?
那一身精良的铠甲早已破烂不堪,左肩上赫然插着半截断箭,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那双老眼中燃烧的不是生命之火,而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疯狂。
“二哥,你的伤……”
皇太极眼皮跳了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死不了!”
代善一把甩开搀扶他的戈什哈,踉跄着上前两步,死死盯着皇太极,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大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那朱由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火药早就打光了,长枪也折了大半!”
“只要再冲一次……只要再冲一次,我就能把那小皇帝的头拧下来,祭奠我的岳托!”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
“二哥,你也看到了,那地形狭窄,咱们兵力虽多却展不开。明军据险死守,咱们的伤亡太大了。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儿郎,今天折了多少?”
“折了多少都值得!”
代善猛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皇太极一脸。
“那是大明的皇帝!只要杀了他,这天下就是咱们的!死几个人算什么?难道大汗心疼那些奴才的命?”
皇太极抹了一把脸,目光阴冷。
“本汗心疼的是我八旗的根基!”
“根基?”
代善冷笑一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若是放跑了朱由检,咱们这次入关就是个笑话!大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代善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太极的双眼。
“你的正黄旗和镶黄旗,到现在都还没动过!你在保存实力?还是在防备谁?”
“放肆!”
皇太极勃然大怒,按住腰间刀柄。
“那是本汗留的后手!是预备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万一有什么意外,那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意外?还能有什么意外?”
代善指着漆黑的四周,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斥候早就探明白了!袁崇焕那只老狐狸还在山海关磨蹭,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废物早就缩回了驻地!这方圆几百里,除了咱们和这只被困死的孤军,哪里还有半个明军的影子?”
“他们根本过不来!也没胆子过来!”
皇太极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代善说得没错。根据这几日的情报,明军各路勤王兵马确实是一盘散沙,被他在遵化和通州之间来回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而且,那土坡上的明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候如果把生力军压上去,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汗!”
代善见皇太极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大贝勒,此刻竟然老泪纵横。
“算二哥求你了!岳托尸骨未寒,我若是不能手刃仇人,死不瞑目啊!哪怕是把这两黄旗拼光了,只要杀了朱由检,咱们也是赚的!”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皇太极看着跪在脚下的代善,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头的土坡。
终于,那一抹贪婪和狠戾战胜了谨慎。
“好。”
皇太极缓缓吐出一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传本汗军令!”
“正黄旗、镶黄旗主力,即刻出击!接替正白旗和两红旗,对明军阵地发起总攻!”
“不惜一切代价,今夜子时之前,本汗要看到朱由检的人头!”
“嗻!”
……
土坡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轰隆隆——”
大地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的震动,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战场上未熄的战火,朱敛看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无数身披重甲的骑兵,打着明黄色的旗帜,正缓缓逼近。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红旗兵那样怪叫冲锋,而是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推了过来。
那是皇太极的亲卫,两黄旗精锐!
第六十章 都来了
“陛下……”
徐敷奏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走了过来,他的左眼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住了半张脸。
“鞑子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兄弟们……怕是顶不住了。”
朱敛停下了手中的鼓槌。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鼓槌流淌下来,染红了鼓面。
他环视四周。
原本的一万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怕是连五千都不到了。
剩下的,要么成了冰冷的尸体,要么躺在雪地里哀嚎。箭矢耗尽,火药打光,就连用来构筑工事的辎重车也被刚才的火炮轰成了碎片。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顶不住也要顶!”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告诉弟兄们,想活命的,就给朕要把这口气憋住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松劲,朕做鬼也不放过他!”
“杀!!”
怒吼声再次响起。
两黄旗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上来就是最惨烈的肉搏。
那些身披三层重甲的巴牙喇,简直就是人形坦克,普通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只冒火星。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和虎枪,每一次挥击都能带走一条明军的性命。
明军的防线如同脆弱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迅速崩塌。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外围防线彻底失守。
两黄旗的先锋已经杀到了距离朱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陛下!快走!末将带人拼死杀出一条路,护着您往通州跑!”
黑云龙浑身是血地扑了过来,一把拽住朱敛的马缰,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走?”
朱敛一把甩开他的手,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往哪走?朕的戏台子才刚搭好,大戏才刚开场,主角怎么能走?”
“陛下,您……”
黑云龙愣住了,以为皇帝是被吓疯了。
就在这时。
“咻——啪!”
极远处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不是一支。
是两支,三支,无数支!
东方、南方、北方、西方!
原本漆黑如墨的地平线上,仿佛约好了似的,同时亮起了无数道耀眼的信号火光,将这凄冷的冬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天空中交织,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却又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希望。
战场上的厮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后金兵,还是绝望抵抗的明军,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这是……”
黑云龙张大了嘴巴,连手中的刀掉了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从朱敛口中爆发而出,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指着那漫天的烟火,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来了!终于来了!”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以为朕是用这万把人当诱饵?错了!朕是用朕自己的命当诱饵!”
“你看清楚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着东面那最明亮的一处火光。
“那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红色的令箭!”
他又指着北面。
“那是满桂和侯世禄的大同兵!”
接着是西面、南面。
“陕西的三边精锐!保定的勤王兵马!还有山东的备倭兵!”
“朕早就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许露头!谁也不许动!就是要等着你皇太极把你这两黄旗的家底全都掏出来!”
朱敛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狂热,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样子?
“现在,这只饺子包圆了!馅儿就是你皇太极!”
此时此刻,后金阵营彻底乱了。
“大汗!不好了!东面发现大股明军骑兵!打的是袁崇焕的旗号!”
“报!南面出现大量火把,漫山遍野,不知多少人马!”
“西面也被堵住了!咱们的后路被切断了!”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来。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地形,唯独没算准这个年轻皇帝的赌性!
他竟然敢用自己的命,把整个大明北方的精锐全部调动起来,布下这么一个惊天死局!
“中计了……中计了……”
皇太极喃喃自语,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代善,眼中满是怨毒。
“撤!快撤!全军突围!”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互换。
土坡之上。
朱敛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旦皇太极发现突围无望,这头受惊的野兽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掉过头来,先把自己这颗“诱饵”给吞了。
如果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必须动起来!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扎进敌人的心脏,让他们痛,让他们乱,让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传令兵!”
朱敛大吼一声。
“在!”
“放响箭!告诉外围的援军,朕还活着!让他们给朕往死里打!”
“是!”
三支带着特殊哨音的金批令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轨迹。
紧接着,朱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金色披风,扔在地上,随后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
他没有穿那身笨重的龙袍,里面早已换上了一身轻便坚韧的皮甲。
“黑云龙!徐敷奏!”
“末将在!”
两员大将此刻也是热血沸腾,眼中的绝望早已变成了嗜血的兴奋。
朱敛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皇太极那面正准备后撤的大纛。
“所有人,跟着朕!不需要阵型,不需要防守!”
朱敛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土坡。
“目标皇太极!给朕冲烂他的中军!这首功,朕要了!!”
“杀!!”
剩余的数千残兵,看着那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的皇帝背影,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皇帝都冲了,谁还敢惜命?
“冲啊!跟着陛下冲!”
“宰了皇太极!”
第六十一章 皇太极也懵了
此刻,另一边。
皇太极死死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那一双平日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鹰眼,此刻却充满了迷茫与错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猎人。
而现在,猎场塌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彻底淹没了满洲勇士的咆哮。
东面的红夷大炮还在轰鸣,但听声音,分明是被袁崇焕的骑兵给端了,炸膛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大汗!这……这怎么可能?”
范文程满脸惨白,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连成一片的火把长龙。
“斥候明明回报,袁崇焕还在山海关,满桂还在大同,这……这些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斥候?”
皇太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马鞭猛地抽在范文程的背上。
“斥候也是人!是人就会被骗!朱由检……好一个朱由检!”
他明白了。
所有的情报都是假的。
什么只有一万兵马,什么皇帝负伤,什么勤王军迟缓,统统都是那个年轻皇帝撒下的弥天大谎!
他用他那颗至尊的头颅做赌注,硬生生把这十几万大军像变戏法一样藏到了这通州城外的荒野褶皱里。
“大汗!南面顶不住了!明军全是火器,那是山东备倭兵!”
“大汗!西面……西面是秦军!那帮陕西蛮子不要命啊!”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皇太极感到一阵眩晕。
若是今日这十万大军折在这里,大金就完了。
别说入主中原,就是退回辽东也是痴人说梦!这八旗子弟,是建州的根,断了根,树就得死!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惧。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大帐前炸响。
周围慌乱的贝勒和将领们被这一吼,稍微镇定了一些。
“代善!”
“在!”
代善浑身浴血,捂着伤口冲了过来,眼中的疯狂已经变成了困兽的决绝。
“别管那个土坡了!朱由检的人头以后再取!你带正红、镶红两旗,不惜一切代价,往遵化方向突围!给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路通了,咱们就能活!”
“莽古尔泰!”
“在!”
那个一脸横肉的正蓝旗旗主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你带正蓝旗断后!记住,就算是死绝了,也要给本汗挡住后面那群疯狗半个时辰!”
“济尔哈朗!”
“在!”
“你带镶蓝旗去东面!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最难缠,必须挡住他!别让他切断咱们的退路!”
皇太极语速极快,每一道命令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钉子。
“其余各旗,收缩兵力,护住中军,随本汗撤!”
“嗻!”
众将领命,各自嘶吼着散去。
夜色如墨,却被无数的火把和硝烟撕扯得支离破碎。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这不再是排兵布阵的对弈,而是两头巨兽在泥潭里的生死撕咬。
明军的火把将方圆十几里照得亮如白昼。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震得人耳膜生疼。
皇太极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明军涌了上来。
他只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大明的旗帜,仿佛全天下的明军都在今夜汇聚到了通州。
他不敢战,甚至不敢回头,只能带着最精锐的护军,在混乱的战场上左冲右突,拼命向着遵化方向蠕动。
……
而在那处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坡下。
“噗嗤!”
朱敛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入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名巴牙喇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皇帝竟然有如此狠辣的手段,捂着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传来。
一匹战马撞开人群,马上那员战将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正是率先杀透重围的赵率教!
他看到朱敛那一身残破的皮甲和满脸的血污,眼眶瞬间红了,滚落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末将……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森罗地狱般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灿烂。
“死什么死?朕活得好好的!赵将军,这回马枪杀得漂亮!”
还没等赵率教起身,四周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陛下!”
“皇上!”
数不清的战马从黑暗中冲出,汇聚到这面残破的龙纛之下。
满桂那张粗豪的大黑脸上满是泪水,侯世禄的一条胳膊还挂着彩,袁崇焕那张平日里孤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更多的人马涌了过来。
山东巡抚王从义提着一口卷刃的宝剑,气喘吁吁;陕西巡抚耿如杞一身戎装,胡子上全是冰碴子;山西总兵杨麒、保定知府何复……
这些人,平日里或是封疆大吏,或是坐镇一方的总兵,此刻却像是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朱敛面前。
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声音悲怆,直冲云霄。
他们是真的怕了。
当看到那金批令箭升空的一刹那,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宿将们,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那是天子啊!若是天子折在这里,大明的天就真的塌了!
朱敛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大明脊梁,心中的热血翻涌得厉害。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最前面的袁崇焕和满桂,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朕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磕头?把力气都给朕留着砍鞑子!”
众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没有了往日金銮殿上的深不可测,此刻的朱敛,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朱敛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听着!皇太极想跑!”
他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退去的金军火把。
“他怕了!这数万头野猪,如今就是咱们砧板上的肉!”
“朕不想听什么救驾来迟的废话!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朱敛猛地挥动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指皇太极撤退的方向。
“咬住他们!像疯狗一样咬住他们!趁着他们乱,给朕往死里打!”
“咱们的兵力跟他们差不多,若是正面摆开阵势,未必能赢。但现在,他们丧了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朱敛眼神森寒,语速极快:
“传朕旨意,全军追击!不要俘虏,不要首级,只要杀人!一直追到天亮!”
“天一亮,不管战果如何,立刻停止追击,防止鞑子回过味来反咬一口!听明白了吗?”
第六十二章 战场上的龙纛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怒吼,眼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这才是他们想看到的皇帝!这才是大明该有的血性!
“去吧!把这帮狗娘养的赶回老家去!”
朱敛一声令下,袁崇焕、满桂等人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兵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战场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朱敛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一旁的黑云龙见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马缰。
“陛下!您要干什么?诸位大人已经去了,您万金之躯,不可再涉险啊!”
“刚才那是无奈之举,现在大局已定,您该回通州歇息了!”
“歇息?”
朱敛冷笑一声,甩开黑云龙的手,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这可是朕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主角还没谢幕,哪有去后台睡觉的道理?”
“再说了,将士们都在拼命,朕这个当皇帝的缩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陛下!”
黑云龙急得直跺脚,还想再劝。
朱敛却已经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徐敷奏!带上你的人,跟紧朕!谁要是掉队,朕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徐敷奏那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也是热血上涌,大手一挥,剩下的几千御林军和残兵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黑云龙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疯了!都疯了!但这疯得……真他娘的带劲!”
说完,他也翻身上马,挥刀怒吼。
“弟兄们!护驾!追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朱敛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穿越至今,他在深宫里勾心斗角,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哪怕是掌权之后,也总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
直到此刻。
在这修罗场般的战场上,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这个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滚烫的!
爽!
太他娘的爽了!
“杀!!”
朱敛手中的长剑挥舞,带着身后的洪流,一头撞进了后金溃退的尾巴里。
此时的战场,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后金兵早就被吓破了胆,只顾着闷头逃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明军则像是出了笼的猛虎,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和愤懑,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那是……龙纛?!”
正在侧翼追杀的一队山西兵马突然愣住了。
总兵杨麒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那面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黄色大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亲娘哎……那是万岁爷?万岁爷在冲锋?”
不光是山西兵,赶上来的陕西兵、保定兵,全都看傻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帝那是住在紫禁城里,出门都要坐轿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神仙人物。
可眼前那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骑着战马追着鞑子屁股砍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弟兄们!看啊!万岁爷在咱们前面!”
一名把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指着那面龙纛嘶吼了起来。
“连万岁爷都不要命了,咱们还怕个鸟!谁要是跑得比万岁爷还慢,那就是丢咱们秦军的脸!”
“杀啊!!”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士气,因为那面疯狂突进的龙纛,瞬间再次暴涨。
无数明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扑向溃逃的后金军。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
这一夜,通州城外的荒野,成了修罗场。
“杀!!!”
一名秦军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中的斩马刀早已卷刃,却依然恶狠狠地砍向一名落单的巴牙喇。
那巴牙喇惨叫一声,半个肩膀被卸了下来,滚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真他娘的痛快!痛快啊!”
把总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年轻士兵们,咧嘴大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豪迈。
“瞧见没?那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建州鞑子,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兵威!”
旁边,一名来自宣府的骑兵策马凑了过来,战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背上的老兵一边擦拭着还在滴血的长枪,一边不屑地瞥了那秦军把总一眼。
“这也叫痛快?土包子。”
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狂热地望向前方那面在晨曦中猎猎作响的残破龙纛,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你们是刚来的,没赶上遵化那一仗。若是见了万岁爷在遵化的样子,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猛’!”
“遵化?”
秦军把总愣了一下,周围几个杀得兴起的士兵也都放慢了马速,耳朵竖了起来。
“咋说?难道比今晚还猛?”
“嘿!今晚算个屁!”
宣府老兵眼中泛起亮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野猪坡。
“那时候,万岁爷身边只有几千人!面对皇太极几万主力,万岁爷那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为了引皇太极那老狗上钩,万岁爷把自己当成了饵!”
“饵?”
秦军把总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唬我吧?万金之躯做饵?”
“唬你我是孙子!”
“这有什么的?这一次,陛下不也在通州城外,独自领一万人马以身做饵,牵制了皇太极那条老狗吗?”
老兵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手臂比划着。
“我跟你说,遵化的时候,就在那野猪坡!万岁爷穿着那一身显眼的大红披风,就立在阵前!明摆着告诉鞑子:朕就在这儿,有种你们来拿!”
“那时候满天的箭雨啊,跟下冰雹似的!咱万岁爷硬是一步没退!也就是那一仗,把皇太极的魂都给勾住了,才有了今晚这出瓮中捉鳖的大戏!”
“嘶——”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军把总望着远处那道在乱军中纵横驰骋的金甲身影,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今晚敢带着咱们追着十几万鞑子砍!这哪是坐朝听政的皇帝啊?这分明就是天上下凡的武曲星!”
“弟兄们!”
秦军把总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战马刀,嗓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听见了吗?万岁爷连命都敢豁出去,咱们这两条贱命算个鸟!谁要是怂了,就是给咱们秦人丢脸!”
“杀!跟着万岁爷!把这帮狗鞑子杀绝!”
“杀绝!!”
一股新的士气在晨曦中爆发。
原本因为彻夜厮杀而有些疲惫的各路明军,在听到这些关于皇帝的“传说”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们眼中的皇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敢死敢战的统帅!
那是他们的王!
……
第六十三章 多尔衮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惨烈的追击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战场上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后金毕竟是百战精锐,在经历了初期的惊慌失措和溃败后,随着天色渐亮,各旗的旗主和贝勒们开始收拢残部。
原本漫山遍野的溃逃,逐渐变成了有组织的且战且退。
尤其是正红旗和镶红旗,在代善的死命指挥下,已经在遵化方向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部分后金主力正顺着这个缺口疯狂涌出。
“吁——”
朱敛勒住战马,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身原本明晃晃的金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溅上的泥。
手中的长剑早已不知所踪,换成了一把从鞑子手里夺来的沉重马刀。
“陛下,天亮了。”
袁崇焕策马来到朱敛身侧,他的脸色苍白,显然也是体力透支严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穷寇莫追。鞑子的阵脚稳下来了,再追下去,恐怕要吃亏。”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和硝烟,死死地盯着后金军阵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面白色的旗帜异常显眼。
与其他各旗那种慌乱撤退不同,这支打着正白旗旗号的兵马,虽然也在退,却退得极有章法。
他们像是一块坚硬的礁石,在明军狂潮般的冲击下岿然不动。
几百名明军骑兵嘶吼着冲上去,就像是浪花撞上了岩壁,瞬间被撞得粉碎。
那支部队的弓箭手射术极其精准,每一波箭雨落下,都要带走几十条明军性命。
而在那面大旗之下。
一员年轻的战将,身披白色棉甲,头戴避雷针似的红缨盔,手中提着一杆虎枪,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并没有像其他贝勒那样歇斯底里地吼叫,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每一次挥动令旗,这支正白旗的兵马就会迅速变换阵型,或是如刺猬般防御,或是如毒蛇般反咬一口,将冲上来的明军侧翼杀得人仰马翻。
“那是谁?”
朱敛抬起马鞭,指着那员白甲小将,声音冰冷。
袁崇焕顺着朱敛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清那面旗帜和那个年轻的身影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回陛下,那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多尔衮。”
“多尔衮?”
朱敛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在前世的历史书中,这可是个如梦魇般的存在。
清初摄政王,真正的入关策划者,把大明朝彻底送进坟墓的掘墓人!
他现在……才多大?
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多尔衮比自己还年轻,现在就这么猛了么?
朱敛也有些不自然,对于多尔衮,他自然是很熟悉的,现在亲眼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多尔衮,他也不由得多关注了几分。
袁崇焕似乎察觉到了皇帝的异样,连忙解释道:
“此子今年不过十七岁,但在辽东早已声名鹊起。去年跟随皇太极征讨蒙古察哈尔部,便是他立下头功,因军功被赐号‘墨尔根戴青’。”
说到这里,袁崇焕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陛下,此子虽年少,但心机深沉,勇武过人。”
“老臣曾在辽东与正白旗交过手,他的指挥调度,比起代善的儿子岳托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阴狠老辣。”
“十七岁……”
朱敛低声呢喃,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依旧镇定自若的年轻身影。
就是他!
那个未来会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发生的罪魁祸首!
那个会让汉人剃发易服,让中华文明沉沦三百年的关键人物!
此刻,那个年轻的多尔衮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目光,竟然转过头来,隔着混乱的战场,与朱敛遥遥对视。
那双年轻的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阴冷和野心。
甚至,朱敛看到他在马上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然后指挥着手下的骑兵,极其利落地切断了一支试图包抄的明军小队。
“好一个墨尔根戴青,好一个多尔衮!”
朱敛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暴涨,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诸将。
“满桂!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三人齐声应喝,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杀气,不由得心头一凛。
“看见那个穿白甲的小子了吗?”
朱敛手中的马刀直指多尔衮,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寒风:
“朕不管那个什么代善跑不跑得了,也不管皇太极是不是缩回了乌龟壳里!朕现在只要那小子的命!”
“此子不死,必为大明百年之患!”
这话说得极重。
周围的将领们都愣住了。一个十七岁的鞑子贝勒,竟然让万岁爷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皇太极?
“能不能干掉他?”
朱敛盯着赵率教,眼神灼灼。
“哪怕咱们损失大一些,只要能把他的人头留在这通州城外,朕都在所不惜!”
赵率教早已杀红了眼,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抱拳大吼:
“陛下放心!哪怕他是三头六臂,末将也把他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黑云龙也一拍大腿,狞笑道:
“这小子确实扎手,刚才咱们好几个弟兄都折在他手里!老子早就想会会他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看着这两员爱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去吧!带上精锐!记住,朕要他的命,但你们也得给朕活着回来!你们的命,比那个鞑子值钱!”
这句暖心窝子的话,让赵率教和黑云龙这两个粗糙汉子眼眶一热。
“遵旨!!”
两人不再多言,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弟兄们!跟老子冲!目标那个白甲小儿!宰了他向万岁爷请赏!”
“杀!!”
轰隆隆!
赵率教和黑云龙各自率领着两千精锐关宁铁骑,如两股黑色的旋风,脱离了大部队,径直朝着正白旗的方向扑去。
袁崇焕虽然没有亲自冲锋,但也立刻挥动令旗,调动侧翼的火铳手为两将压阵。
战场的一角,瞬间沸腾。
第六十四章 莽古尔泰救场
远处。
正在指挥撤退的多尔衮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多年在草原上厮杀练就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逼近。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两支凶悍无比的明军骑兵,像是疯狗一样,无视了周围其他的金军,甚至不惜冒着被侧翼正红旗射杀的风险,死死地盯着自己冲了过来。
为首那员大将,没戴头盔,满脸络腮胡子上全是血,手中的大铁枪舞得呼呼作响,正是大明悍将赵率教!
而另一边,黑云龙挥舞着双刀,带着人马封死了他的退路。
“该死!”
多尔衮暗骂一声,那张年轻而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护卫!结阵!拦住他们!”
他厉声大喝,手中的虎枪一抖,刺穿了一名冲到近前的明军胸膛。
但这一次,明军疯了。
“挡路者死!!”
赵率教暴喝一声,战马借着冲势,直接撞进了正白旗的防线。手中的大铁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了两名巴牙喇。
“小鞑子!纳命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多尔衮,眼中凶光毕露,大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奔多尔衮的咽喉而去。
这一枪,势大力沉,快若闪电!
多尔衮毕竟年轻,虽然勇武,但在这种沙场宿将拼命的招数面前,还是显得有些稚嫩。
“铛!”
他慌忙举起虎枪格挡。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多尔衮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差点连枪都握不住,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
“好大的力气!”
多尔衮心中大骇,还没等他喘口气,侧面黑云龙的双刀已经带着寒光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
“死吧!”
黑云龙狞笑着,刀锋直取多尔衮的脖颈。
周围的正白旗亲兵想要救援,却被跟着冲进来的关宁铁骑死死缠住。
多尔衮瞬间陷入了绝境。
这帮明军怎么了?怎么全盯着我一个人杀?
他心中充满了惊怒和不解。难道那个明朝皇帝是个疯子?放着皇太极不追,非要拿几千条命来换我这个贝勒?
“十四爷!快走!”
一名心腹牛录额真扑了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黑云龙的一刀,鲜血喷了多尔衮一身。
但这只能拖延片刻。
赵率教的大枪再次袭来,这一次,直指多尔衮的心窝。
多尔衮只能狼狈地侧身闪避,枪尖划破了他的白甲,在他的肋下带出一道血槽。
剧痛传来,多尔衮脸色惨白。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斜刺里炸响。
“谁敢伤吾弟!!”
地面震颤。
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如同蓝色的钢铁洪流,硬生生地从侧面撞进了战圈。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颤抖,手中的大刀足有门板宽,正是负责断后的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
“给老子滚开!”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手中的大刀抡圆了,带着恐怖的劲风,直接逼退了正要补刀的赵率教。
“当!”
又是一声巨响。
赵率教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连退数步。
“莽古尔泰!”
赵率教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莽古尔泰根本不恋战,一把抓住多尔衮的马缰,粗暴地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大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想死在这儿吗?”
“五哥……”
多尔衮惊魂未定,看着浑身是血的莽古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废话!正红旗那边开路了!走!”
莽古尔泰挥舞大刀,正蓝旗的死士们疯狂地扑向明军,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撤!!”
借着这个空档,多尔衮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面残破的龙纛,仿佛要将那个大明皇帝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而后,他这才狠狠一夹马腹,在正蓝旗的掩护下,向着遵化方向狂奔而去。
“哎呀!”
赵率教气得一枪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黑云龙也是满脸懊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多尔衮消失的背影,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狗日的运气真好!莽古尔泰这头蛮牛怎么还没死!”
远处!
朱敛望着正蓝旗扬起的滚滚烟尘,那面象征着多尔衮的正白旗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到嘴的鸭子,终究还是飞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惋惜。
若是今日能把多尔衮留在这里,大明往后几十年的国运,或许就能少去一大半的变数。那可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比皇太极还要难缠的对手。
“陛下!”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策马奔回,身后跟着同样一脸郁气的满桂。
几人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作响,噗通一声单膝跪在泥泞的血泊中。
“末将无能!让那白甲小儿跑了!”
赵率教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眼眶通红,满脸的络腮胡子上还挂着碎肉,语气里全是自责与不甘。
“哪怕再给末将半盏茶的功夫,定能挑了那小子的天灵盖!请陛下治罪!”
黑云龙也低着头,咬牙道:
“末将也有罪,没能拦住莽古尔泰那疯狗,让陛下失望了。”
看着这几员浑身浴血、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朱敛眼中的那一丝惋惜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
“起来。”
朱敛策马上前两步,声音虽因为嘶吼了一夜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罪之有?”
他用马鞭指了指遍地的尸骸,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你们看看这周围,这一夜,你们杀的鞑子还少吗?那多尔衮命不该绝,那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运气,非战之罪。”
满桂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可那是万岁爷点名要的人头……俺们心里憋屈。”
“憋屈什么?”
朱敛勒转马头,目光投向多尔衮逃窜的遵化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跑了就跑了吧。今日他多尔衮能跑,是因为有莽古尔泰给他断后,是因为皇太极还没死绝。但来日方长,这大明与后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自信。
前世读史,知晓多尔衮的厉害,所以才想除之而后快。
但如今自己既然来了,既然站在这具躯壳里,掌握着先知先觉的优势,又何惧他一个还没长大的摄政王?
这一仗,已经打出了大明的精气神,未来的大明,将不再是历史上的那个晚明了。
第六十五章 朕会打出去
“既然他运气好,那就让他多活几年。”
朱敛收回目光,看着几位爱将,淡淡道:
“下一次在战场上碰见,朕自会有办法让他插翅难飞。到时候,朕要这辽东的土地上,再无爱新觉罗立锥之地。”
这番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听得赵率教等人心头一震,原本的沮丧顿时消散大半。
陛下都不急,他们急什么?只要跟着这位万岁爷,还怕以后没仗打?
此时,东方的红日彻底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通州战场上,映照着无数断戟残肢,也映照着明军将士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远处,后金的主力虽然撤退,但在皇太极和代善的整顿下,断后的部队已经重新结成了严密的方阵,长枪如林,弓弩待发,显然是防备着明军的最后一扑。
袁崇焕策马赶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敌阵,又看了看朱敛,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敛已经抬起了右手。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朱敛的声音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很清楚,想要靠这一场伏击战就彻底灭掉后金,那是痴人说梦。
后金的根基还在,八旗的战力还在。
这一战,能把皇太极打疼,打得他狼狈逃窜,打破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战略目的就已经超额达成了。
“铛!铛!铛!”
清脆的铜锣声在旷野上响起,回荡在晨风之中。
杀红了眼的明军骑兵们听到金声,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纷纷勒住战马,开始在将官的喝令下有序回撤。
朱敛望着远处缓缓退去的后金大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皇太极,这一刀,滋味不好受吧?
这只是个开始。
只要给自己争取到哪怕三五年的时间,整顿吏治,练出强兵,填补上财政的窟窿。
到那时,朕绝不会再让你踏入长城半步。
朕要做的,不仅仅是守住这山海关。
朱敛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晨风,握紧了手中的马刀。
朕要打出去。
从通州开始,一步步打回辽东,把战火烧到赫图阿拉,烧到你们的老巢去!
……
傍晚时分。
通州城外的荒野上,断折的长枪斜插在焦土中,像是一座座无名的墓碑。
战场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晚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血水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没有去擦拭金甲上的血污,那是帝王的勋章,也是震慑三军的利器。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策马狂奔而来,滚鞍落马,跪倒在朱敛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本沾血的簿册。
“启禀万岁!各部战损及斩获已初步清点完毕!”
朱敛一把抓过簿册,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哪里是簿册,分明是用无数鲜活生命堆砌出来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快速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墨迹。
这一战,惨烈至极。
他带来的这一万多京营人马,还有临时拼凑的“天子亲军”,是顶在最前面的肉盾。
为了给两翼骑兵争取包抄的时间,为了在这个时代打破建奴不可战胜的神话,他们是用胸膛硬生生抗住了皇太极主力的轮番冲击。
“念。”
朱敛合上簿册,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
身旁的随军赞画官颤抖着接过簿册,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念了起来。
“陛下亲率的一万多人,因抵御后金正面冲锋,损失最为惨重……只余六千三百余人。阵亡、重伤者,几近折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站在周围的满桂、赵率教、黑云龙等人,原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此刻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折损过半!
在古代战场上,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两成通常就会溃散,伤亡三成还能死战不退的便是精锐。
而这支拱卫在皇帝身边的军队,硬生生抗到了五成伤亡,依然死战不退,这是何等的惨烈?
朱敛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还好。
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活下来的这些人,他们见过血,杀过人,这就是种子,是大明未来强军的种子!
赞画官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颤音,却也带着几分庆幸:
“大同总兵满桂部、宣府侯世禄部、蓟辽督师袁崇焕部、以及王从义部……因系侧翼突袭与外围包抄,伤亡……甚微。”
听到这里,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都不由得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万岁爷是用自己的命在当诱饵,是用天子亲军的血肉筑成了防线,才给了他们侧翼收割的机会。
这一仗,首功是陛下的,最惨的也是陛下的人。
“陛下!”
满桂是个粗人,心里藏不住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俺老满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的人马损失这么重,俺们却……俺心里难受!”
“难受个屁!”
朱敛一脚踹在满桂的护腿甲上,力道不大,却让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环视着周围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赢,这血就流得值!”
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
“别光盯着咱们自己人看,看看咱们的战果!告诉朕,皇太极那老小子,这次留下了多少东西?”
提到战果,负责清扫战场的王从义一步跨出,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狂喜,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大捷!陛下,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王从义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尸体,手指都在哆嗦。
“经确认,建奴正红旗、镶红旗主力被我军彻底打残!最关键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吼出胸中积压多年的闷气:
“代善的儿子岳托,被当场格杀!其麾下一万余精锐野战骑兵,几被全歼!”
“好!”
赵率教忍不住大喝一声,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
“岳托那小子,早在辽东时便凶名赫赫,没想到今日折在了通州!痛快!”
第六十六章 两年喘息
“不止如此!”
王从义越说越兴奋,指着东面的那片焦土:
“代善部为了掩护皇太极撤退,遭到了我军火炮的重点照顾,又被袁督师的骑兵冲杀了一阵,那是真的伤筋动骨了,没个三年五载,正红旗别想缓过气来!”
“还有那个莽古尔泰!”
黑云龙插话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嘿嘿冷笑。
“那疯狗负责断后,被末将死死咬住,虽然让他跑了,但他那正蓝旗至少丢下了一半的人马!我看他回去怎么跟皇太极交代!”
朱敛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战略地图。
岳托死,一万精锐没。
代善残,正红旗废了一半
莽古尔泰重创,正蓝旗元气大伤。
再加上其他各旗在混战中的损失……
皇太极这次入关的十万大军,能囫囵个逃回去的,满打满算,恐怕连五万人都不到!
五万人的损失啊!
对于大明这样体量的庞然大物来说,损失五万人或许只是肉疼,但对于人口本就稀薄的后金来说,这简直就是断指之痛,是挖心之刑!
“呼……”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己巳之变,这个在历史上差点把大明脊梁骨打断的噩梦,终于被他亲手终结了。
那个曾经在史书中记载的,京畿之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大明威信扫地的惨剧,不会再发生了。
他抬起头,望着初升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一战打疼了皇太极。
以女真人的习性,吃了这么大的亏,伤亡如此惨重,内部必然会生出嫌隙。
皇太极为了压制各旗的不满,为了休养生息,两年之内,绝对不敢再轻易集结大军南下。
两年。
这是朕用命搏来的两年窗口期!
两年安稳时光,足够朱敛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家里的那些烂摊子了。
想到这里,朱敛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忧虑。
外患暂平,内忧却如跗骨之蛆。
陕西的民变已经成了燎原之势,高迎祥、李自成那些人现在已经成了气候,若是不能及时赈灾、安抚,那才是真正掘大明根基的洪水猛兽。
还有河南的大旱,江南的赋税,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党争、却拿不出半点实干之策的文官……
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
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银子……
一想到这两个字,朱敛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大明的国库,比他的脸还要干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朱敛的沉思。
袁崇焕策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此时的袁崇焕,神色复杂,虽然打了胜仗,但他那张略显消瘦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袁爱卿。”
朱敛收回思绪。
“此战你居功至伟,有话直说。”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位总兵,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士兵,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大捷固然可喜,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臣不得不奏。”
“讲。”
朱敛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袁崇焕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此次勤王,除了臣带来的关宁铁骑,还有来自山西、陕西、山东、保定等地的各路援军。”
“这些兵马,千里迢迢赶来救驾,如今大胜,人人都在盼着朝廷的恩赏。”
说到这里,袁崇焕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朱敛,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陛下,这些骄兵悍将,平日里便是桀骜不驯。如今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厮杀,若是……”
“若是朝廷拿不出像样的赏赐,只怕这喜气,转眼就要变成怨气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满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率教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侯世禄和王从义更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这些从各地赶来的大头兵,很多人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甚至是半年。
他们之所以还能听从调遣,拼死拼活地跑到通州来跟鞑子玩命,一来是所谓的“忠君爱国”,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他们指望着打了胜仗,皇帝能开内库,把他们欠的饷银补上,再发一笔赏银回家养活老婆孩子。
现在仗打赢了,鞑子跑了。
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可问题是,钱呢?
朱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朝廷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是个能干的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的耗子进去都要流着泪出来。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国库所剩不多的银两,已经被自己拿走了大半。
现在,拿什么赏?
拿空话赏吗?
袁崇焕见朱敛沉默,心中也是一沉,但他必须把话挑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陛下,臣在辽东带兵多年,深知兵心。这些士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图的就是那几两碎银子。”
“若是让他们空手而归……陕西那边民变未平,若是这些勤王之师再生哗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这些正规军因为拿不到赏银而闹事,甚至直接反了,那破坏力绝对比流民要大得多!
到时候,刚刚取得的这场大捷,瞬间就会变成大明的催命符。
“哗变……”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向王从义。
“王大人,你的大同兵,欠饷多久了?”
王从义身子一颤,在这个场合被皇帝点名问这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如实回答起来。
“回……回万岁爷,大同镇……除了家丁精锐还能勉强吃饱,底下的弟兄们,已经……已经四五个月没见着现银了。”
“四五个月。”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何复。
“保定呢?”
何复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
“回陛下,保定……保定也差不多,有些卫所,甚至……甚至半年未发全饷。”
第六十七章 朕不负他们
一片死寂。
战场上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比谁都清楚底下的情况。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没钱,谁给你卖命?
这次能把大家聚起来打这一仗,全凭皇帝御驾亲征的那股子血勇之气吊着。
现在气泄了,该谈钱了。
朱敛背着手,在泥泞的血水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粘稠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当然知道不能不赏。
不但要赏,还要重赏!
否则,这场胜利带来的威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引起反噬。
可是,钱从哪里来?
找户部?
毕自严估计能当场上吊给他看。
找内帑?
崇祯皇帝的私房钱早就填了窟窿,现在里面估计连老鼠都饿死了。
抄家?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贸然对大臣下手,只会让朝局更加动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虽然疲惫、但眼中闪烁着希冀光芒的士兵们。那是大明的兵,是刚刚为他拼过命的兵。
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袁崇焕。”
朱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在。”
袁崇焕躬身应道。
“你即刻统计此次所有参战将士的花名册,无论阵亡的、受伤的、还是完好无损的,一个都不许漏。”
朱敛转过身,直视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凡此战杀敌者,记功!凡此战阵亡者,抚恤加倍!凡此战勤王者,每人先赏银二两!”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每人二两?
这次勤王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再加上抚恤和赏功,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陛下……”
袁崇焕喉咙发干。
“这……这银子……”
他也想赏,但他知道朝廷拿不出来啊!皇帝这是在开空头支票吗?如果是空头支票,那还不如不说!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袁崇焕的话。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没有银子,朕去想办法。就算把皇宫里的金银器皿全都熔了,就算是把朕的龙袍当了,这笔钱,朕也绝不拖欠!”
说到这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锋直指苍穹,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的弟兄们!朕,绝不负他们!”
这一声怒吼,混杂着旷野上的风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袁崇焕眼皮狂跳,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如魔神般的帝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想说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
君无戏言。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可袁崇焕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明朝廷就像个被掏空的米缸,别说拿出这几万人的赏银和抚恤,就是维持日常的边关粮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陛下……”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还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陛下金口玉言,将士们自然是信的。可……这银子究竟从何而来?若无实实在在的现银,只凭一纸空文,怕是……”
怕是压不住这几万把刚刚饮过血的刀啊!
周围的满桂、赵率教等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的也是同样的意思。
他们不是不信皇帝,是不信这世道。
朱敛收刀入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嘴角那一抹冷冽的笑意并未退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怎么,你怕朕赖账?”
袁崇焕连忙低头。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国库空虚,户部那边……”
“户部?”
朱敛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指望毕自严那个守财奴,朕这仗就不用打了。放心,朕既然敢开这个口,这银子就有着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朕确实需要几天时间。”
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
“全军听令!”
朱敛的声音骤然拔高。
“在!”
众将齐声应喝。
“大军在通州休整三日!这三天,这就是你们的家,吃好的,喝好的,把伤养好!”
朱敛指了指身后通州城的方向。
“通州乃是京畿咽喉,也是漕运的终点,城里堆着江南运来的几十万石粮草。平日里那些文官这也扣那也扣,今天,朕给你们把仓门打开!”
“三日之后,大军拔营回京!”
“等到了北京城下,朕要这京师九门为你们大开!到时候,每一两赏银,朕都会亲手发到弟兄们手上!”
听到“粮草”二字,众人的眼睛亮了亮,但听到“回京发钱”,几位总兵的心里又是一沉。
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回京?京城里哪来的钱?莫不是万岁爷又要……又要加派?”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的侯世禄脸色顿时变了。
加派。
这是大明朝如今最敏感的两个字。
半年前,为了筹措辽饷,朝廷刚对江浙一带加征了赋税,结果闹得民怨沸腾,苏州那边差点就激起了民变。
如今这几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要是再想通过加派来填……
“这可使不得啊!”
侯世禄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对袁崇焕说道。
“督师,您可得劝劝陛下!如今陕西那边流贼四起,说白了就是饿出来的!若是京畿或者是江南再加赋税,这……这简直是把百姓往流贼那边逼啊!”
袁崇焕眉头紧锁,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拆了百姓的房梁来补皇宫的墙,迟早是房塌屋陷,大家一起完蛋。
他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敛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把心放肚子里。”
朱敛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虽然缺钱,但还没糊涂到去刮地皮。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兜里比朕的脸还干净,刮他们能刮出几个油水?”
“那……”
满桂愣住了。
“不加派,钱从天上掉下来?”
朱敛眯起眼睛,望向那巍峨的北京城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钱这东西,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只不过,这一次朕不挤百姓,朕有别的办法,给你们变出这座金山银山来。”
变?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这万岁爷难不成还会点石成金的法术?
可见朱敛一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算计的模样,大家也不敢再多问。
“行了!”
朱敛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猜疑。
“都别愣着了!传令下去,把通州粮仓里的陈米都给朕换成新米!埋锅造饭!一定要见荤腥!这三天,让弟兄们把这几个月亏空的肚子,都给朕补回来!”
“还有,安排人手,把通州仓里的精粮装车,三日后随军运往京城!”
“是!”
……
第六十八章 朱敛的打算
接下来的三天。
对于经历了生死搏杀的明军将士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通州城外,连绵数十里的营寨中,不再是令人窒息的肃杀,而是飘荡着久违的饭菜香气。
大块的猪肉在行军锅里翻滚,白花花的大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朱敛没有食言。
他真的打开了通州那个号称“天下第一仓”的大粮库。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来说,什么国家大事,什么朝堂争斗,都太遥远了。
眼前的这一碗红烧肉,这一碗白米饭,才是实打实的恩典。
而对于朱敛来说,这三天,是他穿越以来,最为难得的喘息之机。
……
通州行宫内。
朱敛整个人泡在巨大的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瓣舒缓神经的药草。
他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这一战,终究是他赌赢了。
从遵化野猪坡的绝地反击,到通州城下的示敌以弱、四面合围。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狠狠地咬了皇太极一口。
岳托死了,代善废了,正红旗和镶红旗被打残了。
这对于人口基数本就不大的后金来说,是伤筋动骨的重创。
“两年……”
朱敛猛地睁开眼,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
两年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那些只知道党争、只会窝里横的东林党,还有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勋贵……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外敌暂退,内鬼当诛。
以前崇祯皇帝不敢动他们,是因为投鼠忌器,是因为手里没兵,是因为鞑子就在关外虎视眈眈。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仗打下来,不仅仅是打退了皇太极,更重要的是,他朱敛在军队里立住了威!
这几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现在只认他这个敢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的皇帝!
有了兵权,腰杆子才硬。
有了腰杆子,有些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高起潜。”
朱敛淡淡唤了一声。
“奴婢在。”一直守在屏风外的高起潜立刻躬身应道,手里捧着一件干爽的龙袍。
“遵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回万岁爷,王元雅大人已经带人回去了,正在组织百姓修缮城墙,收敛尸骨。”
高起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
“王大人是个好官,听说他在废墟上大哭了一场。”
“是个好官,可惜也是个书呆子。”
朱敛从浴桶中站起,任由高起潜伺候着擦拭身体。
“让他守城还行,让他搞钱搞粮,他不行。遵化那边的重建,还得朝廷拨银子。”
银子,又是银子。
朱敛穿上龙袍,系好腰带,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去,把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侯世禄这几个人,给朕叫到中军大帐来。”
高起潜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爷,那王从义总兵,还有耿如杞大人、杨大人他们……”
“朕只叫这五个人。”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
“其他人,不必惊动。”
高起潜心中一凛,立刻明白皇上这是要要把这几位当成真正的心腹了。
也是,这一次遵化、通州连番血战,也就是这几位爷那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跟着皇上干。
至于其他人……
虽然也出了力,但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谁说得清?
“奴婢这就去办!”
……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而神秘。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侯世禄五人并排而立,一个个神色肃穆。
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弄得有些紧张。
除了他们五个,大帐内连个伺候的太监都没有,只有皇帝一个人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把玩着那把随身佩戴的染血马刀。
“都坐吧。”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马扎,语气随意,不像是君臣奏对,倒像是战友间的闲聊。
五人谢恩坐下,屁股却只敢沾个边。
“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
朱敛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就是为了那几十万两赏银的事。”
听到这话,几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赵率教是个粗人,性子急,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真有法子了?这三天俺老赵做梦都在想这事,若是回了京拿不出钱,俺这张老脸可没地儿搁啊!”
朱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
“赵率教,朕问你,这北京城里,谁最有钱?”
赵率教一愣,挠了挠头。
“这……自然是那些做大买卖的皇商,还有……还有各位王公大臣呗。”
“不错。”
朱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国库是空的,朕的内帑也是空的。老百姓的口袋更是空的。”
“但这大明朝的钱,并没有消失。”
朱敛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掠夺”的光芒。
“这钱,都藏在那些高门大院的地窖里!都穿在那些达官显贵的身上!都变成了他们别院里的假山流水、娇妻美妾!”
“既然他们不想出钱养兵,既然他们不想出钱救国。”
“那朕,就只好亲自去取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五位总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这……这意思是要……
抄家?!
而且听这意思,还不是抄一个两个,这是要对京城的权贵们下手啊!
“陛下!”
袁崇焕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京中权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动了他们,朝堂必定大乱,到时候……”
第六十九章 几位心腹的配合
“到时候什么?”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到时候他们会造反?还是会引鞑子入关?”
他绕过帅案,走到侯世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敢吗?”
“他们有兵吗?”
朱敛猛地指向帐外,声音如雷霆炸响。
“兵,在朕的手里!在你们的手里!”
“这一仗,朕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大明朝,不是他们那些文官士大夫的大明,也不是那些勋贵的大明,这是朕的大明!是这千千万万敢于流血牺牲的将士们的大明!”
“他们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道貌岸然。真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跪得比谁都干脆!”
“朕这次回京,就是要跟他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崇焕等人。
“朕的计划很简单。”
“大军回京之日,封锁九门!除了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朕会给你们一份名单。”
“到时候,你们要配合朕,演一场戏!”
“这……”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但紧接着,便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上心头。
他们是武将,平日里受够了那些文官和勋贵的鸟气。
若是真能……
那可太痛快了!
“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朱敛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这件事,若是做了,便是得罪了全天下的权贵,以后史书工笔,或许会骂你们。”
“你们,敢是不敢?”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股肃杀之气在帐内弥漫开来。
“这有啥不敢的!”
满桂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俺老满这条命都是陛下捡回来的!那些狗官平日里扣俺们的军饷,喝兵血,俺早就想砍他们了!陛下让俺砍谁,俺就砍谁!”
“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刀!谁敢说个不字,我先砍了他!”
赵率教紧随其后,抱拳大喝。
“臣,遵旨!”
黑云龙和侯世禄也不再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袁崇焕身上。
他是蓟辽督师,是这里官职最高的人,也是文官出身,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神色复杂。
他看着朱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帝王。
狠辣、果决、疯狂。
但这,或许正是如今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朝,唯一的一剂猛药。
“臣……”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
“愿随陛下,整顿乾坤!”
……
一炷香后。
五人从大帐中鱼贯而出。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几人身上的燥热。
走在最后面的侯世禄,虽然刚刚在帐内表了态,但此刻被冷风一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他拉了拉赵率教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
“老赵,咱们这么干……真的行吗?那可是京城的权贵啊,还有不少是朝中大员的亲戚,这要是闹大了……”
“闹大个屁!”
满桂走在前面,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啐了一口唾沫。
“侯老头,你胆子咋跟针尖似的?皇上都不怕,你怕个球!”
“话虽如此……”
侯世禄苦着脸,“可这也太……太惊世骇俗了。若是朝廷真的瘫痪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能管得了治理国家的事?”
“是啊。”
黑云龙也皱着眉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陛下这招确实是险棋。虽然痛快,但若是那些文官集体罢官,朝廷不就停摆了?”
几人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皇帝这个计划,简直就是把天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同僚,昏暗的火光映照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脸庞。
“诸位。”
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遵化之战前,你们谁能想到,咱们能活着救出皇上?”
众人一愣,纷纷摇头。
那是必死之局。
“通州之战前,面对皇太极数万铁骑,你们谁又敢信,咱们能反过来包了他们的饺子,还宰了岳托?”
众人又是沉默。
那更是天方夜谭。
“既然那些必死的局,皇上都能盘活,都能带着咱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袁崇焕抬起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信任与狂热。
“那这一次,咱们为什么不信?”
“皇上既然敢动这把刀,就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咱们是兵,只管杀人,不管埋人。”
“天塌下来,有万岁爷顶着!”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万岁爷指的那块地,给彻底翻过来!”
听完这番话,赵率教等人只觉得心头一震,原本那点顾虑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那是创造了奇迹的皇帝。
那是敢带着六千人冲阵的皇帝。
跟着这样的主子,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又如何?
“干了!”
赵率教狠狠一挥拳头,“回京之后,老子一定要把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狗官,全都揪出来!”
“走!回去睡觉!养足了精神,过几天好干活!”
满桂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
通州至京师,不过四十里官道。
若是平日,这四十里地,或许只是京城贵人们出城踏青的一段闲途。
但在崇祯二年的这个凛冬,这四十里路,却仿佛成了大明朝生与死的分界线。
冬风如刀,卷着枯草和沙砾,狠狠地抽打在每个人脸上。
大军开拔。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锦旗招展,只有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
两日后,冬月二十。
巍峨的北京城墙终于在那灰蒙蒙的天际线处露出了轮廓。
朱敛勒马驻足,身上的金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上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和黑色的硝烟痕迹,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印记。
他眯起眼,看着那座宏伟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江山。
也是在这个时空里,他要掀翻的棋盘。
“陛下,到了。”
身旁的高起潜低声提醒。
第七十章 朕带你们进城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前方。
德胜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官员之后,是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当看到那面残破却依然高耸的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万岁”,这声音迅速扩散,最终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直冲云霄。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鞑子被打跑了。
那个传说中已经兵临城下的皇太极,被他们的皇帝陛下,带着兵,硬生生地给打了回去!
朱敛策马缓缓前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文官。
韩爌跪在最前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凌乱;温体仁跪在稍后,头埋得很低;还有周延儒、王洽、毕自严……
这一个个大明朝的顶梁柱,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恭顺。
可朱敛心里清楚,这恭顺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算计和腐朽。
“众卿平身。”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真正经历过铁血杀伐后沉淀下来的帝王之气。
百官谢恩起身,韩爌作为首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激昂。
“陛下神武!亲冒矢石,力挽狂澜,击退建奴,保我社稷!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啊!老臣……老臣替天下苍生,谢过陛下!”
说着,韩爌竟是老泪纵横,就要再次跪下。
朱敛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首辅大人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若是以前的崇祯,恐怕此刻早已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受的苦都值了。
但现在的朱敛,只觉得可笑。
“行了。”
朱敛淡淡地打断了韩爌的煽情。
“朕德胜归来,正是大喜之时,用不着哭丧。”
韩爌一噎,那就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顿时流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温体仁等人也是心头一跳,暗道这位万岁爷怎么转了性子,说话如此夹枪带棒?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手中马鞭一指身后的那座巍峨城池,声音骤然拔高,传遍了三军。
“传朕口谕!”
“大军进城!”
这四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城门口炸响。
韩爌脸上的尴尬瞬间变成了惊恐,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敛,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您说什么?进城?”
“怎么,首辅大人耳朵不好使?”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朕说,全军进城!”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韩爌顾不得御前失仪,几步冲到朱敛马前,急得直跺脚。
“陛下!如今城外大军云集,除了袁崇焕、满桂等部的三万余人,还有后续赶到的宣大总督张凤翼、山西总督杨鹤等部的勤王兵马,加起来足足十余万人啊!”
“十余万骄兵悍将,若是全部涌入京师,一旦……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韩爌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么多拿刀的兵痞子进城,万一闹起兵变,或者甚至……造反,谁能拦得住?
更何况,这些人手里还拿着刚刚见血的兵器!
一旁的温体仁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附和,一脸忧国忧民。
“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京师乃是首善之地,皇宫禁地所在。十万大军入城,必定惊扰圣驾,扰乱民生。况且……这么多人,若是约束不力,恐生祸端啊!”
周围的文官们纷纷点头,一个个面露惊惶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些当兵的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城外喝西北风,替他们看家护院,哪有进屋上桌的道理?
朱敛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惊扰圣驾?”
他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染血的金甲。
“朕就在军中,朕就是他们的统帅!谁敢惊扰朕?”
“至于扰乱民生……”
朱敛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在寒风中伫立的将士。
他们有的衣甲破碎,有的裹着渗血的布条,有的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冻得发紫。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热切地看着他们的皇帝。
“你们睁眼看看!”
朱敛猛地挥鞭,指向那些士兵,怒吼声如雷霆般在百官耳边炸响。
“看看这些将士!看看这些为大明流血拼命的儿郎!”
“这几天正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你们穿着锦衣狐裘,坐在暖轿里,尚且觉得冷。让他们在城外露宿荒野?”
“他们为了朕,为了这大明江山,把命都豁出去了!”
“如今打了胜仗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首善之地?”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韩爌等人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韩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知晓将士们辛苦,可……可这毕竟不合规矩啊。朝廷可以拨下银两柴炭,让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
“规矩?去他妈的规矩!”
朱敛极其粗鲁地爆了一句粗口,吓得一众文官浑身一哆嗦。
“朕早就答应过弟兄们!”
朱敛调转马头,面向三军,运足了中气,大声吼道:
“这一次回京,朕绝不让你们受冻挨饿!”
“朕还要从你们当中,挑选精锐,补充京营,充实腾骧四卫!让你们吃皇粮,拿高饷!”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肃立的军队瞬间沸腾了。
补充京营!
充实腾骧四卫!
那可是皇帝的亲军啊!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站在队伍前列的满桂,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猛地拔出腰刀,高高举起,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万岁爷仁义!万岁爷拿咱们当兄弟!”
“万岁!万岁!万岁!”
紧接着,赵率教也举起了刀,红着眼眶大吼。
“誓死效忠陛下!”
袁崇焕、黑云龙、侯世禄……
五位总兵虽然神色各异,但在这一刻,动作却是出奇的一致。
“万岁!!!”
十余万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德胜门的城楼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声浪滚滚而来,拍打在文官们的脸上,让他们感到一阵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七十一章 朕自有打算
韩爌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这是示威!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在用这十万大军的刀锋,在向整个文官集团亮剑!
“陛下……陛下三思啊!”
温体仁见势不妙,却也不愿就此放弃,他眼珠一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诉。
“陛下爱兵如子,乃是圣君之象!但……祖宗家法不可废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外兵入卫,不得擅入九门!此乃防微杜渐之举,乃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啊陛下!”
“若是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藩镇跋扈,尾大不掉,这大明江山……危矣!”
温体仁不愧是搞政治斗争的好手,一顶“祖宗家法”的大帽子扣下来,又搬出了“藩镇割据”的恐怖前景,瞬间让不少原本动摇的官员又找到了主心骨。
“请陛下三思!遵从祖制!”
一时间,跪地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
祖制?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拿祖制来压朕?
“好一个祖宗家法,好一个万世基业!”
朱敛怒极反笑,他猛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温体仁面前。
“温体仁,朕问你。”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个月前,皇太极带着几万骑兵杀到北京城下的时候,你的祖制在哪里?”
温体仁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当赵率教带着四千关宁铁骑,在遵化野猪坡被几万鞑子包围,拼死血战的时候,你的祖制能不能救他们?”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冷。
“当朕带着六千残兵,在通州跟皇太极决一死战的时候,你口中的祖制,有没有跳出来替朕挡下一颗炮弹?!”
“没有!”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指着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咆哮道:
“救了大明江山的,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死规矩!是他们!”
“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流着热血、敢跟鞑子拼命的汉子!”
“如果祖制一成不变,这大明早就亡了!”
“若是祖制能退敌,朕还要这十万大军做什么?朕直接把祖宗牌位摆在城门口,看看皇太极敢不敢进来!”
这一番话,骂得痛快淋漓,骂得振聋发聩。
温体仁被骂得狗血淋头,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热。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受了一辈子的气,在文官眼里,他们就是粗鄙的丘八,是耗费粮饷的累赘。
何曾有过一位皇帝,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他们撑腰,为他们说话?
“陛下……”
满桂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
“有陛下这句话,俺老满这辈子,值了!”
“吾皇万岁!”
这一声万岁,不再是刚才的礼节性呐喊,而是发自肺腑的嘶吼。
看着眼前这一幕,韩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位皇帝,已经彻底收服了军心。
从此以后,这京师之中,不再是文官说了算,而是这位手里握着刀把子的皇帝说了算了。
但他毕竟是首辅,依然要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
韩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哀求。
“即便陛下要大军入城……但这可是十余万人啊。”
“京师虽然大,但也容不下这许多人马。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那么多营房安置?若是让将士们露宿街头,岂不是更伤了军心?”
这是韩爌最后的杀手锏。
实际困难。
没有住的地方,你总不能让士兵睡在大街上吧?到时候若是发生抢劫民宅的事情,看你这个皇帝怎么收场!
朱敛看着韩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韩爌心里发毛。
“首辅大人顾虑得是。”
朱敛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韩爌的话。
“这么多将士,确实没地方住。”
韩爌心中一喜,以为皇帝终于要妥协了。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直接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朕想了个法子。”
朱敛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最后落在了那片象征着京城最繁华、最富庶的区域——东城和西城。
那里,住着大明的王公贵族,住着富得流油的勋戚,也住着在场的各位高官显贵。
“将士们为了守这大好河山,连命都丢在了关外。”
朱敛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朕觉得,这京城里的各位大人们,平日里深受皇恩,锦衣玉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也该……付出点什么?”
韩爌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
温体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付出点什么?
这……这是什么意思?
“传朕旨意!”
朱敛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大手一挥,断然下令。
“大军进城!”
“至于住处……”
朱敛勒着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在韩爌、温体仁等人的脸上刮过,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愈发明显。
“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朱敛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满是血污的护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凛冽的北风钻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山东、山西、陕西、保定各镇勤王的兵马,路途遥远,朕已经着令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腾挪。”
“腾骧四卫的驻地,还有京营原本空置的那些营房,哪怕是挤一挤,也能塞进去大半。这些弟兄,朕不劳诸位爱卿操心,朕自己养着!”
听到这里,韩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叫。
还好,还好。
陛下终究还是那个陛下,虽然嘴上说得狠,但这十几万大军若是都安排进了军营。
那所谓的“进城”,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去惊扰民宅,不赖在街面上,这面子虽然丢了,里子总算还能保住几分。
温体仁也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珠子乱转,心想这万岁爷虽然今日行事乖张,到底还是知晓轻重的。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第七十二章 进城!
“但是——”
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众人的心头慢慢锯着。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变得戏谑而危险。
“除去那几路兵马,剩下的关宁铁骑,宣大精锐,还有朕带来的这几千亲军先锋,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京营……那是真塞不下了,总不能让他们大冬天的睡在校场泥地里吧?”
韩爌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那……那这些将士……”
“朕方才在马上大概算了一卦。”
朱敛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指,煞有介事地虚空点了几下,仿佛在清点着面前这些待宰的羔羊。
“这京师之中,七品以上的京官,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吧?还不算那些个侯伯公爵,皇亲国戚。”
“诸位爱卿家里,那可都是深宅大院,雕梁画栋,平日里住着宽敞得很。既然国库空虚,没钱盖新营房,那咱们就因陋就简,稍微挤一挤。”
“每家每户,也不多派。”
朱敛笑得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按品级大小,宅院多少,一家分个十个八个的,若是像首辅大人这般宅邸宽阔的,多住个二三十人,想来也不是难事。”
轰!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颗震天雷直接砸进了文官堆里。
所有人都懵了。
韩爌张大了嘴巴,胡须剧烈颤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温体仁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顾不得地上的冰冷,满脸骇然。
把当兵的……安排到官员家里住?
这哪里是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这简直就是土匪!是流氓!是强盗逻辑!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兵部尚书王洽率先反应过来,即便他平时是个软柿子,此刻也急得跳了起来。
“官员府邸乃是朝廷体面所在,岂能容纳……容纳这些粗鄙武夫?这成何体统!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斯文?”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作寒冰。
“鞑子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斯文能挡得住人家一刀!现在跟朕谈斯文?”
“陛下!”
韩爌此时也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身后的城墙。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兵丁入驻官员私宅之先例!这是乱命!乱命啊!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老臣……老臣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德胜门上!”
“那就去撞!”
朱敛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甚至连看都没看韩爌一眼,直接打断了正要开口附和的一众官员。
“朕意已决,少跟朕废话!”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这些只会打嘴炮的文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袁崇焕、满桂、赵率教等人。
“袁崇焕!”
“臣在!”
袁崇焕策马而出,身上的甲胄哗啦作响,脸上虽有疲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朱敛指了指跪了一地、哭天抢地的百官,大声问道:
“首辅大人们说了,这不合规矩,要让你们带着弟兄们现在就回去,回关外去,回驻地去!”
“你也听见了,朝廷现在没钱,军饷发不出来,赏银也没有,只能让弟兄们先饿着肚子回去喝西北风!”
说到这,朱敛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你问问你手底下的弟兄,问问这关宁铁骑的汉子们!”
“他们答不答应?!”
袁崇焕何等聪明?
这位在辽东经略多年的督师,虽然在历史上性格执拗,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一举一动,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这是在逼宫!
是用他们手中的刀,去逼这些铁公鸡拔毛!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手底下这些骄兵悍将的脾性了。
拼死拼活打了胜仗,若是空手而归,那是真会哗变的!
况且,皇帝这是在给他们武人撑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袁崇焕这辈子也就白活了!
“锵!”
袁崇焕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那动作快得让旁边的温体仁吓得一缩脖子。
“弟兄们!”
袁崇焕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方阵,运足了内力,嘶声怒吼:
“刚才那个老头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
“咱们在野猪坡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他们在京城里喝茶听曲儿!”
“咱们死了几千个兄弟,好不容易把皇太极打跑了,救了他们的命!现在他们说没钱!说没地儿住!让咱们滚回关外去喝风吃沙子!”
“我就问你们一句!”
“你们干不干?!”
这一番话,煽动性极强。
原本就已经憋着一肚子火的将士们,此刻被袁崇焕这一激,瞬间炸了锅。
“不干!去他娘的!”
“老子身上的血还没干呢!凭什么赶老子走?”
“给钱!不给钱不走!”
“皇帝说了给赏银,当官的不给,那就是贪官!杀贪官!”
“吼!吼!吼!”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叫骂,转瞬间就变成了几万人的怒吼。
紧接着,赵率教、满桂、黑云龙等人也纷纷拔刀,加入到了这场“演出”之中。
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一柄柄寒光闪闪的战刀,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气浪。
这气浪狠狠地拍在韩爌等人的脸上,让他们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些不仅仅是所谓的“粗鄙武夫”,更是一群刚刚杀过人、见过血,甚至连死都不怕的野兽!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群兵还是皇帝亲自带着的!
韩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
彻底失控了。
朱敛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戏演足了,火候到了。
他转过身,双手一摊,对着面如土色的百官做出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众卿家,你们也都看见了。”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劲儿。
“不是朕不想讲规矩,实在是将士们心中有怨气啊!这仗打赢了,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换了谁谁不急?”
“这要是真逼急了,闹出什么兵变来,朕这个皇帝怕是也压不住啊!”
“你……陛下……”
温体仁指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分明就是皇帝教唆的!
可他敢说吗?
看着不远处满桂那像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温体仁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
朱敛收起那副无赖相,脸色一肃,猛地一挥马鞭,指向那扇洞开的城门。
“既然都不想死,那就按朕说的办!”
“传令三军!”
“进城!”
第七十三章 兵行险招
这一声令下,再无一人敢拦。
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踏在了京师那坚硬的石板路上。
朱敛一马当先,身披金甲,宛如战神归来。
在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关宁铁骑,是杀气腾腾的宣大精兵。
原本跪在道路两旁的文武百官,此刻就像是被洪水冲散的蝼蚁,仓皇地向两边躲避,生怕被这滚滚铁流踏成肉泥。
只有两边的百姓,依旧跪在地上,或是探头探脑,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好奇。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带着兵,打赢了鞑子,现在又带着兵,像是要来收拾那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了!
不知为何,百姓们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痛快感。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并未直接冲向各处府邸,而是在朱敛的率领下,径直开往了位于城北的校场。
此时的校场,早已是一片肃杀。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点将台。
寒风呼啸,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一众总兵紧随其后,个个神情肃穆。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早就让曹化淳准备好的《京师官员缙绅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官员的姓名、官职、家庭住址,甚至连家里大概有多少口人、院子有多大,都摸得一清二楚。
“啪!”
朱敛将册子重重地拍在袁崇焕的手里。
“元素。”
“臣在。”
“拿着这个。”
朱敛指了指那本册子,眼神冷厉如刀。
“这上面,是京中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名单和住址。你带着赵率教他们,把手底下那两万多等着发饷的弟兄,给朕分一分!”
“一家塞他娘的十几二十个,别客气!告诉弟兄们,那是朝廷大员的家,去了之后,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着!”
袁崇焕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手心发烫。
这哪里是名单,这分明就是投名状,是皇帝递给他的一把尚方宝剑!
“但是!”
朱敛的话音未落,语气骤然变得森寒无比,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一条铁律,谁要是敢犯法,朕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不管是住在哪位大人的家里,只准吃饭,不准伤人!不准奸淫!不准杀人!”
“另外,他们平日也要帮着主家干活,不能白吃白喝!”
“若是有人敢借机寻衅滋事,祸害百姓,哪怕是碰了官员家眷的一根手指头,朕绝不留情!”
“这是军规!也是朕的底线!”
“听明白了吗?!”
袁崇焕心头一凛,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臣遵旨!若有违令者,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一挥手。
袁崇焕等人领命,转身开始分派任务。
一时间,校场上号令声此起彼伏,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大军,开始迅速化整为零,变成一支支几十人的小队,拿着分到的地址,兴冲冲地朝着京城的各个方向涌去。
看着将士们离去的背影,袁崇焕并没有急着走。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凑到了朱敛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陛下……”
“怎么?怕了?”
朱敛斜睨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臣不是怕。”
袁崇焕苦笑一声。
“臣是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那毕竟是满朝文武啊。这一招釜底抽薪,虽然痛快,但若是激起百官联手弹劾,甚至……甚至引发朝局动荡,到时候恐怕不好收场啊。”
袁崇焕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文官集团那张嘴有多厉害。
那是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的。
今日这一出,虽然解气,但也等于把整个文官集团都给得罪死了。
“不好收场?”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那些朱门大户的屋顶。
“元素,你以为朕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放过朕吗?”
“朕这次带着你们在外面拼命,他们在京城里做了什么?除了想把朕关在城外,除了想借刀杀人,他们连一两银子的军饷都不肯掏!”
朱敛转过身,看着袁崇焕,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狠辣。
“朕要给弟兄们发军饷,要重整这大明江山,就必须得兵行险招!”
“国库里能跑马,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钱在哪?都在这帮硕鼠的家里!”
“朕若是按部就班地跟他们扯皮,等到猴年马月也凑不齐这几十万两银子!”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
“现在,是将士们对朕最忠心的时候。这份忠心,是朕用命换来的,也是你们用血换来的。”
“这股气,要是现在不用,等这口气泄了,朕拿什么去斗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朝中大臣?”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在做主!”
“朕就是要让他们明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当兵的若是急了,那是真能掀桌子的!”
袁崇焕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得背脊发凉,却又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不再是那个深居宫中、优柔寡断的崇祯帝。
而是一个赌徒。
一个敢拿江山做注,敢拿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未来的狠人!
“臣……明白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抱拳,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臣这就去办!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臣也定帮陛下把这军饷给逼出来!”
看着袁崇焕大步离去的背影,朱敛眼中的狠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进了城,这盘棋,才算是真正下到了中盘。
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朱敛便在高起潜的陪同下,回到了皇宫!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喧嚣与寒风隔绝在外。
仿佛一道门,隔开了生死两界。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金砖传来坚实的触感,这才让他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分。
第七十四章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万岁爷!”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响起。
王承恩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那张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老脸,此刻早已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身子抖得像筛糠。
“老奴……老奴以为再也见不着万岁爷了!”
“天佑大明!天佑吾皇啊!”
朱敛低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心中那股戾气消散了不少。
在这尔虞我诈、满朝文武皆可杀的紫禁城里,也就这老货是真心盼着自己活。
“行了,大伴。”
朱敛伸手在王承恩那满是尘土的官帽上拍了拍,语气难得温和。
“朕这不是好好的吗?毫发无伤,还宰了不少鞑子。”
“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谁敢笑话!老奴撕烂他的嘴!”
王承恩抹了一把眼泪,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敛。
乾清宫外。
周皇后带着袁贵妃,早已等候多时。
寒风中,两人衣衫单薄,显然是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严实。
见到那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周皇后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国母,这种时候,不能乱了方寸。
“陛下……”
周皇后迎上前,目光在朱敛身上上下来回打量,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袁贵妃则没那么多顾忌,掩面轻泣。
朱敛看着这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崇祯的女人,如今,也是他的责任。
“让你担忧了。”
朱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轻松的笑容。
“朕饿了,备点吃的吧。”
周皇后连连点头,转身吩咐宫女太监去准备,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后的颤抖。
朱敛没有进内殿休息,而是直接坐在了乾清宫的台阶上。
他太累了,不想动。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杯热茶,朱敛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入腹中,驱散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他放下茶盏,眼中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带回来的森然杀气。
“大伴。”
朱敛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给朕叫来。”
“还有……”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指挥宫女忙活的周皇后,压低了声音。
“让皇后立刻下一道懿旨,宣嘉定伯周奎进宫见驾。”
“记住,是立刻。”
王承恩心头一凛。
嘉定伯?那可是皇后的亲爹,万岁爷的国丈啊。
这刚回宫,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见锦衣卫头子和国丈?
而且看万岁爷这脸色,绝不是什么翁婿叙旧的好事。
“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不敢多问,弓着身子退了下去,脚步飞快。
……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前广场。
见到坐在台阶上、满身煞气的朱敛,王国兴瞳孔微微一缩。
以前的皇帝,虽然勤政,但总带着一股书生气和优柔寡断。
可眼前这位……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王国兴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朱敛没有叫起,只是把玩着手里那只空茶盏,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王国兴的头顶。
“王国兴,朕问你。”
“如今这京师之中,你锦衣卫还能用的探子,有多少人?”
王国兴心头一跳,略微沉吟,如实禀报:
“回陛下,自先帝爷裁撤厂卫,锦衣卫便大不如前。”
“如今京中在册的校尉虽有三万,但真正能干活、敢干活的,不足一万。”
“剩下的,多是些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顶个名头罢了。”
“不足一万……”
朱敛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锦衣卫,跟京营一样,吃空饷也这般严重啊!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够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国兴,朕给你一道密旨。”
“从现在起,把你手里这些人,全给朕撒出去!”
“不要管什么皇亲国戚,也不要管什么阁老尚书!”
“给朕死死盯着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
王国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监视百官?
这可是大动作啊!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陛下,这……”
“听朕说完!”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不用你们冲进去抓人,那是袁崇焕他们的事。”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他们的钱袋子!”
“这帮狗官,如今家里进了兵,肯定会想方设法转移财物,把金银细软往城外运,或者往地窖里藏。”
“朕要你的人,把那一双双招子都给朕擦亮了!”
“哪家要是敢往外运一口箱子,哪怕是一只耗子,都得给朕记下来!”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搞鬼,转移家产……”
朱敛眼中寒芒一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请旨,先斩后奏!”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恻恻的。
“只许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让他们赖都赖不掉的把柄!”
“能不能办到?”
王国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监视,这分明就是要把满朝文武往死里整啊!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皇帝这次带着兵回京,摆明了是要重新洗牌。
这时候要是跟不上皇帝的步调,锦衣卫这块招牌,怕是就要砸在他手里了。
而且,若是办好了这差事,锦衣卫重回巅峰,指日可待!
想通了这一节,王国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重重抱拳:
“臣,遵旨!”
“若是放跑了一两银子,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做得干净点。”
王国兴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
王国兴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一阵琐碎的脚步声。
周皇后从偏殿走了出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她看了一眼王国兴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温婉地说道:
“陛下,父亲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孝顺女婿”的温和面孔。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不达眼底。
“皇后啊。”
朱敛走到周皇后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朕有些朝政上的事,要跟国丈单独聊聊,你先回坤宁宫歇着吧,晚上朕过去陪你吃饭。”
周皇后是个聪慧的女子,虽然心中疑惑,但也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逐客令。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殿外,轻声道:
“陛下……父亲年纪大了,若是言语上有什么冲撞,还请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多担待些。”
“放心。”
朱敛笑得人畜无害。
“那是朕的岳丈,朕还能吃了他不成?”
“去吧。”
第七十五章 谈条件
待周皇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玩味。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翘起了二郎腿。
“宣嘉定伯。”
片刻后。
一个身穿伯爵服饰、身形微胖的老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
正是崇祯的老丈人,嘉定伯周奎。
这老头平日里以吝啬闻名,明明富得流油,却总爱装出一副穷酸样,连进宫穿的官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老臣周奎,叩见陛下!”
周奎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陛下神武!听闻陛下大破建奴,扬我国威,老臣在府中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着烧了好几炷高香啊!”
“行了,别在那演戏了。”
朱敛摆了摆手,懒得听这些没营养的马屁。
“赐座。”
小太监搬来个锦墩,周奎谢了恩,半个屁股沾着边坐下,眼神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朱敛的神色。
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婿一回来就急着见自己,连女儿都支开了,准没好事。
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一想到“钱”字,周奎的心就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国丈啊。”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悠闲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一路进宫,外面的光景,你都瞧见了吧?”
周奎一愣,连忙点头:
“瞧见了,瞧见了。陛下带回来的天兵神将,威武雄壮,实在是……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啊。”
“那是自然。”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
“那国丈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如今这京城里,满大街都是当兵的。”
“内阁首辅韩爌家里,塞进去三十个;礼部尚书温体仁家里,住了二十个;就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御史张大炮家里,朕都派了五个兵过去。”
“可谓是雨露均沾,一家不落。”
说到这,朱敛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可是,唯独你嘉定伯府上,那是门庭冷落,连个兵影子都没有。”
“国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奎眼皮一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干笑了两声,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这是陛下体恤老臣,知道老臣喜静,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陛下隆恩,老臣没齿难忘啊!”
“体恤?”
朱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国丈这话说对了一半。”
“朕确实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想让那些粗鄙的武夫冲撞了国丈的府邸。”
“毕竟,那些丘八杀红了眼,要是进了府,看见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顺手牵羊那是轻的。”
“万一要是看上了府里的丫鬟美妾,甚至……起了什么歹心。”
“啧啧啧。”
朱敛咂吧着嘴,一脸的后怕。
“到时候,朕就算把他们全砍了,也挽回不了国丈的损失啊,你说是不是?”
周奎被这番话说得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他虽然吝啬,但也怕死啊!
想想那些满身血腥味的兵痞子住进自己家……那简直就是噩梦!
“是是是!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庇护!”
周奎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作揖。
“既然知道朕庇护你,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朱敛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变得冷若冰霜。
他拍了拍手。
阴影处,曹化淳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走了出来。
那匣子看着不起眼,但在周奎眼里,却像是一口棺材。
“打开,念给国丈听听。”
朱敛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曹化淳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账册,展开第一页,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崇祯元年二月,嘉定伯周奎收受浙江盐商贿银八千两,为其侄谋得两淮巡盐御史之职。”
“崇祯元年五月,周奎纳江南瘦马两名,收受中间人谢仪三千两。”
“崇祯元年十月,以修缮府邸为名,强占民田两百亩,转手倒卖,获利五千两。”
“崇祯二年正月年……”
随着曹化淳一个个念下去,周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锦墩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这些事……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啊!
怎么会被查得这么清楚?!连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够了。”
朱敛睁开眼,打断了曹化淳的诵读。
他冷冷地看着周奎,伸出一根手指。
“这些年,你利用国丈的身份,大肆敛财,卖官鬻爵,强取豪夺。”
“零零总总加起来,现银少说也有十五六万两吧?”
“这还不算你名下的田产、铺子、古董。”
“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啊!”
周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锦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老臣……老臣哪有这么多钱啊!这都是刁民诬陷!是有人要害老臣啊!”
“老臣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哪里来的十几万两银子?”
“陛下明鉴!老臣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啊!”
看着这个还在死鸭子嘴硬的老丈人,朱敛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哭穷?
历史上,李自成进京的时候,这老东西被严刑拷打,可是吐出了几十万两白银和无数珍宝!
结果呢?
崇祯向他借钱发军饷的时候,他居然只肯拿出一万两,还要皇后变卖首饰才凑够了数!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揭不开锅?”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奎的心口上。
“国丈啊,朕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哭穷的。”
“朕也不跟你兜圈子。”
“现在国库空虚,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外面的将士们拼了命保卫京师,现在连抚恤金和赏银都发不出来。”
“朕已经把自己的内库都掏空了,还是不够。”
朱敛蹲下身子,直视着周奎那双闪烁不定的老眼。
“这笔钱,你得拿出来。”
“就当是……捐输助饷。”
“朕也不要多,把你吞进去的那十五万两银子吐出来,这事儿,朕就当没发生过。”
“你还是大明的国丈,还是那个体面的嘉定伯。”
“十五万两?!”
周奎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您就是杀了老臣,老臣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老臣……老臣最多……最多能凑个一万两……这已经是砸锅卖铁了啊!”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那一两银子比他亲爹还亲,比他的命还重要!
要他拿十五万两?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第七十六章 威胁
“一万两?”
朱敛冷笑一声,笑声冰冷。
“国丈,你是不是觉得朕在跟你商量?”
“是不是觉得朕叫你一声岳丈,就不敢动你?”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指着宫墙外那喧嚣的尘世。
“你给朕听好了!”
“外面现在有数万虎狼之师!”
“他们刚杀了人,刚见了血,现在的眼睛都是红的!”
“朕之所以没让他们进你的嘉定伯府,是在给你最后一点体面!”
“你若是不识抬举……”
朱敛弯下腰,贴在周奎的耳边:
“那朕就撤了这条命令。”
“到时候,如果是朕派兵去搜,搜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银子了。”
“而且……”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现在的局面,你也看见了。”
“兵荒马乱的,那群兵痞现在要是没钱,不受控制,到时候整个京城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吧?”
“朕虽然是皇帝,但法不责众,到时候要是起了兵变,朕也控制不住啊!”
“你说,是钱重要,还是你这颗脑袋,和你全家老小的命重要?”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直接把周奎给炸懵了。
兵变?
失控?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明抢啊!
这哪里是皇帝,这简直就是土匪头子!
周奎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婿。
他从朱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那是一种“我不活了,大家就都别想活”的疯狂!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今天敢说个“不”字,明天嘉定伯府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陛下……”
周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瘫软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老臣……老臣……捐……”
“老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凑……凑银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去的一块肉。
疼得他无法呼吸。
朱敛满意地直起身子,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将周奎从地上扶了起来,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就对了嘛。”
“国丈深明大义,毁家纾难,实乃我大明勋贵的楷模!”
“曹化淳!”
“奴婢在。”
“派几个锦衣卫,‘护送’国丈回府取银子。”
“记住,要保护好国丈的安全,别让外面的乱兵惊扰了国丈。”
“顺便,帮国丈搬搬箱子,别累着他老人家。”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派人去盯着,怕他回去之后反悔,或者少拿一两银子!
周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送走周奎,乾清宫清静了下来。
朱敛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嘴角那的笑意才缓缓收敛。
十五万两。
对于大明这个千疮百孔的庞然大物来说,这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但对于现在的朱敛来说,这是他警告其他人的一把刀。
国丈尚且如此,其他人,也是时候收敛一些了。
“万岁爷,夜深了。”
王承恩捧着一件在此刻略显单薄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给朱敛披上,语调里满是心疼。
“您这都一个月没睡个安稳觉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刚才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过几次了,说是参汤都热了三回……”
“不去了。”
朱敛摆了摆手,转身向暖阁走去,步履沉重。
他太累了。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那种肌肉撕裂般的酸痛,更是精神上那根弦崩到极致后的疲惫。
穿越至今,那是真正的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国灭。
“朕就在这儿睡。”
朱敛倒在软塌上,连靴子都没力气脱。
王承恩连忙跪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替主子褪去战靴,看着那脚掌上磨出的一个个血泡,老太监的眼眶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大伴。”
朱敛闭着眼,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不用叫人来伺候,你也去歇着吧。”
“这怎么行……”
“去!”
“……是,老奴就在外间候着,万岁爷有事儿唤一声。”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更漏滴答的声响。
朱敛虽然闭着眼,脑子却还在飞速转动。
既然已经开了周奎这个口子,那接下来就不能停。
京城里的那些大员,现在怕是都在家里跳脚骂娘吧?
毕竟,这一个月来随他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回来的那数万“虎狼”,此刻正分散住在各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里。
这帮兵痞子,那是真的敢杀人的。
以前这些文官老爷们,那是把武将当狗看,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克扣军响,动不动就参上一本。
现在好了。
狗进屋了,还那是咬人的疯狗。
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甚至还用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你的妻妾和银库。
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难受就对了。
只有把这帮养尊处优的蛀虫逼急了,逼疼了,他们才会求着朕把这些兵撤走。
到时候,这主动权,就在朕的手里了。
想着想着,一股沉沉的睡意袭来,朱敛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夜,乾清宫鼾声如雷。
而这一夜的北京城,却是无数人彻夜难眠。
……
次日。
天色微亮,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
皇极门外。
百官列队,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袖子,脸色比这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几分。
往日的朝会,大家多少还能凑在一起寒暄几句,聊聊哪家的戏子唱得好,哪里的古玩出了新货。
可今天,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眼圈都是黑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宿没睡。
没办法睡啊!
家里住着那么一群瘟神,谁敢闭眼?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贪墨成性的,更是觉得脖子上像是悬了一把刀,生怕半夜里那帮丘八冲进来就把家给抄了。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那尖细嘹亮的嗓音划破长空,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朱敛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是亮得吓人,宛如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刃,在大殿内缓缓扫视一圈。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脊背发凉。
这是杀过人的眼神。
跟以前那个只会坐在御书房里发脾气的崇祯皇帝,截然不同!
第七十七章 朕也没办法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甩了一下拂尘,高声唱喝。
“臣,内阁首辅韩爌,有本奏!”
队列最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韩爌。
这位东林党的领袖,此刻也是一脸的愁容,手里捧着的奏疏厚得像块砖头。
“念。”
朱敛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淡。
韩爌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声音沙哑且沉痛:
“启奏陛下,如今京畿之地,烽烟未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户部存银已不足五万两,各地勤王兵马的粮草早已断绝,再不拨银,恐生哗变啊!”
“此外,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贼四起,总督杨鹤多次上书求援,请求朝廷拨付赈灾银两三十万两,否则陕西的起义将进一步扩大啊!”
“还有,顺天府尹上报,京城内因战乱涌入难民数万,如今正值隆冬,缺衣少食,每日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安置?”
韩爌一条条地念着,每一条都是要把大明往绝路上逼的噩耗。
朝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偷偷瞄着龙椅上的那位。
换作以前,崇祯帝听到这些,怕是早就急得从龙椅上跳下来,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大发雷霆,逼着户部想办法。
可今天……
朱敛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韩爌说的不是国难,而是邻居家丢了只鸡。
甚至,他还百无聊赖地扣了扣指甲。
直到韩爌念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时,朱敛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念完了?”
韩爌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念……念完了。”
“哦。”
朱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这些事儿,不都是你们内阁和六部该操心的吗?”
“要是事事都得朕来拿主意,朕要你们这帮阁老尚书做什么?当摆设吗?”
韩爌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是人话吗?
你是皇帝啊!这江山是你的啊!
“陛下!此事……”
“行了。”
朱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毕尚书。”
“臣在。”
毕自严硬着头皮出列,心里暗暗叫苦。
“韩阁老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赈灾啊,粮草啊,你想办法挪腾挪腾。”
“你是大明的管家婆,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本事,不用朕教你吧?”
毕自严脸都绿了。
挪腾?
这国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他就是把自己剁碎了卖肉,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就去想办法!”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朕不管你们是用借的,还是去抄那帮奸商的家,总之,这些烂摊子,内阁和司礼监看着办。”
“朕今天累了,不想听这些丧气话。”
说完,他竟是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无赖模样。
群臣面面相觑。
这……这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怎么出去打了一仗,回来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温体仁站在队列中,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中却是暗喜。
皇帝不管事,那才是好事啊!
只有皇帝昏庸,他们这些人才能在下面上下其手,排除异己。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朝会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时,朱敛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钉在了兵部尚书王洽的脸上。
“不过。”
朱敛的话锋一转,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激起了一层寒意。
“有一件事,朕倒是很有兴趣。”
“王洽。”
“臣……臣在!”
王洽浑身一激灵,连忙跪下。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他走到王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臣。
“朕这次出征,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倒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朱敛弯下腰,贴在王洽的耳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记得,兵部的名册上,京营共有兵马十一万,锦衣卫在册校尉三万。”
“加起来,足足十四万人马。”
“可是啊……”
朱敛直起身,猛地一脚踹在王洽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朕当初想要带兵出征的时候,这十几万人,都在哪儿呢?!”
“朕怎么听说,这京营和锦衣卫里,吃空饷的名额,比真正干活的人还要多啊?”
“啊?!”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王洽吓得浑身一软,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狠狠地剐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此时,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煞白!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往京营和锦衣卫里塞了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是挂个名头领银子的权贵们,此刻更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吃空饷,这是大明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家没个穷亲戚?谁家不想多捞点银子?
但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周延儒!”
朱敛突然点名。
“臣……臣在!”
周延儒哆哆嗦嗦地出列。
“朕听说,你那刚满十岁的小侄子,如今也在锦衣卫里挂了个百户的职衔,每个月领着五石俸禄,可有此事?”
周延儒两眼一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臣……臣不知啊!”
周延儒冷汗直冒,但并未承认。
“不知?”
“好一个不知!”
朱敛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但他并未当场揭穿。
整个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
朱敛看着这帮装聋作哑的大臣,心中的火气却是越烧越旺,但眼神却越发冷静。
他知道,光靠骂是没用的。
他要的,是把这滩水彻底搅浑!
“好,很好。”
朱敛拍了拍手,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既然你们都不肯说,那朕就找人帮你们说。”
“刑部尚书乔允升!”
“刑部右侍郎胡世赏!”
两个名字被点到,乔允升和胡世赏两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
“臣在。”
第七十八章 大明朝的猛人
朱敛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森冷:
“从今日起,刑部暂且放下手中的琐事。”
“朕给你们半月时间。”
“去,跟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对接。”
“把京营和锦衣卫的花名册,给朕从头到尾,一个个地查!”
“凡是名字对不上人的,凡是冒名顶替的,凡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统统给朕抓起来!”
“该审的审,该关的关!”
“若是刑部大牢装不下,就往顺天府的大牢里塞!”
乔允升闻言,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是要得罪死全天下的官儿啊!
这差事要是接了,他乔允升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怕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陛下……这……这牵连甚广,恐怕会引起朝野震荡啊……”
乔允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震荡?”
朱敛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朕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震荡?”
“朕告诉你们,这件事,必须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朕使绊子,或者是徇私舞弊……”
朱敛指了指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让他全家都去这雪地里跪着清醒清醒!”
“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一声怒吼,吓得乔允升和胡世赏两人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磕头领旨。
“臣……遵旨!”
“退朝!”
朱敛一挥袖子,起身便走,只留下满朝文武在大殿内面面相觑,心中惶恐不安。
……
回到乾清宫。
朱敛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狡黠。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前,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茶,美美地呷了一口。
“万岁爷,您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啊。”
王承恩一边给朱敛捶腿,一边担忧地说道,
“这满朝文武,如今怕是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刚才老奴看那乔尚书,走路都在打摆子。”
“知道怕就好啊。”
朱敛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要是不怕,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其实,朱敛心里跟明镜似的。
指望乔允升和胡世赏那两个老古董能查出什么惊天大案?
那是做梦。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这其中的水深着呢。
但这并不重要。
朱敛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势!
他要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人人自危!
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裁撤旧军,另起炉灶,组建真正属于他朱敛、能打胜仗的新军!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朱敛收起思绪,目光落在一旁正躬身候着的高起潜身上。
“高起潜。”
“奴婢在!”
高起潜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他现在对这位新主子那是敬畏到了骨子里。
以前只觉得崇祯好糊弄,现在看来,这位爷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朕交给你个差事。”
朱敛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圣旨,随手扔在地上。
“你亲自跑一趟大名府。”
高起潜一愣,大名府?那可是几百里地啊,这冰天雪地的……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双手捧起圣旨。
“奴婢遵旨!只是不知陛下要奴婢去大名府做什么?”
“去给朕请一个人。”
朱敛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吐出一个名字:
“大名府知府,卢象升。”
卢象升!
这可是大明末年真正能打的猛人啊!
天雄军的缔造者,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样的人才,窝在一个小小的知府位置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如今既然要组建新军,没个镇得住场子的统帅怎么行?
“记住。”
朱敛盯着高起潜,语气严厉。
“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池,少了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回来了!”
高起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一定把那卢象升完完整整地带到陛下从面前!”
看着高起潜抱着圣旨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朱敛沉思了片刻。
“大伴。”
处理完高起潜,朱敛转头看向王承恩。
“去,派人传旨。”
“宣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侯世禄、黑云龙……”
朱敛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名字。
每一个,都是如今京畿战场上响当当的武将。
“让他们即刻进宫见驾!”
“另外,告诉御膳房,中午多备些饭菜。”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中燃烧着熊熊野火。
文官那边的烂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该跟这帮真正玩命的汉子们,好好聊聊这大明的未来了。
“是,老奴遵旨!”
王承恩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
御案被撤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圆桌。
桌上没摆什么龙肝凤髓,只有几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切得厚实的大饼,还有几坛子拍开了泥封的烧刀子。
肉香混着酒香,在这个皇权中心肆意弥漫,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血脉偾张的粗犷。
朱敛坐在主位,手里没拿玉箸,而是抓着一块羊排,吃得满嘴油光。
他对面,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侯世禄、黑云龙五位总兵大眼瞪小眼,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一个个坐立难安。
皇帝赐宴,往常那都是给点精致的点心,磕头谢恩完了还得饿着肚子回家吃。
哪有这样,直接在大内禁宫里摆这种行伍之人才吃的粗食?
“都愣着干什么?”
朱敛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丢,随手在大红蟒袍上擦了擦油渍,目光扫过几人。
“嫌朕这儿的酒肉不干净?还是怕朕在酒里下了毒,想做那杯酒释兵权的勾当?”
这话一出,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不敢!陛下折煞臣等了!”
袁崇焕虽然平日里心高气傲,此刻也是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行了,都起来。”
朱敛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朕叫你们来,不是看你们磕头的。朕饿了,你们也是从通州一路急行军过来的,必定也饿着。”
“在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坐!”
这一声“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性子最直的满桂一咬牙,谢了恩,爬起来抓起一块大饼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作响。
第七十九章 敲打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放开了。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吞咽声。
朱敛看着这几个狼吞虎咽的汉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才是大明的脊梁。
比起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武将,看着顺眼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敛端起酒碗,也不用被子,抿了一口那辛辣的烧刀子,身子往后一靠,打破了沉默。
“京城里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
袁崇焕放下酒碗,正色道:
“回陛下,看见了。人心惶惶,犹如惊弓之鸟。”
“那是那帮当官的怕,百姓可不怕。”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满桂。
“满桂,你手底下的那些兵,这两天在城里,手脚干不干净?”
满桂一听这话,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嗓门震得房梁灰都往下掉。
“陛下放心!那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兵,军纪那是铁打的!”
“进城之前您就立了军令状,谁要是敢拿百姓一针一线,敢调戏大姑娘小媳妇,不用您动手,俺老满直接把那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侯世禄也赶紧拱手。
“陛下,臣麾下儿郎虽然粗鲁,但也知道轻重。如今外敌未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陛下添乱,那就是跟全军过不去。”
“臣已着人巡查,并未发现有兵卒扰民之举,甚至……还有弟兄帮着百姓清理积雪。”
“好。”
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管得住裤裆,也管得住手,那这帮人,就是好苗子。”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正在谋划捕猎的猛虎。
“朕打算以这些人为骨架,再从你们各部抽调精锐,重组新军。”
“这支兵,不归兵部管,不听内阁调,只听朕一个人的号令。你们觉得如何?”
几人闻言,心头巨震。
皇帝这是要彻底把军权抓在手里啊!
但这还没完。
朱敛不等他们回话,话锋突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直刺人心。
“不过,在组建新军之前,有个烂疮,朕得先挑破了。”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饭桌,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朱敛把玩着手里的酒碗,语气幽幽:
“今儿早朝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朕让刑部去查兵部和锦衣卫的花名册,查空饷。”
提到“空饷”二字,满桂刚才还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大饼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黑云龙和侯世禄更是浑身僵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赵率教低着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就连袁崇焕,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吃空饷。
这是大明军队里公开的秘密,也是谁都不能碰的死穴。
在座的几位,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手底下的兵册子是干干净净的?
十一万的编制,能拉出七万人就算是有良心的将领了。
“陛下……”
满桂喉结滚动,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要清算他们了吗?
若是真要查,他们几个的脑袋,怕是都不够砍的。
看着几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朱敛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行了,别在那儿抖了。朕既然把你们叫到这儿来吃饭,就没打算拿这件事办你们。”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赵率教身后,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赵率教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瘫下去。
“朕知道,你们也吃空饷。”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报上去一万人的名额,实际上手底下可能只有八千,甚至更少。那剩下的两千份军饷,哪儿去了?”
没人敢接茬。
“朕替你们说。”
朱敛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那些银子,你们没揣进自己腰包去买地置房,也没拿去养外室戏子。”
“你们把那两千人的饷银,摊到了那八千个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弟兄头上!”
“因为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经过兵部克扣,经过层层盘剥,到了你们手里,根本就不够大家吃饱饭的!”
“如果不吃空饷,你们手底下的兵就得饿肚子,就得穿单衣在雪地里跟鞑子拼命!朕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几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心头。
满桂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种被人理解、被人道破心酸的委屈,让他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糙汉子险些当场落泪。
“陛下……圣明啊!”
满桂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俺老满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看着弟兄们为了给朝廷卖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俺心里难受啊!”
“俺确实吃了空饷,可俺敢对天发誓,那银子俺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拿,全都给弟兄们买肉买军备了!”
“臣等……有罪!”
袁崇焕等人也齐齐跪下,神色动容。
他们本以为皇帝会为此雷霆震怒,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养在深宫的万岁爷,竟然对军中的艰难如此洞若观火。
“你们是有罪,但这罪,不在你们,而在朝廷!”
朱敛一把将满桂拉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只要银子是花在了兵身上,是用在了杀敌上,朕不仅不怪你们,朕还要夸你们!”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你们能护着手底下的弟兄不饿死,还能拉出来跟建奴干仗,这就是本事!”
几人站起身,看着朱敛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但朱敛并未就此打住。
他脸色一沉,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但是!”
“你们是好的,不代表这天下的武官都是好的!”
“看看陕西!看看河南!看看那九边的卫所!”
朱敛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这浑浊的世道劈开。
“那里的将官,那是真的在喝兵血!朝廷拨下去的一万两银子,他们敢吞八千两!剩下的两千两,还要还要拿去巴结上官!”
“底层的士兵呢?一年到头见不到一粒米,连盔甲都破得像是渔网!有的为了活命,不得不卖儿卖女,甚至把手里的刀枪都卖给了铁匠铺!”
“这样的兵,怎么打仗?怎么给大明守江山?!”
第八十章 组建新军
朱敛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陕西流贼四起,那些贼寇是从哪儿来的?啊?”
“那是朕的大明子民!那是朕的边军士卒!”
“他们不是天生就想造反,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跟着朝廷当兵会被饿死!”
朱敛死死盯着几人,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换了是朕,若是连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上官拿着鞭子抽,朕也要造反!朕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轰——!
这句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哪里有皇帝说自己要造反的?
袁崇焕等人听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集体撞死在金銮殿上。
可偏偏,这话从朱敛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真实感和说服力。
他没把那些起义军当成是洪水猛兽,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陛下慎言……”
王承恩在一旁吓得拂尘都掉了,小声提醒。
朱敛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朕在你们面前,不说虚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
“所以,这军改,势在必行。”
“朕要组建的新军,绝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
“从今往后,新军的饷银,不走兵部,不经户部,直接由内帑拨付!每一个铜板,朕都会派人盯着,直接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不仅要足额,还要加倍!”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普通士卒,月饷三两!管吃管住,顿顿有肉!战死者,抚恤五十两,其子嗣朝廷养到十八岁!”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袁崇焕等人见惯了场面,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两!
这可是普通边军的三倍不止啊!
还要加上抚恤和赡养孤儿,这简直是用金子在堆出一支军队!
“但是——”
朱敛眼神一厉,如同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
“朕给足了银子,给足了体面。谁要是再敢在新军里伸手,谁要是再敢喝兵血,吃空饷……”
他走到满桂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管是总兵,还是游击,哪怕是朕的亲兄弟。”
“朕会亲手,把你剥皮实草,挂在城门口吹风。”
“听懂了吗?”
满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跟着这样的皇帝,不愁没饭吃,不愁打不赢仗,更不愁受那些文官鸟气!
“臣,满桂,愿为陛下效死!若敢贪墨一文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满桂轰然跪下,磕头如捣蒜。
“臣等遵旨!誓死效忠陛下!若有违背,人神共愤!”
袁崇焕、赵率教、黑云龙、侯世禄紧随其后,齐刷刷地跪成一排。
这一刻,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燃烧了起来。
朱敛看着眼前这几个跪在地上的铁血汉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只要抓住了枪杆子,只要抓住了军心。
外面的那些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悍将,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重新坐回紫檀圆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几人心头。
“都起来吧。”
朱敛随手抓起酒坛,给面前的五个大海碗一一满上,酒液浑浊,却透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也不跟你们兜圈子。”
袁崇焕等人刚刚起身,屁股还没坐热,听到这话,心头又是一紧。
这皇帝今日行事,如天马行空,根本摸不着脉络,上一刻还是推心置腹的兄弟,下一刻可能就是唯利是图的君王。
朱敛端起碗,目光一一扫过五人的脸庞,最后停留在袁崇焕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
“这次调兵入京,对外说是勤王,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你们心里也有数。”
“这戏台子朕已经搭好了,能不能把这出戏唱圆满,还得看接下来的几天。”
袁崇焕拱手道:
“陛下尽管吩咐,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一个赴汤蹈火。”
朱敛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商量的味道,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等这帮子文官把军饷吐出来,这戏也就演完了。到时候,朕有个不情之请。”
几人对视一眼,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是君,俺们是臣,有啥事您直接下旨就是,说啥请不请的,折煞俺们了!”
朱敛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事儿,圣旨不好使,得你们自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朕要你们这次带进京的精锐,留下一大半给我,作为组建新军的班底。”
话音刚落,暖阁内瞬间冷场。
五位总兵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那是他们的家底!是他们在边关安身立命的本钱!是无数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
这就好比让一个守财奴交出藏了一辈子的金钥匙,让一个剑客交出那把视若性命的宝剑。
满桂嘴角抽搐,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开口。侯世禄和黑云龙更是面露难色,这简直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就连一向深沉的袁崇焕,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若是没了这批亲兵骨干,他们回去之后,战斗力至少要折损三成,甚至更多。在辽东那种吃人的地方,实力弱一分,脑袋就离脖子远一寸。
除了赵率教!
“陛下,臣的命都是陛下的,臣的属下,陛下尽可调遣!”
朱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抬手阻止了其他几人想要说的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赵率教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他人无论如何都得跟,但他不想这么逼他们。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腹中,激起一阵豪气。
“朕知道你们舍不得。”
朱敛放下酒碗,大手一挥,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那是你们的心头肉,是你们保命的符。但你们想过没有,光靠你们手里的这些人,救得了大明吗?杀得光建奴吗?”
“朕要组建的新军,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进攻!是为了把那帮辫子军赶回老林子里去喂狼!”
“这两三万人,就是新军的种子,是火种!朕要用他们,带出五万、十万,甚至二十万个像他们一样的虎狼之师!”
第八十一章 请孙承宗出山
说到这里,朱敛眼神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诱惑:
“当然,朕不白拿你们的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人留下,朕给钱。你们回去之后,朕从内帑拨银子,按照三倍的安家费给你们,让你们去招募新兵。”
“第二……”
朱敛神秘一笑,手指轻轻敲打着那张紫檀圆桌。
“朕这里有一套练兵的法子。这法子,乃是天授,非人力可及。只要你们肯把人留下,朕不仅给钱,还把这套法子传给你们。”
“朕敢给你们打包票,只要照着朕的法子练,不出两年,你们新招的兵,战斗力绝对比现在这帮老兵还要强上两个档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强上两个档次?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的辽东铁骑已经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了,若是再强两个档次,那岂不是真成了天兵天将?
若是别人说这话,满桂早就一口唾沫啐过去了,大骂一句“放屁”。
可这话是从眼前这位刚刚展现出惊人洞察力和魄力的皇帝嘴里说出来的。
而且,这位皇帝刚刚才承诺了给足饷银,甚至连“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显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满桂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买卖,划算啊!
“陛下,您……您没蒙俺?”
满桂瞪大了牛眼,呼吸粗重。
朱敛翻了个白眼!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蒙你个大老粗有什么好处?能当饭吃?”
袁崇焕此时也回过神来,眼中精光闪烁。
他比满桂想得更深。
皇帝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收兵权,并不是为了削弱武将,而是为了整合资源,打造一支真正属于皇家的利剑。
而他们这些边将,若是能搭上这艘大船,得到的不仅仅是战斗力的提升,更是皇帝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这朝堂之上,信任,比什么都值钱。
“陛下既然有此雄心,臣若再推三阻四,便是不识抬举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
“臣的两万关宁铁骑,愿尽数归入新军,听凭陛下调遣!”
有了袁崇焕带头,其他人哪里还敢犹豫?
“臣满桂,愿献出麾下精锐!”
“臣赵率教……”
“臣侯世禄……”
“臣黑云龙……”
五位总兵再次齐齐跪倒,声震屋瓦。
这次,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心甘情愿,甚至是带着几分迫切。
谁不想拥有更强的军队?谁不想跟着这样的皇帝建功立业?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几人面前,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
“有你们这句话,大明就有救了!”
这一刻,君臣之间的隔阂仿佛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熊熊燃烧。
待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
朱敛虽然高兴,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兵有了,钱也在想办法搞,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人。
不是当兵的人,而是领兵的人。
他自己毕竟分身乏术,而且对于古代军队的具体运作细节,终究不如那些老行伍。
他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又有战略眼光、还能在朝堂上替他分担火力的定海神针。
看着眼前的袁崇焕,朱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元素啊。”
朱敛忽然换了个称呼,叫起了袁崇焕的表字。
袁崇焕受宠若惊,连忙欠身。
“臣在。”
“新军初建,千头万绪。朕虽然有练兵之法,但具体的统筹调度,还需要一个老成持重之人来坐镇。”
朱敛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飘飞的雪花,语气幽幽。
“你也知道,朝中那些勋贵,还有兵部那帮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若是没人压着,这新军还没练出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了。”
袁崇焕心头一动,似乎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的意思是……”
“孙承宗,你的老师。”
朱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
“朕要请他老人家出山。”
听到这个名字,袁崇焕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孙承宗!
那是他的恩师,是他最敬重的人,也是大明辽东防线的真正奠基者!
“陛下圣明!”
袁崇焕声音都在发颤。
“若得孙阁老出山,蓟辽防线可安,新军之事可成!”
“只是……”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
“阁老如今赋闲在家,且年事已高,加上之前被朝中小人排挤……”
“所以朕才要你帮忙。”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写的不是圣旨,而是一封家书般的私信。
信中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只有他对时局的剖析,对新军的构想,以及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先生若来,朕许你不受掣肘,不遭构陷,放手施为,共扶社稷。”
写罢,朱敛吹干墨迹,郑重地将信折好,递给袁崇焕。
“这封信,你派最得力的亲信,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送到孙阁老手中。”
“告诉他,朕在京师,扫榻相迎,等着他来做这新军的统帅,等着他来做朕的姜子牙!”
袁崇焕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函,如同捧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大明的希望,是皇帝对他,对孙承宗,对所有边关将士的承诺。
“臣,定不辱命!”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乱套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朱门大户,如今却成了兵荒马乱的演武场。
那些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尚书、侍郎们,此刻一个个愁眉苦脸,如同死了爹娘。
没办法,家里住进来一群大头兵,谁受得了?
这帮丘八虽然没敢明抢,但一个个粗鲁得很。
在花园里烤马肉,把名贵的太湖石当成磨刀石,甚至还有人在翰林院学士家的鱼池里洗脚!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八十二章 开始哭诉
乾清宫外,求见的奏疏堆成了山。
“陛下!陛下啊!您得管管啊!”
御书房内,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那帮兵痞……他们在臣的后院里杀猪!弄得一地猪血,腥气冲天!臣的老母都被吓病了啊!”
旁边,内阁首辅韩爌也是一脸苦相,拱手道:
“陛下,如今京城人心惶惶,百官无法安心办公。这军队驻扎在民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请陛下早日下旨,将他们迁往城外军营安置吧。”
朱敛坐在御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这几位重臣的表情。
听到韩爌的话,他放下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韩阁老,毕尚书,你们以为朕不想吗?”
朱敛叹了口气,一副比他们还要愁苦的模样。
“朕也知道扰民不好,朕也想让他们去城外住大营,吃皇粮。”
“可是……”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毕自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钱啊。”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毕尚书,你掌管户部,你应该最清楚。”
朱敛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重新修缮军营要钱吧?置办粮草要钱吧?这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朕前几天就跟你说了,让你筹钱,让你想办法。结果呢?”
朱敛摊开手掌,伸到毕自严鼻子底下。
“钱呢?”
毕自严脸色涨成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前些日子赈灾已经耗尽了积蓄,如今又近年关,各项开支浩大……臣,臣真的变不出银子来啊!”
毕自严心里那个苦啊。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跟个乞丐头子差不多,拆东墙补西墙,每天一睁眼就是伸手要钱的。
“没钱?”
朱敛脸上的无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地痞无赖般的表情。
“没钱你说个屁!”
他一甩袖子,重新坐回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既然朝廷没钱修军营,也没钱给粮草,那就只能委屈各位爱卿了。”
“这些士兵是来勤王的,是来保卫你们脑袋的!总不能让人家睡大街喝西北风吧?”
“你们家里房子大,粮食多,挤一挤,分一口吃的给他们,怎么了?”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冷冽。
“难道各位爱卿的家财,比这大明的江山还要重要?比你们自己的项上人头还要金贵?”
“这……”
韩爌和毕自严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可偏偏,这强盗逻辑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他们无法反驳。
皇帝把话都堵死了——要么给钱,要么忍着。
“陛下,这……这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礼部尚书温体仁在一旁痛心疾首,试图用道德绑架。
“斯文?”
朱敛嗤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镇纸重重一拍。
砰!
“建奴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斯文?流贼攻破城池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斯文?”
“温体仁,你要是觉得这帮兵粗鲁,行啊,朕这就下旨,把住在你家的兵撤回来。”
温体仁还没来及高兴,就听朱敛幽幽地补了一句:
“不过,万一哪天建奴打进来了,或者城里出了什么乱子,朕可不敢保证你家府邸的安全。到时候,别怪朕没派兵保护你。”
温体仁浑身一颤,脸都绿了。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现在全京城的防务都在那帮丘八手里,要是皇帝真撤了兵,再让人暗中使点坏,哪怕是几个小毛贼,也能把他家给搬空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温体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朱敛看着这帮平时趾高气扬、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吃瘪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这就像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对付这帮老油条,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用这种无赖手段。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
朱敛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朕还是那句话,想要清静,就跟朕一起想办法,先把银子凑足了!”
朱敛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嘲笑这满屋子各怀鬼胎的君臣。
韩爌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抽搐了几下,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他偷眼瞧了瞧身边的同僚,发现大家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你想想,堂堂内阁首辅,大明朝的宰相,家里后院住着一帮杀才。
早上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娇俏的丫鬟,而是一个满脸横肉、正在磨刀的大头兵。
晚上刚要入睡,隔壁厢房就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杀建奴”、“抢娘们”的梦话。
这哪里是家?这简直就是土匪窝!
更要命的是,这帮兵虽然还没明着抢掠,但那眼神……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盯着肥肉,看得人心里发毛。
谁知道哪天晚上这帮大爷喝高了,会不会顺手就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韩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叹。
罢了,罢了!这皇帝是个混不吝的主,跟他硬顶,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这钱,怕是省不下来了。
“陛下……”
韩爌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臣……老臣愿捐!”
他这一跪,仿佛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毕自严、温体仁、吴宗达……一个个朝廷重臣,像是霜打的茄子,纷纷跪了下来。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愿捐资助饷!”
朱敛坐在紫檀圆桌后,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本闲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书里有什么颜如玉、黄金屋一般。
过了好半晌,他才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哦?各位爱卿倒是深明大义。那就说说吧,打算捐多少啊?”
韩爌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般,伸出了一根手指,又觉得有些不妥,颤抖着变成了五根。
“老臣家中清贫,只有些薄田祖产……愿……愿捐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朱敛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堂堂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天下,竟然只拿得出五百两?
这不仅是把皇帝当叫花子打发,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v
第八十三章 继续纠缠
还没等朱敛说话,旁边的张捷也磕了个头,一脸悲愤:
“陛下,吏部部是个清水衙门,臣更是两袖清风……臣愿捐三百两,这已经是臣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了啊!”
“臣温体仁,愿捐二百两!”
“臣吴宗达,愿捐一百五十两!”
“臣……”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少。
拖欠的军饷,再加上修缮军营、置办粮草,少说也得上百万两银子。
这帮人凑在一起,居然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这就是大明的肱股之臣!
这就是平时满口“君父”、“社稷”的忠臣孝子!
朱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和戏谑。
“五百两……三百两……二百两……”
朱敛轻声念叨着这些数字,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听得韩爌等人头皮发麻。
“好啊!真是太好了!”
朱敛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韩爌面前。
“韩阁老,朕替那数万将士,谢谢你了!”
韩爌浑身一激灵,额头冷汗直冒,连忙磕头。
“老臣惶恐,老臣惶恐……”
“惶恐什么?”
朱敛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韩爌的肩膀,像是老友叙旧,语气却冷得掉渣:
“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啊,一个个清廉如水,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要挤出棺材本来给朕养兵。朕若是收了这钱,岂不是成了搜刮臣子的昏君?”
众人闻言,心中一喜。
难道皇帝良心发现,不要这钱了?
然而,朱敛接下来的话,却瞬间将他们打入了冰窖。
“既然大家都这么困难,这几百两银子,朕就不收了。那是你们的血汗钱,留着买米下锅吧。”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混不吝笑容,摆了摆手:
“至于军饷嘛……朕再想想办法。反正那些士兵在你们府上住得也挺好,有吃有喝,还能帮你们看家护院。”
“既然没钱修军营,那就先这么住着吧,住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碍事。”
“什么?!”
温体仁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年半载?
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再住个三五天,他都要疯了!
“陛下!不可啊!”
韩爌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把抱住朱敛的大腿。
“那些壮士,个个如狼似虎,长此以往,京师必乱啊!陛下三思啊!”
朱敛一脚将韩爌轻轻踢开,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双手一摊:
“朕也想三思啊,可朕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难道让朕把乾清宫卖了给他们盖营房?”
“行了,都退下吧。朕乏了。”
朱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背对着众人,再也不看一眼。
韩爌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如丧考妣,最终只能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
待众人走后,朱敛脸上的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冷笑。
“王承恩。”
“老奴在。”
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王承恩快步上前。
“去,把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他们几个给朕叫回来。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遵旨。”
……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西暖阁。
袁崇焕等人去而复返,一个个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皇帝这又是唱哪一出?
朱敛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吹着浮沫。
“刚才那帮文官的表现,你们听说了吗?”
满桂是个急性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了!听说那帮老扣只肯出几百两银子?呸!打发叫花子呢!”
赵率教也是愤愤不平。
“陛下,这帮人平日里锦衣玉食,如今国家有难,却如此吝啬,简直可恨!”
朱敛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们这是在跟朕哭穷呢。觉得朕年轻,好糊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几位心腹爱将,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
“既然他们不想出钱,那咱们就得帮帮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袁崇焕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伸出手指,朝着几人虚点了几下。
“传令下去,告诉你们手底下的兵。从今天晚上开始,不用那么拘束了。”
满桂眼睛一亮。
“陛下,您是说让俺们……”
“哎,别想歪了。”
朱敛瞪了他一眼。
“朕可没让你们去杀人放火,那是违法的,咱们是朝廷正规军,要有素质!”
“但是嘛……”
朱敛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这兵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心情一不好,难免就会有些躁动。”
“比如,半夜起来练练嗓子,唱唱家乡的小曲儿;”
“比如,那是那是把那磨刀石弄丢了,借大人们的紫檀桌子、太湖石磨磨刀;”
“再比如,那是想家了,在院子里烧两堆火,烤个全羊,喝个大酒,顺便聊聊哪家大人的小妾长得水灵……”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只要不伤人命,不真动手抢劫,其他的……怎么热闹怎么来!怎么让人心惊肉跳怎么来!”
“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破财免灾,那是这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要是再不掏钱,下一次磨的,可能就不是桌子,而是他们的脖子了!”
嘶——
几位总兵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坏笑。
尤其是满桂,乐得大嘴叉子都快咧到耳根了。
“陛下圣明!这一招,绝了!俺老满这就去安排,保准让那帮文官这几天觉都睡不安稳!”
袁崇焕虽然持重,但此刻也是眼中精光闪烁。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帝这是在用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对付这帮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守财奴,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真切地感到恐惧,他们才会乖乖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臣等遵旨!”
……
第八十四章 开始折磨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彻底乱套了。
原本只是有些拥挤嘈杂的官宦府邸,如今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高墙深院里便开始上演一出出令人啼笑皆非、却又惊心动魄的大戏。
礼部尚书温体仁的府邸。
温体仁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准备安歇,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厉鬼在磨牙。
他壮着胆子推开窗缝往外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只见院子里燃着一堆篝火,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围坐在火堆旁。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腰刀,正对着温体仁最心爱的那块“皱云峰”太湖石,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着。
每磨一下,就回头冲着温体仁的卧房咧嘴一笑,那一口大黄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大人睡了没?俺这刀快不快?能不能斩下建奴的狗头?”
温体仁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温热。
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家里更热闹。
一群士兵在后花园的荷花池里洗脚,一边洗还一边大声点评毕大人的锦鲤养得肥,要是烤着吃肯定流油。
更有甚者,几个兵痞趴在内院的月亮门上,对着路过的丫鬟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荤话,吓得府里的女眷一个个躲在屋里不敢露头,哭声一片。
不到三天,整个京城的官场圈子都快崩了。
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了吗?李御史家昨晚遭了灾,那帮兵把他在地窖里藏的一百坛女儿红全给喝了,还在他书房里撒尿!”
“这算什么!听说王侍郎家更惨,几个兵喝多了,非要拉着王大人拜把子,还要把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许配给什长做填房!”
“天哪!这是造反吗?这是兵变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
第四天早朝。
乾清宫外,文武百官早早就候着了。
与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同,今日的众臣一个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容憔悴,发髻凌乱,仿佛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一样。
还没等太监喊话,韩爌、温体仁等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不顾仪态地冲进了大殿。
“陛下!救命啊!陛下!”
韩爌噗通一声跪在御阶前,声泪俱下,头磕得砰砰直响。
“乱了!全乱了!那些丘八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京师要变修罗场了啊!”
温体仁更是披头散发,指着站在一旁的袁崇焕和满桂,手指颤抖,如同得了帕金森。
“陛下!臣要参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纵兵殃民!他们手下的兵,那是兵吗?那是匪!是流寇!他们在臣的府邸里磨刀霍霍,恐吓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啊!”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帮骄兵悍将斩首示众,将那些乱兵赶出京城!”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弹劾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武将,指向了新军。
朱敛高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众人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骂完了?”
朱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你们说他们是匪,说他们扰民。可朕怎么听说,他们只是借宿在各位爱卿家里,没杀人,也没抢劫啊?”
“磨刀?那是备战!洗脚?那是讲卫生!至于看两眼丫鬟……当兵的几年没见过女人,看两眼怎么了?少块肉了?”
这是什么混账话!
温体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见朱敛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
“够了!”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压迫感随着他的脚步逼近,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口口声声说扰民,说没钱。好,朕信你们。”
“韩阁老,你家风清正,五百两银子朕不嫌少。”
“毕尚书,你两袖清风,三百两朕也认了。”
朱敛的目光在大殿内巡视,最终停留在跪在后排的一名官员身上。
那是闵洪学,也是温体仁的铁杆心腹,这几日叫嚣没钱叫得最凶的一个。
“闵爱卿。”
朱敛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闵洪学浑身一颤,连忙爬伏在地。
“臣……臣在。”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幼儿,实在揭不开锅,只愿捐二百两银子,是吧?”
闵洪学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臣家中确实清贫……”
“清贫?”
朱敛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大殿角落。
“王国兴!”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朱敛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然后猛地甩在闵洪学的脸上。
哗啦!
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闵洪学捡起一张飘落在眼前的纸,只看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那是一张钱庄的存票存根!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崇祯二年腊月初八,存入白银三万两,存户……闵洪学之妻弟,王二麻子代存!
腊月初八!就是前天晚上!
也就是他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的那天晚上!
朱敛弯下腰,捡起另一张纸,举到闵洪学眼前,语气森然:
“前天晚上,丑时三刻,你让你的小舅子,偷偷摸摸地把这三万两银子运到了大通钱庄。”
“为了掩人耳目,你还特意把银子装在咸菜坛子里。”
“闵大人,你这咸菜坛子,挺值钱啊?”
死寂!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
三万两!
一个喊着只能捐二百两的清贫官员,转手就存了三万两!这还仅仅是一笔!
温体仁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闵洪学是他的人,这时候被抓了现行,他也脱不了干系。
“陛……陛下……冤枉啊……”
闵洪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虚弱得像只快死的蚊子。
“冤枉?”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有凛冽的杀机。
“锦衣卫早就把你的老底查了个底掉!你那宅子底下埋了多少银子,你在江南置了多少地,朕一清二楚!”
“一边跟朕哭穷,一边转移家产!一边享受着大明的俸禄,一边看着大明的军队饿肚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斯文?!”
朱敛猛地拔出王国兴腰间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刀锋直指闵洪学的鼻尖。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剁了你,把你家抄个底朝天,看看你那‘清贫’的家里,到底能抄出多少个三万两!”
第八十五章 不是你的?正好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把刀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地上正求饶的闵洪学,以及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存根。
三万两,对于一个平日里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脸颊生疼。
“怎么不说话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缓缓直起身,绣春刀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吓得前排几个文官浑身一哆嗦。
“闵大人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上有老下有小,清贫如洗,揭不开锅。”
朱敛随手将刀扔回给王国兴,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随后慢条斯理地走回御案旁,伸手在那摞卷宗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拍,仿佛拍在了群臣的心口上。
“看来,这京师的物价是真贵啊。闵大人如此地位,存了三万两私房钱,居然还觉得自己穷。”
朱敛随手又抽出一份卷宗,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扔了下去。
啪!
卷宗精准地砸在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头上,然后滑落在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官员原本正把头埋在裤裆里装死,猛地被砸中,吓得“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待看清地上的东西时,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这是一个六品的主事,平日里在朝堂上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小角色,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透明人。
朱敛倚在龙椅旁,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就像是猫在戏弄爪子下的老鼠。
“赵主事,工部营缮司的吧?朕记得你是天启五年的进士,才干了几年啊?”
那姓赵的主事浑身抖如筛糠,膝盖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微臣……微臣……”
“别急着磕头,先看看地上写的是什么。”
朱敛打断了他的求饶,语气悠然:
“通州福记钱庄,户名是你老家的大舅哥,存银五万两。时间嘛……就在半个月前。”
五万两!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闵洪学的三万两还在众人的心理承受范围内,毕竟人家是刑部大员,位高权重,捞点油水也是“情理之中”。可这个姓赵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一个六品官,哪里来的五万两?
这得贪多少工程款?这得喝多少兵血?这得刮多少民脂民膏?
韩爌的胡子都在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下属,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赵……赵清鸿!你……你怎么敢!”
赵主事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五万两银子,按照大明律,足够剥皮实草十回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否认。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臣的!陛下!那不是臣的钱!臣冤枉啊!”
“那是有人栽赃陷害!臣一个月俸禄才几石米,哪来这么多银子?这定是有人借用臣亲戚的名义存的,臣毫不知情啊陛下!”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的几个同僚也纷纷侧目,心想这赵主事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身上衣服都打了补丁,难道真是被冤枉的?
然而,坐在高台之上的朱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哦?”
朱敛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不是你的?”
“绝对不是!”
赵主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信誓旦旦地发誓。
“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这五万两银子,跟臣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为了活命,哪怕是丢了这钱,也比丢了命强啊!
只要咬死不承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钱是他贪污的,顶多治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
“哎呀,那看来是朕错怪赵爱卿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国兴,语气变得格外轻快:
“王指挥使,你听见了吗?赵大人说了,这钱不是他的。”
王国兴面无表情地拱手。
“臣听见了。”
“既然不是赵大人的,那这户名上的大舅哥……朕估摸着也是个幌子。”
朱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五万两巨款,存入钱庄却无人认领,这可是无主之财啊。”
“既然是无主之物,当收归国库。”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一拍大腿,指着王国兴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既然赵大人都大义灭亲帮咱们指证了,还不快派人去通州,把这笔‘无主’的银子取出来!以充军饷!”
噗!
赵主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可是五万两啊!
那是他辛辛苦苦在工部利用修缮皇陵、河道的机会,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是他准备留着养老、给儿子捐官的钱啊!
就这么……没了?
哪怕是被抄家,好歹还能有个“被抄”的过程,现在倒好,自己亲口承认不是自己的,皇帝顺手牵羊就给拿走了,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他的心在滴血,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反悔?
这时候要是反悔说钱是自己的,那就是欺君之罪,再加上贪污巨款,那是立刻就要掉脑袋的!
赵主事浑身瘫软,双眼无神地看着地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朱敛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冷笑。
跟朕玩聊斋?朕玩不死你!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抓着那一摞厚厚的卷宗,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声闷响,像是重锤一般,敲击在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刚才还心存侥幸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道那卷宗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谁知道自己藏在老家地窖、藏在小妾床底、藏在相好那里的银子,是不是已经被锦衣卫查了个底掉?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缓缓扫过大殿。
韩爌低下了头。
毕自严避开了视线。
周延儒缩了缩脖子。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东林党君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老师的点名。
第八十六章 识相的温体仁
“诸位爱卿。”
朱敛开口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这段时间,你们在忙什么,在想什么,甚至晚上在被窝里骂朕什么,朕心里都清楚。”
“朕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也不想让大家在朕面前太难堪。”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宗。
“这些东西,朕若是真想查,真想办,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能站着走出去的,怕是没几个。”
此言一出,群臣更是冷汗直流,几个心理素质差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有些事,朕留了一线余地。不是朕软弱,也不是朕不敢杀人。而是朕觉得,如今国难当头,大明还需要人办事。”
“杀了你们,谁来帮朕治理天下?谁来帮朕抵御建奴?”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你们也不要让朕太难做!”
“谁家里有钱,谁家里没钱,朕这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别把朕当傻子哄!”
他指了指殿外,那里隐隐传来新军操练的喊杀声。
“外面的将士们,还在饿着肚子!他们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数钱?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若是这京城真的起了兵祸……”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官员身上停留。
“到时候,建奴破关,流贼入城,你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还能那是你们的吗?”
“你们这身官皮,还能保得住你们的脑袋吗?”
“不要让前线打仗归来的将士们寒了心!否则,一旦哗变,别说朕保不住你们,就是朕自己……”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
“恐怕也控制不住那些杀红了眼的刀!”
这一番话,说得是赤裸裸的威胁,却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崇祯朝的官员,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告诉他们如果不掏钱就会死,他们才会稍微松开那死死攥着钱袋子的手。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不止。
韩爌的脸色苍白,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首辅,他本该此刻站出来表态,可是刚才五百两的“巨款”捐赠,已经把他的脸皮丢尽了,此刻再说话,显得苍白无力。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知道不能把这根弦崩断。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这帮文官要是集体撂挑子,朝廷瘫痪了也不行。
于是,他脸上的寒霜稍微融化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朕知道,各位爱卿也有难处,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这样吧。”
朱敛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这次募捐,朕带个头!内帑虽然也不富裕,但朕把皇后嫁妆里的首饰当了,再凑一凑,拿出五万两来!”
“这钱,算是朕借给朝廷的,也算是朕给各位爱卿打个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将士们的饷银发了,让大家过个好年。等开了春,形势好转了,朕会想办法,从商税、盐税里补给大家。”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这当然是空头支票。
到了朱敛口袋里的钱,还想让他吐出来?做梦去吧!
但对于这些官员来说,这就是个台阶。皇帝都这么说了,既给了面子,又给了“承诺”,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韩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顺着这个台阶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呼,从人群中猛地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温体仁,满脸热泪,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磕头如捣蒜。
“听陛下之言,臣羞愧难当!臣万死啊!”
温体仁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那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自己只能捐二百两的人根本不是他。
“国家危难之际,陛下尚且毁家纾难,变卖皇后妆奁,臣等深受皇恩,却只知顾惜自家那点微薄家产,简直是猪狗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通红的双眼看着朱敛,一脸的决绝与忠诚:
“臣……臣这就回去,变卖老家祖产!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全家要饭,臣也要为陛下分忧!”
“臣愿捐……五万两!”
五万两!
又是一个五万两!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温体仁嘴里主动吐出来的。
周围的官员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温体仁,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礼部尚书。
这老东西疯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只肯出二百两,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五万两?
变卖祖产?骗鬼呢!谁不知道你温体仁在江南的老家良田万顷,富得流油!
但在场的都是千年的狐狸,稍微一琢磨,就回过味来了。
闵洪学完了。
作为温体仁的亲信,闵洪学被抓了典型,温体仁如果不赶紧割肉表忠心,下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他!
而且,皇帝刚才那番话,明显是在找“合作者”。
谁先跳出来支持皇帝,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政治洗牌中保住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这五万两,买的不仅仅是平安,更是前程!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温体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是个狠人。
也是个聪明人。
历史上崇祯之所以重用温体仁,不是没道理的。
这人虽然风评不怎么样,爱整人,但他好用啊!
他能敏锐地嗅到皇帝的意图,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是背上骂名也在所不惜。
这种人,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只要握刀的手够硬,这把刀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出双手,将温体仁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温体仁受宠若惊,身子更是抖得厉害。
“温爱卿,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
朱敛紧紧抓着温体仁的手,目光灼灼,满脸的感动:
“满朝文武,若是都像温爱卿这般识大体、顾大局,何愁建奴不灭?何愁大明不兴?”
“你这五万两,朕记下了!大明记下了!”
“日后论功行赏,温爱卿当居首功!”
第八十七章 这不有钱么?
温体仁这一开头,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在观望、还在心疼银子的官员们,此刻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们也不傻。
皇帝刚才那番话,虽然说是借,虽然说是为了大局,但手里那把绣春刀可还没入鞘呢。
闵洪学瘫软在地的惨状历历在目,赵主事那如丧考妣的哭嚎声还在耳边回荡。
现在温体仁这个老狐狸又带头跳反,直接把“捐款”上升到了“忠诚”的高度。
这时候谁要是再不跟进,那就不是抠门的问题了,那是政治站位的问题,那是想不想把脑袋留在脖子上的问题!
“臣……臣也有罪!”
周延儒眼皮一跳,他是绝不想让温体仁专美于前的。
他猛地跨出一步,那动作快得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噗通一声跪在温体仁身侧。
“臣深受皇恩,却只知自保,实乃罪该万死!臣虽家贫,但这几年臣的族中也有些积蓄,愿捐银三万两!以充军资!”
三万两!
虽然比温体仁少了点,但也绝对是大手笔了。
有了这两个尚书级别的带头,剩下的官员哪里还坐得住?
“臣……臣愿捐一万两!”
“臣捐八千两!”
“臣砸锅卖铁,也要凑出五千两来!”
一时间,金銮殿上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说话轻声细语的的大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报着数字,唯恐报晚了被皇帝记在小本本上。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脸色最为难看。
他们平日里攻击温体仁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人家温体仁那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反倒是他们,刚才还在哭穷。
韩爌作为首辅,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东林党输了,输在了“钱”这个字上。
若是不表态,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怎么领袖群伦?
韩爌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声音苍老而沙哑。
“老臣……愿捐两万两,并即刻修书老家,变卖田产,再凑一万两,共计三万两,以报皇恩。”
随着首辅的表态,大局已定。
其他六部大员长叹一声,也纷纷跟着跪下报了数。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领神会,手里早就捧着那个厚厚的账本,手中的笔飞快地挥舞着,将每一个官员的名字和承诺的金额记得清清楚楚。
“韩阁老,三万两……好,记下了。”
“孙侍郎,两万两……嗯,虽然少了点,但也算是心意。”
“哎哟,这不是光禄寺的李大人吗?您刚才喊的一千两?啧啧,朕记得光禄寺可是个肥缺啊,您这手笔,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朱敛看似随意地点评着,每一句话都让下面的人心惊肉跳。
那个被点名的李大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咬了咬牙,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臣……臣记错了!是五千两!臣愿捐五千两!”
“这就对了嘛。”
朱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这场闹剧般的早朝,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才结束。
退朝之时,百官们一个个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走出午门,寒风一吹,背上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痛啊!
那是真痛啊!
那都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被皇帝连吓带骗地给掏空了。
但朱敛心里清楚,这帮老家伙,家里底子厚着呢。今天虽然看着出血不少,但绝对没伤到筋骨。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一波,至少能收上来一百多万两。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大肥羊,还没上桌呢。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紫禁城的钟声再次敲响。
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在那文武百官的队列最前方,多了一群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人。
那是大明的勋贵集团。
英国公张惟贤领头,身后跟着成国公、定国公以及各路侯爵、伯爵。
这帮人,才是大明真正的顶级豪门。
他们虽然手里没了实权,但经过两百多年的积累,家里的银子多得能发霉,田产铺面更是遍布京师和周边各省。
往日里,除了大朝会,这帮人基本是告病在家的。
但今天,朱敛特意让王承恩一个个去府上传了口谕,必须到场。
谁敢不来,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对陛下不敬。
大殿之上,朱敛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
“诸位爱卿,昨日之事,朕深感欣慰。”
朱敛一开口,就是那套熟悉的开场白。
“温尚书、韩阁老,还有满朝文武,为了前方将士,毁家纾难,朕心甚慰啊。”
听到这话,韩爌和温体仁的脸皮子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们想毁家吗?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但场面话还得说。
韩爌出列,躬身道: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温体仁更是戏精附体,一脸正气。
“陛下,臣昨日回去后,连夜变卖了一些古玩字画,凑齐了那五万两,今日便可入库!”
“好!”
朱敛抚掌大笑,目光随即转向了那一排站在最前列、穿得珠光宝气、满脸福相的勋贵们。
那眼神,就像是恶狼看到了肥美的小羊羔。
“英国公啊。”
朱敛慢悠悠地喊了一声。
站在勋贵首位的老者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老臣在。”
“朕听说,昨日京中有些误会,新军借宿各府,惊扰了各位的家眷?”
英国公张惟贤心中暗骂,何止是惊扰,简直是土匪进村!但他脸上还得赔着笑。
“陛下言重了,将士们保家卫国,借宿一晚也是应当的,应当的。”
“哎,朕也觉得不妥。”
朱敛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国忧民。
“这新军啊,是朕的心头肉,也是大明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是国库空虚,朕实在是拿不出银子给他们修营房,发军饷。”
“昨日,文官们都已经表态了。”
朱敛指了指韩爌和温体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韩阁老捐了三万,温尚书捐了五万,其余各部官员,少则数千,多则上万,那是真的把大明当成了自己的家啊!”
说着,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英国公:
“朕记得,各位国公、侯爷,祖上都是跟随太祖、成祖打天下的功勋之后,这大明江山,也有你们祖上的一份血汗。”
“如今大明有难,文官们尚且如此踊跃,想必各位勋贵……应该不会比文官们差吧?”
第八十八章 四百万两
这话一出,直接把勋贵们架在了火上烤。
文官都捐了,你们这些享受祖宗余荫、世袭罔替的勋贵要是不捐,还好意思说是功勋之后?
英国公张惟贤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体仁,见这老家伙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把温体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他更怕朱敛。
这两天皇帝的手段他也听说了,那是真的敢抄家灭门的狠角色。
而且,勋贵虽然有钱,但手里没权,真要被皇帝惦记上,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陛下!”
英国公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下。
“老臣……老臣就是变卖田亩,也定会支持陛下!”
“老臣愿捐……三万两!”
三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是嫉妒又是解气。这帮勋贵果然富得流油,张口就是三万两,顶他们好几个尚书了!
朱敛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三万两啊……英国公果然忠心体国。”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朕听说,前些日子,通州那边有人买了个园子,光是修缮就花了十来万两。那园子的主人……好像姓张?”
英国公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园子确实是他家买的,本来是准备给小妾住的,没想到这都被皇帝知道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锦衣卫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陛下!老臣糊涂!老臣记错了!”
英国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磕头。
“老臣愿捐八万两!不!十万两!以充军饷!”
这一下,后面的勋贵们都傻眼了。
连带头大哥都被逼成了这样,他们还能跑得掉?
“臣愿捐十万两!”
成国公赶紧跟上。
“臣捐十万两!”
定国公也不甘落后。
“臣捐八万两!”
……
这哪是朝堂,简直就是拍卖场!
勋贵们的家底确实比文官厚实太多了,这一轮下来,数字简直令人咋舌。
王承恩手里的笔都快写断了,那张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朱敛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不狠狠地宰他们一刀,他们是不知道这大明到底姓什么!
……
散朝之后。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满脸喜色地捧着账本,快步走了进来。
“皇爷!皇爷!大喜啊!”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将账本呈到朱敛面前。
“全都算出来了!”
“这一轮募捐,文官那边凑了一百七十万两,勋贵那边……勋贵那边足足凑了两百一十万两!”
“再加上咱们之前查抄闵洪学和那赵主事的,总共……总共接近四百万两啊!”
四百万两!
在这个国库里能跑老鼠的崇祯年间,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哪怕是朱敛,此刻也忍不住深吸了一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好!”
“有了这笔钱,这盘死棋,总算是能盘活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几位武将——赵率教、袁崇焕、满桂,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朱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仙。
尤其是袁崇焕,他平日里自视甚高,觉得文官误国,皇帝暗弱。
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几天前,当皇帝把他们秘密召来,让他们配合演这一出“兵变逼饷”的大戏时,袁崇焕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他觉得这招太险了,万一那些官员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办?万一激起民变怎么办?
结果呢?
皇帝愣是凭着这一把绣春刀,一张利嘴,再加上那数万将士,硬生生地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毛!
而且,明面上还是这些人哭着喊着主动捐的!
“陛下……”
满桂咽了口唾沫,一脸佩服。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陛下这一手……真是神了!俺老满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赵率教也是连连点头,感慨万分。
“臣之前还担心,这法子会不会太激进。如今看来,对付这些贪官污吏,就得用陛下的雷霆手段!”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圣明!有此军饷,辽东战事,臣更有把握了!”
朱敛看着这几位大明朝的顶级战将,摆了摆手,神色却恢复了严肃。
“钱是弄到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几人。
“朕答应过将士们,这钱,要一分不少地发到他们手上。”
“这帮兄弟这几天配合咱们演戏,也是受了委屈的。现在,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传朕旨意!”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
“赵率教、袁崇焕、满桂、侯世禄!”
“臣在!”几位将领齐声应喝。
“即刻集结人马,拔营起寨!全部迁往城外大营安置!速度要快!动静要大!”
“告诉那些官员,朕体恤他们,不让大兵再扰民了!”
“遵旨!”
……
当天下午,京城就上演了一场奇观。
原本赖在各个官员府邸里混吃混喝、赖着不走的数万将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列队整齐地撤出了内城。
这动作之快,执行力之强,把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或者准备再拖延一下捐款的官员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那帮兵痞?
这简直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啊!
不少聪明人这时候才回过味来——合着这几天那帮大兵在府里随地大小便、杀鸡宰鹅,那都是装出来的?
这就是皇帝给他们下的套啊!
可是现在反应过来也晚了,钱都捐了,名字都记了,想反悔也没门了。
……
夜幕降临。
京城外,新军大营。
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漫天飞舞。
但大营内却是一片火热。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这里有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有满桂和侯世禄的宣大边军,也有山东山西陕西河北的勤王部队!
共计,十余万人!
但此刻,他们都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校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的高台。
那里,停着几十辆大车。
大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但沉甸甸的车轴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细的高喊,一身戎装的朱敛,大步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绣春刀,显得英气逼人。
第八十九章 财聚人心
“将士们!”
朱敛站在寒风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粗糙的脸庞。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头巴脑的官腔。
这一句话,就让下面的士兵们心头一热。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家里揭不开锅,甚至连棉衣都穿不上。你们来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饱饭,为了养活爹娘!”
“朝廷欠你们的,朕都知道!”
朱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之前朕说过,只要你们跟着朕好好干,朕绝不亏待你们!”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转身,走到那排大车前。
锵!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嘶啦——!
覆盖在大车上的油布被一刀划开。
紧接着,朱敛抓起车上的木箱盖子,用力掀开。
哗啦!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银白色的光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耀眼,如此迷人,甚至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咕咚。
校场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不是几十两,不是几百两,而是整整几十车!
对于这些一辈子可能都没见过十两银子的苦哈哈大兵来说,这简直就是金山银山!
“看清楚了吗?”
朱敛抓起一把银锭,高高举起,然后松开手。
叮叮当当……
银锭落在箱子里,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这都是给你们的!”
朱敛大声吼道:
“朕不信那些文官,朕也不经那层层盘剥的手续!今天,朕亲自给你们发饷!”
“之前承诺的安家费,加上这几天的辛苦费,每人先领十两!”
“以后!只要你们跟着朕建功立业,朕还会给你们更多!”
轰!
整个大营瞬间炸锅了。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年代,在这个当兵不如做贼的世道,居然有皇帝亲自给他们发钱,而且还是这么厚赏!
“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万岁!万岁!万岁!”
十余万将士,疯狂地举起手中的兵器,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那声音中,不再是敷衍,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愿意为之赴死的狂热!
站在台下的赵率教、满桂等人,看着台上那个被士兵们视若神明的身影,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士气如此高涨的时刻。
这哪里是发饷,这分明是在铸造一支虎狼之师的军魂!
朱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有了钱,有了兵。
这大明的江山,老子还真就不信救不回来!
雪花如鹅毛般坠落。
然而,此时大营内的将士们,却是无半点寒意,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酒气和喧嚣的划拳声。
成排的酒坛被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大碗里晃荡,映照着跳动的火光。
朱敛并没有回宫。
此时的他,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块铺着羊皮的冻土上,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身边围坐着满桂、赵率教、袁崇焕,以及数十名刚刚领了银子、眼圈还红着的低级军校。
“陛下,这酒烈,您少饮些……”
王承恩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惊惶。
堂堂大明的一国之君,跟一群兵痞子混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成何体统?
这要是让那帮御史言官知道了,明天的奏折能把乾清宫给淹了!
“去去去!”
朱敛一把推开王承恩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醉眼迷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劲儿。
“体统?什么是体统?”
他猛地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
“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送死,那是体统?让那帮贪官污吏把国库搬空,那是体统?”
朱敛把空碗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在朕看来,能打胜仗,能保家卫国,那才是最大的体统!”
“好!”
满桂是个浑人,平日里最烦那些文绉绉的规矩,此刻见皇帝如此豪迈,那是真对了脾气。
他也不管什么君臣大防了,端起酒碗就吼道:
“陛下这话听着提气!俺老满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知道,谁给俺饭吃,谁把俺当人看,俺这条命就是谁的!”
“满帅说得对!”
周围的士兵们借着酒劲,也纷纷吆喝起来。
“万岁爷给咱们发饷,还跟咱们一块儿喝酒,这是把咱们当自家兄弟啊!”
“以后谁敢对万岁爷不敬,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朱敛听着这些粗鄙却真诚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下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睛,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帮大头兵,其实是最单纯的。
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能还你十分命。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宫的烂摊子里,所谓的“君君臣臣”早就是个笑话。文官集团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根本指望不上。
唯有手里的刀,唯有这支军队,才是他朱敛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所谓的皇家威仪,在实打实的兵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要这十万精兵的心在他这儿,哪怕明天把那紫禁城给烧了,他照样能在这废墟上重建一个大明!
“来!喝!”
朱敛再次举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
“袁督师,辽东苦寒,你带兵不易。朕以前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今后,朕绝不让前线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袁崇焕身躯一震。
这位平日里刚愎自用的督师,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却豪气干云的年轻皇帝,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双手捧碗,长跪不起。
“臣……定不负圣恩!五年内,必定平定辽东!”
朱敛将他扶了起来,内心也有些感慨,历史上的袁崇焕,就曾提出过五年复辽的期望,但最终没能如愿。
不过这次不同了,有了自己,五年之内平定辽东,也许将会实现!
“好!朕信你!”
朱敛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豪情万丈。
这一夜,大明皇帝朱由检,彻底死在了那冰冷的龙椅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朱敛的、带着野性和血性的新君,在风雪交加的军营里,铸造着属于他的钢铁长城。
……
子时已过。
紫禁城的宫门早已落锁,但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一辆马车还是轰隆隆地驶入了午门。
车厢内,朱敛靠在软垫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酒劲上涌,让他有些头昏脑涨,但他的眼神却依然清明得可怕。
那种清明,就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藏在醉意的刀鞘里,随时准备出鞘杀人。
“皇爷,到了。”
马车停稳,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但眼神里依旧透着担忧。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下了马车,被冷风一吹,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稳住身形,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
王承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皇爷,这都后半夜了,毕尚书怕是早就歇下了。您这一身酒气,要不先歇歇,明日早朝再……”
“朕让你去就去!”
朱敛猛地回头,眼神如电,吓得王承恩脖子一缩。
“大明都快亡了,他还睡得着觉?朕都睡不着,他凭什么睡?”
“是是是!老奴这就是去!这就去!”
王承恩哪里还敢多嘴,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
第九十章 任务还很艰巨
朱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乾清宫的暖阁。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没有更衣,依旧穿着那件沾满了酒渍和泥土的大氅,一屁股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随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压了压胃里的翻腾。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毕自严披着一件官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他一脸惶恐地走进暖阁,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再抬头一看,只见皇帝满脸通红,衣衫不整,正眯着眼盯着自己。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喝了大酒把他叫来,莫不是又要杀人?
这两天发生的事,早就把百官的胆子给吓破了。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叩见陛下……”
毕自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别跪了,朕头晕。”
朱敛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
“臣惶恐。”
毕自严哪里敢坐,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问道:
“陛下深夜召臣前来,不知有何急事?”
朱敛看着这个历史上以“善理财”着称的老臣,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老毕啊,朕问你,这两天咱们一共弄了多少银子?”
这一声“老毕”,叫得毕自严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募捐折色银两约莫四百万两。”
“嗯,账算得挺快。”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毕自严的眼睛。
“朕刚从城外大营回来,发饷用了一百五十万两。朕还得留下一百万两,准备招募新兵,重铸火器。”
毕自严心里默默盘算着。
四百万,去了一百五十万,再留一百万,那就还剩下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这笔钱,若是放在往年,那可是户部两三年的收入啊!
“那剩下的这一百五十万两……”
朱敛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全都给你。”
“什么?!”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皇帝喝醉了在说胡话。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一百五十万两啊!
皇帝费尽心机,不惜撕破脸皮从百官勋贵身上刮下来的肉,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他了?
“陛下……这……”
毕自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高兴得太早。”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机。
“这钱,不是给你填户部那个大窟窿的,也不是给你发俸禄的。”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京畿周边也是灾荒不断,百姓易子而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朕把这钱给你,只做一件事——救人!”
“你即刻着手,在顺天府城外设立粥棚,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难民,必须有一口热粥喝!”
“至于陕西和其他地方,你看着办,拨款给地方官府筹粮赈灾。”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毕自严,你是户部尚书,朕知道你手脚还算干净,也有能力。”
“但这笔钱,是朕从那些吸血鬼嘴里抠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你给朕听好了!”
朱敛一把揪住毕自严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喷着酒气的脸几乎贴在毕自严的鼻子上。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派谁去。若是让朕知道,这救命的钱粮被哪只硕鼠贪了一粒米,哪怕是一文钱!”
“朕!杀他全家!”
毕自严被皇帝这狰狞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比那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刺骨。
但同时,毕自严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如今这位爷,虽然手段狠辣,虽然行事乖张,但这颗心,是热的啊!
“臣……领旨!”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颤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臣这就去办!若有一两银子被贪墨,臣提头来见!”
朱敛松开手,替毕自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朕信你。别让朕失望。”
“臣告退。”
毕自严再次深施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虚浮,虽然背负着千钧重担,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看着毕自严离去的背影,朱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一百五十万两。
听起来很多,但对于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明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点钱,只能解燃眉之急,只能让那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民变稍微缓一缓。
想要真正救活这个庞然大物,光靠抄家募捐是不行的。
那种杀鸡取卵的事,干一次行,干两次百官就要造反了。
必须得开源!
开海禁、收商税、整顿盐政……这些才是长久之计。
但这每一项,都是在挖文官集团的祖坟,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还有那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吏治。
如今的朝堂,党同伐异,东林党、阉党余孽、浙党、楚党……斗得乌烟瘴气。
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原本是用来监察百官的,现在却成了党争的工具,成了攻讦异己的疯狗。
得把这些职能恢复过来,得把官员的升迁考核权牢牢抓在手里。
还有军队的整编,火器的研发……
桩桩件件,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呼……”
朱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袋疼得要裂开。
这就是崇祯的命吗?
既然来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只要手里有兵,只要百姓有饭吃,这天,就塌不下来!
“大伴。”
朱敛闭着眼睛,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王承恩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
“卢象升和孙承宗,到哪儿了?”
这才是朱敛最关心的事。
孙承宗,那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战略大师。
卢象升,那是天雄军的统帅,真正的万人敌。
是他组建新军的关键人物!
王承恩将醒酒汤递到朱敛手中,低声道:
“回皇爷,锦衣卫刚传回来的消息。孙阁老已经过了通州,卢知府马快,此刻怕是已经在广渠门外候着了。”
“如果不生变故,明日一早,这二位大人就能进宫面圣。”
“好!”
朱敛一口气喝干了醒酒汤,眼中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期待。
“明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第九十一章 孙传庭
次日清晨。
京城的雪停了,但风依旧如刀子般刮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乾清宫外,百官列队。
经过前两日那一场近乎“兵谏”般的逼捐,外加昨夜城外大营那冲天的酒气传闻,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肃穆。
没有了往日的推诿扯皮,没有了御史言官唾沫横飞的死谏。
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生怕那位喜怒无常的“新”皇帝一眼看过来。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只觉得神清气爽。
昨夜那顿大酒,不仅没让他萎靡,反而像是把身体里那个原本优柔寡断的崇祯魂魄给彻底洗刷干净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最后定格在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毕自严身子一抖,连忙出列。
“臣在。”
“昨夜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陛下。”
毕自严虽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声音洪亮。
“臣连夜调拨银两,已着人快马加鞭送往陕西。另,顺天府周边的粥棚今日一早便已支起,第一批热粥已经下肚了。”
“好。”
朱敛微微颔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除了赈灾,还有一事。”
“陕西、河南等地,旱极而蝗,蝗过而涝。黄河大堤年久失修,若是来年春汛一到,这决口的浑水能把半个大明给淹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随手扔给王承恩递下去。
“那一百五十万两银钱,你再拨出三十万两,专款专用,用于修缮河堤。”
“记住了!这些钱,都是诸位卿家一两一两捐出来的,这钱若是被河道衙门那帮蛀虫吞了,哪怕只是一块砖的钱,朕就拿他们的脑袋去填河眼!”
“臣遵旨!”
毕自严躬身行礼。
处理完这几件迫在眉睫的大事,朱敛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挥了挥手。
“行了,退朝吧。大家都挺忙的,别在这儿耗着了。”
百官如蒙大赦。
王承恩刚要高喊“退朝”,朱敛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即将转身离去的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吏部验封司郎中,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留下。”
原本正随着人流准备开溜的孙传庭,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左脚绊右脚摔在金砖上。
周围的官员们瞬间像避瘟神一样散开,留出中间那个一脸错愕的中年人。
大家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验封司郎中?
这是个什么芝麻绿豆的官?
平日里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被这就连内阁首辅都摸不透脾气的皇帝给点名了?
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御史弹劾了他?
孙传庭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才华横溢不假,心怀大志也不假,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只是个混迹在吏部、郁郁不得志的中层官僚。
对于这位近日来杀伐果断的皇帝,他是既敬畏又陌生。
“微……微臣遵旨。”
孙传庭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待到百官散尽,朱敛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摆什么皇帝的架子,反而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在史书中以“传庭死而明亡”着称的猛人。
此时的孙传庭,还未经历过战火的洗礼,虽然身形高大,但眉宇间还透着几分书卷气和不得志的抑郁。
“走吧,孙爱卿。”
朱敛背着手,径直往殿外走去。
“跟朕去一趟文华殿偏殿,有人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孙传庭一愣。
咱们?
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像是在审犯人,倒像是在招呼同僚?
他不敢多问,连忙弓着身子,诚惶诚恐地跟在朱敛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文华殿偏殿。
这里本是皇帝经筵日讲的地方,此时却显得格外安静。
朱敛推门而入,孙传庭紧随其后。
刚一进门,两道目光便如同实质般射了过来。
孙传庭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殿内站着两个人。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如苍松般挺拔,那是前任蓟辽督师,赫赫有名的帝师——孙承宗!
另一位正值壮年,面白无须,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煞气,却让人不敢直视——大名知府,卢象升!
这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孙传庭心中巨震。
一个是国之柱石,一个是封疆大吏,而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郎中。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
“老臣参见陛下!”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见朱敛进来,两人连忙大礼参拜。
“哎哎哎,两位卿家不必多礼,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
朱敛快步上前,一手一个,硬是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点作秀的成分,那是发自内心地对这两位大明脊梁的尊重。
看着眼前这两人,朱敛心中感慨万千。
原本的历史画卷中,这两人可是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孙承宗,为了大明耗尽心血,最后全家殉国。
卢象升,天雄军统帅,被奸臣陷害,战死巨鹿,死后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再加上身后那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孙传庭。
大明朝最能打、骨头最硬的三个狠人,算是凑齐了。
“孙阁老,身子骨还硬朗?”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孙承宗有些受宠若惊,这位年轻的皇帝,以前虽然对他尊重,但那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透着一股疏离。
而今日,这种亲近感,让他这个历经三朝的老臣都有些动容。
“托陛下的福,老臣还能吃两碗干饭。”
“那就好,那就好。”
朱敛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又转头看向卢象升,眼中满是欣赏。
“卢九台,朕听说你在大名府练兵练得不错,那帮流贼见了你的旗号都要绕道走?”
卢象升连忙躬身。
“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守土之责。”
“行了,都别谦虚了,坐。”
朱敛一撩衣摆,率先坐在了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第九十二章 朕要练新军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言坐下,只是屁股都只敢沾半个边。
“把你们叫来,尤其是把你——”
朱敛指了指一脸懵逼的孙传庭。
“把你这个还在吏部数蚂蚁的孙传庭给提溜出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传庭此时脑子还是木的,哪里敢说话。
卢象升也是一脸茫然。
唯有孙承宗,老眼微眯,似乎猜到了一些,但又不确定。
“陛下可是为了辽东之事?”
孙承宗试探着问道。
“辽东?”
朱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这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让三位儒家信徒眼皮子直跳。
“辽东自然要平,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靠现在朝中的那些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森冷。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满朝文武都在弹冠相庆,说朕英明神武,说大明中兴有望。”
“放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那是赢吗?那是皇太极那个野猪皮太狂了!他孤军深入,没料想朕敢把京城的老底都掏出来跟他赌命!”
朱敛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如连珠炮般炸响。
“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是能打,但那是用银山堆出来的!一旦没了银子,他们未必比流贼强多少!”
“至于勤王的其他各路兵马……”
朱敛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号称十万大军,除了宣大边军还能看两眼,其他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京营!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名册上写着十余万人,每年吞掉国库百万两银子。可朕出征遵化的时候,想要要调兵,他们给了朕多少人?”
朱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六千!”
“偌大一个京营,居然只能拉出六千骑兵!剩下的呢?是老弱病残,还是根本就是吃空饷的鬼魂?”
死寂。
殿内落针可闻。
孙承宗脸色铁青,他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大明军队烂,但他没想到烂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想到皇帝竟然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白。
“同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
“下一次皇太极再入关,他绝不会再轻敌。到时候,若是咱们手里还是这帮叫花子兵,大明就真的完了!”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做了一个决定。”
“朕要练兵!练一支真正的新军!”
“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旧军,不是那种给兵部尚书和太监们当苦力的家丁。”
“朕要这支军队,只知有朕,不知有将!战必胜,攻必取!”
“至于那些烂透了的卫所,没用的军事衙门,能裁的就裁,不能裁的……朕就想办法让他们消失!”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看向孙承宗。
“孙阁老。”
孙承宗身躯一震,连忙起身。
“老臣在。”
“练新军,就是要把旧有的桌子给掀了。这会动很多人的奶酪,甚至会挖了很多勋贵和世袭武官的祖坟。”
朱敛走到孙承宗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这件事,朕不能亲自下场去跟那帮无赖撕扯,那样太掉价,也容易激起兵变。”
“满朝文武,唯有您,有这个威望,有这个资历,能镇得住场子。”
“朕要把这把尚方宝剑交给你。”
“这支新军的筹建,由您挂帅。不管是京营的整顿,还是新兵的招募,您说了算!”
“谁敢龇牙,谁敢阻挠,您不用请旨,直接处理!”
“朕,给您兜底!”
孙承宗听得浑身热血沸腾,那颗早已沉寂的老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霸道得过分的皇帝,仿佛看到了大明太祖当年的影子。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气魄?
然而!
孙承宗却还是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虽然也激动得泛起红光,但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大明的皇帝了。
热血上涌时,敢把天捅个窟窿;一旦这股劲儿过了,听了枕边风或是被那些御史言官一激,疑心病一起,杀起功臣来比杀鸡还利索。
他这几年虽然赋闲在家,但对大明朝的朝中局势,可是一刻也不曾落下,自然知道这个皇帝的疑心病。
现在,皇帝说要做事儿,还力挺自己,可万一哪天,他被其他人吹了什么风,又该如何收场呢?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试探一下这位崇祯皇帝。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这一声喊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凉,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热度。
卢象升和孙传庭一惊,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位老督师。
朱敛眉头微挑,脸上的笑意却没减退,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孙阁老,这是何意?”
孙承宗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不是老臣要泼您的冷水,可是有些话,老臣却不得不说!”
“哦?”
朱敛眯了眯眼,看向孙承宗,片刻后这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承宗得到允许,这才再次作揖,开口道:
“陛下要练新军,要扫平四海,老臣做梦都想看到那一天。可是陛下,练兵非一日之功,更非只有一腔热血就能成事啊!”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朱敛,眼中满是决绝。
“陛下可知,这京营烂到了骨子里,那些勋贵世袭的武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的关系?”
“老臣若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今日他们参老臣一本,明日他们就会在粮草、军械上动手脚!”
“再说兵部,虽然如今尚书位置空悬,但下面的侍郎、郎中,盘根错节。”
“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文书压上个十天半个月,这兵,练不成!”
“还有户部,虽有毕尚书坐镇,但这银子发下去,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大头兵手里还能剩多少?若是饷银不足,再好的汉子也练不出精兵!”
孙承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每一句都是大实话,每一句都是大明朝廷的顽疾。
他在赌。
赌这位皇帝是真下定了决心,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若是真下定了决心,那他孙承宗这条老命就卖给大明了;
若只是一时兴起,那他宁可现在就被罢官,也不想日后带着全家老小上刑场,更不想看着大明最后的希望毁于一旦。
第九十三章 分工明确
卢象升和孙传庭听得冷汗直流。
这话太重了!
这简直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以前那套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
殿内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身子微微弓着,眼皮子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握紧了拂尘。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张的老人,心中不仅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只有真心想做事的人,才会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才是真正的祸害。
“哈哈哈!”
朱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孙承宗面前,竟是不顾帝王尊严,直接盘腿坐在了老人的对面。
这举动,吓得卢象升和孙传庭差点也跟着跪下。
“孙阁老,您是在怕朕吧?”
朱敛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清亮如水,直刺人心。
“您怕朕今天是汉武帝,明天就成了宋高宗。怕朕今日把尚方宝剑给了您,明日就因为几个御史的疯狗乱咬,就把您下了诏狱,是不是?”
孙承宗身子一僵,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接话。
心思被戳破,这可是大不敬。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朱敛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郑重。
“孙承宗,你听好了。”
他不再称呼“阁老”,而是直呼其名,这反而让孙承宗感到一种莫名的震颤。
“以前的朱由检,死了。”
朱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现在的朕,比谁都清楚,大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朕没工夫跟那些烂人玩权术平衡的把戏,也没心思搞什么兔死狗烹。”
“朕要的是救命!救大明的命!救朕自己的命!”
“您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朕都知道。所以,朕给您准备了一样东西。”
朱敛转头看向角落。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他走到孙承宗面前,缓缓打开。
锦盒内,明黄色的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
金牌之上,九龙盘绕,中间赫然刻着四个篆体大字——“如朕亲临”。
孙承宗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这是朕昨夜令内造办处连夜赶制的。”
朱敛伸手拿起金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他直接将金牌塞进孙承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
“孙阁老,拿着。”
“有了这块牌子,您就是朕的化身。”
“兵部敢拖延文书?杀!”
“户部敢克扣粮饷?杀!”
“勋贵敢阻挠练兵?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祖上有多大的功劳,先斩后奏!”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朕给您最大的权力。在您练兵期间,除了朕,没人能动您,没人能管您!”
“朕向您保证,绝不插手您的具体部署,绝不听信任何谗言。哪怕是满朝文武都跪在午门外弹劾您要造反,朕也信您!”
“只要这支新军能练出来,只要能挡住建奴和流贼,这天大的干系,朕替您担着!”
孙承宗捧着那块金牌,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活了六十多岁,伺候过三代帝王,从未见过如此魄力,如此信任!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防备,都在这块沉甸甸的金牌面前,化作了齑粉。
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金牌之上。
“陛下……”
孙承宗泣不成声,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老臣……领命!”
“老臣这把老骨头,若是练不出这支强军,不用陛下动手,老臣自己抹了脖子,以此谢罪!”
朱敛欣慰地点点头,伸手将孙承宗扶了起来。
“阁老言重了,朕要您长命百岁,看着大明中兴。”
安抚完这位定海神针,朱敛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卢象升身上。
此时的卢象升,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刀上马,去砍几个建奴助兴。
见皇帝看过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像一杆标枪般立在那里。
“卢象升。”
朱敛笑呵呵地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臣在!”
“你在大名府干得不错,那天雄军的名头,朕在深宫之中都有所耳闻。听说你练兵有一套,专挑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
卢象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动作在他这个文弱书生的外表下显得有些违和,却透着一股憨直。
“回陛下,老兵油子滑头,遇战先怯,只想保命捞钱。农民虽然愚钝,但只要给足了饷银,讲明白了道理,那就是最听话的狼崽子。”
“说得好!”
朱敛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朕看重你的地方。”
他在卢象升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朕把你调进京,可不是让你来当个只会在朝堂上扯皮的侍郎。”
“孙阁老统筹全局,这具体的活儿,得你来干。”
“招募新兵的事,全权交给你。”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卢象升面前晃了晃。
“记住朕的要求:不要京城里的泼皮无赖,不要各卫所混日子的老兵油子。你去京畿周边,去河南,去山东,给朕招那些身家清白、吃苦耐劳的良家子!”
“朕要把最好的装备给他们,把最足的饷银给他们。”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帮泥腿子,给朕练成一群嗷嗷叫的杀人机器!”
“不管是长枪阵,还是火器,怎么狠怎么练!谁要是敢叫苦,直接踢出去!”
“你,能不能做到?”
卢象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他在大名府虽然练兵有成,但毕竟受制于地方钱粮,束手束脚。
如今皇帝给了他最好的资源,给了他最大的舞台,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臣能!”
卢象升大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三个月若是练不出个模样来,陛下斩了臣的脑袋当球踢!”
“好!朕等着看你的新军!”
朱敛大笑,这才是大明的猛将,这才是该有的精气神!
第九十四章 还要开源
最后。
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最后面的孙传庭。
感受到皇帝的注视,孙传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比起孙承宗的德高望重,卢象升的战功赫赫,他孙传庭现在确实显得有些单薄。
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虽然心怀韬略,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展现过自己的獠牙。
“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力量。
“微臣在。”
孙传庭连忙躬身。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朱敛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孙传庭的心事。
孙传庭脸上一红,刚要辩解,却被朱敛摆手打断。
“朕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朱敛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孙阁老是帅,卢爱卿是将,而你,朕要你做这支新军的‘魂’。”
“魂?”
孙传庭一愣,有些不解。
孙承宗和卢象升也都好奇地看过来,练兵讲究体魄、战阵、号令,这“魂”是个什么说法?
朱敛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你们练兵,练的是筋骨皮。但以前的明军为什么烂?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为了饷银?那要是敌人给得更多呢?”
“为了长官?那要是长官跑了呢?”
“一旦遇到逆风仗,一旦没了好处,这种军队就是一盘散沙,一触即溃!”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
“朕要你做的,不仅仅是管后勤、抓纪律。”
“朕要你给这支新军洗脑……哦不,是重塑精魂!”
“你要告诉每一个士兵,他们吃的每一口饭,是朕省出来的,是百姓种出来的!”
“你要告诉他们,他们手里的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爹娘,保护他们的妻儿,保护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你要让他们知道,建奴若是入关,他们的妻女会被凌辱,他们的父母会被屠戮,他们的家园会被烧成灰烬!”
“这世上,没有比仇恨和守护更强大的力量。”
朱敛越说越快,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煽动力。
“朕要你把这种思想,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的脑子里!”
“朕要这支新军,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主将战死,剩下的兵卒依然会红着眼睛,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朕要他们,只知有家国,不知有生死!”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孙承宗目瞪口呆,卢象升张大了嘴巴。
这种练兵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要把人练成“死士”,不,是比死士更可怕的“信徒”!
孙传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虽然素有智谋,也曾想过如何提振士气,但从未想过从这种“思想”的根源上下手。
这种手段,若是用得好了,那练出来的岂止是军队?
那是一群有着钢铁意志的怪物!
“这……”
孙传庭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种洞察人心的手段,这种直指本源的狠辣,真的是一个深宫长大的皇帝能想出来的吗?
但随即,这股恐惧就转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才是能够力挽狂澜的手段!
乱世用重典,练兵更需下猛药!
“陛下圣明!”
孙传庭猛地跪倒,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
“微臣……懂了!”
“臣定当竭尽所能,让这支新军,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为大明最坚固的盾!”
“哪怕万死,亦不辞!”
看着跪在地上、眼神狂热的孙传庭,朱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
班底算是搭起来了。
孙承宗主大局,卢象升练体魄,孙传庭铸军魂。
这三驾马车一旦跑起来,大明的新军就有希望了。
“好!都起来吧。”
朱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这一番慷慨激昂,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既然都说明白了,那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孙阁老,您拿着金牌,即刻去接管京营大印。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勋贵,若是识相就自己滚蛋,若是不识相……哼,朕正好缺几个立威的脑袋。”
“卢爱卿,你即刻拟定招兵章程,需要多少银子,报给毕自严。”
“孙传庭,你先去吏部交接,然后去兵部报到,协助孙阁老整顿军务。”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走出文华殿的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但三人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
这大明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
殿内,重归寂静。
朱敛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把腿架在御案上,端起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大伴啊。”
“老奴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茶杯,又给换了一杯热的。
“这一关,算是忽悠过去了。”
朱敛看着摇曳的烛火,苦笑一声。
“人有了,权给了,大饼也画了。”
“可是这银子……”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昨晚刚统计出来的单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昨晚那一场逼捐,虽然弄到了四百万两。
但那是一次性的买卖,是杀鸡取卵。
如今赈灾去了三十万,修河堤去了三十万,前期发饷、抚恤又是一笔开销。
剩下的这点钱,扔进练兵这个无底洞里,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十万新军,光是安家费、军械、粮草、战马……
朱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只觉得一阵牙疼。
一百万两?
杯水车薪啊!
“还得搞钱啊……”
朱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节流不够,那就只能开源了。
这大明朝,有钱人可不止京城里那一拨。
既然做了这恶人,那就索性做到底!
“大伴。”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给朕叫来。”
“他的锦衣卫,虽说亏空严重,但到了这个时候,城外的大军不便行动,朕能用的,就是他们了。”
第九十五章 裁军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日,乾清宫内成了整个大明朝最忙碌、也最压抑的地方。
朱敛没有大张旗鼓地召开朝会,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压迫的方式——单独召见。
先来的是京营的勋贵们。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还有那一帮子世袭罔替的侯爷、伯爷,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此刻一个个像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御案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朱敛手中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各位爱卿,都坐吧。”
朱敛头也不抬,指了指两旁的锦墩,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几位国公侯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落座。这几日皇帝的雷霆手段他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杀人的主。
“陛下赐座,那是恩典,都愣着干什么?”
王承恩在一旁幽幽地提醒了一句,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
众勋贵这才谢过恩,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
朱敛终于合上手中的折子,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眼神不像是看臣子,倒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儿下刀。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就为京营的事儿。”
朱敛开门见山,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
“京营烂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朕也不跟你们绕弯子,朕打算重建京营,编练新军。”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成国公朱纯臣硬着头皮拱手道:
“陛下,京营乃祖宗设立,护卫京师重地,若是贸然裁撤重建,恐怕……恐怕军心不稳啊。”
“军心?”
朱敛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盯着朱纯臣的眼睛。
“成国公,你跟朕谈军心?现在的京营里,还有军心吗?还是说,你指的军心,是那些占着名额吃空饷的家奴?还是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地痞流氓?”
朱纯臣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辩解。
“行了,朕不是来听你们解释的,也不是来治你们罪的。过去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一句话,如同天籁之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既往不咎?
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转性了?
朱敛看着他们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心中冷笑,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朕知道,你们也有难处。这一大家子人要养,这京城的开销也大,伸手拿点儿,那是人之常情。”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这京营,必须撤!这新军,必须练!”
“朕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的京营,无论是在册的实兵,还是你们报上来的那些‘虚数’,朕都认!朕会按照现在的名册,一次性把这一年的饷银,全部发下去!”
“发完之后,所有人,原地解散!”
“至于之后,新军那边会重新招募。若是你们手底下真有能打仗的好苗子,尽管送去卢象升那里,只要考核过了,朕照样用。若是过不了……”
朱敛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拿着朕给的这笔遣散费,回家抱孩子去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勋贵们都在疯狂地盘算着这笔账。
承认虚数?全额发放?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要查账,要抄家,要杀头。没想到,皇帝不仅不追究,反而还要送钱?
虽然丢了京营的兵权,但这兵权如今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若是真打起仗来,还得担责任。
如今能拿着一大笔银子全身而退,还能保留爵位,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陛下……此话当真?”
定国公徐允祯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君无戏言。”
朱敛淡淡道:
“只要你们配合孙阁老和卢象升,平稳地把京营交接完,这笔银子,朕一分不少地给你们。但若是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煽动闹事,或者从中作梗……”
“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等不敢!臣等遵旨!”
一众勋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只要不动他们的家产,不杀他们的头,别说撤个京营,就是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也乐意。
送走了这帮贪得无厌的勋贵,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大伴。”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便宜这帮混蛋了?”
王承恩一边给朱敛换茶,一边轻声道:
“陛下,您这是为了大局。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逼急了,他们在京城里闹起来,新军还没练成,自家先乱了阵脚,那才是得不偿失。”
“是啊……”
朱敛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就是花钱买平安啊。一百多万两银子,扔给这帮猪狗,朕这心里,疼啊!”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如果强行查账,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这帮勋贵绝对会狗急跳墙。到时候京城哗变,建奴还没打进来,大明自己就先崩了。
用一百多万两银子,换取京营权力的平稳过渡,换取一个清净的地儿,这笔买卖,虽然憋屈,但不得不做。
接下来的锦衣卫,就好办多了。
对于锦衣卫的高层,朱敛没有那么客气。
王国兴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朱敛只说了一句话;
“锦衣卫是朕的刀。刀锈了,朕可以磨;但如果刀有了自己的心思,想反过来伤主,那朕就只能把它熔了,重铸一把。”
“以前的烂账,朕给你抹了。从今天起,锦衣卫只听朕一个人的。若是再让朕听到锦衣卫里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或者有什么人敢把手伸进新军里……”
“王国兴,你自己看着办。”
王国兴如蒙大赦,把头磕得砰砰响,指天发誓效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皇帝看。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是深夜。
朱敛躺在龙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钱。
还是钱。
虽然用“赎买”政策稳住了局面,但这个窟窿太大了。
之前逼捐来的四百万两,发饷、赈灾、修堤,再加上这次承诺给京营勋贵的“遣散费”,眼瞅着就要见底。
新军是个吞金兽,每天睁开眼就是无数张要吃饭的嘴。
如果不想办法开源,最多撑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开春,这摊子还得散。
“得搞钱啊……还得是大钱……”
朱敛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喃喃自语。
第九十六章 来钱的路子
次日清晨,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朱敛不想在宫里闷着,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身手好的大汉将军,悄悄出了宫。
名义上是去巡视御马监,实则是想透透气,顺便看看这京城的市井百态,能不能从中找出点生财的门道。
御马监就在皇城根下,离得不远。
看了一圈,马倒是不少,但大多瘦骨嶙峋,草料也不足。朱敛看得心烦,把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骂了一顿,便也没了兴致。
“走,随便逛逛。”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衣,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个富家公子哥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知不觉,几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长巷。
这巷子虽偏,但两旁的宅院却是个顶个的气派,高门大户,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贵气。
“这是哪儿?”
朱敛随口问道。
“回爷的话,这一片住的都是朝中的大员。”
王承恩打量了一番,这才低声回道:
“前面那座最大的宅子,好像是吏部左侍郎张捷张大人的府邸。”
“张捷?”
朱敛眉头微挑。
这人他有印象,魏忠贤当权时的余孽,后来依附周延儒,算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所以一直留着没动。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朱敛抬头望去,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张捷那宽阔的府门前,此刻竟然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支足有十几辆马车的豪华车队,正缓缓停在门口。
那些马车,清一色的红木打造,雕梁画栋,车辕上镶着铜,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拉车的马,虽然比不上战马神骏,但也是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车队一停,立马有几十个穿着青衣的小厮跳下车,手脚麻利地搬下踏凳。
紧接着,几个身穿绫罗绸缎、满身富态的中年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们一下车,便满脸堆笑地围拢在一起,对着张府的门房管家点头哈腰,手里还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个沉甸甸的荷包。
那门房管家捏了捏荷包,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原本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家丁涌出来,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往府里搬。
朱敛眯起眼睛,定睛看去。
好家伙!
那搬下来的箱子,大大小小足有上百个。
有的箱子盖没关严,露出里面金灿灿、银闪闪的光芒;
有的箱子看起来极沉,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
还有几个长条形的锦盒,看形状像是字画或者人参鹿茸之类的珍贵药材。
“那是谁?”
朱敛下意识地问道。
这排场,比他这个皇帝出门还要阔气几分。
王承恩垫着脚尖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马车上的徽记,又看了看那几个富态中年人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恍然。
“爷,看样子不像是当官的。”
王承恩压低声音。
“那打扮,那做派,倒像是山西、徽州那边的豪商。”
“商人?”
朱敛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商人,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把车队停在吏部侍郎的门口?还受到这般礼遇?”
在大明,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虽然有了起色,但在官老爷面前,那还是低人一等的。何时见过商人能让朝廷二品大员的管家如此点头哈腰?
“他们来干什么?”
朱敛看似无意地问道,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凑到朱敛耳边,小声解释道:
“爷,您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临近年关了,正是底下人走动的时候。”
“这叫做‘烧冷灶’,也叫‘拜码头’。”
“这些商人,虽然手里有钱,但在外面做生意,难免会遇到官府的刁难,或者是同行的排挤。若是没有朝中的大员照应着,那生意是做不长久的。”
“所以,每到年关,各地的大商贾都会进京,找各自的靠山‘疏通关系’。”
“送上这些重礼,一是感谢这一年的关照,二是求个来年的护身符。只要张大人收了礼,给下面打个招呼,或者给个条子,那这些商人明年的生意,就能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甚至……”
王承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甚至有些紧俏的物资,比如盐引、茶引,甚至是……违禁的铁器、粮食,只要有了这层关系,那也是能做得的。”
朱敛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像是饿狼看到了肥羊。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分赃!是交保护费!
这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背地里却充当这些商人的保护伞,从中抽取巨额的利润。
而朝廷呢?
朝廷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连灾民都救不了!
国库空虚,税收不上来,原来钱都流到了这儿!
朱敛死死盯着那一个个搬进张府的箱子,心里在滴血,也在狂笑。
一百多万两的窟窿?
这不就补上了吗?
他之前一直盯着勋贵,盯着贪官,那是为了杀鸡儆猴,为了整顿朝纲。
但他忽略了这大明朝最有钱、也最肥的一群猪——豪商!
尤其是那些勾结官府、垄断暴利行业、甚至私通建奴的奸商!
“大伴。”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说,这一车队的礼,值多少钱?”
王承恩估摸了一下,咋舌道:“看这成色,光是金银细软,怕是就不下十万两。若是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画、珍稀药材……这一趟,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
“二三十万两……”
朱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个吏部侍郎,仅仅是一个年关的‘孝敬’,就能收二三十万两。”
“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个张捷?”
“这京城内外,又有多少个这样的豪商?”
朱敛转过身,不再看那热闹的张府大门,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走!回宫!”
“爷,不逛了?”
王承恩一愣,连忙跟上。
“不逛了!”
朱敛头也不回,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朕找到钱了。”
“既然他们这么有钱,又这么喜欢送礼,那朕这个做皇帝的,怎么能不收一份最大的礼呢?”
第九十七章 腊八节
朱敛收回目光,那眼神里的贪婪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千疮百孔的国库。
在这寒风凛冽的街头,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箱子,而是一堆堆能够填平辽东沟壑的血肉。
“回宫!”
一声令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朱敛钻进暖轿,再也没了逛御马监的心思。
御马监那是养马的地方,可眼前这些豪商巨贾,才是大明朝真正养得肥头大耳的“马”。
王承恩见主子爷脸色阴晴不定,也不敢多言,只能一路小跑着跟在轿旁,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那张府门前依旧络绎不绝的车队,把这地界深深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乾清宫,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朱敛把身上那件沾了寒气的狐裘随手一扔,大马金刀地往榻上一坐,手里端着王承恩刚递上来的热茶,却是一口没喝。
“去,把王国兴给朕叫来。”
“要快。”
王承恩心头一跳,听出了这话里的急切与杀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便气喘吁吁地到了。
这一路他是跑着来的,帽子都有些歪了,进门也不敢扶,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前些日子刚被敲打过,如今锦衣卫上下那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只脚迈错了就被这位喜怒无常的爷给剁了。
朱敛垂着眼皮,手里转着茶盖,发出轻轻的瓷器碰撞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听得王国兴头皮发麻。
“王国兴。”
“臣在。”
“最近京城里挺热闹啊。”
朱敛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年关将至,这走动的人,送礼的车,怕是把京城的石板路都给压实诚了吧?”
王国兴身子一颤,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干特务头子的,京城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但他拿不准皇上的意思。
这年节送礼乃是官场常态,若是这也抓,怕是把满朝文武都得抓个遍。
“回陛下……此乃……此乃旧俗……”
“俗个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湿了明黄的桌布。
王国兴吓得把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朕不是要听你讲风俗。”
朱敛身子前倾,那双眸子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王国兴的后背。
“朕要你做一件事。”
“做得好,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朕保你锦衣卫荣宠不衰;做不好……”
“臣万死不辞!陛下但凭吩咐,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不用你下火海,朕要你撒网。”
“从即刻起,你给朕挑一批嘴严、眼尖、腿脚利索的弟兄,把这京城里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都给朕盯死了!”
“尤其是吏部、户部,还有内阁那几位阁老的门前。”
朱敛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去送了礼?送的什么?折银多少?谁收了?收了多少?”
“这些,朕全都要知道。”
“记住,是暗中记录,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这个时候冲进去抓人。”
王国兴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抓贪官,不就是为了抄家充公吗?看着他们收钱却不动手,这是什么道理?
朱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
“猪还没养肥,杀了只有几斤肉。等他们吃饱了,喝足了,那才是一口好肉。”
“朕要你给朕列出一份清单,一份详详细细的‘账本’。”
“送礼的豪商名单,收礼的官员名单,还有具体的数额。”
“能不能办到?”
王国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爷,这是在钓鱼啊!
而且是用整个京城的官场做鱼塘,要把这些贪官污吏和奸商一网打尽!
这手段,比魏忠贤还要狠,还要阴!
“臣……遵旨!”
王国兴咬着牙应下,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列出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去吧,朕等着看你的折子。”
朱敛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王国兴磕了个头,退着出了暖阁,直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就湿透了。
……
腊月初八,雪停了。
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日的皇极殿,热闹非凡。
这是崇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宫中大宴群臣。
往日里,这位爷那是出了名的抠门,宫里的开销一缩再缩,连御膳房的菜单都减半了,今日却太阳打西边出来,说是要在腊八节宴请百官,共尝腊八粥。
大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御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腊八粥。
但没人敢动筷子。
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上首的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韩爌作为首辅,坐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前些日子逼捐的事儿刚过,这皇帝突然又要请吃饭,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延儒和温体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朱敛端起酒杯,目光扫视全场。
那眼神里带着笑意,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诸位爱卿。”
朱敛开了口,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
“今日是腊八,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朕把你们留在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大家吃顿热乎饭。”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通州大捷,前线将士用命,保住了这京师的安宁。”
说到这儿,朱敛举起酒杯,朝着虚空敬了一下。
“但这仗能打胜,光靠将士们不行,还得靠诸位爱卿。”
“朕知道,前几日为了筹措军饷,各位爱卿那是毁家纾难,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这才让前线的十万将士能吃上饭,能穿上棉衣,能过个好年!”
“朕,替前线的将士,替这大明的百姓,敬诸位一杯!”
说完,朱敛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九十八章 收权
底下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慷慨解囊?
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啊!
但在这种场合,谁敢说半个不字?
“臣等惶恐!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韩爌带头,众人齐刷刷地举杯,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得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把这杯苦酒咽下去。
几杯酒下肚,大殿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朱敛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人虚与委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吃吧,喝吧。
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敛放下了筷子。
这轻轻的一声“咔哒”,在喧闹的大殿里并不响亮,但离得近的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高喊了一声:
“陛下有旨——”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朱敛。
戏肉,来了。
朱敛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在韩爌、周延儒、温体仁等人脸上逐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里一阵突突。
“趁着今日大家都在,酒足饭饱,朕有几句心里话,想跟诸位唠唠。”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御案上,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朕登基这几年,日夜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朝局,却总是让朕觉得力不从心。”
“为何?”
“因为朕发现,这朝堂之上,似乎总有一堵墙。”
朱敛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把人心隔开的墙。”
“有人说,这是阉党余孽作祟;有人说,这是东林君子蒙尘。”
“于是乎,你们分成了两拨人。这一拨人提议的,那一拨人必然反对;那一拨人举荐的,这一拨人必然弹劾。”
“整日里吵吵嚷嚷,奏折堆积如山,全是互相攻讦的废话!”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几个胆小的官员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结果呢?真正有本事、想干事的人,因为站错了队,或者不愿站队,就被排挤、被压制,甚至被构陷下狱!”
“而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结党营私的庸才,却能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爌的脸色有些难看,温体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朱敛这番话,算是把朝堂上那层遮羞布给硬生生扯下来了。
“朕不想再看戏了,也不想再听你们吵了。”
朱敛站起身,负手而立,一股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为了杜绝党争,为了让这大明朝的官场能透进一口气,朕决定,做几件事。”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第一,即日起,恢复翰林院、六科给事中的谏议职能。”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六科给事中,那可是言官的大本营,有了这个权利,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弹劾奸佞。
韩爌心中也是一动,这看似是对文官集团的示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朱敛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但这谏议,不能是捕风捉影,更不能是党同伐异!凡有弹劾,必须有凭有据,直接呈送御前,由朕亲阅!”
“若查实是诬告,反坐其罪!”
众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哪是恢复谏议,这是给言官带上了紧箍咒啊!
但这还不算完。
朱敛目光如电,扫视着下面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从今往后,七品以上官员的考核、升迁、调任,不再由吏部和司礼监说了算,也不再由内阁票拟就能定!”
“凡七品以上者,其考评卷宗,必须送交御前,由朕亲自过目,亲自批红!”
“朕,要亲自考核!”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皇极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七品以上?
那几乎囊括了朝廷所有的中高层官员!
按照大明的惯例,官员的升迁任免,那是吏部的核心权力,也是内阁把控朝政的重要手段。也就是所谓的“京察”和“大计”。
若是这些都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那六部成了什么?内阁又成了什么?
这是赤裸裸地收权!
而且是把人事大权,从文官集团手中,硬生生夺回到皇权手里!
“陛下……这……这恐不合祖制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给事中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想要反驳。
“祖制?”
朱敛冷哼一声,目光森然地盯着那人。
“太祖皇帝的时候,还没有内阁呢!这也是祖制,你要朕废了内阁吗?”
那给事中瞬间哑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敛环视四周,声音冰冷刺骨: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朕这是要独断专行,是要抢你们手中的权。”
“没错!朕就是要抢!”
“因为权在你们手里,朕看到的只有党争,只有贪腐,只有误国!”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在这个朝堂上,以前有什么东林党、浙党、楚党、阉党……”
“从今往后,通通给朕忘了!”
“这大明朝,只有一个党!”
“那就是——帝党!”
“谁若是还想搞什么小团体,还想在私底下立山头、拜码头,左右官员的升迁……”
朱敛的目光在温体仁那张看似忠厚老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了周延儒。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拿他的人头,来祭这大明的中兴!”
“朕还要告诉你们,之前的官员升迁,朕也会派人去查。”
“是不是真有才干,还是靠着银子买上去的,或者是靠着谁的裙带关系爬上去的。”
“一个个,朕都要查清楚!”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你们好自为之!”
“朕虽然想让大家过个好年,但你们也不要让朕太为难!”
第九十九章 朕要练新军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朱敛那句“真假官员”的话音刚落,大殿内就像是被抽干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官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粘腻腻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却没人敢抬手去擦一下。
反驳?
谁敢反驳?
韩爌低垂着眼帘,余光瞥见旁边几位御史言官嘴唇蠕动,似乎想搬出那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来压一压皇帝的嚣张气焰。
可那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崩出来。
为何?
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
就在这北京城的城墙根底下,在那寒风凛冽的旷野上,整整十万大军正枕戈待旦!
那可不是以前那些只会要饭、连刀都提不动的叫花子兵。
那是刚从遵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是刚领了崇祯皇帝足额军饷、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热乎银子的虎狼之师!
就在前几日,皇帝一道旨意,十万大军令行禁止,迁至城外驻扎。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兵权,已经被这位爷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若是此刻谁敢在大殿上跳出来,硬顶着不让皇帝收回人事大权,这位爷怕是根本不需要跟你在朝堂上打嘴仗。
他只需要歪歪脑袋,说一句“朕累了,让城外的弟兄们进来跟众位爱卿评评理”。
到时候,那十万张嘴,加上十万把刀,能不能把这紫禁城的门槛给踏平了?能不能直接住进各位大人的府邸里,吃你的,喝你的,顺便睡你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是遇到一个手里握着重兵、又不讲武德的皇帝?
温体仁眼皮子跳了跳,那是他心里发虚的表现。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时候要是触了霉头,那就不是丢官罢职的事儿了,那是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问题。
于是,这皇极殿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面对如此颠覆祖制、收拢皇权的一刀,满朝文武,竟是出奇的一致——
默认。
朱敛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就是大明的官僚。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祖制;你跟他们耍流氓,他们就开始跟你讲忠君爱国了。
“都不说话?”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肉上。
“不说话,朕就当你们都同意了。”
“韩阁老?”
被点到名的韩爌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
“老臣……无异议。陛下圣烛高照,整顿吏治,乃社稷之福。”
有了首辅带头,底下的官员们就像是找到了台阶,纷纷山呼: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声音虽然响亮,却透着一股子强颜欢笑的凄凉味儿。
朱敛摆了摆手,也没去戳穿他们那点小心思。
只要权收回来了,其他的,慢慢玩。
“既然这第一件事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接着说第二件。”
朱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原本还要杀要剐的脸色,突然缓和了几分。
这种变化,让一直提心吊胆的王洽、毕自严等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这皇帝,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前些日子,朕让刑部尚书乔允生,去查了查京营和锦衣卫的烂账。”
朱敛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勋贵那一侧。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勋贵队列里,瞬间骚动了一下。
成国公、定国公那几位爷,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京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勋贵们的自留地!是他们的钱袋子!
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械,这在北京城的勋贵圈子里,那是公开的秘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发财路子。
这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砍了脑袋都不带冤枉的。
乔允生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面无表情。
那账册蓝皮线装,看着普普通通,可在那些勋贵眼里,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朱敛并没有让乔允生念,只是指了指那本账册:
“朕大致翻了翻,触目惊心啊。”
“一个营五千人的编制,实到只有八百,剩下的全成了你们府上的家丁、长工,甚至还要朝廷给你们养着!”
“锦衣卫更不用说,领着双份饷银,干着欺男霸女的勾当,连朕的内库都敢伸手!”
“这笔账,若是细算起来,涉及到的银两,怕是有几百万两之巨。”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胆子小的伯爵,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眼看就要瘫在地上了。
完了。
这是要抄家啊!
皇帝刚逼捐了四百万两,看样子是没吃饱,这是要拿勋贵开刀,把这几百年的积蓄都给榨干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屠刀即将落下的时候,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吊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朱敛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朕也知道,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有些是你们这一代干的,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
“再说了,眼看就要过年了。朕也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搞得京城里血流成河,哭爹喊娘的,不吉利。”
听到这话,成国公朱纯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杀了?
“朕给你们一条路。”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这账册上有名有姓的,不管你是勋贵还是朝臣,也不管你贪了多少。”
“只要你们能自己把吃进去的银子,如数给朕吐出来,填补上国库的亏空。”
“朕,既往不咎!”
说到这儿,朱敛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勋贵:
“不仅不追究,你们的子嗣,若是还想报效国家,想进新军,想去边关挣个功名,朕依然欢迎,绝不设限!”
“朕要的是银子,是态度,不是你们的命。”
轰!
如果说刚才那是晴天霹雳,那现在这就是久旱逢甘霖。
不少勋贵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只要把钱还上就没事了?还能保住爵位?儿子还能继续当官?
这简直就是皇恩浩荡啊!
钱没了可以再捞,哪怕捞不着了,家里剩下的底子也够过日子。可要是命没了,爵位削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一百章 掌握军权
“陛下!”
一位侯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是真情实感地磕头,脑门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臣知罪!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砸锅卖铁也要把亏空补上!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多谢陛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啦一片,勋贵那边跪倒了一地。
“陛下仁慈!臣等万死难报天恩!”
“臣明日就把银子送到户部!绝不短少一分!”
看着下面这些感激涕零的面孔,朱敛心底冷笑更甚。
这就叫斯德哥尔摩效应。
先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以为必死无疑,然后再把刀拿开,只扇你一巴掌,你不但不恨我,还得跪下来谢我。
这帮贱骨头!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发财了!
这要是都能追回来,国库又能进账上百万两!
这位爷,简直就是财神爷转世啊!
待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钱的事,朕可以宽容。但这事儿折射出来的烂摊子,朕不能忍。”
朱敛站起身,从御阶上缓缓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你们知道,前些日子在遵化,朕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吗?”
没人敢接话。
朱敛走到大殿中央,环视四周,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不是赵率教战死的时候,也不是皇太极兵临城下的时候。”
“而是当朕想要调动京营,想要跟建奴决一死战的时候,朕拿着虎符,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营帐,结果呢?”
朱敛猛地拔高了音量,怒吼道:
“号称十万大军的京营!只有黑云龙带着六千骑兵跟了出来!”
“六千人!”
“其他的呢?都在哪儿?啊?!”
朱敛指着那些勋贵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朕的大军都要拼光了,朕的城墙都要被轰塌了!你们吃的空饷、你们喝的兵血,能变成兵给朕守城吗?能变成马给朕冲锋吗?!”
“这种尴尬,这种耻辱,朕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若是再有下次,朕宁愿把这就剩个空架子的京营一把火烧了,也不留着这群废物点心给朕添堵!”
朱敛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那些刚刚还感激涕零的勋贵们,此刻一个个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也太吓人了。
他们平日里只顾着捞钱,哪管能不能打仗。现在被皇帝这么当面揭开伤疤,谁还有脸反驳?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所以,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三件事。”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群臣,目光投向大殿深处的龙椅,语气坚定如铁:
“京营,必须改!”
“从即日起,裁撤旧京营一切编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早就猜到会有动作,但“裁撤一切编制”这几个字,还是太狠了。这是要彻底砸烂了重来啊!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怎么?谁有意见?”
没人敢说话。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原本号称十万的京营,朕只要精锐!”
“重组新军,定额七万人!”
“其中三万人,全员配备战马、三眼铳、马刀,组建骑兵军团,接过曾经‘三千营’的旗号!朕要让他们成为大明最快的刀,来去如风,斩将夺旗!”
“另外两万人,全员装配最新式的火器,鸟铳、斑鸠铳、虎蹲炮、红夷大炮,组建全火器军团,接过曾经‘神枢营’的旗号!朕要让他们成为大明的雷霆,不动如山,动则毁天灭地!”
“至于原本的那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些不愿意走的,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滚蛋!”
“剩下的缩编为两万人,继承‘五军营’的旗号,负责京师防务、后勤辎重!”
“这就是朕的新京营!”
“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朕要的是能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狼,不是一群只会耗粮食的猪!”
朱敛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这个计划,他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以前的京营太臃肿、太腐败,根本没有战斗力。只有彻底打散,把空饷挤干净,把真正的精锐挑出来,按照功能划分,才能形成战斗力。
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这个改动太大,涉及的利益太多。
原本十万人的编制,一下子砍掉了一半,这就意味着无数的军官要丢饭碗,无数的勋贵要断财路。
哪怕刚刚被皇帝恐吓过,此刻也有不少人心里在滴血,眼神闪烁,想要找借口拖延。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臣,孙承宗,附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满头白发、深受皇帝倚重的蓟辽督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虽然没穿甲胄,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铁血之气,却压得周围的文官纷纷避让。
孙承宗走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陛下此策,乃强军之本!老臣在辽东多年,深知兵贵精不贵多之理。京营积弊已久,不破不立!陛下圣明!”
孙承宗这一表态,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武将队列中,那位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游击将军曹文诏,也大步跨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曹文诏,愿为陛下效死!支持军改!”
“臣满桂,附议!”
“臣侯世禄,附议!”
……
看着这一个个军方大佬站出来表态,那些原本还想使绊子的文官和勋贵彻底死心了。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就是通知!
皇帝早就跟这些带兵的将领通过气了,现在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他们看罢了。
这时候谁要是敢说个“不”字,不用皇帝动手,这帮杀才就能把他撕了。
成国公朱纯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权没了可以再谋。
只要命还在,只要皇帝还认这块招牌,那就忍了吧。
“臣等……附议!”
“陛下圣明!我大明中兴有望!”
一时间,皇极殿内赞歌如潮。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腊八节的冬日暖阳下,崇祯皇帝朱敛,用这套组合拳,彻底拿回了属于他的兵权。
第一百零一章 图穷匕见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既然刀已经拔出来了,不见点血,怎么收得回去?或者说,不把这帮人身上的油水再榨出来点,怎么对得起这腊八节的大好时光?
朱敛缓缓坐回龙椅,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那茶盖刮着茶碗,发出呲呲的细响。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底下群臣头皮发麻。
“还有最后一件事。”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松了一口气的百官,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
这位爷到底有多少事儿啊?
能不能一次性说完,给个痛快?
朱敛抬起眼皮,目光不再锐利如刀,而是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痛心,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其实这事儿,朕本来不想在大过节的提。”
“伤感情。”
“但朕这两天翻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折,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听到“锦衣卫”和“密折”这两个词,不少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曹化淳站在丹陛下首,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泥塑木雕,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又要发难了。
朱敛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朕知道,京官难做。”
“俸禄低,开销大,又要养家糊口,又要迎来送往。特别是到了这年关底下,炭敬、冰敬,那都是少不了的。”
“水至清则无鱼嘛,朕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说到这,朱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弄:
“可是,朕这两天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不管是朝廷的一二品大员,还是六七品的小官,这府上的后门,那是彻夜未眠啊。”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箱子一箱摞着一箱。”
“进京行贿的商贾,那是络绎不绝,简直比朕这皇极殿还要热闹!”
韩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温体仁则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去。
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这年头,光靠朝廷那点俸禄,别说养活一大家子,就是连个体面的轿夫都雇不起!
朱敛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不是刚才那本蓝皮的账册,但这本看起来更轻薄,杀伤力却似乎更大。
他随手翻了翻,念道:
“张记绸缎庄,送礼银五千两,外加苏绣十匹,这是送给哪位大人的?”
“李记茶行,送金佛一尊,重三斤八两,这又是哪位大人的雅好?”
“还有这赵记钱庄,出手更是阔绰,直接送了地契两张,啧啧啧……”
朱敛每念一句,底下就有人的身子抖一下。
虽然他没点名道姓,但在座的各位,谁心里没数?
这几天收了什么礼,见了什么人,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原本以为做得隐秘,又是走的后门,又是大半夜的,神不知鬼觉。
哪曾想,这一切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朕让人稍微统计了一下。”
朱敛合上册子,轻轻丢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光是这腊月初一到现在的这几天,进出各位爱卿府邸的银子,加起来怕是比国库一年的收入都要多!”
“朕一直以为,大明穷。”
“现在朕才明白,大明不穷,穷的是朕!富的是你们!”
朱敛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或者说,他是演出了真的愤怒。
脸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简直比死了亲爹还要难受。
“前些日子,十万将士无钱过冬,朕厚着脸皮跟你们募捐。”
“结果呢?”
“一个个跟朕哭穷!”
“说什么家里揭不开锅了,说什么夫人当了首饰才凑了几百两!”
“朕信了你们!”
“朕真以为你们是两袖清风的清官!朕还感动了好久!”
朱敛指着台下那一群黑压压的脑袋,声音颤抖:
“可结果呢?”
“你们收受贿赂的时候,那是几千两、几万两的往家里搬!”
“你们那个时候怎么不哭穷了?怎么不揭不开锅了?”
“拿着远超俸禄几十倍、上百倍的黑心钱,看着朕像个叫花子一样求你们捐款,你们心里是不是在笑话朕?”
“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就像个傻子一样好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字字诛心。
大殿内瞬间跪倒了一片。
“臣等死罪!”
“陛下息怒!”
“臣等惶恐!”
除了这几句车轱辘话,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人家连谁送的、送了多少都查得一清二楚,你还狡辩什么?
周延儒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不敢眨眼。
这皇帝,太阴了!
先是用兵权吓唬人,现在又拿这受贿的把柄来捏人。
这是一环扣一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敛看着这帮磕头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良久,他才颓然坐下,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大过年的,朕也不想动刀子。”
“真要把你们都杀了,谁来给朕办事?这朝廷还要不要转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
地上的官员们,明显感觉到脖子上的凉气散去了一些。
只要不杀头,什么都好说。
“但是!”
朱敛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朕心里苦啊。”
“你们知道吗?就在昨夜,朕收到了山西那边的急报。”
“山西大雪,百年不遇的雪灾啊!”
“房子塌了不知凡几,牛羊冻死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朱敛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
他虽然是在演戏,但那份对百姓的怜悯,却有几分是真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想到那个年代百姓的惨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朕想救他们。”
“朕想给他们发棉衣,给他们施粥,帮他们重建家园。”
“可是朕没钱啊!”
“上次募捐的那四百万两,朕全给了孙承宗和卢象升,让他们去练兵,去买马,去造炮。”
“那是救命的钱,朕一个子儿都不敢动。”
朱敛摊开双手,把自己的那两个袖袋翻了出来,空空如也。
“朕现在的内帑,比你们的脸还要干净。”
“连这个年怎么过,朕都发愁。”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眼巴巴地等着发赏钱,等着过个好年。”
“可朕拿什么发?拿朕的龙袍去当铺换钱吗?”
这话说得太惨了。
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堂堂大明皇帝,竟然哭穷哭到了这个份上。
但这哭穷背后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第一百零二章 君臣尽欢
朱敛吸了吸鼻子,目光幽幽地盯着台下:
“朕不是要你们拿钱给朕过年。”
“朕饿两顿没关系,冻两天也没事。”
“可那些山西的百姓,他们等不起啊!”
“各位爱卿,你们家里既然那么富裕,既然那些商贾那么孝敬你们,难道就不能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救救那些可怜的百姓吗?”
“哪怕是看在朕这个皇帝,如此低声下气的份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这是明抢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加政治勒索!
但是,谁敢说个不字?
刚才那本账册还扔在御案上呢!
你要是说没钱,皇帝马上就能把账册甩你脸上,问问你昨晚那五千两银子去哪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捐钱的事了,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僵持了片刻。
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一位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给事中,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高声道:
“陛下爱民如子,感天动地!”
“微臣虽然家贫,但愿毁家纾难!微臣……微臣愿再捐两千两!不,三千两!以此助陛下赈济山西灾民!”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这就是羊群效应。
只要有一只羊跳了崖,剩下的羊就会闭着眼睛往下跳。
“臣愿捐五千两!”
“臣愿捐八千两!”
“陛下,臣家里还有些祖产,愿变卖折银一万两,为君分忧!”
“臣捐两万两!”
一时间,皇极殿内再次掀起了捐款的高潮。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懑和不甘,有的只是一种“破财免灾”的解脱感。
钱没了可以再捞。
只要官还在,只要命还在,哪怕把家底掏空了,早晚也能赚回来。
但要是被皇帝盯上了,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朱敛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假,但在群臣眼里,那就是雨过天晴的信号。
“好!好啊!”
朱敛站起身,连连点头。
“众爱卿果然都是大明的忠臣!都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朕替山西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王承恩!”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
“老奴在。”
“记下来,都记下来。”
朱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一文钱都不能漏。”
“回头刻在碑上,立在山西受灾的地方,让百姓们都看看,是朝廷的哪位大人救了他们的命!”
“朕要让你们流芳百世!”
群臣心里那个苦啊。
谁稀罕这个流芳百世啊?
只要您别拿那账册点名,我们就烧高香了!
待到喧嚣声渐渐平息,大概的数额也报得差不多了。
朱敛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道:
“行了,正事谈完了,咱们也该吃饭了。”
“今儿个是腊八,朕特意让光禄寺熬了腊八粥。”
“虽然没有各位府上的山珍海味,但这粥里,有朕的一片心意。”
“来人,赐粥!”
一声令下,一排排的小太监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走了进来。
那粥熬得浓稠,红枣、莲子、桂圆若隐若现,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但在这些官员眼里,这哪里是腊八粥。
这分明就是刚才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熬成的汤!
“谢陛下赐粥!”
群臣山呼谢恩,然后一个个捧起粥碗,如同嚼蜡般往嘴里送。
朱敛也端起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喝得很香。
真的很香。
看着这帮贪官污吏大出血,这粥喝起来,比蜜还要甜三分。
这一顿腊八宴,吃出了大明官场百年未有的“和谐”。
君臣尽欢。
当然了,这只是表面,至于内心,君臣之间到底如何,那就未尝可知了。
……
次日清晨,乾清宫暖阁。
朱敛只穿了一件常服,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没有看进去。
他在等人。
不多时,王承恩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皇爷,统计出来了!”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子,双手呈上。
“昨儿个在殿上,百官认捐的银两,户部那边连夜核对,大部分今早都已经送到了。”
“共计一百一十三万六千两!”
朱敛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才一百多万两?”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随手把折子扔在桌上。
“这帮老狐狸,还是没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啊。”
“朕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又拿账册吓唬,又拿灾民卖惨,结果就挤出来这么点牙膏?”
王承恩在一旁赔笑道:
“皇爷,这也不少了。”
“前几天刚捐了四百万,昨儿个又是一百万,再加上勋贵们要补齐的京营亏空,这加起来都快一千万两了。”
“这可是往年国库好几年的收入啊。”
“再说了,若是逼得太紧,老奴怕他们……”
“怕他们造反?”
朱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们要有那胆子,大明也不至于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你说的也对,过犹不及。”
“这次先把这一百多万两收着,先把山西那边的窟窿堵上,剩下的留着应急。”
“至于这帮人……”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是,皇爷圣明。”
王承恩躬身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王国兴那边?”
朱敛眼神一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宣。”
片刻后,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是朱敛精挑细选出来的孤臣,也是用来整顿锦衣卫这把锈刀的磨刀石。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王国兴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
朱敛微微颔首,示意他平身。
“朕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王国兴站起身,抱拳道:
“回陛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几日进京的商贾,臣都派了得力的弟兄十二个时辰盯着。”
“他们住在哪里,见了谁,送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全都记录在案。”
“就连他们随身带了多少银票,藏在哪个暗格里,臣也都摸清楚了。”
第一百零三章 请吃饭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锦衣卫。
以前那些只会欺压良善、到了关键时刻屁用没有的废物,统统都该滚蛋。
“很好。”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寒风凛冽,阳光却有些刺眼。
这北京城的冬天,总是这么冷硬。
“那些官员的油水,朕暂时榨得差不多了。”
“再榨下去,容易出乱子。”
“但是……”
朱敛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晦不明。
“这些商贾,大老远地跑来京城送钱,朕怎么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美意’呢?”
“既然他们那么有钱,那么喜欢送礼,那就别送给那些只会贪赃枉法的官员了。”
“送给朕,朕还能给他们发个奖状。”
王国兴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是要对商贾下手了?
“陛下的意思是……抓?”
“抓什么抓?粗鲁!”
朱敛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咱们是朝廷,要讲规矩,讲体面。”
“传朕的口谕。”
“就说朕听闻各地商贾云集京师,繁荣了京城的市面,朕心甚慰。”
“朕要在乾清宫,亲自召见这几位‘乐善好施’的大豪商,听听他们对朝廷的‘建议’。”
“让他们把这几天准备送出去还没送出去的礼,都带上。”
“朕,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面子!”
王国兴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陛下这哪里是给面子,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把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叫进宫里,那还不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那些放屁油裤裆官员都捐了一百多万两,这帮商贾手里的银子,怕是只多不少!
“臣,遵旨!”
王国兴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很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内库的场景。
朱敛看着王国兴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王大伴。”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贪财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皇爷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苍生。”
“这银子在贪官污吏手里,那是造孽;在商贾手里,那是享乐。”
“只有在皇爷手里,那才是救命的良药,是杀敌的钢刀!”
“皇爷不是贪财,是取之有道!”
“哈哈哈!”
朱敛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跳动了一下。
“好一个取之有道!”
“既然如此,那朕就替这天下苍生,好好地当一回强盗头子!”
朱敛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这才刚刚开始。
有了兵,有了钱,这大明的棋局,才刚刚有了点活气。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只会囤积居奇、勾结官府、发国难财的豪商巨贾们,来给大明朝输血了!
“让御膳房准备准备。”
朱敛眯着眼睛,轻声说道。
“朕今天要请客,请财神爷们,吃饭!”
......
御花园,钦安殿外。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这皇家园林依旧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只是此刻,这风景秀丽的园子里,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一百多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绸缎皮草,一个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雪地里。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在地方上那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有的掌控着江南的丝绸命脉,一句话就能让苏杭的生丝价格翻番;
有的垄断了川蜀的井盐,跺跺脚半个西南都要没盐吃;
还有那些晋商,更是通吃黑白两道,连关外的生意都敢做。
可现在,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发落的鹌鹑,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皇帝?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平日里为了见一个七品县令,他们都得赔着笑脸塞银子,如今竟然能见到当今圣上?
这到底是福是祸?
人群中,几个领头模样的商人正在低声交头接耳。
“哎哟,我说刘掌柜,您这腿怎么直哆嗦啊?”
一个身穿暗紫色团花员外郎袍的胖子,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扬州商会的负责人,平日里在淮扬一带那是横着走的主儿。
旁边那个被称作刘掌柜的晋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沈老板,您就别笑话我了。这可是皇宫!咱们这些人,平日里干的那些事......要是让万岁爷知道了,那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怕什么!”
沈老板虽然嘴硬,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圣上既然召见,那就是给咱们脸面。再说了,咱们这次进京,那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长空。
“皇上驾到——!”
这一嗓子,吓得众商贾浑身一激灵,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身披玄色大氅,里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王承恩和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
好家伙。
这一个个穿的,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暖和,还要富贵。
特别是那几个带头的,手指上的大金戒指,腰间的极品玉佩,无一不在透着一股子“老子有钱”的暴发户气息。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这大冷天的,跪在雪地里容易落下病根。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摆架子,是为了跟大伙儿唠唠嗑。”
“谢主隆恩!”
众商贾这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朱敛走到早已备好的主位上坐下,指了指下面那一圈摆好的桌椅和铜锅。
“都坐,都坐。”
“这是朕特意让人备的涮羊肉。这羊肉是口外进贡的黄羊,嫩得很,大伙儿尝尝。”
商人们受宠若惊,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落座。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开来,倒是让这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朱敛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嚼了嚼。
“味道不错。”
他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第一百零四章 打一棒给个枣
“朕听说,你们都是各省商帮的翘楚。”
“有做盐的,有做茶的,有做丝绸的,还有倒腾粮食的。”
“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名动天下啊。”
底下立马有人赔笑。
“陛下谬赞了,草民等不过是做些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哪敢称什么富甲一方。”
“小本买卖?”
朱敛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说话的徽商。
“朕怎么听说,你那‘小本买卖’,一年的流水就有几十万两银子?这要是小本买卖,那朕这国库,岂不是成了要饭的破碗了?”
那徽商吓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草民死罪!草民失言!”
朱敛摆了摆手。
“行了,朕不是来查税的,起来。”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朕知道,你们做生意不容易。”
“风里来雨里去,还要防着土匪响马,更要......”
朱敛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刚出鞘的利刃,直刺人心。
“更要防着朝廷的官员,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
商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朱敛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王国兴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看到那册子,不少商人的眼皮狂跳。
这几天,京城的官员们就是被一本类似的册子搞得鸡飞狗跳,甚至有人连祖产都捐出来了。
难道......
“朕这两天,也没闲着。”
朱敛指了指那册子,“让锦衣卫随便查了查。”
“结果朕很惊讶啊。”
“你们这几天在京城,可是忙得很啊。”
“沈老板,初三晚上,你去拜访了户部给事中陈大人,送了一尊玉观音,还有三千两银票,说是为了让他在盐引的事情上通融通融?”
被点名的沈老板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赵掌柜,初四下午,你在醉仙楼宴请了顺天府的通判,席间送了一对儿金镶玉的镯子,外加五千两银子,是为了让你那批被扣的私货赶紧放行?”
“还有你,钱老板......”
朱敛每念一个名字,每说出一件事,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商人的心口上。
太可怕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觉,哪曾想,这一切在皇帝眼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砰!”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那铜锅里的汤汁都被震得洒出来几滴。
“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吓得所有商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公然行贿朝廷命官,败坏朝纲,腐蚀吏治!”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这是要掉脑袋的罪!是要抄家灭族的罪!”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财神爷”,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愤怒。
“朕的大明,就是被你们这些蛀虫,和那些贪官污吏联手给掏空的!”
“拿着黑心钱,去买通关节,去换取特权,然后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御花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商人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完了。
全完了。
皇帝这是要拿他们开刀啊!
什么请客吃饭,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几个胆小的商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老板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都渗出来了,却不敢抬头。
他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来京城趟这浑水了!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下去,怕是真要吓死几个,那就不好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罢了......”
朱敛重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朕也是气糊涂了。”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们。”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处于绝望边缘的商人们看到了一丝生机。
朱敛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朕虽然身在深宫,但也知道外面的世道。”
“如今这世道,乱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你们要想做生意,要想把货运出去,要想不被层层盘剥,不给那些当官的送礼,行吗?”
“不行!”
朱敛自问自答,声音中带着一种理解和同情。
“不送礼,你们的货就会被扣;不送礼,你们的铺子就会被封;不送礼,你们甚至连城门都进不来。”
“你们也是没办法,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商人们的心坎里。
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人理解过他们的苦衷。
在世人眼里,他们是奸商;在官员眼里,他们是肥羊。
谁知道他们背后的心酸?
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不少商人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陛下圣明啊!”
“草民......草民心里苦啊!”
“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拿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去填那些贪官的无底洞啊!”
朱敛看着这帮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商人,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先给一棒子,打得你半死,再给一颗甜枣,你就会觉得这甜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还会对打你的人感恩戴德。
“朕理解你们。”
朱敛语气温和,像是一个知心的长辈。
“你们行贿,那是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
“既然是为了生存,那朕......也不能太苛责你们。”
“只要你们心里还有大明,还有朕这个皇帝,以前的事......”
朱敛故意拉长了声音。
沈老板到底是个人精,听到这话,脑子里灵光一闪。
皇帝这是在给台阶下啊!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那是有条件的!
什么叫“心里有大明,有朕这个皇帝”?
那就是要钱啊!
想通了这一节,沈老板猛地抬起头,顾不得额头上的鲜血,高声喊道:
“陛下!”
“草民知罪!草民以前那是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
“草民愿意悔改!愿意将功赎罪!”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还是有聪明人的。
“哦?”
朱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商帮的?叫什么名字?想怎么个赎罪法?”
沈老板跪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回陛下,草民沈大勇,乃是扬州商会的会长,做的......做的是盐铁和丝绸的生意。”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既然要表忠心,那就得来点猛的!
“除此之外,草民......草民还暗中做些倒卖粮食去关外的生意,甚至......甚至还贩过私盐!”
第一百零五章 恩威并施
周围的商人们都惊呆了。
这沈胖子疯了吗?
这种杀头的买卖也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敛并没有发怒。
不仅没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大勇!”
“朕喜欢的,就是你这份诚实!”
朱敛站起身,走到沈大勇面前,竟然亲自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
“朕说了,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不管你是贩私盐也好,倒卖粮食也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要你这份心是向着朕的,那就是朕的好子民!”
沈大勇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赌对了!
真的赌对了!
这位皇帝爷,跟以前的那些都不一样!
他不在乎什么律法条文,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忠心!
“草民......草民愿捐出家产的一半......不!草民愿捐银二十万两!以助朝廷赈灾,助陛下练兵!”
“草民这就修书一封回扬州,让人立刻把银子运来!”
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哗然。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朱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拍了拍沈大勇的肩膀,那上面沾满了雪花和尘土,但他一点也不嫌弃。
“二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沈爱卿,你有心了。”
爱卿?
听到这个称呼,沈大勇整个人都懵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皇帝叫我爱卿?
我是官了?
朱敛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沈大勇心系朝廷,毁家纾难,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
“特赐沈大勇‘义商’金匾一块,赐‘光禄寺少卿’荣衔,虽无实权,但位列从四品,可见官不跪!”
“以此,彰显其为国分忧之功!”
轰!
这一道圣旨,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炸开了。
光禄寺少卿?从四品?
见官不跪?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他们这帮商人,最有钱,但也最缺地位。
有了这个官身,以后谁还敢随随便便欺负他们?谁还敢把他们当成肥羊宰?
二十万两买个从四品的官帽子,还能保平安,还能搭上皇帝这条线。
这也太划算了吧!
沈大勇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草民......哦不,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草民......草民也愿捐!”
“草民是晋商乔巡,愿捐银十万两!”
“草民徽商胡晴雪,愿捐银二十万两!另外再捐粮食五万石!”
“陛下,草民家里还有几座矿山......”
一时间,御花园内人声鼎沸。
刚才还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那银子不是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废纸一般。
谁不想当官?
谁不想洗白?
以前行贿那是偷偷摸摸,还要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直接把钱给皇帝,不仅名正言顺,还能换个官当当,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御花园内,热气蒸腾。
钦安殿外的空地上,气氛比那沸腾的铜锅还要热烈几分。
随着沈大勇那个“光禄寺少卿”的官帽子扣下来,这群平日里精明似鬼的商贾们彻底红了眼。
银子?
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埋在地窖里发霉也就是个死物,可要是能换来皇帝的一句“爱卿”,换来一张免死金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
“王大伴,笔墨伺候着,都记下来,一笔都别漏了!”
朱敛满面红光,心情大好,一边招呼着众人吃肉,一边指着那些还在不断报数的商贾,笑得合不拢嘴。
王承恩手里的狼毫笔都要挥出了残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像是流水一样往皇宫里淌,那账簿上的一串串数字,看得人心惊肉跳。
“记下了,皇爷,都记下了!徽商总计认捐一百八十万两,浙商认捐一百五十万两……”
听着这一个个天文数字,朱敛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些钱,够那十万新军两三年的嚼用了,甚至还能把陕西的流民安抚下一大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崇祯朝是个无底洞,光靠这一锤子买卖,那是杀鸡取卵。
他要的,是细水长流。
待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朱敛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原本喧闹的御花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这位“财神爷”皇帝,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诸位对大明的一片赤诚,朕都看在眼里。”
朱敛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朕也不是那种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的昏君。既然大家是一家人了,那朕这里,还有个发财的路子,想跟大伙儿合计合计。”
一听有发财的路子,商人们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那沈大勇更是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迹,跪行两步凑上前去。
“陛下请讲,草民等洗耳恭听!”
朱敛微微一笑,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朕知道,你们平日里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二是各路神仙的吃拿卡要。”
众商人拼命点头,这话简直说到心坎里去了。
“朕打算,即日起,免除除了正税之外的一切厘金、关卡税。”
“只要是你们这些‘皇商’挂牌的货物,持朕赐下的金牌,大明境内,畅通无阻,任何地方官府不得私自设卡拦截!”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封官还要让人震撼。
免除杂税?畅通无阻?
这哪怕是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润何止翻了一倍!那是泼天的富贵啊!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敛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此外,朕决定,将盐、铁、茶这三样原本由朝廷专营的买卖,拿出一部分份额,交给你们去做。”
这下子,连那个晋商乔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盐铁专营,那是国家的命脉,也是暴利中的暴利!皇帝这是把金山银山往他们怀里塞啊!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狡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朕给你们行方便,给你们特权,那朕也要分一杯羹。”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朕要占你们生意中的一股,也就是‘干股’。你们出钱出力,朕出权出政策。不管是赚多赚少,朕不管你们的具体经营,但每年年底,你们得把账本交上来,给朝廷分红。”
“为了防止有人中饱私囊,欺瞒朕这个合伙人,朕决定成立一个‘银监会’。”
朱敛指了指身旁的王承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曹化淳。
“由司礼监和东厂牵头,专门负责审核你们的账目。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经营,按时分红,这‘银监会’就是你们的保护伞,谁敢动你们,就是动朕的钱袋子,朕诛他九族!”
“但若是有人敢做假账,糊弄朕……”
朱敛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意思不言而喻。
第一百零九章 陕西急报
大年三十的夜,终于降临。
没有早朝。
紫禁城的角楼上,朱敛独自一人负手而立。
寒风凛冽,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王承恩远远地候在楼梯口,不敢上前打扰。
从这里望去,大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
城内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尔升起一两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黑暗,又迅速归于寂灭。
若是从表面看,这依旧是一个繁华的盛世都城。
但这繁华,就像是涂了厚厚脂粉的垂死老妇,遮不住底下的腐烂与恶臭。
朱敛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灯火辉煌的权贵宅邸,仿佛看到了那些阴暗逼仄的巷弄。
那里没有烟花,没有饺子,只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只有抱着孩子在破庙里等死的妇人,只有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而拔刀相向的流民。
“繁华……”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京城里,住着全天下最富有的权贵,也住着全天下最绝望的穷人。
一旦战火重燃,一旦像遵化那样被建奴破城,或者被李自成的大军围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北京城,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会为了活命跪地求饶,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会被洗劫一空,而最惨的,永远是那些底层的百姓。
历史的轨迹里,十几年后,这里将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瘟疫,紧接着是城破、国亡,崇祯吊死煤山。
“只有一口气了啊。”
朱敛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大明,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抢钱、杀人、练兵,不过是在给这个垂死的巨人做心脏复苏。
能不能救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去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敛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此刻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意境。
因为他知道,这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会压死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百姓。
不知道这一场大雪过后,京城内外,又要多多少尸骨。
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渍,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踩碎了这除夕夜难得的死寂。
王承恩走得很急。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统的司礼监秉笔,此刻却顾不得脚下打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了角楼。
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圆筒,那鲜红的火漆在灰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
“皇爷……”
王承恩喘着粗气,甚至忘了行全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朱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个圆筒,而是盯着王承恩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恐惧。
能让王承恩在这个时候惊慌失措,能让兵部在大年三十把急递送进宫,绝不是什么边关小摩擦。
“拿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王承恩耳中却如同炸雷。
王承恩连忙双手呈上。
朱敛接过圆筒,拇指发力,崩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卷桑皮纸。
借着角楼上摇曳的灯笼火光,他展开了密报。
只扫了一眼,朱敛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瞬间阴沉下来,两道剑眉死死地拧在了一起,捏着信纸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好啊。”
朱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比这凛冬的北风还要割人。
“真是朕的好子民,真是给朕送了一份好大的年礼!”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大明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里。
陕西出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
王嘉胤、高迎祥、张存孟……
这些个名字朱敛并不陌生,都是陕西一代的起义军头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朝廷致命一击。
“正月初一未至,高迎祥部贼寇趁陕西府谷县防务松懈,勾结城内奸细,夜袭破城。知县殉国,县丞被杀,库银粮草洗劫一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朱敛的目光下移,落在更触目惊心的几行字上。
“贼势浩大,分兵合击。黄甫、清水、木瓜三堡明军哗变,里应外合,开门揖盗。”
“三堡守军除少部分战死外,余者尽皆降贼。贼寇缴获大量军械马匹,声势暴涨……”
“据查,贼首王嘉胤放出狂言,要在年后挥师东进,意图攻占神木、赵城、洪洞、汾阳、霍县等地,欲与山西流寇连成一片,成燎原之势。”
啪!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拍在栏杆上,那朽烂的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神木、赵城、洪洞……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切断陕西与山西的联系,要把这把火烧进中原腹地!
如果是历史上的崇祯,此刻恐怕早已慌了手脚,或者在大殿上咆哮如雷,下令把陕西巡抚逮拿问罪。
但朱敛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西方,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对劲。
这时间线不对劲。
在他的记忆里,崇祯二年、三年的陕西民变虽然已经开始,但大多还是流寇性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没有能力攻占县城。
更别提!
像现在这样,有组织、有预谋地策动边军哗变,甚至还要攻占神木这样的重镇。
这已经是正规军的打法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过来了?
是因为自己在京城大刀阔斧地搞钱、练兵,引起了蝴蝶效应?
还是说,这个时空的走向,原本就比历史记载的更加崩坏?
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猜想。
现在不是纠结“为什么”的时候,而是要解决“怎么办”。
陕西乱了,若是再让这把火烧到山西,那京城的煤炭、铁器供应就会断绝,刚练起来的新军也会失去屏障。
更可怕的是,一旦流寇成势,与关外的建奴遥相呼应,大明就真的要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局。
“王大伴。”
朱敛转过身,脸上的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兵部的人呢?”
王承恩连忙躬身道:
“回皇爷,兵部尚书王洽、兵部右侍郎刘之纶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不敢耽搁,便是死罪也要叩阙。”
“让他们进来。”
朱敛大袖一挥,迈步向楼下走去。
“去乾清宫暖阁。”
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承恩。
“还有,立刻派人去请孙承宗。”
“奴婢遵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如狼似虎的背影,心中一凛,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流寇成正规军了?
乾清宫,暖阁。
地龙依旧烧得很旺,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凝重。
几盏巨大的宫灯将房间照得通明,墙上挂着的九边防御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敛坐在御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下面跪着的两人心头。
兵部尚书王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金砖,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大年三十出了这种幺蛾子,他觉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怕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在他身旁,兵部右侍郎刘之纶倒是镇定许多,虽然也是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都起来吧。”
朱敛停止了敲击,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两人谢恩起身,王洽起得急了,腿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好在旁边的刘之纶扶了一把。
“密报你们都看了?”
朱敛开门见山。
“看了……看了……”
王洽擦着汗,声音发虚。
“臣……臣死罪,兵部失察,致使贼寇坐大……”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请罪的。朕要听的是,怎么平,怎么杀,怎么救!”
王洽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陛下,贼势虽凶,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臣以为,应立即发兵围剿!饬令陕西那边的杨鹤杨总督,调集精锐,克日收复府谷,将那贼首王嘉胤、高迎祥等人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若是兵力不足,可……可从山西调兵协防……”
朱敛听着这老生常谈的调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围剿?调兵?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大明后来也不会亡得那么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布衣、须发皆白的孙承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得极急,身上只披了一件旧斗篷,发髻甚至有些微乱,但那双老眼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承宗刚要下跪,朱敛已经快步从御案后走出,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免礼。”
朱敛看着这位为了大明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多了一分底气。
“这么晚把孙师折腾进宫,朕心中有愧。但这事儿太大,朕离不开孙师的眼界。”
说着,朱敛将那封密报递到了孙承宗手中。
孙承宗没有多言,接过密报,借着灯光仔细阅读。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洽屏住呼吸,偷眼瞧着孙承宗的脸色。刘之纶则是目光灼灼,似乎期待着这位老上司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
良久。
孙承宗缓缓合上密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震惊。
“陛下。”
孙承宗抬起头,声音沙哑。
“这王嘉胤、高迎祥,着实不简单呐!”
“哦?”
朱敛神色一凛,“孙师请讲。”
孙承宗指着密报上的几个地名,沉声道:
“府谷县地处陕西东北,背靠黄河,东望山西。贼寇攻此地,意不在守,而在通。”
“他们这是要打通陕西与山西的通道,一旦让这几股贼寇合流,再渡河东进,那就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到时候,整个北方局势将糜烂不可收拾!”
“王尚书刚才说要围剿。”
朱敛看了一眼王洽。
“孙师以为如何?”
孙承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围剿自然是要围剿的,但王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这高迎祥能一呼百应,甚至能策反三堡边军,靠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活路’二字。”
“边军为何哗变?因为欠饷!百姓为何从贼?因为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造反好歹死前能吃顿饱饭!”
“若是只剿不抚,只杀不救,杀了一个高迎祥,还会有李迎祥、张迎祥!那是杀不完的!”
朱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姜还是老的辣。
孙承宗这一番话,算是点到了大明民变的死穴上。
“那依孙师之见,该当如何?”
朱敛追问道。
孙承宗刚要开口,一旁的刘之纶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阁老所言极是!但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不可不察。”
“说。”
刘之纶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今陕西之乱,不同于以往。以往流寇,不过是四处劫掠,并无根基。但此次高迎祥攻占府谷,竟然还要配合内应歼灭黄甫、清水、木瓜三堡,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有了正规军的战法!说明他们不再是流窜的强盗,而是有了攻城略地、建立根基的野心!”
“若是让这样的贼寇在山西站稳脚跟,陛下,这可是心腹大患啊!”
“而且……”
刘之纶看了一眼王洽,咬牙道。
“那三堡守军轻易哗变,说明陕西边军早已烂到了根子里。若是派兵去剿,派谁去?若是派去的兵也跟着哗变了呢?”
这句话一出,王洽的脸瞬间白如金纸。
这正是他最怕的。
现在的明军,除了关宁军和京营新军,其他的部队,说是兵,其实跟匪也没什么两样。
朱敛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几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片刻后,朱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
“刘之纶说得对,不能把这当成普通的民乱来治。”
“孙师说得也对,光靠杀,是杀不出个太平盛世的。”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孙承宗:
“孙师,朕不想听虚的。现在火烧眉毛了,朕要的是具体的方略。”
“洪承畴在陕西,朕信得过他的手段,但他手里的兵,朕信不过。杨鹤主抚,但看来是抚不住这帮饿狼了。”
“既然这高迎祥想玩大的,想在这个年关给朕添堵……”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孙师,若朕要调动京城外的这十来万人入陕平乱,你觉得,可行否?”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还是没钱惹的祸
听着朱敛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调动京城新军入陕?
这十万人,可是山西陕西、山东、河北,以及宣府、大同,还有宁远的边军组成的,虽然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已经被朱敛收编为了新军主力,可是其他地方的军队可还要回驻地去的啊!
否则,一旦当地有变,又如何能保证不起乱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京营空虚,腾骧四卫也在遵化一战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一旦把这些人撒出去,京城空虚不说,若是这支还没完全成型的新军在陕西那个泥潭里陷住了,大明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行”或者“不行”,而是缓缓直起身子,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里,泛起深深的忧虑。
“陛下,新军乃国之重器,此时入陕,未必是良策。”
孙承宗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朱敛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着后世记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才,有些事,还是需要听取孙承宗这样有经验的老人的意见。
“讲。”
孙承宗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顺着官道划过。
“陛下请看,陕西之兵,原本并不弱。”
“那为何会烂至如此?”
“因为没人了。”
孙承宗叹了口气,指节轻轻叩击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前些日子,建奴寇边,京师戒严。陕西巡抚耿如杞奉诏勤王,带走了陕西大半的精锐边军入京救援,更是参与了通州那一战。”
“如今陕西腹地,兵力空虚,正如那没了牙的老虎。”
“王嘉胤、高迎祥这等贼寇,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敢趁虚而入,发难府谷。”
说到这里,孙承宗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视朱敛。
“但这并非是最可怕的。”
“兵少了,可以调;城丢了,可以夺。”
“最让老臣心惊肉跳的,是人心的崩坏。”
朱敛眉头一皱。
“人心?”
“正是。”
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陛下,按理说,即便主力被耿如杞带走,各地留守的卫所兵、堡寨兵,依托坚城,怎么也能抵挡一阵。”
“可战报上写的是什么?”
“黄甫、清水、木瓜三堡,除了少部分死战,余者大多是在稍作接触后,便干脆利落地投降了!”
“他们甚至连城门都是自己打开的!”
“这说明什么?”
孙承宗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跪在地上的王洽,却是在对朱敛说话。
“说明在那些丘八眼里,这大明的官服,还不如贼寇手里的一个馒头有分量!”
“说明朝廷在陕西,威信尽失!”
“他们不想打,不愿打,甚至……巴不得反!”
“若是这股风气不刹住,陛下就算把京营十万新军填进去,面对着遍地倒戈的友军,新军又能撑多久?”
“怕是刚到陕西,就被自己人卖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
朱敛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一角。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知道历史上明末农民起义的惨烈,但当这种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反?
还要问吗?
他是现代人,不是那个养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的崇祯。
没钱。
没粮。
老婆孩子都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谁还会提着脑袋给你老朱家卖命?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孙师说得透彻。”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朝廷发不出饷,给不了粮,甚至还要克扣那点保命钱。”
“换做是朕,朕也要反。”
这话一出,王洽和刘之纶吓得浑身一哆嗦,头都不敢抬。
皇帝说自己要造反?
这话谁敢接!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
“朕记得,朕之前特意嘱咐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从查抄贪官和勋贵的银子里,专门拨出了一笔款子,用于陕西赈灾。”
“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那是救命钱。”
“怎么这钱拨下去了,起义军的声势反而越来越大了?”
“那些钱呢?”
“难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朱敛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三人脸上扫过。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王洽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猜。
刘之纶也是一脸茫然,这种钱粮调拨的细务,其中的猫腻太多,层层盘剥,谁知道最后到了百姓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就连孙承宗,此刻也是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将在外,令有所不受;钱离京,手便不由人。”
“陕西路远,这中间的层层关卡,各级衙门……”
孙承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明的官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
上面倒下去一缸水,下面能接到一滴,那都算是清官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止血。
“罢了。”
朱敛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鬓发,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钱的事,以后再算账。”
“现在的问题是,王嘉胤这帮人,已经尝到了甜头。”
“攻下府谷,有了据点。”
“洗劫县库,有了钱粮。”
“更要命的是……”
朱敛回过头,眼神幽深。
“朕若是没猜错,他们现在肯定在开仓放粮。”
三人闻言,身躯一震。
这是起义军最常用,也是最狠毒的一招。
“对于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来说,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只要王嘉胤竖起大旗,支起大锅,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流民,就会像蝗虫一样涌过去。”
“一万?”
“两万?”
“哼,只要粮食够,不用一个月,他们就能拉起一支数万,甚至是十几万的大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先过年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在陈述一个恐怖的预言。
“到时候,这股洪流若是冲出陕西,席卷山西,再南下河南……”
“那就是燎原大火!”
“那个时候,别说十万新军,就是百万大军,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刘之纶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烽烟四起的惨状。
“陛下!必须当机立断啊!”
刘之纶急声道。
“急?”
朱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急有什么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让众人心跳加速。
“京城的军队,暂时不动。”
“这把刀,要用在刀刃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三人立刻跪直了身子,凝神静听。
“第一,令兵部火速行文,调集山西、延绥等地边军,立刻向黄河渡口集结。”
“不做围剿,只做防御!”
“给朕死死地守住河防,守住关隘!”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山西!”
朱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告诉那些总兵,朕不管他们能不能打赢,只要能把贼寇给朕堵在陕西境内,就算他们大功一件!”
“谁若是放过一个贼寇过河,朕灭他九族!”
这道命令虽然保守,但却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关门打狗,总好过满山抓鸡。
“第二。”
朱敛看向孙承宗。
“孙师,这京城的防务,还得劳烦您老多费心。”
“至于陕西那边……”
朱敛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耿如杞不是在京城吗?”
“让他明天一早,带着他在京的亲兵,立刻回陕西去!”
“告诉他,朕给他权,给他尚方宝剑。”
“回去之后,先不管贼寇,先给朕整顿兵马!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也要想法子给朕把军心稳住!”
“若是稳不住……”
朱敛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他也不用回来了。”
孙承宗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领命。
“老臣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至于这第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等年过完了,朕会亲自去一趟。”
“什么?!”
三人大惊失色,齐齐惊呼出声。
“陛下不可!”
“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陛下三思啊!”
御驾亲征?
去那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陕西?
这简直是疯了!
朱敛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行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这件事以后再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年给过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何时,外面的爆竹声已经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子时快到了。
新的一年,崇祯二年,终究还是来了。
“都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回去都备战,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磕头谢恩。
“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退出暖阁,消失在风雪中,朱敛脸上的坚毅瞬间垮了下来。
太难了。
这大明的江山,就像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
补了东边,西边又漏。
哪怕他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哪怕他手段尽出,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机器面前,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伴。”
朱敛轻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角落里如同影子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
“皇爷,奴婢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疲惫的脸色,心疼得眼圈发红。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朕要问问他,那笔赈灾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户部真的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朕今晚就要杀人祭旗!”
王承恩身子一颤,却没有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朱敛,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爷……”
“嗯?”
朱敛抬起头。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带哽咽:
“皇爷,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了。”
“毕尚书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这大过年的……”
“况且,宫里的宴席早就备好了,皇后娘娘、袁贵妃,还有小皇子,都在等着皇爷回去守岁呢。”
“若是此时大动干戈,这年……可就真的没法过了。”
“皇爷您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哪怕是天大的事,能不能……能不能等明天再说?”
朱敛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更漏。
果然,已经是戌时了。
乾清宫外,隐隐传来宫女太监们的欢笑声,虽然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一股喜庆。
远处的天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照亮了这深宫的红墙黄瓦。
是啊。
过年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团圆的日子。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陪陪周皇后了?
那个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支持他的女人,此刻恐怕正带着孩子,望着门口,等着他回去吃一口热乎的饺子吧。
那笔银子的事,就算现在把毕自严抓来砍了,也不可能立刻变出粮食送到陕西。
这一夜,又能改变什么呢?
朱敛眼中的杀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柔情。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伸手将这个老太监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
朱敛替王承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轻声道。
“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这大明朝要是连顿年夜饭都不让朕吃安生,那这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滋味了。”
王承恩喜极而泣,连忙用袖子擦着眼角。
“皇爷圣明!皇爷圣明!”
“奴婢这就去安排摆驾坤宁宫!”
“不用摆驾了。”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迈步向外走去。
“走着去吧。”
“咱们也看看这皇宫里的雪景。”
“这雪,下得真大啊……”
朱敛走出暖阁,风雪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的思绪却是飘向了陕西。
第一百一十三章 俭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敛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饺子醋香和脂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一层来自乾清宫的寒意与杀伐气。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屋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周皇后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肤白胜雪。
她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见朱敛进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旁边坐着的,是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的田贵妃,还有几位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嫔妃,此刻也都慌忙站起。
“都坐,都坐。”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周皇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正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家伙身上——皇长子,朱慈烺。
十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裹得像个红通通的小福包,嘴里还吐着泡泡。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
周皇后眼眶微红。
“还以为陛下政务繁忙,这顿团圆饭赶不上了呢。”
朱敛心中一酸。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亿万人的主心骨,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晚归的丈夫,一个愧疚的父亲。
“天大的事,也没有陪梓童过年重要。”
朱敛笑着,伸手在小慈烺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
“叫爹。”
小家伙哪里会叫,只是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朱敛的手指,往嘴里送去。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朱敛那颗被陕西战报冻僵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田贵妃在一旁掩嘴笑道:
“陛下偏心,只看娘娘和大皇子,臣妾包的饺子都要凉了。”
朱敛转头看向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那传闻中一百零八道菜的满汉全席——那是清朝的事。
桌上摆着的,是热气腾腾的饺子,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这是他特意交代的,宫中崇尚节俭,从这顿年夜饭开始。
“吃!都吃!”
朱敛坐了下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嫔妃,最后落在周皇后脸上。
“这一年,苦了你们了。”
“后宫缩减开支,朕知道,日子过得紧巴。尤其是梓童,把你那点嫁妆底子都掏空了给朕填窟窿。”
朱敛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胸口发烫。
“臣妾不苦。”
周皇后眼含热泪,轻轻握住朱敛的手。
“只要陛下好,大明好,这点银子算什么。”
这顿饭,吃得温馨,却也沉重。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着吉利话,可朱敛知道,这紫禁城的红墙之外,这大明的万里江山之上,有多少百姓此刻正饥寒交迫,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大口吃着饺子,仿佛要将这份力量吞进肚子里,化作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饭后,雪势稍歇。
朱敛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王承恩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远远地缀在后面,手里提着宫灯,将御花园的雪径照得宛如仙境。
朱敛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慈烺,一手牵着周皇后,田贵妃则在一旁逗弄着孩子。
“看,那是梅花。”
朱敛指着不远处傲雪凌霜的一株红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慈烺啊,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像这梅花一样,经得起风雪。”
小慈烺似乎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了两声。
周皇后依偎在朱敛身侧,看着这父子俩,轻声道:
“陛下,夜深了,风大,小心冻着哥儿。”
朱敛停下脚步,将孩子递给奶娘。
他又陪着两位爱妃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投壶”的小游戏,甚至像个孩子一样,团了个雪球扔向王承恩,吓得老太监抱头鼠窜,引得众嫔妃一阵娇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当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朱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后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温存吸入肺腑。
“回去吧。”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梓童,带慈烺和诸位妹妹回去歇息。今晚守岁,朕在那边守。”
他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盈盈一拜。
“臣妾遵旨。陛下……保重龙体。”
看着那一行红妆消失在宫门深处,朱敛脸上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毅。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带几个人,把内阁和司礼监今日送来的,还没批完的折子,全都搬到暖阁来。”
王承恩大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皇爷!这可是大年三十啊!您哪怕歇一晚……”
“歇?”
朱敛冷笑一声,迈步向乾清宫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陕西的流贼会歇吗?辽东的建奴会歇吗?那千万等着救济的灾民,饿肚子的时候能歇吗?”
“朕多看一本折子,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搬!”
乾清宫暖阁,灯火通明。
大年三十晚,原本该是欢歌笑语、丝竹管弦的时刻,这里却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朱敛坐在御案后,身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示。
一摞摞奏折,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他面前。
那是大明的伤口。
那是百姓的血泪。
户部报灾、兵部索饷、刑部陈冤、工部请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头。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凭借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对历史的先知,他迅速在一片歌功颂德或推诿扯皮的官话中,抓出关键信息。
“这里,山西布政使说粮价平稳,放屁!前日厂卫密报,太原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朱敛狠狠地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叉,扔到一旁。
“查!让东厂去查!若是敢欺君,朕让他把吃进去的米都吐出来!”
“这里,蓟镇总兵说城墙修缮完毕,所费银两五万……哼,五万两修一段墙?是用金砖砌的吗?驳回!着工部侍郎亲自去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烛火跳动,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庞。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皇爷那专注而执拗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伺候过先帝,伺候过万历爷,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这样的拼命,这样的……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
王承恩看了看更漏,此时已临近子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
“皇爷,子时快到了。”
朱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么快?”
“是啊,新的一年要到了。”
王承恩轻声道,“按照祖制,皇爷该去敲钟祈福了。”
朱敛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坐姿让他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走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的一年
朱敛带着王承恩和一众随侍太监,登上了乾清门外的钟楼。
此时的紫禁城,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旧岁将除。
巨大的铜钟悬挂在夜空之中,上面铸满了经文,显得庄严而神秘。
王承恩递过来一根裹着红绸的撞木。
朱敛握住撞木,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撞,便是庚午年。
历史上,崇祯三年。
也就是这一年,己巳之变的余波未平,陕西民变如火如荼,大明这艘破船将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皇爷,许个愿吧。”
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
“求老天爷保佑皇爷万寿无疆,保佑大明风调雨顺。”
朱敛看着那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万寿无疆?
风调雨顺?
在这个小冰河时期,这简直是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动撞木。
“咚——!!!”
洪亮悠长的钟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同一道声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紧接着。
“咚——!!!”
“咚——!!!”
钟声九响,响彻京师。
伴随着钟声,皇城内外,无数烟花爆竹冲天而起,将这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
朱敛站在钟楼之上,俯瞰着这万家灯火。
他没有闭眼祈祷。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这片大地,在心里发出了最沉重的誓言:
“老天爷,朕不求你风调雨顺,也不求什么万寿无疆。”
“朕只求一样——”
“稳!”
“让朕的大明,在今年稳下来!”
“哪怕是死,朕也要把这即将倾塌的大厦,给硬生生扛住!”
钟声余音袅袅,散入风雪之中。
……
年,就这样过了。
对于朱敛来说,过年不是休息,而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初一免朝。
初二祭祖。
到了初三,按照往年的规矩,还有一系列繁琐冗长的宴请、赐宴、朝贺。
但朱敛大笔一挥——全免!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乾清宫内,朱敛对着礼部尚书的一顿咆哮,直接把那精心准备的礼单给扔了回去。
“省下来的银子,全部给朕换成粮草!”
“省下来的时间,全部给朕去办实事!”
初五一早,天刚蒙蒙亮。
德胜门外,寒风如刀。
朱敛一身戎装,并未乘坐龙辇,而是骑着一匹黑马,在大批锦衣卫和御林军的簇拥下,亲自出城送行。
城门外,早已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耿如杞、杨麒、王从义、何复,这几位从陕西山东保定等地入京勤王的将领,此刻正全副披挂,肃立在寒风中。
在他们身后,是一支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臣等,参见陛下!”
见朱敛策马而来,众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耿如杞面前,亲手将这位陕西巡抚扶了起来。
“耿爱卿。”
朱敛看着耿如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目光凝重。
“此行回去,路途凶险,陕西那边的局势更是一团乱麻。你这次回去,千万要记得朕与你说的那些话,切不可莽撞胡来。”
“朕给你尚方宝剑,到了陕西,如朕亲临!”
“不管是谁,若敢阻挠你整顿兵马、安抚流民,先斩后奏!”
说着,王承恩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上前。
耿如杞双手接过,眼眶通红,嘶声道:
“臣,必不负圣恩!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陕西给陛下稳住!”
朱敛点点头,目光又扫向旁边的杨麒、王从义等人。
“你们也是一样。”
“回去之后,各守其土,整顿卫所。朕给你们粮饷,给你们权,朕只要一个结果——别让贼寇把朕的西北给捅穿了!”
“臣等遵旨!”
送走了陕西诸将,朱敛马不停蹄,又来到了另一侧的校场。
那里,满桂、侯世禄、朱国彦、赵率教等边镇大将,也已经整装待发。
相比于陕西诸将的凝重,这几位久经沙场的猛将,身上更多了几分杀气。
他们是宣府、大同、辽东的总兵,是大明的钢铁长城。
不过,他们身后并没有太多人,只有千余人的亲卫,因为他们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被朱敛“扣”下了,成了京营新军的核心。
“满桂。”
朱敛叫了一声。
那个满脸横肉、一脸凶相的蒙古汉子满桂,此刻却乖顺得像只猫,立刻上前跪倒。
“末将在!”
“你那个暴脾气,回去得改改。”
朱敛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他。
“这次你把副将留在了京营帮朕练兵,你回大同,手底下兵少了,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带着几百人去跟建奴硬碰硬。”
满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放心!俺老满现在惜命着呢,等着陛下练好新军,带着俺们杀进沈阳城呢!”
“就是这个理!”
朱敛笑了笑,随即神色一肃。
他从怀中掏出几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厚厚的一叠,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这是朕这几日熬夜写的东西。”
朱敛将册子分发给满桂、侯世禄、赵率教几人。
几位总兵接过册子,一脸茫然。
“陛下,这是……”
“兵书。”
朱敛淡淡地说道,“或者说,是练兵的法子。”
这是他结合了后世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以及近代军队队列训练、纪律管理的一些精华,特意精简出来的“速成版”练兵纲要。
“你们回去之后,哪怕手下只有几千人,也要照着这上面的法子练!”
“哪怕是新招的农夫,只要照着这个练,半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电。
“半年之后,朕保证他们能脱胎换骨,就算比不上关宁铁骑,但也绝不会是一触即溃的草包!”
几位总兵虽然心中半信半疑——皇帝真会练兵?
但看着朱敛那笃定的眼神,他们不敢怠慢,连忙郑重地将册子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末将遵命!回去定当日夜操练!”
朱敛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让他们几人围拢过来。
寒风呼啸,卷起朱敛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朱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阴冷。
“你们回去之后,给朕死死地记住两个字——”
“防守!”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代
众将一愣。
朱敛冷声道:“皇太极那老小子,这次在遵化、通州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不说,最关键的是,他没抢到多少东西!”
“辽东苦寒,他们不事生产,全靠抢。”
“没抢到粮食,这个冬天他们比我们还难过。”
“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那群饿狼?”
朱敛指了指北方,脸色凝重。
“朕料定,开春之后,甚至不用等到开春,他们一定会反扑!”
“他们大军虽然动不了,但肯定会派出小股骑兵,几百人,甚至几十人,像苍蝇一样在边境袭扰,抢掠村庄,抢粮抢人!”
说到这里,朱敛一把抓住赵率教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这位猛将都微微吃痛。
“赵将军,尤其是你!”
“你镇守的地方最关键。”
“告诉弟兄们,别贪功,别冒进!”
“看见他们来了,就给朕缩在堡垒里射箭!用火炮轰!只要守住城池,守住百姓,就是大功一件!”
“若是谁因为贪功冒进,中了建奴的埋伏,损兵折将……”
朱敛眼中杀机毕露。
“朕不砍建奴的头,先砍他的头!”
这番话,说得众将心头一凛,后背发凉。
他们没想到,这位身居深宫的皇帝,竟然对边关局势洞若观火,甚至连敌人的肠子在想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赵率教等人齐声大吼,声音震动原野。
“去吧!”
朱敛一挥手,动作决绝。
“替朕,守好国门!”
“是!”
众将飞身上马,勒转马头。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数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雪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朱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最后的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作为蓟辽督师,袁崇焕此刻正牵着战马,恭敬地立在几步开外。
他眼眸低垂,不敢直视这位越来越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
朱敛迈步走到袁崇焕面前,目光在对方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上停留了片刻。
“袁卿,他们都走了,朕把你留到最后,可知为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崇焕浑身一紧,连忙拱手深揖。
“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沿着结着冰凌的驰道缓缓踱步,袁崇焕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你在辽东,干得不错。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你是有功之臣,朕心里都记着。”
朱敛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但这大明朝的痼疾,不是靠一两场胜仗就能根除的。朕把你放在蓟辽督师这个位子上,是把国门交给了你。”
说到这里,朱敛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但你有一个毛病,一个足以要了你命、甚至要了大明命的毛病。”
袁崇焕心头大震,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立刻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臣惶恐,求陛下明示。”
“你太刚愎自用,太喜欢独断专行了。”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在前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道理朕懂。但凡事涉及边军大将的生杀予夺、涉及对建奴的根本国策,你必须给朕打招呼。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先让朕点头。”
历史上的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不仅毁了皮岛牵制防线,更引发了建奴毫无顾忌的绕道入关。
现在,毛文龙已死,辽东的局势已经够乱了,他不允许袁崇焕再搞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否则,真要两线作战的话,他真的怕自己顶不住!
现在,他必须要稳住后金,压住皇太极。
只有如此,他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国内的起义军、解决朝堂腐败、解决党争、解决土地兼并等一众问题。
“朕要的,是一个能统筹全局、令行禁止的统帅,不是一个自作主张的草头王。袁卿,你听明白了吗。”
袁崇焕后背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股潜藏的杀机与敲打,连连叩首。
“臣铭记在心。日后辽东一应大事,臣定当事无巨细,奏报陛下,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朱敛凝视了他良久,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弯下腰,亲手将袁崇焕从雪地里扶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
这一个动作,又让袁崇焕感动得眼眶泛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位陛下的帝王心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建奴那边,皇太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朱敛望着北方的天空,语重心长地说道:
“以前你们对付建奴,手段太死板了。不是死守城池,就是盲目出击。”
“回去以后,脑子活络些,可以试着改变一下手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利用我们在火器和城防上的优势,慢慢耗他们的血。”
说着,朱敛从袖口中摸出一个用金丝绣着蟠龙的锦囊,递到袁崇焕面前。
“拿着。”
袁崇焕一愣,双手恭敬地接过这个轻飘飘的锦囊,眼中满是疑惑。
“陛下,这是......”
“回去之后再看。”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嘴角却扬起了一丝自信。
“等到辽东局势焦灼,当你觉得面对皇太极的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拆开它。朕保证,这里面的东西,能让你眼前的死局豁然开朗,让后金的压力锐减。”
袁崇焕紧紧攥住锦囊,仿佛那是无价之宝,重重地抱拳。
“臣,绝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替朕守住关外。”
袁崇焕翻身上马,朝着朱敛深深一拜,随后一抖缰绳,迎着北风疾驰而去。
等送完了这最后一批边关大将,城门外的校场上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风渐渐停了,冬日的暖阳撕开云层,洒在点将台上。
朱敛转过身,走向校场的另一侧。那里,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没有了那些繁杂的送行队伍,此刻留在男主身边的,只有黑云龙、徐敷奏等少数几位在遵化与通州血战中活下来的死忠悍将。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最左侧的,是留下的两万多关宁铁骑与宣大边军精锐。
这些人经历了尸山血海,身上的甲胄虽然残破,但眼神冷厉如狼,透着百战余生的彪悍。
右侧,则是大名知府卢象升刚刚招募来的两万多京营新兵。
他们大多是来自北地的良家子,身体粗壮,虽然握枪的手还有些生涩,眼神中带着对帝王的敬畏,但精气神极佳。
而在大阵的最后方,是经过残酷清洗和裁撤后,京营中勉强算是可用之才的两万多余部。
这六万多人,成分复杂,彼此之间界限分明,甚至隐隐透着些互不服气的敌意。
但朱敛知道,这就是他手中用来重塑大明河山的最后一点本钱。以后,他们就是新军的主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陕西军报
朱敛踩着积雪,大步走到卢象升面前。
这位被破格提拔的文臣,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沉重的山文甲。
他面白留须,身材却比寻常武将还要魁梧几分,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六十七斤重的大刀,宛如一尊煞神。
“臣卢象升,参见陛下。”
见到朱敛走来,卢象升单膝轰然跪地,身后的黑云龙、徐敷奏等人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六万大军同时单膝触地,铠甲摩擦的声响犹如闷雷,震得远处的枯树直掉冰碴。
“都起来。”
朱敛抬手虚扶,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将领。
“卢卿,看看你眼前的这些人。”
朱敛指着那六万大军,语气平稳却重如泰山。
“关宁的悍卒,宣大的老营,你新招的北地儿郎,还有京营的残兵。朕把大明最能打的、和最有潜力的底子,全交到你手里了。”
卢象升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呼吸逐渐粗重。
他知道这份信任的分量有多重,这等于是把大明京畿的安危,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陛下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卢象升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自信。
“臣定当日夜操练,将他们融为一炉。”
“黑云龙,徐敷奏。”
朱敛点名。
“末将在。”
两员悍将立刻出列。
“你们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打仗你们在行,但练兵和统军,你们要听卢总督的。”
朱敛眼神一凛,透出警告之意。
“谁要是敢仗着军功在卢卿面前摆老资格,阳奉阴违,朕的刀可是不见血不收的。”
黑云龙咧着嘴,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道:
“皇爷放心,卢大人的刀比俺的还沉,俺们服他。谁敢不听话,不用皇爷动手,俺黑云龙先拧了他的脑袋。”
朱敛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卢象升。
“大军草创,钱粮兵甲,朕已经让毕自严和工部去筹措,短不了你们的。孙传庭会在军中给你们立规矩、铸军魂。”
“朕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一支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新军。”
“臣领旨。三个月后,若新军不能战,臣提头来见。”
卢象升重重叩首。
“好好练兵。”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铠甲,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知道,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自己在这指手画脚要有效得多。
他翻身上了黑马,接过王承恩递来的马鞭。
“回宫。”
……
又过去了几天。
京城的天气终于好了起来。连续数日的暴雪停歇,久违的阳光洒在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新年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积雪消融,屋檐下滴答作响。虽然春寒料峭,但比起除夕前夜的那种刺骨冰寒,已经暖和了许多。
然而,皇极殿内的气氛,却比最冷的寒冬还要冰封。
今天是新年复朝的第一天正式大朝会。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清冷,俯视着下方丹墀两侧的文武百官。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但许多大臣却觉得脊背发凉。
“宣旨吧。”
朱敛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手捧明黄色的圣旨,拂尘一甩,上前一步,拉长了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蓟辽督师、帝师孙承宗,老成谋国,功勋卓着。”
“今临危受命,起复原职,特加封太傅,授兵部尚书衔,赐尚方宝剑。京营裁撤、新军整编一应具体事务,皆由孙太傅全权主管,便宜行事。钦此——”
此言一出,朝堂下方微微引起了一阵骚动。
虽然年前就传出皇帝要重新启用孙承宗的风声,但谁也没想到给的权力这么大。
太傅是虚职,代表着极其尊崇的地位。
兵部尚书是实权,直接跨过了现任兵部尚书王洽。
而全权主管京营,这意味着京城十几万兵马的兵权,彻底脱离了文官集团的钳制,落入了这个只对皇帝负责的老臣手中。
内阁首辅韩爌眉头微皱,次辅吴宗达与礼部尚书温体仁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阴霾,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孙承宗大步跨出队列,稳稳地跪倒在地。
“老臣孙承宗,叩谢陛下天恩。老臣定当竭尽残躯,为大明重塑强军。”
“孙老爱卿快快请起。”
朱敛看着这位大明最后的定海神针,眼中多了一丝温度。
“京畿的防务和裁撤冗兵的烂摊子,就辛苦老爱卿了。”
等孙承宗退回班列,朱敛脸上的那一丝温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哒哒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就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坎上。
“封赏完了,该说说正事了。”
朱敛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群臣。
“大过年的,朕本不想给各位爱卿添堵。但有些事,老天爷不让朕过安生日子,那朕也只能让大家一起操操心了。”
他向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走到御案前,抱起那堆已经堆成小山般、边缘插着红旗的紧急军报。
“诸位大人听好了,这都是这几天陆续收到的,山西和陕西那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初三夜,陕西贼首王嘉胤、高迎祥汇合各路流寇流民,拥众十余万,攻破神木。守将战死,知县悬梁。”
“初五清晨,流寇分兵东进,渡过黄河,突袭山西。赵城沦陷,满城缙绅惨遭屠戮,府库被劫掠一空。”
“初六,洪洞、汾阳、霍县等地接连告急。数万贼寇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求援急递一日内连发十二道。”
随着王承恩的念诵,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武百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朝堂,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群臣沉重的呼吸声。
这完全印证了年前大年三十那晚传来的凶信,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如同星火燎原,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席卷两省的弥天大祸。
王承恩放下手中的一份折子,又拿起另一份,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最可恨者,并非贼势浩大,而是我大明官军的做派。”
“三堡边军哗变只是个开始。山西巡抚急奏,各地驻军听闻贼寇来袭,竟无心恋战。前锋刚刚接触,便一触即溃,丢盔弃甲。”
“更有甚者,延绥镇的一个千户所,千户在阵前被乱军砍死,手下兵卒不仅没有退缩防守,反而直接掉转枪头,杀了监军,当场扯旗造反,加入了流寇的队伍。”
“如今,流民裹挟着溃兵,溃兵裹挟着乱民,如同滚雪球一般,已经逼近太原府了。”
念完最后一份军报,王承恩退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朝堂问责
大殿内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没有官员敢出来说话。
这种天塌地陷般的坏消息,谁敢第一个出头,谁就会成为皇帝怒火的靶子。
首辅韩爌闭上了眼睛,温体仁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敛看着下面这些装死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讽。
“听清楚了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神木没了,赵城没了,洪洞、汾阳岌岌可危。大明的军队,拿着大明的粮饷,遇见贼寇不打仗,反而杀官造反,跟着贼寇一起去抢大明的城池。”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群臣。
“朕想问问列位臣工,这大明,还是朕的大明吗。这样的情况,谁来教教朕,该怎么办。”
底下依旧是一片死寂,几位尚书和阁老将头埋得更低了。
“都不说话是吧。好,朕来点名。”
朱敛的目光猛地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文官队列中的一人身上。
“毕自严,你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浑身一哆嗦,满头大汗地从队列中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上的乌纱帽都差点掉下来。
这位户部尚书以精明强干着称,为了大明的财政拆东墙补西墙,早已经是疲惫不堪。
但此刻,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他也只能瑟瑟发抖。
“臣......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朱敛死死盯着他,一步步走下御阶。
“毕尚书,年前那场腊八宴,加上国丈和勋贵们吐出来的钱,加上抄家得来的浮财,朕足足给你户部的太仓拨进去了近两百万两白银。”
朱敛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中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朕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这钱,是救命的钱。朕让你立刻安排拨款赈灾,抚恤陕西、山西的饥民,发放拖欠边军的粮饷。”
“朕给了你那么多钱,你告诉朕,此事可有落实。”
毕自严满头大汗,冷汗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金砖上,他抬起头,声音颤抖地回答。
“回......回陛下。臣冤枉啊。那笔银子一入太仓,臣一刻也不敢耽搁。”
“过年期间,臣与户部上下未曾休息半日,已经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分批核算,派专员押送,全数拨发到了陕西和山西两地的布政使司,充作赈灾之用,名册账目皆有备案,绝无半点私吞克扣啊。”
“你落实了。”
朱敛怒极反笑,伸出手指点着那堆军报。
“你告诉朕你落实了,那这军报上写的是什么。”
“钱拨下去了,为什么两省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粮价还在翻倍的涨。为什么饥民还要吃观音土,还要易子而食。为什么还要跟着王嘉胤造反。”
“毕自严,你告诉朕,钱去哪儿了。”
面对皇帝连珠炮般的质问,毕自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是个做实事的官,他能把户部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但他算不透这下面州府县衙的人心。
“臣......臣不知。”
毕自严痛苦地闭上眼睛,重重地磕头。
“臣只知银两已出太仓,交接文书皆已验看无误,但......”
“但至于到了地方上,布政使如何分发给知府,知府如何下拨给知县,知县又如何放粮给百姓......臣身在京城,实在是不知内情啊。”
一句“不知内情”,将大明官场层层盘剥、烂到根子里的现状暴露无遗。
朱敛没有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
“韩阁老,你知不知道。”
韩爌身子一颤,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昏聩,未能察觉地方积弊。”
“礼部尚书温体仁,次辅吴宗达,你们平时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朱敛转过头,盯着那几个党争的魁首。
“你们来告诉朕,这赈灾的银子,到底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长了腿跑了。”
温体仁吓得脸色发青,连滚带爬地跪倒。
“陛下息怒,想必是地方官吏颟顸,未能体恤圣意,办事拖沓......”
“办事拖沓?”
朱敛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地砸在温体仁的脸上。
“哼!”
皇帝爆出的粗口,让整个大殿的官员头皮发麻。
“两百万两白银,到了地方,布政使扒一层皮,知府刮一层膏,知县再搜刮一番,等到了灾民手里,连一把掺了沙子的霉米都换不到。”
朱敛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
“钱没丢,只是没吃到百姓肚子里。”
“都进了你们这些文官的同僚、门生、故吏的腰包里了。”
大殿内,回荡着朱敛愤怒的咆哮,所有官员全都跪伏在地,无人敢发一言。
死寂的氛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的背脊上。
朱敛站在丹墀边缘,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在脚下这群穿着绯色、青色官服的重臣身上一一扫过。
他很清楚,大明的文官集团早就烂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良久,朱敛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跪在前排、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你给朕抬起头来。”
朱敛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丝毫不减。
毕自严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花白的胡须还在不停地抖动,眼神中满是等待雷霆降下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主管的户部没能把事情办到底,按大明历来的规矩,无论这钱是在哪一个环节丢的,他这个户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然而,朱敛并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降下死罪。
“朕今日在这皇极殿上发火,不是冲着你户部去的。”
朱敛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冷峻与公允。
“朕心里跟明镜一样。那一百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太仓的账目朕深夜亲自核对过,你毕自严确实是一分不少地拨出了京城。”
“你这个人,虽然办事古板,但在钱粮上还算干净,朕不杀你这等做实事却背黑锅的臣子。”
听到这句话,毕自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骤然一红。
连日来为了筹措钱粮而日夜不休的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滚滚热泪。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哽咽。
“臣……老臣叩谢陛下圣明。陛下知遇之恩,老臣百死难报。”
“起来吧,退回班列。”
朱敛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那刺目的冬日阳光。
“朕知道钱出了京城,也知道你们这些身居高堂的阁老、尚书们,有的是借口说自己不知地方政务。”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装聋作哑,那朕就帮你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国兴。”
朱敛忽然拔高了声音,向着大殿侧门外唤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人应声
“臣在。”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冷硬的飞鱼服甲片摩擦声,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大步跨入皇极殿。
他面容冷肃,眼神如刀,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黄绫包裹,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
朝臣们听到锦衣卫的名号,不少人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告诉列位臣工,这半个多月来,你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朱敛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缓缓坐下。
王国兴解开黄绫,里面是一摞密密麻麻的审讯口供和暗查卷宗。
他站起身,转过头面向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半月前,户部拨发赈灾银两出京。陛下便暗中下旨,命锦衣卫缇骑暗中跟随运银车队,分赴山西、陕西两省各府县,严查钱粮去向。”
王国兴从最上面抽出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查,山西平阳府。户部下拨赈灾银八万两,平阳知府截留三万两,以‘火耗’与‘协饷’之名入私库。”
“余下五万两分发至底下八县,各县知县再扣去两成。”
“最终设粥厂赈灾时,每石粮食中掺杂了七成沙土、树皮与麦麸。”
“查,陕西延安府。赈济粮款未至灾民之手,便被当地豪绅与知府联手,以一石米换灾民十亩良田的黑心价强行吞并。”
“灾民无粮可食,冻死饿死于城外者不计其数,而城内府衙之中,知府与豪门却在彻夜饮宴,欢度新春。”
“再查,山西汾阳。地方官吏不仅贪墨赈灾钱粮,更借剿匪之名,强行向本就颗粒无收的百姓摊派‘剿饷’。交不出的,便锁拿入狱,逼迫百姓卖儿鬻女。”
王国兴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每念出一个地名,每报出一个数字,大殿内的气温就仿佛下降了一分。
“正因如此,百姓求生无门。”
“王嘉胤、高迎祥等流寇只需在城外架起一口施粥的铁锅,喊出一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的口号,那些被地方官吏逼得走投无路的饥民,便如潮水般加入了反贼的队伍。”
王国兴合上卷宗,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臣查明的桩桩件件,皆有物证、人证以及各处暗哨的密信为凭。”
“那些钱,根本就没有拿去救百姓的命,而是全喂了地方贪官污吏和豪绅的狗肚子。”
朱敛听完,怒极反笑,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却比暴怒还要让人胆寒。
“听听,列位臣工,你们都好好听听。”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地方官吏颟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办事拖沓’。这哪里是办事拖沓,这分明是在掘朕的祖坟,在断大明的江山社稷。”
“百姓为什么造反?因为活不下去。”
“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朕拨下去给他们买命的钱,被你们的这些好门生、好同僚、好下属,一文不剩地给瓜分了。”
朝堂上,首辅韩爌的面色已是灰白一片,他本就是东林党在朝中的领袖。
而地方上那些饱读诗书、满嘴仁义道德却贪得无厌的知府、知县,多半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师生或同乡之谊。
次辅吴宗达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于刚才被奏折砸了脸的温体仁,此刻牙齿已经在打架,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朱敛收起冷笑,眼神如即将出鞘的利剑般锋芒毕露。
“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这不仅是贪墨,这是谋逆,这是在逼百姓造反。”
“朕要派人,持尚方宝剑,带精锐兵马,亲自去一趟山西和陕西。”
“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三甲进士还是封疆大吏。”
“只要是向这笔赈灾银两伸了手的,只要是逼反了百姓的,查实一个,就地斩首一个。抄没家产,全族流放,绝不姑息。”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跪成一片的群臣。
“现在,朕需要一个钦差。一个敢于替朕去这两省,把那些贪墨之徒的脑袋全给朕砍下来的钦差。”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的中间。
“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诩忠臣良将吗。不是整日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吗。”
“现在,为生民立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谁愿意担当此任,站出来。”
大殿内,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没有一个人接话。没有一个人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下膝盖。
满朝文武,几百号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此刻全都变成了泥塑木雕。
谁敢去?
去山西和陕西,面对的是什么?那可是十万造反的流寇,是到处哗变的边军。
这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皇帝要他们去杀官。
去杀两省的知府、知县、布政使。
这些地方官哪一个在朝中没有靠山?哪一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旦接了这个差事,就等于把朝中大半的文官集团全部得罪光了。
就算能在流寇的刀枪下活着回来,以后在朝堂上也会被众人的口水淹死,被无数的暗箭射成刺猬。
更何况,许多朝廷大员自己就不干净,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收过那些地方官孝敬的冰敬、炭敬。
让他们去查自己的钱袋子,这怎么可能?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己。
韩爌则闭着眼睛,装作年老体衰,听不清皇帝的问话。六部九卿的官员们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而在武将和少数几个刚直的大臣那边。
孙承宗须发皆张,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他旁边的刘之纶也同样如此,脸皮都抽了抽,有意无意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却终究是没有主动开口。
要说主动请缨的勇气,他们自然是不缺的。
但就在昨晚,朱敛已经召见了他们,要他们今天不要出声。
所以现在,他们看着那些无动于衷的文武百官,虽然心中愤怒,却没有表露出来。
大殿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再次出征
朱敛看着这滑稽而又悲哀的一幕,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
他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嘲讽,以及一种看透了这群腐儒嘴脸的鄙夷。
“好,好得很。”
朱敛一边笑着,一边缓缓走回龙椅前,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抖。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这就是大明的国之栋梁。”
朱敛指着台下这群唯唯诺诺的官员,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
“平日里为了争权夺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党派之见,你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互相攻讦的时候,一个个像斗败了还要咬人的恶犬。”
“现在呢?让你们去办实事,让你们去救百姓,让你们去杀贪官,你们全成了哑巴了。”
“怕死是吧?怕得罪人是吧?怕断了你们自己的财路是吧?”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每一个文官的脸上。
“既然朝堂之上无人可用,既然你们都不愿去,都不敢去……”
朱敛收回手指,整理了一下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腰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那朕就不指望你们了。”
他冷冷地俯视着群臣,宣布了最后的决定。
“三天后,朕要亲自走一趟山西。”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油弹,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
首辅韩爌惊得猛然抬起头,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凄厉如同丧考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尊岂可轻易涉险。山西如今流寇遍地,兵荒马乱,刀剑无眼,陛下若有闪失,大明江山社稷何托。”
温体仁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红印了,连忙跟着磕头,大声哀嚎起来。
“陛下三思啊。京城乃天下根本,陛下身系四海之望,绝不可轻离京师。”
“赈灾查贪之事,臣等定会再推举得力之员前往,陛下御驾亲征,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啊。”
吴宗达、王洽等人也纷纷加入,一时间,朝堂上满是“陛下不可”、“动摇国本”、“有违祖制”的劝谏声。
这群刚才还装聋作哑的官员们,此刻仿佛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哭天抢地,忠心耿耿的模样溢于言表。
他们害怕了。
他们不是真的担心皇帝的安危,他们是怕这位杀伐果断、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真的到了地方上。
如果皇帝亲自去查,地方上那些遮掩的手段根本就不管用。
皇帝手握锦衣卫和新编的精锐大军,到了地方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旦皇帝把地方官场的盖子彻底掀开,那牵连出来的就不止是几个知府知县了,在座的这些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只怕有一半都要跟着掉脑袋。
所以,无论如何,皇帝绝不能出京。
看着台下这群群情激奋、痛哭流涕的官员,朱敛眼底的嘲弄之色越来越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哭喊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都喊够了吗。”
只这一句,大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所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官员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动摇国本?有违祖制?”
朱敛迈步走下御阶,径直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韩爌和温体仁面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上次建奴绕道蒙古,大军围困遵化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劝朕的。”
朱敛伸出手指,狠狠地点了点韩爌的乌纱帽。
“韩阁老,你当时也是跪在太和门外,哭着喊着说朕不能出京,说朕若是去了前线,就是将祖宗社稷弃之不顾。”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问全场。
“可结果呢。”
“如果当时朕听了你们的鬼话,乖乖地缩在这紫禁城里等着你们去调兵遣将,遵化城早就成了一片废墟。赵率教等一众将士早就战死沙场了。”
“如果朕没有亲征,没有在野猪坡以身为饵,没有在通州里应外合,皇太极的十万八旗铁骑,此刻只怕早就踏平了京畿之地。”
“你们这群人,还能穿着这身绫罗绸缎,站在这温暖的地龙之上,安安稳稳地过这个除夕,安安稳稳地跟朕说这些废话吗。”
群臣被驳得哑口无言,韩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遵化之战的巨大胜利,是这位年轻皇帝身上最耀眼的光环,也是压在所有文官头顶的一座大山。
那是实打实用刀枪杀出来的威望,任何引经据典在绝对的军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山西和陕西乱了,大明的百姓在吃草根树皮,在互相残杀。”
朱敛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刚才问你们谁去,你们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既然你们不愿去,不敢去,那朕还能怎么办。朕只能自己去。”
“你们不去杀贪官,朕去杀。”
“你们不去平叛乱,朕去平。”
朱敛猛地挥动衣袖,转身大步走回龙椅,那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无法直视。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镇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朕意已决,再有阻拦者,与贪墨同罪,立斩无赦。”
“三天后,朕前往山西。”
“退朝。”
……
皇极殿内的回音仿佛还萦绕在汉白玉的梁柱之间,但朱敛已经大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朝堂。
外面的冬日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踩着厚重的御阶,一路快步走回了乾清宫的暖阁。
“万岁爷,您消消气,莫要伤了龙体……”
王承恩佝偻着身子,紧紧跟在朱敛身后。
一边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那件沉重且繁复的明黄色貂皮龙袍,一边低声劝慰。
朱敛没有接话,一路沉默着回了御书房,这才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反倒让他那颗被朝堂上的腐儒们激得暴躁的心稍微冷静了几分。
“去,把徐敷奏给朕叫来。”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第一百二十章 换帅
王承恩身子一颤,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甲片摩擦声,徐敷奏迈着大步跨入了暖阁。
“末将徐敷奏,叩见陛下。”
徐敷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他身上那套边军的铁甲还没有完全卸下,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铁锈与风沙的味道。
朱敛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徐敷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来回扫视。
“起来回话。”
“谢陛下。”
徐敷奏站直了身子,双手依然贴在身侧,目不斜视。
朱敛伸手拨弄了一下桌案上的炭火,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徐敷奏,你此前在山海关一带驻防多年,对那里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应该烂熟于心吧。”
徐敷奏眉头微微一动,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起辽东防线,但还是立刻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回答。
“回陛下,末将不敢说洞若观火,但山海关至宁远一线的卫所、墩台、暗堡,皆在末将心中。”
“关外苦寒,后金鞑子若是想要叩关,无非是走那几条老路。”
“只要我军粮草充足,火器犀利,依托坚城深池,辅以红夷大炮,建奴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轻易越过雷池一步。”
朱敛微微颔首,眼神中透出几分满意。
“那朕问你,如今驻守山海关的兵马,士气如何?”
“若是后金再次集结重兵压境,关内的防御器械、火药储备,又能支撑多久?”
徐敷奏略一沉吟,面色变得严峻起来。
“陛下恕罪,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袁督师……”
“自辽东军饷屡屡告急以来,边军将士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前些日子陛下拨发了内帑和抄没的银两,解了燃眉之急,但多年的积弊难以一朝扫清。”
“如今山海关的防守,全凭赵率教老将军等一众宿将死死撑着。”
“若建奴真个倾巢而出,器械火药省着点用,死守三五个月不在话下,但若要出城野战,只怕力有未逮。”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发火,也没有打断。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掺假话的实在人。
满朝文武都在用花言巧语骗他,只有这些真正上过战场、拿命搏前程的武将,才敢跟他说几句实话。
“说得中肯。”
朱敛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徐敷奏的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徐敷奏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压迫感。
“那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朱敛的声音突然压低,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若是朕现在把整个山海关的防务都交给你,把辽东的大门托付到你的手上,你能不能像赵率教老将军那样,给朕把这座天下第一关死死地钉在那里。”
徐敷奏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接管山海关?
那可是大明朝最要命的咽喉,是无数将领梦寐以求却又畏之如虎的地方。
赵率教是何等资历的老将,自己虽然有些战功,但要直接顶替赵率教的位置,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恩典。
短暂的震惊过后,军人血液里的那股悍勇与渴望瞬间被点燃。
徐敷奏没有犹豫,他再次单膝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敢立军令状!”
他抬起头,迎着朱敛的目光,斩钉截铁。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山海关的城墙还没有塌绝,建奴就休想踏入关内半步。”
“城若破,末将必死于城头,绝不苟活!”
“好。”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徐敷奏的肩膀,手掌的力道极大,拍得铁甲咯咯作响。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变得冷酷而决绝。
“你现在马上出宫,回营收拾行装,只带亲兵,即刻出发前往山海关。”
“你带一份朕的密旨去。到了地方,立刻接管山海关一切军防事务,任何人若有不从,以临阵抗命论处,就地正法。”
徐敷奏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
“末将领命!只是……那赵老将军该如何安置?”
朱敛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着窗外的积雪。
“你告诉赵率教,把关防交接给你之后,让他一刻也不许耽搁,连夜快马加鞭,三天之内,必须给朕赶回北京城。”
“朕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去办。”
“你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徐敷奏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再多问半个字,重重磕了一个头后,起身快步退出了暖阁。
看着徐敷奏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朱敛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起来。
山西、陕西的这盘大棋,错综复杂,朝堂中也有许多官员牵扯其中,自己此次前去,不会比上次去遵化的时候悠闲多少。
相反,恐怕此去山西,还会更危险!
因为,那些人,只会在暗中使绊子,而不会站到明面上来。
朱敛自然知道,这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明末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的阴影还笼罩在大明朝的皇宫之中呢。
那些文武大臣以及勋贵,也许他们暂时被自己遵化之战和通州之战的威信给压了下去,但自己离开了京城,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关心这个天下谁做主,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家族的利益罢了!
不排除,他们会在暗中对自己出手!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虽然打算带兵出征,但必须要有一个绝对服从自己的主将,才能放心将身家性命交给他。
而赵率教,就是最好的人选!
上次,自己在遵化一战之中,舍命救了他,他对自己,毫无二心!
当然了,自己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京城,也不能出乱子!
“王承恩。”
朱敛重新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像个幽灵般从阴影处滑了出来。
“去,把曹化淳和高起潜给朕找来。要快,避开外朝那些人的眼线。”
“奴婢遵旨。”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明朝的皇帝不好当
半炷香的功夫不到,暖阁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穿着大红蟒衣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曹化淳,以及同样身居高位、掌管着内廷诸多事务的高起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便立刻与王承恩一起,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奴婢叩见主子万岁爷。”
三个大明朝权势熏天的太监,此刻在朱敛面前乖顺得如同三条猎犬。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他们。
暖阁内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这种漫长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三人脊背开始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都把头抬起来。”
良久,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朕刚才在皇极殿上说的话,你们三个在后边应该都听清楚了吧。”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像是一头准备狩猎的猛兽。
“主子英明神武,那帮文官个个都是国之蠹虫,早该好好杀一杀了。”
高起潜向来是个会看眼色的,立刻抓住机会谄媚地附和。
“闭嘴。”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吓得高起潜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这些逢迎拍马的废话的。”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三天后,朕要亲自带兵去山西。这是一场硬仗,不仅是跟外头的流寇打,更是跟全天下的贪官污吏打。”
“你们心里很清楚,朕这一次离京,绝对不会像面上说的那么一帆风顺。”
朱敛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这三个太监的心尖上。
“朕在朝堂上逼着那些勋贵官员捐款抄家,把他们的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朕又设了那什么‘银监会’,逼着那些手眼通天的豪商大贾把银子吐出来。”
“你们以为,这些人会这么乖乖地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与嘲讽。
“不会的。”
“这些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文官,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他们的心肠比建奴还要黑,手段比流寇还要毒。”
“如今大明朝的官场,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暗通款曲?哪一个背后没有牵扯着几十万两银子的利益纠葛?”
朱敛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们。
“朕一旦离京,必定要调集精锐兵力暗中相随,以保万全。”
“这调兵遣将的动静,或许能瞒得过一时,但早晚会被京城里那些耳目众多的朝臣知道。”
“一旦他们发现京城空虚,发现朕带走了最能打的兵马,你们猜,他们会在京城里搞出什么事情来?”
曹化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执掌东厂,太清楚那些文官背地里的勾当了。
“主子是担心……他们会趁机作乱?甚至……甚至暗中勾结城外的乱军,或者在京城里制造民变,逼迫主子回銮?”
“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朱敛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目光森寒。
“若是能让朕死在山西的乱军之中,对他们来说,再换一个年幼无知的新君上位,继续由着他们把持朝政、中饱私囊,那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听到这话,三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主子吉人自有天相,万不可出此不吉之言啊。”
“行了,收起你们这套。”
朱敛摆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所以,朕离京之后的这段日子,京城的防护、朝局的稳定,甚至整个皇城的安全,朕要全部交给你们三个。”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惊天的信任,也是何等要命的重担。
王承恩第一个绷不住了,他红着眼眶,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朱敛的靴子,声音哽咽。
“万岁爷,这京城固然重要,可您的龙体安危才是天下的大事啊。”
“老奴自幼服侍万岁爷,万岁爷此番西行,山高路远,军营里那些粗手粗脚的糙汉子哪里懂得伺候人。”
“老奴恳请万岁爷,让老奴跟着您去吧。就是替万岁爷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老奴也心甘情愿啊。”
看着满脸老泪的王承恩,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随即被钢铁般的冷酷所取代。
他微微抬脚,将王承恩轻轻踢开。
“糊涂。”
朱敛沉声喝道,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朕是去打仗,是去杀人,不是去游山玩水。军旅之中,朕就是主帅,自有人负责起居,哪里需要你一个太监去伺候?”
“你给朕听好,你现在的任务,比跟着朕端茶倒水要重要一万倍。”
朱敛指着王承恩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给你掌管司礼监的绝对权力。你就是朕留在京城的影子。”
“韩爌为首的那帮内阁大臣,肯定会趁朕不在,变着法子发一些试探底线的票拟,想要重新把持朝堂的局势。”
“你要做的,就是统筹司礼监,给朕死死地钉在内廷。”
“凡是有违朕意的,凡是想给那些贪官脱罪的折子,一律给朕驳回去。你就是用司礼监的红批,也要把内阁那帮人给朕牵制得死死的。”
王承恩浑身一震,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皇帝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老奴……老奴遵旨。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内阁那帮老狐狸越雷池一步。”
“你也不用觉得孤立无援。”
朱敛冷哼了一声。
“朕已经让孙承宗入阁了。这老头子虽然也是文官,但他跟东林党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不一样,他是真正有骨气、知兵事的纯臣。”
“有孙承宗在朝堂上压阵,他自然会牵制住那帮文官集团,不会让司礼监独自在前头顶着。”
“一文一阉,你们一外一内,给朕把这京城的朝局,稳成一块铁板。”
“奴婢明白。”
王承恩重重地叩首。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托付
安排完了王承恩,朱敛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缓缓移向了跪在一旁的曹化淳。
感受到皇帝视线的重量,曹化淳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曹化淳,你的东厂,最近可是安逸得太久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曹化淳听来,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奴婢死罪,奴婢……”
“你不用急着请罪。”
朱敛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锦衣卫那边,朕已经安排好了。”
“王国兴这人,虽然骨子里还是个粗人,做事的手法也不够细腻,但目前来看,他还算靠谱,至少还没有跟那帮文官同流合污的胆量。”
“今天在皇极殿上,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那些贪墨的卷宗,就等于是把整个文官集团都得罪光了。”
“他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朕,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朱敛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京城的水太深,锦衣卫的缇骑再多,也保不齐有几个被银子喂饱了的内鬼。”
“为了以防万一,朕现在赋予你东厂一项特权。”
朱敛死死地盯着曹化淳,眼中杀机毕露。
“朕离京期间,东厂对锦衣卫有节制之权。”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
自魏忠贤倒台后,东厂的权势一落千丈,处处被文官压制。
如今皇帝竟然重新赋予他节制锦衣卫的权力,这意味着,东厂将再次成为悬在京城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要你发现京城里有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不管他是多大的官,不管他是多有钱的商贾,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位皇亲国戚。”
朱敛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敢在朕离京期间搞事情的玩意,你都可以直接越过内阁,动用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给朕狠狠地镇压。”
“不需请旨,不需审问,有敢作乱者,先斩后奏。”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用缇骑锁拿,还是用昭狱的刑具,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在山西杀人的时候,京城里不能起半点火星子。如果秩序乱了,朕回来第一个就摘了你的脑袋。”
曹化淳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他狠狠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奴婢领旨!主子放心,谁要是敢在主子离京的时候坏事,奴婢就让他见识见识东厂昭狱里的七十二道大刑,奴婢保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很好。”
朱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高起潜。
“高起潜,朕同样给你留了任务。”
朱敛缓缓站起身,绕过紫檀木的书案,走到了高起潜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掌管内廷杂务的太监,眼神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寒芒。
“朕问你,上次遵化一战,腾骧四卫被打得七零八落,建制几乎全毁。但这阵子,通过内帑的拨银和兵部的整编,人员是不是已经全部补齐了?”
高起潜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立刻答道:
“回主子的话,腾骧四卫的兵员已经按主子的意思,从各处精锐中抽调补齐,如今兵强马壮,随时听候主子差遣。”
“很好。”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既然补齐了,那就不能让他们闲着。朕现在命你暂时担任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职位,统领腾骧四卫。”
此言一出,不仅是高起潜,就连跪在前面的王承恩和曹化淳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马监!
那可是内廷中唯一掌握实质兵权的衙门!
统领腾骧四卫,就等于把皇城的最后一道武装防线,以及能够随时出动镇压京城变故的内廷禁军,全部交到了高起潜的手上。
高起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巅峰,更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火山口。
“朕把这支兵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城门外耍威风的。”
朱敛猛地弯下腰,脸庞贴近高起潜,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前些日子,朕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裁撤了京营中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废物。你以为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勋贵和朝臣,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服软吗?”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寒,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阴暗角落。
“他们表面上战战兢兢,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地咒骂朕。”
“朕在京城,他们不敢乱动。”
“但朕一旦带着精锐西行,这京城就空了。”
“那些勋贵手里虽然没了京营的实权,但他们家族在京畿一带盘根错节,私兵、家丁、甚至暗中蓄养的死士,加起来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若是他们暗中联合起来,借着流寇作乱的名义在京城里给朕找事。”
“或者是暗中联络地方上的那些总兵、巡抚,来一出里应外合……高起潜,你知道后果吗?”
高起潜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奴婢知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天就要塌了。”
“天塌不下来,因为有朕撑着。但你的脑袋,绝对会搬家。”
朱敛直起身子,冷冷地说道:
“所以,你统领腾骧四卫,给朕把眼睛瞪大了。”
“暗中严密监视那些勋贵府邸的动向,任何一家敢有异常的兵力调动,或者与城外有不明的信件往来,立刻协同曹化淳的东厂,给朕把他们死死按住!”
“朕要你保证,在朕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里连一兵一卒的叛乱都不能发生。听懂了吗?”
高起潜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哪里是升官,这是主子把镇压京城潜在叛乱的屠刀递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当这个满朝文武的活阎王。
但他没有退路。
“奴婢领旨!奴婢就算是死,也绝不让那些乱臣贼子在京城里翻出一朵浪花来。腾骧四卫的刀,只认主子一个人!”
高起潜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第一章 大明1629年
“后金鞑子,已过长城,京城告急,社稷将倾!”
“情势万分危机,岂可儿戏?”
“边军尚远,京营空虚,若不坚壁清野,如何保得住京城?”
“尔等只思自保,可曾想过京畿之地还有数十万百姓?”
“未战而先言败,我大明一朝,何时这般懦弱过?”
……
“吵死了!”
嘈杂的声音将朱敛吵醒,他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然而,等他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并不是他熟悉的大学宿舍!
这是一座恢宏的大殿,藻井叠栱,龙柱环绕,极尽辉煌。
而朱敛的面前,则是一张金色的御案,随后就是台阶,台下百官序立,簪笏盈廷。
这……
朱敛有些懵逼!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等等!这视角……朱敛猛然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龙袍?
“尼玛!我穿越了?!”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朱敛的脑海。
大明……
一六二九年……
崇祯皇帝朱由检……
朱敛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嘴角一抽。
“系统,我的系统呢?”
朱敛想起了什么,学着网络小说的穿越大军那般叫了几声,但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爷爷?神仙姐姐?统子哥?”
朱敛有些慌了,他能想到的称呼都喊了一遍,却还是没人鸟他。
“我顶你个肺哦!没系统?玩鸡毛呀!”
朱敛真的要骂娘了,自己刚刚还想着挽救大明,再造山河呢!没有系统怎么搞?
穿越成皇帝是好事,那么多位皇帝,他妈偏偏穿到一个吊死鬼身上,这不纯纯搞笑么?
熟读历史的他,自然知道晚明的这一段历史。
说起来,崇祯在位十七年,还算勤政,也立志想做点事,可最后大明还是亡了。
要说这其中没有他的过错也许不太对,但归根结底,三百年王朝周期律,大明的国运,已经到头了!
而后,清兵入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想到这些,朱敛的心情很沉重。
穿越成崇祯,没有系统,这特么纯纯哭丧局啊!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朱敛的思绪。
“陛下,陛下?”
朱敛一回头,却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正凑过来,一脸的不解。
这人,正是崇祯记忆中的大伴,王承恩,也是未来跟他一起吊死在煤山上的倒霉蛋!
“陛下,奴才有罪,您说的这‘尼玛’是何意?”
啊?
朱敛张了张嘴,愣了三秒这才回过神来,随后他眼角的余光看向台下。
此时,大殿上的文武百官,也全都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咳咳……”
朱敛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才正了正脸色,正襟危坐。
“嗯……没什么,朕刚才是见诸位爱卿争论得太激烈,打断一下而已。”
朝臣见朱敛恢复正常,小声议论了几句,便再度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一名朝臣手持朝簪站上前来。
“陛下,清兵已过长城,正在围困遵化,情势危机,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啊!”
朱敛朝他看去,认出此人便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依温爱卿所言,该当如何?”
朱敛不咸不淡的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已经将崇祯的记忆梳理得差不多了,包括刚才朝臣激烈讨论的话题。
昨日兵部收到急报,皇太极领十万精锐绕道蒙古,已经于前几日攻破长城,破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三关!
此时正在围攻京师门户遵化,兵锋已经直逼顺天。
为此,崇祯召集群臣举行朝会,商议对策!
温体仁听到崇祯的询问,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再次一拜,说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后金此番号称十万雄兵,来势凶猛,且三关已破,遵化城防薄弱,恐怕……恐怕已是难保。”
“眼下当务之急,是拱卫京师!”
“臣建议,应立刻放弃救援遵化,收缩兵力,调集各地勤王之师火速进京勤王,依托京师高墙深池,方为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出声附和。
显然,朝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保住皇帝,保住京师,才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所在。
然而,朱敛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擦!这些个腐儒,平时在朝堂上狗咬狗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凶,现在后金鞑子来了,全他妈成了怂包了!”
朱敛知道,这次乃是皇太极第一次兵临北京,也就是历史记载中的己巳之变!
历史上,虽然皇太极这次没能攻破北京城,但却在京畿之地抢掠了无数物资和百姓而归,让大明国威大损,民心动荡!
这要是继续按照历史走向去,结果只有一个——挂树。
虽然朱敛并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但作为汉家儿郎,又穿越成了崇祯,怎么说,也得努力一下吧?
他是打心底不想挂树啊。
没系统怎么了?作为优秀且名贵的现代大学生,学富五车谈不上,三四车总该有的吧?我就不信弄不过你们了!
想到这,朱敛斜眼一瞥,看向温体仁旁边的一个官员,兵部尚书王洽。
“王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也觉得该弃守遵化,死守京师?”
王洽没想到皇帝会主动提问,手忙脚乱的擦了擦汗,拱手道:
“陛下,温大人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见。”
“敌锋太甚,若分兵救援遵化,恐被各个击破,不如……不如集中兵力守卫京师稳妥。”
王洽刚说完,便有人站出来挺他。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附和声一片,似乎这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稳妥?”
朱敛冷笑一声,扫视了台下百官一眼。
“就没有谁,有其他不同的见解?”
就在朱敛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声音忽然盖过其他人,传了出来。
“陛下,臣反对!”
第二章 死局
哦?
朱敛眉毛一抬,没想到还真有人站出来。
他循声望去,认出此人,兵部右侍郎——刘之纶!
而且刚才朝堂上,也是他跟大多数朝臣争辩该守还是该战。
很好!
总算还有个有种的!
朱敛心中有些高兴,他虽然熟读历史,但对于这个什么刘之纶并不是很熟,只是从崇祯的记忆中得知,他颇有军事才能,这才破格提拔为兵部右侍郎。
但先不管他才干如何,此时能站出来反对,便让他颇感欣慰了。
“刘爱卿,你且说说,你有何不同见解?”
刘之纶走到朝堂中间,对着朱敛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转身看向诸位朝臣。
“诸位同僚,你们只看得见京师,却看不见这整片京畿之地吗?”
刘之纶目光灼灼地盯着群臣,声音激愤。
“遵化乃京师门户,若遵化还在我大明手中,鞑子即便绕过遵化直扑京师,他们也不敢全力攻城。”
“遵化不破,就是插在皇太极背后的一把尖刀!他若围攻京师,必时刻担心后路被断,粮道被截,这就是他的后顾之忧!”
“因此!我断定,只要遵化不破,京师必然安全!”
刘之纶说完,转身朝着朱敛行了一礼。
“陛下,所以,我主战!”
“依我之见,应当立即招募兵勇,组织部队,北上救援遵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遵化!”
刘之纶话音刚落,大殿上便再次吵闹起来。
“刘大人此言差矣!你作为兵部右侍郎,又岂能不知京城无兵可用?何谈救援遵化?”
“是啊刘大人,后金鞑子勇猛无敌,就算是临时组建起了一支军队又如何?与后金鞑子野战,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朝堂上,温体仁和闵洪学,包括韩爌这个内阁首辅等,几乎全都不同意刘之纶的看法。
在他们看来,只有死守京师,等各地勤王之师到来,届时皇太极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然而,听着他们的议论,朱敛的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知道,想要改变历史,这一战,他是必须要打的!
而且,还得打赢!
“肃静!”
朱敛冷喝一声,站起身来,扫视群臣。
“按照你们所言,京师确无失陷之危,朕与诸位大概也不用担惊受怕!”
“但……”
“你们想过没有?”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诚如刘爱卿所言,遵化乃京师门户,失了遵化,则京师告急!”
“京城守不守得住,另说!”
“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顺义、通州、香河……这方圆数十上百万的百姓,谁来护?他们又该当如何?”
他逼视着温体仁和王洽,又扫视朝臣一圈。
“大明的江山,难道只剩下这一座紫禁城了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王洽羞愧地低下了头,温体仁更是面色苍白,不敢言语。
刚刚还附议声一片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知道遵化重要,可谁都不敢接话。
如果可以,自然是要救遵化,可是现在京营哪有战斗力?哪里去招募现成的兵勇?面对十万后金鞑子,谁能去救?谁有敢去救?
良久,内阁首辅韩爌出列。
他满脸褶皱,神色凝重,对着朱敛深深一拜。
“陛下圣明!遵化之重,臣等岂能不知?”
“然,遵化守军不足八千,城防松弛,面对十万虎狼之师,陷落只在旦夕之间,此时若分兵去救,便是有去无回。”
“若援军未至而京师先虚,一旦鞑子绕道奇袭,京城若有闪失,那便是社稷倾覆的大罪!”
“所以,臣以为,唯有拱卫京师,死守待援,方为上策啊。”
这番话虽然丧气,却都是实在话。
方才还不敢吭声的群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倒。
“臣等附议,首辅大人所言极是,保全京师,才是万全之策啊!”
看着跪了一地的脑袋,朱敛内心直翻白眼。
神他妈的万全之策,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抽到了防卫京师的力量,到时候又被皇太极全歼的话,剩下的人不足以守住京城。
到时候清兵入城,他们就得死翘翘!
你们怕死,我他妈也怕死啊。
但,要是明知道有这种改变战局的机会却不敢上,那自己就算活下来了,也得郁闷至死!
“干!”
朱敛内心啐了一口,心中做了决定!
随后,他抬头扫视群臣,脸上露出了无比的坚决。
“朕!不允!”
朱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韩爌,直接将目光投向满头大汗的兵部尚书。
“王洽,你既掌兵部,便给朕交个底。如今朕究竟还有多少兵马可调?哪路兵马能最快赶到遵化?”
王洽被点名,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地出列回应。
“回……回陛下。自警讯传出,兵部已连发数道急递。”
“目前,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已率四千精骑星夜兼程驰援,距遵化已不足三百里,预计三日内可抵遵化城下。”
“此外,宣府总兵侯世禄、大同总兵满桂、蓟辽督师袁崇焕……皆已接旨,正率大军勤王。只是……”
王洽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苦涩道:
“路途遥远,远水难解近渴。待各路大军赶到,遵化……恐怕早已易主。故而臣才说,只能拱卫京师啊。”
听到这几个名字,朱敛原本阴沉的脸色却猛地泛起一丝异彩。
袁崇焕!满桂!赵率教!
这些在史书中赫赫有名、此时尚未陨落的猛将,竟然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尤其是袁崇焕,虽然对于此人,历史争议颇多,但眼下来说,他麾下关宁铁骑的战斗力毋庸置疑。
还有满桂,那是真正的猛人,对大明忠心耿耿。
既然这些底牌都在,那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朱敛眼中的颓势一扫而空,猛地转身,手指再次重重敲击在舆图上的遵化位置。
“既然赵率教三日内能到,那就有救!”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
“宣大兵马和关宁铁骑来不及,那朕就从京师派兵!无论如何,必须在遵化城下钉下一颗钉子,拖住皇太极,撑到各路勤王大军赶到!”
“传朕旨意,即刻点齐京营兵马,出关驰援遵化!”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整个皇极殿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更加混乱。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御史痛哭流涕地爬出列,以头抢地。
“京营三大营虽号称数十万,可那是空额啊!经年未战,老弱病残充斥其中,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抽调京营出战,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啊陛下!”
另一名大臣也赶忙劝阻。
“如今京师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百姓皆言鞑子要屠城。若此时将京营主力调出,京师空虚,一旦有变,谁来护卫陛下?谁来护卫太庙?”
“敌众我寡,皇太极十万铁骑围城,京营那点人马填进去,连个水漂都打不响啊!”
“请陛下三思!切勿意气用事!”
众臣这一次不是在推诿,而是真的惊恐。
京营烂到了什么程度,在座的谁心里没数?平时阅兵摆摆样子还行,真拉出去跟后金的虎狼之师野战,那纯粹是嫌命长。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得对。
大明京营,早已腐朽透顶,指望这群人去跟八旗铁骑拼命,确实是送死。
可若是坐视不管,任由遵化陷落,赵率教那四千人去填坑必死无疑,紧接着就是己巳之变的惨剧重演,京畿之地生灵涂炭。
救,是送死;不救,是等死。
难道真是一个死局不成?
第三章 腾骧四卫
朱敛嘴角发苦。
自己好不容易燃起斗志,难道就这么没了?
这不成了笑话么?
朱敛有些不甘心,目光在殿内焦躁地游移,视线掠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孔,最终无意间扫到了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两个人。
那两人面白无须,神态虽也焦急,却比文官们多了几分镇定。
正是司礼监的太监,曹化淳和高起潜。
朱敛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大明除了烂透了的京营,还有一支军队!
他想起了那个被文官集团常年诟病,却一直牢牢掌握在皇权手中的机构——御马监!
御马监不仅仅是养马的,它下面辖着一支只有皇帝才能调动的亲军——腾骧四卫!
不同于缺饷少粮、层层盘剥的京营,腾骧四卫由太监直接掌管,饷银充足,装备精良,且大多选拔自北地健儿,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大明最精良的战马!
虽然这支部队也缺乏实战磨炼,但在这个比烂的时代,是目前京城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曹化淳!高起潜!”
朱敛骤然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角落里的两名大太监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趋行至丹陛之下,扑通跪倒。
“奴婢在!”
朱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眼神灼灼。
“腾骧四卫现在有多少人马?操练如何?战马兵甲是否齐备?”
曹化淳不敢怠慢,连忙叩首道:
“回皇爷,腾骧四卫现有勇士两万余,皆是精壮汉子,平日里不敢懈怠操练。”
“御马监的帑银从未短缺,战马膘肥体壮,甲胄兵器皆是工部精制,随时……随时听候皇爷差遣!”
“好!”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那就用腾骧四卫!”
他无视周围文官们惊愕的眼神,从龙椅上站起,杀气腾腾。
“既然京营不能打,那就让朕的亲军去!这一仗,朕要亲自部署,绝不能让皇太极在朕的家门口撒野!”
“高起潜。”
朱敛并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炬。
“你说腾骧四卫兵甲齐备,朕要个准数,实打实的战兵,到底有多少?”
高起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却是极其洪亮清晰。
“回皇爷,腾骧四卫吃的是内帑,没人敢在御马监头上动土。花名册上两万一千,除去少部分杂役和伙夫,能披甲上马、拉弓射箭的战兵,足一万八千人!”
一万八千。
朱敛微微颔首,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太监虽然贪,但毕竟是家奴,关键时刻为了保命,还是比外朝那帮文官靠谱些。
他又猛地转头,视线转向兵部尚书王洽。
“王尚书,朕且问你,三千营中,如今能拉出来的战马和人手,有多少?”
王洽顿时面如土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官帽沿子往下淌,支支吾吾半天崩不出个屁来。
“这……三千营编制虽有……但在册……”
“让你说你便说,朕要一个实数,其他的问题,暂不追究!”
朱敛骤然一声厉喝,在大殿内回荡,吓得王洽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闻言,王洽哪里还敢隐瞒,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颤声禀告。
“回……回陛下!京营积弊已久,吃空饷乃是……乃是常态。”
“三大营号称十万,实则不足六万,其中三千营……”
说到这,王洽闭着眼,心一横说了实话。
“如今三千营满打满算,能骑马冲锋的,顶多……六千人。”
“尼玛!”
朱敛气极反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是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三大营号称十万,实数却只有六万,三千营怎么说也该有两万人!
可是现在,能拉出来的,竟然只有六千!
这些蛆虫,真该死啊!
朱敛直接破口大骂!
“骑兵仅存六千?剩下的饷银呢?都被你们这就酒囊饭袋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养出来的尽是一群老弱病残,朕要你们何用!”
大殿内死寂一片,群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杀人救不了遵化,更退不了皇太极。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飞快盘算。
腾骧四卫一万八千,加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营六千骑兵,这就是两万四千人的机动力量。
若是放在平原野战,这两万四千人或许不够皇太极那十万八旗精锐塞牙缝的。
但,仗不是这么打的。
只要这支奇兵能牵制皇太极两天时间,到时候,配合宣府、大同边军,还有袁崇焕的关宁铁骑,局势或许还未可知。
只要不崩盘,只要皇太极不能进抵北京,这一次战略行动就算是成功!
朱敛猛地睁开眼,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高起潜,即刻回御马监,召集腾骧四卫所有兵马。”
“王洽,你速去三千营,把能打的六千人给朕提溜出来。”
“戌时之前,必须整装待发!”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瞬间如同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几名给事中和御史也不顾礼仪了,连滚带爬地冲到中间,磕头如捣蒜。
“陛下,这不过两万多人!面对皇太极十万虎狼,这就是杯水车薪啊!”
“陛下,若是这最后的一点家底也葬送了,到时候京师被围,又当如何?”
“陛下,凭借京师高墙厚壁,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出战,必败无疑!”
看着这群只会叫嚷“死守”的大臣,朱敛的脸色极为阴沉。
陛尼玛的下!听你们老子准挂树!
“死守?死守?你们满脑子除了当缩头乌龟还会什么!”
朱敛几步走下丹陛,逼视着跪在前排的几位重臣,手指几乎戳到他们的鼻尖上。
“一百多年前,鞑靼和瓦剌围困北京,若非于少保力挽狂澜,还有今天?难道你们想让那段历史在朕的身上重演吗?”
“还是说,你们一个个都想做那亡国之臣,想被后世子孙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万世唾骂!”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重,群臣面面相觑,一个个涨红了脸,却无言以对。
谁也不想当亡国奴,可谁也不想去送死。
良久,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苦涩。
“陛下,非是臣等畏死。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京中名将皆在外,这临时拼凑的两万大军,谁来统领?”
“对手可是皇太极,是多尔衮啊!京中……何人能敌?”
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满朝文武,确实找不出一个能跟皇太极在战场上掰手腕的人。
让这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去,那是送羊入虎口;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去,估计听到马蹄声就尿了裤子。
大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似乎觉得,他已经被说服了。
然而,朱敛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臣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将才?”
朱敛缓缓扫视众人,伸手猛地一拍胸口的龙袍,声音铿锵如铁。
“朕来带!”
“朕,御驾亲征!”
第四章 御驾亲征
轰!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天雷,在所有朝臣耳边炸响!
短暂失神后,群臣瞬间沸腾。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上乃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皇上三思啊!若有闪失,大明社稷休矣!”
整个朝堂哭喊声一片,比刚才还要混乱十倍。
此等境况,皇帝还要御驾亲征,要是出了问题,那才真是天塌了。
朱敛却丝毫不为所动。
“都给朕闭嘴!”
他压住所有的喧嚣,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些劝阻最凶的大臣,一字一顿地反问:
“你们如此惊恐,是觉得朕不如那皇太极?”
“还是觉得,朕不如那个多尔衮?”
全场瞬间死寂。
大臣们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要说单论打仗的话,他们心里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可这话,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啊。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带着两万多人驰援遵化,并且与其他将军击退皇太极,那朕自然不用亲自去!”
朱敛说到这,话锋一转。
“但,没有!”
朱敛扫视文武百官,似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万四千人,是朕临时拼凑出来的。”
“只有朕在阵前,他们才有主心骨,才敢死战不退!”
“而遵化城内的守军若是知道朕亲临,也必然会士气大涨,爆发出十二分的血性,死守孤城!”
“如此一来,原本死局的境况,便有了一丝转机!”
“只要朕汇合赵率教,坚持两天,大同、宣府、关宁三路大军一到,这盘死棋,就活了!”
朱敛说完,朝堂上顿时一阵迟疑。
经朱敛点播,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看出了其中利害,可是,这要担的风险太大了!
御驾亲征,而且境况极其不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一名老臣面露悲戚,还要再劝。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朱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大袖一挥。
“若你们有退敌良策,能不动刀兵便解遵化之围,那朕立刻回乾清宫睡觉。若是没有,就给朕乖乖闭嘴!”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纷纷低头。
“现在乃是国难当头,朕要的是绝对的服从,是上下一心!你们只管听令调度,其他的,朕来扛!”
朱敛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在大殿内掷地有声。
“我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便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身为大明皇帝,岂能在这个时候做缩头乌龟!”
“大明养士二百年,今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一个个神色震动,那些原本还想死谏的言官,张了张嘴,终究是化作了一声长叹,颓然退回班列。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是动摇军心了。
见朝堂终于安静下来,朱敛神色稍缓,侧头吩咐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取笔墨来。”
王承恩眼眶泛红,却不敢怠慢,连忙捧来御用笔墨。
朱敛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笔疾书。
片刻后,两封圣旨写就。
朱敛拿起玉玺,重重盖下,随后亲自将其卷好,分别递向阶下两人。
“曹化淳,这一份由司礼监封存。”
“韩爌,这一份由内阁封存。”
曹化淳和首辅韩爌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像是捧着千钧重物。
朱敛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无非是怕朕有个三长两短,大明社稷无主。这两封圣旨里,写的是朕对皇位继承的安排。”
“若朕能活着回来,这两封圣旨便当众焚毁。”
“若朕战死沙场……”
朱敛顿了顿:“司礼监与内阁便即刻开封,依照朕的遗旨行事,另立新君,保卫京师,以安天下!”
“陛下!”
韩爌捧着圣旨,老泪纵横,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群臣见状,无不跪地痛哭,高呼万岁。
到了这一步,他们除了祈祷皇帝平安归来,再无他法。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朕还没死呢。”
朱敛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开始赶人。
“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留下,其余人等,立刻退朝,各司其职去吧!”
群臣如蒙大赦,又或是心事重重,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拥挤嘈杂的大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王洽和毕自严两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萧瑟。
“走,去御书房。”
朱敛也不废话,大步流星地朝后殿走去,两人连忙跟上。
进了御书房,朱敛甚至没顾得上换下那一身沉重的朝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朱敛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看向毕自严。
“毕尚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朕这次御驾亲征,虽然带的兵不多,但人吃马嚼,还有后续的抚恤、赏银,都需要银子。兵部调兵,还得户部给钱。”
他身体前倾,紧盯着毕自严的双眼。
“朕不要虚头巴脑的账册,你给朕交个底,现在国库里,现银究竟还能拿出多少?”
毕自严闻言,那张本就满是皱纹的苦瓜脸更是皱成了一团,仿佛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作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酸楚。
“陛下……非是臣哭穷,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毕自严掰着手指头,一笔笔给朱敛算这笔烂账。
“国库如今的存银,满打满算,不足五十万两。”
“但这五十万两,大多都是有主的钱啊!陕西那边民变越闹越凶,洪承畴催军饷的折子就来了好几道。”
“另外,河南今年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再不拨银赈灾,只怕也要生乱。”
说到这,毕自严的背更弯了,语气也更加沉重。
“还有辽东……关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了,九边各镇的粮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欠了一屁股烂债。”
“今年的秋税还没收上来,各地的库银也是空的。”
毕自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
“陛下,这五十万两看着多,可实际上,到处都是窟窿,臣……臣实在是挤不出多少油水来了啊!”
第五章 明军威武
听着毕自严的诉苦,朱敛沉默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原本历史中的崇祯就是因为没钱,才没办法挽救大明。
这五十万两,虽然用处很多,但眼下的危局,却不得不用掉它们。
“毕尚书。”
朱敛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从这五十万两里,提四十万两现银出来,朕要带走!”
毕自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眼珠子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四十万两?陛下!这可是国库八成的家底啊!您带这么多银子去遵化作甚?那是去战场,不是去行赏啊!”
“正是因为去战场,才要带银子!”
朱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
“朕不仅要带,还要你即刻把消息散布出去!”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惊愕的王洽,语气森然。
“告诉所有人,告诉大同、宣府、关宁的各路边军!”
“朕带着四十万两白银就在遵化城下!只要他们来援,只要解了遵化之围,这四十万两,现场发饷,绝不拖欠!”
王洽听得头皮发麻,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
王洽几步抢上前,跪在地上死死磕头。
“那是四十万两白银啊!若是让皇太极知道了,他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到时候,陛下会成为建奴全军猛攻的目标,这是置陛下于死地啊!”
“朕要的就是他们扑过来!”
朱敛冷哼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眼神冰冷地扫视了一眼王洽。
“按照朕说的去办。”
王洽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咽回肚子里。
“臣……遵旨!”
待两人退下,御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朱敛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没法跟王洽解释。
这大明的边军,早就不是他崇祯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如今的大明边镇,军阀习气日重,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利益,单凭一纸勤王诏书,他们或许会来,但绝不会拼命。
他们会观望,会保存实力,会等着看皇帝和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自己虽带着两万多人出京,但这这点兵力在皇太极面前根本不够看。一旦被围,若是边军坐视不理,故意拖延,那自己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只有把这四十万两白银摆在台面上,把“御驾亲征”和“现银发饷”捆绑在一起,才能彻底激发那些兵油子的贪欲和血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有让他们知道,救了皇帝就能拿到钱,打了胜仗立马就能分银子,他们才会拼命!
这一仗,才有希望!
这是阳谋,也是豪赌。
拿他自己的命,和这大明的国运,赌一把人心!
……
傍晚时分。
京师北门校场,肃杀之气弥漫。
一万八千腾骧四卫,六千三千营铁骑,共计两万四千大军,已集结完毕。
另外,还有一万五千匹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数十辆马车停在军阵中央,上面装载的,是那沉甸甸的四十万两白银,也是全军的希望。
腾骧四卫提督太监高起潜,三千营副总兵黑云龙,两人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地立于阵前。
这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金甲红袍,正是朱敛。
“参见陛下!”
高起潜与黑云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众将士平身!”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如电,扫视全军。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士兵们的行囊上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只见不少士兵的马背上,除了兵器铠甲,还挂着被褥、铁锅,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顺来的坛坛罐罐,杂乱无章,宛如逃难的难民。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搬家?!”
朱敛厉喝一声,手中马鞭猛地指向那些繁杂的辎重。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除了兵器、铠甲和三日口粮,其余杂物,统统给老子……给朕扔了!”
“遵化此去二百多里,此刻危在旦夕,我们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带着这些瓶瓶罐罐,等到遵化,黄花菜都凉了!”
黑云龙面露难色,低声道:
“陛下,夜里风寒,若是没了被褥……”
“冻死,总比被建奴砍死强!”
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提八度,响彻全军。
“扔!马上扔掉!”
军令如山。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无数的被褥、铁锅被丢弃在地,原本臃肿的队伍瞬间精干了不少。
处理完辎重,朱敛策马来到阵列最前方,面对着两万四千张年轻却略显惶恐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京营的兵,平日里养尊处优,早就丧失了血性。
此去遵化,九死一生,若不能激起他们的斗志,这仗还没打就输了。
“弟兄们!”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怕,在想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朕告诉你们,朕也怕!”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北方。
“遵化就在前面!若是遵化破了,建奴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你们大多都是京畿人,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就在这身后的城墙里!”
“想想辽东那些被建奴践踏过的村庄,男的被杀,女的被辱,房子被烧成灰烬!若是让建奴打进京师,你们的家人,就是下一个!”
朱敛策马在阵前疾驰,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个士兵。
“今日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朕,为了朝廷,更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后的家!”
“这四十万两银子,朕带上了!只要砍下建奴的脑袋,银子就是你们的!”
“朕是大明皇帝,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朕不回宫,就在这阵前!朕身先士卒,朕冲到哪,你们就跟到哪!”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原本还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瞬间沸腾。
皇帝都要拼命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为了银子,更为了家人!
“愿为陛下效死!!”
“杀奴!杀奴!!”
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瑟瑟发抖。
高起潜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狂热。
朱敛勒马回身,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尖直指那漆黑如墨的北方夜空。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出发!”
第六章 昼夜兼程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朱敛一马当先,冲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后,高起潜、黑云龙紧随其后。
紧接着,是六千三千营铁骑,最后是那一万八千腾骧四卫步兵和载着四十万两白银的马车队。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两万四千大军,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着撕裂了京畿沉闷的夜幕,带着决绝与疯狂,向着那死亡笼罩的北方,狂飙突进!
......
这一路,昼夜兼程,是真正的不眠不休。
除了必要的换马和短暂的饮水,朱敛没有下达任何停止的命令。
一天一夜。
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狂奔。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战马的响鼻声、铠甲的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朱敛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火辣辣地疼,骨头架子仿佛都要散了架。
他毕竟是魂穿而来,崇祯的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却久居深宫,从未受过这等苦楚,因此也让他受了不少罪。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露出一丝疲态。
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的胆。
如果他垮了,这股气就泄了。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装着的那段历史,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得他不得不拼命。
历史上的遵化,陷落得太快了。
并不是城墙不够坚固,也不是守军完全没有战力。
而是人心坏了。
巡抚王元雅虽然是坚决的主战派,甚至最后刚烈殉国,但城中早已有人被后金收买。
里应外合,半夜开城,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守住遵化。
“快一点,再快一点……”
朱敛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地平线,心中不断地嘶吼。
若是赶到时,遵化已经易手,那自己带的这些银子,就不是赏钱,而是送给皇太极的军费!
这一仗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
要在那个叛徒打开城门之前,把这把尖刀插进皇太极的后背!
而且,还有一个人的命,他必须救。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带着四千关宁铁骑,星夜驰援,最终却因为友军的猜忌和冷漠,惨死在遵化城下的汉子。
朱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眼神愈发冰冷。
此时此刻,赵率教应该已经率领那四千精锐,快要抵达遵化了。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猛将抵达三屯营时,蓟镇总兵朱国彦因为害怕奸细混入,竟然紧闭城门,拒绝赵率教入城休整。
四千疲惫之师,孤立无援,最终被以逸待劳的后金大军围猎,全军覆没,赵率教中箭身亡。
这是大明的耻辱,更是大明的痛!
那是四千关宁铁骑啊!
是如今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力量之一!
“这一次,朕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救下赵率教,不仅仅是为了救一个人,更是为了保住这四千骑兵。
有了这四千生力军,再加上自己手里的两万四千人,依托遵化城防和四十万两白银的士气加成,就足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遵化。
只要钉住了,就能等到袁崇焕,等到满桂,等到侯世禄!
这盘棋,才能活!
......
入夜。
风更急了,卷着地上的枯草和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这是最后的休整,再往前五十里,就是遵化战场。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幸好一旁的黑云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
“朕没事。”
朱敛推开黑云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
他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在嘴里如同嚼蜡。
“高起潜!”
朱敛喝道,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高起潜一路小跑过来,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监提督,此刻也是满脸尘土,狼狈不堪,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前方的斥候回来了吗?”
朱敛咽下口中的干粮,目光如炬。
“遵化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高起潜身子一颤,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将士,随后凑近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
“说!”
朱敛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遵化城……好像已经被攻破了。”
高起潜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斥候说,后金军攻势极猛,那是不要命的打法,遵化北面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大截,火光冲天,喊杀声……喊杀声都乱了。”
“嗡——”
朱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手中的干粮差点掉在地上。
心中那股凉意,瞬间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来晚了?
还是来晚了么?
难道历史的惯性真的如此强大,即便自己拼了命地赶路,还是没能拦住遵化的陷落?
如果遵化已失,那自己这两万多人冲过去,就是去送死!没有坚城依托,在野外和八旗骑兵硬碰硬,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
朱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高起潜的衣领,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看清楚了?真的全陷落了?城头上挂的是谁的旗?!”
高起潜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斥候……斥候没敢靠太近,但看得真切,城墙确实塌了,到处都是建奴的兵……”
“但是!”
高起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补充道:
“但是城里还在打!还有动静!”
朱敛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眼神依旧凌厉。
“说清楚!怎么个打法?”
高起潜喘着粗气,连忙说道:
“斥候回报说,虽然城墙塌了,建奴冲进去了不少,但似乎……似乎被杀退了好几次!城里面还有人在抵抗,火铳声也没断过!”
“还有抵抗……”
朱敛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分。
只要还在打,就说明还没彻底完蛋!
还没死透!
巷战!
只要还有巷战,就说明建奴还没完全控制遵化!
第七章 援军的观望
“其他人呢?”
朱敛松开高起潜,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
“蓟镇总兵朱国彦呢?他就在三屯营,离遵化咫尺之遥,他没动吗?”
“还有密云总兵曹雷震,永平总兵刘渠,他们人呢?都在看戏吗?!”
高起潜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支支吾吾道:
“回……回禀陛下。”
“朱国彦……那个杀才,他动了。”
“但他刚出三屯营没多远,就在罗文峪遭到了建奴偏师的伏击,那帮建奴太凶了,朱总兵……朱总兵折损了不少人马,被吓破了胆,已经……已经溃退回三屯营了,现在闭门不出,说是……说是要死守待援。”
朱敛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废物!都是废物!”
“离得最近的缩回去了,那曹雷震呢?”
高起潜缩了缩脖子:
“曹总兵那边……也被建奴的一支骑兵给缠住了,在密云东边的一线天对峙,虽然没败,但也……寸步难行,根本过不来。”
朱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就是皇太极的手段。
围点打援。
用主力猛攻遵化,再分出精锐骑兵,在这个点上设伏,把所有敢来支援的大明军队一个个敲碎,或者吓回去。
如果不破局,遵化必死无疑。
“那永平总兵刘渠呢?”
朱敛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高起潜,这是最后的一路援军了。
高起潜低下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声音变得如蚊呐一般,甚至带着一丝迟疑。
“刘渠……刘总兵他……”
“嗯?”
朱敛皱了皱眉,不由看向高起潜。
“他怎么了?说!”
朱敛冷喝一声,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刘渠……刘总兵他……”
高起潜身子伏得极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已经在鲇鱼关停驻了两个时辰,那是……那是距离遵化最近的隘口了,可无论斥候怎么探,那边的火把就是不动窝,像是……像是在那边扎营了。”
“鲇鱼关?”
朱敛咀嚼着这个地名,眉宇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当然知道鲇鱼关在哪,那是遵化南面的咽喉要道,距离遵化城不过二十里地!只要翻过那个关口,刘渠的兵马眨眼便能支援城下。
二十里!
就隔着这一层窗户纸,他刘渠竟然停下来了?
“混账东西。”
朱敛从牙缝里崩出这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大腿内侧那火烧火燎的伤处,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
高起潜听得心惊肉跳,头都不敢抬。
“陛下,刘总兵或许是……或许是怕前方有诈,毕竟朱国彦和曹雷震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这黑灯瞎火的,他怕一旦动了,就被建奴的骑兵给一口吞了……”
朱敛冷笑一声,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怕?
谁不怕?
朕这个九五之尊带着两万多人,把自己当成先锋死士一样往绞肉机里填,朕就不怕死吗?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渠这种反应,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和军界,太正常了,正常到令人绝望。
这就是大明武将现在的通病——保存实力,这四个字就像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诅咒。
胜了,功劳是文官的。
败了,脑袋是自己的。
若是兵打光了,那在这个乱世里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刘渠不是不想救遵化,他是在观望,在等着有人先上去填坑,等着局势明朗,等着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那个“救援之功”。
若是换作平日,朱敛定要将这种畏敌如虎的将领千刀万剐。
但现在不行。
现在杀不得,甚至骂不得。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躁动狂怒的心冷静下来。他是皇帝,是这盘棋的操盘手,不能因为一颗棋子的迟钝就掀翻棋盘。
“刘渠想要保全实力,朕理解。”
朱敛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反而让高起潜更加恐惧。
“但他也得有命保才行。”
朱敛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队,看向北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高起潜,你立刻派人!选最快的马,最不怕死的传令兵,带上朕的口谕,去鲇鱼关找刘渠!”
朱敛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朕不要他去和皇太极的主力硬碰硬送死,朕只要他动起来!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佯攻,也要给朕牵制住建奴的一部分兵力!”
“你告诉刘渠,朕的御驾亲征大军,距离遵化已不足一日路程!朕带着腾骧四卫和三千营的铁骑,还有足足四十万两白银,不日就能抵达遵化!”
说到“白银”二字时,朱敛特意加重了语气。
“只要他肯动,只要他能给遵化城分担一点压力,这一仗打完,不管胜负,朕都给他记头功!”
“他永平镇拖欠的那些军饷,朕到了现场,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一个铜板不少地发给他!”
“但若是他敢再在原地当缩头乌龟,坐视遵化陷落……”
朱敛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那朕就当他是通敌卖国!这四十万两银子,就是买他脑袋的赏钱!”
高起潜浑身一激灵,这也就是当今这位爷能干得出来的事,拿银子既当军饷又当赏红,恩威并施,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几个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和亲军斥候,飞身上马,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几骑绝尘而去的背影,朱敛没有丝毫停留。
“黑云龙!”
“臣在!”
一身铁甲的黑云龙大步上前,甲叶撞击声铿锵有力。
“传令全军,干粮就在马上吃,水就在路上喝!即刻开拔!”
朱敛一把抓过缰绳,不顾大腿内侧那钻心的疼痛,硬生生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有些走形,但那股子狠劲却让周围的将士们动容。
“目标遵化,全速前进!哪怕是跑断了腿,跑死了马,明日午时之前,朕也要看到遵化的城墙!”
“遵旨!”
第八章 告诉他们,朕来了
轰隆隆——
沉寂了片刻的大军再次启动。
这一次,速度更快,气势更决绝。
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蟒,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子,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朱敛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起伏。
痛。
钻心的痛。
每一次马蹄落地,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都要在粗糙的马鞍和布料上狠狠摩擦一次,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缰绳,指甲都扣进了皮肉里。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和距离,也在默算着大明的国运。
这一夜,对于朱敛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寒风如刀,在这个小冰河时期的深夜里,更是凛冽刺骨。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不一会儿眉毛和胡茬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身边的将士们也都默不作声,只有急行军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富贵还是死亡,但看着那个一马当先、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他们心里就有底。
那是皇帝。
皇帝都拼命了,他们这帮吃皇粮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熬过去了。
借着这微弱的晨光,朱敛看清了周围将士们的脸,一张张布满尘土和疲惫的面孔,但那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吁——”
前方的斥候队伍突然勒马回转,马蹄扬起一片烟尘。
高起潜策马狂奔至朱敛马前,这位大太监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官帽歪在一边,脸上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血痕,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陛下!”
高起潜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黑云龙一把提溜住。
“到哪了?”
朱敛勒住战马,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一夜的寒风灌进喉咙,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里有刀片在割。
“回禀陛下,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遵化城南门了!”
高起潜喘着粗气,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惊恐,“但是……”
“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前面的夜不收回报,就在五里外,发现了大批建奴游骑的踪迹!”
高起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紧张得有些颤抖。
“不是那种零星的探子,是成建制的马队!看旗号,应该是镶蓝旗的兵马……他们……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咱们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被发现了。
这并不意外。
两万多人的大军急行军,动静这么大,皇太极要是还没发现,那他就不配做那个统一漠南蒙古、压着大明打了十几年的枭雄。
“建奴既然发现了咱们,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高起潜急切地说道,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凑到朱敛马镫边上。
“陛下,咱们不能再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了!那就是往人家张开的口袋里钻啊!”
“奴婢刚才问过向导了,往西走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面的建奴主力,直插蓟州方向!咱们不如先去蓟州暂避锋芒,依托坚城……”
“住口!”
朱敛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高起潜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起潜,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绕路?去蓟州?”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高起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若是朕现在绕路,那遵化城里还在死战的将士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皇帝来了,又跑了?”
“只要朕一转身,这口气就泄了!这不仅仅是两万兵马的问题,这是大明的人心!”
朱敛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因为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更何况,现在朕若是跑了,那赵率教的四千关宁铁骑怎么办?”
提到这个名字,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赵率教的那四千关宁铁骑,恐怕此刻已经到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率教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扎进了皇太极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甚至连三屯营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全军覆没,万箭穿心。
那是大明最后一点精锐啊!
若是现在自己绕路去蓟州,固然可以保全这两万新军。
但!
赵率教必死!
遵化必丢无疑!
一旦遵化丢了,赵率教死了,那各路援军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彻底丧失斗志,到时候别说反攻,就是守住京师都难!
己巳之变的惨剧,将会重演,甚至更惨!
“朕不能退。”
朱敛握紧了缰绳,指关节泛白,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
“赵率教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建奴接上火了。他就在前面,替朕,替大明,在那绞肉机里流血。”
“朕要是这时候绕路,那就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那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朱敛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高起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四周的将领们则是神色各异,震惊、羞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那名铁塔般的汉子。
“臣在!”
黑云龙抱拳大吼,声若洪钟。
朱敛遥指北方,眼神冷冽。
“朕命你率领三千营那六千骑兵,作为前军,先一步出发,救援赵率教!”
“朕,随后就到!”
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迟疑。
“末将遵旨!”
他说完,便准备领命离开。
但就在这时,朱敛再度叫住了他。
“等等!”
朱敛沉思片刻,随后这才说道:
“你到了之后,先把京营的大旗给朕打出来!要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仅要让建奴看见,更要让遵化城里的守军看见!”
“告诉他们,朕,来了!”
黑云龙深深看了朱敛一眼,这一刻,这位年轻皇帝身上的悍勇之气,竟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武人都感到心折。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黑云龙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老子走!驾!”
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炸响,六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北方那片阴霾笼罩的天空狂飙而去。
第九章 赵率教被围
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朱敛眼中的狂热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高起潜。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办事儿?”
高起潜吓得一激灵,连连磕头。
“奴才知罪……”
“行了行了。”
朱敛皱了皱灭,哼了一声,打断了他。
“别磕头了,赶紧给朕去摇人。”
“摇……摇人?”
高起潜一时没听懂这个词。
“那些宣大、大同的边军,还有在那边观望的各路总兵。”
朱敛眼神幽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派斥候,多派信使!往西面去,往南面去!告诉他们,朕就在遵化城下发银子!四十万两现银,还有后面源源不断的粮草!”
“告诉他们,这银子,这粮草,不按官阶发,不按兵额发,朕就一条规矩——先到先得!”
高起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先到先得?
这简直是把大明的军法当儿戏,把朝廷的体统踩在脚下!
但这又是何等的……毒辣与有效!
在那帮兵痞眼里,什么圣旨、什么大义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在。谁先跑到遵化,谁就能吃肉,晚了的,连汤都喝不上!
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利诱,足以让那些还在磨洋工的骄兵悍将们争得头破血流。
“陛下……这……这法子……”
高起潜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服了。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向后方。
处理完这两件事,朱敛翻身下马。
大腿内侧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身旁的亲卫连忙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取朕的甲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都是一愣。
皇帝要披甲?
这原本只是急行军,为了减轻战马负担,朱敛一直只穿着软甲和便服。
此刻要披挂上阵,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陛下!”
一名老成持重的锦衣卫千户忍不住劝了起来。
“您是万金之躯,既然已经派了黑总兵前去,您只需在后方……”
“你们不用担心。”
朱敛张开双臂,神色淡漠。
“朕惜命得很,没打算拿着刀子去跟建奴拼命。朕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上去了也是给亲卫添乱,成了建奴的活靶子。”
“不过……”
他看着那被捧上来的金漆山文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朕虽然杀不了人,但朕能擂鼓!朕能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大明皇帝,在这里陪着他们!”
几名亲卫不再多言,含着泪上前,手脚麻利地为朱敛披挂。
沉重的护心镜,冰冷的甲叶,繁琐的丝绦。
一层一层,像是把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压在了这具略显单薄的身体上。
当最后的凤翅盔戴在头上,朱敛感觉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铁甲的寒意透过内衬渗进骨头里,但他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高起潜!”
“奴婢在!”
远处的高起潜刚安排完信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传令腾骧四卫,全军压上!不管是火器营还是神机营,都给朕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朱敛翻身上马,这一次,因为铠甲的沉重,他试了两次才上去,动作笨拙且狼狈,但周围的一万八千名将士,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嘲笑。
他们只看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座孤峰,立在寒风之中。
“目标遵化,朕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给朕杀过去!”
“杀!”
“杀!”
“杀!”
一万八千人的怒吼汇聚成雷,在这荒凉的蓟北山区回荡。
大军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紧紧咬着黑云龙骑兵留下的痕迹,向着北方狂奔。
……
日头逐渐升高,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临近正午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距离遵化城,仅剩十里。
朱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战马颠出来了,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但他依然死死抓着缰绳,腰杆挺得笔直。
前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红夷大炮的轰鸣,是成千上万战马奔腾的震颤。
“报——!”
一骑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黑云龙的亲卫。
“陛下!黑总兵急报!”
那亲卫滚鞍下马,跪倒在朱敛马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前方发现大批建奴!正在围攻一支孤军!”
朱敛心中一紧,猛地勒住战马。
“看清楚了吗?是谁的旗号?”
“看清了!”
亲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是‘赵’字旗!是关宁军的旗号!就在遵化城南五里处的野猪坡,被建奴围得水泄不通,怕是有……怕是有数万敌军!”
“赵率教!”
这三个字从朱敛牙缝里崩出来,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重。
果然来了。
历史上那个悲壮的节点,就在眼前。
赵率教,这位大明最后的猛将之一,带着他那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撞进了皇太极精心编织的口袋里。
“他在哪?带朕去看!”
朱敛一挥马鞭,不顾亲卫的阻拦,纵马冲上了一旁的高坡。
站在高坡之上,北风如刀割面。
朱敛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只见数里之外的平原上,烟尘漫天,黑压压的后金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中间那块孤零零的礁石。
那是一支只有数千人的明军队伍。
他们被围在一个小土坡上,四周全是游走的骑兵和步步紧逼的重甲步兵。
但是,那面残破的“赵”字大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始终没有倒下。
朱敛能看到,那支明军的阵型严密得令人发指。
外围是长枪手和刀盾兵,死死抵住建奴的冲击;内圈是火铳手和弓箭手,每一次齐射都能带走一片敌人的性命。
那是关宁铁骑。
那是大明用无数银子堆出来的、唯一能和八旗兵在野战中硬碰硬的精锐!
第十章 朕要救他
“好!好一个赵率教!”
朱敛看得热血上涌,眼眶微微发红。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对必死的绝境,这支孤军没有溃散,阵型不乱,依然在死战!“陛下,这……这太多了。”
随后赶上来的高起潜看着下方那漫山遍野的后金军,吓得腿都软了,牙齿打颤。
“这起码有三四万建奴啊!咱们这点人……填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
“闭上你的狗嘴!”
朱敛猛地回头,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看清楚了!下面那是朕的兵!那是大明的脊梁!他们在流血,在拼命!朕要是这时候走了,如何对得起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这局面,硬冲肯定是找死。
必须要有章法。
朱敛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建奴虽然势大,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包围圈中心的赵率教身上,他们的后背,是留给自己的。
尤其是左翼。
那里虽然也是旌旗招展,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中军那么厚实,而且为了围堵赵率教的突围,阵型拉得有些散。
“黑云龙!”
朱敛大喝。
“末将在!”
不远处的黑云龙答应一声,迅速跑了过来。
朱敛指着下方战场的左翼,声音如雷霆炸响。
“黑云龙,你率领所部骑兵,不要管其他的,给朕死命冲击建奴左翼!像把刀子一样给朕捅进去!把那层包围圈给朕撕开一道口子!接应赵率教突围!”
“那……那陛下您呢?”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急道。
黑云龙走了,谁来护卫皇帝?
“陛下,这……”
黑云龙也有些迟疑,他虽然不怕死,但他知道,他最重要的任务,是要保证皇帝的安全。
然而,朱敛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步卒。
这些士兵的脸上虽有惧意,但大家看到朱敛不曾有半分退缩的时候,脸上也渐渐平静下来。
战场之上,反而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这时候,朱敛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天空。
“所有人听令!”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今日将亲率你们,从正面,向建奴发起突袭!”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皇帝要亲自冲锋?
“陛下不可啊!”
“万万使不得!”
高起潜和一众将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马前阻拦。
然而,朱敛并未听劝,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依旧看着下方逐渐焦灼的战场。
“诸君放心,朕不会莽撞冲杀,朕只是要给赵率教,给黑云龙争取时间!”
“朕要为赵总兵,为我关宁铁骑数千儿郎,打开一条求生之路!”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如沸水般的炸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黑云龙甚至顾不上君前失仪,几步冲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马前,双手死死抓住朱敛的马镫,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急的,也是吓的。
“腾骧四卫皆是步卒!即便有火器,在这平原之上,如何能挡得住数万建奴铁骑的冲杀?”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这大明的天……就塌了啊!”
高起潜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瘫软在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嚎啕大哭。
“皇爷!我的皇爷诶!您是万金之躯,怎能犯险?咱们就在这儿掠阵,哪怕……哪怕只是放几炮也成啊!冲进去……那是要命的勾当啊!”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下马跪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劝阻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皇帝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朱敛低头,看着脚下这些惊恐万状的臣子,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退去,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怕死?”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指向南方那片修罗场。
“你们怕死,难道赵率教就不怕死?那四千关宁铁骑就不怕死?他们现在就在那儿,在那绞肉机里替咱们大明流血!替咱们大明去死!”
朱敛猛地一踢马腹,战马吃痛,不安地踏动蹄铁,逼得黑云龙不得不松开手。
“如果现在不救,不出一个时辰,赵率教必全军覆没!”
“到时候建奴几万大军调转马头,携大胜之威碾压过来,咱们这不到两万人马,还不是一样是个死?”
“既然横竖是个死,朕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愿做那缩头乌龟,等着被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朕是大明的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今日,朕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黑云龙!”
朱敛一声暴喝。
黑云龙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寒风吹得皇帝的斗篷猎猎作响,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文弱的脸庞,此刻竟有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霸气。
他从军半辈子,见惯了那些在后方指手画脚、一遇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文官监军,何曾见过敢带着步兵硬撼骑兵大阵的皇帝?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顺着黑云龙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臣在!”
“朕不想听废话!朕只要你一句话,能不能把建奴的左翼给朕撕开?”
黑云龙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能!若撕不开那道口子,臣提头来见!”
黑云龙咬牙切齿地吼道,随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三千营的弟兄们!皇上都在拼命,咱们要是拉稀摆带,那就是裤裆里没卵子的软蛋!跟老子冲!把建奴的屎给老子打出来!”
“杀!”
六千骑兵被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血性,嗷嗷叫着跟随黑云龙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卷起的烟尘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看着骑兵远去,朱敛没有丝毫放松。
他转过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高起潜,语气森寒。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高起潜正哆嗦着想要爬起来,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龙……龙纛?”
那是天子的象征,是只有皇帝亲临才会打出的最高旗帜。
五爪金龙腾云驾雾,这旗帜一旦竖起,那就是昭告天下——大明皇帝在此!
“皇爷!这……这使不得啊!”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命摇头,脸上的脂粉被冷汗冲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这龙纛一竖,方圆十几里的建奴都能看见!那就不光是前面围攻赵总兵的建奴了,后面压阵的主力,甚至是皇太极……他们都会像闻见腥味儿的苍蝇一样扑过来啊!”
“咱们这边全是步卒,一旦被几万骑兵围住……那就真的完了!皇爷三思,三思啊!”
高起潜是真的急了。
不竖旗,借着地形稍微打打掩护,或许还能浑水摸鱼;这大旗一竖,简直就是在黑夜里点了盏几千瓦的大灯泡,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有块肥肉。
这是极度冒险,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朱敛看着高起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要的!”
“就是让他们扑过来!”
第十一章 给朕压过去!
朱敛看向下方的战场,目光冷冽。
“如果不把动静闹大,不把建奴的主力吸引过来,黑云龙那六千人冲进去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赵率教那四千人更是必死无疑!”
“只有朕!只有大明的皇帝!才有这个分量,能让皇太极,让那些建奴贝勒红了眼,放着快到嘴的赵率教不吃,转过头来咬朕!”
“朕就是那个饵!只有朕这个饵足够大,足够香,赵率教才能活!黑云龙才能赢!”
高起潜呆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敛,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这是阳谋。
这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惊天豪赌。
“可是皇爷……万一……”
高起潜还在哆嗦。
“没有万一!”
朱敛一把推开他,厉声呵斥。
“立刻去办!把龙纛给朕竖到最高!要让遵化城里的王元雅看见,要让死人堆里的赵率教看见,更要让那帮建奴看见!”
“谁敢怠慢,朕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这一声怒吼,彻底击碎了高起潜最后的侥幸。
“奴婢……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升旗!”
高起潜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向后方。
朱敛不再理会他,翻身下马,这一次,因为激动,他的动作竟然无比利落。
他大步走到阵前那面巨大的战鼓之下。
鼓手正握着鼓槌,双手颤抖,脸色苍白。
“滚开!”
朱敛一把夺过那两根沉重的鼓槌,一脚将鼓手踹开。
寒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焰。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将士。
这些士兵大多年轻,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恐惧。他们手中的长枪在抖,火铳在晃。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朕的儿郎们!”
这一声,没用内监传话,是他自己吼出来的,虽然破了音,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前面就是几万建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厚甲,拿着弯刀,要把咱们剁成肉泥!”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在蔓延。
“怕吗?朕也怕!”
朱敛大声喊道,毫不避讳自己的恐惧。
“朕的手也在抖!朕想回皇宫,想睡龙床,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吃土喝风!”
士兵们愣住了,没人想到皇帝会说这种话。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手中的鼓槌猛地指向北方。
“咱们要是跑了,遵化城里的百姓怎么办?赵率教的那帮兄弟怎么办?咱们的爹娘妻儿就在京师,就在身后!咱们要是退了,建奴的长刀下一个砍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今日,朕不坐龙椅,不躲在中军!”
“朕就站在这儿!给你们擂鼓!给你们助威!”
“朕若退一步,全军皆可斩朕!”
“但只要朕还站在这儿,还敲着这面鼓,你们谁敢后退半步,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朕,只要你们坚持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满桂、侯世禄、袁崇焕他们都能到这里!”
“现在,给朕压过去!”
“杀!”
“杀!”
所有人都跟着朱敛喊了出来,腾骧四卫的所有将士,此刻都已经被朱敛调动起了全身的肾上腺素,士气高昂。
朱敛是谁?
那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啊。
此刻,他却像个最卑微的鼓吏,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把命交给了他们。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士兵们胸膛里炸开,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滔天的战意。
皇帝都不怕死,咱们烂命一条,怕个卵!
“咚!”
朱敛抡圆了胳膊,重重地敲下了第一记鼓声。
沉闷的鼓声如同心脏的跳动,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胸口。
“咚!”
“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一面巨大的杏黄旗帜,在高起潜和几名锦衣卫的奋力拉扯下,缓缓升起,迎风怒展。
五爪金龙在寒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冲破这阴霾的天空。
那是大明的魂!
……
遵化城南五里,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赵率教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已经卷了刃,盔甲上插着三支羽箭。
他大口喘着粗气,倚靠在一具死马的尸体旁,眼神有些涣散。
四千兄弟,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也就是一千人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建奴的狞笑声越来越近。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怕是撑不住了……”
身边的副将哭喊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
赵率教惨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一阵苍凉而激昂的鼓声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从未听过的欢呼声。
那是从北面传来的。
赵率教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血雾和烟尘,向北望去。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击中。
在那灰暗的天地交接处,一面巨大的黄色旗帜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亮色。
“那是……”
赵率教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满脸的血污。
“那是龙纛……那是陛下的龙纛!”
“陛下……陛下来救咱们了!”
原本已经绝望的关宁铁骑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面旗帜,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万岁!万岁!”
“陛下没抛弃咱们!”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遵化城的城墙上。
顺天巡抚王元雅正准备下令死守待援,却看到了那面让他终生难忘的旗帜。他死死抓着城墙垛口,指甲都崩断了却浑然不觉,老泪纵横。
“天子亲征……竟然是天子亲征!”
“我大明……有救了!”
而对于战场另一边的后金军来说,这面旗帜的出现,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后金中军大帐。
正指挥着大军围剿赵率教的硕托,猛地勒住战马,不敢置信地看着北方那面刺眼的龙旗。
“那是什么旗?明狗还有援军?”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
“贝……贝勒爷,那是……那是明朝皇帝的龙纛!只有明朝小皇帝亲自来了,才会打这面旗!”
“什么?!”
那贝勒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到极点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明朝的小皇帝?就在那儿?”
“千真万确!那是龙纛,只会出现在明朝皇帝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硕托狂笑起来,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北方朱敛所在的位置。
“谁还在乎这几千个关宁军的烂命?抓住了那个小皇帝,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大金的了!”
“传令!主力调头!除了留下两千人继续围困赵率教,剩下的人,全都给我冲过去!”
“活捉明朝小皇帝!”
“嗷——!”
原本围攻野猪坡的黑色潮水,在这一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
上万铁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大明皇帝的龙纛方向涌了过去。
第十二章 众矢之的
此刻,遵化城外的大地在震颤。
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鸣,无数铁蹄叩击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闷雷声。
黑色的浪潮逆流而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不再理会那几千残兵,而是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面高高飘扬的五爪金龙旗。
“来了!”
朱敛眯起眼睛,握着鼓槌的手骨节发白,但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
“全军听令!依山结阵!”
这一声吼,在寒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但传令兵手中的令旗却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腾骧四卫,在各级将官的嘶吼怒骂声中,开始疯狂地挪动脚步。
他们背靠着野猪坡那并不算陡峭的山壁,利用地形护住了后背,正面的防线则向内凹陷,如同一轮弯月,两翼突出,中间内收。
长枪手在前,枪杆如林,斜指苍穹;火铳手在后,引线早已点燃,冒着丝丝青烟;刀盾手填补空隙,随时准备肉搏。
朱敛很清楚,自己手里这帮人,虽是天子亲军,但平日里也就操练个样子货,真要是拉到平原上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建奴对冲,那就是送菜。
唯一的活路,就是死守!
此刻腾骧四卫依托山形,摆出却月阵的阵型,就是要最大限度的限制后金的骑兵冲锋。
“别他娘的发抖!把枪给老子拿稳了!”
“想想身后的老婆孩子!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将校们的喝骂声此起彼伏,虽然粗俗,却有效地压制住了弥漫在军阵中的恐惧。
朱敛扔下鼓槌,拔出腰间长剑,伫立在龙纛之下,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将士们,只要撑住这一口气!只要撑到宣大援军赶到,死的……就是他们!”
他心中默念,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原本已经是必死之局的包围圈,压力骤然一空。
赵率教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痂,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转头扑向北面的建奴主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
“总兵!走了!建奴主力走了!”
副将哭着大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随即又变成了无尽的惊恐。
“他们……他们去冲皇上了!”
赵率教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金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狂舞,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刺眼。
那是在用命换命啊!
堂堂大明天子,万金之躯,竟然把自己当成了诱饵,把他赵率教这条烂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赵率教的理智,那是羞愧,是感激,更是滔天的怒火。
“操他姥姥的建奴!”
赵率教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猛地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战刀,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陛下在替咱们死!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幸存的关宁铁骑们,看着那面龙旗,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那是皇上啊!皇上为了救咱们,把命都豁出去了!”
赵率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直流,战刀直指北方。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给老子咬下建奴一块肉来!”
“突围!杀出去!从屁股后面捅这帮狗娘养的!给陛下解围!”
“杀!”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残军,此刻竟爆发出了比之前还要凶悍十倍的战力。
他们不再是被困的猎物,而是一群复仇的恶鬼,朝着那仅剩的两千建奴留守部队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与此同时,遵化城头。
王元雅死死抓着城墙的青砖,指甲深陷其中。
看着那面龙旗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火力,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也狰狞得如同厉鬼。
“开城门!”
王元雅嘶哑着嗓子吼道。
“抚台大人,咱们兵力不足……”旁边的参将刚想劝阻。
“放屁!”
王元雅一巴掌抽在那参将脸上,打掉了官帽,披头散发地咆哮:“皇上都在城外拼命!咱们缩在城里当乌龟?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所有能喘气的,都跟本官出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拖住建奴的后腿!谁敢言退,本官亲手斩了他!”
轰隆隆——
紧闭了数日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无数衣衫褴褛的守军、甚至还有拿着菜刀锄头的百姓,红着眼睛冲了出来,汇成一股洪流,虽然杂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
然而,真正的风暴中心,是在野猪坡。
压力,几何级倍增。
后金的骑兵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当看到龙旗的那一刻,就连原本在中军坐镇的皇太极,都忍不住向前移动了大营。
“那是明朝皇帝!活捉他!”
“捉住崇祯皇帝,大明就亡了!”
这种狂热的情绪在后金军中蔓延,两百年前“土木堡之变”活捉明英宗的荣耀,刺激着每一个建奴的神经。他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要命地往上扑。
“崩!崩!崩!”
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
“举盾!举盾!”
腾骧四卫的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虽然有盾牌遮挡,但建奴的重箭力道极大,往往能射穿木盾,钉入士兵的身体。
“不要乱!谁乱谁死!”
朱敛站在最显眼的高处,箭矢在他身边嗖嗖飞过,甚至有一支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带走一缕发丝。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放!”
随着军官的怒吼,明军阵地上的火铳终于响了。
砰砰砰——
白烟升腾,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建奴骑兵应声栽倒,战马悲鸣着翻滚在地,绊倒了后面的同伴。
但这点损失对于如潮水般的攻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弯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在明军的盾牌上。
咔嚓!
木屑纷飞,盾牌碎裂。
“杀!”
短兵相接的瞬间,血肉横飞。
朱敛看着下方的惨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腾骧四卫毕竟没有野战经验,虽然依托地利结成了却月阵,但在建奴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冲击下,阵型正在一点点被压缩,摇摇欲坠。
“挡住!把缺口堵上!”
黑云龙虽然勇猛,带着骑兵在侧翼来回冲杀,试图减轻步兵大阵的压力,但他毕竟只有六千人,面对几万发了狂的建奴主力,根本不够看。
第十三章 危局
朱敛的心在下沉。
再这么打下去,别说坚持一天,恐怕连两个时辰都撑不住。
必须要援军!
“高起潜!”
朱敛猛地回头,一把揪住正躲在马肚子底下瑟瑟发抖的高起潜。
“皇……皇爷……”
高起潜吓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朕问你,派去联系朱国彦的人回来了没有?那个混账东西到底出兵了没有!”
朱国彦是山海关总兵,离这里最近,手里握着精锐。如果他能及时赶到,哪怕只是牵制一下,也能救命。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摇头:“没……没回来啊皇爷!奴婢派出去两波人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朱国彦……怕是……怕是不敢来啊!”
“混账!”
朱敛一脚踹在高起潜的肩膀上,把他踹了个翻滚。
不敢来?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天子蒙难!这是国战!
朱敛咬着牙,眼中的杀意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他知道,那些边将在这个时候都在观望,都在保存实力,若是看势头不对,他们甚至敢卖了皇帝!
“你再派人去!”
朱敛一把扯下旁边一名锦衣卫手中的备用龙旗,狠狠地砸在高起潜的脸上。
“拿着这面旗去!”
“告诉朱国彦!朕就在这儿看着他!半个时辰内,朕要是见不到他的兵马,朕做鬼也要先诛他九族!”
“告诉他,这是勤王!是救驾!若是来晚了,这大明江山没了,他全家老小也得给朕陪葬!”
高起潜抱着那面龙旗,看着朱敛那吃人般的眼神,哪里还敢废话。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喊来两个心腹小太监,也不管外面的箭矢如雨,抱着龙旗就往后方的小路狂奔而去。
朱敛看着高起潜消失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战场。
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后金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前排的明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山坡流淌,将黑褐色的冻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顶住!长枪手!刺马肚子!”
“那是鞑子的牛录额真!谁杀了他赏银千两!”
将领们嗓子都喊哑了。
虽然有重赏,虽然有皇帝督战,但巨大的伤亡带来的恐惧是无法掩盖的。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绝望。
“皇上……”
身边的锦衣卫千户声音发颤。
“咱们……这却月阵快被冲散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剑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可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这点人马,在野战经验丰富的后金精锐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若是自己不下令主动结阵防御,若是没有这野猪坡的地利,恐怕刚才那第一波冲锋,大阵就已经被凿穿了。
但即便如此,也撑不到明天宣大援军赶到了。
“难不成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
朱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穿越一回,难道就是为了来送死的?
然而,就在朱敛不知如何破局的时候。
战场上,忽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如疯狗般不知疲倦、一波接一波冲击明军防线的后金骑兵,忽然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一声苍凉号角。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要把盾牌砍碎、把明军生吞活剥的建奴骑兵,竟然没有任何迟疑,勒转马头,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两侧散去。
压力骤减。
正在死命顶住盾牌的腾骧卫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挂着未干的血迹和惊愕。
“怎……怎么回事?”
“鞑子退了?咱们赢了?”
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兵器却不敢放下,因为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朱敛站在龙纛之下,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在这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刚才那种局面,自己的却月阵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
建奴只要再不计代价地冲两次,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能把这防线给压垮。
这种时候退兵?皇太极脑子进水了?
“皇爷,鞑子是不是怕了宣大援军……”
旁边的高起潜想露出一丝喜色。
朱敛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穿过纷乱的战场,投向那如潮水般分开的骑兵阵型后方。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只见后金军阵分开的通道尽头,十几辆由牲口拉着的车辆被推了出来,厚重的木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些车辆停稳后,黑色的苫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的,是一根根黑洞洞、泛着金属冷光的管子。
“那是……”
朱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炮!”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凭借现代人的眼光,朱敛一眼就认出那绝不是那种笨重得无法移动的红衣大炮,而是类似佛朗机或者虎蹲炮之类的轻型野战炮!
这些炮口径不大,射程也不算远。
如果是攻打高大的城墙,这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可是现在呢?
朱敛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阵。
为了抵御骑兵的冲击,两万多人此时正密密麻麻地挤在野猪坡这块狭小的半月形阵地上,人挨人,肩并肩,如同一个个等待收割的庄稼。
这种高密度的密集阵型,简直就是火炮最完美的靶子!
“该死!皇太极这是要把咱们轰成肉泥啊!”
朱敛瞬间明白了皇太极的毒计。
骑兵冲不开,就用炮轰!
这十几门炮一旦开火,都不需要什么精准度,只要往人群里砸,一颗实心铁弹就能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若是有散弹,一炮下去,就能扫倒一大片!
只要轰上几轮,不用多,三轮齐射,这耗尽了心血才维持住的却月阵,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士兵们的心理防线会在巨响和残肢断臂中彻底崩溃。
到时候,那些此时退去、正在两翼虎视眈眈的骑兵再压上来……
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是灭顶之灾!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
朱敛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疯狂的决定上。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冲着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高起潜咆哮道:
“高起潜!把朕的马牵过来!快!”
第十四章 随朕冲锋
正缩在石头后面祈祷漫天神佛保佑的高起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朱敛。
“皇……皇爷?您要马作甚?”
“朕让你牵马!你聋了吗?!”
朱敛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高起潜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高起潜吓得浑身哆嗦,鼻涕眼泪横流。
“皇爷!使不得啊!那是千金之躯啊!这外面全是鞑子,您要马……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
朱敛松开手,指着远处正在调整炮口的后金炮阵,咬牙切齿地说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炮!鞑子要开炮了!”
“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儿,那就是活靶子!等他们把火药填好了,把引线点着了,咱们这两万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高起潜顺着手指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朱敛的大腿就开始嚎。
“那……那咋办啊皇爷!咱们往山上跑吧!往后跑吧!”
“跑个屁!”
朱敛一脚踹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往后跑就是把后背亮给骑兵砍!唯一的活路,就是冲出去!”
“朕要带兵冲阵!冲散他们的炮兵阵地!”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锦衣卫和将领全都惊得跪了下来。
“陛下!不可啊!”
“万万不可!陛下乃万乘之尊,怎可亲身陷阵!”
“臣等愿去!请陛下坐镇中军!”
黑云龙满脸是血地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朱敛看着这群忠心耿耿却不明白局势的臣子,心中焦急如焚。
“你们去?你们去有用吗?!”
朱敛大吼,但随即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只有朕这个大明皇帝冲出去,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朕就是那块最肥的肉!皇太极想要朕的命,他就顾不上开炮,只能派骑兵来围朕!”
“可是……”
高起潜还想再劝,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可是!”
朱敛一把夺过旁边亲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惊恐的腾骧右卫骑兵。
“听着!现在咱们是死地求生!”
“咱们手里这帮人没打过野战,冲出去也是九死一生。但是赵率教就在外面!那四千关宁铁骑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
朱敛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悲壮:
“朕刚才拿命救了他赵率教一次,朕相信,他不是瞎子,也不是白眼狼!”
“只要朕冲出去搅乱局势,他一定能看懂,一定会带着人像疯狗一样咬住鞑子的屁股!”
“这是一场赌博!赌朕的命,赌赵率教的忠,赌这大明的国运!”
说罢,他不再理会跪了一地的太监和文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腾骧右卫!还有带把儿的吗?”
“不怕死的,跟朕冲!”
“目标,鞑子炮阵!杀!”
这一声“杀”,不再是之前那种鼓舞士气的口号,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
朱敛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那个赖以生存的防御圈。
“皇爷!”
高起潜绝望地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而原本还在犹豫的腾骧右卫将士们,看着那个一身明黄铠甲、义无反顾冲向死亡的身影,体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那是皇帝啊!
皇帝都不要命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惜命的?
“草他娘的!拼了!”
“护驾!护驾!”
“跟皇上冲啊!”
轰隆隆——
刚刚沉寂下来的野猪坡,再次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数千名腾骧右卫的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跟在朱敛的身后,疯狂地冲了出去。
而那面代表着大明最高威严的五爪金龙旗,也被掌旗官死命地扛着,紧紧跟随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大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死亡直线!
与此同时,对面。
后金中军大纛之下。
皇太极正端坐在马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手忙脚乱调整火炮角度的包衣奴才。
“大汗英明,这一轮炮轰下去,这小皇帝的乌龟壳就算碎了。”
旁边的代善抚须大笑。
“到时候咱们再冲一阵,定能生擒那朱由检,重现土木堡之辉煌!”
皇太极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戏谑。
在他看来,对面的明军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这时。
“大汗!快看!”
一声惊呼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置信的错愕。
只见那面原本龟缩在山坡下的金龙旗,竟然动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直直地朝着这边的炮兵阵地撞了过来!
在龙旗之下,一骑当先,明黄色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是……崇祯?”
皇太极愣住了。
他设想过明军会溃逃,会死守,甚至会投降。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养在深宫、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朝皇帝,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带着那点可怜的兵马,发起反冲锋?
这是找死!
但下一秒,皇太极眼中的错愕就变成了狂喜,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撞上枪口的狂喜。
“好胆!真是有胆!”
皇太极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既然你想早点死,那本汗就成全你!”
这小皇帝若是死守不出,用炮轰还要费些手脚,毕竟地形对明军有利。
可现在,他既然离开了那个乌龟壳,来到了平原之上……
那这里,就是我八旗铁骑的天下!
“传令!”
皇太极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那面正在极速逼近的龙旗。
“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所有骑兵,立刻给本汗围上去!”
“就像围猎一样,把那条龙给本汗困住!”
“谁能砍下朱由检的脑袋,封亲王!世袭罔替!”
“若是让他跑了,你们都提头来见!”
随着皇太极这一声令下,后金阵营中瞬间沸腾了。
封亲王!
这是何等的诱惑?
原本还在两翼待命、准备等炮击之后再上去收割的后金精锐骑兵,此刻全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瞬间红了。
“杀蛮子皇帝!”
“抢龙旗!”
“杀啊!”
数万铁骑同时启动,大地震颤的频率瞬间超过了刚才的总攻。
他们不再理会什么阵型,也不再理会什么配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正在疯狂冲锋的明黄身影。
第十五章 冲击炮兵阵地
战场之上,风云突变。
朱敛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黑色炮口,而四周,则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死亡阴影。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能感觉到数万道杀意锁定了自己。
但他没有回头。
哪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哪怕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赵率教!老子把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是再不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寒风凛冽的旷野上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虽然那些后金包衣奴才手忙脚乱,还没能将所有火炮都架设完毕,但哪怕只有这三四门轻炮率先发难,对于正处于毫无遮蔽的平原上的腾骧右卫来说,也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了距离朱敛马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砰!
冻得硬邦邦的土层瞬间炸裂,飞溅的碎石如同暗器般四散崩射。
紧挨着那个落点的一名腾骧卫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马被那股恐怖的动能直接撞碎,血雾在瞬间爆开,将周围几人的铠甲染得猩红。
战马受惊,嘶鸣着乱跳。
朱敛只觉得一股热浪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这就是炮!
这他娘的就是热兵器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
“皇爷!皇爷啊!”
高起潜吓得趴在马背上,尖叫声比女人还凄厉。
“咱们回去吧!”
“实在不行,奴才穿上您的衣服冲上去,皇爷您先回去行吗?”
高起潜着实也被吓坏了,他担心,要是一个不小心,皇帝出了意外,那大明可真就要天塌了。
“闭嘴!”
朱敛死死勒住缰绳,强行控制住受惊的战马,一张脸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他是现代人,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
要是让对面那十几门炮全都架好,调好角度,来一轮齐射,那才真是神仙难救!
“朕要是现在退了,那就是把后背留给阎王爷!”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谁溅射来的温热血迹,长剑指着前方那腾起的硝烟,嘶吼起来。
“没死的都给朕冲!只有冲过去把那些炮架子给踹翻了,咱们才有活路!”
“谁敢回头,朕先砍了他!”
“杀!”
没有退路。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修罗场上,这位大明皇帝成了最疯狂的赌徒。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正在率领关宁铁骑在外围游走、寻找战机的赵率教,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寒风呼啸,吹得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胡须乱颤。
透过战场上弥漫的烟尘,他清晰地看到,那面本该处于层层护卫之中的五爪金龙旗,竟然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不管不顾地插向了后金军阵的最深处!
而在龙旗前方,那个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渺小却决绝。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满脸惊骇。
“疯了!那是找死啊!陛下怎么敢离阵冲锋?那前面可是建奴的炮阵啊!”
“炮阵……”
赵率教喃喃自语,猛地,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那个朱敛的意图!
此时明军主力龟缩在野猪坡,被动挨打,一旦炮阵成型,必死无疑。
皇帝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全军的一线生机!他在用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吸引皇太极的火力,去搅乱建奴的部署!
“陛下……陛下这是在替咱们蹚雷啊!”
赵率教眼眶瞬间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将者,当马革裹尸,护卫君王。
可现在,竟然是君王在前面拼命,给他们这些当兵的争取时间!
“咱们这帮人,万死莫赎啊!”
赵率教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寒光中剧烈颤抖,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关宁铁骑,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看见了吗!那是当今圣上!”
“圣上为了救咱们,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还能看着吗?!”
“还是带把儿的爷们吗?!”
剩下的关宁军,此刻也被那一幕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羞愧与愤怒。
“救驾!!”
“救驾!!”
“跟这帮鞑子拼了!”
“全军听令!”
赵率教长刀前指,那方向正是后金骑兵合围的缺口。
“不管前面有多少鞑子,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冲过去!”
“哪怕咱们四千人死绝了,也不能让陛下拉下一根汗毛!”
“杀!!”
轰隆隆——
关宁铁骑,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了他们的獠牙。
马蹄声如滚雷落地,震碎了荒野的死寂。
……
战场中央。
绞肉机已经开始运转。
皇太极调动的正黄、镶黄、正蓝三旗精锐,如同三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朱敛那支单薄的队伍上。
“铛!”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朱敛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一名满脸横肉的后金巴牙喇狞笑着冲到近前,手中的长矛借着马力,如毒蛇般刺向朱敛的胸口。
“皇爷小心!”
身旁的一名锦衣卫千户大吼一声,不要命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朱敛马前。
噗嗤!
长矛贯穿了那名锦衣卫的胸膛,鲜血喷了朱敛一脸。
“混账!”
朱敛双目赤红,根本来不及悲伤,借着这一瞬的空隙,一剑狠狠劈在那巴牙喇的脖颈上。
那巴牙喇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后金骑兵围了上来,他们眼中的贪婪令人作呕——那可是大明的皇帝,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
“抓住那狗皇帝!”
“别让他跑了!”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护驾!举盾!举盾!”
身边的腾骧卫士兵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刁钻地射来。
朱敛虽然极力闪避,但左臂依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噗!
箭镞深深扎入肉里,鲜血瞬间浸透了里面那层明黄色的战袍。
“嘶——”
朱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
“皇爷,皇爷您中箭了!”
高起潜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闭嘴!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朱敛咬紧牙关,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猛地转头,那眼神凶厉得吓得高起潜瞬间噤声。
“朕没事!皮外伤!”
朱敛强忍着剧痛,右手长剑高举,声音沙哑却坚定。
“给朕冲过去!”
必须撑住。
绝对不能露怯。
一旦士兵们知道皇帝受了伤,这股气就泄了,那就真的完了!
“冲!给朕继续冲!”
第十六章 救驾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尽管朱敛在拼命鼓舞士气,尽管身边的亲卫在舍生忘死,但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数万后金铁骑如同铁桶一般,将这数千人死死困在中间,并且在不断挤压生存空间。
那面金龙旗,此时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完了……要完了……”
高起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的后金骑兵已经冲破了腾骧卫的外围防线,十几把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直奔朱敛而来!
距离不到十步!
朱敛甚至能看清那些鞑子脸上狰狞的刀疤和残忍的狞笑。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后金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喊杀声。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此!!”
“谁敢伤吾皇!!”
“杀虏!!”
原本正准备给朱敛最后一击的后金骑兵,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只见一支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骑兵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凿子,硬生生地从后金军阵的屁股后面凿穿了进来!
当先一员老将,须发皆张,手中一口关刀使得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赵率教!”
朱敛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狂跳,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差点虚脱。
“这老东西……总算没让朕失望!”
关宁铁骑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这是一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是这个时代东亚最顶级的重骑兵之一。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阵型,就是硬碰硬的冲撞!
“砰!砰!砰!”
后金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陛下!臣赵率教救驾来迟!!”
一声如雷般的怒吼穿透嘈杂的战场。
赵率教浑身是血,骑着战马冲破最后几名巴牙喇的阻拦,直奔朱敛而来。
“噗通!”
冲到朱敛马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兵官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臣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啊!!”
赵率教虎目含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大明的天就塌了!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圆心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这一动,伤口牵扯,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大步上前,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托住赵率教的胳膊。
“起来!”
“陛下……”
“朕让你起来!”
朱敛手上用力,死死盯着赵率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急促而有力:
“这时候不是磕头的时候!也不是请罪的时候!”
“赵率教,你给朕听好了!”
“朕会看折子,会骂人,但这带兵打仗,朕不如你!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血气在赌命,现在命保住了,这仗怎么打,你说了算!”
说着,朱敛将手中的染血长剑猛地插回剑鞘,指着周围那些还在苦战的腾骧卫士兵,大声喝道:
“从现在起,这腾骧右卫,朕交给你了!”
“加上你的关宁铁骑,这里所有的人马,都归你指挥!”
赵率教闻言,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在这个太监监军遍地、武将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的时代,皇帝竟然要把御林军的指挥权,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权交给他一个边将?
这不仅仅是信任。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啊!
“陛下……”
赵率教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
“别婆婆妈妈的!”
朱敛一把揪住他的甲胄,眼神凌厉地看向远处那几门还在冒烟的火炮。
“朕只有一个要求!”
“看见那边的炮了吗?那是建奴的杀手锏!不毁了它们,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你给朕带人冲过去,毁了那些炮!然后带着朕,带着兄弟们,滚回野猪坡那个乌龟壳里去固守待援!”
“能不能做到?!”
赵率教猛地一抹脸上的老泪,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皇帝敢把命交给他,他赵率教这条老命,今天就扔在这儿又何妨!
“末将,遵旨!!”
赵率教不再废话,翻身上马,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地请罪的臣子,而是那个威震辽东的铁血总兵。
“关宁铁骑!腾骧右卫!听我号令!”
“变锋矢阵!”
“目标,正前方炮阵!给老子碾碎他们!”
“杀!!”
随着赵率教接过指挥权,混乱的明军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腾骧右卫的骑兵虽然缺乏野战经验,但胜在装备精良、马力充沛;而关宁铁骑则是杀伐果断的老手。
两股力量在赵率教的调配下,迅速合流。
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了后金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炮兵阵地。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混乱。
明军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地撞进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二轮的火炮阵地中。
那几门刚刚还在发威的火炮,连同操炮的包衣奴才,在铁蹄下瞬间变成了废铜烂铁和肉泥。
“撤!往回撤!”
眼见战术目的达成,赵率教没有丝毫恋战。
他知道,周围的后金主力正在疯狂合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护着皇上!走!”
大军如旋风般卷过,毁掉炮阵后,借着冲锋的惯性,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坡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太极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几万人拦不住几千人!还被他们毁了炮!”
“追!给本汗追!”
后金骑兵虽然凶猛,也组织了几波疯狂的尾随冲杀,但在赵率教精妙的指挥下,关宁铁骑负责断后,且战且退,始终没有让建奴咬住主力。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名明军骑兵冲回野猪坡那道用大车和石头堆砌的防线后,整个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狼狈、虽然带伤,却依然活着的士兵们,看着远处那被捣毁的炮阵,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惨烈却欣慰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地狱般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第十七章 人心归附
风卷残云,硝烟未散。
野猪坡的临时防线内,一片惨淡与肃杀。虽然逃回了防御圈,但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朱敛刚翻身下马,脚跟还没站稳,面前就“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血人。
正是赵率教。
这位须发皆白的辽东老将,此刻全然不顾甲胄上的泥泞与血污,重重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那个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震颤。
“刚才……刚才若非陛下龙纛前压,以万金之躯吸引建奴火力,老臣这四千关宁铁骑,怕是早已成了建奴炮火下的冤魂。”
“陛下救命之恩,臣赵率教,哪怕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今天,是驾来救他!
他如何能不感动?
这大明的皇帝,向来是坐镇深宫,哪怕亲征也不过是遥控指挥。可今日这位爷,是真的敢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眼神复杂。
他上前一步,没有去扶,而是弯下腰,用那只还沾着敌人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赵率教那冰冷的护肩,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老将军,你抬起头来。”
赵率教缓缓抬头,老泪纵横。
“你给朕记住了。”
朱敛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同生共死的狠劲。
“你手底下这数千儿郎,是大明的兵;朕,是大明的皇帝。自古只有当爹的护着儿子的,哪有当爹的把儿子扔出去送死的道理?”
“今天这一仗,朕不是救你,是救咱们大明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并不文雅,甚至有些粗俗。
但在赵率教听来,却比任何圣旨都要滚烫。
朱敛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将领,最后落在了一旁的黑云龙身上。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朱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染血的玉佩,那是象征着他指挥权的信物,直接塞到了赵率教手里。
“朕还是那句话,论治理天下,朕行;论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朕不如你们。”
朱敛指了指外围那黑压压的夜色,那里藏着数万满洲铁骑。
“从现在起,这野猪坡所有的兵马,包括朕的御林军,全权交给你们二人指挥。”
“怎么防,怎么打,不用请示朕,你们自己说了算。”
“朕只要一个结果——守到明天天亮,等到援军。”
赵率教捧着那块玉佩,双手颤抖。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不仅仅是兵权,这是把皇帝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们武人手中。
“臣,领旨!”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死志已然凝成了实质。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建奴就休想踏进野猪坡半步。”
安排完兵权,朱敛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转过头,在一群太监中找到了缩成一团的高起潜。这家伙虽然是个小人,但此刻倒也没跑,只是吓得面无人色。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爬过来。
“你立刻把手里能撒出去的斥候、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往宣府、大同、宁远各个方向跑。”
“告诉满桂、告诉侯世禄、告诉袁崇焕,朕就在这等着。让他们给朕跑死了马也要赶过来。”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你告诉他们,朕要是死在这儿,他们九族都别想活。若是来得及时,朕保他们世代荣华。”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做完这一切,那股支撑着朱敛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陛下!”
赵率教一把扶住了他。
“您没事儿吧陛下?”
朱敛被扶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这一坐下,左臂上那种钻心的剧痛瞬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之前肾上腺素飙升,杀红了眼没感觉,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疼得他冷汗直冒。
“太医……不对,军医呢?快叫军医!”
赵率教顾不得许多,大声喊了起来。
几个近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剪开朱敛左臂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龙袍。
当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来时,周围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箭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深深扎进了肉里,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嘶——”
当烈酒浇在伤口上清洗时,朱敛疼得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没喊出一个疼字。
他是皇帝。
在这里,他就是所有人的胆。
要是他喊疼,这军心就散了。
包扎之后,朱敛又简单补充了一下体能,此时,夜色已经深沉如墨。
寒风呼啸着卷过旷野,吹得营地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
“黑云龙。”
“末将在。”
“陪朕去巡营。”
朱敛忧虑的看了看前方,“建奴吃了亏,皇太极那个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朕得去看看兄弟们。”
黑云龙一愣,随即点头。
“是。”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又是赵率教。
此时的赵率教,身上裹着几处白布,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深可见骨,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陛下,夜深露重,您又有伤在身,巡营的事,让末将去就行了。”
“你?”
朱敛看了看他腿上的伤,皱眉道。
“老将军,你伤得比朕还重,就在这歇着。这是圣旨。”
“陛下若去,臣必须去。”
赵率教这次却没有听旨,他梗着脖子,那股倔劲儿上来了。
“陛下是万金之躯,尚且不惜身。臣是个粗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屁。陛下若是不让臣跟着,臣这心里不踏实,更没法向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朱敛看着这个老倔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之前那是君臣之义,现在,这是袍泽之情。
这老东西,彻底归心了。
“行。”
朱敛没再坚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一起。咱们君臣三人,今晚就好好看看这大明的夜色。”
第十八章 三面进攻
三人带着一队亲兵,开始在营地中巡视。
此时已是深夜,但营地里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睡着。
大多数士兵都抱着兵器,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眼神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
当那个身披大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礼。
“别动,都坐着。”
朱敛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没有半点架子。
“都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看着几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沾满了血污。
“冷不冷?”
朱敛问。
那几个小兵吓得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朱敛笑了笑,解下腰间的一个水囊,那是刚才高起潜给他灌的热姜汤,他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小兵颤抖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皇帝给的水啊。
这一幕,在营地各处上演。
朱敛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走过每一个防区,检查每一处工事,偶尔拍拍士兵的肩膀,问几句家常。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举动,却让原本有些低落和恐惧的士气,在不知不觉中重新燃烧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一个会为了他们去冲锋,会为了他们去受伤,会在深夜里给他们递姜汤的皇帝。
跟这样的皇帝战死,值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跟在身后,看着那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心中感慨万千。
古之名将带兵,也不过如此。
然而。
就在三人巡视完一圈,刚回到中军大帐,屁股还没坐热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声,突然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呜——呜——呜——”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在营地边缘炸响。
朱敛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来了!”
他大步走出帐篷,看向外面的黑暗。
只见远处原本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坠落人间,连成了一片火海,正朝着野猪坡疯狂涌来。
不仅仅是正面。
左侧、右侧,同时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皇太极果然是个狠角色。
他不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夜色,发起了全面进攻。
“三面围攻?”
朱敛脸色凝重,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位大将。
“看不清哪边是主力,这是要乱拳打死老师傅啊。赵将军,怎么打?”
这个时候,他绝不外行指导内行。
赵率教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老猎人看到了猎物的表情。
“陛下,这时候没有虚实之分了,哪边破了,哪边就是主力。”
赵率教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咱们兵力不足,不能分兵太散,必须收缩防线,依托地形死守。”
他一把抽出腰刀,指了指正前方那片火光最盛的地方。
“正面压力最大,那是建奴想要一锤定音的地方。老臣亲自去守!只要老臣还活着,正面就破不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黑云龙。
“黑将军,右翼地势稍平,利于骑兵冲锋,你带关宁铁骑的一半人马去右翼,务必顶住!”
“得令!”
黑云龙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那左翼呢?”
朱敛急问道。
赵率教目光如电,转头看向一旁的副将。
“老臣的副将徐敷奏,那是跟了老臣十年的老人了,也是个独当一面的狠角色。让他带腾骧卫的一部分人去左翼,依托乱石阵防守,应该无碍!”
分配完毕,赵率教深深看了朱敛一眼。
“陛下,您就在中军坐镇,哪儿也别去。只要您的龙旗竖在这里,弟兄们就有根!”
“准!”
朱敛没有丝毫犹豫,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这时候不是扯皮推诿的时候,更不是外行瞎指挥的时候。他既然敢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就要信到底。
看着转身欲走的三位将领,朱敛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
他顾不得手臂上的剧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慢着!”
这一声喊,让刚要冲入战火的三人身形一顿,齐齐回头。
火光映照下,朱敛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让这些杀人如麻的武将都感到滚烫的温度。
“都给朕听好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一一扫过赵率教、黑云龙和徐敷奏。
“这野猪坡丢了,朕不怪你们;这仗打输了,朕也不怪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朕要你们活着。别逞英雄,别拿命去填。咱们只要守到明天天亮,守到援军来,就是大胜!都给朕留着有用之身,大明往后还得靠你们撑着!”
这番话,不像是君王对臣下的敕令,倒像是离家前老父亲对游子的叮咛。
赵率教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听惯了“死战不退”,听惯了“以身殉国”,听惯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头一回,有皇帝跟他说,让他别逞英雄,让他活着。
一股酸气直冲鼻腔。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抱拳,指节捏得发白。
“臣,遵旨!”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和徐敷奏亦是虎目含泪,吼声如雷。
三条汉子,转身冲入漫天风雪与厮杀之中,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气。
那是为了那个把他们当人看的皇帝,哪怕把牙咬碎也要活下去的狠劲。
……
这一夜,注定漫长得令人绝望。
朱敛根本不敢睡,也睡不着。
虽然赵率教此前拼死一搏,彻底捣毁了建奴的炮兵阵地,那种令人窒息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
但皇太极显然是个把‘趁你病要你命’发挥到极致的狠角色。
没了大炮,建奴的骚扰却一刻未停。
“咚!咚!咚!”
战鼓声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在黑暗中炸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仿佛数万铁骑即将踏平营寨。
明军士卒刚想闭眼眯一会儿,就被惊得跳起来,握紧兵器严阵以待。
可往往只是几百个建奴骑兵在外围转一圈,射两轮火箭就跑。
等你刚松一口气,刚坐下,那边号角又吹响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这就是要把人的精神活活熬干。
第十九章 火攻
朱敛坐在中军大帐外的一块避风石后,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
他的左臂疼得早已麻木,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看着周围那些眼窝深陷、摇摇欲坠的士兵,心急如焚。
“这帮狗日的,是想把咱们累死。”
高起潜缩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姜汤,哆哆嗦嗦地劝他。
“皇爷,您……您还是进去歇会儿吧,外头风大。”
“歇个屁。”
朱敛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朕要是进去了,这帮弟兄心里的弦就断了。朕得在这儿杵着,让他们知道,皇帝也没睡,皇帝也在熬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乏、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空气中的寒意几乎能把人的骨髓冻住。
突然。
一阵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起,卷着地上的积雪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啸声。
朱敛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瞬间炸遍全身。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得眩晕,死死盯着北面。
北风。
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刮这么大的北风!
“赵老将军在哪?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
北面的黑暗中,突然腾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无数团火球借着狂风的势头,呼啸着越过外围的防线,狠狠砸进了明军的阵地。
那是裹着火油的干草团!
“着火了!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响彻营地。
与此同时,浓烈的黑烟借着北风,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这烟里似乎还加了马尿,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里火辣辣的疼,根本睁不开眼。
“咳咳咳——”
营地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嗖嗖嗖——”
伴随着烟雾和火光,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下来。
建奴的弓箭手早就埋伏好了,借着风势和烟雾的掩护,疯狂地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稳住!都别乱!结阵!结阵!”
烟雾中,传来了赵率教声嘶力竭的吼声。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中,即便是一代名将,也难以完全掌控局面。
正面的防线,肉眼可见地开始动摇。
无数明军士卒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建奴砍翻在地。
防线的一角,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皇爷!快走!建奴冲进来了!”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扯着朱敛的袖子就要往后跑。
“滚开!”
朱敛一脚踹开高起潜,拔出长剑,双目赤红。
完了吗?
他不甘心!
他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野猪坡当个孤魂野鬼?
透过漫天火光和浓烟,他隐约看到赵率教正带着亲兵队,像堵墙一样堵在那个缺口上。
老将军浑身是血,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雾,但身边的亲兵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只要赵率教一倒,正面的防线就彻底崩了。
一旦正面崩盘,满洲铁骑顺势掩杀,这野猪坡就是屠宰场!
“给朕顶住!就算是死,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再死!”
朱敛大吼着,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身边的御林军死死拦住。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这喊杀声震天的战场西北角,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那不是建奴的号角声。
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呐喊,伴随着一种特有的、明军制式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杀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紧接着,西北方向的建奴后阵大乱。
原本正压着赵率教猛攻的那股建奴兵马,像是被人狠狠在屁股上捅了一刀,攻势骤然一滞。
朱敛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
只见西北方向的黑暗中,一支骑兵如利剑般杀出,领头一员猛将,手持大刀,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建奴的人头滚滚落下。
那面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是援军!”
“那是永平总兵刘渠!刘渠来了!”
身边的御林军统领惊喜地叫出了声。
刘渠率领的永平兵马虽然不多,但胜在出现得太及时了!
他们直直地插进了皇太极布置在后方放火放烟的步卒方阵里,那些正忙着点火、扇风的建奴辅兵和弓箭手,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的骑兵的对手?
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火攻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刚才还在苦苦支撑、几乎绝望的赵率教,此刻眼中精光暴涨。
老将也是人精,这种机会哪里肯放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长刀向外一指,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杀意。
“弟兄们!援军到了!”
“建奴屁股着火了!那是咱们的人!”
“这帮狗娘养的没招了!跟老子冲出去!把那些放火的杂碎剁碎了喂狗!”
“杀!!!”
憋屈了一整晚的关宁铁骑,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正如朱敛所说,那是被压弯了的脊梁,在这一刻猛烈地弹了回去。
四千铁骑,跟在那个浑身浴血的老疯子身后,顶着稀疏的箭雨,硬生生地反推了回去。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撕开缺口的建奴前锋,此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顿时乱了阵脚。
“砰!砰!砰!”
铁骑冲撞,血肉横飞。
赵率教一马当先,冲到那些还在燃烧的干草堆前,一刀将几个试图重新点火的建奴砍翻,随后大吼着让人用沙土扑灭火源。
烟雾渐渐散去。
北风虽然依旧凛冽,但却不再带着致命的毒烟。
朱敛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但他知道,还没完。
仅仅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三屯营方向,又是一阵喊杀声起。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朱敛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大喜!大喜啊!”
“三屯营总兵朱国彦将军到了!正率军猛攻建奴侧翼!建奴左翼已经乱了!正在后撤!”
好!好啊!
朱敛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刘渠捅屁股,朱国彦打侧翼。
这一下,皇太极这三面合围的铁桶阵,算是被捅开了一个窟窿!
正面的压力陡然一轻,明军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肉眼可见地重新稳固下来,甚至开始有了反击的势头。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二十章 打进遵化城
晨曦微露。
照亮了这片修罗场般的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朱敛看着渐渐退去的建奴大军,听着远处渐渐稀疏的喊杀声,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历史上的皇太极了。
这个人,极度隐忍,极度狡诈,也极度疯狂。
他在野猪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崩了两颗牙,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宣府、大同、宁远的主力大军还没到。
现在来的刘渠和朱国彦,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兵力毕竟有限。
等皇太极回过神来,重新调整部署,集中优势兵力再来一次疯狂反扑,这野猪坡……恐怕还是守不住。
这里是死地,无险可守,只能硬抗。
这还是拿人命去填!
“不行。”
朱敛猛地转身,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传朕旨意!”
“把赵率教、黑云龙、徐敷奏,给朕叫过来!”
“快!”
片刻之后。
三人齐聚中军。
还没等他们行礼,朱敛就直接摆手打断。
“这种时候,就别多礼了,免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的遵化城方向。
“咱们虽然撑过了昨晚,但皇太极那个老狐狸肯定还在盯着咱们。他只要缓过这口气,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在这野猪坡跟他野战,那是拿咱们的短处去碰他的长处。”
赵率教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迹,急问。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趁着建奴现在阵脚大乱,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他猛地拔出御剑,剑尖直指那个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咱们不守野猪坡了。”
“咱们打出去!”
“一鼓作气,杀穿建奴的包围圈,进遵化城!”
“只有依托遵化的高墙深池,咱们才能真正等到大军合围,跟他们拼命!”
众将闻言,皆是一震。
赵率教眼中精光一闪,狠狠一拍大腿。
“陛下圣明!这时候突围,建奴绝对想不到!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敛收剑回鞘,目光如铁。
“那就别磨蹭了。”
“告诉弟兄们,再咬咬牙,拼把命。”
“进了遵化城,朕请大家吃肉,喝酒!”
“杀出去!”
然而,朱敛刚说完,黑云龙却是眉头一皱。
“陛下,这……是不是太险了?”
黑云龙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疲惫不堪、盔甲残破的士卒,声音有些发涩。
“弟兄们熬了一宿,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候放弃防御主动出击,若是建奴主力未退,或者他们也正等着咱们自投罗网,那这就是往老虎嘴里送肉啊。”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况且,末将以为,皇太极昨夜折腾了一宿没讨着好,如今刘渠和朱国彦两位总兵又在侧翼骚扰,那老狐狸多半会生出退意。”
“咱们只要固守待援,或许不必冒此奇险。”
在他看来,能守住野猪坡已经是邀天之幸,此时还要主动杀入那个拥有七万大军的包围圈,简直是疯了。
“退意?”
朱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看透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迈步走到一处高耸的土坡前,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建奴营寨。
“黑云龙,你以为皇太极这次绕道蒙古,破大安口,入龙井关,就是为了来这野猪坡看一场雪景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撞击,在这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他破关数日,虽然看似势如破竹,但他得到了什么?”
朱敛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逼视着几位将领。
“遵化未下,京畿未入。大明的核心腹地,百姓、钱粮、工匠、布匹,他一样都没捞着!他现在的口袋里,除了那点路上抢来的破铜烂铁,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支撑他十万大军的消耗?”
朱敛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龙袍早已被烟火熏黑,甚至还挂着几处破口,但那股逼人的帝王气势却让黑云龙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辽东苦寒,若是没有这一趟抢掠所得的物资人口,这个冬天,建奴那边得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牲口?”
“他皇太极……拿什么去安抚那些跟着他卖命的贝勒旗主?”
朱敛伸出那只并未受伤的手,指着北面的方向,语气森然。
“所以,他没得选!”
朱敛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只会更加疯狂,更加嗜血!”
“要么,在这一仗把朕这个大明皇帝或者是即将到来的援军彻底吃掉,以此震慑大明,逼咱们签城下之盟。”
“要么,他们就得空着手回去面对那个能冻死人的寒冬!”
“这不是朕在赌博,这是眼下形势的必然!”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无比。
“皇太极那个老贼,现在肯定比朕还急。他哪怕把这七万人全填在这儿,也要从咱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所以,反扑一定会来,而且会比昨晚更猛烈,更不计代价!”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原本因为刘渠等人援军到达而生出的几分侥幸心理,瞬间烟消云散。
众将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长于深宫的陛下能亲临战阵已是难得,却没想到,他对局势的洞察竟然如此透彻,对人心的把握竟然如此毒辣。
这哪里像个没打过仗的君王,分明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
“陛下……圣明!”
赵率教最先反应过来,老将军那张满是褶皱和血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与敬服。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冻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听陛下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赵率教抬起头,虎目圆睁,一股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既然这帮狗鞑子不想让咱们活,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现在屁股后面起火,阵脚未稳,咱们狠狠地杀他个回马枪!”
老将军一把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刀,指着遵化城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放心!末将愿领关宁铁骑为先锋!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拆散了,哪怕咱们这两万多人只剩下末将一个,末将也会背着陛下,一步一步爬进遵化城!绝不让陛下少一根汗毛!”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却又透着一股令人鼻酸的忠烈。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们闻言,无不动容,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起了熊熊战意。
第二十一章 朕亲自为饵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啊。
有这样的忠臣猛将在,大明何愁不平?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赵率教,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
“老将军的忠心,朕知道。朕这颗脑袋,托付给你,朕放一百个心。”
然而,下一刻,朱敛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朱敛松开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咱们这儿,满打满算,还能喘气儿的战兵,已经不足两万。昨晚那一夜激战,箭矢耗了大半,马力更是透支严重。”
他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刘渠和朱国彦虽然来了,但他们也就是几千人马,在外围搞搞偷袭、放放火还行,真要让他们正面硬冲皇太极的七万主力大军,那是让人家去送死。”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七万对两万。而且是以逸待劳对强弩之末。”
“这遵化城看着近,可这中间的几里地,就是咱们的鬼门关。”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咱们若是真的全军压上,硬冲硬打,即便能冲破包围圈,这伤亡也绝对小不了。等到咱们拖着残兵败将进了遵化城,还能剩下多少人?三千?还是五千?”
朱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一旦咱们主力尽丧,皇太极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顺势掩杀过来。到时候,王元雅拿什么守?咱们又拿什么守?”
“袁崇焕的关宁主力还在赶路的路上,就算他们长了翅膀,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情报看,最快也要等到天黑才能到。”
“这一整个白天,咱们要是把本钱都赔光了,那这遵化城,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坟墓!”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挥手,斩断了那种盲目乐观的情绪。
“朕不能拿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朕要带你们活着进去,还要带你们守住那座城!”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呼啸,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赵率教、黑云龙、徐敷奏,三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都皱紧了眉头,脸色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进也不是,守也不是。
这看似绝境的棋局,到底该怎么破?
“那……依陛下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
徐敷奏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这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嘎作响,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他的脑海里,无数个战例、无数种可能在飞速闪过。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这种微观战术层面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对自己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热血的信任,以及对人性的豪赌。
终于。
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面前的三位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寒气都吸进肚子里,化作一团烈火。
“兵分三路。”
四个字,掷地有声。
“朕,亲率中军腾骧四卫,走中路!”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敛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朕,打着龙纛,吸引他皇太极过来找我!你们,趁机突围并打通入城的通道。”
“什么?!”
“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赵率教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差点又要跪下去。
让皇帝当诱饵?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帮武将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更何况,这是他们誓死要效忠的君王啊!
“行了!”
朱敛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反对声。他双目赤红,如同发怒的狮子。
“这时候不是讲君臣礼仪的时候!想要活命,想要赢,就得兵行险着!”
他大步走到黑云龙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铠甲上。
“皇太极的目标是朕!只要朕这面大旗竖起来,他的主力精锐,那一对眼珠子,就只会死死地盯着朕!”
“只有这样,他的两翼才会空虚,你们才有机会突围!”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赵率教,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赵率教听令!”
赵率教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咬着牙应道。
“你率领剩下的关宁铁骑,趁着朕吸引住建奴主力的当口,给朕往死里冲!”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杀穿一条血路,冲到遵化城下!跟城里的巡抚王元雅接上头,把进城的通道给朕死死地撑住了!”
朱敛说完,不等赵率教回话,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复杂的黑云龙。
“黑云龙。”
“你率领三千营的兄弟,作为后备军,吊在后面。”
朱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悲凉,却又异常坚定。
“若是朕的中军被围了,若是朕没能冲出来……”
“陛下!”
黑云龙惊呼出声。
“听着!”
朱敛厉声打断了他。
“若是朕的中军全完了,你不许救!也不许恋战!立刻依托剩下的兵力,带着朕从京城带来的四十万两军饷,进城守住,等待救援!”
“只要你们进了城,只要遵化还在大明手里,大明就还有希望!”
“你们放心,若是朕落到他们手里,朕会给自己一个体面,绝不会让你们为难。”
这番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这是一个皇帝的遗言吗?
不,这是一位统帅在绝境中做出的最冷静、最残酷,也是最正确的部署。
用自己做饵,吸引火力;用精锐突击,打开生路;用后军保底,留存希望。
这一环扣一环,把自己算计得死死的,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黑云龙这个七尺汉子,此刻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冻土上,鲜血直流。
“陛下!若陛下有失,黑云龙绝不独活!杀光了建奴,末将就去地下追随陛下!”
然而,赵率教却不答应了!
“不可!万万不可!”
第二十二章 说服
赵率教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腿上的箭伤,这位老将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如同一头护崽的暴怒猛虎,几步跨到朱敛面前,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皇帝的脸上。
“陛下,这是在自寻死路!是在逼着末将们当那千古罪人!”
赵率教那一双虎目瞪得滚圆,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崩裂开来,渗出血丝。
他指着远处黑压压的建奴大营,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陛下看看清楚,那是七万虎狼之师!腾骧四卫虽然精锐,但毕竟野战经验不足,人数更是处于绝对劣势。陛下要带着他们主动冲出去做那诱饵?”
“这哪里是诱敌,这分明就是羊入虎口,是拿陛下的万金之躯去填那皇太极的牙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让主力骑兵逃生,让皇帝带着人去送死?
这种仗,翻遍了二十四史,也没人敢这么打。
一旦中军被围,腾骧四卫全军覆没是大概率的事,到时候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赵老将军。”
朱敛看着眼前暴怒的老将,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并没有因为被臣下当面顶撞而动怒,反而伸手帮赵率教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你觉得朕想死吗?”
朱敛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让赵率教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朕也不想死。朕还没活够,大明的中兴还没看到,朕怎么舍得死?”
朱敛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惊恐的将士,语气陡然转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眼下的局势,你们比朕更清楚。咱们这两万人被困在野猪坡,就像是被蟒蛇缠住的猎物。”
“如果不狠下心来断尾求生,谁都活不了!”
“若是大家抱团死守,或者一窝蜂地往外冲,结果只有一个——被皇太极的重兵层层围困,最后一点一点被吃干抹净。”
“到时候,别说两万人,就是两百人也剩不下!”
“这是死局,唯有置之死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赵率教胸膛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从兵法上讲,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策。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那也没必要陛下亲自去!”
赵率教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一把扯住朱敛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陛下,末将身形与陛下相仿!把龙袍脱下来,给末将穿上!末将带着中军去引开皇太极!末将去打这杆龙纛!”
“只要末将不死,那帮狗鞑子就一定会以为是陛下!陛下您率领关宁铁骑突围,只要进了遵化城,咱们就赢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黑云龙和徐敷奏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赵老将军此计可行!”
黑云龙急切地附和起来。
“陛下没有必要亲自冒险,只要大旗不倒,建奴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然而,朱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清醒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再次浇灭了众人的希望。
“若是昨天,此计或许可行。但经过昨夜那一战,皇太极和那帮贝勒旗主,哪怕隔着两百步,也能认出朕这张脸。”
朱敛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硝烟熏烤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庞,眼神深邃。
“皇太极是一代枭雄,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深入大明腹地,对朕的情报必然了如指掌。”
“更何况,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旦交手,凭借他的眼力,只要发现中军指挥稍有破绽,或者那股子‘帝王气’不对,他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到时候,他只需分出一支偏师缠住你们,主力依旧会掉头追杀朕。那才是真的弄巧成拙,谁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想要把皇太极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诱饵必须足够重,重到让他们失去理智,重到让他们哪怕明知前面有坑也要往里跳!”
“普天之下,除了朕这颗脑袋,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分量?”
赵率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流了下来。
“陛下……您这是在赌命啊……”
老将军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
朱敛走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赵率教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朕就是在赌命。但朕赌的,不仅仅是这一战的胜负,更是大明的国运。”
看着眼前这群铁打的汉子一个个红了眼圈,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朱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和宽慰。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朕还没死呢。”
他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调侃起来。
“你们想想,只要你们那边动作够快,像钉子一样扎进遵化城,把通道给朕守住了。等到那时候,你们再杀出来接应朕,朕这不就活了吗?”
“再说了,说不定这会儿,宣府大同和宁远的援军已经快到了呢。要是袁崇焕他们能早点到,朕也就是带着皇太极那老小子在雪地里兜个圈子,权当是遛狗了。”
朱敛的语气虽然轻松,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凶险。那是在万军丛中过独木桥,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执行命令吧。”
朱敛收起笑容,脸色一正,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再次降临。
“赵率教,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朕杀出一条血路!这是圣旨!”
赵率教身子一颤,他知道,事情已无回旋余地。这位年轻皇帝的意志,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那个杀伐果断的关宁总兵又回来了。
“末将……遵旨!”
赵率教抱拳,单膝重重跪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但末将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
不等朱敛开口,赵率教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末将要从关宁铁骑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五百死士,留下护卫陛下!若是陛下不答应,赵率教宁可抗旨,死在这野猪坡上,也绝不独活!”
第二十三章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朱敛看着老将军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这位忠臣最后的底线。如果不答应,恐怕这支军队的人心真的要散了。
“好。”
朱敛点了点头。
“朕准了。”
赵率教闻言,再不迟疑,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整装待发的骑兵方阵。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马腹带!把多余的累赘都给老子扔了!刀要出鞘,弓要上弦!”
“留下五百兄弟,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剩下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整个野猪坡瞬间动了起来。战马嘶鸣,甲叶碰撞,虽然疲惫,但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
赵率教跨上战马,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以及旗帜下那个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影。
“弟兄们!”
赵率教拔刀怒吼,声音穿透了风雪。
“前面就是遵化城!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也是陛下唯一的生机!把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杀穿他们!”
“杀——!!!”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赵率教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关宁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侧翼冲了出去。
此时,对面的后金军大营才刚刚开始早饭后的调度。
昨夜那一宿的激战,虽然让明军苦不堪言,但也让后金军也颇为疲惫。
皇太极算准了明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必然会选择固守待援,根本没想到这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明军,竟然敢在大白天主动发起冲锋。
而且,不是试探性的佯攻,是全军压上,不要命的突击!
“明狗疯了?!”
前沿的一名后金牛录额真看着那卷起漫天雪尘冲来的骑兵洪流,惊得手中的奶茶碗都掉在了地上。
“快!列阵!拦住他们!”
然而,先机已失。
赵率教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愤,此刻全部发泄在了这冲锋之上。关宁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还没完全硬化的牛油里。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战马撞击声,瞬间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乐章。
赵率教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头滚滚。他根本不与敌人缠斗,只有一个字——冲!
后金军的前锋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还没来得及披挂整齐的后金士兵,被这股洪流撞得人仰马翻,一时间,整个包围圈的东南角乱成了一锅粥。
看着远处那片瞬间沸腾的战场,朱敛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原本如铁桶般的包围圈,因为赵率教的疯狂突击而出现了剧烈的动荡。大批的后金骑兵开始向那边调动,试图堵住那个缺口。
这就是机会。
也是他该上场的时候了。
朱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怕吗?
当然怕。
他是个现代人,虽然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继承了原主的武艺和记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吹空调、刷手机的普通人。
面对这种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绞肉机,看着那断肢横飞的修罗场,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战栗。
但是,看着赵率教那决死冲锋的背影,看着身边那五百名留下来保护自己、眼神坚毅视死如归的关宁死士,还有身后那数万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那股子恐惧,硬生生被一股滚烫的热血给压了下去。
如果今天他不站出来,己巳之变的悲剧就会重演。
那个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下的凄凉结局,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时刻提醒着他——既然来了,就不能输!
哪怕是赌上这条命,哪怕是粉身碎骨,只要能换来大明的一场惨胜,只要能把这个腐朽帝国的脊梁骨再给撑起来一寸。
值了!
“呼……”
朱敛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匹御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打着响鼻。
朱敛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步卒,以及那五百名关宁死士。
没有激昂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那面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色龙纛。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让皇太极那老贼看清楚,大明的天子,就在这儿!”
“全军听令——随朕,杀!”
风雪之中,朱敛一声暴喝,手中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那面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的金色龙纛,在寒风中猛地扬起,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发出震慑人心的咆哮。
“大明皇帝朱由检在此!关外蛮子,谁敢来?!”
这一声吼,朱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嗓音都带上了一丝嘶哑的裂帛之音。
他双腿猛夹马腹,并未选择保守的防守阵型,而是带着腾骧四卫那一万多步卒,竟是向着包围圈最厚实、后金兵马最密集的方向主动发起了冲锋。
一边冲,他一边令身边的亲卫大声叫骂挑衅。
“建奴狗贼!大明天子在此,有种的就来拿!”
“皇太极老儿,可敢与朕决一死战!”
这疯狂的一幕,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原本那些后金兵将还在犹豫是先堵截那支像疯狗一样往外突的赵率教骑兵,还是继续压缩包围圈。
可当那面明黄色的龙旗高高竖起,当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视线中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那是大明的皇帝!
那是汉人的天!
那是这世间最大的功劳,最诱人的猎物!
“是明皇!真的是明皇!”
一名后金甲喇额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中弯刀指着朱敛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扭曲。
“抓住他!抓住崇祯小儿!封王拜相,就在今日!”
“杀啊!别管那些骑兵了!那是天子!”
“活捉崇祯!赏万金!封万户侯!”
……
第二十四章 勇猛的赵率教
这一刻,战场之上,原本还有条不紊的后金大军彻底乱了。
数万双贪婪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龙旗,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原本要去拦截赵率教的数个牛录,竟然不顾军令,硬生生地调转马头,嚎叫着朝朱敛这边扑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赵率教那几千骑兵不过是丧家之犬,跑了也就跑了。
但若是放跑了崇祯,那是天打雷劈的罪过,若是抓住了崇祯,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该死!都疯了吗?!”
远处的小山坡上,皇太极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踢踏着积雪。
这位后金的汗王,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战场的局势,几乎是一瞬间就洞穿了朱敛的意图。
“好一个崇祯,好一个断尾求生,好一个置之死地!”
皇太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饵,给赵率教铺路!他想让赵率教打通进遵化城的口子,然后依托城防死守待援!”
身旁的代善也是一脸震惊,急声道:
“大汗,那咱们快下令拦住赵率教!决不能让他们进城!只要把口子堵住,他们在野地里就是死路一条!”
“拦?拿什么拦?”
皇太极猛地挥动马鞭,指着下方已经彻底沸腾的战场,怒极反笑。
“你看看这帮混账东西,他们的眼里现在除了那个崇祯,还有别的东西吗?!”
代善顺着皇太极的马鞭看去,只见原本严整的八旗军阵此刻已经完全乱套了。
无论是满洲八旗,还是蒙古八旗,所有的兵马都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向着中军那面龙旗挤压过去。
甚至为了争抢那个“首功”,自家的骑兵都开始互相推搡、拥挤。
“军心可用,亦可乱。”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矛盾神色。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分兵死死咬住赵率教,切断明军的退路。
可是……
看着那面在乱军丛中左冲右突的龙旗,看着那个虽身陷重围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哪怕是一代枭雄皇太极,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那可是大明的皇帝啊!
如果今天能在这里把崇祯宰了,或者活捉了,大明朝廷立刻就会崩塌,入主中原的大业,或许就在今日!
相比之下,放跑几千关宁铁骑进遵化城,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代价。
“大汗!下令吧!若是再迟疑,万一真让崇祯跑了……”
一旁的济尔哈朗双眼赤红,显然也动了心。
皇太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狠厉。
战场的形势已经由不得他控制了。
朱敛的主动挑衅,已经把所有人的兽性都激发了出来。此刻就算是鸣金收兵,这帮杀红了眼的贝勒旗主们也未必听得见。
“传令!”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刀,声音冷冽如冰。
“既然他崇祯想死,那本汗就成全他!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给本汗围杀崇祯!只要拿下了皇帝,区区一个遵化城,反手可破!”
“喳——!”
随着皇太极的军令下达,后金军最后的预备队也动了。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漫过堤坝的黑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个单薄的中军方阵碾压过去。
“陛下小心!”
战场中央,徐敷奏惊呼一声,手中的长刀替朱敛挡开了一支冷箭。
这位平日里只会伺候笔墨的太监,此刻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却像个疯子一样护在朱敛身侧。
“别管朕!守住阵脚!长枪兵,对外刺!盾牌手,顶住!”
朱敛此时早已没了帝王的从容,他手中的天子剑已经砍得卷了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粘稠而冰冷。
压力太大了。
数万疯了一样的后金骑兵,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腾骧四卫这摇摇欲坠的圆阵。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声。
外围的明军步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立刻就有新的人补上去。
他们用身体由盾牌,用血肉筑长城,死死地将皇帝护在核心。
“顶住!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一名腾骧卫的千户浑身插满了箭矢,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名后金骑兵的大腿,张嘴狠狠咬在马腿上,直到被后面的弯刀砍下头颅,双手依旧没有松开。
朱敛看着这一幕幕惨烈的景象,眼眶通红,心中的恐惧早已被满腔的悲愤所取代。
他在拖。
拿命在拖。
每一秒的坚持,都是在给赵率教争取时间。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赵率教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早已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心如刀绞。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面金色的龙旗在黑色的浪潮中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无数的敌军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皇帝的阵地,那摇摇欲坠的防线,每一次颤动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陛下……”
赵率教虎目含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皇帝在替他们受过!
那是万金之躯在替他们挡刀!
“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喝,赵率教手中的马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将面前拦路的一名后金牛录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疯了。
他不顾防御,不顾伤痛,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省了。
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又一杆长枪刺破了他的肋下,鲜血狂飙,他却借着这股痛劲儿,猛地夹马前冲,硬生生将那持枪的鞑子撞飞出去数丈远。
勇猛!
暴虐!
此刻的赵率教,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那一身血甲早已变成了紫黑色,手中的马刀不知道换了几把,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触之即碎,碰之即亡。
那些原本试图阻拦他的后金散兵,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竟然纷纷避让,无人敢撄其锋芒。
“快!再快一点!只要打通遵化,就能回头救陛下!”
赵率教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眼前的景物已经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但他冲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遵化城的轮廓,已经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此时,遵化城头。
知府王元雅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甲都扣进了砖缝里。
他居高临下,将整个战场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在乱军中苦苦支撑的金色小点,那个被数万虎狼围攻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也震撼了他的灵魂。
第二十五章 回身救驾
“那是……皇上?”
王元雅的声音在颤抖,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深居宫中的天子,竟然真的敢御驾亲征,真的敢为了大明江山,在这是非之地与建奴搏命!
“巡抚大人!那是赵总兵的关宁军!他们杀过来了!”
身旁的守备指着城下大喊。
王元雅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大吼。
“开城门!快开城门!”
“所有能喘气的,都给本官拿上兵器冲出去!”
“接应赵总兵!救援圣驾!今日若圣上有失,我等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杀出去!”
轰隆隆——!
沉重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门后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明军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虽然他们装备不如腾骧卫精良,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搅动了战局。
与此同时,一直在侧翼游走的刘渠和朱国彦两部明军,也看到了那面在风雨飘摇中始终不倒的龙旗。
“那是陛下的龙纛!陛下还在!”
刘渠浑身浴血,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弟兄们!陛下尚且不惧死,我等岂能做缩头乌龟?跟老子冲过去!和陛下汇合!”
“杀鞑子!救皇上!”
朱国彦也红了眼,率领残部从侧翼狠狠插进了后金军的肋部。
一时间,整个遵化城下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流血。
明军为了救皇帝而疯狂,后金军为了抓皇帝而癫狂。双方像是两头受了伤的野兽,在这片狭窄的雪原上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血肉。
日头渐渐升高,却被漫天的硝烟和血雾遮蔽,显得昏黄而惨淡。
临近中午时分。
“噗——”
赵率教一刀砍翻了最后一名挡在城门口的后金甲兵,战马嘶鸣一声,终于冲到了遵化城的吊桥边。
“赵将军!快进城!”
王元雅披头散发地站在城门口,大声疾呼,身后是无数正在奋力向外射箭掩护的民壮。
终于到了。
这条生路,终于被打通了。
只要进了城,依托坚固的城墙和红夷大炮,这剩下的人马就能保住,这遵化城就能守住。
周围的关宁骑兵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纷纷策马想要涌入城门。
然而。
战马嘶鸣声中,赵率教却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停在了城门口。
他没有进城。
这位浑身浴血的老将,在安全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远处。
那里,那面金色的龙旗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坡上,周围是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后金大军。那面旗帜虽然还在飘扬,却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赵将军!快进来啊!建奴的主力要围上来了!”
王元雅急得跺脚大喊。
赵率教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一把扯掉了大腿上的一支断箭,带出一蓬黑血,疼得他眼角一阵抽搐,却让他的神智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王知府!”
赵率教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通道,老子交给你了!给老子守住了!若是丢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看向身边那些死里逃生的关宁铁骑。
“除了我的亲兵营,其他人,全部进城协助防守!快!”
“大帅!不可啊!”一名亲兵看着赵率教的满身伤痕,想要上前拉住马缰。
“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去就行,大帅,您进城把!”
“滚开!”
赵率教一鞭子抽在亲兵的脸上,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惨烈的笑容。
“陛下还在那边。”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陛下把生的希望给了咱们,若是咱们苟且偷生,把陛下扔在里面,咱们还是人吗?还是大明的兵吗?!”
“老子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今天,老子还要还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的表情,调转马头,手中那把卷刃的战刀再次举起,刀尖直指那片死亡的修罗场。
“亲卫营!还有卵蛋的,跟老子杀回去!”
“把陛下……救出来!”
“杀——!!!”
五百名浑身带伤的亲卫骑兵,没有一人犹豫。
他们沉默着,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跟在那个老人的身后,义无反顾地重新冲向了那片数万人的敌阵。
在他们的身后。
那些奉命撤入城中的关宁铁骑,一个个勒着马缰,马蹄在城门口的石板上踏出凌乱的碎响。
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无数双眼睛通红地死死盯着身后那片修罗场。
风雪更急了。
视线尽头,那面代表大明最后尊严的龙纛,在黑压压的后金骑兵浪潮中显得那么单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这些汉家儿郎的心坎上。
“那是皇上啊……”
一名把总更咽着,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腾骧四卫的圆阵被一层层剥离,原本厚实的人墙变得越来越稀薄。
这世道,从来都是当兵的给皇上卖命,哪有皇上拿命给当兵的换活路的?
可今天,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就这么做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饵,硬生生从建奴的虎口里,给他们关宁军抠出了一条生路。
“咱们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城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这些粗糙的汉子胸膛里炸开。
那不再是单纯的畏惧皇权,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滚烫的、愿意为之赴死的尊崇。
若是能换回陛下,他们宁愿此刻死在外面的是自己。
……
战场中央。
朱敛感觉肺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手中的天子剑重得像是一座山,虎口早就没了知觉,全凭着一股子本能在挥砍。
“噗嗤!”
一刀捅穿了一个试图偷袭的白甲兵,朱敛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去。
身边的腾骧四卫已经倒下太多了。
出发时的一万八千人,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连六七千都不到了。
脚下的积雪早已融化,混合着泥土和残肢断臂,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陛下,撑住……撑住啊!”
徐敷奏哭喊着,用身体撞开了一柄砍向朱敛后背的弯刀,半个肩膀顿时鲜血淋漓。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
这就是极限了吗?
周围全是狞笑的建奴,那一张张贪婪的脸庞在他眼前晃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右侧的建奴包围圈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大明蓟州总兵朱国彦在此!休伤吾皇!”
这一声怒吼,宛如平地惊雷。
朱敛猛地转头,只见一支兵马如疯虎般撕开了建奴的防线。
为首一员战将,须发皆张,浑身浴血,手中的马槊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第二十六章 无数儿郎断后
是朱国彦!
这支蓟州兵马显然也是拼了老命,不顾伤亡地往里突,所过之处,竟是将那些自诩勇武的八旗兵杀得连连后退。
“陛下!臣朱国彦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国彦杀到跟前,翻身滚落马下,也不顾满地的血污,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敛马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涕泪横流。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在此之前,案头的奏报里,朱国彦是个什么形象?
畏敌如虎,拒绝赵率教入营休整,龟缩三屯营不出,是个十足的软蛋,甚至被骂作国贼。
可现在呢?
这个“国贼”,带着他的蓟州儿郎,在这必死之局中,硬是杀透了重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救他这个皇帝。
不管以前如何,这一刻,他是大明的忠臣。
“起来!”
朱敛伸出颤抖的左手,一把抓住朱国彦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已力竭,反而被带得一个踉跄。
朱国彦连忙扶住朱敛,感受到皇帝手臂的颤抖,心中更是一痛。
“陛下,臣护送您冲出去!只要进了遵化城,咱们就赢了!”
“好!”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目光如炬。
“合兵一处!咱们……杀出去!”
腾骧四卫的残部与蓟州兵马迅速汇合,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再次变得坚韧起来。
但这还不够。
建奴的骑兵太多了,就像是杀不完的蝗虫。
就在两军刚刚合流,压力倍增之时,正前方忽然暴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惨叫。
“挡我者死——!!!”
一声暴虐至极的咆哮,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战鼓声。
朱敛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赵率教带着那五百亲卫,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刺进了牛油,以一种极其蛮横、极其不讲理的姿态,反向杀穿了建奴的阵型。
此刻的赵率教,哪里还有半点老将的暮气?
他浑身上下插着三四支断箭,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紫血。手中的马刀早已砍卷,换成了一根不知从哪抢来的狼牙棒。
这尊杀神挥舞着沉重的兵器,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一名后金牛录仗着马快,想要去拦,结果连人带马被赵率教一棒子砸塌了胸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太凶了!
太狠了!
这五百人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甚至可以说是以命换命。
他们根本不防守,只要能砍死眼前的敌人,哪怕被捅上一刀也毫不在乎。
这种近乎癫狂的气势,竟然把杀人如麻的八旗兵给镇住了。
“那是疯子……那是疯子!”
有蒙古骑兵惊恐地大叫,拨马想要避开这群煞星。
赵率教一路狂飙,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朱敛面前。
“吁——!”
老将猛勒战马,那匹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悲鸣。
赵率教没有下马跪拜,他现在每一分力气都要留着杀人。
他只是在那马背上,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陛下,老臣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朱敛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手中的残剑向前一指。
“赵将军,带路!咱们回遵化!”
“得令!”
赵率教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如同铁塔一般护在朱敛身侧。
“儿郎们!护着陛下!谁敢挡路,就剁碎了他!”
三方兵马汇合,以赵率教为锋矢,朱国彦护两翼,腾骧四卫居中死守,宛如一条在风浪中挣扎的巨龙,艰难却坚定地向着遵化城的方向移动。
远处的小山坡上。
皇太极看着这一幕,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挥鞭,将身旁的一名亲兵抽翻在地。
眼看着崇祯就要跑了!
若是让他进了遵化城,依托城墙固守,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大清入主中原的大梦又要推迟多少年?
“传令!全军压上!不论死活,给本汗拦住他们!”
皇太极拔出腰刀,指着那面移动的龙旗,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一定要把崇祯留下!”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雪原。
后金大军彻底疯了。所有的预备队,所有的骑兵,甚至连弓弩手都拔出刀冲了上来。他们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明军的阵列。
压力骤增。
刚刚冲起来的速度,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顶住!顶住啊!”
徐敷奏尖叫着,嗓子都哑了。
外围的腾骧卫和蓟州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样不行!走不脱了!”
赵率教一棒砸碎一颗头颅,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必须有人留下来。
如果不留人断后,陛下绝对会被这股黑潮淹没。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腾骧右卫第三千户所,留下!其他人,走!”
一名浑身是伤的千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死亡浪潮。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兄弟们!陛下尚且能把命豁出去,咱们不能丢了这个脸!”
那千户高举断刀,嘶声怒吼。
“咱们的命,是陛下给的,今天,咱们就把命还给陛下!给陛下铺路!”
“愿为陛下赴死!!”
数百名腾骧卫士兵同时停下脚步,他们转过身,用血肉之躯在雪地上筑起了一道人墙。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生的方向。
“杀!!!”
他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就像是一朵朵浪花撞向了礁石,虽然瞬间粉碎,却硬生生阻滞了浪潮的推进。
朱敛回过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不……”
他刚想喊,却被赵率教一把扯住马缰。
“陛下!别看!走啊!”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更咽,却无比坚定。
“别让他们白死!”
“蓟州营左部,断后!”
“关宁军亲卫营,断后!”
一波又一波。
没有人强迫,没有人点名。
每当后金的攻势即将冲垮阵型时,总有一支小队,或是几十人,或是几百人,主动脱离大部队,返身杀入敌群。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以此来换取大部队几息的喘息时间。
“陛下快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那些呐喊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然后迅速淹没在刀光剑影里。
朱敛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不敢闭眼,他要记住这些声音,记住这些面孔。
是这些人,用命把他托起来的。
这哪里是什么君臣大义?
这分明是一群汉家儿郎,被那一腔子热血激出来的、最为纯粹的忠诚与血性!
“走!都给朕走!”
朱敛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手中的剑柄几乎被捏碎。
“朕发誓,定不负此生!定不负大明!定不负……诸位兄弟!”
在无数双血手的推举下,那面残破的龙纛,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点点地挪到了遵化城的吊桥边。
第二十七章 进城
遵化城沉重的吊桥像是老人的脊背,颤颤巍巍地放下,重重地拍打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与冰渣。
“快!迎驾!迎驾!”
顺天巡抚王元雅此时官帽都歪了,也不去扶,扒着城门洞那粗糙的砖墙,嗓子喊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全是破音。
他身后,一队队民夫和守城兵卒红着眼,死命地推着那是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
城门开了一线。
这一线,便是生与死的分界。
“进城!别回头!”
赵率教是个莽夫,此刻却心细如发,狼牙棒往那一横,如同门神一般立在吊桥边,将那些杀红了眼还想转身回去拼命的士卒一个个踹上桥。
“滚进去!陛下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都给老子滚进去!”
蹄声如雷,那是关宁铁骑最后的精锐。
脚步杂乱,那是腾骧四卫幸存的勇士。
朱敛是被朱国彦和几名亲兵硬架着冲过吊桥的。
战马早就累毙了,他的一条腿拖在地上,靴子上全是凝固的紫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陛下!陛下到了!”
王元雅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几乎已经与平常士兵一样的帝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臣遵化知府王元雅,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朱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挥了挥手。
随着最后一名浑身插着羽箭的骑兵冲入城门洞,赵率教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看了一眼那些永远倒在雪地里的人墙,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关门!落锁!”
“轰隆——!”
巨大的城门在数十人的推搡下重重合拢。这一声巨响,像是要把门外的修罗地狱彻底隔绝。
门栓落下,那一刻,无数瘫软在地的士卒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哭嚎。
五千人。
那一万八千腾骧卫,以及黑云龙的六千人,加上赵率教的四千关宁军等等,最后活着走进这扇门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
……
城外,寒风呼啸。
皇太极勒马伫立在离城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手中的马鞭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贝勒爷,攻吗?”
一名浑身披挂重甲的巴牙喇统领策马上前,眼中满是不甘的凶光。
皇太极没有回答,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遵化城那紧闭的城门,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晚了。”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那是崇祯吗?那真的是那个在那深宫妇人手中长大的崇祯吗?”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那一幕——那个身穿破烂龙袍的男人,把自己当成诱饵,在万军从中挥剑决死的模样。
明军原本是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
可就是因为这只领头羊突然变成了疯虎,整个羊群都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
那种眼神。
那些明军士兵临死前死死抱住八旗勇士大腿、张嘴撕咬咽喉的眼神。
皇太极打了一辈子仗,从未在哪一支明军身上见过如此恐怖的死志。
“大汗,咱们还有机会,遵化城墙并不高……”
旁边的一名谋士试图劝慰。
“不一样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阴沉。
“这口气,明军接上了。那个小皇帝没死,这口气就不会散。强攻……也要付出代价。”
他虽然说着丧气话,但眼底的寒光却越发凛冽。
“传令下去,围城!伐木造梯!既然野战没留住他,那就把这遵化城,变成他的坟墓!”
……
遵化城内,瓮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这寒冬的空气都点燃。
朱敛靠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拼命地拽着他的眼皮往下沉。
“水……给朕水……”
朱敛沙哑着嗓子喊道。
王元雅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递到朱敛嘴边。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朱敛浑身一激灵,原本模糊的意识强行清醒了几分。
他一把推开水囊,挣扎着扶着墙砖站了起来。
“别……别歇着!”
朱敛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瘫倒在地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还没完!建奴还在外面!皇太极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率教!”
“臣在!”
赵率教正坐在一具石碾子上让亲兵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听到喊声,猛地弹了起来,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
“你带本部人马,立刻接管南面城墙防务!不管多累,给朕死死钉在那里!”
“黑云龙!”
“臣在!”
黑云龙满脸血污,提着那杆已经弯曲的马槊冲了过来。
“你带三千营的兄弟去北面!告诉兄弟们,只要撑到天黑……撑到天黑各路援军就会到!”
朱敛死死抓着黑云龙的肩膀,眼神之中满是托付。
“记住,拼死……也不能让皇太极破城!”
“陛下放心!除非臣死绝了,否则建奴休想踏进遵化半步!”
黑云龙虎目含泪,大声应诺。
“王元雅!”
“臣……臣在!”
王元雅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哆嗦。
“发动城中青壮,拆房!拿木头!拿石头!把所有能砸死人的东西都给朕搬上城头!快去!”
“是!是!臣这就去!”
看着一道道命令下去,原本混乱不堪的明军逐渐稳住了阵脚,那股子濒临崩溃的慌乱感终于慢慢消散。
朱敛看着那一面面重新竖起的战旗,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断掉的弓弦。
天地开始旋转。
眼前的景象从鲜红变成了灰白,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陛下!”
“皇上!”
在一片惊呼声中,朱敛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二十八章 危局未破
痛。
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朱敛是被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军帐顶棚,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草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朱敛下意识地要去摸身边的剑,手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
“陛下,没事了,没事了,在城里呢。”
是赵率教的声音。
朱敛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
赵率教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渗着血迹。
朱国彦脸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显得有些滑稽。
还有黑云龙,这汉子正红着眼圈抹泪。
王元雅则端着一碗药汤,手抖得像是筛糠。
“朕……这是在哪?”
朱敛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在瓮城的藏兵洞里。”
赵率教连忙把朱敛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草团子,“陛下,您这一倒,把俺们魂都吓飞了。”
朱敛活动了一下身体,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着牙没哼出声。
低头一看,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下了,几处伤口都敷上了金疮药,虽然疼,但都不在要害。
还好。
只要手脚还能动,脑子还清醒,这具身体就还能用。
“大家都还好吧?”
朱敛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了一些。
“好着呢!”
朱国彦拍了拍胸脯,只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
“咱们皮糙肉厚,死不了。倒是陛下您……那一箭虽然被甲挡了,但那是震伤了肺腑,太医说得静养。”
“静养个屁。”
朱敛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就要下床。
“现在什么时候了?”
王元雅赶紧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您刚昏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这会儿怕是……”
“两个时辰?!”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记得昏迷前是未时刚过,两个时辰,那就是酉时了!
冬日天短,酉时……那就是要天黑了!
“糟了!”
朱敛一把推开王元雅递过来的药碗,那是滚烫的药汤泼了一地。
“天要黑了!”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去抓架子上的佩剑。
“陛下!您不能动啊!”
“陛下,您身上还有伤!”
几位将军急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朱敛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
“都给朕闪开!”
朱敛扶着剑柄,身形虽然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这几位杀人如麻的悍将都感到心惊。
“皇太极若是要攻城,定会选在黄昏视线不清之时!那是守军最疲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套上靴子,大步往外冲。
“陛下,城头危险!”
赵率教大喊着追了上去。
“在城头危险,还是城破了危险?”
朱敛头也不回,掀开门帘,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喊杀声扑面而来。
……
城墙上,风声鹤唳。
夕阳如血,将半个天空染得通红,与城下的雪原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朱敛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南城门的敌楼。
这里是整个遵化防线的制高点。
刚一露头,一支利箭便“嗖”的一声钉在离他不到三尺的梁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护驾!举盾!”
十几面盾牌瞬间竖起,将朱敛护在中间。
朱敛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城下望去。
只一眼,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黑压压的后金大军,像是黑色的蚁群,铺满了视野的尽头。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举冲锋,但这种压迫感比冲锋更甚。
无数扛着简易云梯的步卒正借着暮色的掩护,像是鬼魅一般向城墙根摸索。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早已张弓搭箭的射手,箭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轰——!”
一声巨响传来。
那是后金军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土炮,虽然准头极差,但打在夯土包砖的城墙上,依然震得脚下的青砖簌簌发抖。
“陛下,您看那里!”
赵率教指着城墙东南角的一处缺口。
那是之前遵化陷落时留下的旧伤,虽然经过修补,但在这种猛烈的轰击下,新补的砖石已经开始松动脱落。
“皇太极是个狠角色啊……”
朱敛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围而不攻?
这是在找死穴!
遵化城虽然坚固,但毕竟不是宁远那种铁桶。城墙年久失修,加上之前已经被攻破过一次,防御体系早就千疮百孔。
如果让这些像疯狗一样的八旗兵借着夜色爬上来,就凭现在这点疲惫之师……
“陛下,建奴要把重甲步兵压上来了!”
朱国彦指着远处那一片缓缓移动的“铁墙”,声音都在发颤。
那些是皇太极的亲卫巴牙喇,个个身披双层重甲,刀枪不入,一旦让他们登上城头,那就是一场屠杀。
就在此时!
那面重盾之后,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那漫天风雪与夕阳交织的地平线尽头,原本死寂的荒原仿佛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尘土扬起,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冻土上蜿蜒翻滚。
“那是……”
朱敛顾不得漫天的箭雨,一把推开面前的亲卫,甚至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女墙。
在那滚滚烟尘之中,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虽然隔得远,但那上面那个斗大的“袁”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哭。
那一刻,城头上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袁督师!是袁督师!”
“关宁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那支骑兵人数并不算多,但在雪原上奔驰的姿态却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插向后金军的侧翼。
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马蹄声碎,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好!好一个袁崇焕!”
朱敛狠狠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手掌被糙烂了也毫无知觉。
然而,这口如释重负的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城下的皇太极,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后金的汗王,反应快得令人发指。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在后金大营中炸响,原本如同铁桶一般围困遵化城的黑色军阵,瞬间分出了一股洪流。
那不是几百人,那是整整两黄旗的精锐骑兵!
他们根本不管城头的动静,调转马头,像是两道黑色的闸门,轰隆隆地横亘在了关宁军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第二十九章 故技重施
“操!”
朱敛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两军相撞。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白,只有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袁崇焕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后金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那黑色的洪流瞬间就将那支红色的利刃死死裹住,使其不得寸进。
“陛下!西面!西面也有人来了!”
赵率教指着另一侧大喊。
朱敛猛地转头。
只见西面和北面的山坳处,同时也升腾起了烟尘。那是宣府和大同的兵马旗号!
然而,这两支人马冲出山口后,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后金军阵,看着那正在绞杀关宁铁骑的血腥场面,竟然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马速。
他们在观望。
他们在犹豫。
“这帮混账!”
黑云龙气得一拳砸在城垛上,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咱们在里面拼命,他们在外面看戏?冲啊!倒是冲啊!”
朱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正面硬刚,兵力悬殊,谁先冲谁就是炮灰。这就是明末军队的通病,保存实力,畏敌如虎。
“他们不敢动。”
朱敛的声音有些冷冽,但也没有因此愤怒,他知道,这是满桂和侯世禄的正确选择。
“皇太极只要分出一部分兵力牵制,他们就不敢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金阵中再次分兵,像两只巨大的钳子,遥遥指住了宣大援军的方位。
与此同时,城下的攻势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皇太极急了。
这头草原上的老狼知道,如果不赶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咬死猎物,最后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云霄,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而是真正的总攻。
那些扛着云梯的八旗兵像是发了疯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那一架架简易的抛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
“小心!”
赵率教猛地扑过来,将朱敛按在身下。
“轰!”
一声巨响就在耳边炸开。
一块巨大的条石狠狠地砸在朱敛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两个来不及躲避的亲兵瞬间被砸成肉泥,鲜血和脑浆溅了朱敛一身。
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朱敛推开身上的赵率教,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渣子。
要是再晚半秒,大明朝就要换皇帝了。
“陛下!此处危险!快下去!快下去啊!”
王元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哭喊着要往城下拖。
朱敛看着城下那如同蚁附般疯狂涌上来的后金兵,看着远处被死死挡住的袁崇焕,又看了看那两支踌躇不前的“援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死局。
这就是个死局。
如果不破局,等到天彻底黑透,哪怕援军就在在那看着,这遵化城也会被皇太极生生啃下来。到时候,自己就是那瓮中之鳖。
“走!回大堂!”
朱敛一把甩开王元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王元雅!速来议事!”
……
遵化府衙大堂,此刻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门窗大开,寒风灌入,却吹不散那股子凝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外面的喊杀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朱敛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巾,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粗暴,擦得皮肤生疼,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保持冷静。
赵率教、黑云龙几人冲了进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碎,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都到了?”
朱敛把那块染红的布巾往桌上一扔,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别废话,朕就问一句。”
朱敛指了指外面。
“现在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袁崇焕被堵住了,满桂和侯世禄那两只老狐狸在观望。皇太极现在是铁了心要在那帮人合围之前把咱们吃掉。怎么破?”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赵率教喘着粗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咬着牙说道:
“陛下,唯有死守!咱们还有三千弟兄,只要咱们钉在这里,外面的援军总会找到机会的!袁督师绝不会看着陛下遇险!”
“死守?”
朱敛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赵率教面前。
“拿什么守?拿弟兄们的命填吗?三千疲兵,挡得住皇太极五万红了眼的疯狗?等袁崇焕冲过来,给朕收尸吗?”
“那……那就突围!”
黑云龙红着眼吼了起来。
“臣带三千营剩下的弟兄做尖刀,护着陛下往袁督师那边冲!只要冲过去就活了!”
“冲不过去的。”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朱国彦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陛下,臣刚才看了,那个方位是正黄旗的主力,铁骑层层叠叠,咱们离袁督师虽然只有几里地,但这几里地就是天堑。”
“一旦离城,咱们就是没壳的乌龟,会被瞬间踩成肉泥。”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的沉默。
守,是等死。
突,是送死。
王元雅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但眼中的绝望却在缓缓蔓延。
“陛下,这……难道……难道大明……真的……”
“放屁!”
朱敛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案上的令箭水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朕还没死呢!”
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突然,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如果……朕再来一次呢?”
这句话没头没尾,听得众人一愣。
只有赵率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朱敛。
“不可!!!”
赵率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把地砖都砸裂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反应过来了。
再来一次?
昨天那个把皇帝当诱饵的疯魔计划?
“赵老将军。”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不起!臣就是死在这,也不能让您再去涉险!”
赵率教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涕泪横流。
“您是天子啊!哪有天子天天拿自己当肉包子打狗的道理!”
“赵率教!”
朱敛一把揪住赵率教的衣领,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地盯着他。
“你看清楚现在的局势!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朱敛指着大门外的方向。
“宣大军为什么不动?因为他们怕!因为后金军阵型完整!因为他们觉得这时候冲上来就是送死!”
“我们要破局,就得让皇太极乱!让他疯!让他不顾一切!”
朱敛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
“遵化城,皇太极想要。但相比之下,他更想要的是朕这颗脑袋!”
“只要朕出去了,只要朕这面大旗动了,皇太极所有的布置都会被打乱!他的眼睛里将只有朕一个人!那些原本用来阻挡援军的兵马,都会像疯了一样扑向朕!”
“这就是机会!”
第三十章 杀出去
朱敛环视众人,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一旦后金军乱了阵脚,全力围剿朕,那袁崇焕、满桂、侯世禄他们面前的阻力就会消失!那就是他们冲锋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内外夹击,这就是一场反包围!”
“可是陛下……”
黑云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是万军丛中啊……若是稍有差池……”
“若是朕死了。”
朱敛打断了他。
“那也是在大明的国土上,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窝囊地死在这破衙门里,被人当猪狗一样宰杀!”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挂在墙上的那把天子剑。
“锵——!”
长剑出鞘,寒光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传朕旨意!”
“黑云龙!集结所有还能上马的骑兵,就在北门集合!”
“赵率教!你率你收下的骑兵跟在朕的身后,等朕冲出去吸引皇太极的注意力,你立即带兵杀向正东方,想办法跟袁崇焕接应上。”
“这一次,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袁崇焕和满桂、侯世禄他们三人了!”
“陛下……”
赵率教还想再劝。
“行了!”
朱敛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是赌博。赢了,大明中兴有望;输了,不过是一死而已。”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和连绵的战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浑身的热血。
“给朕备马!”
然而,朱敛话音刚落,便被一道身影死死抓住了袍角。
王元雅整个人几乎是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
“陛下!不可啊!真的不可啊!那是万军从中,那是修罗场啊!您是万金之躯,怎能……”
“万金之躯?”
朱敛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满是血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龙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王大人,你看朕现在,还像个皇帝吗?在这遵化城头,朕就是个随时会被石头砸死、被流矢射死的兵!”
“可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等万死莫赎!这大明……这大明也要乱了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红着眼眶,膝行几步挡在门口,一个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陛下,臣等再去冲一次!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陛下咬出一条路来!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堂内一片哀嚎。
他们怕死吗?
怕。
但他们更怕皇帝死在自己面前。那是灭九族的大罪,更是身为臣子的耻辱。
“够了!”
朱敛一声暴喝,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哭喊声。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一扫过这些满脸血污的大明重臣。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朱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让他更加清醒。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朕死了,大明群龙无首?怕朕死了,天下大乱?”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瘫软在地的王元雅拽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这个文官的眼睛。
“听着!朕告诉你们,这一仗,朕若是不死,大明就赢了!皇太极劳师动众,几万大军被朕一个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还得灰溜溜地滚回沈阳!这是奇功!”
“若是朕真的战死……”
朱敛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若是朕真的死在那乱军之中,那也能把皇太极的计划搅个稀巴烂!”
“只要朕冲出去,所有的压力都在朕身上,赵率教、黑云龙,你们就能带着剩下的弟兄跟袁崇焕汇合!跟满桂汇合!”
“朕与这战死在遵化城下的万千明军儿郎一样,也是血肉之躯,他们尚有死志,朕作为这山河之主?又岂能不如他们?”
“如果朕真的回不来了,那也只是用朕的性命,换一座遵化城,换数万大明军士,换京畿之地的数十万百姓!”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陛下!!!”
众将领再次悲呼。
这是什么话?
拿皇帝的命换兵卒的命,这是哪门子的买卖?
自古以来,只有臣死君安,哪有君死臣活的道理!
“都给朕闭嘴!”
朱敛松开王元雅,退后一步,神色肃穆,仿佛在宣读一道神圣的旨意。
“早在离京之时,朕就已经留下了遗旨。”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就连窗外的风雪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赵率教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遗旨?
陛下才多大?
二十不到的年纪,怎么会……怎么会留下遗旨?
朱敛看着众人惊骇的神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乾清宫的暗格里,朕早已安排妥当。若是朕战死遵化,朝堂自有辅臣监国,皇位传承有序,乱不了!这大明的天,倒不了!”
“朕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从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朕这颗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所以,别拿大明安危来劝朕!朕意已决!”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赵率教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深居宫中的崇祯皇帝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赌徒!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早已烂透了的大明官场,在这个人人都在明哲保身的时候,最不怕死的,偏偏是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赵率教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羞愧。
更是震撼。
“陛下……”
赵率教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既然陛下连遗旨都留下了……既然陛下心意已决……”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那臣,就不劝了!”
“老赵!”
王元雅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率教。
赵率教没有理会王元雅,只是死死盯着朱敛,声音嘶哑如磨砂:
“但臣有一个请求!若是陛下不应,臣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大堂柱子上,也绝不放陛下出去!”
朱敛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说。”
第三十一章 皇帝的承诺
“跟随陛下出去做诱饵的兄弟,必须是现在遵化城里最精锐的!必须是咱们手里最硬的骨头!”
赵率教咬着牙,字字带血。
“那些老弱病残,留给臣带去突围!那些最能打、最不怕死、装备最好的,必须护卫在陛下左右!”
“皇太极若是要杀陛下,就得先从这三千精锐的尸体上跨过去!”
“陛下若是不答应,臣,恕难从命!”
大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朱敛。
这是赵率教最后的底线。
如果皇帝真的要去做那个吸引火力的靶子,那这面盾牌,必须是最坚固的。
朱敛看着赵率教那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脸,看着黑云龙、朱国彦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好!”
“朕答应你!”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起赵率教,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就要最精锐的!就要最硬的!朕倒要看看,皇太极的牙口,有没有那么好!”
这一刻,朱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经此一战。
只要他不死。
这几个人,这几支兵马,将彻底成为他的死忠。
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下面阳奉阴违的孤家寡人。
他是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领袖!是那个敢冲在最前面挡刀子的皇帝!
这种过命的交情,比任何圣旨、任何赏赐都要牢固千百倍。
这将是他日后清洗朝堂、重整河山的真正基石!
……
遵化城内,北风如刀。
原本拥挤混乱的校场上,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没有喧哗,没有躁动。
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三千人。
这是从遵化守军、腾骧四卫、以及之前突围进城的残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人。
他们身上的甲胄大多残破,有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守城战留下的勋章。
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打摆子。
但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几人站在队列前,神色凝重。
“都听好了!”
黑云龙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陛下的计划,你们都知道了!陛下要亲自去吸引鞑子的主力,给咱们大明争取胜机!”
“咱们这三千人,就是去送死的!就是去给陛下挡刀子的!”
“怕死的,现在给老子站出来!滚到后面去等着突围!老子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三千人,宛如三千尊冰雕,纹丝不动。
“好!”
黑云龙眼眶发热,猛地一挥拳头。
“不愧是我大明的兵!不愧是带把的种!”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朱敛提着那天子剑,大步走来。
他没有穿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铁甲,只有头盔上的那一抹红缨,依旧鲜艳得刺眼。
“陛下!”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这声音里,带着敬畏,带着狂热,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以前,皇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是画像上那个威严的影子。
可现在,皇帝就在他们面前。
满身血污,提剑欲战。
这是要带着他们去拼命的皇帝啊!
朱敛走到队列最前方,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风雪更大了,迷得人眼睛生疼。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
等这股风雪吹得更猛烈些,等每个人心头的血都热起来。
“弟兄们!”
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不说什么“为了社稷”、“为了苍生”的废话。
在这种时候,那些大道理都是狗屁,只有最实在的东西才能让人把命豁出去。
“朕不想骗你们。”
“这一去,九死一生!咱们面对的是皇太极的主力,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铁骑!咱们可能都会死在那片雪原上,尸骨无存!”
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但是!”
朱敛猛地拔高了音量,手中长剑直指苍穹。
“朕给你们一个承诺!”
“此战,若朕侥幸不死,若你们还能活着回来!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愿意,朕带你们回京城!”
“全部连升三级!赏银百两!朕保你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轰!
这承诺太重了!
对于这些在边关吃糠咽菜、还要被文官克扣粮饷的大头兵来说,这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无数人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富贵的贪婪,也是最原始的动力。
“若是朕没活下来!”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却更加震撼人心。
“若是朕和你们一样,死在了鞑子的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赵率教。
“赵将军!”
“臣在!”
赵率教大声应道,声音哽咽。
“你给朕听好了!若是朕死了,你带着遗旨回京的时候,把这三千兄弟的名字,一个不少地给朕记下来!”
朱敛重新看向那些士兵,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告诉那些史官!告诉全天下的人!”
“这三千人,是跟朕死在一块的!”
“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朕的碑旁边!刻在大明的史书上!”
“让后世千秋万代都知道,是大明的皇帝,带着这三千勇士,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此言一出,全场炸裂。
“陛下!!!”
无数七尺男儿泪如雨下。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当兵的是什么?是丘八,是贼配军,是死了都没人埋的贱命!
可现在,皇帝说要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史书上?
要跟皇帝刻在一块?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啊!
哪怕是死,也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三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冲散。
“愿为陛下效死!杀!杀!杀!”
那一双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犹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狂热。
那种为了知己者死、为了荣耀而战的狂热。
朱敛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野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就是军心!
这就是士气!
哪怕是必死之局,只要有人带头,只要有希望,汉家儿郎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第三十二章 懵逼的皇太极
“好!”
朱敛勒转马头,长剑指向那已经被暮色吞没的东方,指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后金军阵。
那里,是地狱。
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北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
外面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跟上陛下!杀啊!!!”
黑云龙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铁鞭,紧随其后。
三千精骑,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涌出遵化城。
这一刻。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谋,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最原始的冲杀,只剩下生与死的搏命。
朱敛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茫茫的雪原。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
怕吗?
当然怕。
他是个现代人,不是什么战神。
但此时此刻,那种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掩盖。
那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血性,是身为一个帝王的尊严。
既然来到了这乱世,既然穿上了这身龙袍。
那就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大明中兴!
赌输了,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遵化北门的吊桥重重砸在覆盖着坚冰的护城河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紧接着,三千骑兵如同一把淬了火的黑色利刃,狠狠刺破了风雪的封锁。
朱敛一马当先。
寒风如刀割面,但他毫无知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是通往地狱的路,也是通往生门的路。
“把大纛给朕竖起来!”
朱敛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对着身侧掌旗的亲卫嘶吼。
“朕要让他们看见!大明的天子就在这儿!”
“是!”
亲卫一咬牙,猛地将那面巨大的明黄龙纛高高擎起。
狂风瞬间灌满旗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大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愤怒的巨龙在云端咆哮。
那抹明黄,在这灰暗惨白的天地间,刺眼得令人心惊肉跳。
朱敛之所以选择从北门突围,并非一时头脑发热。
北门,是后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但也是距离袁崇焕、满桂、侯世禄等各路勤王兵马最远的一个方向。
若是往南冲,固然能更快与援军汇合,但那样一来,皇太极的大军势必会像潮水一样压向南方,不仅突围困难,更会把刚刚赶到的各路援军一并拖入泥潭。
唯有向北!
向着远离援军的方向跑!
只有这样,才能像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生肉,将那群贪婪的饿狼引开,给赵率教,给袁崇焕,给这盘几乎下死的棋,争出一口喘息的气!
“跟紧朕!谁要是掉队了,阎王爷那儿别说朕没带你们发财!”
朱敛手中天子剑前指,胯下战马长嘶,马蹄踏碎冰雪,泥点飞溅。
身后三千铁骑,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和“死志”的火焰,紧紧追随着那面龙纛,向着后金军阵的侧翼狠狠撞去。
……
数里之外,后金中军大帐外的高岗上。
皇太极身披貂裘,面沉如水地望着遵化城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遮挡了视线,但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大汗!大汗!”
一名白甲巴牙喇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岗,脸上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慌什么!”
皇太极眉头微皱,斥责道:
“天塌下来了吗?”
“不是天塌了……是……是龙纛!明朝皇帝的龙纛,出城了!”
斥候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北面。
皇太极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他一把推开斥候,几步跨到高岗边缘,眯起眼睛极力远眺。
风雪中,那抹明黄色的影子若隐若现,正在快速移动,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太极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错愕。
按照他对那位大明崇祯帝的了解,那应该是一个长于深宫、性格多疑、且极为惜命的年轻君主。
之前的情报显示,这位皇帝连战场都没上过,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
此前朱由检的行为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皇太极也只当是他手底下某个将领的主意,皇帝不过是被裹挟其中。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大白天的,放着坚固的城池不守,带着几千人就敢往外冲?
还是往北边这种死路上冲?
“再去探!给本汗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崇祯本人!别是弄个假替身来晃点本汗!”
皇太极厉声喝了一声。
“嗻!”
几名精锐斥候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皇太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不合常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没过多久,斥候飞马回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活见鬼的味道。
“报——大汗!看清楚了!千真万确!就是那个穿铁甲、披龙袍的!跟早上那个一模一样!身边围着的也都是明军精锐!”
“而且……而且那龙纛下的人,一边冲还一边骂战,声音听着……听着挺年轻!”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躁动。
还真是那个小皇帝?
他疯了吗?
这就好比一只兔子,不在窝里躲着瑟瑟发抖,反而拎着根胡萝卜冲进狼群里叫嚣,说要单挑狼王。
这就离谱!
“大汗!那明狗皇帝往北边跑了!那是咱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但也绝无退路啊!”
旁边的阿济格兴奋得两眼放光,舔了舔嘴唇。
“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若是能抓了这大明皇帝,咱们这趟入关,哪怕是一颗粮食没抢到,也是万世不拔之功啊!”
皇太极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阴沉。
他看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发疯,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这小皇帝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往北跑,就是为了把后金的主力引过去,让南边的明军援兵得以汇合,甚至可能形成反包围。
这招数拙劣吗?
拙劣。
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皇太极能不接招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将。
只见无论是莽古尔泰,还是代善,亦或是那些个旗主贝勒,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充满了贪婪和狂热。
那是大明皇帝啊!
那是汉人的天!
若是能亲手擒获或者斩杀崇祯,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在女真人的史书上大书特书,足以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享受无尽的荣光!
这时候,别说是他皇太极下令,就是长生天下来拦着,这帮杀红了眼的家伙恐怕也会嗷嗷叫着冲上去。
相对于攻破一座冷冰冰的遵化城,活捉大明皇帝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明知是计,也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第三十三章 悲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皇太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没想到,自己征战半生,今日竟然被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而且是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
“传令!”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指天。
“各旗听令!除了留下少量兵马监视遵化南门外,其余各部,全力围堵那支明军骑兵!”
“告诉勇士们,谁能活捉崇祯,赏黄金万两,封亲王!若是死了的……也赏千金,封贝勒!”
“但是——”
皇太极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露。
“必须快!要在明军援兵反应过来之前,把大明皇帝,围住!”
他知道,这个命令一下,整个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袁崇焕、满桂他们肯定会趁机合兵,遵化之围立解。
但他只能赌。
赌那三千人挡不住几万大军的碾压。
赌他在明军合围之前,先一步捏死那个让他又恨又惊的小皇帝!
“杀!!!”
随着皇太极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围攻遵化城的后金大军,瞬间调转了方向。
原本整齐的方阵开始松动,无数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咆哮着,争先恐后地向着北方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扑去。
谁都想做那个擒龙的英雄!
……
战场北侧。
厮杀声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朱敛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红。
那不是滤镜,那是溅在他脸上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噗嗤!”
一声闷响。
一根狼牙箭穿过亲卫的缝隙,刁钻地射向朱敛的面门。
“陛下小心!”
一名腾骧四卫的汉子猛地扑过来,用胸膛挡住了这一箭。箭矢透体而过,那汉子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栽落马下。
但另一支流矢紧随其后,擦着朱敛的肩膀飞过。
“嘶——”
锋利的箭头瞬间撕裂了铁甲连接处的布帛,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朱敛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跌落。
“陛下!”
旁边的赵率教和黑云龙大惊失色,想要冲过来护驾。
“别管朕!杀!给朕杀出去!”
朱敛死死咬着牙,左手捂住冒血的右肩,右手依然紧紧握着天子剑。
那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染红了半边战袍,却让他那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痛!
真他妈的痛!
这就是战争吗?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绞肉机吗?
没有电视剧里的潇洒飘逸,只有刀刀见肉的残酷,只有生命如草芥般凋零的绝望。
周围的三千精锐,此刻已经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外壳的核桃,正在被无数把铁锤疯狂敲打。
后金军实在是太多了。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无穷无尽。
哪怕这三千人再精锐,再不怕死,在这种绝对的数量劣势面前,也开始显露出疲态。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却还死死抱着敌人的马腿,任由马蹄将头颅踩碎;
有人断了手臂,就用牙齿去咬敌人的喉咙,直到被乱刀砍成肉泥。
他们在迅速减少。
从三千,到两千五,再到两千……
恐惧,像毒蛇一样在每个人心头滋生。
那是生物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
朱敛感受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冲锋的速度在变慢,挥刀的力度在变弱。
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会被瞬间淹没!
“都给朕抬起头来!”
朱敛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他的声音沙哑、破音,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但在这一刻,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倒下的兄弟!”
朱敛挥舞着带血的长剑,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狂飙。
“他们是在替我们死!是在替大明死!”
“朕的肩膀中箭了!朕流血了!朕痛得想打滚!”
“但是朕没有退!朕还在往前冲!”
“为什么?!”
“因为朕知道,咱们多拖住这些鞑子一刻钟,赵率教就能多带走一批兄弟!袁崇焕就能多赶一里路!京城的百姓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咱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今日,朕与诸君同死于此,大明必胜!”
朱敛的这番话,没有什么文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这就是最烈的一碗酒,最猛的一剂药。
皇帝流血了。
皇帝还在冲锋。
皇帝说,我们是在换命。
一种悲壮到极点的豪情,瞬间击碎了士兵们心中的恐惧。
死?
有什么好怕的!
连皇帝都陪着老子一起死,这黄泉路上,老子也是御前侍卫!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一名早已身中数刀的百户,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策马撞向迎面而来的后金骑兵。
“轰!”
连人带马,撞成一团血雾。
但这团血泥,硬生生阻滞了后金军的冲势。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护驾!护驾!把这群狗鞑子顶回去!”
原本有些凝滞的冲锋阵型,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每一个明军士兵都变成了疯子。
他们不再格挡,不再躲避。
哪怕是迎着刀锋,也要把手中的兵刃送进敌人的胸膛。
哪怕是被砍掉了脑袋,尸体也要在马背上僵持片刻,为身后的战友挡下一支冷箭。
后金军怕了。
这帮在白山黑水中长大的女真蛮子,这帮自诩勇武无双的巴图鲁,此刻看着这群如厉鬼索命般的明军,竟然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是在打仗,这群明军是在拼命。
而且是在跟皇帝一起拼命!
“疯了……都疯了……”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惊恐地看着一名肠子流了一地却还死死掐着自己手下脖子的明军,手中的弯刀竟然有些握不住。
“噗!”
朱敛一剑刺穿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后金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视线有些模糊,肩膀痛得已经麻木。
但他不能停。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队伍。
人越来越少了。
那面龙纛也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旗杆上满是刀痕箭孔,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
旗还在。
“在那边!大明的狗皇帝的在那边!”
不远处,传来后金将领兴奋的吼叫声。
大批的后金骑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第三十四章 突围
不知何时。
那粘稠的血浆糊住了眼睛,世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猩红。
朱敛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甩出去,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厮杀声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到的雷鸣。
“陛下!左边!左边来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响。
朱敛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手中的天子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顺着剑身传导至虎口,震得他发麻的手掌一阵剧痛。
一名满脸横肉的白甲兵捂着断裂的锁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栽落马下,在那满是血泥的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朱敛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吸入肺里的寒气都像是吞进了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割得气管生疼。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刀光剑影,目光越过无数狰狞扭曲的面孔,投向了那个稍显遥远的方向。
那里,是满桂、侯世禄的驻地。
更是那个让他在历史书上纠结了无数次的名字——袁崇焕的所在。
“袁崇焕……”
朱敛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惨笑。
这是一场豪赌。
拿这颗大明天子的脑袋,拿这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机会,去赌人性,去赌青史究竟有没有骗人。
那个在后世争议不断的蓟辽督师,究竟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还是私通建奴的千古奸臣?
如果他是奸臣,如果在这种生死关头他还想保存实力,甚至想借刀杀人,看着自己死在这里……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能怪自己眼瞎,信错了人,这大明江山,谁爱救谁救去吧,老子不伺候了!
但如果……
朱敛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如果袁崇焕真是忠臣,如果他真有那个“五年平辽”的本事和眼界,那他就绝对能看懂现在的局面!
他一定能看出来,自己这个皇帝像个疯子一样从北门冲出来,不仅仅是在送死,更是在拿命给他们换取一个合围的机会,一个能够彻底翻盘的战机!
“你会看懂的吧……袁元素。”
朱敛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戾。
“朕把后背都卖给你了,你要是敢袖手旁观,朕做鬼都不放过你!”
“杀!再往前冲五十步!”
朱敛嘶哑着喉咙咆哮,再次策马撞入那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
……
同一时间,遵化城南门。
城墙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名知府卢象升死死抓着那冰冷的城砖,指甲都快要崩断了,那一双总是透着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而在他身旁,赵率教、黑云龙、王元雅几人,更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般,目光呆滞地望着北面那惨烈的战场。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
漫天风雪中,那一抹明黄色的龙纛就像是狂风中的残烛,每一次摇晃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脏。
而那龙纛之下,那个身披铁甲的身影,正在无数后金骑兵的围剿中左冲右突,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头狼,每一次扑咬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陛下……皇上……”
王元雅的声音在颤抖,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皇上……在拼命……”
这一刻,什么党争,什么政见,什么文官武将的隔阂,统统都被那飞溅的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平日里看起来有些阴沉多疑的少年天子,此刻正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在替他们争取时间!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赵率教突然转过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那张平日里沉稳刚毅的脸庞,此刻竟狰狞得有些吓人。
他指着北面,对着身后的士卒们厉声咆哮:
“陛下把鞑子都引走了!那是用陛下的命换来的空档!”
“我们还要在这里看着吗?啊?!”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黑云龙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寒风中发出嗡鸣。
“还等个屁!开城门!老子要去救驾!”
“开门!快开门!”
王元雅这个文官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绞盘,帮着士兵一起转动那沉重的机括。
“嘎吱——”
尘封已久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不怕死的,跟老子来!”
赵率教一马当先,胯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城门。
身后,数千明军残部紧随其后。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激昂的战鼓,有的只是那一双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和那一声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
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对那个正在拼命的皇帝的誓死追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应该重兵把守的南面防线,此刻竟然显得空荡荡的。
只有零星的几队后金牛录在游弋。
面对朱敛的阳谋,皇太极也没了办法。
为了抓住他这条“大鱼”,为了那万世不拔的奇功,他几乎抽调了所有的精锐去围堵北面,只留下了极少数的兵力监视南门。
“杀!别跟这几个杂碎纠缠!冲过去!去跟援军汇合!”
赵率教手中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一名拦路的后金骑兵,看都没看一眼那飞出去的尸体,马蹄直接从对方的胸膛上踏了过去。
那几百名负责监视的后金兵,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这股汹涌而出的钢铁洪流瞬间淹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畅通无阻!
赵率教带着人马一路狂奔,很快就冲破了那层薄得可怜的封锁线。
前方,大地震颤。
那是大批骑兵奔腾的声音。
一面面绣着“满”、“侯”字样的战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是满桂和侯世禄的大同、宣府边军!
“吁——”
赵率教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冰屑。
对面,满桂和侯世禄也看到了这支从城里杀出来的队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城里的人居然杀出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并没有遭遇什么惨烈的阻击?
第三十五章 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那是……赵率教?”
满桂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不堪的将领,有些不敢确认。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只见赵率教翻身下马,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但他根本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势,而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满桂马前。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满桂和侯世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官职比他们还要高上半级的总兵官,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谁都不服的关宁猛将,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那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听得让人骨头都在发酸。
“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满桂吓了一大跳,慌忙就要翻身下马去扶。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论资历,论官阶,赵率教都在他之上,这一跪,他怎么受得起?
“快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侯世禄也急了,连忙在一旁劝阻。
可赵率教就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地跪在那里,任凭两人怎么拉扯,就是不肯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桂,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满帅!侯帅!”
“我赵率教这一跪,跪的不是你们,跪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满桂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看着赵率教那张因为极度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对方战袍上还在滴落的鲜血,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两天他们紧赶慢赶,只知道皇帝被围遵化,却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战况。
“赵将军,你先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城里……”
“来不及说了!”
赵率教粗暴地打断了满桂的话,猛地伸手指着北面那个喊杀声震天的方向,嘶吼起来。
“你们看那边!看那边啊!”
满桂和侯世禄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风雪之中,隐隐约约有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无数黑色的浪潮中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那是……龙纛?”
满桂瞳孔一缩。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急火攻心到了极致的表现。
“陛下带着三千人,从北门冲出去了!他在做饵!他在拿自己的命做饵啊!”
“什么?!”
满桂和侯世禄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皇帝?
做饵?
这怎么可能?
按照他们对那位崇祯皇帝的了解,那是个深居宫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要杀几个人来泄愤的主儿,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更何况,之前赵率教不是还被皇帝下旨申斥过吗?
听说两人关系闹得很僵,怎么今天赵率教为了救皇帝,竟然急成这个样子?
“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侯世禄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
“陛下万金之躯,怎么可能亲临险境?”
“侯世禄!”
赵率教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侯世禄的甲胄,双目赤红如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子就是陛下救出来的,你敢质疑陛下?”
“就在昨天!在野猪坡!陛下亲率腾骧四卫血战建奴,这才让我赵率教逃出生天!”
“现在,他又为了给我们争取汇合的时间,为了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开,带着最后那点家底往死路上冲!”
赵率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你们还要问什么?还要怀疑什么?!”
“那是咱们的皇上!那是大明的天子!他在替我们拼命!他在替我们流血!”
“如果他今天死在那儿,咱们这些人,就算活着回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死寂。
周围一片死寂。
满桂和侯世禄呆呆地看着状若疯虎的赵率教,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皇帝,穿着铁甲,挥着剑,像个普通的大头兵一样去冲锋陷阵?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崇祯吗?
但这番话从赵率教嘴里说出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热血,瞬间冲上了满桂的天灵盖。
连皇帝都敢玩命,他满桂算个球?
“干他娘的!”
满桂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地在马鞍上砍了一刀,骂道:
“既然皇上都豁出去了,老子这条命算个屁!”
“赵大哥!你说咋办!俺老满听你的!”
侯世禄也是把牙一咬,眼露凶光:
“这辈子能跟皇上并肩子杀一回鞑子,死了也值了!赵将军,下令吧!”
赵率教松开侯世禄,转过身,再一次看向北面。
那里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一些。
那是人死得差不多了的信号。
每拖延一息,那个年轻的帝王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没时间解释更多战法了。”
赵率教翻身上马,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变形,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他看了一眼满桂,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满帅,侯帅,你们立刻整顿兵马,从右翼压上去,切开建奴的阵型,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让皇太极觉得咱们的主力全到了!”
“那你呢?”
满桂急问道。
赵率教勒紧缰绳,手中长枪一指侧翼那个最危险、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我带本部人马,从正面杀过去,务必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可是那边全是建奴精锐!你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啊!”
侯世禄大惊失色。
赵率教的人马刚刚突围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再去冲那个绞肉机,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赵率教没有回头。
风雪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他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若是陛下死在这里,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南方,那是袁崇焕大军即将赶来的方向。
“若是碰见袁督师,麻烦告诉他一声……”
赵率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这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他了。告诉他,别让我赵家绝了后!”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载着那个视死如归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黑潮。
“兄弟们!不想当孬种的!跟我冲!!!”
“去把皇上救出来!!!”
“杀!!!”
第三十六章 全都动了!
看着赵率教远去的背影,满桂顿时愣在原地!
他刚赶到遵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能让赵率教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满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
那里,喊杀声震天动地。
建奴的骑兵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个明黄色的大旗围得水泄不通。
黑色的甲胄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每一次涌动都像是要将那叶孤舟彻底吞噬。
“他娘的……”
“陛下这是把自己当成肉块儿扔进了狼群啊!”
满桂那张粗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咱们大明朝……啥时候又出了这么个狠种?”
满桂的声音有些颤抖。
以前他瞧不起文官,也看不太上那个只会在紫禁城里发号施令的小皇帝,觉得他们也就是命好,投胎投到了帝王家。
可今天,就在这遵化城下,在这修罗场一般的战场上,那个年轻的天子,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人家不是在玩票,人家是在玩命!
“老侯!”
满桂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骨朵,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的敌阵,声音如雷霆炸响:
“皇帝老儿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要是再不敢上,那还算是带把的吗?以后下了黄泉,哪还有脸去见地下的老兄弟?”
“老侯!你带着你的人,给老子往左边插!那个口子薄,你给我像钉楔子一样钉进去,把鞑子的阵型给老子切开!”
“只要把这锅粥搅浑了,皇太极那个老小子就没法专心对付皇上!”
“这一仗,要么把皇上救出来,要么,咱们哥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
“好!”
侯世禄也是个狠角色,虽然平日里精于算计,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那一腔热血也被彻底点燃了。
他一把扯掉头上已经有些歪斜的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眼神狰狞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独狼。
“宣府的弟兄们!听见没有?”
“皇上就在前头替咱们挡刀子呢!”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摆带,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杀!!!”
没有过多的动员,没有激昂的陈词。
在这种极致的绝境与羞愧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侯世禄一马当先,率领着本部数千骑兵,如同一股狂暴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了后金军阵的左翼。
而满桂则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赵率教消失的方向。
“老赵,你个老东西撑住喽,老子来了!”
“大同军!跟我冲!去给赵将军开路!去把皇上抢回来!”
“杀鞑子!!!”
轰隆隆——
两支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边军,此刻像是彻底疯了一样,从左右两个方向,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那个庞大而臃肿的后金包围圈。
……
战场边缘,地平线上。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这道细线迅速变粗,变宽,最终化作了一片钢铁的洪流。
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袁”字大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硬生生压住了这漫天的风雪。
两万关宁铁骑!
这是大明朝如今手中最精锐、最强悍的一张底牌,也是袁崇焕在辽东用无数银两和心血堆出来的定海神针。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如同一堵移动的云墙。
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大阵中央。
袁崇焕身披重甲,面容冷峻如铁。他勒马驻足,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眼前这片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战场的局势,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了一丝困惑。
按照常理,明军被围遵化,此刻应该是龟缩城内,或者是趁乱分头突围才对。
可现在的场面却完全反了过来。
北面,那个被围得最死、打得最惨的地方,竟然是皇帝的龙纛所在。
那杆象征着大明天子的大旗,此刻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龙纛下的明军士兵越来越少,原本应该有几千人的规模,现在看去,恐怕已经不足千人了。
而更让他看不懂的是满桂和侯世禄,还有那个据说已经突围成功的赵率教。
这三个人是不是疯了?
明明南面的口子已经开了,明明只要往南跑就能跟自己的大军汇合,就能保住性命和实力。
可他们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在自杀!
赵率教那个老兵油子,竟然带着几千残兵败将,一头扎进了后金军最密集的正面?满桂和侯世禄也不管不顾,分两翼开始疯狂地切割战场?
“他们在干什么?”
袁崇焕低声自语,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鲨鱼皮鞘。
“这是兵家大忌……这是送死之道……除非……”
除非那个包围圈里,有什么东西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三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不惜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要去救!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督师!督师!”
一小队骑兵跌跌撞撞地从侧翼的乱军中冲了出来,直奔袁崇焕的中军大旗而来。
这些人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盔甲破碎,满身是血,甚至连胯下的战马都带着伤,每跑一步都在往下滴血。
为首的一员将领,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披头散发,脸上糊满了血泥,只能看见一双急得赤红的眼睛。
“那是……三千营的统领黑云龙?”
袁崇焕身边的副将祖大寿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还没等袁崇焕开口询问。
只见黑云龙冲到近前,连马都没停稳,整个人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到袁崇焕的马前,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不约而同
“督师!袁督师!”
黑云龙的声音凄厉无比,像是杜鹃啼血,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救救皇上!求求您救救皇上吧!”
袁崇焕脸色一变,翻身下马,想要伸手去扶:
“黑将军,你这是何意?战场之上,何须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
黑云龙一把推开袁崇焕的手,死死抱住他的战靴,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督师!您不知道啊!”
“皇上……皇上他在拼命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了啊!”
黑云龙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在野猪坡,是皇上带着腾骧四卫挡住了鞑子的火炮,让我们先走!”
“进了遵化城,又是皇上亲自做饵,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到了北门,才给我们争取到了那一线生机!”
“现在……现在赵将军他们杀回去了,皇上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啊!”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那是他在拿命给我们拖时间,等着您来啊!”
袁崇焕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此刻终于变了。
那一双总是透着深邃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甚至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
那个……那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崇祯帝?
那个传闻中猜忌多疑、刻薄寡恩的少年天子?
他竟然……
“你是说……”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
“那是陛下在为你们争取出城的时机?为我明军争取合围的机会?”
“是啊!”
黑云龙哭得撕心裂肺,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陛下说了,他是天子,是大明的脸面!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窝窝囊囊地被人像赶猪一样赶着跑!”
“督师!您看看那边!您看看啊!”
“陛下要把这最后一点家底都打光了!若是您再不出手,陛下就真的出不来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袁崇焕的脑海中炸响。
这一刻,所有的政治考量,所有的利益权衡,所有的猜忌与防备,统统都被这番话击得粉碎。
袁崇焕想起了平台召对时的场景。
那个年轻的皇帝,用一种充满信任与期许的目光看着他,把尚方宝剑交到了他的手里,把整个辽东、整个大明的安危都托付给了他。
“五年平辽……”
袁崇焕的嘴唇微微颤抖。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若是今日坐视君父惨死阵中,他袁崇焕这辈子修的什么圣贤书?读的什么兵法?还要这一身皮囊有何用?!
那个年轻的皇帝,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袁崇焕逼到了悬崖边上,也把他心底那团即将熄灭的热血,彻底点燃了!
“好……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佩。
他一把将跪在地上的黑云龙拽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他的骨头。
“黑将军,这膝盖,留着跪天地祖宗吧!”
“我袁崇焕这一身官袍,是陛下给的;这颗脑袋,也是陛下赏的!”
“既然陛下都不怕死,要我也死,那我袁崇焕……”
苍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荒野。
袁崇焕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映照着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庞。
“便随陛下一同赴死又何妨!”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两万名静默如山的关宁铁骑,那是他最骄傲的资本,也是大明最后的脊梁。
“关宁军的弟兄们!”
袁崇焕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雪中激荡:
“皇上就在前面!正在被鞑子围杀!”
“那是咱们的皇上!他在替咱们挡刀子!他在替咱们流血!”
“告诉我!咱们关宁铁骑,是大明的精锐,还是只会躲在后面的孬种?!”
“杀!杀!杀!”
两万名骑兵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刃,吼声如雷,震散了漫天的飞雪。
那一股冲天的煞气,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好!”
袁崇焕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然你朱由检敢拿命来赌我袁崇焕的忠心。
那这一局,我袁崇焕便陪你赌到底!
“祖大寿!”
“末将在!”
“你率左翼五千精骑,接应侯世禄,务必凿穿建奴侧翼!”
“得令!”
“何可纲!”
“末将在!”
“你率右翼五千精骑,协助满桂,不可放走一个鞑子!”
“得令!”
袁崇焕手中的尚方宝剑猛地向前一劈,指向了那面龙纛所在的最核心、最危险的地带。
“其余人马,随本督直插中军!”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撕,也要给本督把那层包围圈撕开!”
“去把咱们的皇上……接回来!!!”
“杀!!!”
轰隆隆——!
大地震颤,积雪崩飞。
随着袁崇焕的一声令下,两万关宁铁骑终于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游斗。
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条暴怒的黑龙,卷起滔天的杀意,向着那片红色的血海,向着那个正在孤军奋战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原本黑压压的后金军阵,此刻就像是被几把滚烫的烧红铁钳狠狠地夹住,再用力撕扯开来。
左边是侯世禄的宣府兵,右边是满桂的大同军,正前方则是赵率教那支不要命的残部。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那个刚刚切入战场的两万关宁铁骑。
这几路人马,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所有的锋芒都指向了同一个点。
那面在风雪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越发显得孤傲刺眼的龙纛!
“噗嗤!”
朱敛手中的天子剑早已卷刃,但他还是机械地挥舞着,将一名冲上来的巴牙喇兵砍翻在地。
温热的血浆溅了他一脸,流进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咸。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是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他抬头抹去眼帘上血水的瞬间,他看到了。
那道黑色的洪流,那面巨大的“袁”字大旗,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凿穿了那层厚厚的满洲甲兵,向着自己狂奔而来。
“袁崇焕……你终于动了。”
朱敛那张早已看不清面容的脸上,扯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悬着的心重重落地。
他赌赢了。
第三十八章 形势逆转
史书上都说,袁崇焕在此战中保存实力,坐视不救。
可那是建立在崇祯躲在城里,局势不明,且关宁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的前提下。
袁崇焕不仅要保皇帝,还要保北京,他没得选,只能做那个“无能为力”的忠臣。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皇帝就在这就是块肥肉,就在狼嘴边上挂着!
这种时候,袁崇焕要是还能坐得住,还能权衡利弊,那他就不是那个敢孤守宁远的袁蛮子了!
这一把,是用命换来的信任。
“陛下!陛下撑住!”
隐约间,远处传来了呐喊声,那是明军特有的号子声,夹杂着满洲兵绝望的惨叫。
“弟兄们!”
朱敛用剑拄着地,嘶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援军到了!袁督师到了!”
“咱们……不用死了!”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全凭一口气吊着的数百名残存死士,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杀!!!”
……
这一杀,便是从昏黄杀到了深夜。
天色早已黑透,但野猪坡下这片战场,却亮如白昼。
无数的火把、燃烧的战车、还有那满地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将这片雪原映照得通红一片,宛如修罗炼狱。
朱敛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
原本跟随他冲阵的三千精锐,三千个大明朝最硬的汉子,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过百十来人。
脚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抓活的!抓那个穿金甲的!”
“大汗有令,擒获明皇者,封亲王!赏万金!”
后金的士兵们疯了。
那个明朝皇帝就在眼前,那是天大的富贵,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这种贪婪,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无数的八旗兵争先恐后地往中间挤,谁也不让谁,战阵瞬间变得臃肿而混乱。
“滚开!这是正黄旗的猎物!”
“放屁!是我们镶红旗先看见的!”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拥挤,原本严密的阵型因为争功而变得破绽百出。
而外围的袁崇焕、满桂等人,却冷静得像是一群剔骨的屠夫。
“切!”
袁崇焕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关宁铁骑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从后金军混乱的缝隙中插进去,将那些挤作一团的鞑子一片片剥离,然后吃掉。
满桂更是杀红了眼,手中的铁骨朵早就不知道砸碎了多少个脑壳。
他就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恶虎,不管前面有多少人,只管往龙纛的方向拱。
“给老子死开!挡老子见驾者,死全家!”
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后金军那引以为傲的铁桶阵,在这个疯狂的夜晚,被这几股不要命的明军彻底搅成了烂泥!
……
数里之外,一座土丘之上。
皇太极骑在马上,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这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里曾是他唾手可得的猎物。
“乱了……全乱了。”
皇太极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
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那些曾经横扫辽东、视明军如草芥的精锐,此刻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被那个该死的明朝皇帝死死地吸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而那个袁崇焕……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那面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袁”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这支关宁军的战力,比宁远之战时更强了,也更疯了。
“大汗,正蓝旗那边撑不住了,莽古尔泰贝勒请求支援!”
一名戈什哈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
“支援?拿什么支援?”
皇太极猛地一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没看见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疯狗已经咬到龙纛边上了吗?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进去!”
他看得很清楚。
败了。
虽然兵力上他还不至于输,甚至如果死磕到底,他也能把这几万明军吃掉大半。
但那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新登基的大汗承受不起,大到八旗可能会因此元气大伤,从此再无入关之力。
而且,那个明朝皇帝……
皇太极远远地望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竟然真的敢用万金之躯做饵,用自己的命来赌国运!
“大明……气数未尽吗?”
皇太极长叹一声,这一刻,他竟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鸣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重若千钧。
身边的亲贵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喊了起来。
“大汗!就差一点啊!那皇帝就在眼前……”
“本汗说鸣金!没听见吗?!”
皇太极陡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如雷霆炸响,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再不走,等袁崇焕把咱们分割包围了,想走都走不了!传令各旗,交替掩护,撤!”
“当当当当——”
凄厉而急促的鸣金声,终于响彻了夜空。
对于杀红了眼的后金兵来说,这声音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们心头的贪婪之火。
大汗令下,不得不退。
原本还在疯狂围攻的后金兵潮,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着黑暗中褪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一地狼藉。
……
战场中央。
随着敌人的退去,那种令人窒息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响鼻声。
风,似乎停了。
朱敛只觉得手里的剑重得像是一座山,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不能倒。
他是皇帝,是这大明的脊梁。
他将那柄卷刃的天子剑狠狠地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龙纛旗杆,挺直了脊背,像是一尊在风雪中伫立了千年的石雕。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显得格外急促。
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烟尘,来到了他的面前。
赵率教浑身是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黑云龙披头散发,盔甲早就碎成了铁片;
满桂的铁骨朵上还挂着肉沫,那张黑脸此刻白得吓人;
袁崇焕扔掉了头盔,平日里那股儒雅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煞气;
侯世禄、王元雅……
所有人。
所有还能动的将领,此刻全都到了。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如同血葫芦一般的皇帝。
那件原本华丽无比的明黄甲胄,早已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插满了断箭,布满了刀痕。
但他依然站着。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威严。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羞愧,像是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第三十九章 昏迷
“噗通!”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袁崇焕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膝盖砸得泥水飞溅。
紧接着是满桂,是赵率教,是侯世禄……
一众平日里桀骜不驯、在边关呼风唤雨的大将,此刻全都跪在了这个年轻天子的脚下,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雪地里。
“臣袁崇焕……”
袁崇焕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救驾来迟!臣……万死!!”
“臣满桂……该死啊!”
“陛下!陛下啊!!”
一片哭声。
这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更是愧疚到极点的哭声。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竟然让君父冲在最前面挡刀,让君父流干了血来救他们的命!
这是何等的耻辱!又是何等的恩义!
朱敛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看着那一张张悔恨交加的脸庞。
他想笑。
想告诉他们,别哭了,朕这不是还没死吗?
想告诉袁崇焕,你这蛮子来得正好,朕没看错你。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股血沫子涌了上来。
“都……起来……”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了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而虚弱的笑容:
“咱们……赢了……”
话音未落。
那根一直支撑着他的脊梁仿佛被人抽走了。
世界在他的眼前开始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那个一直挺立如松的身影,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袁崇焕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
“快!太医!传太医!!”
几双粗糙的大手七手八脚地托住了那个倒下的身躯,有人顺势稳住了龙纛,让它一直伫立在战场中央,迎风飘扬。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当意识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朱敛只觉得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疼。
钻心的疼。
朱敛缓缓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漫天的飞雪和猩红的鲜血,而是昏黄温暖的烛光,和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房梁。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这是……哪里?”
崇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右手刚一撑床沿。
“嘶——”
一阵剧痛从肩膀和手臂上传来,那里已经被厚厚的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稍一动弹便是连筋带肉的疼。
“咣当!”
放在床边木架上的铜盆被他这一动直接撞翻在地,里面的温水泼了一地,铜盆在地上打着转,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声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两扇门板都在颤抖。
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但瞬间就被几道高大的身影给堵住了。
“陛下!”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袁崇焕。
他连那身满是血污的甲胄都没来得及脱,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守在外面根本没敢合眼。
在他身后,赵率教、满桂、黑云龙、高起潜……一个个脑袋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与惶恐。
当他们看到那个已经半坐起来,正龇牙咧嘴看着地上的铜盆发愣的年轻皇帝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紧接着,袁崇焕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神情。
他几步冲到床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圣驾,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臣等……臣等这就去叫太医!”
看着这一群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紧张得身体颤抖的大将军们。
朱敛靠在床头,虽然疼得冷汗直冒,但心底却涌过一阵暖流。
这一仗,没白打。
这帮桀骜不驯的边军悍将的心,算是彻底收回来了。
朱敛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粗糙布料的触感,接着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脖颈。
咔吧。
一声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涩的痛感,但这痛感并不尖锐,反倒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实。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不少,只剩下肋骨处隐隐作痛,想必是软组织挫伤。
但好在并没有伤及内脏,骨头似乎也完好无损。
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想象中要好。
“陛下动了!”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赵率教,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瞬间挤满了惊喜,扯动了脸颊上的一道新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水……吃的……”
朱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喉咙里干得冒烟,肚子更是极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雷鸣般的“咕噜”声。
那种饥饿感,不仅仅是胃里的空虚,更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对能量的渴求。
“快!快传膳!”
袁崇焕反应极快,扭头对着门外便是一声暴喝,平日里的儒雅风度此刻荡然无存,活像个催命的阎罗。
不多时,几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张面饼就被端了上来。
这里毕竟是前线,没有什么御膳房的精细吃食,但这粗瓷大碗里装着的白米肉粥,此刻在朱敛眼中,简直比那满汉全席还要诱人。
他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喂食的太监,端起大碗,仰头便灌。
温热粘稠的粥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炸开,流向四肢百骸。
“呼……”
朱敛长出了一口气,抓起那硬邦邦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咀嚼肌用力地工作着,腮帮子鼓起,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扫视了一圈围在床边的众将。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
这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都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眼中既有心疼,更多的是敬畏。
“朕睡了多久?”
朱敛咽下口中的面饼,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清亮。
这时候,高起潜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您昏睡了一天一夜,眼下……已是第三日正午了。”
“一天一夜?”
朱敛拿着面饼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天一夜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若是放在后世,这点时间足够一支机械化部队推进几百公里了。
“外面的战况如何?”
他放下粥碗,目光如炬地盯着袁崇焕。
第四十章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
袁崇焕与身旁的赵率教对视一眼,神色间竟有几分轻松。
“陛下宽心。”
赵率教是个直肠子,抢先一步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一战,鞑子被打懵了!陛下龙威震慑,加上袁督师与满总兵两面夹击,建奴损兵折将,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当时惨烈的场景,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这帮狗鞑子平日里耀武扬威,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上!咱们趁势退守遵化城,依托城墙固守。”
袁崇焕接过话头,继续说了起来。
“皇太极那厮确实是个狠角色,并未就此罢休。这一天一夜里,他像是疯了一般,不计代价地驱使八旗兵攻打遵化。”
“攻城?”
朱敛冷笑一声。
野战打不过,竟然还想攻城?这皇太极是被打急眼了。
“正是。”
袁崇焕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之色。
“但他显然低估了我大明将士护驾的决心。各路兵马据城死守,火炮箭矢如雨而下,他在城下丢了几千具尸体,连城墙皮都没蹭掉一块。”
“就在刚才,斥候来报。”
袁崇焕的声音低了几分,指了指北面。
“建奴的攻势停了。听说皇太极正在联络岳托、萨哈璘,还有正白旗的多尔衮等各部兵马。”
“看样子,是要撤了。”
满桂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
“除了我们宣府、大同的援军之外,其他各镇的援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他皇太极若是再不走,怕是要被咱们包了饺子!”
“这老小子精明得很,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皇帝御驾亲征,首战大捷,不仅救出了被围的部队,还重创了后金主力,逼退了皇太极。
这是大捷!
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京后的封赏了。
然而,朱敛却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露出笑容。
他默默地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幽深,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难决断的事情。
“吃饱了。”
朱敛随手抹了一把嘴角,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就要下床。
“陛下!”
这一举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想要搀扶。
“您龙体初愈,还需要静养啊!”
“是啊陛下,太医说了,您失血过多,切不可剧烈活动。”
“遵化城如今固若金汤,有臣等守着,陛下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众将七嘴八舌地劝阻着,言辞恳切。
在他们看来,仗打到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皇帝身为万金之躯,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该好好养着,等着回京接受万民朝拜便是。
“歇息?”
朱敛推开了赵率教伸过来的手,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却倔强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的脸。
“你们觉得,这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难道还没结束吗?
皇太极都打不动了,都要撤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带朕去前厅。”
朱敛没有解释。
“朕要看舆图。”
……
遵化府衙前厅。
原本肃穆的公堂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案桌上铺着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京畿周边的地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炭火气。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站在案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舆图,眉头紧锁。
“陛下请看。”
赵率教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点着舆图上的位置,语气颇为自信。
“这里,是我军目前所在的遵化城。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木杆在舆图上划过几个圈,那是遵化城外围的几处要隘。
“这些地方,如今都已被我军重新掌控。而建奴的主力……”
木杆向北移动,点在了遵化以北的一片区域。
“皇太极的大营原本扎在这里,但他攻城受挫后,已经开始拔营。根据斥候最新的回报,正黄旗和镶黄旗的主力正在向喜峰口方向徐徐后撤。”
“至于其他的几路兵马……”
赵率教顿了顿,坦诚道:
“具体兵力部署尚不完全清楚,但大体动向也是向北汇聚。毕竟,勤王的大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
袁崇焕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陛下,建奴此次入关,本就是为了劫掠。”
“如今他们在遵化碰得头破血流,粮草消耗巨大,又面临被围歼的风险,回撤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兵法云:久暴师则国用不足,皇太极深谙此道,绝不会在此地久耗。”
所有的推断,所有的情报,甚至所有的兵法逻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后金要跑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防御反击战。
然而,朱敛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发。
厅内的气氛随着皇帝的沉默而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众将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心中那股自信竟莫名地开始动摇。
难道……真的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不对。”
良久,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手,接过赵率教手中的木杆,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那股子气势却让赵率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说的,是常理。”
朱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笃定。
“若是换做其他的对手,或许真的就撤了。但他是皇太极。”
“啪!”
木杆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敛并没有指在遵化,也没有指在喜峰口,而是将木杆顺着地图向西,向南,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位置——
北京城周边,通州以南!
“陛下,这……”
袁崇焕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何意?”
“你们只看到了战术,却没看到人心。”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
第四十一章 皇太极的野心
朱敛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群武将,而是在看那个名为皇太极的男人的灵魂。
“皇太极这是第一次以‘大汗’的身份,统领八旗入关。这是他的立威之战,是他向所有人证明,他比努尔哈赤更强的机会!”
朱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袁崇焕。
“元素,你若是皇太极,你兴师动众带了几万人马,绕道蒙古,破关而入,结果就在这遵化城下撞了个满头包,损兵折将,搭进去这么多将士的性命。”
“然后你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去告诉那些贝勒、旗主,说咱们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去遵化旅个游,顺便给那个小皇帝送点战功?”
袁崇焕张了张嘴,想要组织语言,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是他……
他若是这般无功而返,回去之后如何在军中立足?如何压得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兄弟和叔伯?
“可是……”
满桂挠了挠头,还是不解。
“可是他们也没捞着好啊!这仗都打输了,不跑还能咋样?”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木杆再次点在舆图上,这次是用力地戳了戳。
“他们没捞着好。”
“他们这一路虽然破了龙井关,占了大安口,看似气势汹汹,但实际上呢?”
“他们还没有越过蓟州,还没有到达通州,更没有触及到我大明真正的富庶之地!”
“那些金银财宝,那些粮草布匹,那些人口牲畜……他们抢到了多少?”
朱敛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森寒。
“这点东西,够分吗?够填饱八旗那些饿狼的胃口吗?”
“这一趟出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对于皇太极来说,那就是输,而且是惨败!”
“他在政治上会面临巨大的危机,多尔衮、莽古尔泰这些人会怎么看他?回去之后,他的汗位还坐得稳吗?”
众人沉默了。
他们是将军,思考的是行军布阵,是杀敌制胜。
但朱敛此刻却是站在帝王的角度,站在政治的高度,去剖析另一个帝王的心理。
这种视角,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木杆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直指北京城下那片肥沃的平原。
“他绝不会甘心。”
“现在的后撤,不过是障眼法,是想要把你们这些勤王的兵马都钉死在遵化,钉死在长城边上!”
“只要你们以为他要跑,就会松懈,就会停止追击,甚至开始庆祝胜利。”
“而他……”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滚滚狼烟。
“他会带着最精锐的骑兵,利用机动优势,突然变向。”
“绕过遵化,避开坚城。”
“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大明的心脏!”
“去通州,去北京城下,去抢那些还没来得及坚壁清野的富庶之地!”
“他要用大明的血肉,来填补这一战的亏空;他要用无数百姓的哀嚎,来挽回他作为大汗的颜面!”
“这,才是皇太极!”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袁崇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如果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们现在聚集在遵化,岂不是正中下怀?
一旦皇太极主力绕道突袭京畿腹地,那里如今兵力空虚,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陛下!”
袁崇焕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若真如陛下所言……京师危矣!”
赵率教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
“他娘的!这皇太极,还不死心不成!”
朱敛丢掉手中的木杆,双手撑在案桌上,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在猜测。
他是知道。
来自后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历史上的“己巳之变”,皇太极正是这么干的。
即便是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袁崇焕拼死回援,皇太极也没能攻下北京城。
但他却在京畿之地大肆劫掠,把大明的脸面和底蕴都给扒了个干净,最后带着满载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而这一次,虽然开头变了,虽然他在野猪坡赢了一场。
但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那个贪婪而凶狠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本性。
此刻。
袁崇焕脸上的血色褪尽了,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被朱敛划出的红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蓟辽督师,他对皇太极的了解也十分透彻。
那个男人,有着草原狼一般的忍耐,也有着毒蛇一般的阴狠。
如果真的是佯退……
如果主力真的绕道奇袭京师……
那后果,袁崇焕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别说他这颗脑袋,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不够填这个窟窿的!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敬佩,更多是源于那份敢于冲阵的血勇,那么此刻,这份敬佩已经上升到了战略层面的仰视。
这份洞察人心、剖析局势的眼光,太毒了!
“若真如陛下所料,皇太极恐怕是意在京师啊!”
“那我等此刻被牵制于此,岂不是正如盲人瞎马,半夜临深池?”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敛,语气急切:
“陛下既然看破了建奴的奸计,心中定然已有应对之策!敢问陛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立即拔营追击,还是回师勤王?”
众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朱敛身上。
赵率教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一颤,大着嗓门吼道:
“陛下您下令吧!只要您一句话,俺老赵现在就带人去捅了皇太极的屁股!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惊扰了京师!”
“是啊陛下,下令吧!”
满桂也跟着附和,虽然他伤得不轻,但此时也是一脸的杀气腾腾。
面对众将那热切得仿佛能把人烤化的目光,朱敛却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透过那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咽鸣声,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哭泣。
应对之策?
朱敛心中苦笑。
他哪里有什么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是穿越者,不是神仙。他之所以能说出刚才那番话,是因为他看过史书,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
但现在,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他在野猪坡的那一场血战而发生了一丝偏移。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
皇太极还会完全按照历史上的路线走吗?
如果他预判了皇太极要偷袭京师,带着大军急吼吼地跑回北京,结果皇太极却反其道而行之,真的撤军了,或者是设下埋伏在半路截杀,那该怎么办?
战场上的迷雾,从来都没有完全散去过。
第四十二章 朕记下了
“朕……也不知道。”
良久,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还言之凿凿、气吞万里的陛下,此刻竟然说不知道?
朱敛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朕不是诸葛孔明,不会掐指一算就能知晓前后五百年。皇太极那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朕钻不进去,也看不透。”
他走到案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准?”
“也许他真的怕了,真的要撤;也许他是在诱敌深入,想把我们在野外歼灭;又或者,正如朕刚才所言,他是想声东击西,直取京师。”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
“但有一点,朕可以肯定!”
“只要他主力尚存,他就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夹着尾巴滚回沈阳去!”
“既然不知道他想干嘛,那咱们就不能乱动!”
朱敛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虽然有热血,但他不傻。
野猪坡那一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那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命。
现在既然已经救出了主力,守住了遵化,那就没有必要再去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博。
尤其是他自己。
肋骨处的隐痛时刻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是多么的脆弱。
大明朝经不起皇帝再次陷入重围的风险了,他也经不起。
“传朕旨意!”
朱敛神色一肃,原本还有些虚弱的身躯此刻竟散发出一股凛然的霸气。
“末将在!”
袁崇焕、赵率教等人齐齐抱拳,神色肃穆。
“即刻起,多派斥候,给朕撒出去!往北,往西,往南,方圆百里之内,朕要知道每一棵草的动静!”
“不要只盯着皇太极的大旗,要给朕盯死了各部的具体位置!”
“正黄旗在哪里,镶黄旗在哪里,多尔衮多铎部在哪里,阿济格部在哪里……全都给朕摸清楚!”
朱敛喘了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却越发严厉:
“还有,立即联络各路勤王兵马,告诉他们,别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都给朕向遵化靠拢,但不要轻易冒进!”
“记住,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朕汇报!”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像是有了主心骨。
不再是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位真正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三军统帅。
安排完这一切,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朱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陛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高起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尖着嗓子喊道。
“快!快搬椅子来!陛下龙体未愈,怎能久站?”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借着高起潜的力道稳住身形。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身上。
赵率教,黑云龙。
这两位在原本的历史上都应该是已经战死的猛将,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只是……这模样实在是有些惨。
刚才,他急于知道军情,不曾注意到几人身上的伤势,现在一看,顿时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赵率教那身精铁打造的山文甲早已破烂不堪,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原本威风凛凛的头盔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灰尘和血块,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黑云龙也没好到哪去,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腿上似乎也有伤,站立的时候重心一直偏向另一侧。
朱敛的心头,莫名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有些发酸,发堵。
这些……都是大明的脊梁啊。
是为了救他这个皇帝,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
“你们……”
朱敛轻轻推开高起潜,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柔和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伤得重吗?”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这两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糙汉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赵率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咧开大嘴想要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嘿嘿……陛下,这点伤算个球!比起那帮被俺砍了脑袋的鞑子,俺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不碍事,真不碍事!”
黑云龙也挺直了腰杆,哪怕疼得额头冒汗,也硬是一声不吭,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挂念,臣惶恐!臣皮糙肉厚,养两天就好了,只要陛下没事,臣这点伤,那是臣的荣耀!”
“荣耀……”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他们那真挚而热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朝堂腐朽、人心鬼蜮的大明末年,还有这样一群纯粹的武人,愿意为了国家,为了君王,抛头颅洒热血。
哪怕是为了这份信任,他也绝不能让大明亡在自己手里!
“好,好样的。”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在赵率教完好的右肩上拍了两下,目光坚定:
“朕记下了。今日之伤,朕必百倍补偿!”
赵率教和黑云龙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当兵的命贱如草芥,文官看不起,百姓怕,朝廷欠饷那是家常便饭。能得到皇帝这样一句贴心的话,哪怕是立刻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绝无二话!
“对了。”
朱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朱国彦呢?朕记得……他在突围的时候,似乎也受了重伤?”
当时那一战太混乱了。
朱敛依稀记得,是朱国彦带着抚宁的兵马,从南门杀出,拼死吸引了后金的一部分兵力,才给赵率教争取到了开北门的机会。
若非如此,这盘棋早就崩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率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道:
“回陛下,老朱……朱总兵他伤得不轻。一条腿差点被鞑子的马给踩断了,身上也挨了好几刀。刚进了城就撑不住了,现在正在后院厢房里躺着呢。”
“什么?”
朱敛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差点断了腿?为何不早报?”
“太医去看过了吗?药够不够?”
一连串的追问,让众人都感受到了皇帝的焦急。
“看过了,看过了。”
袁崇焕连忙上前解释道,“随军的郎中已经包扎过了,只是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
“走。”
朱敛二话不说,一挥衣袖,转身就往后堂走去。
“带朕去看看他。”
“陛下!”高起潜急得直跺脚,“您自个儿还没好利索呢,那屋里血气重,别冲撞了……”
“闭嘴!”
朱敛头也不回地喝斥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那是朕的功臣!是朕的救命恩人!别说是血气,就是刀山火海,朕也要去!”
这一声喝斥,吓得高起潜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众将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动之色,纷纷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
第四十三章 感动的朱国彦
遵化府衙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里原本是杂役住的地方,如今临时腾出来安置重伤的将领。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便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但依然能看到胸口处缠绕的一圈圈染血的纱布。那原本方正威严的脸庞,此刻却瘦削得厉害,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正是朱国彦。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床上的人。
朱国彦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当他看到那个身披大氅、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进来的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下一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双手胡乱地抓着床沿,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想要下地行礼。
“罪臣……罪臣朱国彦……叩见……”
“躺好!”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动作。
朱敛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按住了朱国彦颤抖的肩膀,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
“你不要命了?谁让你动的?!”
朱国彦被这一按,身子一软,重新跌回了枕头上。
但他眼中的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陛下……陛下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跟来的军医招了招手:
“过来!给朕好好看看,这腿要是落下残疾,朕摘了你的脑袋!”
那军医吓得哆哆嗦嗦地跑过来,跪在床边开始诊治。
朱敛这才重新看向朱国彦,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你是为了救朕才受的伤,何罪之有?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天大的功劳!”
听到这话,朱国彦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不……陛下,臣……臣有罪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朱敛的袖子,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痛苦地说道:
“臣……臣来晚了!”
“臣若是能早到一个时辰……哪怕是半个时辰……赵将军他们也不会陷入那般绝境……陛下您也不会……受伤……”
“臣当时……当时在三屯营犹豫了……臣怕那是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怕丢了三屯营……臣……臣有罪啊!!”
说到最后,朱国彦已是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当时接到遵化告急的消息,他确实犹豫了。
作为遵化总兵,三屯营是他的防区,若是轻易出击导致三屯营失守,按照大明律,那是夷三族的重罪。
这一犹豫,就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
虽然最后他还是咬牙带兵杀出来了,但一想到赵率教部几近全军覆没,皇帝更是身陷重围,他心里的这道坎就怎么也过不去。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众将看着痛哭流涕的朱国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大明将领的悲哀。
想救人,又怕担责;想杀敌,又怕被文官弹劾。
那种如履薄冰的煎熬,没当过兵的人,永远体会不到。
朱敛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悔恨不已的汉子,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知道朱国彦的顾虑。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国彦就是死守三屯营,最后城破身死,与其妻张氏一同自缢殉国,满门忠烈。
这是一个有操守、有底线,但也被体制束缚住了手脚的传统武将。
“爱卿,不必如此。”
朱敛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
“你有你的职责,你有你的顾虑,这朕都知道。”
朱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粗糙而颤抖的手掌,用力地紧了紧。
“三屯营是军事重镇,若是真的被建奴渗透进去,后果不堪设想。你身为守将,谨慎一些,并没有错。”
“可是……”
朱国彦还要争辩。
朱敛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你来了。”
“在最关键的时候,在你明知道可能会全军覆没的时候,你还是带着人杀过来了。”
“这就够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看你怎么想,朕只看你怎么做。”
“你来了,朕就信你。你拼了命,朕就记你的功!”
这番话一出,朱国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种被理解、被信任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老朱啊!”
这时候,赵率教也大步走了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床沿上,咧着大嘴嚷嚷道:
“陛下说得对!你个老小子哭啥?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当时那种情况,换了俺老赵守三屯营,估摸着还得琢磨半天呢!你能来,俺这就承你的情!”
“再说了,你看俺这不活蹦乱跳的吗?虽然挂了彩,但也宰了不少鞑子,值了!”
“就是!”满桂也在一旁帮腔,“老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还得跟着陛下一起去削那皇太极呢!”
“没错,咱们还得并肩杀敌呢!”
众将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言语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亲热劲儿。
朱国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再看看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皇帝,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臣……臣……”
他哽咽着,想要谢恩,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用额头死死地抵住朱敛的手背,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是悔恨,不是恐惧。
而是感激。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第四十四章 兑现承诺
从朱国彦的厢房里走出来。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
高起潜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貂裘,踮着脚尖想要给皇帝披上,嘴里碎碎念着。
“皇爷,外头风硬,您这身子骨……”
朱敛摆了摆手,没让他披上。
那股子热血还在胸膛里激荡,冷风一吹,反而更清醒些。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最终落在了赵率教身上。
“老赵。”
“末将在!”
赵率教瓮声瓮气地应道。
“朕记得,出城的时候,朕带了三千精骑做诱饵。”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那是朕的亲军,是陪着朕从鬼门关里杀出来的兄弟。”
提到那三千人,赵率教那张粗犷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高昂的头颅也低垂了几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剩下多少?”
朱敛问。
赵率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干涩的数字:
“回……回陛下,还能喘气的……也就百来号人了。”
百来号人。
三千大好男儿,出去转了一圈,就只剩下这零头。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有些窒息。
他知道这一战惨烈,但当冰冷的数字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带朕去。”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
“带朕去看看他们。”
……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处校场旁,原本是几间废弃的库房,如今里面塞满了伤员。
还没走近,那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痛苦的嘶吼声,便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汗臭味,还有伤口腐烂的恶臭,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高起潜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了“川”字,刚想劝阻,却见皇帝已经迈步跨进了那昏暗的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地上铺满了枯草,横七竖八地躺着全是人。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肠子流了一地刚被塞回去,正裹着发黑的纱布在那苟延残喘。
这就是战争。
没有史书上的激昂文字,只有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现实。
朱敛的靴子踩在浸透了血水的枯草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一声声脚步,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原本还在哀嚎的伤兵们,见到一群大人物进来,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都别动!”
朱敛大喝一声,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左脸被刀劈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翻卷的皮肉像是婴儿的小嘴,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他的一条腿也没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粗布,已经被血浸透成了紫黑色。
看到身穿龙袍的朱敛蹲在自己面前,少年吓傻了,浑身都在哆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畏惧。
“陛……陛下……”
少年想要磕头,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别怕。”
朱敛伸出手,也不嫌脏,轻轻托住了少年的后脑勺,从旁边随军郎中的手里接过一碗温水。
“疼吗?”
朱敛的声音轻柔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少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尊贵的脸庞,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疼……疼啊陛下……我想娘……我想回家……”
这一声哭喊,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整个伤兵营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他们是敢死队,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但在死亡和伤痛面前,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朱敛的眼眶也红了。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喂了少年一口水,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好孩子,朕知道,朕都知道。”
朱敛放下碗,缓缓站起身,目光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痛苦的脸庞。
这一百多人,就是他这次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里,最直接的代价,也是最沉重的勋章。
“弟兄们!”
朱敛提气高呼,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是为了救朕,才变成这样的!”
“你们的血,是为了大明流的!你们的伤,是替朕受的!”
“朕,朱由检,今天在这里给大伙儿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猛地一挥手,指着那些挣扎着看过来的伤兵:
“这场仗打完了,你们谁想跟朕回北京的,朕养你们一辈子!进了京营,朕给你们最好的差事,没人敢欺负你们!”
“若是不想离家的,朕亲自给你们写举荐信!”
说到这里,朱敛转头看向身后的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人,目光如炬:
“袁督师!赵将军!满将军!”
“末将在!”
几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穆。
“这些兄弟,若是愿意留在军中的,不管身子残没残,都给朕好生安置!”
“他们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朕拿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绝不敢怠慢!”
袁崇焕等人大声吼道,眼中满是动容。
伤兵营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万岁!万岁爷啊!”
“俺这条命卖给皇上了!”
“呜呜呜……谢主隆恩!”
那些原本在等死的伤兵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遇上这样一位把小兵当人看的皇帝,就算是死了,那也是笑着走的!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承诺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好好养伤。”
朱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充满血腥味的伤兵营。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遵化城的城头上,火把猎猎作响,将漆黑的夜空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无数守城的士卒正抱着兵器,蜷缩在墙垛下避风。
见到皇帝的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原本安静的城墙瞬间骚动起来。
第四十五章 你们都是朕的兄弟
“皇上来了!”
“快!跪下!”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一般,无数甲胄摩擦的声音响起。
不管是站着的、坐着的,还是躺着的士兵,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尽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朱敛站在城楼最高处,寒风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这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
朱敛上前几步,双手虚扶,大声喊道。
“你们都是随朕一起杀敌的兄弟,朕不过是来看看你们,都起来说话!”
前排的几个老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起身。
朱敛也不端架子,直接走过去,一把扶起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卒,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地上凉,别冻坏了腿脚,咱们还得留着力气杀鞑子呢!”
这一举动,让那老卒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又要跪下去。
朱敛拉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敬畏的眼睛,朗声道:
“朕知道,大伙儿都累了,都怕了!”
“建奴凶残,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野猪坡那一仗,咱们死了不少兄弟,朕也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染着干涸血迹的龙袍。
“看见没?这就是鞑子的血!朕也不比你们多长个脑袋,挨了刀子也疼,流了血也虚!”
城头上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宛如金石撞击:
“咱们赢了!咱们守住了遵化!把皇太极那个狗杂种挡在了城外!”
“这功劳是谁的?”
“不是朕的!也不是那些坐在大帐里的大将军的!”
朱敛用力拍着胸脯,指向面前的所有士兵:
“是你们的!是每一个敢拿刀子捅向鞑子的爷们儿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却听得所有士兵热血沸腾。
当兵吃粮,图个啥?不就图个认可,图个明白吗?
“朕知道,光说漂亮话填不饱肚子。”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这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
“朕来的时候,带了四十万两白银!”
“银子就在府库里堆着!一分不少!”
这句话一出,比刚才的任何豪言壮语都要管用。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四十万两!那是多少钱?那是堆成山的银子啊!
朱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朕今儿个就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打退了皇太极,只要守住了遵化,朕亲自给你们发饷!谁敢克扣你们一个子儿,朕就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吼!吼!吼!”
这一刻,城头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杀鞑子!领赏银!”
“愿为陛下效死!”
士气,在这个瞬间到达了顶峰。
哪怕此刻皇太极再带着八旗铁骑杀回来,这帮眼睛里冒着银光的士兵也敢冲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他知道,这才是最真实的军队。
理想可以有,但银子必须足。
……
巡视完城防,回到府衙大堂时,已经是深夜了。
朱敛刚坐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袁崇焕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几分。
他顾不上行礼,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声音急促:
“斥候回来了!有情况!”
朱敛手一顿,茶盏轻轻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讲。”
袁崇焕一挥手,身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泥、冻得瑟瑟发抖的夜不收走了进来。
那夜不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叩见万岁爷!小的……小的是从喜峰口方向摸回来的!”
“别磕了,快说,看到什么了?”
朱敛沉声问道。
那夜不收喘了口气,牙齿还在打架,语速极快地说道:
“回陛下!小的看见……看见建奴的各旗兵马都在拔营!”
“拔营?”
一旁的曹化淳眼睛一亮,尖着嗓子喜道:“那就是要撤了?陛下神威,果然吓退了……”
“闭嘴!让他说完!”朱敛冷冷地瞥了曹化淳一眼。
那夜不收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他们是说要撤,可是……可是小的发现不对劲!”
“正白旗、镶红旗,还有蒙古左右翼的骑兵,他们虽然拔了营,但并没有往北边的草原走,也没有往东边的辽东走!”
“他们在往哪走?”
袁崇焕急声追问。
夜不收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他们在往西!往咱们遵化这边的山口集结!像是……像是要聚到一块儿去!”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往遵化集结?”
赵率教瞪着铜铃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帮鞑子脑子坏了?既然要撤,不赶紧分头跑路,聚到一块儿干啥?等着咱们包饺子吗?”
“不对!”
朱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把灯拿过来!”
高起潜连忙举着两盏烛台凑了过去。
昏黄的烛光下,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遵化周围的地形,手指在舆图上快速地划动着。
袁崇焕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盯着朱敛手指划过的轨迹。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他们真的是要回撤,那各部应该就近从各个关口出塞才对。比如阿济格部走龙井关,多尔衮部走大安口……这样速度最快。”
“没错。”
朱敛的眼神越来越冷,手指重重地在遵化以西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可是现在,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放弃了最近的路线,反而大费周章地把兵力往回缩,往遵化这边靠拢。”
“这是为何?”
赵率教在一旁捋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皇太极真的不死心,想要从这里过去,直取京师?”
此前,他们就曾猜测过皇太极的真实意图,猜他想要直取京师或者引蛇出洞,现在得到这些情报,顿时怀疑更深了几分。
“不可能。”
袁崇焕断然摇头。
“遵化城坚炮利,又有陛下坐镇,士气正旺。皇太极是聪明人,他在野猪坡都没占到便宜,不可能再拿骑兵来啃咱们这块硬骨头。”
“那他是想要强攻遵化?或者报团回撤?”
满桂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
“也不对。”
朱敛转过身,背靠着舆图,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的脸庞。
“如果是怕追击,他更应该分散撤退,让咱们不知道追哪一股才好。聚在一起,目标反而更大,那是兵家大忌。”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不是攻城,也不是怕死,那皇太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除非……”
朱敛眯起眼睛,一个新的、更加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第四十六章 引蛇出洞,将计就计
他转过身,抓起一支朱笔,在舆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在遵化,不在沈阳。
而在……遵化通往北京的必经之路上!
“他在等朕!”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等您?”
袁崇焕瞳孔骤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没错!”
朱敛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戳在那个圈上,力透纸背。
“他在赌!”
“他在赌朕得知他撤军的消息后,一定会急着回京师主持大局!”
“他在赌朕会以为危机已解,从而放松警惕!”
朱敛转过身,看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故意放出撤军的风声,又故意把兵马集结起来,其实是在做一个口袋!”
说着,他在舆图上那条回京的路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这就是他选的葬身之地!”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空手回去!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舆图上那鲜红的笔迹,再联想到皇太极那阴狠毒辣的手段,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真的……
如果陛下真的信了皇太极撤军的消息,带着为数不多的军队回京的话……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烛火在寒风中疯狂跳动,将那张巨大的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个鲜红刺眼的叉号,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横亘在众人心头。
如果说刚才得知皇太极撤军时,众人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么此刻,这庆幸已经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这是一场局。
一场以退为进,想要一口吞掉大明皇帝的死局。
“这狗鞑子……”
赵率教是个粗人,此刻也只觉得后脊背发凉,咬着牙蹦出几个字,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可面对这种层层算计的阴狠,仍旧感到一种本能的心悸。
皇太极不仅想要遵化,更想要大明的天。
袁崇焕死死盯着舆图,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诩通晓兵法,可若是陛下真被这假象蒙蔽,急匆匆回京,正好撞进皇太极布置好的口袋阵里……
那大明的江山,恐怕就危险了!
“陛下!”
高起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既然识破了奸计,咱们万万不能动啊!咱们就在遵化守着,哪儿也不去!”
“是啊陛下!”
王元雅也赶忙劝诫起来。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勤王兵马到了再走,千万不能涉险啊!”
朱敛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在那张舆图上游走,深邃的眸子里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疯狂与冷静。
“还没死心啊……”
朱敛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随手将朱笔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既然他没死心,那朕要是就这么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岂不是太对不起他这番苦心经营了?”
众人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朱敛走到大堂中央,双手负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沉声问道:
“朕来问你们,各地的勤王兵马,现在都到哪儿了?”
兵部尚书不在,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掌握着最新的军情。他连忙稳住心神,拱手答道:
“回陛下,据最新的塘报,山东巡抚王从义的兵马已经到了三河,距离此处不过百里;保定总兵申甫的五千人马也已过了蓟州。”
“还有山西、陕西边镇的援军,都在日夜兼程赶来。”
“好。”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像是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皇太极想玩,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设伏吗?他不是想把朕堵在回京的路上吗?”
朱敛猛地一挥袖袍,手指重重地点向那个红色的叉号,语气森然:
“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朕就走这条路,让他伏击!”
“咱们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众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懵了。
袁崇焕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曹化淳和高起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不可啊!”
赵率教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震天响,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
“万万使不得啊!那是虎穴!那是龙潭!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再去犯险?”
“是啊陛下!”
袁崇焕也急了,顾不得君前失仪,膝行两步上前,痛心疾首地劝道:
“既然咱们已经识破了皇太极的意图,这就是天佑大明!咱们只需固守遵化,或是等待援军合围,皇太极见诱敌不成,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咱们何必……何必……”
“何必拿朕当诱饵,是吗?”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袁崇焕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是……若是稍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这险,冒不得啊!”
“臣附议!”
满桂也大声吼道。
“陛下,咱们此前的那一仗已经是险胜,那是老天爷赏脸!如今皇太极那是几万红了眼的饿狼,您要是再去当饵,那就是往狼嘴里送肉啊!”
一时间,大堂内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是真的怕了。
这位爷,自从醒过来之后,胆子大得没边儿。
上次在城外也就罢了,那是遭遇战,没办法。可这次明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要往里跳,这不是疯了吗?
“陛下!”
高起潜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青了。
“奴婢求您了!您要是想回京,咱们等其他地方勤王的大军到了,几万人护着您浩浩荡荡地回去,皇太极他敢动一下?您何苦要去拼命啊!”
“拼命?”
朱敛看着脚下跪成一片的文臣武将,听着他们肺腑之中发出的劝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他们是忠心的。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皇帝的安全高于一切。只要皇帝不死,就算丢几座城,死几万人,那都不叫事。
可朱敛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更知道大明的症结所在。
第四十七章 再赌一把
“行了!”
朱敛一声暴喝。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督师。
“袁崇焕,你刚才说,等援军到了,护送朕回京,皇太极拿朕没办法,大明不会有任何损失?”
袁崇焕低着头,沉声道:
“正是。只要陛下安然无恙,皇太极久攻不下,自会退去。”
“没有任何损失……”
朱敛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冷笑一声。
“那朕要是想要皇太极有点损失呢?”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皇帝。
朱敛转过身,指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在山西、陕西、山东、直隶等几个位置用力点了点。
“看看这地图!为了这一仗,为了勤王,大明动了多少家底?”
“陕西的秦兵!山西的边军!还有宣府、大同、保定的兵马!甚至连山东的备倭兵都调动了!”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大堂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数千里路云和月!这十几万大军抛家舍业,顶风冒雪地赶过来,每天人吃马嚼耗费多少粮饷?”
“若是朕安安稳稳地回去了,皇太极见势不妙拍拍屁股走了,这十几万大军岂不是白跑一趟?难道就是为了来京师搞一次武装游行吗?!”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落,摔得粉碎。
“这里是大明的腹地!是京畿重地!不是他爱新觉罗家的后花园!”
“他皇太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烧杀抢掠一番,最后全身而退?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朱敛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戾:
“要是这次不让他留下点什么,不让他知道疼,大明的威严何在?!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场的将领们一个个听得热血上涌,羞愧难当。
是啊。
堂堂大明,被一群蛮夷打进家里,砸了锅碗瓢盆,最后主人家还要庆幸强盗没伤到自己,这是何等的憋屈!
可是……
“陛下……”
赵率教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声音干涩:
“您的心思,末将懂!末将也想生吞了那帮狗鞑子!可是……陛下是一国之本,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塌了!只要您没事,其他的一切都好说啊!”
“好说个屁!”
朱敛直接爆了粗口。
“朕没事?朕若是一味求稳,大明迟早要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看着这些忠心耿耿却眼光局限的臣子,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安危,却没看到大明的将来。”
朱敛背着手,在大堂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皇太极这次带了十万大军入关,意图很明显,就是劫掠,就是削弱我大明的国力,就是来试探我大明的虚实!”
“若是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了,尝到了甜头,明年呢?后年呢?他还会再来!而且会来得更凶!更猛!”
朱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辽东那个烂泥潭,你比朕清楚。咱们每年往里面填多少银子?几百万两!那是大明的血啊!”
袁崇焕默然,这是大明的痛处,也是他的痛处。
“现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你们心里没数吗?”
朱敛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这漆黑的夜,看到了遥远的陕西。
“陕西大旱,民不聊生,流贼四起!王二、高迎祥那些人已经在闹腾了!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若是朝廷一直被辽东牵制,腾不出手来剿抚,迟早会酿成滔天大祸!”
这是朱敛最担心的事情。
历史上,崇祯就是被两线作战活活拖死的。
外有满清叩关,内有李自成造反,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塌人亡。
“内忧外患,朝廷早已不堪重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悲凉,也带着一股决绝。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痛皇太极!必须要让他伤筋动骨!”
他猛地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两年!”
“朕只要重创他这一次,哪怕不能灭了他,至少能让他皇太极舔舐伤口,两三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的南下!”
“有了这两年,辽东就能享受短暂的清静,不需要时刻紧绷着那根弦!有了这两年,朕就能腾出手来,把陕西的民乱按下去!把大明的内政理一理!”
“这是一盘大棋!朕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大明两年的喘息之机!”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敛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竟然装着这样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而是在用命去博一个未来。
袁崇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满脸坚毅的帝王,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皇帝只是个长于深宫的妇人之手,却没想到,皇帝看得比他还远,比他还深。
“陛下……”
袁崇焕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惭愧!”
“臣等惭愧!”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动容。
不过,尽管大家都听出了朱敛的意思,但眼下他们还是对朱敛的战术安排并不赞同。
谁家好人天天想着亲自冲锋啊?还他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自己充当诱饵,这不是找死呢么?
赵率教满脸迟疑,尽管皇帝的话字字珠玑,句句都戳在那个必须要面对的残酷现实上,可作为一名武将,护卫君王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陛下!”
赵率教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您说的道理,那是治国的大道理,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俺只知道,若是让您再去那鬼门关走一遭,俺这脑袋就算砍下来一万次,也赔不起大明的江山!这险,咱们真的冒不起啊!”
满桂也跟着闷声附和。
“是啊陛下,哪怕咱们拼着被骂缩头乌龟,只要您在,这天就塌不下来。要是万一……哪怕是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千古之罪。”
第四十八章 合围通州
朱敛看着这些跪地不起的将领,心中既有无奈也有动容。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他们的忠诚是纯粹的,但也正是这种纯粹,往往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
他没有再急着去反驳赵率教,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侧后方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
这位蓟辽督师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红的区域,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袁崇焕。”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一直不说话,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心里骂朕是个疯子?”
袁崇焕身躯微微一震,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
他抬起头,目光与朱敛在空中碰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赵率教他们不懂朕这番话的分量,你袁崇焕也不懂吗?”
朱敛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位长期跟皇太极做对手的蓟辽督师。
“你是蓟辽督师,这辽东的烂摊子,这天下的大势,你比谁都清楚。朕刚才说的那些,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不得不行的险棋,你给他们说说!”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过辽东那片狭长的防线。
“赵将军,满将军。”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说得……没错。”
赵率教愕然抬头。
“督师,你也跟着陛下胡闹?”
“这不是胡闹!”
袁崇焕猛地转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凶险,却没看到若是放虎归山,大明将面临什么样的绝境!”
他指着舆图,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皇太极此次入关,看似凶猛,实则也是孤注一掷。”
“后金国力并不强盛,他们靠的是以战养战,靠的是劫掠咱们的物资去填补他们的窟窿。”
“若是让他们带着抢来的金银人口安然撤回辽东,有了这批物资,他们就能厉兵秣马,不出两年,必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咱们的边墙还能守得住吗?”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但若是咱们能在此地,重创皇太极的主力,打得他元气大伤,甚至打得他伤筋动骨!”
“那么在他舔舐伤口的这几年里,辽东防线就能得到喘息,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数百万两军饷,就能腾出一部分来赈济灾民,剿灭流寇!”
说到这里,袁崇焕看向朱敛,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敬佩。
“陛下看得比臣远,比臣透!这一仗若是打好了,换来的不仅仅是两年的安稳,更是大明中兴的一线生机!这笔账,划算!哪怕是拿命去博,也划算!”
“听听!”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袁崇焕对众人笑了起来。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元素到底是读书人,看得就是比你们这帮只会砍人的杀才长远!”
赵率教和满桂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悬得慌,但袁崇焕这番剖析入木三分,让他们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既然督师都这么说了……”
赵率教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拍了拍胸前的护心镜。
“那俺老赵这百十斤肉就豁出去了!陛下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
朱敛眼中精光大盛,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大家都想通了,那朕就再给皇太极上一课!”
朱敛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根朱笔,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用力一划,笔锋从遵化一路向西,最后重重地顿在了一个位置上。
“通州!”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那个被朱笔狠狠戳中的点。
“朕回京城,必定要路过通州,这里,就是朕给皇太极选的坟场!”
“通州?”
高起潜在一旁惊呼出声。
“陛下,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枢纽,京师的粮仓所在啊!那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皇太极若是发疯一样扑过来,不等各地援军赶到,我们不一定能守住啊!”
“你们也觉得不能选通州是吧?”
朱敛冷笑一声,手指在通州的位置上用力敲击着。
“那就对了!”
“只有如此,皇太极才能相信朕没有其他的安排,他不是傻子,他的才干,比之努尔哈赤更甚几分,寻常的诱敌之策,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朕选这里,你们觉得守不住,他也会这样觉得。”
“如此以来,他才能上当!”
朱敛脸上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想要皇太极跟着自己的意愿跑,必须要冒这个险,同时也是一道阳谋,就算到时候皇太极知道袁崇焕满桂等人的兵马还未离开,也不愿意放弃最后一次活捉自己的机会。
而这!
就是他必须留下的理由!
说到这,朱敛看着舆图,继续说了起来。
“通州是京师的咽喉,也是皇太极眼里的肥肉。他既然想一口吞掉大明,这里就是他绝对无法忽视的死穴。”
“只要朕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通州,哪怕他明知有诈,也一定会来!”
“朕意已决,你们就不必再劝了,与其想着如何劝我,不如想着如何能最大限度的将皇太极的兵马围困在通州。”
“这……”
袁崇焕满桂等人都是一阵无语,但眼下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沉默。
朱敛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始布置具体的战术。
“袁崇焕,你立刻派出最精锐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朕‘得胜回朝’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要给各路勤王兵马传密旨!”
“告诉陕西总督杨鹤、山西的援军、山东巡抚王从义,还有直隶各地的兵马,让他们不要再往遵化来了!”
朱敛的手在舆图上画出几个巨大的箭头,最终全部指向通州。
“让他们从外围隐蔽行军,对皇太极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咱们在通州摆好口袋,等皇太极这头野猪钻进来,各路大军同时收口,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遵旨!”
袁崇焕此时已完全被皇帝的战略构想所折服,拱手领命,声音洪亮。
“记住,要做得像!”
朱敛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咱们得演戏,演全套。要让皇太极觉得,朕是因为遵化大捷冲昏了头脑,急着回通州显摆,急着去安抚京师人心,所以才露出了破绽。”
“只要他信了,这局棋,咱们就赢了一半!”
……
第四十九章 惨重的代价
次日清晨,遵化城的空气依旧凛冽刺骨,但城头上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朝阳刚刚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
“大捷!遵化大捷!”
“鞑子跑了!陛下神威,杀退了金兵!”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城内的街道和城外的官道来回奔驰,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这一夜之间,“皇帝亲率大军击溃后金主力,皇太极仓皇北逃”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向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城内的气氛也变得诡异地轻松起来。
原本戒备森严的城门大开,一队队士兵开始收拾行装,仿佛真的准备班师回朝。
然而,在这一切喧嚣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朱敛坐在行宫的偏殿内,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空。
“都安排下去了吗?”
他淡淡地问道。
站在下首的高起潜躬身回应。
“回万岁爷,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故意在几个被俘虏的‘细作’面前松懈了防守,还让他们‘无意间’听到了咱们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通州的消息。”
“这会儿,那些人应该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做得好。”
朱敛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皇太极也是个聪明人,太容易得到的情报他不会信。咱们得虚虚实实,让他自己去猜,猜来猜去,最后哪怕只有三分信,贪婪也会驱使他咬上这个钩。”
“另外……”
朱敛放下茶盏。
“那些各地的勤王兵马,联系得如何了?”
袁崇焕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陛下,昨夜臣已连发十二道金牌急递。按照脚程,距离最近的山东兵马和保定兵马,两日内便可隐蔽抵达通州外围。陕西和山西的边军稍远,但若日夜兼程,也能赶在决战前到达指定位置。”
“好。”
朱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
“戏台子搭好了,观众也入场了,现在,该咱们这些角儿上去亮亮嗓子了。”
“走,去校场!”
……
遵化校场,寒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原本能容纳数万人的大校场,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凄凉。
朱敛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沉重地扫过台下的方阵。
那一夜的激战,哪怕是胜利,代价也是惨痛的。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原本驻守遵化的四千守军,如今稀稀拉拉只剩下了六百余人,一个个带伤挂彩,衣甲残破;
永平总兵刘渠带来的援军,拼死突围后,也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蓟镇总兵朱国彦的人马,同样折损过半,仅余两千之数。
想到这,朱敛的脸上闪过一丝沉重,此战虽然胜利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啊。
随后,他又看向赵率教。
“赵将军,你手底下的人,还剩多少?”
赵率教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列,身上的甲叶子哗啦作响,早已残缺不全,那是无数次冲锋陷阵留下的勋章。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圈却红得吓人。
“俺老赵带出来的关宁铁骑,那是那是跟着俺从辽东一路杀过来的弟兄……”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稀稀拉拉的骑兵方阵。
“四千人呐!整整四千号弟兄!为了护着陛下突围,为了挡住那帮建奴的疯狗……”
赵率教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比划了一下。
“就剩下一千来号人了!剩下的……全都留在那野猪坡了!”
朱敛心中猛地一抽。
他记得那些面孔,在火炮轰鸣、箭如雨下的那个夜晚,正是这些人用血肉之躯构筑了一道道防线,用命给他铺出了一条生路。
“朕,记得。”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足以让前排的将士听清。
“他们不是死了,是替朕,替大明,挡了灾。”
目光移向另一侧的袁崇焕。
袁崇焕面色冷峻,拱手道:“臣麾下两万关宁铁骑,因在外围牵制,折损尚可,余众一万八千有余,尚有一战之力。”
满桂紧随其后,抱拳如雷。
“陛下,大同边军一万儿郎,折损两千,还有八千猛士,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侯世禄亦是上前一步,腰杆依旧挺直。
“宣府边军八千,幸赖将士用命,损伤不过千余,主力尚存!”
这三路边军,算是保住了元气。
加上赵率教的一千残部,这便是三万余人的精锐战力。
然而,当朱敛的目光落在那原本最为庞大的京营方阵时,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那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家底。
腾骧四卫,原本盔明甲亮的一万八千禁军,此刻站在那里的,只剩下四千人左右。
那可是天子亲军,是这一战中,一直跟着他顶在最前面,承受了后金最猛烈冲击的肉盾。
还有三千营的那六千精骑,如今也是十去六七,仅余两千孤骑。
朱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加上遵化城内原本幸存的那几百守军,满打满算,这遵化城内外,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马的,也不过四万出头。
这就是大明如今能拿得出手的最硬的一块骨头了。
气氛有些凝重。
虽然赢了,但这惨胜的滋味,并不好受。士兵们的眼中除了对皇帝神威的敬畏,更多的是对死去同袍的哀伤,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还要打吗?
还能活着回家吗?
这种情绪在军中蔓延,若是不加遏制,这一仗赢回来的士气,很快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朱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王承恩。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王承恩连忙躬身,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回皇爷,都备好了,就在后面罩着呢!”
“抬上来!”
朱敛大手一挥。
“是!”
随着王承恩一声令下,数十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个巨大的沉重木箱走上点将台。
“砰!砰!砰!”
木箱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震得台上的积灰都扬了起来。
台下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
朱敛大步走到那些木箱前,也不用人帮忙,直接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那口箱子。
“哗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巨响,瞬间刺破了校场的沉寂。
无数白花花的银锭子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滚落在点将台的地面上,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迷人的光芒。
那是银子!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真金白银!
台下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里,无数双眼睛亮得吓人。
朱敛没有停手,接连踹翻了剩下的几口大箱子。
银光铺地,堆积如山!
这是他离京前,几乎搜刮了内库最后的一点家底,整整四十万两白银!
第五十章 班师回朝
“都在看什么?”
朱敛站在那银山之前,指着地上的银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就是朕给你们带的军饷!”
“朕知道,朝廷欠你们的!户部那帮老爷们天天哭穷,说国库空虚,说发不出银子!让你们饿着肚子提着脑袋给大明卖命!”
“但是朕不答应!”
朱敛怒目圆睁,仿佛一头护犊的狮子。
“只要朕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只要内库里还有一个铜板,那就必须先紧着你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朱敛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赵率教愣住了,满桂愣住了,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袁崇焕,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两,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年月,能见到这么多现银,简直比见到神仙还稀奇。
朱敛心中清楚,这四十万两,若是想把这些边军经年累月拖欠的军饷全部补齐,那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这些早已习惯了被欠饷、被克扣的大头兵来说,这已经是半年的活命钱!
是能寄回家养活老婆孩子的救命钱!
“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都给朕上来!”
朱敛一声暴喝。
哗啦啦一片甲胄碰撞声,数百名满身血污的低级军官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台前,跪了一地。
“看着这些银子!”
朱敛随手抄起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重重地砸在一名千总的面前,砸得那泥土飞溅。
“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这四十万两,是给兄弟们的卖命钱!也是给兄弟们的安家费!”
“从今往后,在朕的军中,谁要是敢伸那只脏手,敢克扣大头兵的一厘一毫……”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寒光一闪,狠狠地劈在那装银子的木箱角上。
“咔嚓!”
坚硬的楠木箱角应声而断。
“这就下场!”
“不管他是谁的亲信,不管他立过什么功,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朕也必斩其头,传首九边!”
这一声怒吼,带着浓浓的杀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跪在地上的军官们身躯一震,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台下的四万将士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万岁!”
“万岁!”
那是发自肺腑的呐喊,是这群在绝望中挣扎的丘八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当人看的尊严。
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只知道,台上的那个皇帝,给钱,给肉,还护着他们!
这就够了!
这就是值得他们把命卖出去的主子!
看着这一幕,朱敛缓缓收剑入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这钱花得值。
太值了!
发完了军饷,日头已经偏西。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领到银子喜笑颜开的士兵,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传朕旨意!”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全军修整一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另外,袁崇焕!”
“臣在!”
袁崇焕大步上前。
“多派哨骑,往京城方向,往这大明各地,给朕报信!要大张旗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打赢了!咱们要回家了!”
“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负手而立,迎着凛冽的北风,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不仅仅是保住了遵化,也不仅仅是算计了皇太极。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自己的基本盘。
历史上那个被后金兵临城下、被文官集团逼得走投无路的崇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看着台下的赵率教、满桂、黑云龙这些粗犷的汉子。
这些人,以前只知将令不知君威,如今,他们的心已经被自己这几日的同生共死,还有这真金白银给彻底收服了。
有了这四万多只听命于自己的虎狼之师,等回了京城……
哼!
朱敛眼眸中杀机毕露。
那些还想着把持朝政的东林党,那些还在暗中兴风作浪的阉党余孽,还有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勋贵们……
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了!
要想中兴大明,要想改革弊政,没有刀把子在手,那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刀有了。
而且是一把刚刚磨过、沾了血的快刀!
……
次日清晨。
遵化城外五里,临时搭建的祭坛前,香烟袅袅。
朱敛身着战袍,虽然不如龙袍那般华贵,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仪。
案上摆着昨夜宰杀的猪羊,还有那浓烈得呛人的烧酒。
“魂兮归来……”
朱敛手持酒爵,神色庄重地将酒液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以此薄酒,祭奠死难英灵。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朕发誓,终有一日,朕要带着大明铁骑,踏平沈阳,用皇太极的人头,来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踏平沈阳!踏平沈阳!”
身后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祭祀礼毕。
原本喧嚣的队伍开始分流。
按照之前的部署,袁崇焕、满桂、侯世禄等人,将在今日拔营,各自归建。
城外的官道旁,几位总兵翻身上马,朝着朱敛拱手作别。
“陛下,臣等这就去了!”
满桂是个直肠子,此刻也是有些不舍,毕竟跟着这位皇帝打仗,痛快!
朱敛却是一把拉住了满桂的马缰绳,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这几位大将。
“都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面前这几人能听见。
“朕要的,不是你们真走。”
“是要演得真!”
袁崇焕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放心,臣已吩咐下去,各部兵马大张旗鼓,打出的旗号都是回防大同、宣府和辽东。”
“尤其是臣的关宁军,会一路向东,直奔山海关方向而去。”
“好!”
朱敛重重地拍了拍袁崇焕的马鞍。
“元素,你办事朕放心。但这戏要做足,到了山海关,稍微补给一下,做个样子给细作看,然后……”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立刻昼夜兼程,绕道小路,给朕折返回来!”
“满桂,侯世禄!”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也是一样!出了遵化,大摇大摆地往西走,一旦脱离了后金探子的视线,马上给朕秘密穿插,直扑通州!”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在通州看到你们的旗帜!”
“若是晚了……”
朱敛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那你们就只能去皇太极的大营里,给朕收尸了!”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众将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与信任。
皇帝这是真的拿自己的命在做饵啊!
“陛下放心!”
赵率教在后面吼了一嗓子,这个糙汉子此刻也忍不住了。
“三天!哪怕是跑死马,累死人,俺们也一定赶到!谁要是迟到一刻,不用陛下动手,俺老赵先砍了他脑袋!”
“那就这么定了!”
朱敛退后一步,目光扫视众人,随后猛地一挥袖袍。
“出发!”
“驾!”
“驾!”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各路大军纷纷踏上了回程。
第五十一章 皇太极上当了
接下来的两天,朱敛带着一万多人优哉游哉的走着。
队伍行进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拖沓。
这支一万多人的队伍,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实际上里头的芯子早就换了个遍。
原本的腾骧四卫和三千营残部,除了少数撑场面的,大都被换走了。
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精锐,是满桂的大同死士,是侯世禄宣府边军里挑出来的尖刀。
这一万多人,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精锐边军。
但现在,这群虎狼却得装成一群刚打了胜仗、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兵悍将。
“黑云龙!”
朱敛勒了勒缰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鞭梢指着前方那行进得虽慢却依旧井然有序的方阵,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满。
“你是怎么带兵的?”
黑云龙策马赶上来,一脸的茫然,抱拳道:
“陛下,末将……末将是按着操典……”
“操什么典!”
朱敛此时完全不像个皇帝,倒更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兵头子,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几分狡黠。
“朕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打了胜仗、好大喜功、急着回京受万民敬仰的‘大胜之师’!”
“你看看你带的这兵,一个个腰杆挺得跟枪杆子似的,队形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像是骄兵吗?啊?”
黑云龙愣了一下,他是个实诚的汉子,打仗猛如虎,但这演戏的弯弯绕,确实让他有些挠头。
“陛下,那您的意思是……”
“散开!都给朕散开!”
朱敛大手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指点起来。
“让弟兄们把那紧绷着的脸都给朕松下来!甲胄别扣得那么死,哪怕是歪着戴头盔也行!甚至……有人想在马上哼两句曲儿,只要不是反诗,朕都准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是后金斥候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你要让那些藏在耗子洞里的建奴斥候看清楚,咱们现在就是一群也没了警惕心、只想回家抱老婆热炕头的疲兵、骄兵!不然……”
朱敛冷笑一声。
“咱们这出戏唱给谁看?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嗅觉比狗还灵,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他就能闻出味儿来。”
“到时候他若是缩回去了,咱们这一番苦心,那一千多死在野猪坡的弟兄,不都白死了?”
黑云龙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末将明白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冲着队伍大吼起来。
“都听好了!传陛下口谕,行军不必拘泥阵型!都给老子放松点!谁要是再绷着个脸装门神,老子抽他!”
随着黑云龙的喝令,原本严整的队伍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骑兵们虽然依旧手按刀柄,但身形不再紧绷。
步卒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散乱,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原本肃杀的军阵中,竟渐渐多了一丝松垮的烟火气。
朱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万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硬的诱饵。
这其中的凶险,没人比他更清楚。
若是满桂、袁崇焕他们回援得慢了,或者是外围的包围圈没扎紧,这所谓的“诱敌深入”,瞬间就会变成“自投罗网”。
但他没得选。
想要一口气把皇太极打痛、打残,不冒这点险,怎么行?
“高起潜。”
“奴才在。”
高起潜策马紧贴在朱敛身侧,脸上满是担忧,那双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每一棵枯树后面都藏着致命的箭矢。
“你说,皇太极现在在干什么?”
朱敛似笑非笑地问道。
高起潜想了想,尖着嗓子回道:“皇爷神机妙算,那奴酋此刻怕是正在做着入主中原的美梦呢。”
“哈哈哈……美梦好啊。”
朱敛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朕就怕他不做梦。只要他敢做梦,朕就让他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
与此同时。
遵化以西,群山深处。
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此时却是人马嘶鸣,杀气冲天。
数万后金铁骑潜伏于此,就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处的饿狼,那一双双贪婪而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平原。
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将帐内的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皇太极身披重甲,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那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报——”
一名身插令旗的斥候满身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大汗!探清楚了!全都探清楚了!”
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说!”
皇太极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匕首“笃”的一声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明国的小皇帝,真的离开遵化了!现在正沿着官道,往通州方向去,行军速度极慢,一天才走不到五十里!”
“哦?”
皇太极眼中精光爆射,却又带着几分狐疑。
“那明军各部的动向呢?袁崇焕那个蛮子,还有满桂那个疯狗,他们在哪?可是回去驻地了?”
“回大汗!”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起来。
“千真万确!咱们散出去的几十路兄弟都看真切了。”
“袁崇焕带着关宁军主力往东去了,说是要回山海关;满桂和侯世禄那两路人马,也都拔营起寨,分别往大同和宣府方向撤了。”
“现在那小皇帝身边,除了那一万多人的护驾兵马,周围两百里内,根本没有大股明军!”
“而且……”
斥候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那小皇帝为了显摆他的功绩,一路上大张旗鼓,不仅四处宣扬遵化大捷,那行军的队伍更是松松垮垮,毫无章法。”
“小的甚至看到有些明军骑兵在马上打瞌睡,连像样的哨骑都没派出来几个!”
“当真?”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斥候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若有半句虚言,本汗活剐了你!”
“小的敢拿脑袋担保!若是有假,大汗就把小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斥候磕头如捣蒜。
第五十二章 都到位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所有贝勒、旗主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太极身上。
片刻之后。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声,猛地从皇太极口中爆发出来,震得帐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朱由检啊朱由检,本汗原以为你敢在遵化城头督战,也算是个有胆色的人物。没想到,终究还是个没长毛的雏儿!”
皇太极一边笑着,一边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轻蔑与得意。
“这小儿,不过是侥幸赢了一阵,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好大喜功,虚荣浮夸!为了显摆那点可怜的功劳,竟然敢把护身的大军都遣散了,只带着这点人马就敢大摇大摆地回京?”
“他是真以为本汗被他那一阵给打怕了?还是以为这大明的江山,真的就稳如泰山了?”
一旁的济尔哈朗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汗,这是天赐良机啊!那小皇帝身边就一万来人,咱们这里可是有四万大军!若是能……”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只要抓住了这小皇帝,这大明的花花江山,还不任由咱们予取予求?”
“不错!”
皇太极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此前的遵化一战,后金损兵折将,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但如今看来,那一战输得值啊!若不是输那一阵,怎么能把这小皇帝的骄纵之气给养出来?怎么能让他主动送上门来?
“传本汗军令!”
皇太极一声大喝,声若惊雷。
“全军即刻造饭,饱餐一顿!一个时辰后拔营!”
他走到那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通州那个位置上,仿佛要将那块牛皮戳破。
“本汗亲率四万主力,衔尾急追!务必在通州城下,截住那小皇帝!”
“另外,传令给外围各部兵马,让他们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全部给本汗压上去!秘密合围通州!”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帐下一众杀气腾腾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一战,咱们不仅要活捉大明皇帝,还要把通州城里的粮食、金银、女人,统统抢光!咱们要在这关内,过个肥年!”
“大汗英明!”
“抢光南蛮子!”
“活捉崇祯小儿!”
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如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皇太极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崇祯,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本汗心狠手辣了!
……
一天后。
天色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距离通州,不到五十里。
这里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朱敛勒住战马,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已经能看到通州城那模糊的轮廓。那是他给皇太极选好的葬身之地,也是他拿命做赌注的终点。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末将在!”
黑云龙策马立于一侧,神色凝重,早已没了之前演戏时的那种松垮,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即将出鞘的锐气。
“信使到了吗?”
朱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北方。
“回陛下。”
黑云龙从怀中掏出几份刚刚送到的密报,当即汇报起来。
“半个时辰前,袁督师的夜不收送来急报,关宁铁骑已于昨夜秘密折返,此刻正沿着小路急行军,前锋距离通州已不足六十里!”
“满总兵和侯总兵那边呢?”
“满总兵的大同兵马稍微慢些,但也在七十里开外,正在强行军。侯总兵的宣府兵走得最快,据报,再有两个时辰,便能抵达通州北侧预定埋伏地点!”
朱敛微微点头,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这两个时辰,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只要咱们进了通州,顶住建奴的第一波攻势,这把钳子,就算是合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
“皇太极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
黑云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陛下……咱们身后的尾巴,咬得很紧。”
“据后卫探报,皇太极亲率的主力大军,像是疯了一样在赶路,完全不顾马力损耗。现在距离咱们……已不足二十里!”
二十里!
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来说,这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甚至是站在高处,只要风向对,都能闻到身后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哼!”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二十里……好啊,追得好啊!”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蜿蜒的官道。
虽然视线尽头还是一片空荡,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后金辫子兵,看到了皇太极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他不追这么紧,朕还不放心呢。”
朱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朕再问你,外围的几路人马,到了没?”
黑云龙飞快地翻看着最后一份情报,声音中透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回陛下!全都到了!”
“山东巡抚王从义、陕西巡抚耿如杞、山西总兵杨麒、保定知府何复等。”
“他们已经在通州外围百里处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正在缓缓收紧!”
“只要皇太极敢在通州城下停步,这四面八方的几十万大军,就会像铁桶一样把他死死箍住!”
“好!”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声“好”字,喊得酣畅淋漓,喊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郁气。
他不想再装什么深沉,也不想再掩饰什么杀机。
“皇太极想要过个肥年?”
朱敛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那朕就送他一份大礼!”
“这通州城下,就是朕给他,给这四万后金主力,选好的坟墓!”
“呼……”
朱敛常舒了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将那柄天子剑缓缓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机括被扣上的声音。
戏演足了,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
第五十三章 早做准备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压低或带着戏谑,而是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血味道。
“末将在!”
黑云龙浑身一紧,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万岁爷身上的气息变了。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顿,不再演那劳什子的骄兵了。”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倒像是个在马背上长大的边将。
他勒住缰绳,目光炯炯地盯着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仿佛要透过苍穹看穿皇太极的行军路线。
“咱们这几天磨磨蹭蹭,给皇太极那老狐狸留足了念想。现在鱼饵已经吞进肚子了,咱们要是再慢,就真被人家一口吞了。”
他转过头,看着黑云龙,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传朕口谕,全军熄灭火把,衔枚疾走!今夜咱们不睡觉了,连夜赶路!”
黑云龙一愣,迟疑道:
“陛下,连夜急行军?弟兄们虽然是精锐,但这两天……”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敛打断了他,鞭梢指了指通州方向。
“咱们现在离通州不到五十里。皇太极的主力离咱们只有二十里。若是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一早咱们屁股还没坐热,建奴的马刀就砍过来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格外清醒。
“咱们得抢时间。今夜咱们跑断腿,甩开皇太极至少四十里路!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通州城下!”
说到这里,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即将落网时的眼神。
“等咱们到了通州,皇太极还在后面吃灰呢。到时候,咱们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
“等皇太极那是四万大军累得像死狗一样追上来的时候,咱们是以逸待劳,是用吃饱了肉的拳头去打他们饿瘪了的肚子!”
黑云龙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陛下这一手‘以逸待劳’实在是高!那皇太极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前脚还是软脚虾,后脚就变成了飞毛腿!”
“皇太极这回,不死都难!”
“少拍马屁!”
朱敛笑骂了一句,随即面色一肃。
“去安排吧!告诉弟兄们,今晚跑得越快,明天杀建奴的时候力气就越足!到了通州,朕有赏!”
“遵旨!”
黑云龙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向队伍。
“全军听令!熄火!衔枚!急行军!目标通州!”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瞬间凝结起来。
关宁铁骑、大同死士、宣府尖刀,这些真正见过血的精锐,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素养。
没有抱怨,没有喧哗,只听到一片片甲叶摩擦的轻响和战马低沉的鼻息。
这一夜,通往通州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夜色中无声地狂奔。
……
次日,天色微曦。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但厚重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预示着这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通州城巍峨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朱敛勒住满身是汗的战马,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到了。
“陛下,是不是这就叫开城门,让大军进城休整?”
一名随行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道,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进城?”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城外那片开阔地。
“谁说朕要进城了?”
若是进了城,那就是瓮中之鳖,那就是守城战。
皇太极若是围而不攻,或是绕道劫掠,那他这一番苦心布置就全都白费了。
他要的不是守住通州,他要的是在通州城下,把皇太极的血放干!
“传令全军!就在城外扎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他环视四周,指着城外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坡和两侧的树林。
“依托地形,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不用挖多深,能藏住人、能架住枪就行!”
“另外!”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听见。
“埋锅造饭!把咱们带来的肉干、面饼全都拿出来!煮热汤!让每一个弟兄都给朕吃饱喝足!”
“是!”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很快,通州城外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并没有那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与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子过年般的喜庆。这一万多精锐昨夜跑了一宿,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大锅里煮着浓稠的肉汤,虽然肉不多,但那油花和香气却足以勾起所有人的食欲。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大口地吞咽着面饼和肉汤。
朱敛也没搞什么特殊,手里抓着一块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在那热汤里泡了泡,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香。
他一边嚼着,一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按照他的计算,皇太极的大军昨晚必定也是在赶路,但他们人多势众,行军速度绝对比不上自己这一万精锐轻骑。
“皇太极啊皇太极,等你到了午时赶到这里,正是人困马乏、又饿又渴的时候。到时候,朕这些吃饱喝足的虎狼,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朱敛心中暗自盘算着。
饭后,士兵们开始轮流休息。
有的抱着兵器靠在土坡上打盹,有的则在检查着弓弦和马掌。
整支军队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虽然闭着眼,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原本以为要等到午时,那遮天蔽日的尘土才会扬起。
然而——
“报——!”
一声急切的嘶吼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布置在外围的夜不收策马狂奔而来,马蹄带起的泥土飞溅出老远。
“陛下!来了!建奴来了!”
夜不收滚鞍下马,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
“这么快?”
朱敛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半块饼子随手扔进火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日头才刚刚升起没多久,离午时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
“来了多少人?”
“前锋!约莫一万骑!打的是镶红旗的旗号!距离咱们只有不到五里了!”
五里!
对于骑兵来说,这简直就是贴在脸上的距离!
周围的将领们脸色微变。
黑云龙沉声道:
“陛下,看来皇太极也发现了咱们昨夜急行军,怕咱们跑了,所以拼了命地催促前锋追赶。这建奴的脚力,确实惊人。”
第五十四章 倒霉的岳托
“惊人个屁!”
朱敛啐了一口,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他大步走到高处,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如同妖风般席卷而来。虽然气势汹汹,但朱敛敏锐地发现,那烟尘之中透着一股散乱。
“你们看!”
朱敛指着那片烟尘,冷笑道。
“他们来得是快,但那是拿命换的速度!这一路狂奔,战马必定已经力竭,士兵必定已经气喘如牛!”
“他们急着追咱们,必定没有时间休整,更别提吃饭喝水了!”
“而咱们呢?”
朱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迅速集结、精神抖擞的大明锐士。
“咱们吃饱了,喝足了,歇够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等皇太极的主力到了,稳扎稳打,那这一仗就是硬碰硬的血战。
但这前锋孤军深入,又是强弩之末,这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徐敷奏!”
“末将在!”
一名身披重甲的猛将大步出列,抱拳怒吼。
“你领五千关宁铁骑,从左侧杀出去!记住,不要跟他们缠斗,就是给朕冲!把他们的阵型冲散!”
“黑云龙!”
“末将在!”
“你领五千宣府、大同精锐,从右侧包抄!给朕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朱敛锵的一声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朕只有一个要求!”
“冲出去杀一阵!但都要给朕竖起耳朵听着!随时注意朕这边的信号!”
“一旦金锣敲响,立刻回撤!不得有半分犹豫!这是军令!谁若是杀红了眼不退,朕斩了他!”
“遵旨!”
“遵旨!”
两员悍将齐声领命,转身翻身上马。
“弟兄们!吃饱了饭,该干活了!杀奴!”
“杀奴!!”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中,两支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从通州城外的防御工事两侧轰然杀出。
……
与此同时。
五里之外,后金前锋大军之中。
镶红旗旗主岳托正策马狂奔在最前方。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双眼熬得通红,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出一道道口子。
“快!都给老子快点!”
岳托挥舞着马鞭,不停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同时也嘶吼着催促身后的部众。
“大汗有令!绝不能让那小皇帝进了通州城!只要咬住他们,就是头功!”
身后的一万后金铁骑,虽然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马蹄声也不似刚出发时那般清脆有力,反而显得有些沉重杂乱。
但在岳托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那个大明的小皇帝,带着一群为了显摆功绩的“仪仗队”,能有什么战斗力?
听说那一万多人里,大半都是京营里的少爷兵,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被抽调来的老弱病残。
这样的队伍,哪怕自己这边累得吐血,只要一个冲锋,也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贝勒爷!看到通州城了!”
身旁一名甲喇章京兴奋地大喊起来。
岳托眯起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确实看到了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哈哈哈哈!好!”
岳托狂笑一声,眼中的贪婪之色大盛。
“那小皇帝肯定还在城外磨蹭着进城呢!传令全军!不必列阵!直接冲上去!把那小皇帝给老子活捉了!”
在他想来,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是一场轻松的围猎。
然而。
就在他以为即将看到明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丑态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突然从通州城下的两侧响起。
那声音,不是逃跑时的杂乱无章,而是千军万马整齐划一的冲锋震动!
“怎么回事?!”
岳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两股黑色的洪流,如同两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怪兽,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迎面撞了过来!
左侧,旌旗猎猎,那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那是关宁铁骑特有的制式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右侧,杀气冲天,那是大同与宣府边军特有的狂野与彪悍,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建奴的仇恨与杀意。
“这……这怎么可能?!”
岳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是说都是仪仗队吗?
不是说都是松松垮垮的骄兵吗?
眼前这群杀气腾腾、阵型严整、显然是以逸待劳的精锐骑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有埋伏!列阵!快列阵!”
岳托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试图让这支正在全速冲锋且疲惫不堪的队伍停下来结阵防御。
可是,晚了。
太晚了。
在这个距离上,面对两支全盛状态下的精锐骑兵的夹击,任何的调整都是徒劳的。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岳托的吼叫。
徐敷奏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向了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后金骑兵。
“噗嗤!”
鲜血飞溅,人头滚落。
那名后金骑兵直到死,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砰!砰!砰!”
这是铁与肉的碰撞,是生与死的较量。
若是平日里,后金铁骑或许还能凭借着悍勇与明军周旋一二。
但现在?
他们狂奔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人困马乏到了极点。而对面的明军,却是吃饱喝足,蓄势已久!
这就好比是一个壮汉刚跑完马拉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个精力充沛的拳击手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面门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一个照面,后金前锋那原本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锋线,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崩塌!
徐敷奏如入无人之境,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每一刀下去必带走一条性命。
“这就是所谓的满万不可敌?我看是满万皆可杀!”
他怒吼一声,长刀横扫,将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后金牛录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另一侧,黑云龙更是狂暴。他手中的铁枪如同毒龙出洞,专挑后金兵的咽喉和胸口扎。
“弟兄们!陛下看着咱们呢!别给边军丢脸!杀光这群狗杂碎!”
“杀!杀!杀!”
宣府和大同的边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岳托看着眼前这一幕,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蒙了。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羊皮的吃人老虎!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此刻在这些明军精锐面前,竟然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被收割着生命。
这剧本,不对啊!
第五十五章 懵逼的岳托
对于岳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情报里明明说这就是那小皇帝拼凑出来的仪仗队,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少爷兵,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可眼前这帮如狼似虎、满眼血丝却又精神亢奋的骑兵是什么?
那不是软弱的绵羊,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顶住!给老子顶住!”
岳托嘶吼着,手中的马刀疯狂挥舞,试图将身边几个被吓傻了的亲兵唤醒。
“结阵!不要乱!那是明狗!那是明狗啊!”
可是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战场上全是兵器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镶红旗的勇士们狂奔了一天一夜,胯下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连扬起蹄子的力气都没有。士兵们握刀的手都在颤抖,眼皮子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这支养精蓄锐的明军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最脆弱的脑门上。
“嘭!”
一名后金白甲兵刚刚举起那平日里轻若无物的重盾,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柄大斧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了旁边的同伴一脸,温热粘稠的触感让那人彻底崩溃了,怪叫一声拨马便走。
这一走,前锋的阵脚彻底乱了。
“谁敢退!退者斩!”
岳托目眦欲裂,一刀砍翻那名逃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恐慌还是像瘟疫一样在镶红旗的队伍里蔓延。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两道黑色的锋矢已经狠狠地凿穿了他们的防线。
左边,徐敷奏一身铁甲早已被鲜血染红,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手中的长刀大开大阖,每一刀下去都必定带起一蓬血雨。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徐敷奏狂笑着,一脚踹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建奴,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平日里见着咱们就追,今儿个怎么不狂了?啊?跑啊!接着跑啊!”
右边,黑云龙更是一脸凶相,手中的大枪如同毒蛇吐信,专门往建奴的要害处招呼。
他身后的宣大精锐更是个个如狼似虎,憋了一路的鸟气此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别跟他们废话!杀!杀光这帮狗杂碎!”
黑云龙怒吼一声,长枪一抖,将一名镶红旗牛录挑落下马,战马直接踩踏过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岳托引以为傲的一万前锋骑兵,就被这两股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像是退潮后的沙滩,一片狼藉。
……
远处,那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之上。
朱敛负手而立,寒风卷起他身上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面色看似平静,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是不是该鸣金了?”
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随后目光越过那混乱的厮杀线,投向了更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烟尘,此刻已经变得遮天蔽日。
哪怕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颤。在那滚滚黄沙之中,几面明黄色的巨大龙旗若隐若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太极的主力,到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只要前锋一触即溃,他就该立刻鸣金收兵,依托通州城防和早已构筑好的工事进行防守。
毕竟,他的兵力只有一万多,若是被皇太极的四万大军咬住,那就是灭顶之灾。
“陛下……”
太监见朱敛不说话,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那……那是建奴的大纛啊!那是皇太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闭嘴。”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战场上快速搜索着。
他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一杆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红色大旗上。
那是岳托的旗帜。
此时此刻,那面旗帜周围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但依然在顽强地立着。
而在旗帜之下,那个身穿华丽甲胄的身影正在做困兽之斗。
再看黑云龙和徐敷奏,这两员悍将显然也是杀红了眼,正带着人马像是两把尖刀一样,死死地咬着那面红旗不放,距离岳托已经不足百步!
百步!
这是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若是现在撤退,虽然稳妥,但无疑是放虎归山。
岳托是代善的长子,是镶红旗的旗主,若是能在这里把他留下,不仅能断了皇太极一臂,更能狠狠地打击后金的士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赌赢了,一战成名。
赌输了,全军覆没!
朱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皇太极主力,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还有机会。
就差那么一点点!
“黑云龙,徐敷奏,你们可一定要给朕争口气啊……”
战场中央。
“那是岳托!那是镶红旗的旗主!”
黑云龙一枪刺穿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那面不远处的红旗兴奋地大吼起来。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周围明军将士的神经。
“旗主?那可是大鱼啊!”
徐敷奏双眼放光,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我说这帮建奴怎么拼了命地往那边凑,原来是有大人物在啊!”
“老徐!这颗脑袋,老子要了!”
黑云龙大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放屁!那是老子的!”
徐敷奏哪里肯让,当即怒吼一声,带着身后的关宁铁骑不甘示弱地扑了上去。
“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
岳托看着那两个杀神一般的明军将领直奔自己而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他甚至能看清黑云龙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和徐敷奏眼中贪婪的光芒。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抢功!
第五十六章 斩杀岳托
“贝勒爷快走!奴才给您断后!”
几名忠心耿耿的牛录发疯似地冲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滚开!”
黑云龙爆喝一声,手中大枪横扫,借着马匹巨大的冲势,直接将迎面而来的两名建奴扫落下马,紧接着战马高高跃起,铁蹄重重地踏在那两人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岳托!纳命来!”
徐敷奏从侧翼杀出,手中长刀借着腰力,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岳托的脖颈。
岳托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在这生死关头,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他怒吼一声,也不再想着逃跑,拔出腰间的重刀,狠狠地迎了上去。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岳托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重刀险些脱手飞出。他心中大骇,这明将好大的力气!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黑云龙的长枪已经如毒蛇般钻了进来。
“死!”
岳托拼尽全力侧身闪避,但那锋利的枪尖依然在他肋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
剧痛让岳托发出一声惨叫,身形一晃,险些跌落马下。
“贝勒爷!”
周围残存的亲兵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救援,却被随后赶到的明军骑兵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你们这群汉狗!我大金铁骑早晚踏平你们的中原!”
岳托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状若疯魔。他挥舞着长刀,疯狂地砍杀着周围的明军,硬生生逼退了两名试图靠近的骑兵。
“还敢嘴硬!”
黑云龙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徐!别跟他玩了!后面大部队要来了!”
“知道了!”
徐敷奏也是心中一凛,他也感受到了远处大地传来的震动。皇太极就要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发难。
徐敷奏一刀劈向岳托的面门,逼得岳托不得不举刀格挡。
就在两刀相交的一瞬间,黑云龙的大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斜刺里杀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岳托的胸膛!
“噗嗤!”
这一枪,透心凉。
岳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那支贯穿自己胸膛的长枪,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你……”
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徐敷奏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岳托僵直的瞬间,手中长刀一挥。
“唰!”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了半空。
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瞪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小小的通州城下,死在这群他从未瞧得起的明军手里。
“岳托已死!!”
徐敷奏一把捞住那颗正在下坠的人头,高高举起,放声咆哮。
“降者不杀!!”
周围残存的后金兵看到这一幕,哪怕是最凶悍的巴牙喇,此刻也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
“当!当!当!当!”
急促而清脆的鸣金声,如同催命符一般,从远处的高坡上骤然响起。
这声音来得太急,太快,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黑云龙和徐敷奏同时浑身一震。
他们知道,这是皇上下达的死命令。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撤!全军撤退!”
黑云龙大吼一声,甚至连岳托那具身穿华丽甲胄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敛,拨转马头就跑。
“走!快走!”
徐敷奏将岳托的人头往马鞍上一挂,手中长刀一指通州方向,“弟兄们!这回赚大了!撤!”
令行禁止。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刚刚还杀得兴起的明军骑兵,在听到金锣声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脱离了战斗,没有任何的恋战和迟疑,呼啸着朝通州城防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无主悲鸣的战马。
以及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后金残兵。
……
“轰隆隆——”
就在明军刚刚撤出战场不到半刻钟,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钢铁洪流,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碾压过了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镶红旗士兵,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惨。
太惨了。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尸体大多都是背后中刀,显然是在溃逃中被砍杀的。而明军留下的尸体,却寥寥无几。
“大汗……”
一名正黄旗的将领策马来到皇太极身边,声音低沉。
“咱们……来晚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通州城方向。
那里,隐约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散去的明军背影,就像是一个刚刚偷吃了鸡的狐狸,正摇着尾巴向他挑衅。
“岳托呢?”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贝勒代善策马狂奔而来,他的头盔都歪了,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他一把揪住一名跪在路边的镶红旗幸存牛录。
“说!岳托在哪里?!前锋大军都在这里,你们的镶旗主在哪里?!”
那名牛录浑身颤抖,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听到代善的质问,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子……主子他……”
牛录颤抖着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主子……没了啊!”
代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具身穿镶红旗主甲胄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脖颈处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截断茬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最器重的长子,也是镶红旗的顶梁柱。
“岳托!!!”
代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具尸体。
“我的儿啊!!”
这一声悲鸣,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听得周围的后金将领们无不心头一颤。
皇太极看着伏在尸体上痛哭失声的代善,又看了看那依然紧闭城门、仿佛在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通州城,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乳臭未干的小皇帝,那个只会在深宫里玩弄权术的朱由检,竟然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不仅设下了这等连环计,更是敢在自己主力即将到达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吃掉了自己的前锋,还斩杀了他大金一旗之主!
第五十七章 代善之怒
这时候,代善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伏在岳托的无头尸身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岳托……阿玛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代善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冷的断颈,似乎想要将那颗已经飞走的人头重新安回去。
周围的镶红旗将领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哪怕是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巴牙喇,此刻也觉得眼眶发热,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报仇……我要报仇!!”
代善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此刻狰狞得如同厉鬼。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戈什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不远处那片沉寂的明军阵地。
“正红旗的儿郎们!跟我冲!杀光那群明狗!杀!!”
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就在他即将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马缰。
“大贝勒!不可!”
皇太极策马而出,面沉似水。
那一身厚重的明黄铠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仿佛一座不可逾避的大山挡在了代善面前。
“让开!”
代善赤红着双眼,嘶吼起来。
“大汗!死的不是豪格,是你亲侄子!是我儿岳托!你让开!”
“二哥!”皇太极这一声吼,用上了内劲,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代善那双被仇恨蒙蔽的眼睛,沉声道:
“你看清楚!明军刚刚得胜,士气正旺,而且那地形狭窄,咱们的大队骑兵展不开!此刻冲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岳托已经没了,难道你要把这最后一点镶红旗的家底也都折在这里吗?”
代善浑身一僵,手中的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兵家大忌?可那是杀子之仇啊!
就在这气氛凝滞、两军对峙的死寂时刻,远处那座不起眼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呼啦啦——”
那是旗帜被狂风卷起的声音。
皇太极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土坡的最高处,数十名明军力士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喊着号子,奋力竖起了一杆高达三丈的巨型大纛。
大旗展开,瞬间遮蔽了头顶的苍穹。
明黄色的底面,金线刺绣的五爪金龙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破空而出,吞噬这满地的腥膻。
龙纛!
那是大明天子的龙纛!
“这……”
皇太极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这一刻,在遵化之战中,那个大明皇帝两次以身犯险,用龙纛吸引了他大金主力的回忆再次浮上心头,顿时让他万分难堪!
此刻,那面龙纛就在那里,在这个距离他不到三里的地方,傲然挺立。
而在那大纛之下,一个身披黄金锁子甲、外罩鲜红披风的身影,正缓缓策马前出,在一众锦衣卫和重甲步卒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显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朱敛勒住战马,目光越过千军万马,准确地落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
朱敛微微一笑,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战场:
“皇太极!”
这一声直呼其名,充满了上位者的蔑视与挑衅。
“你那四万大军既然到了,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似的做什么?刚才朕宰了你的一条狗,你就不想来咬朕一口?”
朱敛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指向皇太极,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朕就在这里!这大好的头颅也在这里!你若是有种,便来取!若是没种,就滚回你的赫图阿拉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狂妄!
极其的狂妄!
整个后金军阵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将领一个个气得哇哇乱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
皇太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角的肌肉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动。
作为一代枭雄,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反常了。
崇祯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深居宫中,从未上过战场。
即便刚才侥幸赢了一阵,此刻面对自己的四万铁骑主力,不应该吓得尿裤子、赶紧缩回通州城去吗?
他凭什么敢这么挑衅?
难道……有诈?
皇太极狐疑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通州城外地势平坦,除了几处土坡和小树林,根本藏不住大军。
明军的援兵此时应该还在数百里之外,袁崇焕的主力都回了山海关呢。
这小皇帝的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大汗!!”
一声凄厉的咆哮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代善已经彻底疯了。朱敛那句“宰了你的一条狗”,就像是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让他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塌。
“那是明狗的皇帝!那是朱由检!”
代善指着土坡方向,此刻已经情绪失控。
“只要杀了他,大明就是咱们的了!我儿的仇也能报了!大汗既然怕死不敢去,那我自己去!”
说完,代善根本不等皇太极下令,翻身上马,对着身后残存的镶红旗和正红旗部众嘶吼。
“不怕死的,跟我冲!取了朱由检的狗头,祭奠岳托!”
“杀!!”
上万的红甲骑兵被代善的疯狂所感染,在这个失去了少主人的时刻,复仇成了他们唯一的念头。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红色的洪流脱离了大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朱敛所在的土坡疯狂卷去。
“混账!”
皇太极骂了一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
一来是拦不住这头发疯的老虎,二来……他也需要有人去试探一下那小皇帝的深浅。
“传令下去!”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既然已经动手了,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让正蓝旗、镶蓝旗左右策应,护住代善的两翼!”
“既然他朱由检找死,那本汗就成全他!”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远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龙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朱由检,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就能挡住我大金的铁蹄?你太嫩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喝道:
“发信号!”
“嗻!”
第五十八章 被围了?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烟。
就在这信号炸响的瞬间,战局突变。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竟然从朱敛身后的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那不是明军神机营的火炮,那是后金缴获的红夷大炮!
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虽然准头欠佳,大多落在了空地上,但这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原本朱敛身后那看似安全的退路上,烟尘滚滚而起。
东面、西面,甚至是靠近通州城门的方向,无数白色的旌旗如同幽灵般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那是多尔衮和多铎率领的正白旗与镶白旗!
还有早已迂回包抄到位的蒙古八旗精锐!
这根本不是什么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皇太极在到达战场之前,就已经分兵两翼,甚至切断了通州城与战场的联系。
“哈哈哈!朱由检!”
皇太极看着自己的布局终于显露,忍不住放声大笑,此时他也策马前行,身后正黄旗的精锐如同移动的铁壁紧随其后。
“你以为本汗这四万大军都是瞎子吗?你以为你这点微末的诱敌之计能瞒得过谁?”
皇太极的声音伴随着大军压境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嚣张。
“看看你的身后!看看这漫山遍野的大金勇士!你那通州城,你回不去了!”
“本来本汗还想着怎么攻城,没想到你自己蠢到跑出来送死!今日,此处便是你大明皇帝的葬身之地!”
“活捉朱由检者,封亲王!赏万金!!”
“吼!吼!吼!”
数万后金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
包围圈已经形成。
前有代善不要命的冲锋,后有多尔衮兄弟的截断退路,中有皇太极的主力压阵。
这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地勒住了那支孤零零的明军。
土坡之上。
朱敛看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惊慌失措”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皇太极的方向,破口大骂:
“皇太极!你这卑鄙小人!你……你竟然设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身形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稳,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护驾!快护驾!回城!朕要回城!”
朱敛大声呼喊着,指挥着身边的御林军想要往后退,但此时后路已经被白甲兵堵死,哪里还有路可退?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皇太极的眼里。
“哈哈哈哈!”
皇太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到底是没经历过风雨的小皇帝,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去哪了?这还没真正接战呢,就已经慌成了这副德行。
“太嫩了,实在是太嫩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传令全军!不需要阵型了!全线压上!给本汗把这座土坡踏平!别让他跑了!抓活的!”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凄厉地吹响。
四面八方,数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个小小的土坡疯狂涌去。
代善冲在最前面,距离明军的前沿阵地已经不足三百步!
多尔衮的白甲兵也已经逼近到了五百步之内!
这一刻,仿佛大明的国运就要在这里终结。
然而。
就在这看似绝望的时刻。
朱敛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柄胡乱挥舞的长剑。
他脸上的惊慌、恐惧、失措,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早已满头冷汗、紧紧握着兵器的黑云龙和徐敷奏。
“怎么?怕了?”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在这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黑云龙吞了一口唾沫,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死,而是这种被几万大军像饺子馅一样包在里面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陛下……咱们……咱们真被围了啊。”
“围了好啊。”
朱敛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若是他不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上来,朕还真不好下手呢。”
他缓缓走下高处,不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如铁:
“传朕的旨意。”
“前军变圆阵,长枪对外,盾牌手结墙!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半步!也不许前进一步!”
“告诉弟兄们,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朕使出来!这一仗,不需要你们杀多少人,只需要你们像钉子一样,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朱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惨淡红日。
“只要撑到天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袁崇焕和满桂的关宁铁骑,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皇太极的屁股后面了。”
“皇太极想包朕的饺子?”
朱敛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进脚下的冻土之中。
“那朕就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黑云龙!”
“末将在!”
“把咱们带来的那一千杆斑鸠铳,还有剩下的所有火药,都给朕抬到前边去!”
“待会儿代善那个老匹夫冲上来,先别急着动手,放近了,给朕狠狠地轰他娘的!”
“皇太极想断朕的后路,朕今天就要让他断胳膊断腿,爬着回赫图阿拉!”
“轰——”
这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大炮,而是那一千杆早已蓄势待发的斑鸠铳齐射的怒吼。
硝烟瞬间弥漫,原本疯狂冲锋的代善红旗骑兵,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寒风中炸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洪流踩成了肉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稳住!不要乱!长枪手,捅!盾牌手,顶住!”
黑云龙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
虽然这处土坡地势不高,但胜在之前的准备充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堆砌的辎重车、早已挖好的浅壕,此刻成了救命的屏障。
后金骑兵虽然勇猛,但战马冲不上满是陷马坑和拒马的陡坡,只能下马步战。
失去了速度优势的八旗兵,面对居高临下、结成刺猬阵的明军,一时之间竟也讨不到便宜。
第五十九章 皇太极的后手
“杀!”
一名白甲兵狞笑着砍断了一根伸出来的长枪,正要跳进壕沟,早已埋伏在侧的徐敷奏手中长刀猛地挥出,一颗依然带着狰狞笑容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腥味,瞬间变得浓稠得令人作呕。
朱敛站在土坡的最高处,身上的金甲早已被烟尘染得灰暗。
他没有拿刀,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几斤几两,上去拼刺刀那是给侍卫们添乱。
他大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前。
“把鼓槌给朕!”
身旁的力士一愣,连忙递上那两根沉如精铁的鼓槌。
朱敛深吸一口气,双臂抡圆,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这一声,沉闷而厚重,像是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咚!咚!咚!”
鼓声如雷,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明军士卒们,听到这熟悉的战鼓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面猎猎作响的龙纛之下,他们的大明天子,那个平日里只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此刻正披头散发,红着眼睛,像个疯子一样为他们擂鼓助威!
“陛下在看着咱们!”
“陛下在给咱们擂鼓!”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原本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如同被泼了油的烈火,轰然暴涨。
“干死这群狗娘养的鞑子!”
“护驾!杀啊!”
一名被砍断左臂的明军总旗,竟是用牙齿咬住敌人的刀刃,右手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脖子,两人滚作一团,同归于尽。
战场变成了绞肉机。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日头在惨烈的厮杀中渐渐西沉,天色变得昏暗起来。
尸体已经在土坡周围堆了一层又一层,冻硬的血液让地面变得滑腻不堪。
明军的防线收缩了三次,但那面龙纛,始终傲然挺立在土坡顶端,未曾动摇分毫。
……
夜幕降临,寒风如刀。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外。
皇太极面沉似水地盯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土坡,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
整整一个下午。
四万大军围攻一万困兽,竟然没能拿下来!
这简直是大金立国以来的奇耻大辱。
“大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代善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他此刻哪里还有平日里大贝勒的威风?
那一身精良的铠甲早已破烂不堪,左肩上赫然插着半截断箭,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那双老眼中燃烧的不是生命之火,而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疯狂。
“二哥,你的伤……”
皇太极眼皮跳了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死不了!”
代善一把甩开搀扶他的戈什哈,踉跄着上前两步,死死盯着皇太极,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大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那朱由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火药早就打光了,长枪也折了大半!”
“只要再冲一次……只要再冲一次,我就能把那小皇帝的头拧下来,祭奠我的岳托!”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
“二哥,你也看到了,那地形狭窄,咱们兵力虽多却展不开。明军据险死守,咱们的伤亡太大了。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儿郎,今天折了多少?”
“折了多少都值得!”
代善猛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皇太极一脸。
“那是大明的皇帝!只要杀了他,这天下就是咱们的!死几个人算什么?难道大汗心疼那些奴才的命?”
皇太极抹了一把脸,目光阴冷。
“本汗心疼的是我八旗的根基!”
“根基?”
代善冷笑一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若是放跑了朱由检,咱们这次入关就是个笑话!大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代善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太极的双眼。
“你的正黄旗和镶黄旗,到现在都还没动过!你在保存实力?还是在防备谁?”
“放肆!”
皇太极勃然大怒,按住腰间刀柄。
“那是本汗留的后手!是预备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万一有什么意外,那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意外?还能有什么意外?”
代善指着漆黑的四周,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斥候早就探明白了!袁崇焕那只老狐狸还在山海关磨蹭,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废物早就缩回了驻地!这方圆几百里,除了咱们和这只被困死的孤军,哪里还有半个明军的影子?”
“他们根本过不来!也没胆子过来!”
皇太极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代善说得没错。根据这几日的情报,明军各路勤王兵马确实是一盘散沙,被他在遵化和通州之间来回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而且,那土坡上的明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候如果把生力军压上去,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汗!”
代善见皇太极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大贝勒,此刻竟然老泪纵横。
“算二哥求你了!岳托尸骨未寒,我若是不能手刃仇人,死不瞑目啊!哪怕是把这两黄旗拼光了,只要杀了朱由检,咱们也是赚的!”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皇太极看着跪在脚下的代善,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头的土坡。
终于,那一抹贪婪和狠戾战胜了谨慎。
“好。”
皇太极缓缓吐出一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传本汗军令!”
“正黄旗、镶黄旗主力,即刻出击!接替正白旗和两红旗,对明军阵地发起总攻!”
“不惜一切代价,今夜子时之前,本汗要看到朱由检的人头!”
“嗻!”
……
土坡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轰隆隆——”
大地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的震动,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战场上未熄的战火,朱敛看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无数身披重甲的骑兵,打着明黄色的旗帜,正缓缓逼近。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红旗兵那样怪叫冲锋,而是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推了过来。
那是皇太极的亲卫,两黄旗精锐!
第六十章 都来了
“陛下……”
徐敷奏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走了过来,他的左眼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住了半张脸。
“鞑子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兄弟们……怕是顶不住了。”
朱敛停下了手中的鼓槌。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鼓槌流淌下来,染红了鼓面。
他环视四周。
原本的一万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怕是连五千都不到了。
剩下的,要么成了冰冷的尸体,要么躺在雪地里哀嚎。箭矢耗尽,火药打光,就连用来构筑工事的辎重车也被刚才的火炮轰成了碎片。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顶不住也要顶!”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告诉弟兄们,想活命的,就给朕要把这口气憋住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松劲,朕做鬼也不放过他!”
“杀!!”
怒吼声再次响起。
两黄旗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上来就是最惨烈的肉搏。
那些身披三层重甲的巴牙喇,简直就是人形坦克,普通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只冒火星。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和虎枪,每一次挥击都能带走一条明军的性命。
明军的防线如同脆弱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迅速崩塌。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外围防线彻底失守。
两黄旗的先锋已经杀到了距离朱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陛下!快走!末将带人拼死杀出一条路,护着您往通州跑!”
黑云龙浑身是血地扑了过来,一把拽住朱敛的马缰,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走?”
朱敛一把甩开他的手,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往哪走?朕的戏台子才刚搭好,大戏才刚开场,主角怎么能走?”
“陛下,您……”
黑云龙愣住了,以为皇帝是被吓疯了。
就在这时。
“咻——啪!”
极远处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不是一支。
是两支,三支,无数支!
东方、南方、北方、西方!
原本漆黑如墨的地平线上,仿佛约好了似的,同时亮起了无数道耀眼的信号火光,将这凄冷的冬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天空中交织,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却又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希望。
战场上的厮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后金兵,还是绝望抵抗的明军,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这是……”
黑云龙张大了嘴巴,连手中的刀掉了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从朱敛口中爆发而出,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指着那漫天的烟火,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来了!终于来了!”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以为朕是用这万把人当诱饵?错了!朕是用朕自己的命当诱饵!”
“你看清楚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着东面那最明亮的一处火光。
“那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红色的令箭!”
他又指着北面。
“那是满桂和侯世禄的大同兵!”
接着是西面、南面。
“陕西的三边精锐!保定的勤王兵马!还有山东的备倭兵!”
“朕早就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许露头!谁也不许动!就是要等着你皇太极把你这两黄旗的家底全都掏出来!”
朱敛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狂热,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样子?
“现在,这只饺子包圆了!馅儿就是你皇太极!”
此时此刻,后金阵营彻底乱了。
“大汗!不好了!东面发现大股明军骑兵!打的是袁崇焕的旗号!”
“报!南面出现大量火把,漫山遍野,不知多少人马!”
“西面也被堵住了!咱们的后路被切断了!”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来。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地形,唯独没算准这个年轻皇帝的赌性!
他竟然敢用自己的命,把整个大明北方的精锐全部调动起来,布下这么一个惊天死局!
“中计了……中计了……”
皇太极喃喃自语,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代善,眼中满是怨毒。
“撤!快撤!全军突围!”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互换。
土坡之上。
朱敛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旦皇太极发现突围无望,这头受惊的野兽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掉过头来,先把自己这颗“诱饵”给吞了。
如果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必须动起来!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扎进敌人的心脏,让他们痛,让他们乱,让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传令兵!”
朱敛大吼一声。
“在!”
“放响箭!告诉外围的援军,朕还活着!让他们给朕往死里打!”
“是!”
三支带着特殊哨音的金批令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轨迹。
紧接着,朱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金色披风,扔在地上,随后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
他没有穿那身笨重的龙袍,里面早已换上了一身轻便坚韧的皮甲。
“黑云龙!徐敷奏!”
“末将在!”
两员大将此刻也是热血沸腾,眼中的绝望早已变成了嗜血的兴奋。
朱敛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皇太极那面正准备后撤的大纛。
“所有人,跟着朕!不需要阵型,不需要防守!”
朱敛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土坡。
“目标皇太极!给朕冲烂他的中军!这首功,朕要了!!”
“杀!!”
剩余的数千残兵,看着那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的皇帝背影,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皇帝都冲了,谁还敢惜命?
“冲啊!跟着陛下冲!”
“宰了皇太极!”
第六十一章 皇太极也懵了
此刻,另一边。
皇太极死死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那一双平日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鹰眼,此刻却充满了迷茫与错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猎人。
而现在,猎场塌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彻底淹没了满洲勇士的咆哮。
东面的红夷大炮还在轰鸣,但听声音,分明是被袁崇焕的骑兵给端了,炸膛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大汗!这……这怎么可能?”
范文程满脸惨白,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连成一片的火把长龙。
“斥候明明回报,袁崇焕还在山海关,满桂还在大同,这……这些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斥候?”
皇太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马鞭猛地抽在范文程的背上。
“斥候也是人!是人就会被骗!朱由检……好一个朱由检!”
他明白了。
所有的情报都是假的。
什么只有一万兵马,什么皇帝负伤,什么勤王军迟缓,统统都是那个年轻皇帝撒下的弥天大谎!
他用他那颗至尊的头颅做赌注,硬生生把这十几万大军像变戏法一样藏到了这通州城外的荒野褶皱里。
“大汗!南面顶不住了!明军全是火器,那是山东备倭兵!”
“大汗!西面……西面是秦军!那帮陕西蛮子不要命啊!”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皇太极感到一阵眩晕。
若是今日这十万大军折在这里,大金就完了。
别说入主中原,就是退回辽东也是痴人说梦!这八旗子弟,是建州的根,断了根,树就得死!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惧。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大帐前炸响。
周围慌乱的贝勒和将领们被这一吼,稍微镇定了一些。
“代善!”
“在!”
代善浑身浴血,捂着伤口冲了过来,眼中的疯狂已经变成了困兽的决绝。
“别管那个土坡了!朱由检的人头以后再取!你带正红、镶红两旗,不惜一切代价,往遵化方向突围!给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路通了,咱们就能活!”
“莽古尔泰!”
“在!”
那个一脸横肉的正蓝旗旗主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你带正蓝旗断后!记住,就算是死绝了,也要给本汗挡住后面那群疯狗半个时辰!”
“济尔哈朗!”
“在!”
“你带镶蓝旗去东面!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最难缠,必须挡住他!别让他切断咱们的退路!”
皇太极语速极快,每一道命令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钉子。
“其余各旗,收缩兵力,护住中军,随本汗撤!”
“嗻!”
众将领命,各自嘶吼着散去。
夜色如墨,却被无数的火把和硝烟撕扯得支离破碎。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这不再是排兵布阵的对弈,而是两头巨兽在泥潭里的生死撕咬。
明军的火把将方圆十几里照得亮如白昼。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震得人耳膜生疼。
皇太极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明军涌了上来。
他只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大明的旗帜,仿佛全天下的明军都在今夜汇聚到了通州。
他不敢战,甚至不敢回头,只能带着最精锐的护军,在混乱的战场上左冲右突,拼命向着遵化方向蠕动。
……
而在那处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坡下。
“噗嗤!”
朱敛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入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名巴牙喇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皇帝竟然有如此狠辣的手段,捂着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传来。
一匹战马撞开人群,马上那员战将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正是率先杀透重围的赵率教!
他看到朱敛那一身残破的皮甲和满脸的血污,眼眶瞬间红了,滚落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末将……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森罗地狱般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灿烂。
“死什么死?朕活得好好的!赵将军,这回马枪杀得漂亮!”
还没等赵率教起身,四周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陛下!”
“皇上!”
数不清的战马从黑暗中冲出,汇聚到这面残破的龙纛之下。
满桂那张粗豪的大黑脸上满是泪水,侯世禄的一条胳膊还挂着彩,袁崇焕那张平日里孤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更多的人马涌了过来。
山东巡抚王从义提着一口卷刃的宝剑,气喘吁吁;陕西巡抚耿如杞一身戎装,胡子上全是冰碴子;山西总兵杨麒、保定知府何复……
这些人,平日里或是封疆大吏,或是坐镇一方的总兵,此刻却像是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朱敛面前。
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声音悲怆,直冲云霄。
他们是真的怕了。
当看到那金批令箭升空的一刹那,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宿将们,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那是天子啊!若是天子折在这里,大明的天就真的塌了!
朱敛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大明脊梁,心中的热血翻涌得厉害。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最前面的袁崇焕和满桂,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朕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磕头?把力气都给朕留着砍鞑子!”
众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没有了往日金銮殿上的深不可测,此刻的朱敛,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朱敛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听着!皇太极想跑!”
他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退去的金军火把。
“他怕了!这数万头野猪,如今就是咱们砧板上的肉!”
“朕不想听什么救驾来迟的废话!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朱敛猛地挥动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指皇太极撤退的方向。
“咬住他们!像疯狗一样咬住他们!趁着他们乱,给朕往死里打!”
“咱们的兵力跟他们差不多,若是正面摆开阵势,未必能赢。但现在,他们丧了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朱敛眼神森寒,语速极快:
“传朕旨意,全军追击!不要俘虏,不要首级,只要杀人!一直追到天亮!”
“天一亮,不管战果如何,立刻停止追击,防止鞑子回过味来反咬一口!听明白了吗?”
第六十二章 战场上的龙纛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怒吼,眼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这才是他们想看到的皇帝!这才是大明该有的血性!
“去吧!把这帮狗娘养的赶回老家去!”
朱敛一声令下,袁崇焕、满桂等人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兵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战场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朱敛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一旁的黑云龙见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马缰。
“陛下!您要干什么?诸位大人已经去了,您万金之躯,不可再涉险啊!”
“刚才那是无奈之举,现在大局已定,您该回通州歇息了!”
“歇息?”
朱敛冷笑一声,甩开黑云龙的手,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这可是朕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主角还没谢幕,哪有去后台睡觉的道理?”
“再说了,将士们都在拼命,朕这个当皇帝的缩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陛下!”
黑云龙急得直跺脚,还想再劝。
朱敛却已经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徐敷奏!带上你的人,跟紧朕!谁要是掉队,朕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徐敷奏那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也是热血上涌,大手一挥,剩下的几千御林军和残兵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黑云龙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疯了!都疯了!但这疯得……真他娘的带劲!”
说完,他也翻身上马,挥刀怒吼。
“弟兄们!护驾!追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朱敛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穿越至今,他在深宫里勾心斗角,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哪怕是掌权之后,也总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
直到此刻。
在这修罗场般的战场上,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这个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滚烫的!
爽!
太他娘的爽了!
“杀!!”
朱敛手中的长剑挥舞,带着身后的洪流,一头撞进了后金溃退的尾巴里。
此时的战场,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后金兵早就被吓破了胆,只顾着闷头逃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明军则像是出了笼的猛虎,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和愤懑,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那是……龙纛?!”
正在侧翼追杀的一队山西兵马突然愣住了。
总兵杨麒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那面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黄色大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亲娘哎……那是万岁爷?万岁爷在冲锋?”
不光是山西兵,赶上来的陕西兵、保定兵,全都看傻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帝那是住在紫禁城里,出门都要坐轿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神仙人物。
可眼前那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骑着战马追着鞑子屁股砍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弟兄们!看啊!万岁爷在咱们前面!”
一名把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指着那面龙纛嘶吼了起来。
“连万岁爷都不要命了,咱们还怕个鸟!谁要是跑得比万岁爷还慢,那就是丢咱们秦军的脸!”
“杀啊!!”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士气,因为那面疯狂突进的龙纛,瞬间再次暴涨。
无数明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扑向溃逃的后金军。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
这一夜,通州城外的荒野,成了修罗场。
“杀!!!”
一名秦军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中的斩马刀早已卷刃,却依然恶狠狠地砍向一名落单的巴牙喇。
那巴牙喇惨叫一声,半个肩膀被卸了下来,滚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真他娘的痛快!痛快啊!”
把总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年轻士兵们,咧嘴大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豪迈。
“瞧见没?那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建州鞑子,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兵威!”
旁边,一名来自宣府的骑兵策马凑了过来,战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背上的老兵一边擦拭着还在滴血的长枪,一边不屑地瞥了那秦军把总一眼。
“这也叫痛快?土包子。”
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狂热地望向前方那面在晨曦中猎猎作响的残破龙纛,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你们是刚来的,没赶上遵化那一仗。若是见了万岁爷在遵化的样子,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猛’!”
“遵化?”
秦军把总愣了一下,周围几个杀得兴起的士兵也都放慢了马速,耳朵竖了起来。
“咋说?难道比今晚还猛?”
“嘿!今晚算个屁!”
宣府老兵眼中泛起亮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野猪坡。
“那时候,万岁爷身边只有几千人!面对皇太极几万主力,万岁爷那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为了引皇太极那老狗上钩,万岁爷把自己当成了饵!”
“饵?”
秦军把总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唬我吧?万金之躯做饵?”
“唬你我是孙子!”
“这有什么的?这一次,陛下不也在通州城外,独自领一万人马以身做饵,牵制了皇太极那条老狗吗?”
老兵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手臂比划着。
“我跟你说,遵化的时候,就在那野猪坡!万岁爷穿着那一身显眼的大红披风,就立在阵前!明摆着告诉鞑子:朕就在这儿,有种你们来拿!”
“那时候满天的箭雨啊,跟下冰雹似的!咱万岁爷硬是一步没退!也就是那一仗,把皇太极的魂都给勾住了,才有了今晚这出瓮中捉鳖的大戏!”
“嘶——”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军把总望着远处那道在乱军中纵横驰骋的金甲身影,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今晚敢带着咱们追着十几万鞑子砍!这哪是坐朝听政的皇帝啊?这分明就是天上下凡的武曲星!”
“弟兄们!”
秦军把总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战马刀,嗓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听见了吗?万岁爷连命都敢豁出去,咱们这两条贱命算个鸟!谁要是怂了,就是给咱们秦人丢脸!”
“杀!跟着万岁爷!把这帮狗鞑子杀绝!”
“杀绝!!”
一股新的士气在晨曦中爆发。
原本因为彻夜厮杀而有些疲惫的各路明军,在听到这些关于皇帝的“传说”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们眼中的皇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敢死敢战的统帅!
那是他们的王!
……
第六十三章 多尔衮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惨烈的追击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战场上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后金毕竟是百战精锐,在经历了初期的惊慌失措和溃败后,随着天色渐亮,各旗的旗主和贝勒们开始收拢残部。
原本漫山遍野的溃逃,逐渐变成了有组织的且战且退。
尤其是正红旗和镶红旗,在代善的死命指挥下,已经在遵化方向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部分后金主力正顺着这个缺口疯狂涌出。
“吁——”
朱敛勒住战马,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身原本明晃晃的金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溅上的泥。
手中的长剑早已不知所踪,换成了一把从鞑子手里夺来的沉重马刀。
“陛下,天亮了。”
袁崇焕策马来到朱敛身侧,他的脸色苍白,显然也是体力透支严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穷寇莫追。鞑子的阵脚稳下来了,再追下去,恐怕要吃亏。”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和硝烟,死死地盯着后金军阵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面白色的旗帜异常显眼。
与其他各旗那种慌乱撤退不同,这支打着正白旗旗号的兵马,虽然也在退,却退得极有章法。
他们像是一块坚硬的礁石,在明军狂潮般的冲击下岿然不动。
几百名明军骑兵嘶吼着冲上去,就像是浪花撞上了岩壁,瞬间被撞得粉碎。
那支部队的弓箭手射术极其精准,每一波箭雨落下,都要带走几十条明军性命。
而在那面大旗之下。
一员年轻的战将,身披白色棉甲,头戴避雷针似的红缨盔,手中提着一杆虎枪,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并没有像其他贝勒那样歇斯底里地吼叫,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每一次挥动令旗,这支正白旗的兵马就会迅速变换阵型,或是如刺猬般防御,或是如毒蛇般反咬一口,将冲上来的明军侧翼杀得人仰马翻。
“那是谁?”
朱敛抬起马鞭,指着那员白甲小将,声音冰冷。
袁崇焕顺着朱敛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清那面旗帜和那个年轻的身影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回陛下,那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多尔衮。”
“多尔衮?”
朱敛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在前世的历史书中,这可是个如梦魇般的存在。
清初摄政王,真正的入关策划者,把大明朝彻底送进坟墓的掘墓人!
他现在……才多大?
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多尔衮比自己还年轻,现在就这么猛了么?
朱敛也有些不自然,对于多尔衮,他自然是很熟悉的,现在亲眼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多尔衮,他也不由得多关注了几分。
袁崇焕似乎察觉到了皇帝的异样,连忙解释道:
“此子今年不过十七岁,但在辽东早已声名鹊起。去年跟随皇太极征讨蒙古察哈尔部,便是他立下头功,因军功被赐号‘墨尔根戴青’。”
说到这里,袁崇焕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陛下,此子虽年少,但心机深沉,勇武过人。”
“老臣曾在辽东与正白旗交过手,他的指挥调度,比起代善的儿子岳托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阴狠老辣。”
“十七岁……”
朱敛低声呢喃,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依旧镇定自若的年轻身影。
就是他!
那个未来会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发生的罪魁祸首!
那个会让汉人剃发易服,让中华文明沉沦三百年的关键人物!
此刻,那个年轻的多尔衮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目光,竟然转过头来,隔着混乱的战场,与朱敛遥遥对视。
那双年轻的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阴冷和野心。
甚至,朱敛看到他在马上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然后指挥着手下的骑兵,极其利落地切断了一支试图包抄的明军小队。
“好一个墨尔根戴青,好一个多尔衮!”
朱敛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暴涨,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诸将。
“满桂!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三人齐声应喝,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杀气,不由得心头一凛。
“看见那个穿白甲的小子了吗?”
朱敛手中的马刀直指多尔衮,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寒风:
“朕不管那个什么代善跑不跑得了,也不管皇太极是不是缩回了乌龟壳里!朕现在只要那小子的命!”
“此子不死,必为大明百年之患!”
这话说得极重。
周围的将领们都愣住了。一个十七岁的鞑子贝勒,竟然让万岁爷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皇太极?
“能不能干掉他?”
朱敛盯着赵率教,眼神灼灼。
“哪怕咱们损失大一些,只要能把他的人头留在这通州城外,朕都在所不惜!”
赵率教早已杀红了眼,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抱拳大吼:
“陛下放心!哪怕他是三头六臂,末将也把他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黑云龙也一拍大腿,狞笑道:
“这小子确实扎手,刚才咱们好几个弟兄都折在他手里!老子早就想会会他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看着这两员爱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去吧!带上精锐!记住,朕要他的命,但你们也得给朕活着回来!你们的命,比那个鞑子值钱!”
这句暖心窝子的话,让赵率教和黑云龙这两个粗糙汉子眼眶一热。
“遵旨!!”
两人不再多言,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弟兄们!跟老子冲!目标那个白甲小儿!宰了他向万岁爷请赏!”
“杀!!”
轰隆隆!
赵率教和黑云龙各自率领着两千精锐关宁铁骑,如两股黑色的旋风,脱离了大部队,径直朝着正白旗的方向扑去。
袁崇焕虽然没有亲自冲锋,但也立刻挥动令旗,调动侧翼的火铳手为两将压阵。
战场的一角,瞬间沸腾。
第六十四章 莽古尔泰救场
远处。
正在指挥撤退的多尔衮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多年在草原上厮杀练就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逼近。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两支凶悍无比的明军骑兵,像是疯狗一样,无视了周围其他的金军,甚至不惜冒着被侧翼正红旗射杀的风险,死死地盯着自己冲了过来。
为首那员大将,没戴头盔,满脸络腮胡子上全是血,手中的大铁枪舞得呼呼作响,正是大明悍将赵率教!
而另一边,黑云龙挥舞着双刀,带着人马封死了他的退路。
“该死!”
多尔衮暗骂一声,那张年轻而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护卫!结阵!拦住他们!”
他厉声大喝,手中的虎枪一抖,刺穿了一名冲到近前的明军胸膛。
但这一次,明军疯了。
“挡路者死!!”
赵率教暴喝一声,战马借着冲势,直接撞进了正白旗的防线。手中的大铁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了两名巴牙喇。
“小鞑子!纳命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多尔衮,眼中凶光毕露,大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奔多尔衮的咽喉而去。
这一枪,势大力沉,快若闪电!
多尔衮毕竟年轻,虽然勇武,但在这种沙场宿将拼命的招数面前,还是显得有些稚嫩。
“铛!”
他慌忙举起虎枪格挡。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多尔衮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差点连枪都握不住,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
“好大的力气!”
多尔衮心中大骇,还没等他喘口气,侧面黑云龙的双刀已经带着寒光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
“死吧!”
黑云龙狞笑着,刀锋直取多尔衮的脖颈。
周围的正白旗亲兵想要救援,却被跟着冲进来的关宁铁骑死死缠住。
多尔衮瞬间陷入了绝境。
这帮明军怎么了?怎么全盯着我一个人杀?
他心中充满了惊怒和不解。难道那个明朝皇帝是个疯子?放着皇太极不追,非要拿几千条命来换我这个贝勒?
“十四爷!快走!”
一名心腹牛录额真扑了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黑云龙的一刀,鲜血喷了多尔衮一身。
但这只能拖延片刻。
赵率教的大枪再次袭来,这一次,直指多尔衮的心窝。
多尔衮只能狼狈地侧身闪避,枪尖划破了他的白甲,在他的肋下带出一道血槽。
剧痛传来,多尔衮脸色惨白。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斜刺里炸响。
“谁敢伤吾弟!!”
地面震颤。
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如同蓝色的钢铁洪流,硬生生地从侧面撞进了战圈。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颤抖,手中的大刀足有门板宽,正是负责断后的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
“给老子滚开!”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手中的大刀抡圆了,带着恐怖的劲风,直接逼退了正要补刀的赵率教。
“当!”
又是一声巨响。
赵率教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连退数步。
“莽古尔泰!”
赵率教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莽古尔泰根本不恋战,一把抓住多尔衮的马缰,粗暴地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大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想死在这儿吗?”
“五哥……”
多尔衮惊魂未定,看着浑身是血的莽古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废话!正红旗那边开路了!走!”
莽古尔泰挥舞大刀,正蓝旗的死士们疯狂地扑向明军,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撤!!”
借着这个空档,多尔衮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面残破的龙纛,仿佛要将那个大明皇帝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而后,他这才狠狠一夹马腹,在正蓝旗的掩护下,向着遵化方向狂奔而去。
“哎呀!”
赵率教气得一枪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黑云龙也是满脸懊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多尔衮消失的背影,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狗日的运气真好!莽古尔泰这头蛮牛怎么还没死!”
远处!
朱敛望着正蓝旗扬起的滚滚烟尘,那面象征着多尔衮的正白旗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到嘴的鸭子,终究还是飞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惋惜。
若是今日能把多尔衮留在这里,大明往后几十年的国运,或许就能少去一大半的变数。那可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比皇太极还要难缠的对手。
“陛下!”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策马奔回,身后跟着同样一脸郁气的满桂。
几人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作响,噗通一声单膝跪在泥泞的血泊中。
“末将无能!让那白甲小儿跑了!”
赵率教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眼眶通红,满脸的络腮胡子上还挂着碎肉,语气里全是自责与不甘。
“哪怕再给末将半盏茶的功夫,定能挑了那小子的天灵盖!请陛下治罪!”
黑云龙也低着头,咬牙道:
“末将也有罪,没能拦住莽古尔泰那疯狗,让陛下失望了。”
看着这几员浑身浴血、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朱敛眼中的那一丝惋惜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
“起来。”
朱敛策马上前两步,声音虽因为嘶吼了一夜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罪之有?”
他用马鞭指了指遍地的尸骸,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你们看看这周围,这一夜,你们杀的鞑子还少吗?那多尔衮命不该绝,那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运气,非战之罪。”
满桂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可那是万岁爷点名要的人头……俺们心里憋屈。”
“憋屈什么?”
朱敛勒转马头,目光投向多尔衮逃窜的遵化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跑了就跑了吧。今日他多尔衮能跑,是因为有莽古尔泰给他断后,是因为皇太极还没死绝。但来日方长,这大明与后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自信。
前世读史,知晓多尔衮的厉害,所以才想除之而后快。
但如今自己既然来了,既然站在这具躯壳里,掌握着先知先觉的优势,又何惧他一个还没长大的摄政王?
这一仗,已经打出了大明的精气神,未来的大明,将不再是历史上的那个晚明了。
第六十五章 朕会打出去
“既然他运气好,那就让他多活几年。”
朱敛收回目光,看着几位爱将,淡淡道:
“下一次在战场上碰见,朕自会有办法让他插翅难飞。到时候,朕要这辽东的土地上,再无爱新觉罗立锥之地。”
这番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听得赵率教等人心头一震,原本的沮丧顿时消散大半。
陛下都不急,他们急什么?只要跟着这位万岁爷,还怕以后没仗打?
此时,东方的红日彻底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通州战场上,映照着无数断戟残肢,也映照着明军将士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远处,后金的主力虽然撤退,但在皇太极和代善的整顿下,断后的部队已经重新结成了严密的方阵,长枪如林,弓弩待发,显然是防备着明军的最后一扑。
袁崇焕策马赶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敌阵,又看了看朱敛,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敛已经抬起了右手。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朱敛的声音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很清楚,想要靠这一场伏击战就彻底灭掉后金,那是痴人说梦。
后金的根基还在,八旗的战力还在。
这一战,能把皇太极打疼,打得他狼狈逃窜,打破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战略目的就已经超额达成了。
“铛!铛!铛!”
清脆的铜锣声在旷野上响起,回荡在晨风之中。
杀红了眼的明军骑兵们听到金声,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纷纷勒住战马,开始在将官的喝令下有序回撤。
朱敛望着远处缓缓退去的后金大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皇太极,这一刀,滋味不好受吧?
这只是个开始。
只要给自己争取到哪怕三五年的时间,整顿吏治,练出强兵,填补上财政的窟窿。
到那时,朕绝不会再让你踏入长城半步。
朕要做的,不仅仅是守住这山海关。
朱敛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晨风,握紧了手中的马刀。
朕要打出去。
从通州开始,一步步打回辽东,把战火烧到赫图阿拉,烧到你们的老巢去!
……
傍晚时分。
通州城外的荒野上,断折的长枪斜插在焦土中,像是一座座无名的墓碑。
战场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晚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血水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没有去擦拭金甲上的血污,那是帝王的勋章,也是震慑三军的利器。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策马狂奔而来,滚鞍落马,跪倒在朱敛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本沾血的簿册。
“启禀万岁!各部战损及斩获已初步清点完毕!”
朱敛一把抓过簿册,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哪里是簿册,分明是用无数鲜活生命堆砌出来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快速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墨迹。
这一战,惨烈至极。
他带来的这一万多京营人马,还有临时拼凑的“天子亲军”,是顶在最前面的肉盾。
为了给两翼骑兵争取包抄的时间,为了在这个时代打破建奴不可战胜的神话,他们是用胸膛硬生生抗住了皇太极主力的轮番冲击。
“念。”
朱敛合上簿册,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
身旁的随军赞画官颤抖着接过簿册,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念了起来。
“陛下亲率的一万多人,因抵御后金正面冲锋,损失最为惨重……只余六千三百余人。阵亡、重伤者,几近折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站在周围的满桂、赵率教、黑云龙等人,原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此刻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折损过半!
在古代战场上,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两成通常就会溃散,伤亡三成还能死战不退的便是精锐。
而这支拱卫在皇帝身边的军队,硬生生抗到了五成伤亡,依然死战不退,这是何等的惨烈?
朱敛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还好。
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活下来的这些人,他们见过血,杀过人,这就是种子,是大明未来强军的种子!
赞画官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颤音,却也带着几分庆幸:
“大同总兵满桂部、宣府侯世禄部、蓟辽督师袁崇焕部、以及王从义部……因系侧翼突袭与外围包抄,伤亡……甚微。”
听到这里,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都不由得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万岁爷是用自己的命在当诱饵,是用天子亲军的血肉筑成了防线,才给了他们侧翼收割的机会。
这一仗,首功是陛下的,最惨的也是陛下的人。
“陛下!”
满桂是个粗人,心里藏不住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俺老满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的人马损失这么重,俺们却……俺心里难受!”
“难受个屁!”
朱敛一脚踹在满桂的护腿甲上,力道不大,却让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环视着周围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赢,这血就流得值!”
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
“别光盯着咱们自己人看,看看咱们的战果!告诉朕,皇太极那老小子,这次留下了多少东西?”
提到战果,负责清扫战场的王从义一步跨出,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狂喜,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大捷!陛下,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王从义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尸体,手指都在哆嗦。
“经确认,建奴正红旗、镶红旗主力被我军彻底打残!最关键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吼出胸中积压多年的闷气:
“代善的儿子岳托,被当场格杀!其麾下一万余精锐野战骑兵,几被全歼!”
“好!”
赵率教忍不住大喝一声,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
“岳托那小子,早在辽东时便凶名赫赫,没想到今日折在了通州!痛快!”
第六十六章 两年喘息
“不止如此!”
王从义越说越兴奋,指着东面的那片焦土:
“代善部为了掩护皇太极撤退,遭到了我军火炮的重点照顾,又被袁督师的骑兵冲杀了一阵,那是真的伤筋动骨了,没个三年五载,正红旗别想缓过气来!”
“还有那个莽古尔泰!”
黑云龙插话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嘿嘿冷笑。
“那疯狗负责断后,被末将死死咬住,虽然让他跑了,但他那正蓝旗至少丢下了一半的人马!我看他回去怎么跟皇太极交代!”
朱敛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战略地图。
岳托死,一万精锐没。
代善残,正红旗废了一半
莽古尔泰重创,正蓝旗元气大伤。
再加上其他各旗在混战中的损失……
皇太极这次入关的十万大军,能囫囵个逃回去的,满打满算,恐怕连五万人都不到!
五万人的损失啊!
对于大明这样体量的庞然大物来说,损失五万人或许只是肉疼,但对于人口本就稀薄的后金来说,这简直就是断指之痛,是挖心之刑!
“呼……”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己巳之变,这个在历史上差点把大明脊梁骨打断的噩梦,终于被他亲手终结了。
那个曾经在史书中记载的,京畿之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大明威信扫地的惨剧,不会再发生了。
他抬起头,望着初升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一战打疼了皇太极。
以女真人的习性,吃了这么大的亏,伤亡如此惨重,内部必然会生出嫌隙。
皇太极为了压制各旗的不满,为了休养生息,两年之内,绝对不敢再轻易集结大军南下。
两年。
这是朕用命搏来的两年窗口期!
两年安稳时光,足够朱敛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家里的那些烂摊子了。
想到这里,朱敛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忧虑。
外患暂平,内忧却如跗骨之蛆。
陕西的民变已经成了燎原之势,高迎祥、李自成那些人现在已经成了气候,若是不能及时赈灾、安抚,那才是真正掘大明根基的洪水猛兽。
还有河南的大旱,江南的赋税,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党争、却拿不出半点实干之策的文官……
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
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银子……
一想到这两个字,朱敛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大明的国库,比他的脸还要干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朱敛的沉思。
袁崇焕策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此时的袁崇焕,神色复杂,虽然打了胜仗,但他那张略显消瘦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袁爱卿。”
朱敛收回思绪。
“此战你居功至伟,有话直说。”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位总兵,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士兵,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大捷固然可喜,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臣不得不奏。”
“讲。”
朱敛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袁崇焕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此次勤王,除了臣带来的关宁铁骑,还有来自山西、陕西、山东、保定等地的各路援军。”
“这些兵马,千里迢迢赶来救驾,如今大胜,人人都在盼着朝廷的恩赏。”
说到这里,袁崇焕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朱敛,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陛下,这些骄兵悍将,平日里便是桀骜不驯。如今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厮杀,若是……”
“若是朝廷拿不出像样的赏赐,只怕这喜气,转眼就要变成怨气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满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率教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侯世禄和王从义更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这些从各地赶来的大头兵,很多人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甚至是半年。
他们之所以还能听从调遣,拼死拼活地跑到通州来跟鞑子玩命,一来是所谓的“忠君爱国”,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他们指望着打了胜仗,皇帝能开内库,把他们欠的饷银补上,再发一笔赏银回家养活老婆孩子。
现在仗打赢了,鞑子跑了。
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可问题是,钱呢?
朱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朝廷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是个能干的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的耗子进去都要流着泪出来。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国库所剩不多的银两,已经被自己拿走了大半。
现在,拿什么赏?
拿空话赏吗?
袁崇焕见朱敛沉默,心中也是一沉,但他必须把话挑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陛下,臣在辽东带兵多年,深知兵心。这些士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图的就是那几两碎银子。”
“若是让他们空手而归……陕西那边民变未平,若是这些勤王之师再生哗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这些正规军因为拿不到赏银而闹事,甚至直接反了,那破坏力绝对比流民要大得多!
到时候,刚刚取得的这场大捷,瞬间就会变成大明的催命符。
“哗变……”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向王从义。
“王大人,你的大同兵,欠饷多久了?”
王从义身子一颤,在这个场合被皇帝点名问这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如实回答起来。
“回……回万岁爷,大同镇……除了家丁精锐还能勉强吃饱,底下的弟兄们,已经……已经四五个月没见着现银了。”
“四五个月。”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何复。
“保定呢?”
何复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
“回陛下,保定……保定也差不多,有些卫所,甚至……甚至半年未发全饷。”
第六十七章 朕不负他们
一片死寂。
战场上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比谁都清楚底下的情况。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没钱,谁给你卖命?
这次能把大家聚起来打这一仗,全凭皇帝御驾亲征的那股子血勇之气吊着。
现在气泄了,该谈钱了。
朱敛背着手,在泥泞的血水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粘稠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当然知道不能不赏。
不但要赏,还要重赏!
否则,这场胜利带来的威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引起反噬。
可是,钱从哪里来?
找户部?
毕自严估计能当场上吊给他看。
找内帑?
崇祯皇帝的私房钱早就填了窟窿,现在里面估计连老鼠都饿死了。
抄家?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贸然对大臣下手,只会让朝局更加动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虽然疲惫、但眼中闪烁着希冀光芒的士兵们。那是大明的兵,是刚刚为他拼过命的兵。
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袁崇焕。”
朱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在。”
袁崇焕躬身应道。
“你即刻统计此次所有参战将士的花名册,无论阵亡的、受伤的、还是完好无损的,一个都不许漏。”
朱敛转过身,直视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凡此战杀敌者,记功!凡此战阵亡者,抚恤加倍!凡此战勤王者,每人先赏银二两!”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每人二两?
这次勤王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再加上抚恤和赏功,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陛下……”
袁崇焕喉咙发干。
“这……这银子……”
他也想赏,但他知道朝廷拿不出来啊!皇帝这是在开空头支票吗?如果是空头支票,那还不如不说!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袁崇焕的话。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没有银子,朕去想办法。就算把皇宫里的金银器皿全都熔了,就算是把朕的龙袍当了,这笔钱,朕也绝不拖欠!”
说到这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锋直指苍穹,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的弟兄们!朕,绝不负他们!”
这一声怒吼,混杂着旷野上的风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袁崇焕眼皮狂跳,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如魔神般的帝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想说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
君无戏言。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可袁崇焕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明朝廷就像个被掏空的米缸,别说拿出这几万人的赏银和抚恤,就是维持日常的边关粮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陛下……”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还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陛下金口玉言,将士们自然是信的。可……这银子究竟从何而来?若无实实在在的现银,只凭一纸空文,怕是……”
怕是压不住这几万把刚刚饮过血的刀啊!
周围的满桂、赵率教等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的也是同样的意思。
他们不是不信皇帝,是不信这世道。
朱敛收刀入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嘴角那一抹冷冽的笑意并未退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怎么,你怕朕赖账?”
袁崇焕连忙低头。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国库空虚,户部那边……”
“户部?”
朱敛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指望毕自严那个守财奴,朕这仗就不用打了。放心,朕既然敢开这个口,这银子就有着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朕确实需要几天时间。”
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
“全军听令!”
朱敛的声音骤然拔高。
“在!”
众将齐声应喝。
“大军在通州休整三日!这三天,这就是你们的家,吃好的,喝好的,把伤养好!”
朱敛指了指身后通州城的方向。
“通州乃是京畿咽喉,也是漕运的终点,城里堆着江南运来的几十万石粮草。平日里那些文官这也扣那也扣,今天,朕给你们把仓门打开!”
“三日之后,大军拔营回京!”
“等到了北京城下,朕要这京师九门为你们大开!到时候,每一两赏银,朕都会亲手发到弟兄们手上!”
听到“粮草”二字,众人的眼睛亮了亮,但听到“回京发钱”,几位总兵的心里又是一沉。
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回京?京城里哪来的钱?莫不是万岁爷又要……又要加派?”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的侯世禄脸色顿时变了。
加派。
这是大明朝如今最敏感的两个字。
半年前,为了筹措辽饷,朝廷刚对江浙一带加征了赋税,结果闹得民怨沸腾,苏州那边差点就激起了民变。
如今这几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要是再想通过加派来填……
“这可使不得啊!”
侯世禄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对袁崇焕说道。
“督师,您可得劝劝陛下!如今陕西那边流贼四起,说白了就是饿出来的!若是京畿或者是江南再加赋税,这……这简直是把百姓往流贼那边逼啊!”
袁崇焕眉头紧锁,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拆了百姓的房梁来补皇宫的墙,迟早是房塌屋陷,大家一起完蛋。
他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敛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把心放肚子里。”
朱敛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虽然缺钱,但还没糊涂到去刮地皮。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兜里比朕的脸还干净,刮他们能刮出几个油水?”
“那……”
满桂愣住了。
“不加派,钱从天上掉下来?”
朱敛眯起眼睛,望向那巍峨的北京城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钱这东西,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只不过,这一次朕不挤百姓,朕有别的办法,给你们变出这座金山银山来。”
变?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这万岁爷难不成还会点石成金的法术?
可见朱敛一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算计的模样,大家也不敢再多问。
“行了!”
朱敛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猜疑。
“都别愣着了!传令下去,把通州粮仓里的陈米都给朕换成新米!埋锅造饭!一定要见荤腥!这三天,让弟兄们把这几个月亏空的肚子,都给朕补回来!”
“还有,安排人手,把通州仓里的精粮装车,三日后随军运往京城!”
“是!”
……
第六十八章 朱敛的打算
接下来的三天。
对于经历了生死搏杀的明军将士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通州城外,连绵数十里的营寨中,不再是令人窒息的肃杀,而是飘荡着久违的饭菜香气。
大块的猪肉在行军锅里翻滚,白花花的大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朱敛没有食言。
他真的打开了通州那个号称“天下第一仓”的大粮库。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来说,什么国家大事,什么朝堂争斗,都太遥远了。
眼前的这一碗红烧肉,这一碗白米饭,才是实打实的恩典。
而对于朱敛来说,这三天,是他穿越以来,最为难得的喘息之机。
……
通州行宫内。
朱敛整个人泡在巨大的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瓣舒缓神经的药草。
他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这一战,终究是他赌赢了。
从遵化野猪坡的绝地反击,到通州城下的示敌以弱、四面合围。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狠狠地咬了皇太极一口。
岳托死了,代善废了,正红旗和镶红旗被打残了。
这对于人口基数本就不大的后金来说,是伤筋动骨的重创。
“两年……”
朱敛猛地睁开眼,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
两年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那些只知道党争、只会窝里横的东林党,还有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勋贵……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外敌暂退,内鬼当诛。
以前崇祯皇帝不敢动他们,是因为投鼠忌器,是因为手里没兵,是因为鞑子就在关外虎视眈眈。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仗打下来,不仅仅是打退了皇太极,更重要的是,他朱敛在军队里立住了威!
这几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现在只认他这个敢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的皇帝!
有了兵权,腰杆子才硬。
有了腰杆子,有些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高起潜。”
朱敛淡淡唤了一声。
“奴婢在。”一直守在屏风外的高起潜立刻躬身应道,手里捧着一件干爽的龙袍。
“遵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回万岁爷,王元雅大人已经带人回去了,正在组织百姓修缮城墙,收敛尸骨。”
高起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
“王大人是个好官,听说他在废墟上大哭了一场。”
“是个好官,可惜也是个书呆子。”
朱敛从浴桶中站起,任由高起潜伺候着擦拭身体。
“让他守城还行,让他搞钱搞粮,他不行。遵化那边的重建,还得朝廷拨银子。”
银子,又是银子。
朱敛穿上龙袍,系好腰带,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去,把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侯世禄这几个人,给朕叫到中军大帐来。”
高起潜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爷,那王从义总兵,还有耿如杞大人、杨大人他们……”
“朕只叫这五个人。”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
“其他人,不必惊动。”
高起潜心中一凛,立刻明白皇上这是要要把这几位当成真正的心腹了。
也是,这一次遵化、通州连番血战,也就是这几位爷那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跟着皇上干。
至于其他人……
虽然也出了力,但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谁说得清?
“奴婢这就去办!”
……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而神秘。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侯世禄五人并排而立,一个个神色肃穆。
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弄得有些紧张。
除了他们五个,大帐内连个伺候的太监都没有,只有皇帝一个人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把玩着那把随身佩戴的染血马刀。
“都坐吧。”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马扎,语气随意,不像是君臣奏对,倒像是战友间的闲聊。
五人谢恩坐下,屁股却只敢沾个边。
“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
朱敛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就是为了那几十万两赏银的事。”
听到这话,几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赵率教是个粗人,性子急,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真有法子了?这三天俺老赵做梦都在想这事,若是回了京拿不出钱,俺这张老脸可没地儿搁啊!”
朱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
“赵率教,朕问你,这北京城里,谁最有钱?”
赵率教一愣,挠了挠头。
“这……自然是那些做大买卖的皇商,还有……还有各位王公大臣呗。”
“不错。”
朱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国库是空的,朕的内帑也是空的。老百姓的口袋更是空的。”
“但这大明朝的钱,并没有消失。”
朱敛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掠夺”的光芒。
“这钱,都藏在那些高门大院的地窖里!都穿在那些达官显贵的身上!都变成了他们别院里的假山流水、娇妻美妾!”
“既然他们不想出钱养兵,既然他们不想出钱救国。”
“那朕,就只好亲自去取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五位总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这……这意思是要……
抄家?!
而且听这意思,还不是抄一个两个,这是要对京城的权贵们下手啊!
“陛下!”
袁崇焕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京中权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动了他们,朝堂必定大乱,到时候……”
第六十九章 几位心腹的配合
“到时候什么?”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到时候他们会造反?还是会引鞑子入关?”
他绕过帅案,走到侯世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敢吗?”
“他们有兵吗?”
朱敛猛地指向帐外,声音如雷霆炸响。
“兵,在朕的手里!在你们的手里!”
“这一仗,朕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大明朝,不是他们那些文官士大夫的大明,也不是那些勋贵的大明,这是朕的大明!是这千千万万敢于流血牺牲的将士们的大明!”
“他们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道貌岸然。真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跪得比谁都干脆!”
“朕这次回京,就是要跟他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崇焕等人。
“朕的计划很简单。”
“大军回京之日,封锁九门!除了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朕会给你们一份名单。”
“到时候,你们要配合朕,演一场戏!”
“这……”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但紧接着,便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上心头。
他们是武将,平日里受够了那些文官和勋贵的鸟气。
若是真能……
那可太痛快了!
“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朱敛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这件事,若是做了,便是得罪了全天下的权贵,以后史书工笔,或许会骂你们。”
“你们,敢是不敢?”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股肃杀之气在帐内弥漫开来。
“这有啥不敢的!”
满桂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俺老满这条命都是陛下捡回来的!那些狗官平日里扣俺们的军饷,喝兵血,俺早就想砍他们了!陛下让俺砍谁,俺就砍谁!”
“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刀!谁敢说个不字,我先砍了他!”
赵率教紧随其后,抱拳大喝。
“臣,遵旨!”
黑云龙和侯世禄也不再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袁崇焕身上。
他是蓟辽督师,是这里官职最高的人,也是文官出身,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神色复杂。
他看着朱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帝王。
狠辣、果决、疯狂。
但这,或许正是如今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朝,唯一的一剂猛药。
“臣……”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
“愿随陛下,整顿乾坤!”
……
一炷香后。
五人从大帐中鱼贯而出。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几人身上的燥热。
走在最后面的侯世禄,虽然刚刚在帐内表了态,但此刻被冷风一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他拉了拉赵率教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
“老赵,咱们这么干……真的行吗?那可是京城的权贵啊,还有不少是朝中大员的亲戚,这要是闹大了……”
“闹大个屁!”
满桂走在前面,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啐了一口唾沫。
“侯老头,你胆子咋跟针尖似的?皇上都不怕,你怕个球!”
“话虽如此……”
侯世禄苦着脸,“可这也太……太惊世骇俗了。若是朝廷真的瘫痪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能管得了治理国家的事?”
“是啊。”
黑云龙也皱着眉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陛下这招确实是险棋。虽然痛快,但若是那些文官集体罢官,朝廷不就停摆了?”
几人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皇帝这个计划,简直就是把天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同僚,昏暗的火光映照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脸庞。
“诸位。”
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遵化之战前,你们谁能想到,咱们能活着救出皇上?”
众人一愣,纷纷摇头。
那是必死之局。
“通州之战前,面对皇太极数万铁骑,你们谁又敢信,咱们能反过来包了他们的饺子,还宰了岳托?”
众人又是沉默。
那更是天方夜谭。
“既然那些必死的局,皇上都能盘活,都能带着咱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袁崇焕抬起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信任与狂热。
“那这一次,咱们为什么不信?”
“皇上既然敢动这把刀,就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咱们是兵,只管杀人,不管埋人。”
“天塌下来,有万岁爷顶着!”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万岁爷指的那块地,给彻底翻过来!”
听完这番话,赵率教等人只觉得心头一震,原本那点顾虑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那是创造了奇迹的皇帝。
那是敢带着六千人冲阵的皇帝。
跟着这样的主子,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又如何?
“干了!”
赵率教狠狠一挥拳头,“回京之后,老子一定要把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狗官,全都揪出来!”
“走!回去睡觉!养足了精神,过几天好干活!”
满桂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
通州至京师,不过四十里官道。
若是平日,这四十里地,或许只是京城贵人们出城踏青的一段闲途。
但在崇祯二年的这个凛冬,这四十里路,却仿佛成了大明朝生与死的分界线。
冬风如刀,卷着枯草和沙砾,狠狠地抽打在每个人脸上。
大军开拔。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锦旗招展,只有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
两日后,冬月二十。
巍峨的北京城墙终于在那灰蒙蒙的天际线处露出了轮廓。
朱敛勒马驻足,身上的金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上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和黑色的硝烟痕迹,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印记。
他眯起眼,看着那座宏伟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江山。
也是在这个时空里,他要掀翻的棋盘。
“陛下,到了。”
身旁的高起潜低声提醒。
第七十章 朕带你们进城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前方。
德胜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官员之后,是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当看到那面残破却依然高耸的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万岁”,这声音迅速扩散,最终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直冲云霄。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鞑子被打跑了。
那个传说中已经兵临城下的皇太极,被他们的皇帝陛下,带着兵,硬生生地给打了回去!
朱敛策马缓缓前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文官。
韩爌跪在最前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凌乱;温体仁跪在稍后,头埋得很低;还有周延儒、王洽、毕自严……
这一个个大明朝的顶梁柱,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恭顺。
可朱敛心里清楚,这恭顺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算计和腐朽。
“众卿平身。”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真正经历过铁血杀伐后沉淀下来的帝王之气。
百官谢恩起身,韩爌作为首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激昂。
“陛下神武!亲冒矢石,力挽狂澜,击退建奴,保我社稷!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啊!老臣……老臣替天下苍生,谢过陛下!”
说着,韩爌竟是老泪纵横,就要再次跪下。
朱敛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首辅大人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若是以前的崇祯,恐怕此刻早已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受的苦都值了。
但现在的朱敛,只觉得可笑。
“行了。”
朱敛淡淡地打断了韩爌的煽情。
“朕德胜归来,正是大喜之时,用不着哭丧。”
韩爌一噎,那就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顿时流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温体仁等人也是心头一跳,暗道这位万岁爷怎么转了性子,说话如此夹枪带棒?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手中马鞭一指身后的那座巍峨城池,声音骤然拔高,传遍了三军。
“传朕口谕!”
“大军进城!”
这四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城门口炸响。
韩爌脸上的尴尬瞬间变成了惊恐,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敛,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您说什么?进城?”
“怎么,首辅大人耳朵不好使?”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朕说,全军进城!”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韩爌顾不得御前失仪,几步冲到朱敛马前,急得直跺脚。
“陛下!如今城外大军云集,除了袁崇焕、满桂等部的三万余人,还有后续赶到的宣大总督张凤翼、山西总督杨鹤等部的勤王兵马,加起来足足十余万人啊!”
“十余万骄兵悍将,若是全部涌入京师,一旦……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韩爌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么多拿刀的兵痞子进城,万一闹起兵变,或者甚至……造反,谁能拦得住?
更何况,这些人手里还拿着刚刚见血的兵器!
一旁的温体仁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附和,一脸忧国忧民。
“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京师乃是首善之地,皇宫禁地所在。十万大军入城,必定惊扰圣驾,扰乱民生。况且……这么多人,若是约束不力,恐生祸端啊!”
周围的文官们纷纷点头,一个个面露惊惶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些当兵的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城外喝西北风,替他们看家护院,哪有进屋上桌的道理?
朱敛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惊扰圣驾?”
他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染血的金甲。
“朕就在军中,朕就是他们的统帅!谁敢惊扰朕?”
“至于扰乱民生……”
朱敛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在寒风中伫立的将士。
他们有的衣甲破碎,有的裹着渗血的布条,有的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冻得发紫。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热切地看着他们的皇帝。
“你们睁眼看看!”
朱敛猛地挥鞭,指向那些士兵,怒吼声如雷霆般在百官耳边炸响。
“看看这些将士!看看这些为大明流血拼命的儿郎!”
“这几天正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你们穿着锦衣狐裘,坐在暖轿里,尚且觉得冷。让他们在城外露宿荒野?”
“他们为了朕,为了这大明江山,把命都豁出去了!”
“如今打了胜仗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首善之地?”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韩爌等人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韩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知晓将士们辛苦,可……可这毕竟不合规矩啊。朝廷可以拨下银两柴炭,让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
“规矩?去他妈的规矩!”
朱敛极其粗鲁地爆了一句粗口,吓得一众文官浑身一哆嗦。
“朕早就答应过弟兄们!”
朱敛调转马头,面向三军,运足了中气,大声吼道:
“这一次回京,朕绝不让你们受冻挨饿!”
“朕还要从你们当中,挑选精锐,补充京营,充实腾骧四卫!让你们吃皇粮,拿高饷!”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肃立的军队瞬间沸腾了。
补充京营!
充实腾骧四卫!
那可是皇帝的亲军啊!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站在队伍前列的满桂,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猛地拔出腰刀,高高举起,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万岁爷仁义!万岁爷拿咱们当兄弟!”
“万岁!万岁!万岁!”
紧接着,赵率教也举起了刀,红着眼眶大吼。
“誓死效忠陛下!”
袁崇焕、黑云龙、侯世禄……
五位总兵虽然神色各异,但在这一刻,动作却是出奇的一致。
“万岁!!!”
十余万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德胜门的城楼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声浪滚滚而来,拍打在文官们的脸上,让他们感到一阵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七十一章 朕自有打算
韩爌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这是示威!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在用这十万大军的刀锋,在向整个文官集团亮剑!
“陛下……陛下三思啊!”
温体仁见势不妙,却也不愿就此放弃,他眼珠一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诉。
“陛下爱兵如子,乃是圣君之象!但……祖宗家法不可废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外兵入卫,不得擅入九门!此乃防微杜渐之举,乃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啊陛下!”
“若是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藩镇跋扈,尾大不掉,这大明江山……危矣!”
温体仁不愧是搞政治斗争的好手,一顶“祖宗家法”的大帽子扣下来,又搬出了“藩镇割据”的恐怖前景,瞬间让不少原本动摇的官员又找到了主心骨。
“请陛下三思!遵从祖制!”
一时间,跪地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
祖制?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拿祖制来压朕?
“好一个祖宗家法,好一个万世基业!”
朱敛怒极反笑,他猛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温体仁面前。
“温体仁,朕问你。”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个月前,皇太极带着几万骑兵杀到北京城下的时候,你的祖制在哪里?”
温体仁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当赵率教带着四千关宁铁骑,在遵化野猪坡被几万鞑子包围,拼死血战的时候,你的祖制能不能救他们?”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冷。
“当朕带着六千残兵,在通州跟皇太极决一死战的时候,你口中的祖制,有没有跳出来替朕挡下一颗炮弹?!”
“没有!”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指着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咆哮道:
“救了大明江山的,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死规矩!是他们!”
“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流着热血、敢跟鞑子拼命的汉子!”
“如果祖制一成不变,这大明早就亡了!”
“若是祖制能退敌,朕还要这十万大军做什么?朕直接把祖宗牌位摆在城门口,看看皇太极敢不敢进来!”
这一番话,骂得痛快淋漓,骂得振聋发聩。
温体仁被骂得狗血淋头,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热。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受了一辈子的气,在文官眼里,他们就是粗鄙的丘八,是耗费粮饷的累赘。
何曾有过一位皇帝,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他们撑腰,为他们说话?
“陛下……”
满桂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
“有陛下这句话,俺老满这辈子,值了!”
“吾皇万岁!”
这一声万岁,不再是刚才的礼节性呐喊,而是发自肺腑的嘶吼。
看着眼前这一幕,韩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位皇帝,已经彻底收服了军心。
从此以后,这京师之中,不再是文官说了算,而是这位手里握着刀把子的皇帝说了算了。
但他毕竟是首辅,依然要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
韩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哀求。
“即便陛下要大军入城……但这可是十余万人啊。”
“京师虽然大,但也容不下这许多人马。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那么多营房安置?若是让将士们露宿街头,岂不是更伤了军心?”
这是韩爌最后的杀手锏。
实际困难。
没有住的地方,你总不能让士兵睡在大街上吧?到时候若是发生抢劫民宅的事情,看你这个皇帝怎么收场!
朱敛看着韩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韩爌心里发毛。
“首辅大人顾虑得是。”
朱敛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韩爌的话。
“这么多将士,确实没地方住。”
韩爌心中一喜,以为皇帝终于要妥协了。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直接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朕想了个法子。”
朱敛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最后落在了那片象征着京城最繁华、最富庶的区域——东城和西城。
那里,住着大明的王公贵族,住着富得流油的勋戚,也住着在场的各位高官显贵。
“将士们为了守这大好河山,连命都丢在了关外。”
朱敛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朕觉得,这京城里的各位大人们,平日里深受皇恩,锦衣玉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也该……付出点什么?”
韩爌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
温体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付出点什么?
这……这是什么意思?
“传朕旨意!”
朱敛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大手一挥,断然下令。
“大军进城!”
“至于住处……”
朱敛勒着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在韩爌、温体仁等人的脸上刮过,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愈发明显。
“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朱敛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满是血污的护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凛冽的北风钻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山东、山西、陕西、保定各镇勤王的兵马,路途遥远,朕已经着令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腾挪。”
“腾骧四卫的驻地,还有京营原本空置的那些营房,哪怕是挤一挤,也能塞进去大半。这些弟兄,朕不劳诸位爱卿操心,朕自己养着!”
听到这里,韩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叫。
还好,还好。
陛下终究还是那个陛下,虽然嘴上说得狠,但这十几万大军若是都安排进了军营。
那所谓的“进城”,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去惊扰民宅,不赖在街面上,这面子虽然丢了,里子总算还能保住几分。
温体仁也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珠子乱转,心想这万岁爷虽然今日行事乖张,到底还是知晓轻重的。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第七十二章 进城!
“但是——”
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众人的心头慢慢锯着。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变得戏谑而危险。
“除去那几路兵马,剩下的关宁铁骑,宣大精锐,还有朕带来的这几千亲军先锋,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京营……那是真塞不下了,总不能让他们大冬天的睡在校场泥地里吧?”
韩爌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那……那这些将士……”
“朕方才在马上大概算了一卦。”
朱敛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指,煞有介事地虚空点了几下,仿佛在清点着面前这些待宰的羔羊。
“这京师之中,七品以上的京官,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吧?还不算那些个侯伯公爵,皇亲国戚。”
“诸位爱卿家里,那可都是深宅大院,雕梁画栋,平日里住着宽敞得很。既然国库空虚,没钱盖新营房,那咱们就因陋就简,稍微挤一挤。”
“每家每户,也不多派。”
朱敛笑得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按品级大小,宅院多少,一家分个十个八个的,若是像首辅大人这般宅邸宽阔的,多住个二三十人,想来也不是难事。”
轰!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颗震天雷直接砸进了文官堆里。
所有人都懵了。
韩爌张大了嘴巴,胡须剧烈颤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温体仁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顾不得地上的冰冷,满脸骇然。
把当兵的……安排到官员家里住?
这哪里是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这简直就是土匪!是流氓!是强盗逻辑!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兵部尚书王洽率先反应过来,即便他平时是个软柿子,此刻也急得跳了起来。
“官员府邸乃是朝廷体面所在,岂能容纳……容纳这些粗鄙武夫?这成何体统!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斯文?”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作寒冰。
“鞑子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斯文能挡得住人家一刀!现在跟朕谈斯文?”
“陛下!”
韩爌此时也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身后的城墙。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兵丁入驻官员私宅之先例!这是乱命!乱命啊!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老臣……老臣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德胜门上!”
“那就去撞!”
朱敛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甚至连看都没看韩爌一眼,直接打断了正要开口附和的一众官员。
“朕意已决,少跟朕废话!”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这些只会打嘴炮的文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袁崇焕、满桂、赵率教等人。
“袁崇焕!”
“臣在!”
袁崇焕策马而出,身上的甲胄哗啦作响,脸上虽有疲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朱敛指了指跪了一地、哭天抢地的百官,大声问道:
“首辅大人们说了,这不合规矩,要让你们带着弟兄们现在就回去,回关外去,回驻地去!”
“你也听见了,朝廷现在没钱,军饷发不出来,赏银也没有,只能让弟兄们先饿着肚子回去喝西北风!”
说到这,朱敛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你问问你手底下的弟兄,问问这关宁铁骑的汉子们!”
“他们答不答应?!”
袁崇焕何等聪明?
这位在辽东经略多年的督师,虽然在历史上性格执拗,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一举一动,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这是在逼宫!
是用他们手中的刀,去逼这些铁公鸡拔毛!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手底下这些骄兵悍将的脾性了。
拼死拼活打了胜仗,若是空手而归,那是真会哗变的!
况且,皇帝这是在给他们武人撑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袁崇焕这辈子也就白活了!
“锵!”
袁崇焕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那动作快得让旁边的温体仁吓得一缩脖子。
“弟兄们!”
袁崇焕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方阵,运足了内力,嘶声怒吼:
“刚才那个老头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
“咱们在野猪坡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他们在京城里喝茶听曲儿!”
“咱们死了几千个兄弟,好不容易把皇太极打跑了,救了他们的命!现在他们说没钱!说没地儿住!让咱们滚回关外去喝风吃沙子!”
“我就问你们一句!”
“你们干不干?!”
这一番话,煽动性极强。
原本就已经憋着一肚子火的将士们,此刻被袁崇焕这一激,瞬间炸了锅。
“不干!去他娘的!”
“老子身上的血还没干呢!凭什么赶老子走?”
“给钱!不给钱不走!”
“皇帝说了给赏银,当官的不给,那就是贪官!杀贪官!”
“吼!吼!吼!”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叫骂,转瞬间就变成了几万人的怒吼。
紧接着,赵率教、满桂、黑云龙等人也纷纷拔刀,加入到了这场“演出”之中。
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一柄柄寒光闪闪的战刀,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气浪。
这气浪狠狠地拍在韩爌等人的脸上,让他们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些不仅仅是所谓的“粗鄙武夫”,更是一群刚刚杀过人、见过血,甚至连死都不怕的野兽!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群兵还是皇帝亲自带着的!
韩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
彻底失控了。
朱敛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戏演足了,火候到了。
他转过身,双手一摊,对着面如土色的百官做出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众卿家,你们也都看见了。”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劲儿。
“不是朕不想讲规矩,实在是将士们心中有怨气啊!这仗打赢了,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换了谁谁不急?”
“这要是真逼急了,闹出什么兵变来,朕这个皇帝怕是也压不住啊!”
“你……陛下……”
温体仁指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分明就是皇帝教唆的!
可他敢说吗?
看着不远处满桂那像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温体仁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
朱敛收起那副无赖相,脸色一肃,猛地一挥马鞭,指向那扇洞开的城门。
“既然都不想死,那就按朕说的办!”
“传令三军!”
“进城!”
第七十三章 兵行险招
这一声令下,再无一人敢拦。
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踏在了京师那坚硬的石板路上。
朱敛一马当先,身披金甲,宛如战神归来。
在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关宁铁骑,是杀气腾腾的宣大精兵。
原本跪在道路两旁的文武百官,此刻就像是被洪水冲散的蝼蚁,仓皇地向两边躲避,生怕被这滚滚铁流踏成肉泥。
只有两边的百姓,依旧跪在地上,或是探头探脑,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好奇。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带着兵,打赢了鞑子,现在又带着兵,像是要来收拾那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了!
不知为何,百姓们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痛快感。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并未直接冲向各处府邸,而是在朱敛的率领下,径直开往了位于城北的校场。
此时的校场,早已是一片肃杀。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点将台。
寒风呼啸,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一众总兵紧随其后,个个神情肃穆。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早就让曹化淳准备好的《京师官员缙绅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官员的姓名、官职、家庭住址,甚至连家里大概有多少口人、院子有多大,都摸得一清二楚。
“啪!”
朱敛将册子重重地拍在袁崇焕的手里。
“元素。”
“臣在。”
“拿着这个。”
朱敛指了指那本册子,眼神冷厉如刀。
“这上面,是京中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名单和住址。你带着赵率教他们,把手底下那两万多等着发饷的弟兄,给朕分一分!”
“一家塞他娘的十几二十个,别客气!告诉弟兄们,那是朝廷大员的家,去了之后,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着!”
袁崇焕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手心发烫。
这哪里是名单,这分明就是投名状,是皇帝递给他的一把尚方宝剑!
“但是!”
朱敛的话音未落,语气骤然变得森寒无比,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一条铁律,谁要是敢犯法,朕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不管是住在哪位大人的家里,只准吃饭,不准伤人!不准奸淫!不准杀人!”
“另外,他们平日也要帮着主家干活,不能白吃白喝!”
“若是有人敢借机寻衅滋事,祸害百姓,哪怕是碰了官员家眷的一根手指头,朕绝不留情!”
“这是军规!也是朕的底线!”
“听明白了吗?!”
袁崇焕心头一凛,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臣遵旨!若有违令者,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一挥手。
袁崇焕等人领命,转身开始分派任务。
一时间,校场上号令声此起彼伏,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大军,开始迅速化整为零,变成一支支几十人的小队,拿着分到的地址,兴冲冲地朝着京城的各个方向涌去。
看着将士们离去的背影,袁崇焕并没有急着走。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凑到了朱敛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陛下……”
“怎么?怕了?”
朱敛斜睨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臣不是怕。”
袁崇焕苦笑一声。
“臣是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那毕竟是满朝文武啊。这一招釜底抽薪,虽然痛快,但若是激起百官联手弹劾,甚至……甚至引发朝局动荡,到时候恐怕不好收场啊。”
袁崇焕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文官集团那张嘴有多厉害。
那是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的。
今日这一出,虽然解气,但也等于把整个文官集团都给得罪死了。
“不好收场?”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那些朱门大户的屋顶。
“元素,你以为朕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放过朕吗?”
“朕这次带着你们在外面拼命,他们在京城里做了什么?除了想把朕关在城外,除了想借刀杀人,他们连一两银子的军饷都不肯掏!”
朱敛转过身,看着袁崇焕,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狠辣。
“朕要给弟兄们发军饷,要重整这大明江山,就必须得兵行险招!”
“国库里能跑马,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钱在哪?都在这帮硕鼠的家里!”
“朕若是按部就班地跟他们扯皮,等到猴年马月也凑不齐这几十万两银子!”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
“现在,是将士们对朕最忠心的时候。这份忠心,是朕用命换来的,也是你们用血换来的。”
“这股气,要是现在不用,等这口气泄了,朕拿什么去斗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朝中大臣?”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在做主!”
“朕就是要让他们明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当兵的若是急了,那是真能掀桌子的!”
袁崇焕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得背脊发凉,却又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不再是那个深居宫中、优柔寡断的崇祯帝。
而是一个赌徒。
一个敢拿江山做注,敢拿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未来的狠人!
“臣……明白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抱拳,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臣这就去办!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臣也定帮陛下把这军饷给逼出来!”
看着袁崇焕大步离去的背影,朱敛眼中的狠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进了城,这盘棋,才算是真正下到了中盘。
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朱敛便在高起潜的陪同下,回到了皇宫!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喧嚣与寒风隔绝在外。
仿佛一道门,隔开了生死两界。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金砖传来坚实的触感,这才让他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分。
第七十四章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万岁爷!”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响起。
王承恩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那张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老脸,此刻早已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身子抖得像筛糠。
“老奴……老奴以为再也见不着万岁爷了!”
“天佑大明!天佑吾皇啊!”
朱敛低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心中那股戾气消散了不少。
在这尔虞我诈、满朝文武皆可杀的紫禁城里,也就这老货是真心盼着自己活。
“行了,大伴。”
朱敛伸手在王承恩那满是尘土的官帽上拍了拍,语气难得温和。
“朕这不是好好的吗?毫发无伤,还宰了不少鞑子。”
“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谁敢笑话!老奴撕烂他的嘴!”
王承恩抹了一把眼泪,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敛。
乾清宫外。
周皇后带着袁贵妃,早已等候多时。
寒风中,两人衣衫单薄,显然是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严实。
见到那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周皇后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国母,这种时候,不能乱了方寸。
“陛下……”
周皇后迎上前,目光在朱敛身上上下来回打量,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袁贵妃则没那么多顾忌,掩面轻泣。
朱敛看着这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崇祯的女人,如今,也是他的责任。
“让你担忧了。”
朱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轻松的笑容。
“朕饿了,备点吃的吧。”
周皇后连连点头,转身吩咐宫女太监去准备,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后的颤抖。
朱敛没有进内殿休息,而是直接坐在了乾清宫的台阶上。
他太累了,不想动。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杯热茶,朱敛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入腹中,驱散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他放下茶盏,眼中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带回来的森然杀气。
“大伴。”
朱敛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给朕叫来。”
“还有……”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指挥宫女忙活的周皇后,压低了声音。
“让皇后立刻下一道懿旨,宣嘉定伯周奎进宫见驾。”
“记住,是立刻。”
王承恩心头一凛。
嘉定伯?那可是皇后的亲爹,万岁爷的国丈啊。
这刚回宫,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见锦衣卫头子和国丈?
而且看万岁爷这脸色,绝不是什么翁婿叙旧的好事。
“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不敢多问,弓着身子退了下去,脚步飞快。
……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前广场。
见到坐在台阶上、满身煞气的朱敛,王国兴瞳孔微微一缩。
以前的皇帝,虽然勤政,但总带着一股书生气和优柔寡断。
可眼前这位……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王国兴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朱敛没有叫起,只是把玩着手里那只空茶盏,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王国兴的头顶。
“王国兴,朕问你。”
“如今这京师之中,你锦衣卫还能用的探子,有多少人?”
王国兴心头一跳,略微沉吟,如实禀报:
“回陛下,自先帝爷裁撤厂卫,锦衣卫便大不如前。”
“如今京中在册的校尉虽有三万,但真正能干活、敢干活的,不足一万。”
“剩下的,多是些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顶个名头罢了。”
“不足一万……”
朱敛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锦衣卫,跟京营一样,吃空饷也这般严重啊!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够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国兴,朕给你一道密旨。”
“从现在起,把你手里这些人,全给朕撒出去!”
“不要管什么皇亲国戚,也不要管什么阁老尚书!”
“给朕死死盯着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
王国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监视百官?
这可是大动作啊!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陛下,这……”
“听朕说完!”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不用你们冲进去抓人,那是袁崇焕他们的事。”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他们的钱袋子!”
“这帮狗官,如今家里进了兵,肯定会想方设法转移财物,把金银细软往城外运,或者往地窖里藏。”
“朕要你的人,把那一双双招子都给朕擦亮了!”
“哪家要是敢往外运一口箱子,哪怕是一只耗子,都得给朕记下来!”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搞鬼,转移家产……”
朱敛眼中寒芒一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请旨,先斩后奏!”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恻恻的。
“只许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让他们赖都赖不掉的把柄!”
“能不能办到?”
王国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监视,这分明就是要把满朝文武往死里整啊!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皇帝这次带着兵回京,摆明了是要重新洗牌。
这时候要是跟不上皇帝的步调,锦衣卫这块招牌,怕是就要砸在他手里了。
而且,若是办好了这差事,锦衣卫重回巅峰,指日可待!
想通了这一节,王国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重重抱拳:
“臣,遵旨!”
“若是放跑了一两银子,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做得干净点。”
王国兴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
王国兴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一阵琐碎的脚步声。
周皇后从偏殿走了出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她看了一眼王国兴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温婉地说道:
“陛下,父亲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孝顺女婿”的温和面孔。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不达眼底。
“皇后啊。”
朱敛走到周皇后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朕有些朝政上的事,要跟国丈单独聊聊,你先回坤宁宫歇着吧,晚上朕过去陪你吃饭。”
周皇后是个聪慧的女子,虽然心中疑惑,但也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逐客令。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殿外,轻声道:
“陛下……父亲年纪大了,若是言语上有什么冲撞,还请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多担待些。”
“放心。”
朱敛笑得人畜无害。
“那是朕的岳丈,朕还能吃了他不成?”
“去吧。”
第七十五章 谈条件
待周皇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玩味。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翘起了二郎腿。
“宣嘉定伯。”
片刻后。
一个身穿伯爵服饰、身形微胖的老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
正是崇祯的老丈人,嘉定伯周奎。
这老头平日里以吝啬闻名,明明富得流油,却总爱装出一副穷酸样,连进宫穿的官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老臣周奎,叩见陛下!”
周奎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陛下神武!听闻陛下大破建奴,扬我国威,老臣在府中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着烧了好几炷高香啊!”
“行了,别在那演戏了。”
朱敛摆了摆手,懒得听这些没营养的马屁。
“赐座。”
小太监搬来个锦墩,周奎谢了恩,半个屁股沾着边坐下,眼神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朱敛的神色。
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婿一回来就急着见自己,连女儿都支开了,准没好事。
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一想到“钱”字,周奎的心就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国丈啊。”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悠闲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一路进宫,外面的光景,你都瞧见了吧?”
周奎一愣,连忙点头:
“瞧见了,瞧见了。陛下带回来的天兵神将,威武雄壮,实在是……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啊。”
“那是自然。”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
“那国丈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如今这京城里,满大街都是当兵的。”
“内阁首辅韩爌家里,塞进去三十个;礼部尚书温体仁家里,住了二十个;就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御史张大炮家里,朕都派了五个兵过去。”
“可谓是雨露均沾,一家不落。”
说到这,朱敛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可是,唯独你嘉定伯府上,那是门庭冷落,连个兵影子都没有。”
“国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奎眼皮一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干笑了两声,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这是陛下体恤老臣,知道老臣喜静,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陛下隆恩,老臣没齿难忘啊!”
“体恤?”
朱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国丈这话说对了一半。”
“朕确实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想让那些粗鄙的武夫冲撞了国丈的府邸。”
“毕竟,那些丘八杀红了眼,要是进了府,看见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顺手牵羊那是轻的。”
“万一要是看上了府里的丫鬟美妾,甚至……起了什么歹心。”
“啧啧啧。”
朱敛咂吧着嘴,一脸的后怕。
“到时候,朕就算把他们全砍了,也挽回不了国丈的损失啊,你说是不是?”
周奎被这番话说得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他虽然吝啬,但也怕死啊!
想想那些满身血腥味的兵痞子住进自己家……那简直就是噩梦!
“是是是!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庇护!”
周奎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作揖。
“既然知道朕庇护你,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朱敛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变得冷若冰霜。
他拍了拍手。
阴影处,曹化淳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走了出来。
那匣子看着不起眼,但在周奎眼里,却像是一口棺材。
“打开,念给国丈听听。”
朱敛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曹化淳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账册,展开第一页,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崇祯元年二月,嘉定伯周奎收受浙江盐商贿银八千两,为其侄谋得两淮巡盐御史之职。”
“崇祯元年五月,周奎纳江南瘦马两名,收受中间人谢仪三千两。”
“崇祯元年十月,以修缮府邸为名,强占民田两百亩,转手倒卖,获利五千两。”
“崇祯二年正月年……”
随着曹化淳一个个念下去,周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锦墩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这些事……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啊!
怎么会被查得这么清楚?!连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够了。”
朱敛睁开眼,打断了曹化淳的诵读。
他冷冷地看着周奎,伸出一根手指。
“这些年,你利用国丈的身份,大肆敛财,卖官鬻爵,强取豪夺。”
“零零总总加起来,现银少说也有十五六万两吧?”
“这还不算你名下的田产、铺子、古董。”
“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啊!”
周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锦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老臣……老臣哪有这么多钱啊!这都是刁民诬陷!是有人要害老臣啊!”
“老臣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哪里来的十几万两银子?”
“陛下明鉴!老臣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啊!”
看着这个还在死鸭子嘴硬的老丈人,朱敛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哭穷?
历史上,李自成进京的时候,这老东西被严刑拷打,可是吐出了几十万两白银和无数珍宝!
结果呢?
崇祯向他借钱发军饷的时候,他居然只肯拿出一万两,还要皇后变卖首饰才凑够了数!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揭不开锅?”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奎的心口上。
“国丈啊,朕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哭穷的。”
“朕也不跟你兜圈子。”
“现在国库空虚,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外面的将士们拼了命保卫京师,现在连抚恤金和赏银都发不出来。”
“朕已经把自己的内库都掏空了,还是不够。”
朱敛蹲下身子,直视着周奎那双闪烁不定的老眼。
“这笔钱,你得拿出来。”
“就当是……捐输助饷。”
“朕也不要多,把你吞进去的那十五万两银子吐出来,这事儿,朕就当没发生过。”
“你还是大明的国丈,还是那个体面的嘉定伯。”
“十五万两?!”
周奎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您就是杀了老臣,老臣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老臣……老臣最多……最多能凑个一万两……这已经是砸锅卖铁了啊!”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那一两银子比他亲爹还亲,比他的命还重要!
要他拿十五万两?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第七十六章 威胁
“一万两?”
朱敛冷笑一声,笑声冰冷。
“国丈,你是不是觉得朕在跟你商量?”
“是不是觉得朕叫你一声岳丈,就不敢动你?”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指着宫墙外那喧嚣的尘世。
“你给朕听好了!”
“外面现在有数万虎狼之师!”
“他们刚杀了人,刚见了血,现在的眼睛都是红的!”
“朕之所以没让他们进你的嘉定伯府,是在给你最后一点体面!”
“你若是不识抬举……”
朱敛弯下腰,贴在周奎的耳边:
“那朕就撤了这条命令。”
“到时候,如果是朕派兵去搜,搜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银子了。”
“而且……”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现在的局面,你也看见了。”
“兵荒马乱的,那群兵痞现在要是没钱,不受控制,到时候整个京城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吧?”
“朕虽然是皇帝,但法不责众,到时候要是起了兵变,朕也控制不住啊!”
“你说,是钱重要,还是你这颗脑袋,和你全家老小的命重要?”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直接把周奎给炸懵了。
兵变?
失控?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明抢啊!
这哪里是皇帝,这简直就是土匪头子!
周奎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婿。
他从朱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那是一种“我不活了,大家就都别想活”的疯狂!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今天敢说个“不”字,明天嘉定伯府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陛下……”
周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瘫软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老臣……老臣……捐……”
“老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凑……凑银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去的一块肉。
疼得他无法呼吸。
朱敛满意地直起身子,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将周奎从地上扶了起来,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就对了嘛。”
“国丈深明大义,毁家纾难,实乃我大明勋贵的楷模!”
“曹化淳!”
“奴婢在。”
“派几个锦衣卫,‘护送’国丈回府取银子。”
“记住,要保护好国丈的安全,别让外面的乱兵惊扰了国丈。”
“顺便,帮国丈搬搬箱子,别累着他老人家。”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派人去盯着,怕他回去之后反悔,或者少拿一两银子!
周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送走周奎,乾清宫清静了下来。
朱敛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嘴角那的笑意才缓缓收敛。
十五万两。
对于大明这个千疮百孔的庞然大物来说,这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但对于现在的朱敛来说,这是他警告其他人的一把刀。
国丈尚且如此,其他人,也是时候收敛一些了。
“万岁爷,夜深了。”
王承恩捧着一件在此刻略显单薄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给朱敛披上,语调里满是心疼。
“您这都一个月没睡个安稳觉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刚才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过几次了,说是参汤都热了三回……”
“不去了。”
朱敛摆了摆手,转身向暖阁走去,步履沉重。
他太累了。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那种肌肉撕裂般的酸痛,更是精神上那根弦崩到极致后的疲惫。
穿越至今,那是真正的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国灭。
“朕就在这儿睡。”
朱敛倒在软塌上,连靴子都没力气脱。
王承恩连忙跪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替主子褪去战靴,看着那脚掌上磨出的一个个血泡,老太监的眼眶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大伴。”
朱敛闭着眼,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不用叫人来伺候,你也去歇着吧。”
“这怎么行……”
“去!”
“……是,老奴就在外间候着,万岁爷有事儿唤一声。”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更漏滴答的声响。
朱敛虽然闭着眼,脑子却还在飞速转动。
既然已经开了周奎这个口子,那接下来就不能停。
京城里的那些大员,现在怕是都在家里跳脚骂娘吧?
毕竟,这一个月来随他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回来的那数万“虎狼”,此刻正分散住在各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里。
这帮兵痞子,那是真的敢杀人的。
以前这些文官老爷们,那是把武将当狗看,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克扣军响,动不动就参上一本。
现在好了。
狗进屋了,还那是咬人的疯狗。
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甚至还用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你的妻妾和银库。
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难受就对了。
只有把这帮养尊处优的蛀虫逼急了,逼疼了,他们才会求着朕把这些兵撤走。
到时候,这主动权,就在朕的手里了。
想着想着,一股沉沉的睡意袭来,朱敛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夜,乾清宫鼾声如雷。
而这一夜的北京城,却是无数人彻夜难眠。
……
次日。
天色微亮,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
皇极门外。
百官列队,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袖子,脸色比这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几分。
往日的朝会,大家多少还能凑在一起寒暄几句,聊聊哪家的戏子唱得好,哪里的古玩出了新货。
可今天,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眼圈都是黑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宿没睡。
没办法睡啊!
家里住着那么一群瘟神,谁敢闭眼?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贪墨成性的,更是觉得脖子上像是悬了一把刀,生怕半夜里那帮丘八冲进来就把家给抄了。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那尖细嘹亮的嗓音划破长空,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朱敛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是亮得吓人,宛如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刃,在大殿内缓缓扫视一圈。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脊背发凉。
这是杀过人的眼神。
跟以前那个只会坐在御书房里发脾气的崇祯皇帝,截然不同!
第七十七章 朕也没办法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甩了一下拂尘,高声唱喝。
“臣,内阁首辅韩爌,有本奏!”
队列最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韩爌。
这位东林党的领袖,此刻也是一脸的愁容,手里捧着的奏疏厚得像块砖头。
“念。”
朱敛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淡。
韩爌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声音沙哑且沉痛:
“启奏陛下,如今京畿之地,烽烟未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户部存银已不足五万两,各地勤王兵马的粮草早已断绝,再不拨银,恐生哗变啊!”
“此外,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贼四起,总督杨鹤多次上书求援,请求朝廷拨付赈灾银两三十万两,否则陕西的起义将进一步扩大啊!”
“还有,顺天府尹上报,京城内因战乱涌入难民数万,如今正值隆冬,缺衣少食,每日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安置?”
韩爌一条条地念着,每一条都是要把大明往绝路上逼的噩耗。
朝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偷偷瞄着龙椅上的那位。
换作以前,崇祯帝听到这些,怕是早就急得从龙椅上跳下来,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大发雷霆,逼着户部想办法。
可今天……
朱敛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韩爌说的不是国难,而是邻居家丢了只鸡。
甚至,他还百无聊赖地扣了扣指甲。
直到韩爌念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时,朱敛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念完了?”
韩爌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念……念完了。”
“哦。”
朱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这些事儿,不都是你们内阁和六部该操心的吗?”
“要是事事都得朕来拿主意,朕要你们这帮阁老尚书做什么?当摆设吗?”
韩爌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是人话吗?
你是皇帝啊!这江山是你的啊!
“陛下!此事……”
“行了。”
朱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毕尚书。”
“臣在。”
毕自严硬着头皮出列,心里暗暗叫苦。
“韩阁老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赈灾啊,粮草啊,你想办法挪腾挪腾。”
“你是大明的管家婆,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本事,不用朕教你吧?”
毕自严脸都绿了。
挪腾?
这国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他就是把自己剁碎了卖肉,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就去想办法!”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朕不管你们是用借的,还是去抄那帮奸商的家,总之,这些烂摊子,内阁和司礼监看着办。”
“朕今天累了,不想听这些丧气话。”
说完,他竟是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无赖模样。
群臣面面相觑。
这……这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怎么出去打了一仗,回来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温体仁站在队列中,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中却是暗喜。
皇帝不管事,那才是好事啊!
只有皇帝昏庸,他们这些人才能在下面上下其手,排除异己。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朝会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时,朱敛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钉在了兵部尚书王洽的脸上。
“不过。”
朱敛的话锋一转,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激起了一层寒意。
“有一件事,朕倒是很有兴趣。”
“王洽。”
“臣……臣在!”
王洽浑身一激灵,连忙跪下。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他走到王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臣。
“朕这次出征,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倒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朱敛弯下腰,贴在王洽的耳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记得,兵部的名册上,京营共有兵马十一万,锦衣卫在册校尉三万。”
“加起来,足足十四万人马。”
“可是啊……”
朱敛直起身,猛地一脚踹在王洽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朕当初想要带兵出征的时候,这十几万人,都在哪儿呢?!”
“朕怎么听说,这京营和锦衣卫里,吃空饷的名额,比真正干活的人还要多啊?”
“啊?!”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王洽吓得浑身一软,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狠狠地剐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此时,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煞白!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往京营和锦衣卫里塞了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是挂个名头领银子的权贵们,此刻更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吃空饷,这是大明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家没个穷亲戚?谁家不想多捞点银子?
但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周延儒!”
朱敛突然点名。
“臣……臣在!”
周延儒哆哆嗦嗦地出列。
“朕听说,你那刚满十岁的小侄子,如今也在锦衣卫里挂了个百户的职衔,每个月领着五石俸禄,可有此事?”
周延儒两眼一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臣……臣不知啊!”
周延儒冷汗直冒,但并未承认。
“不知?”
“好一个不知!”
朱敛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但他并未当场揭穿。
整个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
朱敛看着这帮装聋作哑的大臣,心中的火气却是越烧越旺,但眼神却越发冷静。
他知道,光靠骂是没用的。
他要的,是把这滩水彻底搅浑!
“好,很好。”
朱敛拍了拍手,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既然你们都不肯说,那朕就找人帮你们说。”
“刑部尚书乔允升!”
“刑部右侍郎胡世赏!”
两个名字被点到,乔允升和胡世赏两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
“臣在。”
第七十八章 大明朝的猛人
朱敛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森冷:
“从今日起,刑部暂且放下手中的琐事。”
“朕给你们半月时间。”
“去,跟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对接。”
“把京营和锦衣卫的花名册,给朕从头到尾,一个个地查!”
“凡是名字对不上人的,凡是冒名顶替的,凡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统统给朕抓起来!”
“该审的审,该关的关!”
“若是刑部大牢装不下,就往顺天府的大牢里塞!”
乔允升闻言,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是要得罪死全天下的官儿啊!
这差事要是接了,他乔允升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怕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陛下……这……这牵连甚广,恐怕会引起朝野震荡啊……”
乔允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震荡?”
朱敛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朕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震荡?”
“朕告诉你们,这件事,必须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朕使绊子,或者是徇私舞弊……”
朱敛指了指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让他全家都去这雪地里跪着清醒清醒!”
“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一声怒吼,吓得乔允升和胡世赏两人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磕头领旨。
“臣……遵旨!”
“退朝!”
朱敛一挥袖子,起身便走,只留下满朝文武在大殿内面面相觑,心中惶恐不安。
……
回到乾清宫。
朱敛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狡黠。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前,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茶,美美地呷了一口。
“万岁爷,您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啊。”
王承恩一边给朱敛捶腿,一边担忧地说道,
“这满朝文武,如今怕是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刚才老奴看那乔尚书,走路都在打摆子。”
“知道怕就好啊。”
朱敛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要是不怕,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其实,朱敛心里跟明镜似的。
指望乔允升和胡世赏那两个老古董能查出什么惊天大案?
那是做梦。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这其中的水深着呢。
但这并不重要。
朱敛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势!
他要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人人自危!
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裁撤旧军,另起炉灶,组建真正属于他朱敛、能打胜仗的新军!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朱敛收起思绪,目光落在一旁正躬身候着的高起潜身上。
“高起潜。”
“奴婢在!”
高起潜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他现在对这位新主子那是敬畏到了骨子里。
以前只觉得崇祯好糊弄,现在看来,这位爷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朕交给你个差事。”
朱敛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圣旨,随手扔在地上。
“你亲自跑一趟大名府。”
高起潜一愣,大名府?那可是几百里地啊,这冰天雪地的……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双手捧起圣旨。
“奴婢遵旨!只是不知陛下要奴婢去大名府做什么?”
“去给朕请一个人。”
朱敛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吐出一个名字:
“大名府知府,卢象升。”
卢象升!
这可是大明末年真正能打的猛人啊!
天雄军的缔造者,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样的人才,窝在一个小小的知府位置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如今既然要组建新军,没个镇得住场子的统帅怎么行?
“记住。”
朱敛盯着高起潜,语气严厉。
“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池,少了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回来了!”
高起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一定把那卢象升完完整整地带到陛下从面前!”
看着高起潜抱着圣旨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朱敛沉思了片刻。
“大伴。”
处理完高起潜,朱敛转头看向王承恩。
“去,派人传旨。”
“宣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侯世禄、黑云龙……”
朱敛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名字。
每一个,都是如今京畿战场上响当当的武将。
“让他们即刻进宫见驾!”
“另外,告诉御膳房,中午多备些饭菜。”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中燃烧着熊熊野火。
文官那边的烂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该跟这帮真正玩命的汉子们,好好聊聊这大明的未来了。
“是,老奴遵旨!”
王承恩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
御案被撤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圆桌。
桌上没摆什么龙肝凤髓,只有几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切得厚实的大饼,还有几坛子拍开了泥封的烧刀子。
肉香混着酒香,在这个皇权中心肆意弥漫,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血脉偾张的粗犷。
朱敛坐在主位,手里没拿玉箸,而是抓着一块羊排,吃得满嘴油光。
他对面,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侯世禄、黑云龙五位总兵大眼瞪小眼,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一个个坐立难安。
皇帝赐宴,往常那都是给点精致的点心,磕头谢恩完了还得饿着肚子回家吃。
哪有这样,直接在大内禁宫里摆这种行伍之人才吃的粗食?
“都愣着干什么?”
朱敛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丢,随手在大红蟒袍上擦了擦油渍,目光扫过几人。
“嫌朕这儿的酒肉不干净?还是怕朕在酒里下了毒,想做那杯酒释兵权的勾当?”
这话一出,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不敢!陛下折煞臣等了!”
袁崇焕虽然平日里心高气傲,此刻也是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行了,都起来。”
朱敛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朕叫你们来,不是看你们磕头的。朕饿了,你们也是从通州一路急行军过来的,必定也饿着。”
“在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坐!”
这一声“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性子最直的满桂一咬牙,谢了恩,爬起来抓起一块大饼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作响。
第七十九章 敲打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放开了。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吞咽声。
朱敛看着这几个狼吞虎咽的汉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才是大明的脊梁。
比起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武将,看着顺眼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敛端起酒碗,也不用被子,抿了一口那辛辣的烧刀子,身子往后一靠,打破了沉默。
“京城里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
袁崇焕放下酒碗,正色道:
“回陛下,看见了。人心惶惶,犹如惊弓之鸟。”
“那是那帮当官的怕,百姓可不怕。”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满桂。
“满桂,你手底下的那些兵,这两天在城里,手脚干不干净?”
满桂一听这话,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嗓门震得房梁灰都往下掉。
“陛下放心!那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兵,军纪那是铁打的!”
“进城之前您就立了军令状,谁要是敢拿百姓一针一线,敢调戏大姑娘小媳妇,不用您动手,俺老满直接把那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侯世禄也赶紧拱手。
“陛下,臣麾下儿郎虽然粗鲁,但也知道轻重。如今外敌未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陛下添乱,那就是跟全军过不去。”
“臣已着人巡查,并未发现有兵卒扰民之举,甚至……还有弟兄帮着百姓清理积雪。”
“好。”
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管得住裤裆,也管得住手,那这帮人,就是好苗子。”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正在谋划捕猎的猛虎。
“朕打算以这些人为骨架,再从你们各部抽调精锐,重组新军。”
“这支兵,不归兵部管,不听内阁调,只听朕一个人的号令。你们觉得如何?”
几人闻言,心头巨震。
皇帝这是要彻底把军权抓在手里啊!
但这还没完。
朱敛不等他们回话,话锋突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直刺人心。
“不过,在组建新军之前,有个烂疮,朕得先挑破了。”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饭桌,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朱敛把玩着手里的酒碗,语气幽幽:
“今儿早朝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朕让刑部去查兵部和锦衣卫的花名册,查空饷。”
提到“空饷”二字,满桂刚才还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大饼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黑云龙和侯世禄更是浑身僵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赵率教低着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就连袁崇焕,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吃空饷。
这是大明军队里公开的秘密,也是谁都不能碰的死穴。
在座的几位,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手底下的兵册子是干干净净的?
十一万的编制,能拉出七万人就算是有良心的将领了。
“陛下……”
满桂喉结滚动,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要清算他们了吗?
若是真要查,他们几个的脑袋,怕是都不够砍的。
看着几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朱敛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行了,别在那儿抖了。朕既然把你们叫到这儿来吃饭,就没打算拿这件事办你们。”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赵率教身后,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赵率教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瘫下去。
“朕知道,你们也吃空饷。”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报上去一万人的名额,实际上手底下可能只有八千,甚至更少。那剩下的两千份军饷,哪儿去了?”
没人敢接茬。
“朕替你们说。”
朱敛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那些银子,你们没揣进自己腰包去买地置房,也没拿去养外室戏子。”
“你们把那两千人的饷银,摊到了那八千个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弟兄头上!”
“因为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经过兵部克扣,经过层层盘剥,到了你们手里,根本就不够大家吃饱饭的!”
“如果不吃空饷,你们手底下的兵就得饿肚子,就得穿单衣在雪地里跟鞑子拼命!朕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几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心头。
满桂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种被人理解、被人道破心酸的委屈,让他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糙汉子险些当场落泪。
“陛下……圣明啊!”
满桂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俺老满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看着弟兄们为了给朝廷卖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俺心里难受啊!”
“俺确实吃了空饷,可俺敢对天发誓,那银子俺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拿,全都给弟兄们买肉买军备了!”
“臣等……有罪!”
袁崇焕等人也齐齐跪下,神色动容。
他们本以为皇帝会为此雷霆震怒,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养在深宫的万岁爷,竟然对军中的艰难如此洞若观火。
“你们是有罪,但这罪,不在你们,而在朝廷!”
朱敛一把将满桂拉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只要银子是花在了兵身上,是用在了杀敌上,朕不仅不怪你们,朕还要夸你们!”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你们能护着手底下的弟兄不饿死,还能拉出来跟建奴干仗,这就是本事!”
几人站起身,看着朱敛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但朱敛并未就此打住。
他脸色一沉,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但是!”
“你们是好的,不代表这天下的武官都是好的!”
“看看陕西!看看河南!看看那九边的卫所!”
朱敛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这浑浊的世道劈开。
“那里的将官,那是真的在喝兵血!朝廷拨下去的一万两银子,他们敢吞八千两!剩下的两千两,还要还要拿去巴结上官!”
“底层的士兵呢?一年到头见不到一粒米,连盔甲都破得像是渔网!有的为了活命,不得不卖儿卖女,甚至把手里的刀枪都卖给了铁匠铺!”
“这样的兵,怎么打仗?怎么给大明守江山?!”
第八十章 组建新军
朱敛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陕西流贼四起,那些贼寇是从哪儿来的?啊?”
“那是朕的大明子民!那是朕的边军士卒!”
“他们不是天生就想造反,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跟着朝廷当兵会被饿死!”
朱敛死死盯着几人,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换了是朕,若是连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上官拿着鞭子抽,朕也要造反!朕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轰——!
这句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哪里有皇帝说自己要造反的?
袁崇焕等人听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集体撞死在金銮殿上。
可偏偏,这话从朱敛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真实感和说服力。
他没把那些起义军当成是洪水猛兽,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陛下慎言……”
王承恩在一旁吓得拂尘都掉了,小声提醒。
朱敛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朕在你们面前,不说虚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
“所以,这军改,势在必行。”
“朕要组建的新军,绝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
“从今往后,新军的饷银,不走兵部,不经户部,直接由内帑拨付!每一个铜板,朕都会派人盯着,直接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不仅要足额,还要加倍!”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普通士卒,月饷三两!管吃管住,顿顿有肉!战死者,抚恤五十两,其子嗣朝廷养到十八岁!”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袁崇焕等人见惯了场面,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两!
这可是普通边军的三倍不止啊!
还要加上抚恤和赡养孤儿,这简直是用金子在堆出一支军队!
“但是——”
朱敛眼神一厉,如同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
“朕给足了银子,给足了体面。谁要是再敢在新军里伸手,谁要是再敢喝兵血,吃空饷……”
他走到满桂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管是总兵,还是游击,哪怕是朕的亲兄弟。”
“朕会亲手,把你剥皮实草,挂在城门口吹风。”
“听懂了吗?”
满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跟着这样的皇帝,不愁没饭吃,不愁打不赢仗,更不愁受那些文官鸟气!
“臣,满桂,愿为陛下效死!若敢贪墨一文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满桂轰然跪下,磕头如捣蒜。
“臣等遵旨!誓死效忠陛下!若有违背,人神共愤!”
袁崇焕、赵率教、黑云龙、侯世禄紧随其后,齐刷刷地跪成一排。
这一刻,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燃烧了起来。
朱敛看着眼前这几个跪在地上的铁血汉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只要抓住了枪杆子,只要抓住了军心。
外面的那些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悍将,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重新坐回紫檀圆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几人心头。
“都起来吧。”
朱敛随手抓起酒坛,给面前的五个大海碗一一满上,酒液浑浊,却透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也不跟你们兜圈子。”
袁崇焕等人刚刚起身,屁股还没坐热,听到这话,心头又是一紧。
这皇帝今日行事,如天马行空,根本摸不着脉络,上一刻还是推心置腹的兄弟,下一刻可能就是唯利是图的君王。
朱敛端起碗,目光一一扫过五人的脸庞,最后停留在袁崇焕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
“这次调兵入京,对外说是勤王,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你们心里也有数。”
“这戏台子朕已经搭好了,能不能把这出戏唱圆满,还得看接下来的几天。”
袁崇焕拱手道:
“陛下尽管吩咐,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一个赴汤蹈火。”
朱敛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商量的味道,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等这帮子文官把军饷吐出来,这戏也就演完了。到时候,朕有个不情之请。”
几人对视一眼,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是君,俺们是臣,有啥事您直接下旨就是,说啥请不请的,折煞俺们了!”
朱敛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事儿,圣旨不好使,得你们自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朕要你们这次带进京的精锐,留下一大半给我,作为组建新军的班底。”
话音刚落,暖阁内瞬间冷场。
五位总兵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那是他们的家底!是他们在边关安身立命的本钱!是无数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
这就好比让一个守财奴交出藏了一辈子的金钥匙,让一个剑客交出那把视若性命的宝剑。
满桂嘴角抽搐,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开口。侯世禄和黑云龙更是面露难色,这简直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就连一向深沉的袁崇焕,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若是没了这批亲兵骨干,他们回去之后,战斗力至少要折损三成,甚至更多。在辽东那种吃人的地方,实力弱一分,脑袋就离脖子远一寸。
除了赵率教!
“陛下,臣的命都是陛下的,臣的属下,陛下尽可调遣!”
朱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抬手阻止了其他几人想要说的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赵率教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他人无论如何都得跟,但他不想这么逼他们。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腹中,激起一阵豪气。
“朕知道你们舍不得。”
朱敛放下酒碗,大手一挥,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那是你们的心头肉,是你们保命的符。但你们想过没有,光靠你们手里的这些人,救得了大明吗?杀得光建奴吗?”
“朕要组建的新军,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进攻!是为了把那帮辫子军赶回老林子里去喂狼!”
“这两三万人,就是新军的种子,是火种!朕要用他们,带出五万、十万,甚至二十万个像他们一样的虎狼之师!”
第八十一章 请孙承宗出山
说到这里,朱敛眼神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诱惑:
“当然,朕不白拿你们的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人留下,朕给钱。你们回去之后,朕从内帑拨银子,按照三倍的安家费给你们,让你们去招募新兵。”
“第二……”
朱敛神秘一笑,手指轻轻敲打着那张紫檀圆桌。
“朕这里有一套练兵的法子。这法子,乃是天授,非人力可及。只要你们肯把人留下,朕不仅给钱,还把这套法子传给你们。”
“朕敢给你们打包票,只要照着朕的法子练,不出两年,你们新招的兵,战斗力绝对比现在这帮老兵还要强上两个档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强上两个档次?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的辽东铁骑已经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了,若是再强两个档次,那岂不是真成了天兵天将?
若是别人说这话,满桂早就一口唾沫啐过去了,大骂一句“放屁”。
可这话是从眼前这位刚刚展现出惊人洞察力和魄力的皇帝嘴里说出来的。
而且,这位皇帝刚刚才承诺了给足饷银,甚至连“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显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满桂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买卖,划算啊!
“陛下,您……您没蒙俺?”
满桂瞪大了牛眼,呼吸粗重。
朱敛翻了个白眼!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蒙你个大老粗有什么好处?能当饭吃?”
袁崇焕此时也回过神来,眼中精光闪烁。
他比满桂想得更深。
皇帝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收兵权,并不是为了削弱武将,而是为了整合资源,打造一支真正属于皇家的利剑。
而他们这些边将,若是能搭上这艘大船,得到的不仅仅是战斗力的提升,更是皇帝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这朝堂之上,信任,比什么都值钱。
“陛下既然有此雄心,臣若再推三阻四,便是不识抬举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
“臣的两万关宁铁骑,愿尽数归入新军,听凭陛下调遣!”
有了袁崇焕带头,其他人哪里还敢犹豫?
“臣满桂,愿献出麾下精锐!”
“臣赵率教……”
“臣侯世禄……”
“臣黑云龙……”
五位总兵再次齐齐跪倒,声震屋瓦。
这次,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心甘情愿,甚至是带着几分迫切。
谁不想拥有更强的军队?谁不想跟着这样的皇帝建功立业?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几人面前,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
“有你们这句话,大明就有救了!”
这一刻,君臣之间的隔阂仿佛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熊熊燃烧。
待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
朱敛虽然高兴,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兵有了,钱也在想办法搞,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人。
不是当兵的人,而是领兵的人。
他自己毕竟分身乏术,而且对于古代军队的具体运作细节,终究不如那些老行伍。
他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又有战略眼光、还能在朝堂上替他分担火力的定海神针。
看着眼前的袁崇焕,朱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元素啊。”
朱敛忽然换了个称呼,叫起了袁崇焕的表字。
袁崇焕受宠若惊,连忙欠身。
“臣在。”
“新军初建,千头万绪。朕虽然有练兵之法,但具体的统筹调度,还需要一个老成持重之人来坐镇。”
朱敛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飘飞的雪花,语气幽幽。
“你也知道,朝中那些勋贵,还有兵部那帮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若是没人压着,这新军还没练出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了。”
袁崇焕心头一动,似乎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的意思是……”
“孙承宗,你的老师。”
朱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
“朕要请他老人家出山。”
听到这个名字,袁崇焕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孙承宗!
那是他的恩师,是他最敬重的人,也是大明辽东防线的真正奠基者!
“陛下圣明!”
袁崇焕声音都在发颤。
“若得孙阁老出山,蓟辽防线可安,新军之事可成!”
“只是……”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
“阁老如今赋闲在家,且年事已高,加上之前被朝中小人排挤……”
“所以朕才要你帮忙。”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写的不是圣旨,而是一封家书般的私信。
信中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只有他对时局的剖析,对新军的构想,以及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先生若来,朕许你不受掣肘,不遭构陷,放手施为,共扶社稷。”
写罢,朱敛吹干墨迹,郑重地将信折好,递给袁崇焕。
“这封信,你派最得力的亲信,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送到孙阁老手中。”
“告诉他,朕在京师,扫榻相迎,等着他来做这新军的统帅,等着他来做朕的姜子牙!”
袁崇焕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函,如同捧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大明的希望,是皇帝对他,对孙承宗,对所有边关将士的承诺。
“臣,定不辱命!”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乱套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朱门大户,如今却成了兵荒马乱的演武场。
那些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尚书、侍郎们,此刻一个个愁眉苦脸,如同死了爹娘。
没办法,家里住进来一群大头兵,谁受得了?
这帮丘八虽然没敢明抢,但一个个粗鲁得很。
在花园里烤马肉,把名贵的太湖石当成磨刀石,甚至还有人在翰林院学士家的鱼池里洗脚!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八十二章 开始哭诉
乾清宫外,求见的奏疏堆成了山。
“陛下!陛下啊!您得管管啊!”
御书房内,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那帮兵痞……他们在臣的后院里杀猪!弄得一地猪血,腥气冲天!臣的老母都被吓病了啊!”
旁边,内阁首辅韩爌也是一脸苦相,拱手道:
“陛下,如今京城人心惶惶,百官无法安心办公。这军队驻扎在民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请陛下早日下旨,将他们迁往城外军营安置吧。”
朱敛坐在御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这几位重臣的表情。
听到韩爌的话,他放下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韩阁老,毕尚书,你们以为朕不想吗?”
朱敛叹了口气,一副比他们还要愁苦的模样。
“朕也知道扰民不好,朕也想让他们去城外住大营,吃皇粮。”
“可是……”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毕自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钱啊。”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毕尚书,你掌管户部,你应该最清楚。”
朱敛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重新修缮军营要钱吧?置办粮草要钱吧?这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朕前几天就跟你说了,让你筹钱,让你想办法。结果呢?”
朱敛摊开手掌,伸到毕自严鼻子底下。
“钱呢?”
毕自严脸色涨成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前些日子赈灾已经耗尽了积蓄,如今又近年关,各项开支浩大……臣,臣真的变不出银子来啊!”
毕自严心里那个苦啊。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跟个乞丐头子差不多,拆东墙补西墙,每天一睁眼就是伸手要钱的。
“没钱?”
朱敛脸上的无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地痞无赖般的表情。
“没钱你说个屁!”
他一甩袖子,重新坐回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既然朝廷没钱修军营,也没钱给粮草,那就只能委屈各位爱卿了。”
“这些士兵是来勤王的,是来保卫你们脑袋的!总不能让人家睡大街喝西北风吧?”
“你们家里房子大,粮食多,挤一挤,分一口吃的给他们,怎么了?”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冷冽。
“难道各位爱卿的家财,比这大明的江山还要重要?比你们自己的项上人头还要金贵?”
“这……”
韩爌和毕自严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可偏偏,这强盗逻辑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他们无法反驳。
皇帝把话都堵死了——要么给钱,要么忍着。
“陛下,这……这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礼部尚书温体仁在一旁痛心疾首,试图用道德绑架。
“斯文?”
朱敛嗤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镇纸重重一拍。
砰!
“建奴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斯文?流贼攻破城池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斯文?”
“温体仁,你要是觉得这帮兵粗鲁,行啊,朕这就下旨,把住在你家的兵撤回来。”
温体仁还没来及高兴,就听朱敛幽幽地补了一句:
“不过,万一哪天建奴打进来了,或者城里出了什么乱子,朕可不敢保证你家府邸的安全。到时候,别怪朕没派兵保护你。”
温体仁浑身一颤,脸都绿了。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现在全京城的防务都在那帮丘八手里,要是皇帝真撤了兵,再让人暗中使点坏,哪怕是几个小毛贼,也能把他家给搬空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温体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朱敛看着这帮平时趾高气扬、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吃瘪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这就像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对付这帮老油条,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用这种无赖手段。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
朱敛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朕还是那句话,想要清静,就跟朕一起想办法,先把银子凑足了!”
朱敛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嘲笑这满屋子各怀鬼胎的君臣。
韩爌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抽搐了几下,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他偷眼瞧了瞧身边的同僚,发现大家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你想想,堂堂内阁首辅,大明朝的宰相,家里后院住着一帮杀才。
早上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娇俏的丫鬟,而是一个满脸横肉、正在磨刀的大头兵。
晚上刚要入睡,隔壁厢房就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杀建奴”、“抢娘们”的梦话。
这哪里是家?这简直就是土匪窝!
更要命的是,这帮兵虽然还没明着抢掠,但那眼神……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盯着肥肉,看得人心里发毛。
谁知道哪天晚上这帮大爷喝高了,会不会顺手就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韩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叹。
罢了,罢了!这皇帝是个混不吝的主,跟他硬顶,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这钱,怕是省不下来了。
“陛下……”
韩爌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臣……老臣愿捐!”
他这一跪,仿佛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毕自严、温体仁、吴宗达……一个个朝廷重臣,像是霜打的茄子,纷纷跪了下来。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愿捐资助饷!”
朱敛坐在紫檀圆桌后,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本闲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书里有什么颜如玉、黄金屋一般。
过了好半晌,他才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哦?各位爱卿倒是深明大义。那就说说吧,打算捐多少啊?”
韩爌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般,伸出了一根手指,又觉得有些不妥,颤抖着变成了五根。
“老臣家中清贫,只有些薄田祖产……愿……愿捐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朱敛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堂堂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天下,竟然只拿得出五百两?
这不仅是把皇帝当叫花子打发,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v
第八十三章 继续纠缠
还没等朱敛说话,旁边的张捷也磕了个头,一脸悲愤:
“陛下,吏部部是个清水衙门,臣更是两袖清风……臣愿捐三百两,这已经是臣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了啊!”
“臣温体仁,愿捐二百两!”
“臣吴宗达,愿捐一百五十两!”
“臣……”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少。
拖欠的军饷,再加上修缮军营、置办粮草,少说也得上百万两银子。
这帮人凑在一起,居然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这就是大明的肱股之臣!
这就是平时满口“君父”、“社稷”的忠臣孝子!
朱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和戏谑。
“五百两……三百两……二百两……”
朱敛轻声念叨着这些数字,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听得韩爌等人头皮发麻。
“好啊!真是太好了!”
朱敛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韩爌面前。
“韩阁老,朕替那数万将士,谢谢你了!”
韩爌浑身一激灵,额头冷汗直冒,连忙磕头。
“老臣惶恐,老臣惶恐……”
“惶恐什么?”
朱敛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韩爌的肩膀,像是老友叙旧,语气却冷得掉渣:
“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啊,一个个清廉如水,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要挤出棺材本来给朕养兵。朕若是收了这钱,岂不是成了搜刮臣子的昏君?”
众人闻言,心中一喜。
难道皇帝良心发现,不要这钱了?
然而,朱敛接下来的话,却瞬间将他们打入了冰窖。
“既然大家都这么困难,这几百两银子,朕就不收了。那是你们的血汗钱,留着买米下锅吧。”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混不吝笑容,摆了摆手:
“至于军饷嘛……朕再想想办法。反正那些士兵在你们府上住得也挺好,有吃有喝,还能帮你们看家护院。”
“既然没钱修军营,那就先这么住着吧,住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碍事。”
“什么?!”
温体仁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年半载?
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再住个三五天,他都要疯了!
“陛下!不可啊!”
韩爌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把抱住朱敛的大腿。
“那些壮士,个个如狼似虎,长此以往,京师必乱啊!陛下三思啊!”
朱敛一脚将韩爌轻轻踢开,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双手一摊:
“朕也想三思啊,可朕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难道让朕把乾清宫卖了给他们盖营房?”
“行了,都退下吧。朕乏了。”
朱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背对着众人,再也不看一眼。
韩爌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如丧考妣,最终只能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
待众人走后,朱敛脸上的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冷笑。
“王承恩。”
“老奴在。”
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王承恩快步上前。
“去,把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他们几个给朕叫回来。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遵旨。”
……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西暖阁。
袁崇焕等人去而复返,一个个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皇帝这又是唱哪一出?
朱敛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吹着浮沫。
“刚才那帮文官的表现,你们听说了吗?”
满桂是个急性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了!听说那帮老扣只肯出几百两银子?呸!打发叫花子呢!”
赵率教也是愤愤不平。
“陛下,这帮人平日里锦衣玉食,如今国家有难,却如此吝啬,简直可恨!”
朱敛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们这是在跟朕哭穷呢。觉得朕年轻,好糊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几位心腹爱将,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
“既然他们不想出钱,那咱们就得帮帮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袁崇焕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伸出手指,朝着几人虚点了几下。
“传令下去,告诉你们手底下的兵。从今天晚上开始,不用那么拘束了。”
满桂眼睛一亮。
“陛下,您是说让俺们……”
“哎,别想歪了。”
朱敛瞪了他一眼。
“朕可没让你们去杀人放火,那是违法的,咱们是朝廷正规军,要有素质!”
“但是嘛……”
朱敛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这兵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心情一不好,难免就会有些躁动。”
“比如,半夜起来练练嗓子,唱唱家乡的小曲儿;”
“比如,那是那是把那磨刀石弄丢了,借大人们的紫檀桌子、太湖石磨磨刀;”
“再比如,那是想家了,在院子里烧两堆火,烤个全羊,喝个大酒,顺便聊聊哪家大人的小妾长得水灵……”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只要不伤人命,不真动手抢劫,其他的……怎么热闹怎么来!怎么让人心惊肉跳怎么来!”
“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破财免灾,那是这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要是再不掏钱,下一次磨的,可能就不是桌子,而是他们的脖子了!”
嘶——
几位总兵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坏笑。
尤其是满桂,乐得大嘴叉子都快咧到耳根了。
“陛下圣明!这一招,绝了!俺老满这就去安排,保准让那帮文官这几天觉都睡不安稳!”
袁崇焕虽然持重,但此刻也是眼中精光闪烁。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帝这是在用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对付这帮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守财奴,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真切地感到恐惧,他们才会乖乖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臣等遵旨!”
……
第八十四章 开始折磨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彻底乱套了。
原本只是有些拥挤嘈杂的官宦府邸,如今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高墙深院里便开始上演一出出令人啼笑皆非、却又惊心动魄的大戏。
礼部尚书温体仁的府邸。
温体仁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准备安歇,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厉鬼在磨牙。
他壮着胆子推开窗缝往外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只见院子里燃着一堆篝火,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围坐在火堆旁。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腰刀,正对着温体仁最心爱的那块“皱云峰”太湖石,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着。
每磨一下,就回头冲着温体仁的卧房咧嘴一笑,那一口大黄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大人睡了没?俺这刀快不快?能不能斩下建奴的狗头?”
温体仁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温热。
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家里更热闹。
一群士兵在后花园的荷花池里洗脚,一边洗还一边大声点评毕大人的锦鲤养得肥,要是烤着吃肯定流油。
更有甚者,几个兵痞趴在内院的月亮门上,对着路过的丫鬟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荤话,吓得府里的女眷一个个躲在屋里不敢露头,哭声一片。
不到三天,整个京城的官场圈子都快崩了。
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了吗?李御史家昨晚遭了灾,那帮兵把他在地窖里藏的一百坛女儿红全给喝了,还在他书房里撒尿!”
“这算什么!听说王侍郎家更惨,几个兵喝多了,非要拉着王大人拜把子,还要把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许配给什长做填房!”
“天哪!这是造反吗?这是兵变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
第四天早朝。
乾清宫外,文武百官早早就候着了。
与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同,今日的众臣一个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容憔悴,发髻凌乱,仿佛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一样。
还没等太监喊话,韩爌、温体仁等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不顾仪态地冲进了大殿。
“陛下!救命啊!陛下!”
韩爌噗通一声跪在御阶前,声泪俱下,头磕得砰砰直响。
“乱了!全乱了!那些丘八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京师要变修罗场了啊!”
温体仁更是披头散发,指着站在一旁的袁崇焕和满桂,手指颤抖,如同得了帕金森。
“陛下!臣要参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纵兵殃民!他们手下的兵,那是兵吗?那是匪!是流寇!他们在臣的府邸里磨刀霍霍,恐吓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啊!”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帮骄兵悍将斩首示众,将那些乱兵赶出京城!”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弹劾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武将,指向了新军。
朱敛高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众人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骂完了?”
朱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你们说他们是匪,说他们扰民。可朕怎么听说,他们只是借宿在各位爱卿家里,没杀人,也没抢劫啊?”
“磨刀?那是备战!洗脚?那是讲卫生!至于看两眼丫鬟……当兵的几年没见过女人,看两眼怎么了?少块肉了?”
这是什么混账话!
温体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见朱敛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
“够了!”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压迫感随着他的脚步逼近,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口口声声说扰民,说没钱。好,朕信你们。”
“韩阁老,你家风清正,五百两银子朕不嫌少。”
“毕尚书,你两袖清风,三百两朕也认了。”
朱敛的目光在大殿内巡视,最终停留在跪在后排的一名官员身上。
那是闵洪学,也是温体仁的铁杆心腹,这几日叫嚣没钱叫得最凶的一个。
“闵爱卿。”
朱敛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闵洪学浑身一颤,连忙爬伏在地。
“臣……臣在。”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幼儿,实在揭不开锅,只愿捐二百两银子,是吧?”
闵洪学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臣家中确实清贫……”
“清贫?”
朱敛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大殿角落。
“王国兴!”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朱敛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然后猛地甩在闵洪学的脸上。
哗啦!
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闵洪学捡起一张飘落在眼前的纸,只看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那是一张钱庄的存票存根!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崇祯二年腊月初八,存入白银三万两,存户……闵洪学之妻弟,王二麻子代存!
腊月初八!就是前天晚上!
也就是他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的那天晚上!
朱敛弯下腰,捡起另一张纸,举到闵洪学眼前,语气森然:
“前天晚上,丑时三刻,你让你的小舅子,偷偷摸摸地把这三万两银子运到了大通钱庄。”
“为了掩人耳目,你还特意把银子装在咸菜坛子里。”
“闵大人,你这咸菜坛子,挺值钱啊?”
死寂!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
三万两!
一个喊着只能捐二百两的清贫官员,转手就存了三万两!这还仅仅是一笔!
温体仁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闵洪学是他的人,这时候被抓了现行,他也脱不了干系。
“陛……陛下……冤枉啊……”
闵洪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虚弱得像只快死的蚊子。
“冤枉?”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有凛冽的杀机。
“锦衣卫早就把你的老底查了个底掉!你那宅子底下埋了多少银子,你在江南置了多少地,朕一清二楚!”
“一边跟朕哭穷,一边转移家产!一边享受着大明的俸禄,一边看着大明的军队饿肚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斯文?!”
朱敛猛地拔出王国兴腰间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刀锋直指闵洪学的鼻尖。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剁了你,把你家抄个底朝天,看看你那‘清贫’的家里,到底能抄出多少个三万两!”
第八十五章 不是你的?正好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把刀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地上正求饶的闵洪学,以及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存根。
三万两,对于一个平日里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脸颊生疼。
“怎么不说话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缓缓直起身,绣春刀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吓得前排几个文官浑身一哆嗦。
“闵大人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上有老下有小,清贫如洗,揭不开锅。”
朱敛随手将刀扔回给王国兴,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随后慢条斯理地走回御案旁,伸手在那摞卷宗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拍,仿佛拍在了群臣的心口上。
“看来,这京师的物价是真贵啊。闵大人如此地位,存了三万两私房钱,居然还觉得自己穷。”
朱敛随手又抽出一份卷宗,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扔了下去。
啪!
卷宗精准地砸在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头上,然后滑落在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官员原本正把头埋在裤裆里装死,猛地被砸中,吓得“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待看清地上的东西时,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这是一个六品的主事,平日里在朝堂上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小角色,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透明人。
朱敛倚在龙椅旁,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就像是猫在戏弄爪子下的老鼠。
“赵主事,工部营缮司的吧?朕记得你是天启五年的进士,才干了几年啊?”
那姓赵的主事浑身抖如筛糠,膝盖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微臣……微臣……”
“别急着磕头,先看看地上写的是什么。”
朱敛打断了他的求饶,语气悠然:
“通州福记钱庄,户名是你老家的大舅哥,存银五万两。时间嘛……就在半个月前。”
五万两!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闵洪学的三万两还在众人的心理承受范围内,毕竟人家是刑部大员,位高权重,捞点油水也是“情理之中”。可这个姓赵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一个六品官,哪里来的五万两?
这得贪多少工程款?这得喝多少兵血?这得刮多少民脂民膏?
韩爌的胡子都在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下属,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赵……赵清鸿!你……你怎么敢!”
赵主事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五万两银子,按照大明律,足够剥皮实草十回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否认。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臣的!陛下!那不是臣的钱!臣冤枉啊!”
“那是有人栽赃陷害!臣一个月俸禄才几石米,哪来这么多银子?这定是有人借用臣亲戚的名义存的,臣毫不知情啊陛下!”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的几个同僚也纷纷侧目,心想这赵主事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身上衣服都打了补丁,难道真是被冤枉的?
然而,坐在高台之上的朱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哦?”
朱敛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不是你的?”
“绝对不是!”
赵主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信誓旦旦地发誓。
“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这五万两银子,跟臣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为了活命,哪怕是丢了这钱,也比丢了命强啊!
只要咬死不承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钱是他贪污的,顶多治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
“哎呀,那看来是朕错怪赵爱卿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国兴,语气变得格外轻快:
“王指挥使,你听见了吗?赵大人说了,这钱不是他的。”
王国兴面无表情地拱手。
“臣听见了。”
“既然不是赵大人的,那这户名上的大舅哥……朕估摸着也是个幌子。”
朱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五万两巨款,存入钱庄却无人认领,这可是无主之财啊。”
“既然是无主之物,当收归国库。”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一拍大腿,指着王国兴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既然赵大人都大义灭亲帮咱们指证了,还不快派人去通州,把这笔‘无主’的银子取出来!以充军饷!”
噗!
赵主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可是五万两啊!
那是他辛辛苦苦在工部利用修缮皇陵、河道的机会,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是他准备留着养老、给儿子捐官的钱啊!
就这么……没了?
哪怕是被抄家,好歹还能有个“被抄”的过程,现在倒好,自己亲口承认不是自己的,皇帝顺手牵羊就给拿走了,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他的心在滴血,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反悔?
这时候要是反悔说钱是自己的,那就是欺君之罪,再加上贪污巨款,那是立刻就要掉脑袋的!
赵主事浑身瘫软,双眼无神地看着地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朱敛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冷笑。
跟朕玩聊斋?朕玩不死你!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抓着那一摞厚厚的卷宗,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声闷响,像是重锤一般,敲击在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刚才还心存侥幸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道那卷宗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谁知道自己藏在老家地窖、藏在小妾床底、藏在相好那里的银子,是不是已经被锦衣卫查了个底掉?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缓缓扫过大殿。
韩爌低下了头。
毕自严避开了视线。
周延儒缩了缩脖子。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东林党君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老师的点名。
第八十六章 识相的温体仁
“诸位爱卿。”
朱敛开口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这段时间,你们在忙什么,在想什么,甚至晚上在被窝里骂朕什么,朕心里都清楚。”
“朕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也不想让大家在朕面前太难堪。”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宗。
“这些东西,朕若是真想查,真想办,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能站着走出去的,怕是没几个。”
此言一出,群臣更是冷汗直流,几个心理素质差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有些事,朕留了一线余地。不是朕软弱,也不是朕不敢杀人。而是朕觉得,如今国难当头,大明还需要人办事。”
“杀了你们,谁来帮朕治理天下?谁来帮朕抵御建奴?”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你们也不要让朕太难做!”
“谁家里有钱,谁家里没钱,朕这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别把朕当傻子哄!”
他指了指殿外,那里隐隐传来新军操练的喊杀声。
“外面的将士们,还在饿着肚子!他们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数钱?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若是这京城真的起了兵祸……”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官员身上停留。
“到时候,建奴破关,流贼入城,你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还能那是你们的吗?”
“你们这身官皮,还能保得住你们的脑袋吗?”
“不要让前线打仗归来的将士们寒了心!否则,一旦哗变,别说朕保不住你们,就是朕自己……”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
“恐怕也控制不住那些杀红了眼的刀!”
这一番话,说得是赤裸裸的威胁,却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崇祯朝的官员,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告诉他们如果不掏钱就会死,他们才会稍微松开那死死攥着钱袋子的手。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不止。
韩爌的脸色苍白,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首辅,他本该此刻站出来表态,可是刚才五百两的“巨款”捐赠,已经把他的脸皮丢尽了,此刻再说话,显得苍白无力。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知道不能把这根弦崩断。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这帮文官要是集体撂挑子,朝廷瘫痪了也不行。
于是,他脸上的寒霜稍微融化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朕知道,各位爱卿也有难处,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这样吧。”
朱敛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这次募捐,朕带个头!内帑虽然也不富裕,但朕把皇后嫁妆里的首饰当了,再凑一凑,拿出五万两来!”
“这钱,算是朕借给朝廷的,也算是朕给各位爱卿打个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将士们的饷银发了,让大家过个好年。等开了春,形势好转了,朕会想办法,从商税、盐税里补给大家。”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这当然是空头支票。
到了朱敛口袋里的钱,还想让他吐出来?做梦去吧!
但对于这些官员来说,这就是个台阶。皇帝都这么说了,既给了面子,又给了“承诺”,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韩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顺着这个台阶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呼,从人群中猛地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温体仁,满脸热泪,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磕头如捣蒜。
“听陛下之言,臣羞愧难当!臣万死啊!”
温体仁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那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自己只能捐二百两的人根本不是他。
“国家危难之际,陛下尚且毁家纾难,变卖皇后妆奁,臣等深受皇恩,却只知顾惜自家那点微薄家产,简直是猪狗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通红的双眼看着朱敛,一脸的决绝与忠诚:
“臣……臣这就回去,变卖老家祖产!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全家要饭,臣也要为陛下分忧!”
“臣愿捐……五万两!”
五万两!
又是一个五万两!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温体仁嘴里主动吐出来的。
周围的官员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温体仁,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礼部尚书。
这老东西疯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只肯出二百两,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五万两?
变卖祖产?骗鬼呢!谁不知道你温体仁在江南的老家良田万顷,富得流油!
但在场的都是千年的狐狸,稍微一琢磨,就回过味来了。
闵洪学完了。
作为温体仁的亲信,闵洪学被抓了典型,温体仁如果不赶紧割肉表忠心,下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他!
而且,皇帝刚才那番话,明显是在找“合作者”。
谁先跳出来支持皇帝,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政治洗牌中保住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这五万两,买的不仅仅是平安,更是前程!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温体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是个狠人。
也是个聪明人。
历史上崇祯之所以重用温体仁,不是没道理的。
这人虽然风评不怎么样,爱整人,但他好用啊!
他能敏锐地嗅到皇帝的意图,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是背上骂名也在所不惜。
这种人,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只要握刀的手够硬,这把刀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出双手,将温体仁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温体仁受宠若惊,身子更是抖得厉害。
“温爱卿,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
朱敛紧紧抓着温体仁的手,目光灼灼,满脸的感动:
“满朝文武,若是都像温爱卿这般识大体、顾大局,何愁建奴不灭?何愁大明不兴?”
“你这五万两,朕记下了!大明记下了!”
“日后论功行赏,温爱卿当居首功!”
第八十七章 这不有钱么?
温体仁这一开头,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在观望、还在心疼银子的官员们,此刻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们也不傻。
皇帝刚才那番话,虽然说是借,虽然说是为了大局,但手里那把绣春刀可还没入鞘呢。
闵洪学瘫软在地的惨状历历在目,赵主事那如丧考妣的哭嚎声还在耳边回荡。
现在温体仁这个老狐狸又带头跳反,直接把“捐款”上升到了“忠诚”的高度。
这时候谁要是再不跟进,那就不是抠门的问题了,那是政治站位的问题,那是想不想把脑袋留在脖子上的问题!
“臣……臣也有罪!”
周延儒眼皮一跳,他是绝不想让温体仁专美于前的。
他猛地跨出一步,那动作快得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噗通一声跪在温体仁身侧。
“臣深受皇恩,却只知自保,实乃罪该万死!臣虽家贫,但这几年臣的族中也有些积蓄,愿捐银三万两!以充军资!”
三万两!
虽然比温体仁少了点,但也绝对是大手笔了。
有了这两个尚书级别的带头,剩下的官员哪里还坐得住?
“臣……臣愿捐一万两!”
“臣捐八千两!”
“臣砸锅卖铁,也要凑出五千两来!”
一时间,金銮殿上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说话轻声细语的的大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报着数字,唯恐报晚了被皇帝记在小本本上。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脸色最为难看。
他们平日里攻击温体仁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人家温体仁那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反倒是他们,刚才还在哭穷。
韩爌作为首辅,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东林党输了,输在了“钱”这个字上。
若是不表态,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怎么领袖群伦?
韩爌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声音苍老而沙哑。
“老臣……愿捐两万两,并即刻修书老家,变卖田产,再凑一万两,共计三万两,以报皇恩。”
随着首辅的表态,大局已定。
其他六部大员长叹一声,也纷纷跟着跪下报了数。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领神会,手里早就捧着那个厚厚的账本,手中的笔飞快地挥舞着,将每一个官员的名字和承诺的金额记得清清楚楚。
“韩阁老,三万两……好,记下了。”
“孙侍郎,两万两……嗯,虽然少了点,但也算是心意。”
“哎哟,这不是光禄寺的李大人吗?您刚才喊的一千两?啧啧,朕记得光禄寺可是个肥缺啊,您这手笔,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朱敛看似随意地点评着,每一句话都让下面的人心惊肉跳。
那个被点名的李大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咬了咬牙,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臣……臣记错了!是五千两!臣愿捐五千两!”
“这就对了嘛。”
朱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这场闹剧般的早朝,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才结束。
退朝之时,百官们一个个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走出午门,寒风一吹,背上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痛啊!
那是真痛啊!
那都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被皇帝连吓带骗地给掏空了。
但朱敛心里清楚,这帮老家伙,家里底子厚着呢。今天虽然看着出血不少,但绝对没伤到筋骨。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一波,至少能收上来一百多万两。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大肥羊,还没上桌呢。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紫禁城的钟声再次敲响。
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在那文武百官的队列最前方,多了一群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人。
那是大明的勋贵集团。
英国公张惟贤领头,身后跟着成国公、定国公以及各路侯爵、伯爵。
这帮人,才是大明真正的顶级豪门。
他们虽然手里没了实权,但经过两百多年的积累,家里的银子多得能发霉,田产铺面更是遍布京师和周边各省。
往日里,除了大朝会,这帮人基本是告病在家的。
但今天,朱敛特意让王承恩一个个去府上传了口谕,必须到场。
谁敢不来,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对陛下不敬。
大殿之上,朱敛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
“诸位爱卿,昨日之事,朕深感欣慰。”
朱敛一开口,就是那套熟悉的开场白。
“温尚书、韩阁老,还有满朝文武,为了前方将士,毁家纾难,朕心甚慰啊。”
听到这话,韩爌和温体仁的脸皮子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们想毁家吗?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但场面话还得说。
韩爌出列,躬身道: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温体仁更是戏精附体,一脸正气。
“陛下,臣昨日回去后,连夜变卖了一些古玩字画,凑齐了那五万两,今日便可入库!”
“好!”
朱敛抚掌大笑,目光随即转向了那一排站在最前列、穿得珠光宝气、满脸福相的勋贵们。
那眼神,就像是恶狼看到了肥美的小羊羔。
“英国公啊。”
朱敛慢悠悠地喊了一声。
站在勋贵首位的老者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老臣在。”
“朕听说,昨日京中有些误会,新军借宿各府,惊扰了各位的家眷?”
英国公张惟贤心中暗骂,何止是惊扰,简直是土匪进村!但他脸上还得赔着笑。
“陛下言重了,将士们保家卫国,借宿一晚也是应当的,应当的。”
“哎,朕也觉得不妥。”
朱敛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国忧民。
“这新军啊,是朕的心头肉,也是大明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是国库空虚,朕实在是拿不出银子给他们修营房,发军饷。”
“昨日,文官们都已经表态了。”
朱敛指了指韩爌和温体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韩阁老捐了三万,温尚书捐了五万,其余各部官员,少则数千,多则上万,那是真的把大明当成了自己的家啊!”
说着,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英国公:
“朕记得,各位国公、侯爷,祖上都是跟随太祖、成祖打天下的功勋之后,这大明江山,也有你们祖上的一份血汗。”
“如今大明有难,文官们尚且如此踊跃,想必各位勋贵……应该不会比文官们差吧?”
第八十八章 四百万两
这话一出,直接把勋贵们架在了火上烤。
文官都捐了,你们这些享受祖宗余荫、世袭罔替的勋贵要是不捐,还好意思说是功勋之后?
英国公张惟贤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体仁,见这老家伙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把温体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他更怕朱敛。
这两天皇帝的手段他也听说了,那是真的敢抄家灭门的狠角色。
而且,勋贵虽然有钱,但手里没权,真要被皇帝惦记上,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陛下!”
英国公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下。
“老臣……老臣就是变卖田亩,也定会支持陛下!”
“老臣愿捐……三万两!”
三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是嫉妒又是解气。这帮勋贵果然富得流油,张口就是三万两,顶他们好几个尚书了!
朱敛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三万两啊……英国公果然忠心体国。”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朕听说,前些日子,通州那边有人买了个园子,光是修缮就花了十来万两。那园子的主人……好像姓张?”
英国公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园子确实是他家买的,本来是准备给小妾住的,没想到这都被皇帝知道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锦衣卫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陛下!老臣糊涂!老臣记错了!”
英国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磕头。
“老臣愿捐八万两!不!十万两!以充军饷!”
这一下,后面的勋贵们都傻眼了。
连带头大哥都被逼成了这样,他们还能跑得掉?
“臣愿捐十万两!”
成国公赶紧跟上。
“臣捐十万两!”
定国公也不甘落后。
“臣捐八万两!”
……
这哪是朝堂,简直就是拍卖场!
勋贵们的家底确实比文官厚实太多了,这一轮下来,数字简直令人咋舌。
王承恩手里的笔都快写断了,那张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朱敛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不狠狠地宰他们一刀,他们是不知道这大明到底姓什么!
……
散朝之后。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满脸喜色地捧着账本,快步走了进来。
“皇爷!皇爷!大喜啊!”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将账本呈到朱敛面前。
“全都算出来了!”
“这一轮募捐,文官那边凑了一百七十万两,勋贵那边……勋贵那边足足凑了两百一十万两!”
“再加上咱们之前查抄闵洪学和那赵主事的,总共……总共接近四百万两啊!”
四百万两!
在这个国库里能跑老鼠的崇祯年间,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哪怕是朱敛,此刻也忍不住深吸了一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好!”
“有了这笔钱,这盘死棋,总算是能盘活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几位武将——赵率教、袁崇焕、满桂,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朱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仙。
尤其是袁崇焕,他平日里自视甚高,觉得文官误国,皇帝暗弱。
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几天前,当皇帝把他们秘密召来,让他们配合演这一出“兵变逼饷”的大戏时,袁崇焕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他觉得这招太险了,万一那些官员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办?万一激起民变怎么办?
结果呢?
皇帝愣是凭着这一把绣春刀,一张利嘴,再加上那数万将士,硬生生地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毛!
而且,明面上还是这些人哭着喊着主动捐的!
“陛下……”
满桂咽了口唾沫,一脸佩服。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陛下这一手……真是神了!俺老满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赵率教也是连连点头,感慨万分。
“臣之前还担心,这法子会不会太激进。如今看来,对付这些贪官污吏,就得用陛下的雷霆手段!”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圣明!有此军饷,辽东战事,臣更有把握了!”
朱敛看着这几位大明朝的顶级战将,摆了摆手,神色却恢复了严肃。
“钱是弄到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几人。
“朕答应过将士们,这钱,要一分不少地发到他们手上。”
“这帮兄弟这几天配合咱们演戏,也是受了委屈的。现在,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传朕旨意!”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
“赵率教、袁崇焕、满桂、侯世禄!”
“臣在!”几位将领齐声应喝。
“即刻集结人马,拔营起寨!全部迁往城外大营安置!速度要快!动静要大!”
“告诉那些官员,朕体恤他们,不让大兵再扰民了!”
“遵旨!”
……
当天下午,京城就上演了一场奇观。
原本赖在各个官员府邸里混吃混喝、赖着不走的数万将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列队整齐地撤出了内城。
这动作之快,执行力之强,把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或者准备再拖延一下捐款的官员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那帮兵痞?
这简直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啊!
不少聪明人这时候才回过味来——合着这几天那帮大兵在府里随地大小便、杀鸡宰鹅,那都是装出来的?
这就是皇帝给他们下的套啊!
可是现在反应过来也晚了,钱都捐了,名字都记了,想反悔也没门了。
……
夜幕降临。
京城外,新军大营。
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漫天飞舞。
但大营内却是一片火热。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这里有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有满桂和侯世禄的宣大边军,也有山东山西陕西河北的勤王部队!
共计,十余万人!
但此刻,他们都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校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的高台。
那里,停着几十辆大车。
大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但沉甸甸的车轴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细的高喊,一身戎装的朱敛,大步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绣春刀,显得英气逼人。
第八十九章 财聚人心
“将士们!”
朱敛站在寒风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粗糙的脸庞。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头巴脑的官腔。
这一句话,就让下面的士兵们心头一热。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家里揭不开锅,甚至连棉衣都穿不上。你们来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饱饭,为了养活爹娘!”
“朝廷欠你们的,朕都知道!”
朱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之前朕说过,只要你们跟着朕好好干,朕绝不亏待你们!”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转身,走到那排大车前。
锵!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嘶啦——!
覆盖在大车上的油布被一刀划开。
紧接着,朱敛抓起车上的木箱盖子,用力掀开。
哗啦!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银白色的光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耀眼,如此迷人,甚至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咕咚。
校场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不是几十两,不是几百两,而是整整几十车!
对于这些一辈子可能都没见过十两银子的苦哈哈大兵来说,这简直就是金山银山!
“看清楚了吗?”
朱敛抓起一把银锭,高高举起,然后松开手。
叮叮当当……
银锭落在箱子里,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这都是给你们的!”
朱敛大声吼道:
“朕不信那些文官,朕也不经那层层盘剥的手续!今天,朕亲自给你们发饷!”
“之前承诺的安家费,加上这几天的辛苦费,每人先领十两!”
“以后!只要你们跟着朕建功立业,朕还会给你们更多!”
轰!
整个大营瞬间炸锅了。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年代,在这个当兵不如做贼的世道,居然有皇帝亲自给他们发钱,而且还是这么厚赏!
“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万岁!万岁!万岁!”
十余万将士,疯狂地举起手中的兵器,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那声音中,不再是敷衍,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愿意为之赴死的狂热!
站在台下的赵率教、满桂等人,看着台上那个被士兵们视若神明的身影,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士气如此高涨的时刻。
这哪里是发饷,这分明是在铸造一支虎狼之师的军魂!
朱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有了钱,有了兵。
这大明的江山,老子还真就不信救不回来!
雪花如鹅毛般坠落。
然而,此时大营内的将士们,却是无半点寒意,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酒气和喧嚣的划拳声。
成排的酒坛被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大碗里晃荡,映照着跳动的火光。
朱敛并没有回宫。
此时的他,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块铺着羊皮的冻土上,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身边围坐着满桂、赵率教、袁崇焕,以及数十名刚刚领了银子、眼圈还红着的低级军校。
“陛下,这酒烈,您少饮些……”
王承恩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惊惶。
堂堂大明的一国之君,跟一群兵痞子混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成何体统?
这要是让那帮御史言官知道了,明天的奏折能把乾清宫给淹了!
“去去去!”
朱敛一把推开王承恩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醉眼迷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劲儿。
“体统?什么是体统?”
他猛地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
“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送死,那是体统?让那帮贪官污吏把国库搬空,那是体统?”
朱敛把空碗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在朕看来,能打胜仗,能保家卫国,那才是最大的体统!”
“好!”
满桂是个浑人,平日里最烦那些文绉绉的规矩,此刻见皇帝如此豪迈,那是真对了脾气。
他也不管什么君臣大防了,端起酒碗就吼道:
“陛下这话听着提气!俺老满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知道,谁给俺饭吃,谁把俺当人看,俺这条命就是谁的!”
“满帅说得对!”
周围的士兵们借着酒劲,也纷纷吆喝起来。
“万岁爷给咱们发饷,还跟咱们一块儿喝酒,这是把咱们当自家兄弟啊!”
“以后谁敢对万岁爷不敬,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朱敛听着这些粗鄙却真诚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下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睛,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帮大头兵,其实是最单纯的。
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能还你十分命。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宫的烂摊子里,所谓的“君君臣臣”早就是个笑话。文官集团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根本指望不上。
唯有手里的刀,唯有这支军队,才是他朱敛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所谓的皇家威仪,在实打实的兵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要这十万精兵的心在他这儿,哪怕明天把那紫禁城给烧了,他照样能在这废墟上重建一个大明!
“来!喝!”
朱敛再次举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
“袁督师,辽东苦寒,你带兵不易。朕以前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今后,朕绝不让前线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袁崇焕身躯一震。
这位平日里刚愎自用的督师,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却豪气干云的年轻皇帝,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双手捧碗,长跪不起。
“臣……定不负圣恩!五年内,必定平定辽东!”
朱敛将他扶了起来,内心也有些感慨,历史上的袁崇焕,就曾提出过五年复辽的期望,但最终没能如愿。
不过这次不同了,有了自己,五年之内平定辽东,也许将会实现!
“好!朕信你!”
朱敛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豪情万丈。
这一夜,大明皇帝朱由检,彻底死在了那冰冷的龙椅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朱敛的、带着野性和血性的新君,在风雪交加的军营里,铸造着属于他的钢铁长城。
……
子时已过。
紫禁城的宫门早已落锁,但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一辆马车还是轰隆隆地驶入了午门。
车厢内,朱敛靠在软垫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酒劲上涌,让他有些头昏脑涨,但他的眼神却依然清明得可怕。
那种清明,就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藏在醉意的刀鞘里,随时准备出鞘杀人。
“皇爷,到了。”
马车停稳,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但眼神里依旧透着担忧。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下了马车,被冷风一吹,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稳住身形,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
王承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皇爷,这都后半夜了,毕尚书怕是早就歇下了。您这一身酒气,要不先歇歇,明日早朝再……”
“朕让你去就去!”
朱敛猛地回头,眼神如电,吓得王承恩脖子一缩。
“大明都快亡了,他还睡得着觉?朕都睡不着,他凭什么睡?”
“是是是!老奴这就是去!这就去!”
王承恩哪里还敢多嘴,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
第九十章 任务还很艰巨
朱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乾清宫的暖阁。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没有更衣,依旧穿着那件沾满了酒渍和泥土的大氅,一屁股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随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压了压胃里的翻腾。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毕自严披着一件官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他一脸惶恐地走进暖阁,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再抬头一看,只见皇帝满脸通红,衣衫不整,正眯着眼盯着自己。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喝了大酒把他叫来,莫不是又要杀人?
这两天发生的事,早就把百官的胆子给吓破了。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叩见陛下……”
毕自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别跪了,朕头晕。”
朱敛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
“臣惶恐。”
毕自严哪里敢坐,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问道:
“陛下深夜召臣前来,不知有何急事?”
朱敛看着这个历史上以“善理财”着称的老臣,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老毕啊,朕问你,这两天咱们一共弄了多少银子?”
这一声“老毕”,叫得毕自严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募捐折色银两约莫四百万两。”
“嗯,账算得挺快。”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毕自严的眼睛。
“朕刚从城外大营回来,发饷用了一百五十万两。朕还得留下一百万两,准备招募新兵,重铸火器。”
毕自严心里默默盘算着。
四百万,去了一百五十万,再留一百万,那就还剩下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这笔钱,若是放在往年,那可是户部两三年的收入啊!
“那剩下的这一百五十万两……”
朱敛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全都给你。”
“什么?!”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皇帝喝醉了在说胡话。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一百五十万两啊!
皇帝费尽心机,不惜撕破脸皮从百官勋贵身上刮下来的肉,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他了?
“陛下……这……”
毕自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高兴得太早。”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机。
“这钱,不是给你填户部那个大窟窿的,也不是给你发俸禄的。”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京畿周边也是灾荒不断,百姓易子而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朕把这钱给你,只做一件事——救人!”
“你即刻着手,在顺天府城外设立粥棚,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难民,必须有一口热粥喝!”
“至于陕西和其他地方,你看着办,拨款给地方官府筹粮赈灾。”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毕自严,你是户部尚书,朕知道你手脚还算干净,也有能力。”
“但这笔钱,是朕从那些吸血鬼嘴里抠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你给朕听好了!”
朱敛一把揪住毕自严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喷着酒气的脸几乎贴在毕自严的鼻子上。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派谁去。若是让朕知道,这救命的钱粮被哪只硕鼠贪了一粒米,哪怕是一文钱!”
“朕!杀他全家!”
毕自严被皇帝这狰狞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比那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刺骨。
但同时,毕自严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如今这位爷,虽然手段狠辣,虽然行事乖张,但这颗心,是热的啊!
“臣……领旨!”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颤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臣这就去办!若有一两银子被贪墨,臣提头来见!”
朱敛松开手,替毕自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朕信你。别让朕失望。”
“臣告退。”
毕自严再次深施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虚浮,虽然背负着千钧重担,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看着毕自严离去的背影,朱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一百五十万两。
听起来很多,但对于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明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点钱,只能解燃眉之急,只能让那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民变稍微缓一缓。
想要真正救活这个庞然大物,光靠抄家募捐是不行的。
那种杀鸡取卵的事,干一次行,干两次百官就要造反了。
必须得开源!
开海禁、收商税、整顿盐政……这些才是长久之计。
但这每一项,都是在挖文官集团的祖坟,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还有那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吏治。
如今的朝堂,党同伐异,东林党、阉党余孽、浙党、楚党……斗得乌烟瘴气。
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原本是用来监察百官的,现在却成了党争的工具,成了攻讦异己的疯狗。
得把这些职能恢复过来,得把官员的升迁考核权牢牢抓在手里。
还有军队的整编,火器的研发……
桩桩件件,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呼……”
朱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袋疼得要裂开。
这就是崇祯的命吗?
既然来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只要手里有兵,只要百姓有饭吃,这天,就塌不下来!
“大伴。”
朱敛闭着眼睛,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王承恩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
“卢象升和孙承宗,到哪儿了?”
这才是朱敛最关心的事。
孙承宗,那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战略大师。
卢象升,那是天雄军的统帅,真正的万人敌。
是他组建新军的关键人物!
王承恩将醒酒汤递到朱敛手中,低声道:
“回皇爷,锦衣卫刚传回来的消息。孙阁老已经过了通州,卢知府马快,此刻怕是已经在广渠门外候着了。”
“如果不生变故,明日一早,这二位大人就能进宫面圣。”
“好!”
朱敛一口气喝干了醒酒汤,眼中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期待。
“明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第九十一章 孙传庭
次日清晨。
京城的雪停了,但风依旧如刀子般刮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乾清宫外,百官列队。
经过前两日那一场近乎“兵谏”般的逼捐,外加昨夜城外大营那冲天的酒气传闻,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肃穆。
没有了往日的推诿扯皮,没有了御史言官唾沫横飞的死谏。
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生怕那位喜怒无常的“新”皇帝一眼看过来。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只觉得神清气爽。
昨夜那顿大酒,不仅没让他萎靡,反而像是把身体里那个原本优柔寡断的崇祯魂魄给彻底洗刷干净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最后定格在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毕自严身子一抖,连忙出列。
“臣在。”
“昨夜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陛下。”
毕自严虽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声音洪亮。
“臣连夜调拨银两,已着人快马加鞭送往陕西。另,顺天府周边的粥棚今日一早便已支起,第一批热粥已经下肚了。”
“好。”
朱敛微微颔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除了赈灾,还有一事。”
“陕西、河南等地,旱极而蝗,蝗过而涝。黄河大堤年久失修,若是来年春汛一到,这决口的浑水能把半个大明给淹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随手扔给王承恩递下去。
“那一百五十万两银钱,你再拨出三十万两,专款专用,用于修缮河堤。”
“记住了!这些钱,都是诸位卿家一两一两捐出来的,这钱若是被河道衙门那帮蛀虫吞了,哪怕只是一块砖的钱,朕就拿他们的脑袋去填河眼!”
“臣遵旨!”
毕自严躬身行礼。
处理完这几件迫在眉睫的大事,朱敛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挥了挥手。
“行了,退朝吧。大家都挺忙的,别在这儿耗着了。”
百官如蒙大赦。
王承恩刚要高喊“退朝”,朱敛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即将转身离去的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吏部验封司郎中,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留下。”
原本正随着人流准备开溜的孙传庭,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左脚绊右脚摔在金砖上。
周围的官员们瞬间像避瘟神一样散开,留出中间那个一脸错愕的中年人。
大家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验封司郎中?
这是个什么芝麻绿豆的官?
平日里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被这就连内阁首辅都摸不透脾气的皇帝给点名了?
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御史弹劾了他?
孙传庭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才华横溢不假,心怀大志也不假,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只是个混迹在吏部、郁郁不得志的中层官僚。
对于这位近日来杀伐果断的皇帝,他是既敬畏又陌生。
“微……微臣遵旨。”
孙传庭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待到百官散尽,朱敛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摆什么皇帝的架子,反而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在史书中以“传庭死而明亡”着称的猛人。
此时的孙传庭,还未经历过战火的洗礼,虽然身形高大,但眉宇间还透着几分书卷气和不得志的抑郁。
“走吧,孙爱卿。”
朱敛背着手,径直往殿外走去。
“跟朕去一趟文华殿偏殿,有人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孙传庭一愣。
咱们?
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像是在审犯人,倒像是在招呼同僚?
他不敢多问,连忙弓着身子,诚惶诚恐地跟在朱敛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文华殿偏殿。
这里本是皇帝经筵日讲的地方,此时却显得格外安静。
朱敛推门而入,孙传庭紧随其后。
刚一进门,两道目光便如同实质般射了过来。
孙传庭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殿内站着两个人。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如苍松般挺拔,那是前任蓟辽督师,赫赫有名的帝师——孙承宗!
另一位正值壮年,面白无须,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煞气,却让人不敢直视——大名知府,卢象升!
这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孙传庭心中巨震。
一个是国之柱石,一个是封疆大吏,而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郎中。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
“老臣参见陛下!”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见朱敛进来,两人连忙大礼参拜。
“哎哎哎,两位卿家不必多礼,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
朱敛快步上前,一手一个,硬是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点作秀的成分,那是发自内心地对这两位大明脊梁的尊重。
看着眼前这两人,朱敛心中感慨万千。
原本的历史画卷中,这两人可是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孙承宗,为了大明耗尽心血,最后全家殉国。
卢象升,天雄军统帅,被奸臣陷害,战死巨鹿,死后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再加上身后那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孙传庭。
大明朝最能打、骨头最硬的三个狠人,算是凑齐了。
“孙阁老,身子骨还硬朗?”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孙承宗有些受宠若惊,这位年轻的皇帝,以前虽然对他尊重,但那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透着一股疏离。
而今日,这种亲近感,让他这个历经三朝的老臣都有些动容。
“托陛下的福,老臣还能吃两碗干饭。”
“那就好,那就好。”
朱敛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又转头看向卢象升,眼中满是欣赏。
“卢九台,朕听说你在大名府练兵练得不错,那帮流贼见了你的旗号都要绕道走?”
卢象升连忙躬身。
“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守土之责。”
“行了,都别谦虚了,坐。”
朱敛一撩衣摆,率先坐在了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第九十二章 朕要练新军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言坐下,只是屁股都只敢沾半个边。
“把你们叫来,尤其是把你——”
朱敛指了指一脸懵逼的孙传庭。
“把你这个还在吏部数蚂蚁的孙传庭给提溜出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传庭此时脑子还是木的,哪里敢说话。
卢象升也是一脸茫然。
唯有孙承宗,老眼微眯,似乎猜到了一些,但又不确定。
“陛下可是为了辽东之事?”
孙承宗试探着问道。
“辽东?”
朱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这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让三位儒家信徒眼皮子直跳。
“辽东自然要平,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靠现在朝中的那些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森冷。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满朝文武都在弹冠相庆,说朕英明神武,说大明中兴有望。”
“放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那是赢吗?那是皇太极那个野猪皮太狂了!他孤军深入,没料想朕敢把京城的老底都掏出来跟他赌命!”
朱敛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如连珠炮般炸响。
“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是能打,但那是用银山堆出来的!一旦没了银子,他们未必比流贼强多少!”
“至于勤王的其他各路兵马……”
朱敛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号称十万大军,除了宣大边军还能看两眼,其他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京营!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名册上写着十余万人,每年吞掉国库百万两银子。可朕出征遵化的时候,想要要调兵,他们给了朕多少人?”
朱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六千!”
“偌大一个京营,居然只能拉出六千骑兵!剩下的呢?是老弱病残,还是根本就是吃空饷的鬼魂?”
死寂。
殿内落针可闻。
孙承宗脸色铁青,他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大明军队烂,但他没想到烂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想到皇帝竟然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白。
“同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
“下一次皇太极再入关,他绝不会再轻敌。到时候,若是咱们手里还是这帮叫花子兵,大明就真的完了!”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做了一个决定。”
“朕要练兵!练一支真正的新军!”
“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旧军,不是那种给兵部尚书和太监们当苦力的家丁。”
“朕要这支军队,只知有朕,不知有将!战必胜,攻必取!”
“至于那些烂透了的卫所,没用的军事衙门,能裁的就裁,不能裁的……朕就想办法让他们消失!”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看向孙承宗。
“孙阁老。”
孙承宗身躯一震,连忙起身。
“老臣在。”
“练新军,就是要把旧有的桌子给掀了。这会动很多人的奶酪,甚至会挖了很多勋贵和世袭武官的祖坟。”
朱敛走到孙承宗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这件事,朕不能亲自下场去跟那帮无赖撕扯,那样太掉价,也容易激起兵变。”
“满朝文武,唯有您,有这个威望,有这个资历,能镇得住场子。”
“朕要把这把尚方宝剑交给你。”
“这支新军的筹建,由您挂帅。不管是京营的整顿,还是新兵的招募,您说了算!”
“谁敢龇牙,谁敢阻挠,您不用请旨,直接处理!”
“朕,给您兜底!”
孙承宗听得浑身热血沸腾,那颗早已沉寂的老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霸道得过分的皇帝,仿佛看到了大明太祖当年的影子。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气魄?
然而!
孙承宗却还是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虽然也激动得泛起红光,但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大明的皇帝了。
热血上涌时,敢把天捅个窟窿;一旦这股劲儿过了,听了枕边风或是被那些御史言官一激,疑心病一起,杀起功臣来比杀鸡还利索。
他这几年虽然赋闲在家,但对大明朝的朝中局势,可是一刻也不曾落下,自然知道这个皇帝的疑心病。
现在,皇帝说要做事儿,还力挺自己,可万一哪天,他被其他人吹了什么风,又该如何收场呢?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试探一下这位崇祯皇帝。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这一声喊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凉,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热度。
卢象升和孙传庭一惊,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位老督师。
朱敛眉头微挑,脸上的笑意却没减退,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孙阁老,这是何意?”
孙承宗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不是老臣要泼您的冷水,可是有些话,老臣却不得不说!”
“哦?”
朱敛眯了眯眼,看向孙承宗,片刻后这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承宗得到允许,这才再次作揖,开口道:
“陛下要练新军,要扫平四海,老臣做梦都想看到那一天。可是陛下,练兵非一日之功,更非只有一腔热血就能成事啊!”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朱敛,眼中满是决绝。
“陛下可知,这京营烂到了骨子里,那些勋贵世袭的武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的关系?”
“老臣若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今日他们参老臣一本,明日他们就会在粮草、军械上动手脚!”
“再说兵部,虽然如今尚书位置空悬,但下面的侍郎、郎中,盘根错节。”
“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文书压上个十天半个月,这兵,练不成!”
“还有户部,虽有毕尚书坐镇,但这银子发下去,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大头兵手里还能剩多少?若是饷银不足,再好的汉子也练不出精兵!”
孙承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每一句都是大实话,每一句都是大明朝廷的顽疾。
他在赌。
赌这位皇帝是真下定了决心,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若是真下定了决心,那他孙承宗这条老命就卖给大明了;
若只是一时兴起,那他宁可现在就被罢官,也不想日后带着全家老小上刑场,更不想看着大明最后的希望毁于一旦。
第九十三章 分工明确
卢象升和孙传庭听得冷汗直流。
这话太重了!
这简直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以前那套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
殿内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身子微微弓着,眼皮子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握紧了拂尘。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张的老人,心中不仅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只有真心想做事的人,才会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才是真正的祸害。
“哈哈哈!”
朱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孙承宗面前,竟是不顾帝王尊严,直接盘腿坐在了老人的对面。
这举动,吓得卢象升和孙传庭差点也跟着跪下。
“孙阁老,您是在怕朕吧?”
朱敛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清亮如水,直刺人心。
“您怕朕今天是汉武帝,明天就成了宋高宗。怕朕今日把尚方宝剑给了您,明日就因为几个御史的疯狗乱咬,就把您下了诏狱,是不是?”
孙承宗身子一僵,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接话。
心思被戳破,这可是大不敬。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朱敛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郑重。
“孙承宗,你听好了。”
他不再称呼“阁老”,而是直呼其名,这反而让孙承宗感到一种莫名的震颤。
“以前的朱由检,死了。”
朱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现在的朕,比谁都清楚,大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朕没工夫跟那些烂人玩权术平衡的把戏,也没心思搞什么兔死狗烹。”
“朕要的是救命!救大明的命!救朕自己的命!”
“您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朕都知道。所以,朕给您准备了一样东西。”
朱敛转头看向角落。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他走到孙承宗面前,缓缓打开。
锦盒内,明黄色的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
金牌之上,九龙盘绕,中间赫然刻着四个篆体大字——“如朕亲临”。
孙承宗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这是朕昨夜令内造办处连夜赶制的。”
朱敛伸手拿起金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他直接将金牌塞进孙承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
“孙阁老,拿着。”
“有了这块牌子,您就是朕的化身。”
“兵部敢拖延文书?杀!”
“户部敢克扣粮饷?杀!”
“勋贵敢阻挠练兵?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祖上有多大的功劳,先斩后奏!”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朕给您最大的权力。在您练兵期间,除了朕,没人能动您,没人能管您!”
“朕向您保证,绝不插手您的具体部署,绝不听信任何谗言。哪怕是满朝文武都跪在午门外弹劾您要造反,朕也信您!”
“只要这支新军能练出来,只要能挡住建奴和流贼,这天大的干系,朕替您担着!”
孙承宗捧着那块金牌,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活了六十多岁,伺候过三代帝王,从未见过如此魄力,如此信任!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防备,都在这块沉甸甸的金牌面前,化作了齑粉。
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金牌之上。
“陛下……”
孙承宗泣不成声,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老臣……领命!”
“老臣这把老骨头,若是练不出这支强军,不用陛下动手,老臣自己抹了脖子,以此谢罪!”
朱敛欣慰地点点头,伸手将孙承宗扶了起来。
“阁老言重了,朕要您长命百岁,看着大明中兴。”
安抚完这位定海神针,朱敛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卢象升身上。
此时的卢象升,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刀上马,去砍几个建奴助兴。
见皇帝看过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像一杆标枪般立在那里。
“卢象升。”
朱敛笑呵呵地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臣在!”
“你在大名府干得不错,那天雄军的名头,朕在深宫之中都有所耳闻。听说你练兵有一套,专挑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
卢象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动作在他这个文弱书生的外表下显得有些违和,却透着一股憨直。
“回陛下,老兵油子滑头,遇战先怯,只想保命捞钱。农民虽然愚钝,但只要给足了饷银,讲明白了道理,那就是最听话的狼崽子。”
“说得好!”
朱敛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朕看重你的地方。”
他在卢象升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朕把你调进京,可不是让你来当个只会在朝堂上扯皮的侍郎。”
“孙阁老统筹全局,这具体的活儿,得你来干。”
“招募新兵的事,全权交给你。”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卢象升面前晃了晃。
“记住朕的要求:不要京城里的泼皮无赖,不要各卫所混日子的老兵油子。你去京畿周边,去河南,去山东,给朕招那些身家清白、吃苦耐劳的良家子!”
“朕要把最好的装备给他们,把最足的饷银给他们。”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帮泥腿子,给朕练成一群嗷嗷叫的杀人机器!”
“不管是长枪阵,还是火器,怎么狠怎么练!谁要是敢叫苦,直接踢出去!”
“你,能不能做到?”
卢象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他在大名府虽然练兵有成,但毕竟受制于地方钱粮,束手束脚。
如今皇帝给了他最好的资源,给了他最大的舞台,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臣能!”
卢象升大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三个月若是练不出个模样来,陛下斩了臣的脑袋当球踢!”
“好!朕等着看你的新军!”
朱敛大笑,这才是大明的猛将,这才是该有的精气神!
第九十四章 还要开源
最后。
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最后面的孙传庭。
感受到皇帝的注视,孙传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比起孙承宗的德高望重,卢象升的战功赫赫,他孙传庭现在确实显得有些单薄。
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虽然心怀韬略,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展现过自己的獠牙。
“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力量。
“微臣在。”
孙传庭连忙躬身。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朱敛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孙传庭的心事。
孙传庭脸上一红,刚要辩解,却被朱敛摆手打断。
“朕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朱敛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孙阁老是帅,卢爱卿是将,而你,朕要你做这支新军的‘魂’。”
“魂?”
孙传庭一愣,有些不解。
孙承宗和卢象升也都好奇地看过来,练兵讲究体魄、战阵、号令,这“魂”是个什么说法?
朱敛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你们练兵,练的是筋骨皮。但以前的明军为什么烂?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为了饷银?那要是敌人给得更多呢?”
“为了长官?那要是长官跑了呢?”
“一旦遇到逆风仗,一旦没了好处,这种军队就是一盘散沙,一触即溃!”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
“朕要你做的,不仅仅是管后勤、抓纪律。”
“朕要你给这支新军洗脑……哦不,是重塑精魂!”
“你要告诉每一个士兵,他们吃的每一口饭,是朕省出来的,是百姓种出来的!”
“你要告诉他们,他们手里的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爹娘,保护他们的妻儿,保护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你要让他们知道,建奴若是入关,他们的妻女会被凌辱,他们的父母会被屠戮,他们的家园会被烧成灰烬!”
“这世上,没有比仇恨和守护更强大的力量。”
朱敛越说越快,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煽动力。
“朕要你把这种思想,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的脑子里!”
“朕要这支新军,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主将战死,剩下的兵卒依然会红着眼睛,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朕要他们,只知有家国,不知有生死!”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孙承宗目瞪口呆,卢象升张大了嘴巴。
这种练兵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要把人练成“死士”,不,是比死士更可怕的“信徒”!
孙传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虽然素有智谋,也曾想过如何提振士气,但从未想过从这种“思想”的根源上下手。
这种手段,若是用得好了,那练出来的岂止是军队?
那是一群有着钢铁意志的怪物!
“这……”
孙传庭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种洞察人心的手段,这种直指本源的狠辣,真的是一个深宫长大的皇帝能想出来的吗?
但随即,这股恐惧就转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才是能够力挽狂澜的手段!
乱世用重典,练兵更需下猛药!
“陛下圣明!”
孙传庭猛地跪倒,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
“微臣……懂了!”
“臣定当竭尽所能,让这支新军,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为大明最坚固的盾!”
“哪怕万死,亦不辞!”
看着跪在地上、眼神狂热的孙传庭,朱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
班底算是搭起来了。
孙承宗主大局,卢象升练体魄,孙传庭铸军魂。
这三驾马车一旦跑起来,大明的新军就有希望了。
“好!都起来吧。”
朱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这一番慷慨激昂,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既然都说明白了,那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孙阁老,您拿着金牌,即刻去接管京营大印。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勋贵,若是识相就自己滚蛋,若是不识相……哼,朕正好缺几个立威的脑袋。”
“卢爱卿,你即刻拟定招兵章程,需要多少银子,报给毕自严。”
“孙传庭,你先去吏部交接,然后去兵部报到,协助孙阁老整顿军务。”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走出文华殿的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但三人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
这大明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
殿内,重归寂静。
朱敛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把腿架在御案上,端起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大伴啊。”
“老奴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茶杯,又给换了一杯热的。
“这一关,算是忽悠过去了。”
朱敛看着摇曳的烛火,苦笑一声。
“人有了,权给了,大饼也画了。”
“可是这银子……”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昨晚刚统计出来的单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昨晚那一场逼捐,虽然弄到了四百万两。
但那是一次性的买卖,是杀鸡取卵。
如今赈灾去了三十万,修河堤去了三十万,前期发饷、抚恤又是一笔开销。
剩下的这点钱,扔进练兵这个无底洞里,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十万新军,光是安家费、军械、粮草、战马……
朱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只觉得一阵牙疼。
一百万两?
杯水车薪啊!
“还得搞钱啊……”
朱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节流不够,那就只能开源了。
这大明朝,有钱人可不止京城里那一拨。
既然做了这恶人,那就索性做到底!
“大伴。”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给朕叫来。”
“他的锦衣卫,虽说亏空严重,但到了这个时候,城外的大军不便行动,朕能用的,就是他们了。”
第九十五章 裁军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日,乾清宫内成了整个大明朝最忙碌、也最压抑的地方。
朱敛没有大张旗鼓地召开朝会,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压迫的方式——单独召见。
先来的是京营的勋贵们。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还有那一帮子世袭罔替的侯爷、伯爷,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此刻一个个像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御案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朱敛手中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各位爱卿,都坐吧。”
朱敛头也不抬,指了指两旁的锦墩,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几位国公侯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落座。这几日皇帝的雷霆手段他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杀人的主。
“陛下赐座,那是恩典,都愣着干什么?”
王承恩在一旁幽幽地提醒了一句,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
众勋贵这才谢过恩,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
朱敛终于合上手中的折子,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眼神不像是看臣子,倒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儿下刀。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就为京营的事儿。”
朱敛开门见山,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
“京营烂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朕也不跟你们绕弯子,朕打算重建京营,编练新军。”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成国公朱纯臣硬着头皮拱手道:
“陛下,京营乃祖宗设立,护卫京师重地,若是贸然裁撤重建,恐怕……恐怕军心不稳啊。”
“军心?”
朱敛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盯着朱纯臣的眼睛。
“成国公,你跟朕谈军心?现在的京营里,还有军心吗?还是说,你指的军心,是那些占着名额吃空饷的家奴?还是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地痞流氓?”
朱纯臣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辩解。
“行了,朕不是来听你们解释的,也不是来治你们罪的。过去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一句话,如同天籁之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既往不咎?
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转性了?
朱敛看着他们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心中冷笑,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朕知道,你们也有难处。这一大家子人要养,这京城的开销也大,伸手拿点儿,那是人之常情。”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这京营,必须撤!这新军,必须练!”
“朕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的京营,无论是在册的实兵,还是你们报上来的那些‘虚数’,朕都认!朕会按照现在的名册,一次性把这一年的饷银,全部发下去!”
“发完之后,所有人,原地解散!”
“至于之后,新军那边会重新招募。若是你们手底下真有能打仗的好苗子,尽管送去卢象升那里,只要考核过了,朕照样用。若是过不了……”
朱敛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拿着朕给的这笔遣散费,回家抱孩子去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勋贵们都在疯狂地盘算着这笔账。
承认虚数?全额发放?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要查账,要抄家,要杀头。没想到,皇帝不仅不追究,反而还要送钱?
虽然丢了京营的兵权,但这兵权如今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若是真打起仗来,还得担责任。
如今能拿着一大笔银子全身而退,还能保留爵位,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陛下……此话当真?”
定国公徐允祯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君无戏言。”
朱敛淡淡道:
“只要你们配合孙阁老和卢象升,平稳地把京营交接完,这笔银子,朕一分不少地给你们。但若是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煽动闹事,或者从中作梗……”
“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等不敢!臣等遵旨!”
一众勋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只要不动他们的家产,不杀他们的头,别说撤个京营,就是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也乐意。
送走了这帮贪得无厌的勋贵,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大伴。”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便宜这帮混蛋了?”
王承恩一边给朱敛换茶,一边轻声道:
“陛下,您这是为了大局。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逼急了,他们在京城里闹起来,新军还没练成,自家先乱了阵脚,那才是得不偿失。”
“是啊……”
朱敛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就是花钱买平安啊。一百多万两银子,扔给这帮猪狗,朕这心里,疼啊!”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如果强行查账,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这帮勋贵绝对会狗急跳墙。到时候京城哗变,建奴还没打进来,大明自己就先崩了。
用一百多万两银子,换取京营权力的平稳过渡,换取一个清净的地儿,这笔买卖,虽然憋屈,但不得不做。
接下来的锦衣卫,就好办多了。
对于锦衣卫的高层,朱敛没有那么客气。
王国兴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朱敛只说了一句话;
“锦衣卫是朕的刀。刀锈了,朕可以磨;但如果刀有了自己的心思,想反过来伤主,那朕就只能把它熔了,重铸一把。”
“以前的烂账,朕给你抹了。从今天起,锦衣卫只听朕一个人的。若是再让朕听到锦衣卫里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或者有什么人敢把手伸进新军里……”
“王国兴,你自己看着办。”
王国兴如蒙大赦,把头磕得砰砰响,指天发誓效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皇帝看。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是深夜。
朱敛躺在龙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钱。
还是钱。
虽然用“赎买”政策稳住了局面,但这个窟窿太大了。
之前逼捐来的四百万两,发饷、赈灾、修堤,再加上这次承诺给京营勋贵的“遣散费”,眼瞅着就要见底。
新军是个吞金兽,每天睁开眼就是无数张要吃饭的嘴。
如果不想办法开源,最多撑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开春,这摊子还得散。
“得搞钱啊……还得是大钱……”
朱敛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喃喃自语。
第九十六章 来钱的路子
次日清晨,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朱敛不想在宫里闷着,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身手好的大汉将军,悄悄出了宫。
名义上是去巡视御马监,实则是想透透气,顺便看看这京城的市井百态,能不能从中找出点生财的门道。
御马监就在皇城根下,离得不远。
看了一圈,马倒是不少,但大多瘦骨嶙峋,草料也不足。朱敛看得心烦,把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骂了一顿,便也没了兴致。
“走,随便逛逛。”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衣,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个富家公子哥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知不觉,几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长巷。
这巷子虽偏,但两旁的宅院却是个顶个的气派,高门大户,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贵气。
“这是哪儿?”
朱敛随口问道。
“回爷的话,这一片住的都是朝中的大员。”
王承恩打量了一番,这才低声回道:
“前面那座最大的宅子,好像是吏部左侍郎张捷张大人的府邸。”
“张捷?”
朱敛眉头微挑。
这人他有印象,魏忠贤当权时的余孽,后来依附周延儒,算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所以一直留着没动。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朱敛抬头望去,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张捷那宽阔的府门前,此刻竟然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支足有十几辆马车的豪华车队,正缓缓停在门口。
那些马车,清一色的红木打造,雕梁画栋,车辕上镶着铜,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拉车的马,虽然比不上战马神骏,但也是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车队一停,立马有几十个穿着青衣的小厮跳下车,手脚麻利地搬下踏凳。
紧接着,几个身穿绫罗绸缎、满身富态的中年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们一下车,便满脸堆笑地围拢在一起,对着张府的门房管家点头哈腰,手里还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个沉甸甸的荷包。
那门房管家捏了捏荷包,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原本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家丁涌出来,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往府里搬。
朱敛眯起眼睛,定睛看去。
好家伙!
那搬下来的箱子,大大小小足有上百个。
有的箱子盖没关严,露出里面金灿灿、银闪闪的光芒;
有的箱子看起来极沉,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
还有几个长条形的锦盒,看形状像是字画或者人参鹿茸之类的珍贵药材。
“那是谁?”
朱敛下意识地问道。
这排场,比他这个皇帝出门还要阔气几分。
王承恩垫着脚尖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马车上的徽记,又看了看那几个富态中年人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恍然。
“爷,看样子不像是当官的。”
王承恩压低声音。
“那打扮,那做派,倒像是山西、徽州那边的豪商。”
“商人?”
朱敛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商人,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把车队停在吏部侍郎的门口?还受到这般礼遇?”
在大明,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虽然有了起色,但在官老爷面前,那还是低人一等的。何时见过商人能让朝廷二品大员的管家如此点头哈腰?
“他们来干什么?”
朱敛看似无意地问道,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凑到朱敛耳边,小声解释道:
“爷,您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临近年关了,正是底下人走动的时候。”
“这叫做‘烧冷灶’,也叫‘拜码头’。”
“这些商人,虽然手里有钱,但在外面做生意,难免会遇到官府的刁难,或者是同行的排挤。若是没有朝中的大员照应着,那生意是做不长久的。”
“所以,每到年关,各地的大商贾都会进京,找各自的靠山‘疏通关系’。”
“送上这些重礼,一是感谢这一年的关照,二是求个来年的护身符。只要张大人收了礼,给下面打个招呼,或者给个条子,那这些商人明年的生意,就能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甚至……”
王承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甚至有些紧俏的物资,比如盐引、茶引,甚至是……违禁的铁器、粮食,只要有了这层关系,那也是能做得的。”
朱敛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像是饿狼看到了肥羊。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分赃!是交保护费!
这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背地里却充当这些商人的保护伞,从中抽取巨额的利润。
而朝廷呢?
朝廷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连灾民都救不了!
国库空虚,税收不上来,原来钱都流到了这儿!
朱敛死死盯着那一个个搬进张府的箱子,心里在滴血,也在狂笑。
一百多万两的窟窿?
这不就补上了吗?
他之前一直盯着勋贵,盯着贪官,那是为了杀鸡儆猴,为了整顿朝纲。
但他忽略了这大明朝最有钱、也最肥的一群猪——豪商!
尤其是那些勾结官府、垄断暴利行业、甚至私通建奴的奸商!
“大伴。”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说,这一车队的礼,值多少钱?”
王承恩估摸了一下,咋舌道:“看这成色,光是金银细软,怕是就不下十万两。若是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画、珍稀药材……这一趟,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
“二三十万两……”
朱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个吏部侍郎,仅仅是一个年关的‘孝敬’,就能收二三十万两。”
“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个张捷?”
“这京城内外,又有多少个这样的豪商?”
朱敛转过身,不再看那热闹的张府大门,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走!回宫!”
“爷,不逛了?”
王承恩一愣,连忙跟上。
“不逛了!”
朱敛头也不回,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朕找到钱了。”
“既然他们这么有钱,又这么喜欢送礼,那朕这个做皇帝的,怎么能不收一份最大的礼呢?”
第九十七章 腊八节
朱敛收回目光,那眼神里的贪婪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千疮百孔的国库。
在这寒风凛冽的街头,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箱子,而是一堆堆能够填平辽东沟壑的血肉。
“回宫!”
一声令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朱敛钻进暖轿,再也没了逛御马监的心思。
御马监那是养马的地方,可眼前这些豪商巨贾,才是大明朝真正养得肥头大耳的“马”。
王承恩见主子爷脸色阴晴不定,也不敢多言,只能一路小跑着跟在轿旁,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那张府门前依旧络绎不绝的车队,把这地界深深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乾清宫,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朱敛把身上那件沾了寒气的狐裘随手一扔,大马金刀地往榻上一坐,手里端着王承恩刚递上来的热茶,却是一口没喝。
“去,把王国兴给朕叫来。”
“要快。”
王承恩心头一跳,听出了这话里的急切与杀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便气喘吁吁地到了。
这一路他是跑着来的,帽子都有些歪了,进门也不敢扶,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前些日子刚被敲打过,如今锦衣卫上下那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只脚迈错了就被这位喜怒无常的爷给剁了。
朱敛垂着眼皮,手里转着茶盖,发出轻轻的瓷器碰撞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听得王国兴头皮发麻。
“王国兴。”
“臣在。”
“最近京城里挺热闹啊。”
朱敛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年关将至,这走动的人,送礼的车,怕是把京城的石板路都给压实诚了吧?”
王国兴身子一颤,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干特务头子的,京城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但他拿不准皇上的意思。
这年节送礼乃是官场常态,若是这也抓,怕是把满朝文武都得抓个遍。
“回陛下……此乃……此乃旧俗……”
“俗个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湿了明黄的桌布。
王国兴吓得把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朕不是要听你讲风俗。”
朱敛身子前倾,那双眸子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王国兴的后背。
“朕要你做一件事。”
“做得好,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朕保你锦衣卫荣宠不衰;做不好……”
“臣万死不辞!陛下但凭吩咐,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不用你下火海,朕要你撒网。”
“从即刻起,你给朕挑一批嘴严、眼尖、腿脚利索的弟兄,把这京城里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都给朕盯死了!”
“尤其是吏部、户部,还有内阁那几位阁老的门前。”
朱敛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去送了礼?送的什么?折银多少?谁收了?收了多少?”
“这些,朕全都要知道。”
“记住,是暗中记录,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这个时候冲进去抓人。”
王国兴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抓贪官,不就是为了抄家充公吗?看着他们收钱却不动手,这是什么道理?
朱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
“猪还没养肥,杀了只有几斤肉。等他们吃饱了,喝足了,那才是一口好肉。”
“朕要你给朕列出一份清单,一份详详细细的‘账本’。”
“送礼的豪商名单,收礼的官员名单,还有具体的数额。”
“能不能办到?”
王国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爷,这是在钓鱼啊!
而且是用整个京城的官场做鱼塘,要把这些贪官污吏和奸商一网打尽!
这手段,比魏忠贤还要狠,还要阴!
“臣……遵旨!”
王国兴咬着牙应下,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列出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去吧,朕等着看你的折子。”
朱敛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王国兴磕了个头,退着出了暖阁,直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就湿透了。
……
腊月初八,雪停了。
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日的皇极殿,热闹非凡。
这是崇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宫中大宴群臣。
往日里,这位爷那是出了名的抠门,宫里的开销一缩再缩,连御膳房的菜单都减半了,今日却太阳打西边出来,说是要在腊八节宴请百官,共尝腊八粥。
大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御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腊八粥。
但没人敢动筷子。
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上首的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韩爌作为首辅,坐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前些日子逼捐的事儿刚过,这皇帝突然又要请吃饭,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延儒和温体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朱敛端起酒杯,目光扫视全场。
那眼神里带着笑意,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诸位爱卿。”
朱敛开了口,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
“今日是腊八,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朕把你们留在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大家吃顿热乎饭。”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通州大捷,前线将士用命,保住了这京师的安宁。”
说到这儿,朱敛举起酒杯,朝着虚空敬了一下。
“但这仗能打胜,光靠将士们不行,还得靠诸位爱卿。”
“朕知道,前几日为了筹措军饷,各位爱卿那是毁家纾难,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这才让前线的十万将士能吃上饭,能穿上棉衣,能过个好年!”
“朕,替前线的将士,替这大明的百姓,敬诸位一杯!”
说完,朱敛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九十八章 收权
底下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慷慨解囊?
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啊!
但在这种场合,谁敢说半个不字?
“臣等惶恐!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韩爌带头,众人齐刷刷地举杯,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得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把这杯苦酒咽下去。
几杯酒下肚,大殿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朱敛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人虚与委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吃吧,喝吧。
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敛放下了筷子。
这轻轻的一声“咔哒”,在喧闹的大殿里并不响亮,但离得近的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高喊了一声:
“陛下有旨——”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朱敛。
戏肉,来了。
朱敛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在韩爌、周延儒、温体仁等人脸上逐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里一阵突突。
“趁着今日大家都在,酒足饭饱,朕有几句心里话,想跟诸位唠唠。”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御案上,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朕登基这几年,日夜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朝局,却总是让朕觉得力不从心。”
“为何?”
“因为朕发现,这朝堂之上,似乎总有一堵墙。”
朱敛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把人心隔开的墙。”
“有人说,这是阉党余孽作祟;有人说,这是东林君子蒙尘。”
“于是乎,你们分成了两拨人。这一拨人提议的,那一拨人必然反对;那一拨人举荐的,这一拨人必然弹劾。”
“整日里吵吵嚷嚷,奏折堆积如山,全是互相攻讦的废话!”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几个胆小的官员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结果呢?真正有本事、想干事的人,因为站错了队,或者不愿站队,就被排挤、被压制,甚至被构陷下狱!”
“而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结党营私的庸才,却能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爌的脸色有些难看,温体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朱敛这番话,算是把朝堂上那层遮羞布给硬生生扯下来了。
“朕不想再看戏了,也不想再听你们吵了。”
朱敛站起身,负手而立,一股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为了杜绝党争,为了让这大明朝的官场能透进一口气,朕决定,做几件事。”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第一,即日起,恢复翰林院、六科给事中的谏议职能。”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六科给事中,那可是言官的大本营,有了这个权利,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弹劾奸佞。
韩爌心中也是一动,这看似是对文官集团的示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朱敛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但这谏议,不能是捕风捉影,更不能是党同伐异!凡有弹劾,必须有凭有据,直接呈送御前,由朕亲阅!”
“若查实是诬告,反坐其罪!”
众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哪是恢复谏议,这是给言官带上了紧箍咒啊!
但这还不算完。
朱敛目光如电,扫视着下面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从今往后,七品以上官员的考核、升迁、调任,不再由吏部和司礼监说了算,也不再由内阁票拟就能定!”
“凡七品以上者,其考评卷宗,必须送交御前,由朕亲自过目,亲自批红!”
“朕,要亲自考核!”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皇极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七品以上?
那几乎囊括了朝廷所有的中高层官员!
按照大明的惯例,官员的升迁任免,那是吏部的核心权力,也是内阁把控朝政的重要手段。也就是所谓的“京察”和“大计”。
若是这些都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那六部成了什么?内阁又成了什么?
这是赤裸裸地收权!
而且是把人事大权,从文官集团手中,硬生生夺回到皇权手里!
“陛下……这……这恐不合祖制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给事中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想要反驳。
“祖制?”
朱敛冷哼一声,目光森然地盯着那人。
“太祖皇帝的时候,还没有内阁呢!这也是祖制,你要朕废了内阁吗?”
那给事中瞬间哑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敛环视四周,声音冰冷刺骨: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朕这是要独断专行,是要抢你们手中的权。”
“没错!朕就是要抢!”
“因为权在你们手里,朕看到的只有党争,只有贪腐,只有误国!”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在这个朝堂上,以前有什么东林党、浙党、楚党、阉党……”
“从今往后,通通给朕忘了!”
“这大明朝,只有一个党!”
“那就是——帝党!”
“谁若是还想搞什么小团体,还想在私底下立山头、拜码头,左右官员的升迁……”
朱敛的目光在温体仁那张看似忠厚老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了周延儒。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拿他的人头,来祭这大明的中兴!”
“朕还要告诉你们,之前的官员升迁,朕也会派人去查。”
“是不是真有才干,还是靠着银子买上去的,或者是靠着谁的裙带关系爬上去的。”
“一个个,朕都要查清楚!”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你们好自为之!”
“朕虽然想让大家过个好年,但你们也不要让朕太为难!”
第九十九章 朕要练新军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朱敛那句“真假官员”的话音刚落,大殿内就像是被抽干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官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粘腻腻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却没人敢抬手去擦一下。
反驳?
谁敢反驳?
韩爌低垂着眼帘,余光瞥见旁边几位御史言官嘴唇蠕动,似乎想搬出那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来压一压皇帝的嚣张气焰。
可那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崩出来。
为何?
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
就在这北京城的城墙根底下,在那寒风凛冽的旷野上,整整十万大军正枕戈待旦!
那可不是以前那些只会要饭、连刀都提不动的叫花子兵。
那是刚从遵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是刚领了崇祯皇帝足额军饷、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热乎银子的虎狼之师!
就在前几日,皇帝一道旨意,十万大军令行禁止,迁至城外驻扎。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兵权,已经被这位爷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若是此刻谁敢在大殿上跳出来,硬顶着不让皇帝收回人事大权,这位爷怕是根本不需要跟你在朝堂上打嘴仗。
他只需要歪歪脑袋,说一句“朕累了,让城外的弟兄们进来跟众位爱卿评评理”。
到时候,那十万张嘴,加上十万把刀,能不能把这紫禁城的门槛给踏平了?能不能直接住进各位大人的府邸里,吃你的,喝你的,顺便睡你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是遇到一个手里握着重兵、又不讲武德的皇帝?
温体仁眼皮子跳了跳,那是他心里发虚的表现。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时候要是触了霉头,那就不是丢官罢职的事儿了,那是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问题。
于是,这皇极殿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面对如此颠覆祖制、收拢皇权的一刀,满朝文武,竟是出奇的一致——
默认。
朱敛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就是大明的官僚。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祖制;你跟他们耍流氓,他们就开始跟你讲忠君爱国了。
“都不说话?”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肉上。
“不说话,朕就当你们都同意了。”
“韩阁老?”
被点到名的韩爌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
“老臣……无异议。陛下圣烛高照,整顿吏治,乃社稷之福。”
有了首辅带头,底下的官员们就像是找到了台阶,纷纷山呼: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声音虽然响亮,却透着一股子强颜欢笑的凄凉味儿。
朱敛摆了摆手,也没去戳穿他们那点小心思。
只要权收回来了,其他的,慢慢玩。
“既然这第一件事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接着说第二件。”
朱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原本还要杀要剐的脸色,突然缓和了几分。
这种变化,让一直提心吊胆的王洽、毕自严等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这皇帝,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前些日子,朕让刑部尚书乔允生,去查了查京营和锦衣卫的烂账。”
朱敛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勋贵那一侧。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勋贵队列里,瞬间骚动了一下。
成国公、定国公那几位爷,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京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勋贵们的自留地!是他们的钱袋子!
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械,这在北京城的勋贵圈子里,那是公开的秘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发财路子。
这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砍了脑袋都不带冤枉的。
乔允生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面无表情。
那账册蓝皮线装,看着普普通通,可在那些勋贵眼里,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朱敛并没有让乔允生念,只是指了指那本账册:
“朕大致翻了翻,触目惊心啊。”
“一个营五千人的编制,实到只有八百,剩下的全成了你们府上的家丁、长工,甚至还要朝廷给你们养着!”
“锦衣卫更不用说,领着双份饷银,干着欺男霸女的勾当,连朕的内库都敢伸手!”
“这笔账,若是细算起来,涉及到的银两,怕是有几百万两之巨。”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胆子小的伯爵,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眼看就要瘫在地上了。
完了。
这是要抄家啊!
皇帝刚逼捐了四百万两,看样子是没吃饱,这是要拿勋贵开刀,把这几百年的积蓄都给榨干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屠刀即将落下的时候,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吊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朱敛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朕也知道,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有些是你们这一代干的,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
“再说了,眼看就要过年了。朕也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搞得京城里血流成河,哭爹喊娘的,不吉利。”
听到这话,成国公朱纯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杀了?
“朕给你们一条路。”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这账册上有名有姓的,不管你是勋贵还是朝臣,也不管你贪了多少。”
“只要你们能自己把吃进去的银子,如数给朕吐出来,填补上国库的亏空。”
“朕,既往不咎!”
说到这儿,朱敛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勋贵:
“不仅不追究,你们的子嗣,若是还想报效国家,想进新军,想去边关挣个功名,朕依然欢迎,绝不设限!”
“朕要的是银子,是态度,不是你们的命。”
轰!
如果说刚才那是晴天霹雳,那现在这就是久旱逢甘霖。
不少勋贵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只要把钱还上就没事了?还能保住爵位?儿子还能继续当官?
这简直就是皇恩浩荡啊!
钱没了可以再捞,哪怕捞不着了,家里剩下的底子也够过日子。可要是命没了,爵位削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一百章 掌握军权
“陛下!”
一位侯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是真情实感地磕头,脑门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臣知罪!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砸锅卖铁也要把亏空补上!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多谢陛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啦一片,勋贵那边跪倒了一地。
“陛下仁慈!臣等万死难报天恩!”
“臣明日就把银子送到户部!绝不短少一分!”
看着下面这些感激涕零的面孔,朱敛心底冷笑更甚。
这就叫斯德哥尔摩效应。
先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以为必死无疑,然后再把刀拿开,只扇你一巴掌,你不但不恨我,还得跪下来谢我。
这帮贱骨头!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发财了!
这要是都能追回来,国库又能进账上百万两!
这位爷,简直就是财神爷转世啊!
待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钱的事,朕可以宽容。但这事儿折射出来的烂摊子,朕不能忍。”
朱敛站起身,从御阶上缓缓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你们知道,前些日子在遵化,朕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吗?”
没人敢接话。
朱敛走到大殿中央,环视四周,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不是赵率教战死的时候,也不是皇太极兵临城下的时候。”
“而是当朕想要调动京营,想要跟建奴决一死战的时候,朕拿着虎符,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营帐,结果呢?”
朱敛猛地拔高了音量,怒吼道:
“号称十万大军的京营!只有黑云龙带着六千骑兵跟了出来!”
“六千人!”
“其他的呢?都在哪儿?啊?!”
朱敛指着那些勋贵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朕的大军都要拼光了,朕的城墙都要被轰塌了!你们吃的空饷、你们喝的兵血,能变成兵给朕守城吗?能变成马给朕冲锋吗?!”
“这种尴尬,这种耻辱,朕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若是再有下次,朕宁愿把这就剩个空架子的京营一把火烧了,也不留着这群废物点心给朕添堵!”
朱敛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那些刚刚还感激涕零的勋贵们,此刻一个个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也太吓人了。
他们平日里只顾着捞钱,哪管能不能打仗。现在被皇帝这么当面揭开伤疤,谁还有脸反驳?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所以,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三件事。”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群臣,目光投向大殿深处的龙椅,语气坚定如铁:
“京营,必须改!”
“从即日起,裁撤旧京营一切编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早就猜到会有动作,但“裁撤一切编制”这几个字,还是太狠了。这是要彻底砸烂了重来啊!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怎么?谁有意见?”
没人敢说话。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原本号称十万的京营,朕只要精锐!”
“重组新军,定额七万人!”
“其中三万人,全员配备战马、三眼铳、马刀,组建骑兵军团,接过曾经‘三千营’的旗号!朕要让他们成为大明最快的刀,来去如风,斩将夺旗!”
“另外两万人,全员装配最新式的火器,鸟铳、斑鸠铳、虎蹲炮、红夷大炮,组建全火器军团,接过曾经‘神枢营’的旗号!朕要让他们成为大明的雷霆,不动如山,动则毁天灭地!”
“至于原本的那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些不愿意走的,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滚蛋!”
“剩下的缩编为两万人,继承‘五军营’的旗号,负责京师防务、后勤辎重!”
“这就是朕的新京营!”
“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朕要的是能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狼,不是一群只会耗粮食的猪!”
朱敛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这个计划,他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以前的京营太臃肿、太腐败,根本没有战斗力。只有彻底打散,把空饷挤干净,把真正的精锐挑出来,按照功能划分,才能形成战斗力。
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这个改动太大,涉及的利益太多。
原本十万人的编制,一下子砍掉了一半,这就意味着无数的军官要丢饭碗,无数的勋贵要断财路。
哪怕刚刚被皇帝恐吓过,此刻也有不少人心里在滴血,眼神闪烁,想要找借口拖延。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臣,孙承宗,附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满头白发、深受皇帝倚重的蓟辽督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虽然没穿甲胄,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铁血之气,却压得周围的文官纷纷避让。
孙承宗走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陛下此策,乃强军之本!老臣在辽东多年,深知兵贵精不贵多之理。京营积弊已久,不破不立!陛下圣明!”
孙承宗这一表态,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武将队列中,那位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游击将军曹文诏,也大步跨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曹文诏,愿为陛下效死!支持军改!”
“臣满桂,附议!”
“臣侯世禄,附议!”
……
看着这一个个军方大佬站出来表态,那些原本还想使绊子的文官和勋贵彻底死心了。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就是通知!
皇帝早就跟这些带兵的将领通过气了,现在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他们看罢了。
这时候谁要是敢说个“不”字,不用皇帝动手,这帮杀才就能把他撕了。
成国公朱纯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权没了可以再谋。
只要命还在,只要皇帝还认这块招牌,那就忍了吧。
“臣等……附议!”
“陛下圣明!我大明中兴有望!”
一时间,皇极殿内赞歌如潮。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腊八节的冬日暖阳下,崇祯皇帝朱敛,用这套组合拳,彻底拿回了属于他的兵权。
第一百零一章 图穷匕见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既然刀已经拔出来了,不见点血,怎么收得回去?或者说,不把这帮人身上的油水再榨出来点,怎么对得起这腊八节的大好时光?
朱敛缓缓坐回龙椅,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那茶盖刮着茶碗,发出呲呲的细响。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底下群臣头皮发麻。
“还有最后一件事。”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松了一口气的百官,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
这位爷到底有多少事儿啊?
能不能一次性说完,给个痛快?
朱敛抬起眼皮,目光不再锐利如刀,而是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痛心,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其实这事儿,朕本来不想在大过节的提。”
“伤感情。”
“但朕这两天翻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折,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听到“锦衣卫”和“密折”这两个词,不少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曹化淳站在丹陛下首,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泥塑木雕,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又要发难了。
朱敛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朕知道,京官难做。”
“俸禄低,开销大,又要养家糊口,又要迎来送往。特别是到了这年关底下,炭敬、冰敬,那都是少不了的。”
“水至清则无鱼嘛,朕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说到这,朱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弄:
“可是,朕这两天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不管是朝廷的一二品大员,还是六七品的小官,这府上的后门,那是彻夜未眠啊。”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箱子一箱摞着一箱。”
“进京行贿的商贾,那是络绎不绝,简直比朕这皇极殿还要热闹!”
韩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温体仁则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去。
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这年头,光靠朝廷那点俸禄,别说养活一大家子,就是连个体面的轿夫都雇不起!
朱敛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不是刚才那本蓝皮的账册,但这本看起来更轻薄,杀伤力却似乎更大。
他随手翻了翻,念道:
“张记绸缎庄,送礼银五千两,外加苏绣十匹,这是送给哪位大人的?”
“李记茶行,送金佛一尊,重三斤八两,这又是哪位大人的雅好?”
“还有这赵记钱庄,出手更是阔绰,直接送了地契两张,啧啧啧……”
朱敛每念一句,底下就有人的身子抖一下。
虽然他没点名道姓,但在座的各位,谁心里没数?
这几天收了什么礼,见了什么人,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原本以为做得隐秘,又是走的后门,又是大半夜的,神不知鬼觉。
哪曾想,这一切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朕让人稍微统计了一下。”
朱敛合上册子,轻轻丢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光是这腊月初一到现在的这几天,进出各位爱卿府邸的银子,加起来怕是比国库一年的收入都要多!”
“朕一直以为,大明穷。”
“现在朕才明白,大明不穷,穷的是朕!富的是你们!”
朱敛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或者说,他是演出了真的愤怒。
脸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简直比死了亲爹还要难受。
“前些日子,十万将士无钱过冬,朕厚着脸皮跟你们募捐。”
“结果呢?”
“一个个跟朕哭穷!”
“说什么家里揭不开锅了,说什么夫人当了首饰才凑了几百两!”
“朕信了你们!”
“朕真以为你们是两袖清风的清官!朕还感动了好久!”
朱敛指着台下那一群黑压压的脑袋,声音颤抖:
“可结果呢?”
“你们收受贿赂的时候,那是几千两、几万两的往家里搬!”
“你们那个时候怎么不哭穷了?怎么不揭不开锅了?”
“拿着远超俸禄几十倍、上百倍的黑心钱,看着朕像个叫花子一样求你们捐款,你们心里是不是在笑话朕?”
“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就像个傻子一样好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字字诛心。
大殿内瞬间跪倒了一片。
“臣等死罪!”
“陛下息怒!”
“臣等惶恐!”
除了这几句车轱辘话,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人家连谁送的、送了多少都查得一清二楚,你还狡辩什么?
周延儒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不敢眨眼。
这皇帝,太阴了!
先是用兵权吓唬人,现在又拿这受贿的把柄来捏人。
这是一环扣一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敛看着这帮磕头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良久,他才颓然坐下,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大过年的,朕也不想动刀子。”
“真要把你们都杀了,谁来给朕办事?这朝廷还要不要转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
地上的官员们,明显感觉到脖子上的凉气散去了一些。
只要不杀头,什么都好说。
“但是!”
朱敛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朕心里苦啊。”
“你们知道吗?就在昨夜,朕收到了山西那边的急报。”
“山西大雪,百年不遇的雪灾啊!”
“房子塌了不知凡几,牛羊冻死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朱敛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
他虽然是在演戏,但那份对百姓的怜悯,却有几分是真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想到那个年代百姓的惨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朕想救他们。”
“朕想给他们发棉衣,给他们施粥,帮他们重建家园。”
“可是朕没钱啊!”
“上次募捐的那四百万两,朕全给了孙承宗和卢象升,让他们去练兵,去买马,去造炮。”
“那是救命的钱,朕一个子儿都不敢动。”
朱敛摊开双手,把自己的那两个袖袋翻了出来,空空如也。
“朕现在的内帑,比你们的脸还要干净。”
“连这个年怎么过,朕都发愁。”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眼巴巴地等着发赏钱,等着过个好年。”
“可朕拿什么发?拿朕的龙袍去当铺换钱吗?”
这话说得太惨了。
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堂堂大明皇帝,竟然哭穷哭到了这个份上。
但这哭穷背后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第一百零二章 君臣尽欢
朱敛吸了吸鼻子,目光幽幽地盯着台下:
“朕不是要你们拿钱给朕过年。”
“朕饿两顿没关系,冻两天也没事。”
“可那些山西的百姓,他们等不起啊!”
“各位爱卿,你们家里既然那么富裕,既然那些商贾那么孝敬你们,难道就不能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救救那些可怜的百姓吗?”
“哪怕是看在朕这个皇帝,如此低声下气的份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这是明抢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加政治勒索!
但是,谁敢说个不字?
刚才那本账册还扔在御案上呢!
你要是说没钱,皇帝马上就能把账册甩你脸上,问问你昨晚那五千两银子去哪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捐钱的事了,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僵持了片刻。
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一位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给事中,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高声道:
“陛下爱民如子,感天动地!”
“微臣虽然家贫,但愿毁家纾难!微臣……微臣愿再捐两千两!不,三千两!以此助陛下赈济山西灾民!”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这就是羊群效应。
只要有一只羊跳了崖,剩下的羊就会闭着眼睛往下跳。
“臣愿捐五千两!”
“臣愿捐八千两!”
“陛下,臣家里还有些祖产,愿变卖折银一万两,为君分忧!”
“臣捐两万两!”
一时间,皇极殿内再次掀起了捐款的高潮。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懑和不甘,有的只是一种“破财免灾”的解脱感。
钱没了可以再捞。
只要官还在,只要命还在,哪怕把家底掏空了,早晚也能赚回来。
但要是被皇帝盯上了,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朱敛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假,但在群臣眼里,那就是雨过天晴的信号。
“好!好啊!”
朱敛站起身,连连点头。
“众爱卿果然都是大明的忠臣!都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朕替山西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王承恩!”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
“老奴在。”
“记下来,都记下来。”
朱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一文钱都不能漏。”
“回头刻在碑上,立在山西受灾的地方,让百姓们都看看,是朝廷的哪位大人救了他们的命!”
“朕要让你们流芳百世!”
群臣心里那个苦啊。
谁稀罕这个流芳百世啊?
只要您别拿那账册点名,我们就烧高香了!
待到喧嚣声渐渐平息,大概的数额也报得差不多了。
朱敛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道:
“行了,正事谈完了,咱们也该吃饭了。”
“今儿个是腊八,朕特意让光禄寺熬了腊八粥。”
“虽然没有各位府上的山珍海味,但这粥里,有朕的一片心意。”
“来人,赐粥!”
一声令下,一排排的小太监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走了进来。
那粥熬得浓稠,红枣、莲子、桂圆若隐若现,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但在这些官员眼里,这哪里是腊八粥。
这分明就是刚才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熬成的汤!
“谢陛下赐粥!”
群臣山呼谢恩,然后一个个捧起粥碗,如同嚼蜡般往嘴里送。
朱敛也端起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喝得很香。
真的很香。
看着这帮贪官污吏大出血,这粥喝起来,比蜜还要甜三分。
这一顿腊八宴,吃出了大明官场百年未有的“和谐”。
君臣尽欢。
当然了,这只是表面,至于内心,君臣之间到底如何,那就未尝可知了。
……
次日清晨,乾清宫暖阁。
朱敛只穿了一件常服,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没有看进去。
他在等人。
不多时,王承恩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皇爷,统计出来了!”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子,双手呈上。
“昨儿个在殿上,百官认捐的银两,户部那边连夜核对,大部分今早都已经送到了。”
“共计一百一十三万六千两!”
朱敛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才一百多万两?”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随手把折子扔在桌上。
“这帮老狐狸,还是没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啊。”
“朕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又拿账册吓唬,又拿灾民卖惨,结果就挤出来这么点牙膏?”
王承恩在一旁赔笑道:
“皇爷,这也不少了。”
“前几天刚捐了四百万,昨儿个又是一百万,再加上勋贵们要补齐的京营亏空,这加起来都快一千万两了。”
“这可是往年国库好几年的收入啊。”
“再说了,若是逼得太紧,老奴怕他们……”
“怕他们造反?”
朱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们要有那胆子,大明也不至于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你说的也对,过犹不及。”
“这次先把这一百多万两收着,先把山西那边的窟窿堵上,剩下的留着应急。”
“至于这帮人……”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是,皇爷圣明。”
王承恩躬身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王国兴那边?”
朱敛眼神一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宣。”
片刻后,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是朱敛精挑细选出来的孤臣,也是用来整顿锦衣卫这把锈刀的磨刀石。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王国兴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
朱敛微微颔首,示意他平身。
“朕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王国兴站起身,抱拳道:
“回陛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几日进京的商贾,臣都派了得力的弟兄十二个时辰盯着。”
“他们住在哪里,见了谁,送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全都记录在案。”
“就连他们随身带了多少银票,藏在哪个暗格里,臣也都摸清楚了。”
第一百零三章 请吃饭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锦衣卫。
以前那些只会欺压良善、到了关键时刻屁用没有的废物,统统都该滚蛋。
“很好。”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寒风凛冽,阳光却有些刺眼。
这北京城的冬天,总是这么冷硬。
“那些官员的油水,朕暂时榨得差不多了。”
“再榨下去,容易出乱子。”
“但是……”
朱敛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晦不明。
“这些商贾,大老远地跑来京城送钱,朕怎么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美意’呢?”
“既然他们那么有钱,那么喜欢送礼,那就别送给那些只会贪赃枉法的官员了。”
“送给朕,朕还能给他们发个奖状。”
王国兴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是要对商贾下手了?
“陛下的意思是……抓?”
“抓什么抓?粗鲁!”
朱敛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咱们是朝廷,要讲规矩,讲体面。”
“传朕的口谕。”
“就说朕听闻各地商贾云集京师,繁荣了京城的市面,朕心甚慰。”
“朕要在乾清宫,亲自召见这几位‘乐善好施’的大豪商,听听他们对朝廷的‘建议’。”
“让他们把这几天准备送出去还没送出去的礼,都带上。”
“朕,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面子!”
王国兴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陛下这哪里是给面子,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把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叫进宫里,那还不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那些放屁油裤裆官员都捐了一百多万两,这帮商贾手里的银子,怕是只多不少!
“臣,遵旨!”
王国兴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很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内库的场景。
朱敛看着王国兴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王大伴。”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贪财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皇爷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苍生。”
“这银子在贪官污吏手里,那是造孽;在商贾手里,那是享乐。”
“只有在皇爷手里,那才是救命的良药,是杀敌的钢刀!”
“皇爷不是贪财,是取之有道!”
“哈哈哈!”
朱敛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跳动了一下。
“好一个取之有道!”
“既然如此,那朕就替这天下苍生,好好地当一回强盗头子!”
朱敛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这才刚刚开始。
有了兵,有了钱,这大明的棋局,才刚刚有了点活气。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只会囤积居奇、勾结官府、发国难财的豪商巨贾们,来给大明朝输血了!
“让御膳房准备准备。”
朱敛眯着眼睛,轻声说道。
“朕今天要请客,请财神爷们,吃饭!”
......
御花园,钦安殿外。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这皇家园林依旧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只是此刻,这风景秀丽的园子里,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一百多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绸缎皮草,一个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雪地里。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在地方上那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有的掌控着江南的丝绸命脉,一句话就能让苏杭的生丝价格翻番;
有的垄断了川蜀的井盐,跺跺脚半个西南都要没盐吃;
还有那些晋商,更是通吃黑白两道,连关外的生意都敢做。
可现在,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发落的鹌鹑,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皇帝?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平日里为了见一个七品县令,他们都得赔着笑脸塞银子,如今竟然能见到当今圣上?
这到底是福是祸?
人群中,几个领头模样的商人正在低声交头接耳。
“哎哟,我说刘掌柜,您这腿怎么直哆嗦啊?”
一个身穿暗紫色团花员外郎袍的胖子,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扬州商会的负责人,平日里在淮扬一带那是横着走的主儿。
旁边那个被称作刘掌柜的晋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沈老板,您就别笑话我了。这可是皇宫!咱们这些人,平日里干的那些事......要是让万岁爷知道了,那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怕什么!”
沈老板虽然嘴硬,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圣上既然召见,那就是给咱们脸面。再说了,咱们这次进京,那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长空。
“皇上驾到——!”
这一嗓子,吓得众商贾浑身一激灵,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身披玄色大氅,里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王承恩和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
好家伙。
这一个个穿的,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暖和,还要富贵。
特别是那几个带头的,手指上的大金戒指,腰间的极品玉佩,无一不在透着一股子“老子有钱”的暴发户气息。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这大冷天的,跪在雪地里容易落下病根。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摆架子,是为了跟大伙儿唠唠嗑。”
“谢主隆恩!”
众商贾这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朱敛走到早已备好的主位上坐下,指了指下面那一圈摆好的桌椅和铜锅。
“都坐,都坐。”
“这是朕特意让人备的涮羊肉。这羊肉是口外进贡的黄羊,嫩得很,大伙儿尝尝。”
商人们受宠若惊,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落座。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开来,倒是让这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朱敛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嚼了嚼。
“味道不错。”
他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第一百零四章 打一棒给个枣
“朕听说,你们都是各省商帮的翘楚。”
“有做盐的,有做茶的,有做丝绸的,还有倒腾粮食的。”
“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名动天下啊。”
底下立马有人赔笑。
“陛下谬赞了,草民等不过是做些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哪敢称什么富甲一方。”
“小本买卖?”
朱敛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说话的徽商。
“朕怎么听说,你那‘小本买卖’,一年的流水就有几十万两银子?这要是小本买卖,那朕这国库,岂不是成了要饭的破碗了?”
那徽商吓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草民死罪!草民失言!”
朱敛摆了摆手。
“行了,朕不是来查税的,起来。”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朕知道,你们做生意不容易。”
“风里来雨里去,还要防着土匪响马,更要......”
朱敛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刚出鞘的利刃,直刺人心。
“更要防着朝廷的官员,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
商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朱敛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王国兴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看到那册子,不少商人的眼皮狂跳。
这几天,京城的官员们就是被一本类似的册子搞得鸡飞狗跳,甚至有人连祖产都捐出来了。
难道......
“朕这两天,也没闲着。”
朱敛指了指那册子,“让锦衣卫随便查了查。”
“结果朕很惊讶啊。”
“你们这几天在京城,可是忙得很啊。”
“沈老板,初三晚上,你去拜访了户部给事中陈大人,送了一尊玉观音,还有三千两银票,说是为了让他在盐引的事情上通融通融?”
被点名的沈老板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赵掌柜,初四下午,你在醉仙楼宴请了顺天府的通判,席间送了一对儿金镶玉的镯子,外加五千两银子,是为了让你那批被扣的私货赶紧放行?”
“还有你,钱老板......”
朱敛每念一个名字,每说出一件事,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商人的心口上。
太可怕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觉,哪曾想,这一切在皇帝眼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砰!”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那铜锅里的汤汁都被震得洒出来几滴。
“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吓得所有商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公然行贿朝廷命官,败坏朝纲,腐蚀吏治!”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这是要掉脑袋的罪!是要抄家灭族的罪!”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财神爷”,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愤怒。
“朕的大明,就是被你们这些蛀虫,和那些贪官污吏联手给掏空的!”
“拿着黑心钱,去买通关节,去换取特权,然后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御花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商人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完了。
全完了。
皇帝这是要拿他们开刀啊!
什么请客吃饭,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几个胆小的商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老板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都渗出来了,却不敢抬头。
他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来京城趟这浑水了!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下去,怕是真要吓死几个,那就不好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罢了......”
朱敛重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朕也是气糊涂了。”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们。”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处于绝望边缘的商人们看到了一丝生机。
朱敛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朕虽然身在深宫,但也知道外面的世道。”
“如今这世道,乱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你们要想做生意,要想把货运出去,要想不被层层盘剥,不给那些当官的送礼,行吗?”
“不行!”
朱敛自问自答,声音中带着一种理解和同情。
“不送礼,你们的货就会被扣;不送礼,你们的铺子就会被封;不送礼,你们甚至连城门都进不来。”
“你们也是没办法,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商人们的心坎里。
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人理解过他们的苦衷。
在世人眼里,他们是奸商;在官员眼里,他们是肥羊。
谁知道他们背后的心酸?
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不少商人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陛下圣明啊!”
“草民......草民心里苦啊!”
“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拿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去填那些贪官的无底洞啊!”
朱敛看着这帮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商人,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先给一棒子,打得你半死,再给一颗甜枣,你就会觉得这甜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还会对打你的人感恩戴德。
“朕理解你们。”
朱敛语气温和,像是一个知心的长辈。
“你们行贿,那是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
“既然是为了生存,那朕......也不能太苛责你们。”
“只要你们心里还有大明,还有朕这个皇帝,以前的事......”
朱敛故意拉长了声音。
沈老板到底是个人精,听到这话,脑子里灵光一闪。
皇帝这是在给台阶下啊!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那是有条件的!
什么叫“心里有大明,有朕这个皇帝”?
那就是要钱啊!
想通了这一节,沈老板猛地抬起头,顾不得额头上的鲜血,高声喊道:
“陛下!”
“草民知罪!草民以前那是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
“草民愿意悔改!愿意将功赎罪!”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还是有聪明人的。
“哦?”
朱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商帮的?叫什么名字?想怎么个赎罪法?”
沈老板跪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回陛下,草民沈大勇,乃是扬州商会的会长,做的......做的是盐铁和丝绸的生意。”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既然要表忠心,那就得来点猛的!
“除此之外,草民......草民还暗中做些倒卖粮食去关外的生意,甚至......甚至还贩过私盐!”
第一百零五章 恩威并施
周围的商人们都惊呆了。
这沈胖子疯了吗?
这种杀头的买卖也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敛并没有发怒。
不仅没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大勇!”
“朕喜欢的,就是你这份诚实!”
朱敛站起身,走到沈大勇面前,竟然亲自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
“朕说了,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不管你是贩私盐也好,倒卖粮食也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要你这份心是向着朕的,那就是朕的好子民!”
沈大勇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赌对了!
真的赌对了!
这位皇帝爷,跟以前的那些都不一样!
他不在乎什么律法条文,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忠心!
“草民......草民愿捐出家产的一半......不!草民愿捐银二十万两!以助朝廷赈灾,助陛下练兵!”
“草民这就修书一封回扬州,让人立刻把银子运来!”
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哗然。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朱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拍了拍沈大勇的肩膀,那上面沾满了雪花和尘土,但他一点也不嫌弃。
“二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沈爱卿,你有心了。”
爱卿?
听到这个称呼,沈大勇整个人都懵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皇帝叫我爱卿?
我是官了?
朱敛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沈大勇心系朝廷,毁家纾难,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
“特赐沈大勇‘义商’金匾一块,赐‘光禄寺少卿’荣衔,虽无实权,但位列从四品,可见官不跪!”
“以此,彰显其为国分忧之功!”
轰!
这一道圣旨,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炸开了。
光禄寺少卿?从四品?
见官不跪?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他们这帮商人,最有钱,但也最缺地位。
有了这个官身,以后谁还敢随随便便欺负他们?谁还敢把他们当成肥羊宰?
二十万两买个从四品的官帽子,还能保平安,还能搭上皇帝这条线。
这也太划算了吧!
沈大勇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草民......哦不,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草民......草民也愿捐!”
“草民是晋商乔巡,愿捐银十万两!”
“草民徽商胡晴雪,愿捐银二十万两!另外再捐粮食五万石!”
“陛下,草民家里还有几座矿山......”
一时间,御花园内人声鼎沸。
刚才还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那银子不是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废纸一般。
谁不想当官?
谁不想洗白?
以前行贿那是偷偷摸摸,还要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直接把钱给皇帝,不仅名正言顺,还能换个官当当,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御花园内,热气蒸腾。
钦安殿外的空地上,气氛比那沸腾的铜锅还要热烈几分。
随着沈大勇那个“光禄寺少卿”的官帽子扣下来,这群平日里精明似鬼的商贾们彻底红了眼。
银子?
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埋在地窖里发霉也就是个死物,可要是能换来皇帝的一句“爱卿”,换来一张免死金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
“王大伴,笔墨伺候着,都记下来,一笔都别漏了!”
朱敛满面红光,心情大好,一边招呼着众人吃肉,一边指着那些还在不断报数的商贾,笑得合不拢嘴。
王承恩手里的狼毫笔都要挥出了残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像是流水一样往皇宫里淌,那账簿上的一串串数字,看得人心惊肉跳。
“记下了,皇爷,都记下了!徽商总计认捐一百八十万两,浙商认捐一百五十万两……”
听着这一个个天文数字,朱敛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些钱,够那十万新军两三年的嚼用了,甚至还能把陕西的流民安抚下一大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崇祯朝是个无底洞,光靠这一锤子买卖,那是杀鸡取卵。
他要的,是细水长流。
待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朱敛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原本喧闹的御花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这位“财神爷”皇帝,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诸位对大明的一片赤诚,朕都看在眼里。”
朱敛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朕也不是那种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的昏君。既然大家是一家人了,那朕这里,还有个发财的路子,想跟大伙儿合计合计。”
一听有发财的路子,商人们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那沈大勇更是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迹,跪行两步凑上前去。
“陛下请讲,草民等洗耳恭听!”
朱敛微微一笑,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朕知道,你们平日里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二是各路神仙的吃拿卡要。”
众商人拼命点头,这话简直说到心坎里去了。
“朕打算,即日起,免除除了正税之外的一切厘金、关卡税。”
“只要是你们这些‘皇商’挂牌的货物,持朕赐下的金牌,大明境内,畅通无阻,任何地方官府不得私自设卡拦截!”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封官还要让人震撼。
免除杂税?畅通无阻?
这哪怕是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润何止翻了一倍!那是泼天的富贵啊!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敛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此外,朕决定,将盐、铁、茶这三样原本由朝廷专营的买卖,拿出一部分份额,交给你们去做。”
这下子,连那个晋商乔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盐铁专营,那是国家的命脉,也是暴利中的暴利!皇帝这是把金山银山往他们怀里塞啊!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狡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朕给你们行方便,给你们特权,那朕也要分一杯羹。”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朕要占你们生意中的一股,也就是‘干股’。你们出钱出力,朕出权出政策。不管是赚多赚少,朕不管你们的具体经营,但每年年底,你们得把账本交上来,给朝廷分红。”
“为了防止有人中饱私囊,欺瞒朕这个合伙人,朕决定成立一个‘银监会’。”
朱敛指了指身旁的王承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曹化淳。
“由司礼监和东厂牵头,专门负责审核你们的账目。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经营,按时分红,这‘银监会’就是你们的保护伞,谁敢动你们,就是动朕的钱袋子,朕诛他九族!”
“但若是有人敢做假账,糊弄朕……”
朱敛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意思不言而喻。
第一百零九章 陕西急报
大年三十的夜,终于降临。
没有早朝。
紫禁城的角楼上,朱敛独自一人负手而立。
寒风凛冽,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王承恩远远地候在楼梯口,不敢上前打扰。
从这里望去,大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
城内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尔升起一两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黑暗,又迅速归于寂灭。
若是从表面看,这依旧是一个繁华的盛世都城。
但这繁华,就像是涂了厚厚脂粉的垂死老妇,遮不住底下的腐烂与恶臭。
朱敛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灯火辉煌的权贵宅邸,仿佛看到了那些阴暗逼仄的巷弄。
那里没有烟花,没有饺子,只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只有抱着孩子在破庙里等死的妇人,只有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而拔刀相向的流民。
“繁华……”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京城里,住着全天下最富有的权贵,也住着全天下最绝望的穷人。
一旦战火重燃,一旦像遵化那样被建奴破城,或者被李自成的大军围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北京城,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会为了活命跪地求饶,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会被洗劫一空,而最惨的,永远是那些底层的百姓。
历史的轨迹里,十几年后,这里将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瘟疫,紧接着是城破、国亡,崇祯吊死煤山。
“只有一口气了啊。”
朱敛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大明,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抢钱、杀人、练兵,不过是在给这个垂死的巨人做心脏复苏。
能不能救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去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敛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此刻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意境。
因为他知道,这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会压死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百姓。
不知道这一场大雪过后,京城内外,又要多多少尸骨。
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渍,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踩碎了这除夕夜难得的死寂。
王承恩走得很急。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统的司礼监秉笔,此刻却顾不得脚下打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了角楼。
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圆筒,那鲜红的火漆在灰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
“皇爷……”
王承恩喘着粗气,甚至忘了行全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朱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个圆筒,而是盯着王承恩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恐惧。
能让王承恩在这个时候惊慌失措,能让兵部在大年三十把急递送进宫,绝不是什么边关小摩擦。
“拿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王承恩耳中却如同炸雷。
王承恩连忙双手呈上。
朱敛接过圆筒,拇指发力,崩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卷桑皮纸。
借着角楼上摇曳的灯笼火光,他展开了密报。
只扫了一眼,朱敛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瞬间阴沉下来,两道剑眉死死地拧在了一起,捏着信纸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好啊。”
朱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比这凛冬的北风还要割人。
“真是朕的好子民,真是给朕送了一份好大的年礼!”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大明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里。
陕西出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
王嘉胤、高迎祥、张存孟……
这些个名字朱敛并不陌生,都是陕西一代的起义军头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朝廷致命一击。
“正月初一未至,高迎祥部贼寇趁陕西府谷县防务松懈,勾结城内奸细,夜袭破城。知县殉国,县丞被杀,库银粮草洗劫一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朱敛的目光下移,落在更触目惊心的几行字上。
“贼势浩大,分兵合击。黄甫、清水、木瓜三堡明军哗变,里应外合,开门揖盗。”
“三堡守军除少部分战死外,余者尽皆降贼。贼寇缴获大量军械马匹,声势暴涨……”
“据查,贼首王嘉胤放出狂言,要在年后挥师东进,意图攻占神木、赵城、洪洞、汾阳、霍县等地,欲与山西流寇连成一片,成燎原之势。”
啪!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拍在栏杆上,那朽烂的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神木、赵城、洪洞……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切断陕西与山西的联系,要把这把火烧进中原腹地!
如果是历史上的崇祯,此刻恐怕早已慌了手脚,或者在大殿上咆哮如雷,下令把陕西巡抚逮拿问罪。
但朱敛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西方,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对劲。
这时间线不对劲。
在他的记忆里,崇祯二年、三年的陕西民变虽然已经开始,但大多还是流寇性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没有能力攻占县城。
更别提!
像现在这样,有组织、有预谋地策动边军哗变,甚至还要攻占神木这样的重镇。
这已经是正规军的打法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过来了?
是因为自己在京城大刀阔斧地搞钱、练兵,引起了蝴蝶效应?
还是说,这个时空的走向,原本就比历史记载的更加崩坏?
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猜想。
现在不是纠结“为什么”的时候,而是要解决“怎么办”。
陕西乱了,若是再让这把火烧到山西,那京城的煤炭、铁器供应就会断绝,刚练起来的新军也会失去屏障。
更可怕的是,一旦流寇成势,与关外的建奴遥相呼应,大明就真的要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局。
“王大伴。”
朱敛转过身,脸上的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兵部的人呢?”
王承恩连忙躬身道:
“回皇爷,兵部尚书王洽、兵部右侍郎刘之纶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不敢耽搁,便是死罪也要叩阙。”
“让他们进来。”
朱敛大袖一挥,迈步向楼下走去。
“去乾清宫暖阁。”
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承恩。
“还有,立刻派人去请孙承宗。”
“奴婢遵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如狼似虎的背影,心中一凛,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流寇成正规军了?
乾清宫,暖阁。
地龙依旧烧得很旺,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凝重。
几盏巨大的宫灯将房间照得通明,墙上挂着的九边防御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敛坐在御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下面跪着的两人心头。
兵部尚书王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金砖,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大年三十出了这种幺蛾子,他觉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怕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在他身旁,兵部右侍郎刘之纶倒是镇定许多,虽然也是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都起来吧。”
朱敛停止了敲击,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两人谢恩起身,王洽起得急了,腿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好在旁边的刘之纶扶了一把。
“密报你们都看了?”
朱敛开门见山。
“看了……看了……”
王洽擦着汗,声音发虚。
“臣……臣死罪,兵部失察,致使贼寇坐大……”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请罪的。朕要听的是,怎么平,怎么杀,怎么救!”
王洽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陛下,贼势虽凶,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臣以为,应立即发兵围剿!饬令陕西那边的杨鹤杨总督,调集精锐,克日收复府谷,将那贼首王嘉胤、高迎祥等人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若是兵力不足,可……可从山西调兵协防……”
朱敛听着这老生常谈的调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围剿?调兵?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大明后来也不会亡得那么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布衣、须发皆白的孙承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得极急,身上只披了一件旧斗篷,发髻甚至有些微乱,但那双老眼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承宗刚要下跪,朱敛已经快步从御案后走出,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免礼。”
朱敛看着这位为了大明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多了一分底气。
“这么晚把孙师折腾进宫,朕心中有愧。但这事儿太大,朕离不开孙师的眼界。”
说着,朱敛将那封密报递到了孙承宗手中。
孙承宗没有多言,接过密报,借着灯光仔细阅读。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洽屏住呼吸,偷眼瞧着孙承宗的脸色。刘之纶则是目光灼灼,似乎期待着这位老上司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
良久。
孙承宗缓缓合上密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震惊。
“陛下。”
孙承宗抬起头,声音沙哑。
“这王嘉胤、高迎祥,着实不简单呐!”
“哦?”
朱敛神色一凛,“孙师请讲。”
孙承宗指着密报上的几个地名,沉声道:
“府谷县地处陕西东北,背靠黄河,东望山西。贼寇攻此地,意不在守,而在通。”
“他们这是要打通陕西与山西的通道,一旦让这几股贼寇合流,再渡河东进,那就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到时候,整个北方局势将糜烂不可收拾!”
“王尚书刚才说要围剿。”
朱敛看了一眼王洽。
“孙师以为如何?”
孙承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围剿自然是要围剿的,但王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这高迎祥能一呼百应,甚至能策反三堡边军,靠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活路’二字。”
“边军为何哗变?因为欠饷!百姓为何从贼?因为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造反好歹死前能吃顿饱饭!”
“若是只剿不抚,只杀不救,杀了一个高迎祥,还会有李迎祥、张迎祥!那是杀不完的!”
朱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姜还是老的辣。
孙承宗这一番话,算是点到了大明民变的死穴上。
“那依孙师之见,该当如何?”
朱敛追问道。
孙承宗刚要开口,一旁的刘之纶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阁老所言极是!但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不可不察。”
“说。”
刘之纶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今陕西之乱,不同于以往。以往流寇,不过是四处劫掠,并无根基。但此次高迎祥攻占府谷,竟然还要配合内应歼灭黄甫、清水、木瓜三堡,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有了正规军的战法!说明他们不再是流窜的强盗,而是有了攻城略地、建立根基的野心!”
“若是让这样的贼寇在山西站稳脚跟,陛下,这可是心腹大患啊!”
“而且……”
刘之纶看了一眼王洽,咬牙道。
“那三堡守军轻易哗变,说明陕西边军早已烂到了根子里。若是派兵去剿,派谁去?若是派去的兵也跟着哗变了呢?”
这句话一出,王洽的脸瞬间白如金纸。
这正是他最怕的。
现在的明军,除了关宁军和京营新军,其他的部队,说是兵,其实跟匪也没什么两样。
朱敛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几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片刻后,朱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
“刘之纶说得对,不能把这当成普通的民乱来治。”
“孙师说得也对,光靠杀,是杀不出个太平盛世的。”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孙承宗:
“孙师,朕不想听虚的。现在火烧眉毛了,朕要的是具体的方略。”
“洪承畴在陕西,朕信得过他的手段,但他手里的兵,朕信不过。杨鹤主抚,但看来是抚不住这帮饿狼了。”
“既然这高迎祥想玩大的,想在这个年关给朕添堵……”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孙师,若朕要调动京城外的这十来万人入陕平乱,你觉得,可行否?”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还是没钱惹的祸
听着朱敛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调动京城新军入陕?
这十万人,可是山西陕西、山东、河北,以及宣府、大同,还有宁远的边军组成的,虽然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已经被朱敛收编为了新军主力,可是其他地方的军队可还要回驻地去的啊!
否则,一旦当地有变,又如何能保证不起乱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京营空虚,腾骧四卫也在遵化一战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一旦把这些人撒出去,京城空虚不说,若是这支还没完全成型的新军在陕西那个泥潭里陷住了,大明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行”或者“不行”,而是缓缓直起身子,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里,泛起深深的忧虑。
“陛下,新军乃国之重器,此时入陕,未必是良策。”
孙承宗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朱敛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着后世记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才,有些事,还是需要听取孙承宗这样有经验的老人的意见。
“讲。”
孙承宗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顺着官道划过。
“陛下请看,陕西之兵,原本并不弱。”
“那为何会烂至如此?”
“因为没人了。”
孙承宗叹了口气,指节轻轻叩击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前些日子,建奴寇边,京师戒严。陕西巡抚耿如杞奉诏勤王,带走了陕西大半的精锐边军入京救援,更是参与了通州那一战。”
“如今陕西腹地,兵力空虚,正如那没了牙的老虎。”
“王嘉胤、高迎祥这等贼寇,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敢趁虚而入,发难府谷。”
说到这里,孙承宗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视朱敛。
“但这并非是最可怕的。”
“兵少了,可以调;城丢了,可以夺。”
“最让老臣心惊肉跳的,是人心的崩坏。”
朱敛眉头一皱。
“人心?”
“正是。”
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陛下,按理说,即便主力被耿如杞带走,各地留守的卫所兵、堡寨兵,依托坚城,怎么也能抵挡一阵。”
“可战报上写的是什么?”
“黄甫、清水、木瓜三堡,除了少部分死战,余者大多是在稍作接触后,便干脆利落地投降了!”
“他们甚至连城门都是自己打开的!”
“这说明什么?”
孙承宗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跪在地上的王洽,却是在对朱敛说话。
“说明在那些丘八眼里,这大明的官服,还不如贼寇手里的一个馒头有分量!”
“说明朝廷在陕西,威信尽失!”
“他们不想打,不愿打,甚至……巴不得反!”
“若是这股风气不刹住,陛下就算把京营十万新军填进去,面对着遍地倒戈的友军,新军又能撑多久?”
“怕是刚到陕西,就被自己人卖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
朱敛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一角。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知道历史上明末农民起义的惨烈,但当这种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反?
还要问吗?
他是现代人,不是那个养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的崇祯。
没钱。
没粮。
老婆孩子都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谁还会提着脑袋给你老朱家卖命?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孙师说得透彻。”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朝廷发不出饷,给不了粮,甚至还要克扣那点保命钱。”
“换做是朕,朕也要反。”
这话一出,王洽和刘之纶吓得浑身一哆嗦,头都不敢抬。
皇帝说自己要造反?
这话谁敢接!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
“朕记得,朕之前特意嘱咐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从查抄贪官和勋贵的银子里,专门拨出了一笔款子,用于陕西赈灾。”
“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那是救命钱。”
“怎么这钱拨下去了,起义军的声势反而越来越大了?”
“那些钱呢?”
“难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朱敛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三人脸上扫过。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王洽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猜。
刘之纶也是一脸茫然,这种钱粮调拨的细务,其中的猫腻太多,层层盘剥,谁知道最后到了百姓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就连孙承宗,此刻也是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将在外,令有所不受;钱离京,手便不由人。”
“陕西路远,这中间的层层关卡,各级衙门……”
孙承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明的官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
上面倒下去一缸水,下面能接到一滴,那都算是清官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止血。
“罢了。”
朱敛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鬓发,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钱的事,以后再算账。”
“现在的问题是,王嘉胤这帮人,已经尝到了甜头。”
“攻下府谷,有了据点。”
“洗劫县库,有了钱粮。”
“更要命的是……”
朱敛回过头,眼神幽深。
“朕若是没猜错,他们现在肯定在开仓放粮。”
三人闻言,身躯一震。
这是起义军最常用,也是最狠毒的一招。
“对于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来说,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只要王嘉胤竖起大旗,支起大锅,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流民,就会像蝗虫一样涌过去。”
“一万?”
“两万?”
“哼,只要粮食够,不用一个月,他们就能拉起一支数万,甚至是十几万的大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先过年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在陈述一个恐怖的预言。
“到时候,这股洪流若是冲出陕西,席卷山西,再南下河南……”
“那就是燎原大火!”
“那个时候,别说十万新军,就是百万大军,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刘之纶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烽烟四起的惨状。
“陛下!必须当机立断啊!”
刘之纶急声道。
“急?”
朱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急有什么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让众人心跳加速。
“京城的军队,暂时不动。”
“这把刀,要用在刀刃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三人立刻跪直了身子,凝神静听。
“第一,令兵部火速行文,调集山西、延绥等地边军,立刻向黄河渡口集结。”
“不做围剿,只做防御!”
“给朕死死地守住河防,守住关隘!”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山西!”
朱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告诉那些总兵,朕不管他们能不能打赢,只要能把贼寇给朕堵在陕西境内,就算他们大功一件!”
“谁若是放过一个贼寇过河,朕灭他九族!”
这道命令虽然保守,但却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关门打狗,总好过满山抓鸡。
“第二。”
朱敛看向孙承宗。
“孙师,这京城的防务,还得劳烦您老多费心。”
“至于陕西那边……”
朱敛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耿如杞不是在京城吗?”
“让他明天一早,带着他在京的亲兵,立刻回陕西去!”
“告诉他,朕给他权,给他尚方宝剑。”
“回去之后,先不管贼寇,先给朕整顿兵马!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也要想法子给朕把军心稳住!”
“若是稳不住……”
朱敛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他也不用回来了。”
孙承宗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领命。
“老臣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至于这第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等年过完了,朕会亲自去一趟。”
“什么?!”
三人大惊失色,齐齐惊呼出声。
“陛下不可!”
“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陛下三思啊!”
御驾亲征?
去那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陕西?
这简直是疯了!
朱敛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行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这件事以后再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年给过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何时,外面的爆竹声已经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子时快到了。
新的一年,崇祯二年,终究还是来了。
“都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回去都备战,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磕头谢恩。
“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退出暖阁,消失在风雪中,朱敛脸上的坚毅瞬间垮了下来。
太难了。
这大明的江山,就像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
补了东边,西边又漏。
哪怕他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哪怕他手段尽出,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机器面前,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伴。”
朱敛轻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角落里如同影子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
“皇爷,奴婢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疲惫的脸色,心疼得眼圈发红。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朕要问问他,那笔赈灾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户部真的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朕今晚就要杀人祭旗!”
王承恩身子一颤,却没有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朱敛,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爷……”
“嗯?”
朱敛抬起头。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带哽咽:
“皇爷,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了。”
“毕尚书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这大过年的……”
“况且,宫里的宴席早就备好了,皇后娘娘、袁贵妃,还有小皇子,都在等着皇爷回去守岁呢。”
“若是此时大动干戈,这年……可就真的没法过了。”
“皇爷您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哪怕是天大的事,能不能……能不能等明天再说?”
朱敛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更漏。
果然,已经是戌时了。
乾清宫外,隐隐传来宫女太监们的欢笑声,虽然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一股喜庆。
远处的天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照亮了这深宫的红墙黄瓦。
是啊。
过年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团圆的日子。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陪陪周皇后了?
那个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支持他的女人,此刻恐怕正带着孩子,望着门口,等着他回去吃一口热乎的饺子吧。
那笔银子的事,就算现在把毕自严抓来砍了,也不可能立刻变出粮食送到陕西。
这一夜,又能改变什么呢?
朱敛眼中的杀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柔情。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伸手将这个老太监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
朱敛替王承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轻声道。
“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这大明朝要是连顿年夜饭都不让朕吃安生,那这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滋味了。”
王承恩喜极而泣,连忙用袖子擦着眼角。
“皇爷圣明!皇爷圣明!”
“奴婢这就去安排摆驾坤宁宫!”
“不用摆驾了。”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迈步向外走去。
“走着去吧。”
“咱们也看看这皇宫里的雪景。”
“这雪,下得真大啊……”
朱敛走出暖阁,风雪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的思绪却是飘向了陕西。
第一百一十三章 俭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敛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饺子醋香和脂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一层来自乾清宫的寒意与杀伐气。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屋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周皇后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肤白胜雪。
她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见朱敛进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旁边坐着的,是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的田贵妃,还有几位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嫔妃,此刻也都慌忙站起。
“都坐,都坐。”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周皇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正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家伙身上——皇长子,朱慈烺。
十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裹得像个红通通的小福包,嘴里还吐着泡泡。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
周皇后眼眶微红。
“还以为陛下政务繁忙,这顿团圆饭赶不上了呢。”
朱敛心中一酸。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亿万人的主心骨,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晚归的丈夫,一个愧疚的父亲。
“天大的事,也没有陪梓童过年重要。”
朱敛笑着,伸手在小慈烺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
“叫爹。”
小家伙哪里会叫,只是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朱敛的手指,往嘴里送去。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朱敛那颗被陕西战报冻僵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田贵妃在一旁掩嘴笑道:
“陛下偏心,只看娘娘和大皇子,臣妾包的饺子都要凉了。”
朱敛转头看向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那传闻中一百零八道菜的满汉全席——那是清朝的事。
桌上摆着的,是热气腾腾的饺子,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这是他特意交代的,宫中崇尚节俭,从这顿年夜饭开始。
“吃!都吃!”
朱敛坐了下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嫔妃,最后落在周皇后脸上。
“这一年,苦了你们了。”
“后宫缩减开支,朕知道,日子过得紧巴。尤其是梓童,把你那点嫁妆底子都掏空了给朕填窟窿。”
朱敛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胸口发烫。
“臣妾不苦。”
周皇后眼含热泪,轻轻握住朱敛的手。
“只要陛下好,大明好,这点银子算什么。”
这顿饭,吃得温馨,却也沉重。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着吉利话,可朱敛知道,这紫禁城的红墙之外,这大明的万里江山之上,有多少百姓此刻正饥寒交迫,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大口吃着饺子,仿佛要将这份力量吞进肚子里,化作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饭后,雪势稍歇。
朱敛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王承恩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远远地缀在后面,手里提着宫灯,将御花园的雪径照得宛如仙境。
朱敛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慈烺,一手牵着周皇后,田贵妃则在一旁逗弄着孩子。
“看,那是梅花。”
朱敛指着不远处傲雪凌霜的一株红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慈烺啊,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像这梅花一样,经得起风雪。”
小慈烺似乎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了两声。
周皇后依偎在朱敛身侧,看着这父子俩,轻声道:
“陛下,夜深了,风大,小心冻着哥儿。”
朱敛停下脚步,将孩子递给奶娘。
他又陪着两位爱妃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投壶”的小游戏,甚至像个孩子一样,团了个雪球扔向王承恩,吓得老太监抱头鼠窜,引得众嫔妃一阵娇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当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朱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后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温存吸入肺腑。
“回去吧。”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梓童,带慈烺和诸位妹妹回去歇息。今晚守岁,朕在那边守。”
他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盈盈一拜。
“臣妾遵旨。陛下……保重龙体。”
看着那一行红妆消失在宫门深处,朱敛脸上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毅。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带几个人,把内阁和司礼监今日送来的,还没批完的折子,全都搬到暖阁来。”
王承恩大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皇爷!这可是大年三十啊!您哪怕歇一晚……”
“歇?”
朱敛冷笑一声,迈步向乾清宫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陕西的流贼会歇吗?辽东的建奴会歇吗?那千万等着救济的灾民,饿肚子的时候能歇吗?”
“朕多看一本折子,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搬!”
乾清宫暖阁,灯火通明。
大年三十晚,原本该是欢歌笑语、丝竹管弦的时刻,这里却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朱敛坐在御案后,身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示。
一摞摞奏折,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他面前。
那是大明的伤口。
那是百姓的血泪。
户部报灾、兵部索饷、刑部陈冤、工部请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头。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凭借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对历史的先知,他迅速在一片歌功颂德或推诿扯皮的官话中,抓出关键信息。
“这里,山西布政使说粮价平稳,放屁!前日厂卫密报,太原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朱敛狠狠地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叉,扔到一旁。
“查!让东厂去查!若是敢欺君,朕让他把吃进去的米都吐出来!”
“这里,蓟镇总兵说城墙修缮完毕,所费银两五万……哼,五万两修一段墙?是用金砖砌的吗?驳回!着工部侍郎亲自去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烛火跳动,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庞。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皇爷那专注而执拗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伺候过先帝,伺候过万历爷,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这样的拼命,这样的……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
王承恩看了看更漏,此时已临近子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
“皇爷,子时快到了。”
朱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么快?”
“是啊,新的一年要到了。”
王承恩轻声道,“按照祖制,皇爷该去敲钟祈福了。”
朱敛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坐姿让他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走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的一年
朱敛带着王承恩和一众随侍太监,登上了乾清门外的钟楼。
此时的紫禁城,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旧岁将除。
巨大的铜钟悬挂在夜空之中,上面铸满了经文,显得庄严而神秘。
王承恩递过来一根裹着红绸的撞木。
朱敛握住撞木,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撞,便是庚午年。
历史上,崇祯三年。
也就是这一年,己巳之变的余波未平,陕西民变如火如荼,大明这艘破船将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皇爷,许个愿吧。”
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
“求老天爷保佑皇爷万寿无疆,保佑大明风调雨顺。”
朱敛看着那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万寿无疆?
风调雨顺?
在这个小冰河时期,这简直是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动撞木。
“咚——!!!”
洪亮悠长的钟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同一道声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紧接着。
“咚——!!!”
“咚——!!!”
钟声九响,响彻京师。
伴随着钟声,皇城内外,无数烟花爆竹冲天而起,将这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
朱敛站在钟楼之上,俯瞰着这万家灯火。
他没有闭眼祈祷。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这片大地,在心里发出了最沉重的誓言:
“老天爷,朕不求你风调雨顺,也不求什么万寿无疆。”
“朕只求一样——”
“稳!”
“让朕的大明,在今年稳下来!”
“哪怕是死,朕也要把这即将倾塌的大厦,给硬生生扛住!”
钟声余音袅袅,散入风雪之中。
……
年,就这样过了。
对于朱敛来说,过年不是休息,而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初一免朝。
初二祭祖。
到了初三,按照往年的规矩,还有一系列繁琐冗长的宴请、赐宴、朝贺。
但朱敛大笔一挥——全免!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乾清宫内,朱敛对着礼部尚书的一顿咆哮,直接把那精心准备的礼单给扔了回去。
“省下来的银子,全部给朕换成粮草!”
“省下来的时间,全部给朕去办实事!”
初五一早,天刚蒙蒙亮。
德胜门外,寒风如刀。
朱敛一身戎装,并未乘坐龙辇,而是骑着一匹黑马,在大批锦衣卫和御林军的簇拥下,亲自出城送行。
城门外,早已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耿如杞、杨麒、王从义、何复,这几位从陕西山东保定等地入京勤王的将领,此刻正全副披挂,肃立在寒风中。
在他们身后,是一支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臣等,参见陛下!”
见朱敛策马而来,众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耿如杞面前,亲手将这位陕西巡抚扶了起来。
“耿爱卿。”
朱敛看着耿如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目光凝重。
“此行回去,路途凶险,陕西那边的局势更是一团乱麻。你这次回去,千万要记得朕与你说的那些话,切不可莽撞胡来。”
“朕给你尚方宝剑,到了陕西,如朕亲临!”
“不管是谁,若敢阻挠你整顿兵马、安抚流民,先斩后奏!”
说着,王承恩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上前。
耿如杞双手接过,眼眶通红,嘶声道:
“臣,必不负圣恩!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陕西给陛下稳住!”
朱敛点点头,目光又扫向旁边的杨麒、王从义等人。
“你们也是一样。”
“回去之后,各守其土,整顿卫所。朕给你们粮饷,给你们权,朕只要一个结果——别让贼寇把朕的西北给捅穿了!”
“臣等遵旨!”
送走了陕西诸将,朱敛马不停蹄,又来到了另一侧的校场。
那里,满桂、侯世禄、朱国彦、赵率教等边镇大将,也已经整装待发。
相比于陕西诸将的凝重,这几位久经沙场的猛将,身上更多了几分杀气。
他们是宣府、大同、辽东的总兵,是大明的钢铁长城。
不过,他们身后并没有太多人,只有千余人的亲卫,因为他们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被朱敛“扣”下了,成了京营新军的核心。
“满桂。”
朱敛叫了一声。
那个满脸横肉、一脸凶相的蒙古汉子满桂,此刻却乖顺得像只猫,立刻上前跪倒。
“末将在!”
“你那个暴脾气,回去得改改。”
朱敛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他。
“这次你把副将留在了京营帮朕练兵,你回大同,手底下兵少了,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带着几百人去跟建奴硬碰硬。”
满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放心!俺老满现在惜命着呢,等着陛下练好新军,带着俺们杀进沈阳城呢!”
“就是这个理!”
朱敛笑了笑,随即神色一肃。
他从怀中掏出几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厚厚的一叠,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这是朕这几日熬夜写的东西。”
朱敛将册子分发给满桂、侯世禄、赵率教几人。
几位总兵接过册子,一脸茫然。
“陛下,这是……”
“兵书。”
朱敛淡淡地说道,“或者说,是练兵的法子。”
这是他结合了后世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以及近代军队队列训练、纪律管理的一些精华,特意精简出来的“速成版”练兵纲要。
“你们回去之后,哪怕手下只有几千人,也要照着这上面的法子练!”
“哪怕是新招的农夫,只要照着这个练,半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电。
“半年之后,朕保证他们能脱胎换骨,就算比不上关宁铁骑,但也绝不会是一触即溃的草包!”
几位总兵虽然心中半信半疑——皇帝真会练兵?
但看着朱敛那笃定的眼神,他们不敢怠慢,连忙郑重地将册子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末将遵命!回去定当日夜操练!”
朱敛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让他们几人围拢过来。
寒风呼啸,卷起朱敛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朱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阴冷。
“你们回去之后,给朕死死地记住两个字——”
“防守!”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代
众将一愣。
朱敛冷声道:“皇太极那老小子,这次在遵化、通州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不说,最关键的是,他没抢到多少东西!”
“辽东苦寒,他们不事生产,全靠抢。”
“没抢到粮食,这个冬天他们比我们还难过。”
“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那群饿狼?”
朱敛指了指北方,脸色凝重。
“朕料定,开春之后,甚至不用等到开春,他们一定会反扑!”
“他们大军虽然动不了,但肯定会派出小股骑兵,几百人,甚至几十人,像苍蝇一样在边境袭扰,抢掠村庄,抢粮抢人!”
说到这里,朱敛一把抓住赵率教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这位猛将都微微吃痛。
“赵将军,尤其是你!”
“你镇守的地方最关键。”
“告诉弟兄们,别贪功,别冒进!”
“看见他们来了,就给朕缩在堡垒里射箭!用火炮轰!只要守住城池,守住百姓,就是大功一件!”
“若是谁因为贪功冒进,中了建奴的埋伏,损兵折将……”
朱敛眼中杀机毕露。
“朕不砍建奴的头,先砍他的头!”
这番话,说得众将心头一凛,后背发凉。
他们没想到,这位身居深宫的皇帝,竟然对边关局势洞若观火,甚至连敌人的肠子在想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赵率教等人齐声大吼,声音震动原野。
“去吧!”
朱敛一挥手,动作决绝。
“替朕,守好国门!”
“是!”
众将飞身上马,勒转马头。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数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雪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朱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最后的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作为蓟辽督师,袁崇焕此刻正牵着战马,恭敬地立在几步开外。
他眼眸低垂,不敢直视这位越来越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
朱敛迈步走到袁崇焕面前,目光在对方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上停留了片刻。
“袁卿,他们都走了,朕把你留到最后,可知为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崇焕浑身一紧,连忙拱手深揖。
“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沿着结着冰凌的驰道缓缓踱步,袁崇焕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你在辽东,干得不错。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你是有功之臣,朕心里都记着。”
朱敛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但这大明朝的痼疾,不是靠一两场胜仗就能根除的。朕把你放在蓟辽督师这个位子上,是把国门交给了你。”
说到这里,朱敛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但你有一个毛病,一个足以要了你命、甚至要了大明命的毛病。”
袁崇焕心头大震,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立刻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臣惶恐,求陛下明示。”
“你太刚愎自用,太喜欢独断专行了。”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在前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道理朕懂。但凡事涉及边军大将的生杀予夺、涉及对建奴的根本国策,你必须给朕打招呼。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先让朕点头。”
历史上的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不仅毁了皮岛牵制防线,更引发了建奴毫无顾忌的绕道入关。
现在,毛文龙已死,辽东的局势已经够乱了,他不允许袁崇焕再搞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否则,真要两线作战的话,他真的怕自己顶不住!
现在,他必须要稳住后金,压住皇太极。
只有如此,他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国内的起义军、解决朝堂腐败、解决党争、解决土地兼并等一众问题。
“朕要的,是一个能统筹全局、令行禁止的统帅,不是一个自作主张的草头王。袁卿,你听明白了吗。”
袁崇焕后背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股潜藏的杀机与敲打,连连叩首。
“臣铭记在心。日后辽东一应大事,臣定当事无巨细,奏报陛下,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朱敛凝视了他良久,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弯下腰,亲手将袁崇焕从雪地里扶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
这一个动作,又让袁崇焕感动得眼眶泛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位陛下的帝王心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建奴那边,皇太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朱敛望着北方的天空,语重心长地说道:
“以前你们对付建奴,手段太死板了。不是死守城池,就是盲目出击。”
“回去以后,脑子活络些,可以试着改变一下手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利用我们在火器和城防上的优势,慢慢耗他们的血。”
说着,朱敛从袖口中摸出一个用金丝绣着蟠龙的锦囊,递到袁崇焕面前。
“拿着。”
袁崇焕一愣,双手恭敬地接过这个轻飘飘的锦囊,眼中满是疑惑。
“陛下,这是......”
“回去之后再看。”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嘴角却扬起了一丝自信。
“等到辽东局势焦灼,当你觉得面对皇太极的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拆开它。朕保证,这里面的东西,能让你眼前的死局豁然开朗,让后金的压力锐减。”
袁崇焕紧紧攥住锦囊,仿佛那是无价之宝,重重地抱拳。
“臣,绝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替朕守住关外。”
袁崇焕翻身上马,朝着朱敛深深一拜,随后一抖缰绳,迎着北风疾驰而去。
等送完了这最后一批边关大将,城门外的校场上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风渐渐停了,冬日的暖阳撕开云层,洒在点将台上。
朱敛转过身,走向校场的另一侧。那里,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没有了那些繁杂的送行队伍,此刻留在男主身边的,只有黑云龙、徐敷奏等少数几位在遵化与通州血战中活下来的死忠悍将。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最左侧的,是留下的两万多关宁铁骑与宣大边军精锐。
这些人经历了尸山血海,身上的甲胄虽然残破,但眼神冷厉如狼,透着百战余生的彪悍。
右侧,则是大名知府卢象升刚刚招募来的两万多京营新兵。
他们大多是来自北地的良家子,身体粗壮,虽然握枪的手还有些生涩,眼神中带着对帝王的敬畏,但精气神极佳。
而在大阵的最后方,是经过残酷清洗和裁撤后,京营中勉强算是可用之才的两万多余部。
这六万多人,成分复杂,彼此之间界限分明,甚至隐隐透着些互不服气的敌意。
但朱敛知道,这就是他手中用来重塑大明河山的最后一点本钱。以后,他们就是新军的主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陕西军报
朱敛踩着积雪,大步走到卢象升面前。
这位被破格提拔的文臣,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沉重的山文甲。
他面白留须,身材却比寻常武将还要魁梧几分,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六十七斤重的大刀,宛如一尊煞神。
“臣卢象升,参见陛下。”
见到朱敛走来,卢象升单膝轰然跪地,身后的黑云龙、徐敷奏等人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六万大军同时单膝触地,铠甲摩擦的声响犹如闷雷,震得远处的枯树直掉冰碴。
“都起来。”
朱敛抬手虚扶,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将领。
“卢卿,看看你眼前的这些人。”
朱敛指着那六万大军,语气平稳却重如泰山。
“关宁的悍卒,宣大的老营,你新招的北地儿郎,还有京营的残兵。朕把大明最能打的、和最有潜力的底子,全交到你手里了。”
卢象升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呼吸逐渐粗重。
他知道这份信任的分量有多重,这等于是把大明京畿的安危,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陛下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卢象升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自信。
“臣定当日夜操练,将他们融为一炉。”
“黑云龙,徐敷奏。”
朱敛点名。
“末将在。”
两员悍将立刻出列。
“你们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打仗你们在行,但练兵和统军,你们要听卢总督的。”
朱敛眼神一凛,透出警告之意。
“谁要是敢仗着军功在卢卿面前摆老资格,阳奉阴违,朕的刀可是不见血不收的。”
黑云龙咧着嘴,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道:
“皇爷放心,卢大人的刀比俺的还沉,俺们服他。谁敢不听话,不用皇爷动手,俺黑云龙先拧了他的脑袋。”
朱敛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卢象升。
“大军草创,钱粮兵甲,朕已经让毕自严和工部去筹措,短不了你们的。孙传庭会在军中给你们立规矩、铸军魂。”
“朕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一支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新军。”
“臣领旨。三个月后,若新军不能战,臣提头来见。”
卢象升重重叩首。
“好好练兵。”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铠甲,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知道,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自己在这指手画脚要有效得多。
他翻身上了黑马,接过王承恩递来的马鞭。
“回宫。”
……
又过去了几天。
京城的天气终于好了起来。连续数日的暴雪停歇,久违的阳光洒在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新年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积雪消融,屋檐下滴答作响。虽然春寒料峭,但比起除夕前夜的那种刺骨冰寒,已经暖和了许多。
然而,皇极殿内的气氛,却比最冷的寒冬还要冰封。
今天是新年复朝的第一天正式大朝会。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清冷,俯视着下方丹墀两侧的文武百官。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但许多大臣却觉得脊背发凉。
“宣旨吧。”
朱敛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手捧明黄色的圣旨,拂尘一甩,上前一步,拉长了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蓟辽督师、帝师孙承宗,老成谋国,功勋卓着。”
“今临危受命,起复原职,特加封太傅,授兵部尚书衔,赐尚方宝剑。京营裁撤、新军整编一应具体事务,皆由孙太傅全权主管,便宜行事。钦此——”
此言一出,朝堂下方微微引起了一阵骚动。
虽然年前就传出皇帝要重新启用孙承宗的风声,但谁也没想到给的权力这么大。
太傅是虚职,代表着极其尊崇的地位。
兵部尚书是实权,直接跨过了现任兵部尚书王洽。
而全权主管京营,这意味着京城十几万兵马的兵权,彻底脱离了文官集团的钳制,落入了这个只对皇帝负责的老臣手中。
内阁首辅韩爌眉头微皱,次辅吴宗达与礼部尚书温体仁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阴霾,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孙承宗大步跨出队列,稳稳地跪倒在地。
“老臣孙承宗,叩谢陛下天恩。老臣定当竭尽残躯,为大明重塑强军。”
“孙老爱卿快快请起。”
朱敛看着这位大明最后的定海神针,眼中多了一丝温度。
“京畿的防务和裁撤冗兵的烂摊子,就辛苦老爱卿了。”
等孙承宗退回班列,朱敛脸上的那一丝温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哒哒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就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坎上。
“封赏完了,该说说正事了。”
朱敛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群臣。
“大过年的,朕本不想给各位爱卿添堵。但有些事,老天爷不让朕过安生日子,那朕也只能让大家一起操操心了。”
他向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走到御案前,抱起那堆已经堆成小山般、边缘插着红旗的紧急军报。
“诸位大人听好了,这都是这几天陆续收到的,山西和陕西那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初三夜,陕西贼首王嘉胤、高迎祥汇合各路流寇流民,拥众十余万,攻破神木。守将战死,知县悬梁。”
“初五清晨,流寇分兵东进,渡过黄河,突袭山西。赵城沦陷,满城缙绅惨遭屠戮,府库被劫掠一空。”
“初六,洪洞、汾阳、霍县等地接连告急。数万贼寇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求援急递一日内连发十二道。”
随着王承恩的念诵,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武百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朝堂,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群臣沉重的呼吸声。
这完全印证了年前大年三十那晚传来的凶信,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如同星火燎原,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席卷两省的弥天大祸。
王承恩放下手中的一份折子,又拿起另一份,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最可恨者,并非贼势浩大,而是我大明官军的做派。”
“三堡边军哗变只是个开始。山西巡抚急奏,各地驻军听闻贼寇来袭,竟无心恋战。前锋刚刚接触,便一触即溃,丢盔弃甲。”
“更有甚者,延绥镇的一个千户所,千户在阵前被乱军砍死,手下兵卒不仅没有退缩防守,反而直接掉转枪头,杀了监军,当场扯旗造反,加入了流寇的队伍。”
“如今,流民裹挟着溃兵,溃兵裹挟着乱民,如同滚雪球一般,已经逼近太原府了。”
念完最后一份军报,王承恩退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朝堂问责
大殿内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没有官员敢出来说话。
这种天塌地陷般的坏消息,谁敢第一个出头,谁就会成为皇帝怒火的靶子。
首辅韩爌闭上了眼睛,温体仁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敛看着下面这些装死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讽。
“听清楚了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神木没了,赵城没了,洪洞、汾阳岌岌可危。大明的军队,拿着大明的粮饷,遇见贼寇不打仗,反而杀官造反,跟着贼寇一起去抢大明的城池。”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群臣。
“朕想问问列位臣工,这大明,还是朕的大明吗。这样的情况,谁来教教朕,该怎么办。”
底下依旧是一片死寂,几位尚书和阁老将头埋得更低了。
“都不说话是吧。好,朕来点名。”
朱敛的目光猛地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文官队列中的一人身上。
“毕自严,你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浑身一哆嗦,满头大汗地从队列中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上的乌纱帽都差点掉下来。
这位户部尚书以精明强干着称,为了大明的财政拆东墙补西墙,早已经是疲惫不堪。
但此刻,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他也只能瑟瑟发抖。
“臣......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朱敛死死盯着他,一步步走下御阶。
“毕尚书,年前那场腊八宴,加上国丈和勋贵们吐出来的钱,加上抄家得来的浮财,朕足足给你户部的太仓拨进去了近两百万两白银。”
朱敛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中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朕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这钱,是救命的钱。朕让你立刻安排拨款赈灾,抚恤陕西、山西的饥民,发放拖欠边军的粮饷。”
“朕给了你那么多钱,你告诉朕,此事可有落实。”
毕自严满头大汗,冷汗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金砖上,他抬起头,声音颤抖地回答。
“回......回陛下。臣冤枉啊。那笔银子一入太仓,臣一刻也不敢耽搁。”
“过年期间,臣与户部上下未曾休息半日,已经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分批核算,派专员押送,全数拨发到了陕西和山西两地的布政使司,充作赈灾之用,名册账目皆有备案,绝无半点私吞克扣啊。”
“你落实了。”
朱敛怒极反笑,伸出手指点着那堆军报。
“你告诉朕你落实了,那这军报上写的是什么。”
“钱拨下去了,为什么两省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粮价还在翻倍的涨。为什么饥民还要吃观音土,还要易子而食。为什么还要跟着王嘉胤造反。”
“毕自严,你告诉朕,钱去哪儿了。”
面对皇帝连珠炮般的质问,毕自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是个做实事的官,他能把户部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但他算不透这下面州府县衙的人心。
“臣......臣不知。”
毕自严痛苦地闭上眼睛,重重地磕头。
“臣只知银两已出太仓,交接文书皆已验看无误,但......”
“但至于到了地方上,布政使如何分发给知府,知府如何下拨给知县,知县又如何放粮给百姓......臣身在京城,实在是不知内情啊。”
一句“不知内情”,将大明官场层层盘剥、烂到根子里的现状暴露无遗。
朱敛没有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
“韩阁老,你知不知道。”
韩爌身子一颤,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昏聩,未能察觉地方积弊。”
“礼部尚书温体仁,次辅吴宗达,你们平时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朱敛转过头,盯着那几个党争的魁首。
“你们来告诉朕,这赈灾的银子,到底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长了腿跑了。”
温体仁吓得脸色发青,连滚带爬地跪倒。
“陛下息怒,想必是地方官吏颟顸,未能体恤圣意,办事拖沓......”
“办事拖沓?”
朱敛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地砸在温体仁的脸上。
“哼!”
皇帝爆出的粗口,让整个大殿的官员头皮发麻。
“两百万两白银,到了地方,布政使扒一层皮,知府刮一层膏,知县再搜刮一番,等到了灾民手里,连一把掺了沙子的霉米都换不到。”
朱敛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
“钱没丢,只是没吃到百姓肚子里。”
“都进了你们这些文官的同僚、门生、故吏的腰包里了。”
大殿内,回荡着朱敛愤怒的咆哮,所有官员全都跪伏在地,无人敢发一言。
死寂的氛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的背脊上。
朱敛站在丹墀边缘,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在脚下这群穿着绯色、青色官服的重臣身上一一扫过。
他很清楚,大明的文官集团早就烂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良久,朱敛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跪在前排、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你给朕抬起头来。”
朱敛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丝毫不减。
毕自严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花白的胡须还在不停地抖动,眼神中满是等待雷霆降下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主管的户部没能把事情办到底,按大明历来的规矩,无论这钱是在哪一个环节丢的,他这个户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然而,朱敛并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降下死罪。
“朕今日在这皇极殿上发火,不是冲着你户部去的。”
朱敛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冷峻与公允。
“朕心里跟明镜一样。那一百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太仓的账目朕深夜亲自核对过,你毕自严确实是一分不少地拨出了京城。”
“你这个人,虽然办事古板,但在钱粮上还算干净,朕不杀你这等做实事却背黑锅的臣子。”
听到这句话,毕自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骤然一红。
连日来为了筹措钱粮而日夜不休的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滚滚热泪。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哽咽。
“臣……老臣叩谢陛下圣明。陛下知遇之恩,老臣百死难报。”
“起来吧,退回班列。”
朱敛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那刺目的冬日阳光。
“朕知道钱出了京城,也知道你们这些身居高堂的阁老、尚书们,有的是借口说自己不知地方政务。”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装聋作哑,那朕就帮你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国兴。”
朱敛忽然拔高了声音,向着大殿侧门外唤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人应声
“臣在。”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冷硬的飞鱼服甲片摩擦声,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大步跨入皇极殿。
他面容冷肃,眼神如刀,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黄绫包裹,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
朝臣们听到锦衣卫的名号,不少人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告诉列位臣工,这半个多月来,你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朱敛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缓缓坐下。
王国兴解开黄绫,里面是一摞密密麻麻的审讯口供和暗查卷宗。
他站起身,转过头面向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半月前,户部拨发赈灾银两出京。陛下便暗中下旨,命锦衣卫缇骑暗中跟随运银车队,分赴山西、陕西两省各府县,严查钱粮去向。”
王国兴从最上面抽出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查,山西平阳府。户部下拨赈灾银八万两,平阳知府截留三万两,以‘火耗’与‘协饷’之名入私库。”
“余下五万两分发至底下八县,各县知县再扣去两成。”
“最终设粥厂赈灾时,每石粮食中掺杂了七成沙土、树皮与麦麸。”
“查,陕西延安府。赈济粮款未至灾民之手,便被当地豪绅与知府联手,以一石米换灾民十亩良田的黑心价强行吞并。”
“灾民无粮可食,冻死饿死于城外者不计其数,而城内府衙之中,知府与豪门却在彻夜饮宴,欢度新春。”
“再查,山西汾阳。地方官吏不仅贪墨赈灾钱粮,更借剿匪之名,强行向本就颗粒无收的百姓摊派‘剿饷’。交不出的,便锁拿入狱,逼迫百姓卖儿鬻女。”
王国兴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每念出一个地名,每报出一个数字,大殿内的气温就仿佛下降了一分。
“正因如此,百姓求生无门。”
“王嘉胤、高迎祥等流寇只需在城外架起一口施粥的铁锅,喊出一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的口号,那些被地方官吏逼得走投无路的饥民,便如潮水般加入了反贼的队伍。”
王国兴合上卷宗,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臣查明的桩桩件件,皆有物证、人证以及各处暗哨的密信为凭。”
“那些钱,根本就没有拿去救百姓的命,而是全喂了地方贪官污吏和豪绅的狗肚子。”
朱敛听完,怒极反笑,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却比暴怒还要让人胆寒。
“听听,列位臣工,你们都好好听听。”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地方官吏颟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办事拖沓’。这哪里是办事拖沓,这分明是在掘朕的祖坟,在断大明的江山社稷。”
“百姓为什么造反?因为活不下去。”
“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朕拨下去给他们买命的钱,被你们的这些好门生、好同僚、好下属,一文不剩地给瓜分了。”
朝堂上,首辅韩爌的面色已是灰白一片,他本就是东林党在朝中的领袖。
而地方上那些饱读诗书、满嘴仁义道德却贪得无厌的知府、知县,多半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师生或同乡之谊。
次辅吴宗达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于刚才被奏折砸了脸的温体仁,此刻牙齿已经在打架,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朱敛收起冷笑,眼神如即将出鞘的利剑般锋芒毕露。
“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这不仅是贪墨,这是谋逆,这是在逼百姓造反。”
“朕要派人,持尚方宝剑,带精锐兵马,亲自去一趟山西和陕西。”
“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三甲进士还是封疆大吏。”
“只要是向这笔赈灾银两伸了手的,只要是逼反了百姓的,查实一个,就地斩首一个。抄没家产,全族流放,绝不姑息。”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跪成一片的群臣。
“现在,朕需要一个钦差。一个敢于替朕去这两省,把那些贪墨之徒的脑袋全给朕砍下来的钦差。”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的中间。
“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诩忠臣良将吗。不是整日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吗。”
“现在,为生民立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谁愿意担当此任,站出来。”
大殿内,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没有一个人接话。没有一个人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下膝盖。
满朝文武,几百号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此刻全都变成了泥塑木雕。
谁敢去?
去山西和陕西,面对的是什么?那可是十万造反的流寇,是到处哗变的边军。
这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皇帝要他们去杀官。
去杀两省的知府、知县、布政使。
这些地方官哪一个在朝中没有靠山?哪一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旦接了这个差事,就等于把朝中大半的文官集团全部得罪光了。
就算能在流寇的刀枪下活着回来,以后在朝堂上也会被众人的口水淹死,被无数的暗箭射成刺猬。
更何况,许多朝廷大员自己就不干净,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收过那些地方官孝敬的冰敬、炭敬。
让他们去查自己的钱袋子,这怎么可能?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己。
韩爌则闭着眼睛,装作年老体衰,听不清皇帝的问话。六部九卿的官员们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而在武将和少数几个刚直的大臣那边。
孙承宗须发皆张,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他旁边的刘之纶也同样如此,脸皮都抽了抽,有意无意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却终究是没有主动开口。
要说主动请缨的勇气,他们自然是不缺的。
但就在昨晚,朱敛已经召见了他们,要他们今天不要出声。
所以现在,他们看着那些无动于衷的文武百官,虽然心中愤怒,却没有表露出来。
大殿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再次出征
朱敛看着这滑稽而又悲哀的一幕,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
他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嘲讽,以及一种看透了这群腐儒嘴脸的鄙夷。
“好,好得很。”
朱敛一边笑着,一边缓缓走回龙椅前,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抖。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这就是大明的国之栋梁。”
朱敛指着台下这群唯唯诺诺的官员,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
“平日里为了争权夺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党派之见,你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互相攻讦的时候,一个个像斗败了还要咬人的恶犬。”
“现在呢?让你们去办实事,让你们去救百姓,让你们去杀贪官,你们全成了哑巴了。”
“怕死是吧?怕得罪人是吧?怕断了你们自己的财路是吧?”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每一个文官的脸上。
“既然朝堂之上无人可用,既然你们都不愿去,都不敢去……”
朱敛收回手指,整理了一下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腰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那朕就不指望你们了。”
他冷冷地俯视着群臣,宣布了最后的决定。
“三天后,朕要亲自走一趟山西。”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油弹,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
首辅韩爌惊得猛然抬起头,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凄厉如同丧考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尊岂可轻易涉险。山西如今流寇遍地,兵荒马乱,刀剑无眼,陛下若有闪失,大明江山社稷何托。”
温体仁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红印了,连忙跟着磕头,大声哀嚎起来。
“陛下三思啊。京城乃天下根本,陛下身系四海之望,绝不可轻离京师。”
“赈灾查贪之事,臣等定会再推举得力之员前往,陛下御驾亲征,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啊。”
吴宗达、王洽等人也纷纷加入,一时间,朝堂上满是“陛下不可”、“动摇国本”、“有违祖制”的劝谏声。
这群刚才还装聋作哑的官员们,此刻仿佛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哭天抢地,忠心耿耿的模样溢于言表。
他们害怕了。
他们不是真的担心皇帝的安危,他们是怕这位杀伐果断、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真的到了地方上。
如果皇帝亲自去查,地方上那些遮掩的手段根本就不管用。
皇帝手握锦衣卫和新编的精锐大军,到了地方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旦皇帝把地方官场的盖子彻底掀开,那牵连出来的就不止是几个知府知县了,在座的这些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只怕有一半都要跟着掉脑袋。
所以,无论如何,皇帝绝不能出京。
看着台下这群群情激奋、痛哭流涕的官员,朱敛眼底的嘲弄之色越来越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哭喊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都喊够了吗。”
只这一句,大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所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官员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动摇国本?有违祖制?”
朱敛迈步走下御阶,径直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韩爌和温体仁面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上次建奴绕道蒙古,大军围困遵化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劝朕的。”
朱敛伸出手指,狠狠地点了点韩爌的乌纱帽。
“韩阁老,你当时也是跪在太和门外,哭着喊着说朕不能出京,说朕若是去了前线,就是将祖宗社稷弃之不顾。”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问全场。
“可结果呢。”
“如果当时朕听了你们的鬼话,乖乖地缩在这紫禁城里等着你们去调兵遣将,遵化城早就成了一片废墟。赵率教等一众将士早就战死沙场了。”
“如果朕没有亲征,没有在野猪坡以身为饵,没有在通州里应外合,皇太极的十万八旗铁骑,此刻只怕早就踏平了京畿之地。”
“你们这群人,还能穿着这身绫罗绸缎,站在这温暖的地龙之上,安安稳稳地过这个除夕,安安稳稳地跟朕说这些废话吗。”
群臣被驳得哑口无言,韩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遵化之战的巨大胜利,是这位年轻皇帝身上最耀眼的光环,也是压在所有文官头顶的一座大山。
那是实打实用刀枪杀出来的威望,任何引经据典在绝对的军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山西和陕西乱了,大明的百姓在吃草根树皮,在互相残杀。”
朱敛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刚才问你们谁去,你们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既然你们不愿去,不敢去,那朕还能怎么办。朕只能自己去。”
“你们不去杀贪官,朕去杀。”
“你们不去平叛乱,朕去平。”
朱敛猛地挥动衣袖,转身大步走回龙椅,那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无法直视。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镇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朕意已决,再有阻拦者,与贪墨同罪,立斩无赦。”
“三天后,朕前往山西。”
“退朝。”
……
皇极殿内的回音仿佛还萦绕在汉白玉的梁柱之间,但朱敛已经大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朝堂。
外面的冬日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踩着厚重的御阶,一路快步走回了乾清宫的暖阁。
“万岁爷,您消消气,莫要伤了龙体……”
王承恩佝偻着身子,紧紧跟在朱敛身后。
一边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那件沉重且繁复的明黄色貂皮龙袍,一边低声劝慰。
朱敛没有接话,一路沉默着回了御书房,这才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反倒让他那颗被朝堂上的腐儒们激得暴躁的心稍微冷静了几分。
“去,把徐敷奏给朕叫来。”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第一百二十章 换帅
王承恩身子一颤,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甲片摩擦声,徐敷奏迈着大步跨入了暖阁。
“末将徐敷奏,叩见陛下。”
徐敷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他身上那套边军的铁甲还没有完全卸下,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铁锈与风沙的味道。
朱敛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徐敷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来回扫视。
“起来回话。”
“谢陛下。”
徐敷奏站直了身子,双手依然贴在身侧,目不斜视。
朱敛伸手拨弄了一下桌案上的炭火,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徐敷奏,你此前在山海关一带驻防多年,对那里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应该烂熟于心吧。”
徐敷奏眉头微微一动,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起辽东防线,但还是立刻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回答。
“回陛下,末将不敢说洞若观火,但山海关至宁远一线的卫所、墩台、暗堡,皆在末将心中。”
“关外苦寒,后金鞑子若是想要叩关,无非是走那几条老路。”
“只要我军粮草充足,火器犀利,依托坚城深池,辅以红夷大炮,建奴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轻易越过雷池一步。”
朱敛微微颔首,眼神中透出几分满意。
“那朕问你,如今驻守山海关的兵马,士气如何?”
“若是后金再次集结重兵压境,关内的防御器械、火药储备,又能支撑多久?”
徐敷奏略一沉吟,面色变得严峻起来。
“陛下恕罪,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袁督师……”
“自辽东军饷屡屡告急以来,边军将士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前些日子陛下拨发了内帑和抄没的银两,解了燃眉之急,但多年的积弊难以一朝扫清。”
“如今山海关的防守,全凭赵率教老将军等一众宿将死死撑着。”
“若建奴真个倾巢而出,器械火药省着点用,死守三五个月不在话下,但若要出城野战,只怕力有未逮。”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发火,也没有打断。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掺假话的实在人。
满朝文武都在用花言巧语骗他,只有这些真正上过战场、拿命搏前程的武将,才敢跟他说几句实话。
“说得中肯。”
朱敛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徐敷奏的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徐敷奏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压迫感。
“那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朱敛的声音突然压低,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若是朕现在把整个山海关的防务都交给你,把辽东的大门托付到你的手上,你能不能像赵率教老将军那样,给朕把这座天下第一关死死地钉在那里。”
徐敷奏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接管山海关?
那可是大明朝最要命的咽喉,是无数将领梦寐以求却又畏之如虎的地方。
赵率教是何等资历的老将,自己虽然有些战功,但要直接顶替赵率教的位置,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恩典。
短暂的震惊过后,军人血液里的那股悍勇与渴望瞬间被点燃。
徐敷奏没有犹豫,他再次单膝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敢立军令状!”
他抬起头,迎着朱敛的目光,斩钉截铁。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山海关的城墙还没有塌绝,建奴就休想踏入关内半步。”
“城若破,末将必死于城头,绝不苟活!”
“好。”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徐敷奏的肩膀,手掌的力道极大,拍得铁甲咯咯作响。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变得冷酷而决绝。
“你现在马上出宫,回营收拾行装,只带亲兵,即刻出发前往山海关。”
“你带一份朕的密旨去。到了地方,立刻接管山海关一切军防事务,任何人若有不从,以临阵抗命论处,就地正法。”
徐敷奏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
“末将领命!只是……那赵老将军该如何安置?”
朱敛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着窗外的积雪。
“你告诉赵率教,把关防交接给你之后,让他一刻也不许耽搁,连夜快马加鞭,三天之内,必须给朕赶回北京城。”
“朕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去办。”
“你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徐敷奏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再多问半个字,重重磕了一个头后,起身快步退出了暖阁。
看着徐敷奏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朱敛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起来。
山西、陕西的这盘大棋,错综复杂,朝堂中也有许多官员牵扯其中,自己此次前去,不会比上次去遵化的时候悠闲多少。
相反,恐怕此去山西,还会更危险!
因为,那些人,只会在暗中使绊子,而不会站到明面上来。
朱敛自然知道,这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明末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的阴影还笼罩在大明朝的皇宫之中呢。
那些文武大臣以及勋贵,也许他们暂时被自己遵化之战和通州之战的威信给压了下去,但自己离开了京城,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关心这个天下谁做主,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家族的利益罢了!
不排除,他们会在暗中对自己出手!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虽然打算带兵出征,但必须要有一个绝对服从自己的主将,才能放心将身家性命交给他。
而赵率教,就是最好的人选!
上次,自己在遵化一战之中,舍命救了他,他对自己,毫无二心!
当然了,自己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京城,也不能出乱子!
“王承恩。”
朱敛重新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像个幽灵般从阴影处滑了出来。
“去,把曹化淳和高起潜给朕找来。要快,避开外朝那些人的眼线。”
“奴婢遵旨。”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明朝的皇帝不好当
半炷香的功夫不到,暖阁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穿着大红蟒衣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曹化淳,以及同样身居高位、掌管着内廷诸多事务的高起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便立刻与王承恩一起,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奴婢叩见主子万岁爷。”
三个大明朝权势熏天的太监,此刻在朱敛面前乖顺得如同三条猎犬。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他们。
暖阁内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这种漫长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三人脊背开始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都把头抬起来。”
良久,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朕刚才在皇极殿上说的话,你们三个在后边应该都听清楚了吧。”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像是一头准备狩猎的猛兽。
“主子英明神武,那帮文官个个都是国之蠹虫,早该好好杀一杀了。”
高起潜向来是个会看眼色的,立刻抓住机会谄媚地附和。
“闭嘴。”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吓得高起潜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这些逢迎拍马的废话的。”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三天后,朕要亲自带兵去山西。这是一场硬仗,不仅是跟外头的流寇打,更是跟全天下的贪官污吏打。”
“你们心里很清楚,朕这一次离京,绝对不会像面上说的那么一帆风顺。”
朱敛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这三个太监的心尖上。
“朕在朝堂上逼着那些勋贵官员捐款抄家,把他们的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朕又设了那什么‘银监会’,逼着那些手眼通天的豪商大贾把银子吐出来。”
“你们以为,这些人会这么乖乖地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与嘲讽。
“不会的。”
“这些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文官,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他们的心肠比建奴还要黑,手段比流寇还要毒。”
“如今大明朝的官场,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暗通款曲?哪一个背后没有牵扯着几十万两银子的利益纠葛?”
朱敛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们。
“朕一旦离京,必定要调集精锐兵力暗中相随,以保万全。”
“这调兵遣将的动静,或许能瞒得过一时,但早晚会被京城里那些耳目众多的朝臣知道。”
“一旦他们发现京城空虚,发现朕带走了最能打的兵马,你们猜,他们会在京城里搞出什么事情来?”
曹化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执掌东厂,太清楚那些文官背地里的勾当了。
“主子是担心……他们会趁机作乱?甚至……甚至暗中勾结城外的乱军,或者在京城里制造民变,逼迫主子回銮?”
“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朱敛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目光森寒。
“若是能让朕死在山西的乱军之中,对他们来说,再换一个年幼无知的新君上位,继续由着他们把持朝政、中饱私囊,那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听到这话,三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主子吉人自有天相,万不可出此不吉之言啊。”
“行了,收起你们这套。”
朱敛摆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所以,朕离京之后的这段日子,京城的防护、朝局的稳定,甚至整个皇城的安全,朕要全部交给你们三个。”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惊天的信任,也是何等要命的重担。
王承恩第一个绷不住了,他红着眼眶,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朱敛的靴子,声音哽咽。
“万岁爷,这京城固然重要,可您的龙体安危才是天下的大事啊。”
“老奴自幼服侍万岁爷,万岁爷此番西行,山高路远,军营里那些粗手粗脚的糙汉子哪里懂得伺候人。”
“老奴恳请万岁爷,让老奴跟着您去吧。就是替万岁爷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老奴也心甘情愿啊。”
看着满脸老泪的王承恩,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随即被钢铁般的冷酷所取代。
他微微抬脚,将王承恩轻轻踢开。
“糊涂。”
朱敛沉声喝道,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朕是去打仗,是去杀人,不是去游山玩水。军旅之中,朕就是主帅,自有人负责起居,哪里需要你一个太监去伺候?”
“你给朕听好,你现在的任务,比跟着朕端茶倒水要重要一万倍。”
朱敛指着王承恩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给你掌管司礼监的绝对权力。你就是朕留在京城的影子。”
“韩爌为首的那帮内阁大臣,肯定会趁朕不在,变着法子发一些试探底线的票拟,想要重新把持朝堂的局势。”
“你要做的,就是统筹司礼监,给朕死死地钉在内廷。”
“凡是有违朕意的,凡是想给那些贪官脱罪的折子,一律给朕驳回去。你就是用司礼监的红批,也要把内阁那帮人给朕牵制得死死的。”
王承恩浑身一震,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皇帝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老奴……老奴遵旨。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内阁那帮老狐狸越雷池一步。”
“你也不用觉得孤立无援。”
朱敛冷哼了一声。
“朕已经让孙承宗入阁了。这老头子虽然也是文官,但他跟东林党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不一样,他是真正有骨气、知兵事的纯臣。”
“有孙承宗在朝堂上压阵,他自然会牵制住那帮文官集团,不会让司礼监独自在前头顶着。”
“一文一阉,你们一外一内,给朕把这京城的朝局,稳成一块铁板。”
“奴婢明白。”
王承恩重重地叩首。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托付
安排完了王承恩,朱敛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缓缓移向了跪在一旁的曹化淳。
感受到皇帝视线的重量,曹化淳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曹化淳,你的东厂,最近可是安逸得太久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曹化淳听来,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奴婢死罪,奴婢……”
“你不用急着请罪。”
朱敛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锦衣卫那边,朕已经安排好了。”
“王国兴这人,虽然骨子里还是个粗人,做事的手法也不够细腻,但目前来看,他还算靠谱,至少还没有跟那帮文官同流合污的胆量。”
“今天在皇极殿上,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那些贪墨的卷宗,就等于是把整个文官集团都得罪光了。”
“他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朕,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朱敛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京城的水太深,锦衣卫的缇骑再多,也保不齐有几个被银子喂饱了的内鬼。”
“为了以防万一,朕现在赋予你东厂一项特权。”
朱敛死死地盯着曹化淳,眼中杀机毕露。
“朕离京期间,东厂对锦衣卫有节制之权。”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
自魏忠贤倒台后,东厂的权势一落千丈,处处被文官压制。
如今皇帝竟然重新赋予他节制锦衣卫的权力,这意味着,东厂将再次成为悬在京城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要你发现京城里有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不管他是多大的官,不管他是多有钱的商贾,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位皇亲国戚。”
朱敛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敢在朕离京期间搞事情的玩意,你都可以直接越过内阁,动用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给朕狠狠地镇压。”
“不需请旨,不需审问,有敢作乱者,先斩后奏。”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用缇骑锁拿,还是用昭狱的刑具,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在山西杀人的时候,京城里不能起半点火星子。如果秩序乱了,朕回来第一个就摘了你的脑袋。”
曹化淳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他狠狠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奴婢领旨!主子放心,谁要是敢在主子离京的时候坏事,奴婢就让他见识见识东厂昭狱里的七十二道大刑,奴婢保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很好。”
朱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高起潜。
“高起潜,朕同样给你留了任务。”
朱敛缓缓站起身,绕过紫檀木的书案,走到了高起潜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掌管内廷杂务的太监,眼神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寒芒。
“朕问你,上次遵化一战,腾骧四卫被打得七零八落,建制几乎全毁。但这阵子,通过内帑的拨银和兵部的整编,人员是不是已经全部补齐了?”
高起潜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立刻答道:
“回主子的话,腾骧四卫的兵员已经按主子的意思,从各处精锐中抽调补齐,如今兵强马壮,随时听候主子差遣。”
“很好。”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既然补齐了,那就不能让他们闲着。朕现在命你暂时担任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职位,统领腾骧四卫。”
此言一出,不仅是高起潜,就连跪在前面的王承恩和曹化淳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马监!
那可是内廷中唯一掌握实质兵权的衙门!
统领腾骧四卫,就等于把皇城的最后一道武装防线,以及能够随时出动镇压京城变故的内廷禁军,全部交到了高起潜的手上。
高起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巅峰,更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火山口。
“朕把这支兵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城门外耍威风的。”
朱敛猛地弯下腰,脸庞贴近高起潜,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前些日子,朕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裁撤了京营中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废物。你以为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勋贵和朝臣,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服软吗?”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寒,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阴暗角落。
“他们表面上战战兢兢,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地咒骂朕。”
“朕在京城,他们不敢乱动。”
“但朕一旦带着精锐西行,这京城就空了。”
“那些勋贵手里虽然没了京营的实权,但他们家族在京畿一带盘根错节,私兵、家丁、甚至暗中蓄养的死士,加起来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若是他们暗中联合起来,借着流寇作乱的名义在京城里给朕找事。”
“或者是暗中联络地方上的那些总兵、巡抚,来一出里应外合……高起潜,你知道后果吗?”
高起潜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奴婢知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天就要塌了。”
“天塌不下来,因为有朕撑着。但你的脑袋,绝对会搬家。”
朱敛直起身子,冷冷地说道:
“所以,你统领腾骧四卫,给朕把眼睛瞪大了。”
“暗中严密监视那些勋贵府邸的动向,任何一家敢有异常的兵力调动,或者与城外有不明的信件往来,立刻协同曹化淳的东厂,给朕把他们死死按住!”
“朕要你保证,在朕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里连一兵一卒的叛乱都不能发生。听懂了吗?”
高起潜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哪里是升官,这是主子把镇压京城潜在叛乱的屠刀递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当这个满朝文武的活阎王。
但他没有退路。
“奴婢领旨!奴婢就算是死,也绝不让那些乱臣贼子在京城里翻出一朵浪花来。腾骧四卫的刀,只认主子一个人!”
高起潜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次对晋商动手
朱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太监,王承恩掌政,曹化淳掌特务,高起潜掌禁军。
这三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铁三角,足以在自己离开后,将这风雨飘摇的京城死死钉住。
“你们三个,都是朕信得过的人。”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
“朕知道,你们或许都想跟着朕西行去伺候。但你们给朕记住,守住这京城,不让朕的后院起火,就是对朕最大的忠诚。”
三人齐齐抬起头,虽然眼中都有着对皇帝此行安危的深切担忧,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决然。
“老奴领旨,必死守京城,静候万岁爷凯旋!”
王承恩带头叩首。
“奴婢领旨!”
曹化淳和高起潜齐声附和。
“都退下吧,按朕说的去办。记住,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朱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看着三人退出的背影,朱敛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这三天,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安排。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拔出一个萝卜带出泥,他必须在临走前,把每一个钉子都砸实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紫禁城仿佛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已经是波涛汹涌。
第一天清晨,内阁首辅韩爌等人的折子还没递上来,朱敛就已经派人将刚刚入阁的孙承宗紧急召进了御书房。
老大人孙承宗虽然年事已高,但那挺拔的脊梁和浑浊却依然透着精光的双眼,无不昭示着这位大明军方定海神针的威仪。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阁老免礼,赐座。”
朱敛没有端皇帝的架子,亲自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待孙承宗坐定,朱敛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一份拟好的圣旨推到了他的面前。
“阁老,朕三天后便要亲赴西北。这京畿之地的防务,以及辽东那边的后勤调配、军马驰援,朕打算全部托付给您老人家。”
孙承宗目光一震,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皇帝召见必有重任,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彻底的放权。
统筹京畿与辽东,这就等于把大明朝半壁江山的军事命脉交给了他。
“陛下,这……老臣虽有一腔热血,但毕竟年迈,恐有负圣恩。况且,朝中……”
孙承宗深知文官集团的尿性,他若接过这兵权,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中的事,朕已经安排王承恩替你挡着。”
朱敛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老臣。
“朕不要听推托之词。放眼满朝文武,论知兵事、论威望、论对大明的忠心,除了你孙承宗,朕还能指望谁?”
朱敛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你只管去统筹军务,去给前线调兵遣将。”
“那些言官若是敢在背后乱咬,王承恩会用司礼监的红批把他们噎回去。”
“若是有人敢暗中克扣军粮、阻挠军令,曹化淳的东厂会去请他们喝茶。”
“你,只要给朕保证一点——不管朕在山西打成什么样,京畿不能乱,辽东不能破!”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脱胎换骨般雷厉风行的年轻帝王,枯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一撩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臣,领旨!只要老臣这把骨头还没散架,京畿与辽东,便稳如泰山!”
安排完军事,第二天,朱敛又搞了一个大动作。
原本已经被裁撤或者是排挤到边缘的六科给事中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们,迎来了大规模的升迁。
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那些平日里靠着喷唾沫星子搏名声的言官们,拿着新鲜出炉的告身,面面相觑,摸不透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究竟在下什么棋。
但朱敛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言官,就是一群养在朝堂上的疯狗,你越是压制他们,他们叫得越欢。
如今自己要离京,却是正好可以利用她们,监视百官,帮自己了解京城的情况。
稳住了军方,安抚了文官,朱敛再次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入宫。
连日的核算账目、催收捐银,已经让这位精明能干的尚书大人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如霜,官袍下的身躯更是瘦削得如同干柴。
“臣毕自严……参见陛下。”
毕自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虽有几分不忍,但语气依然如钢铁般冷硬。
“毕爱卿,朕知道你这阵子辛苦了。”
“但朕马上就要动身前往山西,那里赤地千里,灾民遍野。”
“朕不带金银,朕只要粮。朕要你立刻从太仓,通州等地,调集十万石粮草,朕要带到西北去。”
毕自严闻言,双眼猛地翻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
“陛下啊!”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臣就是把自己这把老骨头熬成汤,也榨不出这么多粮草啊!”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的赏赐、九边军饷的补发,已经把太仓底子掏空了一半。那些捐来的银子,臣还在命人四处去江浙一带高价购粮,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最少八万石!”
朱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毕自严面前,眼神如同饿狼般凶狠。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你去借,去抢,去逼迫那些京城的粮商!”
“告诉他们,平时囤积居奇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国难当头,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捂着粮食不松手,朕就让锦衣卫去抄他的九族!”
“朕去山西,是要杀人,更是要救人。”
“没有粮,朕拿什么安抚那些已经拿起了锄头和菜刀的百姓?”
“毕尚书,你是个有大才的人,不要跟朕算那些死账。朕只要看到一车车装满粮食的马车,跟在朕的御驾后面!”
朱敛说完,看着一脸哭相的毕自严,摇了摇头。
这老头,虽然做事认真,也有能力,但毕竟是太过老实了!
想到这,他也不由得再次开口,点了点毕自严。
“毕尚书,现在谁家里有粮食,你应该清楚吧?朕明摆着告诉你,你可以特别注意一下山西的晋商,他们手里,也许有粮食!”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赵率教秘密回京
“晋商?”
毕自严脸色一怔,他自然听说了上次朱敛在宫中接见各大商行负责人的事情,还亲自处理了山西着名的晋商乔巡。
怎么,这一次,又要将主意打到晋商身上?
“去做吧!”
朱敛也懒得解释,他自然知道,晋商私通后金的事情,只是现在还不是彻底解决他们的时候,如果他们悔过自新,那自己也不是不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
但如果他们真的不识好歹,那就只能杀了!
“是!老臣告退!”
毕自严虽然老实,但是不是迂腐之人,现在这个特殊时间,想要筹措到足够的粮草,就必须要用特殊手段。
既然皇帝都默许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三天的时间,就在这种让人窒息的高压运转中飞速流逝。
直到第三天深夜,紫禁城的更漏已经敲过了子时。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整个京城包裹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用黑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王承恩的心腹太监引领下,悄无声息地从神武门的偏门驶入了皇宫。
马车在偏僻的夹道处停下,一个披着厚重黑色大氅、身形魁梧的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满是风雪的痕迹,胡须上还结着冰碴子,眼神却如同荒原上的孤狼般警惕。
王承恩早已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等候在此。
“赵老将军,您可算到了。”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快步迎上前去。
来人正是刚刚交接完山海关防务,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快马赶回京城的赵率教。
“王公公。”
赵率教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嘶哑。
“陛下急诏,末将一刻不敢耽搁。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建奴又从哪处长城破口了?”
王承恩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四周,神秘兮兮地说道:
“老将军慎言,这事儿比建奴破关还要凶险。您赶紧随老奴来,万岁爷在暖阁等您多时了。”
赵率教心头一凛,不再多问,紧紧跟在王承恩身后,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深宫的雪夜之中。
到了暖阁,王承恩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暖流夹杂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率教大步跨入门槛,看清了坐在书案后那个年轻却威严日盛的身影,立刻单膝重重跪下,甲片碰撞出铿锵的声响。
“末将赵率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抬眼看着这位疲惫不堪却依然气势如虎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
“起来吧,赐座,上热茶。”
“谢陛下。”
赵率教没有矫情,在锦凳上坐下,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快要冻僵的五脏六腑重新活了过来。
“赵老将军,这三天三夜的狂奔,辛苦你了。”
朱敛走到一旁的火盆前,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末将不敢言苦。只是陛下这般紧急将末将从山海关召回,又秘密引入宫中,究竟有何等要命的差事?”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朕打算亲征山西、陕西。明天一早便要拔营。”
“啊?”
赵率教闻言,花白的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
“陛下要亲征流寇?这万万不可啊!”
“流寇流窜作案,不似建奴有据可查。西北那边地势险要,灾民成分复杂,陛下万乘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京城中的将领虽不如边军彪悍,但挑一两个去平叛足矣。”
“平叛?”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讽。
“流寇算什么东西。饿肚子的百姓罢了。”
“朕这次去,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些把百姓逼成流寇的贪官污吏,是那些中饱私囊、兼并土地的地方豪强,是那些和建奴暗通款曲的晋商!”
赵率教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朝堂和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他瞬间联想到了很多。
陛下此前逼捐也好,接见各大商行的负责人也罢,都是为了银子。
而现在,陕西山西的民变愈演愈烈,赈灾的粮食却不见多少。
也就是说,陛下辛辛苦苦搞来的钱,都被各级官员给贪墨了!
陛下此去,乃是去拔疮去了!
但!
那些被逼捐的官员,那些在山西、陕西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他们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带着屠刀去他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都变了调,猛地站起身来。
“此去西北,必定是危机四伏啊!那些人若是被逼急了,暗中勾结乱军,或者直接在沿途设下埋伏,假借流寇之名冲撞御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你说得对。”
朱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一定会这么干。若是朕死在了乱军之中,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京城里自然会有一帮文官跳出来,扶持一个吃奶的皇子登基,他们继续做他们的太平官,发他们的国难财。”
“所以,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能在关键时刻护住朕身家性命,并且能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叛乱的军队。”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核心的机密和盘托出。
“这阵子,京营进行了大清洗和重组。朕借着这个名义,秘密将原本袁崇焕和你手底下的宁远铁骑抽调了一万人出来,打散混编进了新军之中,并且不为人所知!”
“明天,这支一万人的军队,将作为朕的秘密底牌,暗中随行出征。”
赵率教听得热血沸腾,一万宁远铁骑!
那是大明朝如今最精锐、最能打硬仗的骑兵部队啊!有这样一支力量在手,别说是流寇,就算是建奴的主力来了,也敢正面硬撼一场。
“但是。”
朱敛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他一步步走到赵率教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支军队,交到任何京城里的将领手中,朕都不放心。”
“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银子买通,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这天下,朕现在能绝对信任,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不多了。”
“赵老将军,朕想了很久。这个主帅的位置,只能是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去,万难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赵率教彻底明白过来了。
陛下这是把身家性命,把大明朝的国运,全都交托到了他这个老兵的手上啊!
去山西,不是去打流寇,是去和天下最庞大、最阴险的官僚集团开战。
这一路上肯定不会安宁。
陛下需要自己,不仅是因为自己能打仗,更是因为上次在遵化城头,陛下曾舍命救过自己,自己与陛下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陛下是在告诉自己:天下人都想朕死,你,保不保朕?
老将军的眼眶瞬间通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没有说那些文绉绉的冠冕堂皇之词,军人的表达,永远是最直接、最惨烈的。
“噗通!”
赵率教双膝重重地跪在金砖上,连头盔磕到了地上也毫无察觉。
“末将……末将领命!”
老将军抬起头,那张布满刀疤和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癫狂与悍勇。
“万岁爷!您在遵化救过末将的命,这条老命,早就是您的了!”
赵率教死死地盯着朱敛,咬牙切齿地发下了最毒的重誓。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只要那一万宁远铁骑还没死绝!谁他娘的敢动万岁爷一根汗毛,末将就带兵踏平他的九族!”
“想动万岁爷,必须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
朱敛看着眼前双眼赤红、杀气腾腾的赵率教,缓缓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重若千钧。
“老将军,有你这句话,朕这趟西行,就算是把后背真正交出去了。”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入赵率教的眼底。
“事不宜迟。你即刻拿朕的天子剑,连夜潜入京营。”
“那一万宁远铁骑的底子已经打散在各营之中,你现在就去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
“记住,朕要的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仅是这一万原班人马,你若是看中了京营里其他敢打敢拼的悍卒,一并给朕挑出来,补齐建制。”
朱敛转身走到御案前,一把取下挂在柱子上的天子剑,重重地拍在赵率教的掌心。
“兵器、甲胄、战马、火器,甚至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三眼铳和重磅斑鸠铳,你敞开了去武库里挑。”
“兵部武库里最好的防具,不管是山文甲还是精钢锻造的护心镜,一样都不能少,全给朕武装到这群人身上。”
赵率教握紧了那枚还带着皇帝体温的金牌,眉头微微皱起,透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凝重。
“陛下,您这般准备,莫非是真做好了与农民军作战的准备不成?”
他心思机敏,顿时就想到了很多,要说之前陛下只是将自己的安全托付给了他,让他来做安保工作。
那现在这架势,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一万精锐骑兵,而且还要做到人马具甲!
这样的战斗力,就算是硬抗皇太极的三五万野战骑兵,也丝毫不怵。
陛下搞这么大的阵仗,岂会只是简单的安保?
要说被人,他可能还就信了,但眼前的这位是谁?那可是带着三千人马,就敢往皇太极数万骑兵里面冲的狠人儿!
果然,听到他的话,朱敛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次机会?”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讥讽。
“朕对朝堂上那帮衮衮诸公,是一点都不相信。”
朱敛走到火盆前,背着手,看着那跳跃的炭火,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里吹来的寒风。
“朕敢打赌,朕出京的路线、时辰、随行的兵力布置,不出半日,就会被那些吃里扒外的文官集团,通过他们那些隐秘的渠道,原原本本地卖给山西和陕西的流寇。”
“他们巴不得朕死在外面。”
“流寇若是得了消息,必定会在沿途的险要关隘设下十面埋伏,甚至可能会不计代价地来冲撞御驾。”
朱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率教。
“所以,朕要你做好随时面对数倍于己的流寇主力,甚至是地方叛军的准备。你这支奇兵,就是朕在绝境中破局的刀。”
“刀若是不锋利,甲若是不坚固,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将金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处境,这哪里是去平叛,这分明是一场皇权与整个官僚利益集团的生死赌局。
“末将领旨。”
赵率教抱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陛下放心,末将挑的人,若是有一成临阵退缩,末将自己砍了自己。”
“去吧,行事要快,隐蔽些。”
朱敛挥了挥手。
看着赵率教重新裹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朱敛的眼神逐渐冷硬如铁。
这盘大棋,终于落下了最重的一颗杀子。
……
夜色深沉,风雪越发紧了。
就在朱敛让赵率教去京营统御亲军的时候,在京城东南角的一处占地极广、豪奢无比的府邸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的安神香,几幅前朝大家的真迹随意地挂在墙上,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底蕴与权势。
然而,此刻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几个神秘人,却无心欣赏这些雅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皆穿着宽大的常服,没有穿官服,但举手投足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坐在左侧的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八字胡的官员端起白玉茶盏,轻轻撇了撇浮茶,率先打破了沉默。
“诸位,都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依我看,皇上这次非要亲征山西,纯粹是少年心性,好大喜功罢了。”
他轻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上次遵化一战,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仗着孙承宗老迈昏聩之前的余威,再加上赵率教那些边军粗胚卖命,才侥幸赢了建奴一阵。”
“这不仅没让他收敛,反而让他觉得这天下的兵事不过如此。”
胖官员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轻蔑。
“现在,他居然想再次亲自上战场,去收拾山西那帮快饿疯了的农民军。”
“流寇是那么好对付的吗?那是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想要对付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年轻人,咱们根本就不需要费太大的难度,只要在粮草和路线上稍作手脚,他自己就会在西北的黄土坡上栽个大跟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密谋
这番话让屋内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分。
但坐在他对面,一个面容消瘦、眼神阴鸷的中年人却立刻冷哼了一声。
“侥幸?你管遵化大捷叫侥幸?”
消瘦中年人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皇上自从那次落水之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吗?”
“以前的皇上,生性多疑,对谁都不信任,动不动就下狱抄家。可现在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他居然如此信任孙承宗!不仅把京畿之地的防务交给了他,甚至连裁撤、整编京营这么要命的大权,也全盘托付。”
“更可怕的是,我宫里的人传出准信,皇上临走前,居然给孙承宗留下了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
“没有派司礼监的太监去监军,没有安排任何一个兵部的堂官去掣肘。”
消瘦中年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忌惮。
“一个绝对掌权、没有任何羁绊的帝师坐镇京城,你们觉得,这合理吗?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多疑的皇帝吗?”
此言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确实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皇帝不在京城,原本是他们暗中串联、掌控朝局的最好时机。
但孙承宗加上那几万重新整编的精锐,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住了他们的手脚。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坐在下首的一个白须老者捋了捋胡须,出言反驳。
“孙承宗毕竟是帝师,历经三朝,威望素着,历来的表现也无可挑剔。”
“皇上如今要西行,京城空虚,除了把重担压给孙承宗,他还能指望谁?难不成指望那些东林党的清流吗?”
老者摇了摇头,觉得那消瘦中年人是杞人忧天。
“老夫觉得这就是正常现象。”
“皇上想要安稳大后方,只能用孙承宗。”
“咱们只要不在这段时间去触那老头子的霉头,暗中该怎么布局,还怎么布局。皇上在山西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会求到我们头上。”
几人各抒己见,争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有人主张借刀杀人,有人主张静观其变。
“够了。都给我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为首那名神秘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只一句话,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向这个隐匿在灯影中的首脑,知道他才是真正能决定在座所有人身家性命的主心骨。
为首的神秘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让人心寒的毒蛇般的光芒。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揉搓得有些发皱的密信,扔在了紫檀木桌上。
“昨天夜里,山西大同的马士英,刚用八百里加急的暗线传回了消息。”
他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同僚,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你们还在算计皇上的心思?皇上现在是要去抄我们的底!”
众人目光一凛,纷纷盯着那张密信,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马士英信里说,现在山西的情况,比皇上在折子里看到的还要严重十倍。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民变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神秘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彻骨。
“最要命的是,上次毕自严从太仓里硬抠出来,拨下去的赈灾款项,还有那些商人们‘捐’出来的银子……”
“现在,不都在诸位的口袋里么?”
“陛下此去,岂能不知?”
胖官员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这……”
“哼!在座的诸位,不都有份么?”
神秘人冷笑连连。
“户部往下发的时候漂没了两成,过黄河的时候又损耗了三成,到了地方上,巡抚、布政使、知府、县令,层层扒皮。”
“最后落到灾民锅里的,连几把掺了沙子的陈化粮都没有。”
“这些贪墨的银子,有多少是进了晋商的票号洗白的?又有多少是作为冰炭敬,年底送进了诸位大人的府邸?”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几个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皇帝最近的手段。
在京城逼捐,已经砍了好几个不长眼的官员。
若是让他真的到了山西和陕西,亲眼看到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查出这背后贪墨赈灾粮饷的庞大网络……
“若是让皇上到了西北,知道了此事。查出我们和晋商,和地方官府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
神秘人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你们觉得,我们还能在这里喝茶吗?那是要夷九族的死罪!”
“所以,现在根本不是讨论怎么在西北算计皇上的问题。而是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皇帝去山西!这才是重中之重,更是保命的底线!”
此话一出,其他人顿时如坠冰窟,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极了即将席卷而来的催命梵音。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个面容消瘦的中年人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颤声提议道:
“既然如此,绝对不能让皇上出京。”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何不在明天早朝的时候,我们暗中联络各部的官员,大家联名上奏,一起在大殿上死谏!”
“实在不行,就跪在承天门外不起来,甚至撞死在盘龙柱上。”
“以祖宗之法和天子不坐危堂的规矩,强行阻止皇帝西行不就得了?”
“这叫裹挟群意,皇上就算是再刚愎自用,难道还能把满朝文武全杀光了不成?”
“愚蠢!”
话音未落,当即就被为首的神秘人厉声打断,毫不留情地反驳。
“你以为现在的皇上,还是那个会被文官眼泪和几句祖宗之法吓住的软柿子吗?”
神秘人指着皇宫的方向,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皇上都已经决定了西行,孙承宗接管了京防,高起潜握住了禁军,连毕自严都在被逼着连夜筹措粮草。”
“他已经做好了用强权压制一切的准备,这个时候你们去死谏?”
神秘人眼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可怕。
“岂会因为几个人磕头撞柱子就改变主意?”
“你们信不信,只要明天有人敢在大殿上以死相逼,曹化淳的东厂番子立刻就会把他拖出去剥皮实草,正好拿来给皇上的西行大军祭旗!”
“死谏,就是去送死。非但拦不住,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皇上提前对我们动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皇帝而已
书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死谏不行,暗算太难。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去山西查出一切,然后回来抄我们的家?”
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名身材微胖的官员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紫檀木大椅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八字胡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他也顾不得擦拭。
死谏行不通,暗算又怕打草惊蛇,难道真的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
“那就让他走不成!”
胖官员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躁布满了血丝。
“既然朝堂上的手段用尽了,那咱们就在京城里给他找点乐子!”
“只要京城乱了,不管是什么乱子,他身为天子,总不能丢下京城不管,自己跑去西北吧?”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扫视着众人,仿佛在为自己的急中生智邀功。
“咱们暗中找些地痞流氓,或者指使些底下人,在京城几处重地放几把火,再散布些流言蜚语,就说……”
“就说建奴又要打过来了。只要京城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他这西行的銮驾,怎么也得拖上个十天半个月。”
胖官员吞了口唾沫,越说越觉得可行。
“只要能拖住他,等山西和陕西那边,马士英他们把账目做平,把该杀的人杀了,该填的窟窿填上。”
“到时候他就算去了,也是死无对证。”
“蠢不可及。”
面容消瘦的中年人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胖官员,毫不留情地将这盆冷水兜头浇下。
“你是不是这两天在府里听戏听傻了?还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消瘦中年人站起身,走到地龙的通风口,感受着那一丝热气,声音却冷得让人发抖。
“你以为现在的京畿防务,还是半个月前的烂摊子吗?”
“京营那帮混吃等死的老爷兵早就被皇上裁撤得一干二净了!现在驻守在京城外围的,是孙承宗重新整编的数万新军!”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胖官员。
“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了这支新军下了多大的血本?他想尽了办法从咱们手里拿走的那些钱,你以为是用来看的吗?”
“白花花的银子,那是皇上亲自站在点将台上,一两一两发到那些大头兵手里的!”
“这帮丘八这辈子都没见过足额的军饷!现在皇上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活菩萨,是衣食父母。”
“他们此刻对皇上的忠心,比对亲爹亲娘还盛!”
消瘦中年人冷笑连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现在派人去京城搞事?去点火?去散布流言?”
“信不信你前脚刚把人放出去,后脚那些巡街的新军和曹化淳手底下的东厂番子,就能把你的头给割下来去兵部换赏钱?”
“在这帮杀红了眼、刚拿了皇上赏赐的悍卒面前搞事,你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吗?”
胖官员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次颓然地倒回了椅子里。
确实,这数万新军现在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谁敢在这个时候去碰这把刀的刀刃?
屋内再次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那个一直捻着胡须的白须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既然咱们文官这边动不了手,新军又惹不起,那……勋贵那边呢?”
老者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神秘兮兮。
“诸位别忘了,皇上这次整顿京营,虽然提拔了新军,但也彻底砸了那些世袭勋贵的饭碗。”
“英国公他们可是世代掌管京营的,那是他们祖上用命换来的特权。”
“如今皇上一道圣旨,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他们的兵权褫夺得干干净净,全部交给了孙承宗那个老头子。”
老者冷笑一声。
“这等断人财路、夺人权柄的深仇大恨,英国公他们能咽下这口气?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环视众人,提出自己的谋划。
“不如咱们暗中派个心腹,去英国公府上走一趟,稍微挑拨几句。”
“都不用咱们出面,只要勋贵们暗中联结起来,在京营的旧部里煽风点火,闹出一场哗变……”
“闭嘴!”
一声压抑着极度愤怒的低吼,骤然在书房内炸响。
一直没有说话的首脑,那名隐藏在主位灯影中的神秘人,猛地一拍紫檀木桌。
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白玉茶盏猛地跳起,茶水泼洒在马士英那封皱巴巴的密信上,洇出一片刺眼的深色。
神秘人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名白须老者,眼神中透出的杀意,让老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想死,可以自己去找根绳子吊死,别拉着我们在座的所有人给你垫背!”
神秘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被老者这个愚蠢到极点的提议气得不轻。
“去联络英国公?去策动勋贵哗变?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老者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勋贵是什么?是流寇吗?是山贼吗?”
“他们是大明朝的与国同休的勋臣!他们的祖上是跟太祖、成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
“皇上是削了他们的兵权,是夺了他们的差事,但皇上夺了他们的爵位吗?夺了他们的丹书铁券吗?停了他们府上的俸禄和庄田吗?”
神秘人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没有!他们只是丢了兵权,但他们依然是这大明朝最顶尖的权贵!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锦衣玉食,一样都没少!”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区区一个京营的兵权,就去冒‘大逆不道、谋反作乱’的死罪吗?去干那种要被诛灭九族、断子绝孙的勾当?”
神秘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却更加森寒。
“老夫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你今天晚上派人去英国公府上游说,明天天不亮,英国公就会亲自把你派去的人绑了!”
“连同你的底细,一起扭送到曹化淳的东厂衙门,当作他向皇上表忠心的投名状!”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最后的底牌
此话一出,白须老者顿时脸色煞白,连连擦拭着额头的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是啊,勋贵们的利益是和皇室绑在一起的。
只要不把他们逼到家破人亡的绝境,他们绝不会造反。这帮文官去策动勋贵,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声。
所有人都绝望了,文官的死谏不行,制造动乱不行,拉拢勋贵更不行。
难道,这盘棋真的成了死局?
他们这些人,注定要给这场西北大赈灾陪葬吗?
“慌什么。”
良久,主位上的神秘人终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浑浊的老眼中再次浮现出那种毒蛇般阴冷的算计。
“老夫既然把你们召集过来,自然就不会坐以待毙。”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的身上,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神秘人没有看他们,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平复心绪。
“京城之内,皇上大势已成,孙承宗、王承恩、曹化淳、高起潜这些人将京城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咱们确实动不了手。”
“但,皇上只要出了这九门,这天下,可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一会儿,派最得力的死士,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在皇上出京之前,去一趟大同。”
“告诉马士英,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是烧毁账册也好,是杀人灭口也罢。”
“总之一句话,把大同府的底子给我抹干净!拖,也要给我拖出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
神秘人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另外,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两日兵部有一份塘报压在我这里。”
“上面说,有一股约莫五六万人的陕西流民,因为实在熬不下去,逃荒逃到了宣府外围,现在正聚集在土木堡一带。”
听到“土木堡”这三个字,在座的官员皆是心头一跳。
对于大明朝的官员来说,这个地名代表着一种无法抹去的耻辱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五六万张嘴,现在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狼。”
神秘人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语气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派我们养在宣大一带的暗探,立刻去土木堡。”
“混进流民堆里,给老夫往死里散布消息!”
“就说,当今天子心系百姓,体恤灾民,已经带着几百万两的赈灾银子和堆积如山的粮食,亲自出京来赈济他们了!”
“告诉那些流民,只要能迎到圣驾,就有白面馒头吃,就有肉汤喝!”
消瘦中年人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立刻领会了首脑的毒计。
“大人的意思是……用难民去堵皇上的銮驾?”
“不错。”
神秘人冷冷地点了点头。
“饥民一旦得知皇帝带着粮食来了,那绝对会像蝗虫一样涌上去。土木堡是西行的必经之路,两三万饥民堵在官道上,皇上的銮驾怎么走?”
“打吗?皇上口口声声去赈灾,如果纵容禁军对难民挥刀,那他爱民如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他?百官又会如何上疏弹劾?”
“不打?那这几万饥民就能把他的銮驾死死拖在土木堡,寸步难行!”
神秘人端起茶盏的盖子,轻轻刮着杯沿,发出刺耳的瓷器摩擦声。
“若是暗探手段高明些,在难民冲撞銮驾的时候,趁机挑起事端,杀几个禁军,制造一场民乱……”
“呵,皇上千金之躯,身陷民乱之中,只要他感觉到危险,就算他再想去陕西,也会被吓得原路退回京城。”
“只要他回了京城,咱们的命,也就保住了。”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不可谓不毒。
利用灾民的求生欲去冲击皇权,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胖官员擦了擦冷汗,心有余悸地问:
“那……那要是万一,皇上铁了心要蹚这趟浑水,下令大军强行镇压,冲破了难民的阻截呢?”
毕竟,这位年轻的皇帝可是敢带着几千人跟建奴硬碰硬的狠角色,万一他一发狠,直接把难民给屠了呢?
神秘人刮茶盖的动作猛地一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深渊一般。
“如果土木堡的饥民拦不住他……”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孤狼,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那就启动最后一步棋。”
“皇上西行,必定会经过宣府和大同。宣府有总兵侯世禄,大同有总兵满桂。”
神秘人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之人的脸,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这两人,都是跟着皇上在遵化和通州与建奴血战过的悍将,皇上对他们青睐有加。这次路过,皇上十有八九会去巡视他们的军营。”
“立刻动用我们在九边埋下的所有钉子,严密监视侯世禄和满桂的军营!”
“皇上在营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他从这两镇的兵马里抽调了一兵一卒作为随行护卫,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要迅速汇报到京城来!”
消瘦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大人,监视边关大将,窥探帝踪……这已是大逆之罪了。我们若是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收场?”
神秘人突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幽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
“若是这天子执意要断我们的生路,要夷我们的九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陕西流寇肆虐的地方。
“老夫听说,陕西境内的那几个流寇头子,王嘉胤、高迎祥,如今正是兵强马壮,四处流窜,苦于找不到大明朝的软肋。”
“既然皇上非要离开这铁桶一般的京城,非要去那荒凉的黄土坡上走一遭……”
神秘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诛心。
“那就派人,走晋商的秘密商道,暗中将皇上西行的具体路线、随行兵力、驻扎的营地,以及他防备最薄弱的时刻……”
“原原本本地,透露给王嘉胤和高迎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出发
轰!
如同平地惊雷,书房内的几名官员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通敌!弑君!
这两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神人共愤的词语,在这一刻,被这位看似道貌岸然的首脑,以一种最平静的口吻说了出来。
“大人……这……这可是万劫不复的死罪啊!”
胖官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死罪?”
神秘人冷冷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等皇上在山西查清了赈灾款的去向,查清了我们和晋商的勾结,查清了那些倒卖给建奴的粮食和生铁……”
“你以为你还能活?你以为你府里的老小还能活?”
他猛地一挥衣袖,将桌上的密信扫落在地。
“无毒不丈夫!既然他要我们死,那我们就只能请他先去死了!”
“在这大明朝,死一个皇帝算什么?”
“天启爷落水死了,光宗爷吃红丸死了,多他一个崇祯,这大明的天下,依旧是我们文官的天下!”
窗外的风雪如同鬼哭狼嚎般撞击着窗棂,掩盖了书房内这足以倾覆大明江山的惊天阴谋。
……
次日清晨。
天际刚泛起一丝灰白,凛冽的寒风卷着昨夜未化尽的残雪,如同刀子般刮过京城厚重的城墙。
德胜门外,天子的御驾已经停泊在官道之上。
说是御驾,其实比起以往皇帝出巡那等旌旗蔽日、黄盖如云的浩大排场,今日的銮驾显得格外的冷清,甚至有些肃杀。
宽大的九旒龙车静静地停在雪地中,拉车的八匹辽东神骏喷吐着白色的粗气,烦躁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
在銮驾两侧,只有黑云龙犹如一尊铁塔般跨坐在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之上。
他身披重甲,手按雁翎刀柄,面沉如水。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同样顶盔贯甲的精锐骑兵。
这两千人宛如一片寂静的黑色钢铁丛林,人衔枚,马裹蹄,除了偶尔的兵甲碰撞声,再无半点杂音。
这,就是表面上随行护驾的全部力量。
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缩在厚重的裘皮大氅里,分列在官道两旁。
许多文臣看似恭敬地低垂着头,实则眼底都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嘲弄与窃喜。
两千骑兵就敢去蹚西北那趟浑水?
皇上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真以为打赢了遵化一仗,这天下就太平了?
就这点兵马,若是真遇到那几万饿疯了的流民,或者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只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然而,坐在銮驾龙椅上的朱敛,透过车窗半卷的珠帘,将百官的神态尽收眼底,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以为这两千人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早在一日之前,赵率教就已经带着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宁远铁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拔营起寨了。
那一万精锐根本没有走宽阔的官道,而是化整为零,沿着京畿周围偏僻的山道和荒野,以急行军的速度提前隐入了风雪之中。
那些可能藏着污垢的沿途驿站、那些容易设伏的险要隘口,此刻恐怕早就已经被赵率教的斥候和铁骑死死盯住了。
一旦有人敢在路上给他这个皇帝“找乐子”,自己也不介意,送他们上路。
“时辰到了。”
朱敛低沉的声音从銮驾内传出,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他缓缓掀开明黄色的车帘,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百官,精准地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那几个人。
孙承宗、王承恩、高起潜、曹化淳。
这四个人,是朱敛留给京城的镇海神针。
孙承宗手握新军,镇守兵权;王承恩居中调度,稳住大局;曹化淳的东厂和高起潜的禁军则是两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随时准备斩断任何敢于伸出来的黑手。
朱敛的目光沉凝如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包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朕把京城的后背交给你们了,若是后院起火,拿头来见。
孙承宗那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震,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王承恩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曹化淳和高起潜则是神色一凛,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心照不宣地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清楚,皇帝这一走,京城这座大熔炉,才是真正考验他们手段的时候。
“起驾。”
朱敛放下了车帘。
“万岁爷起驾——”
随着随行太监的一声尖厉高呼,黑云龙猛地一挥手中的马鞭,两千铁骑轰然开拔,护卫着銮驾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驶动。
然而,这看似庄重威严的行军,在驶出京城十里,彻底脱离了百官的视线,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官道后,戛然而止。
“停!”
銮驾内突然传出朱敛的一声断喝。
黑云龙一惊,立刻勒住战马,高举右手,两千骑兵瞬间如臂使指般停下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皇上,可是有何不妥?”
黑云龙策马靠近銮驾,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的风雪。
砰的一声,銮驾的雕花木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只见朱敛已经脱下了那身繁琐厚重的明黄色龙袍,身上赫然穿着一套贴身的玄色软甲,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披风,腰间挎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尚方宝剑。
他动作利落地从銮驾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地踩在积雪中。
“皇上,您这是……”
黑云龙愣住了。
“牵马来。”
朱敛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冷冷地看着那辆巨大的銮驾。
“坐在这个闷罐子里,摇摇晃晃的,就算走到天黑,最多也就只能挪到昌平。”
“朕去西北是去救火杀人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可是皇上,此去居庸关路途遥远,风雪交加,您的龙体……”
黑云龙面露急色,想要劝阻。
天子骑马急行军?这在大明朝的规矩里可是闻所未闻的。
“朕在遵化城下连建奴的刀丛都蹚过来了,还怕这点风雪?”
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目光冷冽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黑云龙,少废话!朕既然说了要速战速决,就绝不会在路上耽搁一分一毫。”
“把銮驾丢在后面慢慢走当幌子,你带着这两千人,跟着朕,全速急行军!”
“今日天黑之前,朕必须站在居庸关的城头上!”
第一百三十章 居庸关
黑云龙看着眼前这位眼神中透着狼一般狠厉的年轻帝王,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热血。
这才是能带着他们打胜仗的皇帝!
“末将遵旨!”
黑云龙不再迟疑,立刻翻身下马,将自己那匹备用的神骏战马牵到了朱敛面前。
朱敛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
“传令全军,即刻起抛弃一切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刃!跟紧朕,驾!”
伴随着一声暴喝,大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中拉出一道刺眼的血色轨迹,朱敛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兄弟们,护驾!跟上!”
黑云龙怒吼一声,两千铁骑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滚滚黑云一般,紧随在那个玄甲红袍的身影之后,沿着官道向着西北狂奔而去。
没有了沉重銮驾的拖累,这支两千人的骑兵队伍展现出了惊人的机动力。
他们在呼啸的北风中穿州过府,直接掠过了昌平,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只有马蹄翻飞卷起的残雪,昭示着他们曾以何等恐怖的速度经过。
……
日暮时分,天色如同被泼了浓墨一般迅速暗了下来。
狂风夹杂着冰粒子,狠狠地砸在人脸上,生疼。
在这昏暗的风雪之中,一座犹如巨兽般匍匐在两山峡谷之间的雄关,终于在众人的视线中显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天下第一雄关,居庸关。
这里是太行山八陉之一,是扼守京畿西北的绝对咽喉。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时的居庸关下,早已是火把通明。
居庸关守将唐通,此刻正带着一干副将和亲兵,在关外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早就接到了兵部的塘报,知道皇上今日出京,但他怎么也没算到,皇上居然能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就抵达居庸关!
按照礼部的脚程算,銮驾现在能到昌平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来了!来了!”
一名眼尖的斥候指着风雪交加的官道尽头,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唐通急忙揉了揉被冻僵的眼睛,向前看去。
只见地平线上,先是一抹刺眼的红,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仿佛要将大地撕裂。
两千名浑身覆盖着冰雪的铁骑,如同刚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修罗一般,带着排山倒海的杀气,直逼关门而来。
而在那支钢铁洪流的最前方,那个身披玄甲、大红披风被风雪撕扯得猎猎作响的人,不是当今天子还能是谁?
唐通双腿一软,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末将居庸关守将唐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吁——”
朱敛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在唐通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生生停住,前蹄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了唐通一脸的冰渣子,但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黑云龙带领的两千铁骑也随之轰然停止,整齐划一的勒马动作,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敛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唐通,他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身旁的亲卫。
连续几个时辰的狂奔,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开城门,大军入关。”
朱敛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唐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吩咐手下打开那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城门,一边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皇上您一路冒雪急行,真是折煞末将了。”
“末将已经在关内的府邸中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准备了上好的驱寒汤和烤全羊,还请皇上移驾……”
“吃?”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那犹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死死地钉在唐通的脸上。
唐通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朕一路跑得连水都没喝一口,你倒是好雅兴,还有心思准备烤全羊?”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森森的寒意。
“唐通,你知不知道现在山西和陕西是个什么烂摊子?你知不知道那些难民已经开始吃两脚羊了!”
唐通吓得再次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末将该死!末将只是担心龙体……”
“收起你那套虚头巴脑的马屁!”
朱敛大袖一挥,直接打断了他,“酒宴稍后再说,让随行的将士们吃口热饭,喂饱战马。至于你——”
朱敛伸手指向城墙的方向,在狂风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现在,立刻带朕上城墙!朕要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看看你这居庸关的防备有无松懈之处!”
唐通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着几名副将,举着火把,战战兢兢地跟在朱敛身后,朝着陡峭的城墙走去。
拾阶而上,居庸关城头上的风比下面还要猛烈十倍。火把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朱敛快步走在青砖铺就的马道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墙上的一切。
他伸手摸了摸垛口处的砖石,检查着有没有因为年久失修而松动的缝隙。
他走到一门红夷大炮前,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炮管,查看着引火孔是否被冰雪堵塞,炮弹和火药是否存放妥当
甚至,还突然停下脚步,掀开了一名值守士兵的破旧鸳鸯战袄,查看着里面是否有足够的御寒衣物。
那名被查岗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唐通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跟在后面不停地解释着军饷发放的情况。
“这门炮的射角太死,若是敌军用盾车从两侧峭壁的死角摸上来,你这炮就是个摆设!明日一早,让人把炮台的基座垫高三分!”
“还有这些滚木礌石,怎么都堆在城楼下面?”
“等真打起来了,你让士兵顶着敌人的箭雨去下面现搬吗?全给朕搬到城墙垛口后面备着!”
朱敛一边走,一边毫不留情地指出防务上的漏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唐通紧绷的神经。
“末将遵旨!末将立刻去办!”
唐通掏出帕子,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年轻的皇帝简直比那些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油子还要懂行,根本糊弄不过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哪哪都要钱啊
终于,朱敛巡视完了最后一段城墙。
他走到城楼的最高处,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深邃地眺望向西北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崇山峻岭。
风雪如同刀割一般打在他的脸上,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巡视居庸关?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关隘的分量。
这是京畿之地的最后一道西北门户!
若是宣府和大同那两座重镇在接下来的动荡中失守,那居庸关就是大明朝挡在京城前面的最后一块盾牌!
此时的西北,早已经是群魔乱舞。
蒙古那边的林丹汗已经日暮西山,许多部落早就暗中投降了皇太极的后金,那些鞑子随时可能从西北的防线撕开一条口子。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山西和陕西那已经成燎原之势的农民起义军。
王嘉胤、高迎祥,还有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李自成、张献忠……这帮人现在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庞大。
如果自己这次亲自去西北,依旧无法力挽狂澜,如果历史的惯性真的强大到无法逆转,导致宣大防线全面崩溃……
那这居庸关,就是最后的一道续命符。
朱敛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他穿越以来,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画面:
紫禁城被攻破,太监宫女四处逃窜。
而他,那个凄凉的亡国之君,只能步履蹒跚地走上煤山,找一棵歪脖子树,将自己的脖子套进那根冰冷的白绫里,任由大明的江山在贼寇的狂笑声中灰飞烟灭。
“不……”
朱敛猛地睁开眼睛,双目中爆射出犹如猛兽般骇人的精光。
“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既然让我来了,这大明的江山,这万里的河山,谁也别想从我的手里夺走!”
寒风裹挟着冰雪,在居庸关那高耸的城墙外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朱敛收回眺望西北的深邃目光,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里,翻滚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过身,玄色软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暗光,大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城。”
朱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跟在后面的唐通如蒙大赦,赶紧佝偻着腰在前面引路。
半个时辰后,居庸关守将府邸的后堂内。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了许多,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原本唐通准备的那些山珍海味、歌舞杂耍,在见识过这位年轻天子的雷厉风行后,早就被他吓得让人连夜撤了下去。
此刻摆在宽大木案上的,只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几碟粗糙的腌菜,以及一摞刚炕出来的死面饼子。
朱敛没有摆什么皇帝的架子,直接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确实饿了,在风雪中骑马狂奔了一整天,铁打的身子也需要补充体力。
他拿起一个干硬的饼子,用力撕下一块,就着浓郁的羊肉汤大口咀嚼起来,动作粗犷得像个在边地厮混了多年的老兵。
唐通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烧酒,眼神不停地在朱敛和那把尚方宝剑之间游移。
“坐下,一起吃。”
朱敛咽下嘴里的食物,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末将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唐通浑身一僵,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缘,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朱敛用短刀挑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扔进碗里,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锐利地盯在唐通那张布满风霜和谄媚的脸上。
“唐通,这居庸关的城防,朕刚才看过了,面上勉强过得去,但底子里虚得很。”
朱敛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遁形的压迫感。
“兵部那帮文官在折子里给朕报的账是一回事,但这关隘里真正是个什么光景,你这个做守将的,心里最清楚。”
唐通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挨着凳子的屁股猛地弹了起来,就要往地上跪。
“别跪了。”
朱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色一沉。
“朕今天晚上不想追究谁的责任。朕只问你一句话,说实话,这居庸关现在到底缺什么?你要是敢拿兵部那一套糊弄朕,那朕可就要跟你说道说道了。”
唐通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位皇上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毒辣。
他若是再藏着掖着,恐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皇上……”
唐通的声音有些发颤,索性心一横,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实情。
“居庸关……什么都缺。兵部拨下来的军械,十件里有六件是朽木生锈的废铜烂铁,将士们的鸳鸯战袄里面塞的都是芦花。”
“至于火药,受潮的占了大半,真要开炮,能响的没几个。”
他说到这里,眼眶竟然泛起了一丝红血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凄厉了几分。
“最要命的,是饷银。皇上,居庸关的弟兄们,已经整整七个月没有见到过一文钱的实发军饷了。”
“那些文官老爷们一层层往下漂没,等落到末将手里,连买棒子面的钱都不够。”
“将士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张嘴吃饭,这肚子都是空的,哪有心思去守城啊。”
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朱敛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哪怕他穿越过来后,已经尽最大努力去了解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
但当亲耳听到边关守将泣血的陈述时,那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依然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心脏。
钱。
归根结底,大明朝现在的死穴,就在一个钱字上。
不论是练新军、造火器,还是安抚流民、戍守边关,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他在京城强逼着那些官员勋贵捐出了四百万两,又从各地商行的负责人手中扣来了七八百万两。
但这笔钱,对于整个大明朝的窟窿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现在他手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土木堡有变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你的苦楚,朕知道了。”
朱敛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倾下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唐通的眼睛。
“朕答应你,等朕这次巡视西北,平息了外面的乱局回京之后,一定会想办法给你居庸关单拨一笔银子过来。”
“这笔钱,不走兵部和户部的手,朕直接派锦衣卫押送给你。”
“这钱,必须全部用来修缮城墙、补充火药和补发欠饷,若是让朕查出有一两银子落入私人的口袋,朕诛他九族。”
唐通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重重地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
“末将替居庸关五千弟兄,叩谢天恩。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替皇上守住这道关。”
“先别急着谢恩。”
朱敛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表态。
“远水解不了近渴,朕的银子送过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你手底下的人若是饿得哗变了,朕照样砍你的脑袋。”
唐通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面露难色。
“皇上,这……”
“没钱,就自己想办法找出路。”
朱敛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火
“居庸关虽然险峻,但关内关外并非没有空地。”
“明日起,你把关内那些老弱病残,还有暂时轮换休整的士兵都组织起来,给朕屯田。”
“这太行山里的荒地,能开垦多少就开垦多少,种些耐寒的杂粮。同时,去山里打猎,去冰河里捕鱼。”
“总之,用尽一切办法充实军资。”
“在朕的拨款没到之前,你就算是带着人去啃树皮,也必须把手底下的兵给朕稳住了。这是死命令,做不到,你提头来见。”
“末将……遵旨。”
唐通咬紧牙关,重重地抱拳。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皇上是把他们往死里逼,但也是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
次日清晨,风雪稍微停歇了一些,但气温却下降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冰点。
呼出的白气在人的眉毛和胡须上瞬间结成冰霜。
朱敛并没有在居庸关多做停留,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
在简短地交代了唐通几句后,他便带着黑云龙和那两千名休息了一夜、恢复了体力的精锐铁骑,再次踏上了向西北挺进的征途。
今天的目标,是直达土木堡。
土木堡,这是一个在大明朝历史上留下过奇耻大辱的名字。
当年英宗皇帝就是在这里被蒙古人俘虏,几十万大明精锐一朝丧尽。
朱敛选择这条路线,除了地理位置的需要,更是在不断地用这段屈辱的历史警醒自己。
马蹄声在冰封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两千玄甲骑兵犹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苍茫的雪原上快速蜿蜒前行。
行至中午时分,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暴雪。
“传令,原地避风,休整一炷香的时间,给战马喂料,将士们吃点干粮。”
朱敛看着连绵起伏的荒山,下达了命令。
骑兵们迅速在几处避风的山坳里下马,动作麻利地从马褡裢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壶,大口地吞咽着。
朱敛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风处,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地图,眉头紧锁地审视着接下来的路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雪地的宁静。
黑云龙连身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打,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朱敛面前。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焦灼。
他没有大声喧哗,而是快步走到朱敛身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迫。
“皇上,不太对。”
“赵老将军提前派出的斥候,刚刚传回了一些情况。”
朱敛拿地图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土木堡那边怎么了?”
黑云龙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给朱敛。
朱敛接过竹筒,捏碎封蜡,从中抽出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仅仅是一瞬间,朱敛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就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哼!他们还真是有办法啊!”
朱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赵率教的斥候给他传回的情报很不乐观!
土木堡及周边地带,目前聚集了大量的难民。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宛如漫山遍野的蝗虫一般。
更可怕的是,情报上明确指出,这些人是从山西、陕西甚至河南等地一路流亡过来的。
他们聚集在那里的原因只有一个——有人在流民中散布了消息,说当今天子亲自带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正在赶往土木堡赈灾。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饿得眼睛发绿、走投无路的灾民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向土木堡涌去。
根据斥候的初步估算,聚集在那里的难民人数,已经足足有五六万之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朱敛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这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黑手在推波助澜。
京城里的那帮文官,那些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出银子的利益集团,他们反击了。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但他们有的是阴毒的手段。
他们故意泄露了皇帝西行的路线,甚至夸大了赈灾的规模,用谣言将这几万名饥饿到极点的流民驱赶到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几万难民……”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忧虑。
“皇上,这事儿透着邪性。”
“咱们从京城出来,那是绝对的机密,就算有人猜到咱们要去西北,怎么可能连咱们经过土木堡的路线都算得这么准?还提前把难民都招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人安排
“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杀人的刀子往往比建奴还要快。”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幽暗得可怕。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棘手的困局。
他在出发前,确实给户部尚书毕自严下过死命令,让他筹措粮草物资运往西北赈灾。
但他和黑云龙带领的这两千骑兵是抛弃了一切辎重的急行军,速度极快。
而毕自严那边组织的粮草车队,由民夫押运,就算日夜兼程,最起码也要两三天之后才能抵达土木堡。
现在的他,手里除了兵器,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皇上。”
黑云龙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雪地里,神色异常严肃。
“末将以为,此行恐怕凶险万分。那几万难民现在是饿急了眼的狼,若是他们看到咱们没有带粮食,在绝望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黑云龙抬起头,郑重的看向朱敛。
“末将斗胆建议,咱们就在这居庸关外多等两天。”
“等毕尚书的粮草队伍赶上来,咱们再前往土木堡。”
“或者,让赵率教将军的一万铁骑先过去清道。”
“咱们现在就只有两千人,贸然闯进几万难民堆里,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动挑拨,引发暴乱,末将就算拼死,也怕护不住皇上的周全。”
黑云龙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几万名陷入疯狂的灾民,一旦发生踩踏或者暴乱,那就是一场绞肉机般的灾难。
两千骑兵在这种如同潮水般的人海中,甚至连冲锋的距离都没有,就会被活生生淹没。
更何况,谁知道那几万难民里,有没有混进贼寇的内应,或者京城那帮人派出的刺客?
朱敛沉默了。
风雪在他耳边呼啸,似乎在嘲笑着他的窘境。
等?
如果停下来等粮草,那就意味着他的急行军计划彻底破产,他在居庸关建立起来的锐气和威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
几万流民聚集在土木堡那种缺衣少食的荒凉之地,每多等一天,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冻死饿死,甚至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
一旦那种惨剧发生,民怨沸腾,只要有心人稍微一挑拨,这几万难民立刻就会变成一股足以横扫京畿的乱军。
到时候,土木堡就不是他的落脚点,而是大明朝的又一个催命符。
不去?
显得他这个皇帝怕了,退缩了。
去?
手里没粮,面对几万张饥饿的嘴,怎么安抚?
“陛下,此事实在蹊跷,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切不可莽撞行事啊!”
黑云龙看着朱敛一直不说话,想到他此前在遵化战场上的举动,顿时就吓了一跳,赶紧又劝了起来。
他是真怕!
怕朱敛头脑一热,又要往前冲!
朱敛不由哑然一笑,微微侧过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朱敛的印象里,黑云龙这个糙汉子,向来是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粗犷武将。
他原以为黑云龙只会看到眼前几万张吃饭的嘴,却没想到,这糙汉子竟然也嗅到了这漫天风雪背后那股令人作呕的政治阴谋的味道。
朱敛的嘴角忽然向上勾起,扯出了一个冰冷且透着几分危险的弧度。
“黑云龙,你这铁盔底下,倒是长了一副通透的脑子。”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在呜咽的风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盯着灰暗的西北天际,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朱敛缓缓踱步,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动脑子好好想想,咱们率领两千精骑,抛弃了一切辎重,从京城一路急行军赶到这居庸关外,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天多的时间。咱们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朱敛猛地转过身,披风在风中剧烈翻滚。
“而土木堡那是个什么地方?一片鸟不拉屎的荒滩。”
“那些从山西、陕西甚至河南逃难出来的灾民,就算是饿疯了,也不可能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凭空从四面八方长着翅膀飞到土木堡去汇聚。”
黑云龙仰起头,那张被冻得青紫的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凝重,他顺着朱敛的思路往下想,后背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早就知道了朕的动向。”
朱敛咬着牙,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杀意。
“远在朕逼着那帮勋贵文官掏银子的时候,远在朕下令筹备粮草的时候,京城里就已经有人把消息快马加鞭地送了出去。”
“他们算准了朕的路线,提前十天半个月就在流民中散布谣言,像赶羊一样,把这几万可怜的百姓生生驱赶到了土木堡。”
“这是阳谋!”
“他们不敢明着举旗造反,就用这几万条人命做成一道血肉城墙,硬生生地拦在朕的必经之路上,故意要逼着朕在这里停下脚步。”
黑云龙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在沙场上杀人如麻,但这种朝堂之上不见血的阴毒算计,却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寒。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皇上,既然咱们已经看破了这帮狗娘养的毒计,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急切地看着朱敛。
“咱们是不是先退回居庸关,或者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等毕尚书的粮草大队……”
“退?等?”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得如同生铁。
“朕的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速度不变,全军立刻上马,继续挺进土木堡。”
他走到黑云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错愕的将领,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后面那些押运粮草的民夫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管那土木堡现在是个什么龙潭虎穴,今天天黑之前,咱们这两千人,必须抵达土木堡。”
“皇上不可。”
黑云龙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随后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冰面上,连膝盖骨撞击地面的沉闷声都清晰可闻。
他急红了眼,双手死死抱住朱敛的靴子,声音凄厉得近乎哀求。
“皇上,末将刚才说过了,那不是两军对阵,那是几万饿急了眼、毫无理智可言的难民。”
“咱们这两千玄甲骑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真刀真枪地干,末将敢拍着胸脯说,咱们不惧那几万流民,可咱们……”
“咱们不能杀他们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抵达土木堡
黑云龙大口喘息着,急促地表达着自己的担忧。
“更何况,既然是京城里那些有心人设下的毒计,那这几万流民之中,必定早就夹杂了他们暗中圈养的死士、杀手,或者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教妖人。”
“一旦咱们手里没粮,贸然一头扎进这几万人堆里,那些藏在暗处的杂碎只需要随便放几把火,喊几声黑话,立刻就能引爆一场几万人的民乱。”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焦急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朱敛。
“到时候几万人一拥而上,场面彻底失控。”
“末将和这两千兄弟烂命一条,死在土木堡不足惜。
“可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是大明的定海神针。”
“在那等混乱的局面下,若是有人暗放冷箭,或者是人群踩踏,您的安全就会受到致命的威胁。”
“末将就算被诛灭九族,也担不起这个罪名。请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朱敛没有动,他任由黑云龙抱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在冷酷中透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黑云龙,你说的这些,朕心里比你更清楚。”
朱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但脸上却带着几分威严,转而,又变成了无奈。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害怕暴乱而停在这里,那就真的是上了他们的当了。”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黑云龙胸前的铠甲,将这个魁梧的汉子硬生生地扯得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们为什么大费周章地要把朕拦在土木堡?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朕手里的刀太快,害怕朕查抄他们家产的动作太猛。”
“他们越是挖空心思不想让朕顺利前往山西,那就证明山西那边的水越深,他们要掩盖的罪恶就越多。”
朱敛一把推开黑云龙,直起身子,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苍茫的西北大地。
“朕就是要跟他们抢时间。如果在土木堡耽搁了,等朕磨磨蹭蹭到达山西的时候,恐怕……”
“恐怕人家早就把亏空填平了,把该杀的人灭口了,把该藏的银子转移了,把一切局势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到那时候,朕再去山西,还能查出什么?还能杀谁?那这一趟西征,还有什么意义。”
“皇上,可是您的龙体……”
黑云龙还想再劝,他宁愿抗旨,也不愿看着皇帝去冒这种九死一生的风险。
“闭嘴。”
朱敛猛地转过头,眼神中爆射出一股骇人的凶光,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他厉声喝断了黑云龙的话,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生杀之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朕意已决,绝不更改。”
“黑云龙,你现在是朕的骑兵统领,不是言官。朕要你做的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在这里教朕怎么做事。”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点,但依然坚如磐石。
“立刻传令,全军停止休整,马上出发。”
“至于到了土木堡之后怎么防御,怎么列阵,那是你这个统帅该考虑的事情,朕给你临机决断之权,由你自由安排。”
“但朕的要求只有一个,日落之前,必须踏进土木堡的地界。谁敢延误军机,定斩不饶。”
黑云龙浑身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天子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清醒,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
皇帝的意志,已经凌驾于生死之上。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咬紧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重重地抱拳领命,随后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转过身对着那些正在避风处啃干粮的骑兵们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
“都他娘的别吃了。全体上马,刀出鞘,弓上弦,保持冲锋队形,护驾前行。目标,土木堡。”
风雪再次将这支钢铁队伍吞没。
两千玄甲骑兵在狂风中顶风冒雪,一路疾驰。
战马的喘息声和铁蹄踏碎冰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沉闷而压抑。
时间在枯燥而残酷的行军中一点点流逝。
当天空最后一丝惨白的亮光被厚重的夜幕彻底吞噬时,无尽的黑暗笼罩了这片古老的战场。
前方的地平线上,土木堡那残破而低矮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大野兽,若隐若现。
他们终于赶到了。
然而,队伍还没有真正靠近堡垒的废墟,异变陡生。
“嗡——”
一阵低沉、混乱,宛如无数只马蜂在耳边齐齐振翅的巨大噪音,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官道两侧、从荒野的深处猛地掀起。
这声音不是军队冲锋时的震天喊杀,而是夹杂着哭喊、哀嚎、叫骂以及极度饥饿引发的疯狂嘶吼,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人耳膜的声浪。
朱敛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紧接着,无数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光点,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漫山遍野、四面八方,无数举着火把、举着燃烧的枯树枝的人影出现在了官道两旁。
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如潮水般朝着他们所在的官道疯狂涌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朱敛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人的面孔。
那是怎样的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无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难民,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饿狼一般幽绿而绝望的光芒。
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还有因为极度饥饿而扭曲了面容的青壮年。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黑色的汪洋,一层叠着一层,瞬间堵死了朱敛等人前进的道路,也将他们可能后退的路线彻底切断。
“皇上来了。”
“皇上带粮食来救我们了。”
“我要吃饭,给我一口吃的吧。”
各种凄厉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几万难民在看到那支骑兵队伍的瞬间,爆发出了一种对生存的极致渴望。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涌来。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感到胆寒。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亲自解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云龙展现出了一个百战悍将的恐怖反应速度。
“变阵。圆形防御。”
黑云龙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中的钢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发出一声震碎风雪的怒吼。
“把皇上围在中间,外围降长枪,内围拔刀。敢有冲击圣驾者,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喝。”
两千名玄甲骑兵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
他们常年在一起厮杀,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铠甲剧烈的碰撞声,两千骑兵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穿插、收缩。
只听见“唰唰唰”的金属摩擦声,最外层的骑兵猛地将手中的丈二长枪平端,冰冷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拒马。
内层的骑兵则纷纷拔出雪亮的马刀,一手持刀,一手举起圆盾,战马与战马之间紧密相连,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肉城墙。
在难民潮即将撞上来的前一刻,一个极其严密、如同铁桶一般的圆形防御阵列赫然成型。
而朱敛,连同他胯下的战马,被稳稳地保护在这个钢铁圆阵的最中心。
“砰。砰。砰。”
几乎是在阵型刚刚合拢的瞬间,最前方那一批失去理智的难民,就已经被身后的人潮推挤着,狠狠地撞在了外围骑兵的枪杆和战马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前面的人被撞得头破血流,但后面的人潮依然在疯狂地往前挤压。
巨大的冲击力让最外圈的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战阵边缘甚至出现了微微的晃动。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前排的几名流民被身后庞大的人潮死死推挤着,根本无法停下脚步,硬生生地撞在了玄甲骑兵平举的丈二长枪上。
锋利的枪尖瞬间贯穿了他们单薄破烂的衣衫,刺入了枯瘦的胸膛。
鲜血顺着冰冷的枪杆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人群前方的惊恐与后方的推搡形成了一股疯狂的绞杀力。
“顶住!不退!”
外围的骑兵们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抵住长枪,战马在巨大的推力下不安地喷着响鼻,马蹄在冰面上擦出一道道白痕。
这股几万人的血肉洪流,即便是再精锐的铁骑,在静止状态下也难以长时间抗衡。
黑云龙立于阵中,眼底涌起一股狂暴的杀意。
他知道,一旦阵型被冲破,这两千人就会被数万流民瞬间淹没,到时候不仅是他,连大明的皇帝也会被践踏成肉泥。
“内围拔刀!”
“准备随我突阵,把这群不知死活的暴民给老子杀退,护驾突围!”
黑云龙高高举起手中的精钢马刀,刀锋倒映着四周跳跃的火把光芒,折射出森冷的杀机。
只要他一声令下,内圈的骑兵就会策马冲杀,用战刀在流民群中强行犁出一条血路。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威严且带着几分愠怒的暴喝声从战阵最中心炸响。
朱敛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御赐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落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夹马腹,竟是直接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内卫骑兵,径直朝着大阵的最前沿冲去。
“皇上!”
黑云龙骇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劈了叉。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等随时可能被暴民撕碎的绝境下,万乘之尊的皇帝竟然要主动抛弃这层最坚固的防御圈。
“陛下不可!前方危险,请陛下退回阵中!”
黑云龙拼命策马想要去阻拦,但朱敛的动作太快,态度太决绝。
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越过了内圈的防御,来到了最外围那排长枪拒马的缝隙处。
狂风夹杂着雪花,裹挟着流民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腐朽与血腥味,直扑朱敛的面门。
距离他不到半丈的地方,就是无数双因为饥饿而发绿的眼睛,以及那些在火把下扭曲挣扎的面孔。
朱敛没有退缩,他端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任由狂风吹动他身上那件玄色盘龙披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沸腾的黑色汪洋。
随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无边无际的流民潮爆发出了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怒吼。
“都给朕停下!”
“朕,就是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这一声怒吼,在内力的加持下,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惨叫与风雪声,远远地传荡开去。
皇帝。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有着一种近乎神明般的魔力。
那是天命的化身,是生杀予夺的主宰。
原本疯狂向前涌动的人潮,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最前方那些近在咫尺的难民,看着马背上那个身披战甲、不怒自威的年轻天子,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与敬畏,随后双膝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雪地中。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由近及远,火把光芒所及之处,成片成片的难民如割麦子般倒下。
原本震天动地的喧闹声,在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虽然不再像刚才那般巨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大军过境,乡亲们,让开一条路,让朕过去。”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皇上!真的是皇上!”
一个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者,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雪地里直起半边身子,颤抖着手指着朱敛的方向,声音凄厉而绝望。
“朝廷的青天大老爷们明明说了,皇上这次出京,是带了无数的赈灾粮草来救我们的命啊。”
老者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难民的共鸣,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再次亮起了渴望的鬼火。
“皇上,草民已经五天没吃过一粒米了,家里的大小老少都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求皇上赏口饭吃吧。”
“万岁爷,救命啊,给我们拿点粮食出来吧。”
“我们要饿死了,要粮食啊。”
声浪再次涌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凄惨哀怨。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朕对不住你们
无数道祈求的目光汇聚在朱敛一人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压力,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的精神瞬间压垮。
黑云龙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暴乱。
朱敛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借着四周成百上千支火把的光芒,他终于清晰地看清了眼前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惨状。
这哪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这分明是一群行走的骷髅。
他看到有人裹着破烂的草席,露出的四肢冻得发黑溃烂。
他看到有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没有声息的婴儿,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
他看到无数人的肚子因为吃了观音土而诡异地高高隆起,四肢却如同麻杆般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朱敛的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个现代人,虽然在史书上读到过“岁大饥,人相食”的冰冷文字,但当这种极致的苦难真实地铺展在他面前时,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刺痛,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就是他的子民,这就是大明朝现在的根基。
而在京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还在为了几千两银子的贪墨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在山西,那些地方官还在花天酒地,甚至把这些难民当成政治博弈的肉盾。
朱敛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停顿在了马前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身边没有大人,孤零零地缩在一具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的大人尸体旁。
小男孩的身上只挂着几缕破烂的麻布条,根本遮不住那瘦骨嶙峋的身体。
在刺骨的寒风中,小男孩冻得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连嘴唇都变成了紫黑色,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朱敛的目光一凝。
下一刻,在黑云龙和两千玄甲骑兵惊恐的目光中,大明皇帝朱由检,翻身下马了。
“皇上!”
黑云龙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跃下,想要去阻拦。
“退下。谁也不许动。”
朱敛头也不回地冷喝了一声,制止了身后想要跟上来的侍卫。
他没有带任何兵刃,就这样顶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走出了玄甲骑兵的长枪防御圈,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堆里。
四周的难民看着这个身穿明黄铠甲的九五之尊走到自己面前,皆是骇得连连后退,硬生生在他周围让出了一片空地。
朱敛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小男孩迟钝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武的男人,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将死之人的麻木。
朱敛没有说话,他伸出双手,解开了自己脖颈处的暗扣。
那是一件由极品紫貂皮缝制而成的御赐披风,厚重、温暖,象征着无上的皇权。
朱敛一把扯下披风,哪怕里面的夹衣根本抵挡不住塞外的严寒,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轻柔却又坚定地将这件宽大的披风裹在了小男孩的身上。
厚实的貂皮瞬间隔绝了风雪,披风上残存的体温包裹住了小男孩冰冷的身躯。
小男孩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微弱声响。
“别怕,有朕在,你冻不死。”
朱敛伸出带着粗糙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沙哑。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黑云龙站在防线边缘,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后的两千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玄甲铁骑,不少人的眼中也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见惯了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把百姓当草芥,却从未见过一个高坐明堂的皇帝,会亲手把自己的御寒衣物披在一个将死的流民小乞丐身上。
那些原本还在叫嚷着要粮食的难民们,此刻也纷纷闭上了嘴,呆呆地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年轻皇帝。
朱敛站起身,迎着寒风,转身面向那几万流民。
他失去了厚重的披风,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割着他的脸颊,但他站立的姿态却比之前更加伟岸。
“乡亲们。”
朱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多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坦诚与沉痛。
“你们受苦了。是朝廷,是朕,对不住你们。”
大明皇帝,当众向流民认错。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
不仅是难民,就连黑云龙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往今来,哪有皇帝会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
“你们说得对,朕这次出京,确实是为了赈灾。”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提高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得更远。
“远在半个月前,朕就已经下令,让户部紧急拨付了总计八十万两白银的赈灾款项,星夜兼程送往山西、陕西等地。”
“八十万两,足够买下几百万石的粮食,足够让你们所有人熬过这个冬天。”
人群中再次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难民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希冀。
“可是,这笔银子拨下去了,朕却每天都能收到奏报,说山西等地的灾情不仅没有缓解,灾民反而越来越多。”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森然的杀意。
“底下的那些官员,给朕上奏折,说赈灾的情况很不理想,说粮食运不到,说银子不够花。”
“朕不信。”
“所以,朕亲自来了。”
朱敛抬起手,指着身后那两千名杀气腾腾的玄甲骑兵。
“朕要亲自去山西看一看,到底是谁在这天灾人祸的时候,还敢伸出那双黑手,截留朕给你们的救命粮。”
“乡亲们,朕也不瞒你们。朕这次,确实带了粮食出京。”
听到这句话,原本安静的流民群再次躁动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往前探出身子,想要在风雪中寻找粮车的影子。
“但是,”
朱敛猛地加重了语气,压住了人群的躁动。
“为了能够出其不意地查处那些贪官污吏,不让他们听到风声后毁灭罪证,朕带着这两千铁骑,抛弃了一切辎重,日夜急行军赶到了这里。”
“你们看到的,只有兵,没有粮。”
“因为押运粮食的大队人马,实在跟不上骑兵的速度。他们此刻还在我们的后方。”
朱敛直视着前方那些满怀期待的眼睛,语气坚定。
“要想看到粮食,你们必须等。大概还要等上两到三天的时间,朝廷的粮队才能抵达土木堡。”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情
两到三天。
这个时间在平时算不了什么,但对于这些已经饿了不知多少天、随时可能倒毙在雪地里的难民来说,却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绝望的情绪再次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许多人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皇上,我们等不了两三天了啊。”
“熬不过今晚了,真的熬不过去了。”
就在人群的情绪即将再次崩溃的边缘,一个尖锐、阴冷,且明显带着几分刻意煽动味道的声音,突然从难民群的深处突兀地响起。
“乡亲们,别听那个狗皇帝骗人了。”
这声音极大,显然是练过家子的气功,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朝廷早就连年亏空,国库里连只老鼠都饿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八十万两银子。他根本就没有带粮食,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这狗皇帝和那些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他们就是想用好话稳住我们,然后等他的大军到了,把我们这些泥腿子全杀光,一了百了。”
“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拼了,抢了他身上的铁甲还能换口饭吃啊。”
这几句诛心之言,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这几万人的怨气与恐惧。
“对啊,朝廷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
“他要是真有粮食,怎么不带在身上。”
“他骗我们,他在骗我们。”
原本已经平息的流民潮,再次剧烈地骚动起来。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难民纷纷站起身,眼中的敬畏重新被极度的饥饿和疯狂所取代。
人潮像海浪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动,再一次死死压向了玄甲骑兵的长枪阵。
“保护皇上!准备战斗!”
黑云龙目眦欲裂,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把将朱敛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手中的钢刀直指苍穹,发出了凄厉的备战怒吼。
长枪如林,刀盾如墙,两千玄甲铁骑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冰冷的杀气冲天而起。
只要人群敢冲破安全线,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屠杀。
朱敛站在黑云龙身后,眉头紧锁,凌厉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涌动的人海中扫视。
那声音分明是从人群中后方传来的,声音飘忽不定,显然对方极其狡猾,藏匿在普通难民之中,故意引发暴乱。
朱敛知道,这就是京城那帮人设下的毒计。
用几万难民当肉盾,再暗中安插死士煽动情绪。
只要双方一见血,这几万人立刻就会变成毫无理智的暴民。
到那时,自己不仅会被困死在这里,更会背上一个屠杀饥民的暴君骂名。
在这个黑灯瞎火的环境下,想要揪出那个藏头露尾的煽动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没有追究,更没有下令放箭镇压。
他深知,要对付这种群体性的恐慌和愤怒,不能用堵,只能用疏。他必须转移这些人的仇恨。
“黑云龙,让开!”
朱敛一把推开黑云龙持刀的手臂,再次大步走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近在咫尺、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疯狂面孔,反而露出了一丝冷冽至极的笑容。
“说朕骗你们?说朝廷没粮?”
朱敛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金戈铁马的铁血杀伐之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夜空中。
“如果朕真的是来杀你们的,朕现在只要下令这身后的两千铁骑一轮冲锋,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些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身体,能挡得住朕的刀锋吗。”
这句话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醒了最前排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难民。
他们看着那些宛如铁塔一般屹立不倒、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玄甲骑兵,心中的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冲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朱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天子剑。
“铮”的一声龙吟,雪亮的剑身在火光下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如果朕今天晚上被你们堵在这里,如果朕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暴乱而在这里耽搁了行程。”
朱敛用剑尖直指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厉声喝道:
“那最得意的会是谁。”
“是你们吗?不。你们只会在这里白白送命。”
“真正得意的,是那些在山西、在陕西,坐在温暖的府邸里,吃着你们的救命粮,喝着你们的血,搂着小妾听曲的贪官污吏。”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在这里晚到一天,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些贪墨的银子藏起来,把亏空的账本烧掉,把那些本该发给你们的粮食转手卖给粮商。”
“到时候,朕就算到了山西,也什么都查不出来,谁也惩治不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仿佛一头欲择人而噬的猛虎,对着这几万流民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朕问你们。”
“你们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看着家园被毁,你们心里的恨,到底是对着朕,还是对着那些逼死你们的贪官。”
“想不想惩治那些喝兵血、吃人肉的畜生。”
“朕就问你们一句,想不想严惩贪官。”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这几万难民内心深处最痛、最恨的地方。
饥饿可以让人失去理智,但刻骨铭心的仇恨,却能让人爆发出最原始的力量。
不知是谁最先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泣血的怨毒。
“想。我想活剥了那些狗官。”
紧接着,这微弱的声音就像是星星之火落入了干枯的草原。
“想。杀光他们。”
“我要他们给我死去的儿子偿命啊。”
“惩治贪官。惩治贪官。”
几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对准朱敛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想要将那些贪官污吏撕成碎片的刻骨仇恨。
这股声浪冲破了风雪的阻碍,在土木堡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朱敛看着情绪彻底被逆转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顺势将天子剑高高举起。
“既然想,那就给朕让路。”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霸气。
“只要朕能顺利赶到山西,只要朕把那些贪官的脑袋砍下来,抄了他们的家,赈灾的粮食、救命的银子,自然就会跟着送到你们的手上。”
“朕这次之所以不坐在京城的金銮殿里,非要冒着风雪亲自来走这一遭,就是因为朕已经不再相信底下的那些官员了。”
“朕知道他们不作为,知道他们在阳奉阴违。”
“所以,朕亲自来给你们讨这个公道。”
朱敛收起长剑,目光如炬地环视着四周,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乡亲们,给朕一点时间。给大明朝廷一点时间。”
“只要你们让开这条路,朕保证,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一个都活不成。你们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少。”
“信朕一次,就让这条路。”
寒风依旧在呼啸,但土木堡前这片拥挤的官道上,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股让人窒息的对立与疯狂,在朱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中,开始渐渐消融。
第一百三十八章 矛盾激化
朱敛的话音刚落,流民眼中的疯狂确实消退了些许。
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这一国之君最后的一点希冀。
人群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中间那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官道,似乎真要裂开一道缝隙。
然而就在此时。
“呵。”
一声极不协调的冷笑,突兀地在呼啸的北风中响起。
紧接着,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这稍微缓和的气氛里。
“让路?让什么路?让这狗皇帝逃跑的路吗?”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朱敛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中段,几个裹着厚实羊皮袄子、却故意把脸抹得漆黑的汉子,正在拼命地推搡着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流民。
其中一个眼神阴鸷的汉子跳上一块大石头,指着朱敛,唾沫横飞。
“乡亲们,你们也是傻啊!”
“自古以来,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
“这大明朝的皇帝要是真有心救咱们,怎么可能连一车粮食都不带?啊?你们动脑子想想!”
“他说粮食在后面,谁看见了?那是空头支票!那是画饼充饥!”
这汉子的声音极具煽动性,且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一个饿了几天的灾民。
“咱们要是现在把路让开了,放他过去了,过两天来的要是粮食也就罢了,可要是来的不是粮队,而是前来镇压咱们的边军呢?”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流民心底最大的恐惧。
“对啊……要是来的是兵怎么办?”
“官兵杀人不眨眼啊!”
那汉子见人心动摇,更是趁热打铁,挥舞着手臂嘶吼。
“这朱家的皇帝老儿就是想把咱们骗在这里,等咱们饿得动不了了,大军一到,一人一刀全给剁了,这流民之乱不就平了吗?这才是朝廷最省钱的法子!”
“咱们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把这狗皇帝扣下!”
“只要皇帝在咱们手里,朝廷就不敢不给粮食!甚至咱们还能拿了他的金甲,换几十车白面馒头!”
轰——
这番话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原本刚刚压下去的暴戾之气,瞬间以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态势反扑回来。
饥饿让人的脑子变得简单,恐惧让人的行为变得野兽化。
“别信他!”
“扣下皇帝!换粮食!”
“别让他跑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最前排的流民像是被身后巨大的浪潮拍打着,身不由己地再次向着玄甲骑兵的防线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玩命。
“不好!”
黑云龙脸色骤变,他在死人堆里滚过,太清楚这种群体性的疯狂有多可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拽朱敛的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朱敛的身侧。
“护驾!护驾!往后撤!收缩阵型!”
“别推!别推啊!”
外围的玄甲骑兵也在大喊,他们手中的长枪原本是平举威慑,此刻不得不往回收,生怕真的扎死了人激起更大的变故。
就在这推推搡搡、混乱不堪的当口。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二狗子被官兵捅死啦!”
这一嗓子,彻底炸了营。
原本只是想拥挤上前的流民,听到“杀人”二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眼前的不是皇帝,不是军队,而是要命的阎王。
要想活,就得拼命。
“跟他们拼了!”
“杀啊!”
数万人的洪流,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像是一群发了狂的野兽,咆哮着,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两千人的军阵。
“顶住!结圆阵!”
黑云龙嘶吼着,手中的钢刀不得不出鞘,用刀背狠狠砸向那些伸过来的枯瘦手臂。
朱敛被十几名亲卫死死裹在中间,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这是一场局。
一场精心策划、就是要置他于死地,还要让他身败名裂的杀局。
那个在石头上喊话的人,那个喊“杀人”的人,甚至最开始冲撞枪尖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流民。
他们混在人群里,像是一群嗜血的豺狼,驱赶着无知的羊群去送死。
“陛下!快退回阵眼!”
黑云龙一把将朱敛从马背上扯下来,推向更安全的后方。
此时此刻,骑在马上就是活靶子。
朱敛踉跄着站稳,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头和飞舞的雪花,死死盯着混乱的最前沿。
虽然他在内圈,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依然扑面而来。
防线在后退。
玄甲骑兵虽然精锐,但他们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不敢下死手,只能用盾牌硬抗,用枪杆推。
可这在疯狂的流民眼中,就是软弱可欺。
“噗嗤!”
突然,一道血光在距离朱敛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起。
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得真切。
一名玄甲骑兵正用盾牌挡着前面的老妇人,却没想到,那老妇人身后的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袖子里突然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汉子动作极快,手法老练狠辣,顺着盾牌的缝隙,一刀就扎进了那骑兵的脖颈。
鲜血狂飙。
那名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脖子就倒了下去。
“抢甲!抢刀!”
那汉子一击得手,立刻大吼,周围几个同伙一拥而上,瞬间将那名还在抽搐的骑兵拖进了人群深处。
眨眼间,连人带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红。
“混账!”
朱敛咬牙切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哪里是什么灾民暴乱。
这分明就是掺沙子的刺杀!
他们不仅仅是在挑事,他们是真的带了兵器,混在人群里,专门挑官兵不敢下杀手的空档,行刺杀之实。
这手段,阴毒至极。
“啊——”
又是一声惨叫。
防线的右侧,一名骑兵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块砸中面门,刚一仰头,就被人群中伸出的两根削尖的竹矛捅穿了小腹。
防线,破了。
一个缺口出现,无数流民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反击
“陛下!”
黑云龙满脸是血——那是被流民抓挠出来的,他冲到朱敛面前,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急的。
“挡不住了!真的挡不住了!”
“弟兄们不敢杀人,只能挨打!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两千人都要被他们活活撕碎了!”
“这帮人里有练家子!他们在下黑手啊陛下!”
黑云龙的双眼赤红,手中的钢刀在颤抖。
那是身为武将的憋屈。
如果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厮杀,哪怕对面是五万鞑子,他也敢带头冲锋。
可面对这群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百姓,面对那些夹杂在百姓中的冷箭暗刀,他有力没处使。
“陛下,下令吧!”
黑云龙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杀出去吧!再不杀,就全完了!”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爱将,看着周围那些正在被围攻、被拉扯下马、被乱刀砍死的士兵。
他又抬头,看向更远处那些满脸麻木、只是盲目跟从的普通流民。
杀?
一旦开了杀戒,这两千铁骑确实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那条路,是用这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尸骨铺成的。
史书上会怎么写?
崇祯皇帝,屠戮饥民于土木堡?
这正是那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不杀?
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忠诚卫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朱敛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狂风呼啸,喊杀震天。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那一丝属于现代人的温情与柔软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慈不掌兵。
更何况,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臣在!”
黑云龙猛地抬头。
“传朕的旨意。”
朱敛伸手拔出腰间染血的天子剑,剑尖指地,一字一顿:
“全军反击。”
黑云龙眼中精光大盛,刚要起身领命,却听朱敛紧接着喝道:
“但是,有一条!”
“给朕看清楚了!”
“只杀手里有兵器的!只杀那些带头冲击军阵的!”
“谁手里拿着刀,谁手里拿着矛,谁就是反贼!给朕杀!无赦!”
“至于那些空手的,用刀背拍,用马撞,驱散即可!不可滥杀一人!”
这是一个极高难度的命令。
在乱军之中,还要分辨有没有兵器,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这是朱敛最后的底线。
也是破局的唯一关键。
“臣,领旨!”
黑云龙大吼一声,腾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煞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即将崩溃的防线,气沉丹田,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风雪的咆哮:
“皇上有旨!”
“全军反击!”
“只杀持械反贼!不论杀无赦!”
“杀!”
“杀!!!”
憋了一肚子火的玄甲骑兵们,终于等到了这道命令。
原本被动挨打的阵型,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是一块任人捶打的铁砧,那么现在,他们变成了一把烧红的利刃。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盖过了流民的喧嚣。
“死来!”
黑云龙一马当先,根本不需要上马,他像是一头暴熊,直接冲进了那个刚刚被突破的缺口。
迎面正撞上一个手持杀猪刀、正要砍杀落单士兵的壮汉。
那壮汉也是个练家子,见黑云龙冲来,怪叫一声,一刀捅向黑云龙的心窝。
“找死!”
黑云龙不避不闪,手中精钢战刀带起一道凄厉的弧光。
“咔嚓!”
那壮汉连人带刀,直接被黑云龙这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砍成了两截。
鲜血喷洒了黑云龙一脸,让他看起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持械者,杀!”
黑云龙一步不退,反手一刀,将另一名手里拿着削尖木棍企图偷袭的流民脑袋削飞。
与此同时,两千玄甲骑兵开始运转。
这可是大明最精锐的家底,是孙承宗和袁崇焕一手调教出来的辽东铁骑底子。
一旦动了真格的,那战斗力简直是碾压级别的。
“噗!噗!噗!”
长枪突刺,战刀挥砍。
这一次,不再是推搡,而是真正的杀戮。
那些混在人群中、手里拿着各种兵器的“暴民”,原本以为官兵不敢还手,正杀得起劲。
谁曾想,局势瞬间逆转。
一名手持匕首的瘦小汉子刚要从侧面偷袭,就被一名骑兵居高临下,一枪扎透了胸膛,直接挑在了半空中。
“啊——”
惨叫声变了调。
刚才那种疯狂的喊杀声,迅速被死亡的哀嚎所取代。
鲜血,大量的鲜血染红了雪地。
也就是几十个呼吸的功夫,防线前就已经倒下了一层尸体。
全都是手里拿着家伙的。
这种精准而高效的杀戮,立刻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力。
那些原本被煽动、脑子发热跟着往前冲的普通流民,此时手里空空如也,眼睁睁看着身边拿着刀子的人被砍成肉泥。
滚烫的鲜血溅在他们脸上,瞬间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妈呀!真杀人啊!”
“跑啊!”
“别杀我!我没刀!我没刀啊!”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石头,转身就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比勇气传染得更快。
原本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流民,在撞上了玄甲骑兵这道钢铁死亡线后,如同退潮一般,哭爹喊娘地向后溃散。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阵前,瞬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还在痛苦呻吟的伤者。
而这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变得格外清晰。
普通百姓都退了,怕死的都退了。
还站在原地没退的,或者是退得慢的,手里大多都还握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兵刃。
这就好办了。
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看着眼前这几十个还没来得及跑进人群的持械暴徒。
“跑啊?怎么不跑了?”
“刚才不是喊得挺凶吗?不是要扣下皇上吗?”
那几个领头的煽动者此刻脸色惨白,双腿打摆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官兵居然真的能在这种混战中,只盯着他们杀,而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流民进行无差别的屠戮。
这直接导致他们失去了“百姓”这道护身符,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屠刀之下。
第一百四十章 他本可以不死的
“我是……我是良民……”
那个最开始站在石头上喊话的汉子,此刻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短刀往身后藏,一边后退一边还在嘴硬。
“良民?”
黑云龙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良民会在袖子里藏刀子?”
“良民会鼓动大家伙去冲击圣驾?”
“去阎王爷那当你的良民吧!”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那无头的腔子里血柱喷起三尺高。
黑云龙一脚踢开尸体,单手提刀,指着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皇上有令!官军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谁敢再往前一步,谁敢再手里拿家伙,这就是下场!”
“跪下!免死!”
这几句话,配合着那一地的尸体和黑云龙那一身如同杀神般的煞气,彻底击碎了流民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原本喧嚣震天、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的土木堡外,此刻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地上未凉的热血,在冰冷的冻土上冒着丝丝白气,那是生命流逝的最后痕迹。
黑云龙那一刀斩首的余威还在,那颗还在地上滚动的头颅,那双怒目圆睁却又充满恐惧的眼睛,像是一道定身符,死死定住了这数万流民的脚步。
他们是真的怕了。
当官兵不再是软弱可欺的绵羊,而是露出了獠牙的恶狼时,这些本就是乌合之众的流民,心中那点被煽动起来的虚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跪下!都跪下!”
玄甲骑兵们趁势大吼,长枪拍打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催命的战鼓。
哗啦啦。
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最前排的流民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数万人的黑压压一片,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都矮了半截。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一场差点酿成大祸的暴乱,就在这雷霆手段之下,被生生按了下去。
朱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天子剑的手指微微松动,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若是稍有迟疑,若是黑云龙不够果决,现在的结局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收剑回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敛迈开步子,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再次走向了那片刚刚还是修罗场的空地。
“陛下不可!”
几名亲卫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朱敛冰冷的目光逼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浆和泥泞的雪水混合物上,脚下的靴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他在找人。
刚才混乱之中,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是羊皮袄子的枯黄,也是他刚刚亲手解下的那件裘皮大衣的颜色。
朱敛的目光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搜索着,很快,他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距离防线不到十步的地方,在一具无头尸体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那件原本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裘皮大衣,此刻已经变得脏污不堪,上面布满了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那是被无数人踩踏过的痕迹。
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用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走上前去,顾不得地上的污秽,单膝跪下。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男孩,此时正侧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一角裘皮。
他的眼睛半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距,灰蒙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在他的胸口,赫然插着半截断掉的枪头——那是刚才混战中,不知道是谁折断了兵器,又或者是被前面的人撞击,深深扎进了这孱弱的身躯里。
血,早已经流干了。
身下的雪地被染成了一种刺眼的暗红。
“……”
朱敛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半个时辰前,这个孩子还在因为得到了一件御寒的衣物而眼中闪烁着光芒。
半个时辰前,他还想用这点微薄的善意,告诉这些绝望的人,朕还在,大明还没有放弃你们。
可现在。
这一点点光,灭了。
被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被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盲目狂热,生生地踩灭了。
“陛下……”
黑云龙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原本满是杀气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
他想要劝皇帝起身,这里毕竟是死人堆,晦气,也不安全。
但当他看到朱敛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时,劝阻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
朱敛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要替男孩合上双眼,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嫌脏,伸出双臂,将那具已经僵硬的小小尸体,缓缓从血泊中抱了起来。
那裘皮大衣裹着尸体,却裹不住那往下滴落的黑血。
鲜血染红了朱敛身上的金甲,顺着甲叶的缝隙渗进去,冰凉粘腻。
这一刻,全场死寂。
无论是手持兵刃的玄甲骑兵,还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流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皇帝抱着灾民的尸体。
这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但在这一刻,在这一片凄厉的风雪中,这个画面却有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朱敛抱着男孩,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身边的黑云龙,也没有看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而是转过身,面向那数万跪在地上的流民。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身上那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
“看见了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旷野上,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已经灰败的小脸,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扫视着人群。
“就在刚才,朕把这件裘皮给了他。”
“朕告诉他,只要撑过这两天,就有粮食吃,就有活路走。”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
“他本来可以活下去,等着朝廷的赈济,等着春暖花开,等着长大成人!”
“可是现在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入城
朱敛的眼中泛着寒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他死了!”
“死在谁的手里?”
他猛地腾出一只手,指向地上那些被黑云龙砍翻的持械暴徒的尸体,手指都在颤抖。
“是被他们!”
“是被这群没人性的畜生!是被这群想要拿你们当枪使、想要拿你们的命去换他们荣华富贵的杂碎!”
“还有你们!”
朱敛的手指划过跪在前排的那些流民,目光灼灼。
“也是被你们的愚蠢,被你们的盲从,害死的!”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流民的心口。
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呜咽。
是啊。
刚才如果不是大家伙一窝蜂地往前冲,如果不是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这孩子怎么会被踩死?
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
悔恨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朱敛看着众人,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朕不怪你们想活命。”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朕知道,朕都懂。”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
“但是,你们要看清楚,谁才是真想救你们的人,谁又是想把你们往死路里推的人!”
“那些挑拨离间的人,他们给过你们一粒米吗?给过你们一件衣裳吗?没有!”
“他们只会给你们一把刀,让你们去送死!”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玄甲骑兵。
“朕的粮队,确确实实还在后面,那是几十万石的粮食,是这一路走来朕从贪官污吏嘴里抠出来的!”
“路难行,雪难走,还需要两日。”
“朕知道你们等不起,肚子里的馋虫等不起。”
朱敛突然大喝一声: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大声应道。
“传朕的令!”
朱敛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道:
“全军听令,把身上带的干粮,全部解下来!”
“除了战马的料豆,一口不留!”
此言一出,身后的玄甲骑兵方阵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粮食就是命。
没了粮食,这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啊。
“怎么?没听见朕的话吗?”
朱敛猛地回头,目光森然。
“朕是皇帝,朕尚且能饿两天肚子,你们是朕的兵,是大明的兵,难道就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百姓供养了你们,如今百姓要饿死了,把那一口吃的还给百姓,有何不可!”
黑云龙眼皮一跳,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决绝。
这位爷,是真要把这人心给收回来啊。
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粮袋,狠狠摔在地上。
“都聋了吗?解粮袋!”
“谁敢藏私,老子砍了他!”
主将带头,剩下的士兵哪怕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违抗军令。
一时间,稀里哗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两千个粮袋,被堆在了阵前的空地上,虽然对于数万流民来说,这依然是杯水车薪,但这却像是一座金山,瞬间点亮了所有流民死灰般的眼睛。
那是真的粮食。
那是皇帝和当兵的从嘴里省下来的粮食!
原本对于“官兵”二字的仇恨,在这一瞬间,被这一堆粮袋彻底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羞愧,更有震撼。
自古以来,只见过兵抢民粮,何曾见过兵给民粮?
而且还是在这个谁都吃不饱的节骨眼上!
“都别抢!”
见流民眼神又开始发绿,朱敛立刻大喝一声。
“刚才的教训还不够吗?谁再敢乱动,朕立刻让人把粮食烧了!”
这一嗓子极其管用。
谁也不想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人群硬生生忍住了骚动。
“你们中间,推举出几个有名望的、说话管用的长者出来!”
“由他们来领粮,回去怎么分,那是你们的事!”
“要是再敢乱,再敢踩死人,朕绝不轻饶!”
这种让流民自己管理自己的法子,显然比官兵直接发粮要高明得多。
流民们面面相觑,很快,人群一阵蠕动。
几个头发花白、看起来颇有些威望的老者被推了出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到阵前,看着那一堆粮袋,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皇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皇上……万岁爷……这……这让我们怎么受得起啊……”
一个老者泣不成声,把头磕得邦邦响。
“起来吧。”
朱敛此时已经将那个死去的男孩交给了身边的太监,他走上前,虚扶了一把那个老者。
“受得起。”
“是朕来晚了,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拿着这些粮食,哪怕是煮稀粥,一人分一口,先吊着命。”
“只要人不乱,只要不再听信谗言,朕向你们保证,两天后,大批粮食一到,每个人都能吃饱!”
那老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颤巍巍地举起手发誓:
“皇上放心!哪个杀千刀的要是再敢说一句皇上的坏话,老汉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对!拼命!”
其余几个长者也纷纷表态。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那种乱子,绝非偶然。”
“人群里肯定还有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他们现在怕了,藏起来了。”
“朕现在也不逼你们交人,大家都饿着肚子,也没力气抓人。”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森寒。
“等粮食到了,大家都吃饱了,朕希望你们能把这些藏在你们中间的毒蛇给朕揪出来!”
“能不能做到?”
这简直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刚才那场骚乱,要是没有那些人挑头,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更不至于得罪了皇帝。
现在皇帝既往不咎,还给粮食,流民们心里的天平早就彻底倾斜了。
“能!”
“抓出来!必须抓出来!”
“谁要是敢护着那帮坏种,谁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敛并没有露出太多欣慰的表情。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退后,让出通道,让那些长者带着人把粮袋搬走。
随后,黑云龙护着朱敛,缓缓退向土木堡那残破的城门。
城门洞开。
两千玄甲骑兵鱼贯而入。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相食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城门,厚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闭,将那漫天的风雪和数万流民隔绝在外。
“陛下……”
黑云龙跟在朱敛身后,看了一眼那些留在雪地上的尸体。
除了那个被皇帝抱回来的男孩,其他的尸体,包括那些被杀的持械暴徒,还有那些不幸被踩踏致死的普通流民,全都留在了外面。
足足有上百具。
“那些尸体……不埋吗?”
黑云龙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入土为安的道理,更何况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朱敛停下脚步,背对着黑云龙,站在漆黑的门洞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埋?”
朱敛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埋了,他们吃什么?”
黑云龙猛地一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的背影,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陛下是说……”
朱敛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残酷。
“你当了这么多年兵,没见过?”
“那是两千人的口粮,分给五六万人,一人能分多少?”
“够塞牙缝吗?”
“在这冰天雪地里,没吃的,就没有热量,今晚就会冻死一大片。”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黑云龙的心头来回拉扯。
“朕留下的那些粮食,是引子,是让他们安静下来的定心丸。”
“而那些尸体……”
朱敛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是朕……给他们留下的……肉。”
黑云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当然见过。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八个字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的一行墨迹,但在现实中,那就是人间炼狱。
他没想到的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能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朕不想看。”
朱敛重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
“但朕不得不看。”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万民的君父。”
“如今,朕的子民要靠吃死人肉才能活过今晚,朕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朱敛喘不过气来。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他有满脑子的现代知识。
可在这个残酷的夜晚,在绝对的饥荒面前,那些知识救不了急。
唯有血肉,才能填饱肚子。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走吧。”
朱敛转过身,不再多言,迈步向堡内走去。
土木堡内,破败不堪。
当年的英宗皇帝就是在这里被瓦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
如今,这里依然是一片断壁残垣。
寒风顺着破碎的墙缝往里灌,发出呜呜的怪啸,如同当年那些冤魂的哭嚎。
临时清理出来的营房里,并没有点太多的炭火。
朱敛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缺腿的木桌。
桌上,放着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还有一碗稍微有点热气的野菜汤。
这就是皇帝的晚膳。
刚才把最好的军粮都给了流民,剩下的这点残羹冷炙,还是亲卫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陛下,多少吃点吧。”
黑云龙端着碗,劝道,“身子骨要紧。”
朱敛拿起那个黑面馍馍,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但他嚼得很用力,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吞咽着。
这不是在吃饭,这是在填燃料。
吃完最后一口,朱敛推开碗,站起身来。
“走,上城头。”
“陛下,外面风大……”
“朕去看看。”
朱敛没有解释看什么,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黑云龙叹了口气,抓起佩刀,紧紧跟了上去。
夜色已深。
土木堡的城头之上,寒风凛冽如同刀割。
朱敛站在垛口边,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目光投向城外的旷野。
此时的城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黑暗。
相反,那里火光冲天。
成百上千堆篝火在雪原上燃烧着,将这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通红,宛如白昼。
热浪甚至顺着风,飘到了城头之上。
那景象,乍一看去,竟有一种诡异的热闹,仿佛是在举办什么盛大的节日庆典。
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喧哗声。
那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呻吟,而是一种带着亢奋、带着满足的嘈杂。
那是进食的声音。
那是咀嚼的声音。
黑云龙站在朱敛身后,只往下一眼,便迅速把头偏向了一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见了。
在那些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架着一口口不知从哪找来的破锅,甚至有的直接用头盔当锅。
锅里沸腾着,冒着热气。
那是皇帝赏赐的军粮。
而在篝火的旁边,在那明明暗暗的阴影里,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围在一起,手里拿着刚从战场上捡来的断刀残片,正对着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忙碌着。
剥皮。
剔骨。
这一套动作,他们做得是那样熟练,那样自然,仿佛处理的不是同类,而是刚刚猎杀的野羊。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那是……人的大腿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距离城墙最近的一堆篝火。
那里,一个汉子正将一块鲜红的、还在滴血的肉块扔进滚沸的米粥里。
“咕嘟咕嘟。”
肉香混合着米香,随着风飘了上来。
这本该是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此刻闻在鼻子里,却让人只想呕吐。
“陛下,别看了。”
黑云龙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对于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杀人,他不怕。
但吃人……这是在挑战生而为人的底线。
“不,朕要看。”
朱敛的手指死死扣进城砖的缝隙里,指甲甚至已经崩裂出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朕要牢牢记住这一幕。”
“朕要记住,在大明的土地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的子民在吃人!”
“这笔账,朕记下了。”
朱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记在那帮贪官污吏的头上!”
“记在那帮囤积居奇的奸商头上!”
“记在那帮只知道党争、只知道捞钱、却不管百姓死活的满朝文武头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士气低落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悲凉。
城下的“盛宴”还在继续。
对于那些流民来说,今晚是过年。
有米汤喝,有肉吃,肚子里有了油水,身子也就暖和了,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至于那肉是谁的……
谁在乎呢?
死了就是肉。
活着的人要活下去。
这就是这个世道最赤裸、最血腥的真理。
朱敛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绿光的眼睛。
他的眼神逐渐从悲痛转为冰冷,最后化作一潭死水般的深沉。
那一丝属于现代人的软弱,在这一夜的火光与肉香中,被彻底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帝王该有的铁石心肠。
如果不把这个烂透了的大明彻底砸碎,如果不把那些吸血的蛀虫杀个干干净净,这样的“盛宴”,还会无数次地上演。
寒风如刀,切割着土木堡斑驳的墙砖,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是百年前那场浩劫中冤魂的哭诉。
城外,那令人作呕的肉香混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顺着风墙硬生生往人鼻孔里钻。
那是地狱的味道。
朱敛站在城头,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死一般的沉寂。
这不仅仅是安静,更是一种颓丧,一种仿佛精气神都被抽干了的死寂。
这支被他寄予厚望、从袁崇焕手下抽调来的关宁铁骑,这支曾在遵化城下与金军硬碰硬也不曾皱眉的精锐,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不少士兵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有的脸色肃穆,似乎正在祭奠着城下的亡魂,有的在偷偷抹泪,又似在共情。
他们手里握着的刀枪,此刻显得那样沉重,那样烫手。
因为就在刚才,这些刀枪的锋芒,对准的是大明的百姓,是那些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流民。
更因为,他们之中,有不少操着陕西、山西口音的汉子。
城下那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食同类肉的难民里,或许就有他们的乡党,甚至……可能有他们的远亲。
那种兔死狐悲的绝望,那种“保家卫国”信念的崩塌,正在这支军队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陛下……”
黑云龙走过来,声音低沉沙哑。
这汉子眼圈通红,显然也是刚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弟兄们……心里苦啊。”
“我知道。”
朱敛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亲卫,正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块干粮发呆,那是刚才分发剩下的,可他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手抖得像筛糠。
“他是哪儿人?”
朱敛指了指那个亲卫。
黑云龙看了一眼,叹气道:
“回陛下,他是延安府的。家里遭了灾,逃荒出来的,后来才投的军。刚才……他好像听到了乡音。”
朱敛的心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士兵们觉得自己在助纣为虐,如果他们觉得手中的刀枪护不住自己的父老乡亲,那这支队伍就废了。
一支没有了心气的军队,哪怕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别说去平定流寇,恐怕连走到陕西都难。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把这股子颓丧,转化成怒火,转化成力量。
朱敛深吸一口冷气,那股子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瞬间清醒。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脚下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土木堡。
这三个字,在大明的历史上,是用血写成的耻辱。
正统十四年,英宗朱祁镇在此被围,二十万大明精锐一朝尽丧,那是大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是无数武人心中永远的痛。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如铁,在寒风中炸响。
“末将在!”黑云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传朕的旨意!”
朱敛指着城中那处唯一的演武高台,厉声道:
“即刻召集所有将士,除了必要的哨探,全军集合!朕,要在那里,祭奠亡魂!”
“祭奠?”
黑云龙一愣。
“陛下,祭奠谁?城外那些……”
“不。”
朱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是一种穿越时光的深邃与沉重。
“祭奠一百八十年前,埋骨于此的大明先烈!”
……
一刻钟后。
土木堡中央那座残破的点将台周围,火把通明。
两千玄甲骑兵,还有随行的数千步卒,排列成一个个方阵,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
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祭品。
那个缺了角的供桌上,只摆着三碗清水,那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苦水。
还有几把断折的锈铁剑,那是刚才士兵们从这废墟里挖出来的旧物。
简陋,寒酸,却透着一股子苍凉肃杀之气。
朱敛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金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战袍,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寒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杆标枪,直刺苍穹。
台下的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们年轻的皇帝。
他们眼中的迷茫并未消散,但多了一丝好奇。
在这个死人都要被吃掉的夜晚,皇上要干什么?
朱敛走到供桌前,端起一碗清水,缓缓举过头顶。
“朕脚下的这片土地,叫土木堡。”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是当兵的,应该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百八十年前,就在这里,就在朕站的这个位置,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朱敛的声音陡然变得悲怆。
“我大明二十万精锐,那是随着太宗皇帝北征漠北的百战雄师啊!那一夜,全军覆没!”
“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文官武将六十六人,血洒疆场!”
“那是大明的脊梁!”
“就是在这里,被打断了!”
“哗——”
碗中的清水被朱敛狠狠泼洒在脚下的冻土上。
全场死寂。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军人的耻辱,也是军人的痛处。虽然过去了一百多年,但只要是大明的兵,提到土木堡,谁心里不是憋着一口气?
朱敛再次端起第二碗酒,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那一双双逐渐有了焦距的眼睛。
“那一战之后,大明便如同这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
“外有强敌叩关,内有奸佞当道。”
“直至今日!”
朱敛猛地指向城外,指向那还在冒着火光和肉香的难民营。
“直至今日,朕的子民,在这曾经埋葬了大明脊梁的地方,饿得易子而食!饿得像野兽一样互相啃噬!”
“为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祭奠亡魂
这一声怒吼,震得人心头发颤。
“是因为你们手中的刀不利吗?是因为你们不够勇猛吗?”
“不!”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碗摔碎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惊雷。
“是因为朝廷烂了!”
“是因为那些坐在庙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贪官污吏!”
“他们截留了朕给百姓的救命粮!他们贪墨了朕给你们的卖命钱!”
“是他们,把这大好河山,糟蹋成了这副人间炼狱!”
台下,那个来自延安府的年轻亲卫,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士兵,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
那种无处宣泄的愧疚,那种对现实的无力感,在朱敛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贪官!
是啊,不是我们想杀老百姓,是被那些狗官逼的!
如果不杀那些贪官,这天下就永远好不了!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端起第三碗水,并没有泼洒,而是紧紧攥在手里。
他上前一步,站在高台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将士。
“朕知道,你们心里难受。”
“刚才那一仗,你们觉得憋屈,觉得对不起这一身甲胄。”
“但是,哭有什么用?颓废有什么用?”
“朕今天在这里,当着这一百八十年前的二十万英魂起誓!”
朱敛将那碗水一饮而尽,随后把碗重重摔碎,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指苍穹。
“朕,朱由检,绝不做那被俘的朱祁镇!”
“朕这次带你们出来,就是要去杀人!”
“杀那些贪官!杀那些污吏!杀那些把百姓逼成鬼的畜生!”
“朕向你们保证,一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需一年,朕要让这山西、陕西的灾民,有饭吃!有衣穿!朕要让这大明的天下,再无今日之惨状!”
“你们信不信朕?!”
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短暂的沉默后,黑云龙猛地拔刀,嘶吼道:
“信!老子信!”
怎么能不信?
遵化城下,这位皇帝身先士卒,那一刀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
京城里,他说发饷就发饷,几百万两银子实打实地发到了大伙手里,甚至让他们进京过年,这是哪朝哪代的皇帝能做到的?
跟着这样的皇上,有奔头!
“信!”
“愿为陛下效死!”
“杀贪官!救百姓!”
那个延安府的亲卫猛地举起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泪水肆意流淌,但那眼神中,再无迷茫,只有狼一样的凶狠。
“万岁!万岁!万岁!”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土木堡上空的阴霾,甚至压过了城外那凄厉的风声。
士气,回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锋利。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手中的刀,不再是屠戮百姓的凶器,而是为百姓开辟生路的刑具!
朱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但他握剑的手,却依然在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演讲,这也是他在逼自己。
话放出去了,路就再也没有退的余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
风雪虽然小了一些,但天地间依然是一片苍茫的白。
队伍再次出发。
经过一夜的修整,虽然身体依然疲惫,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已经一扫而空。
士兵们的眼神变得冷冽而坚定,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朱敛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土木堡。
城墙下,那些流民还蜷缩在避风处,几口大锅里还冒着热气。留下的粮食,够他们撑两天了。
“走!”
朱敛一勒缰绳,不再留恋,大军如龙,蜿蜒向西。
过了沙城,日头渐渐升高。
这里的路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毕竟是京畿通往边关的要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大队的骑兵依然能跑起来。
不到未时,大军便抵达了鸡鸣驿。
这是一座雄伟的驿城,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背靠鸡鸣山,扼守着交通咽喉。
“吁——”
黑云龙策马来到朱敛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指着前面的驿城道:
“陛下,前面就是鸡鸣驿了。弟兄们跑了一上午,人困马乏,要不要进去歇歇脚?造点热乎饭吃?”
此时天色尚早,冬日的阳光虽然没有温度,但照在身上多少让人有些慵懒。
按照常理,急行军半日,在此修整最为合适。
朱敛眯起眼睛,看着那座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驿城,又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他是现代人,他知道历史。
但他更知道,当蝴蝶扇动翅膀,历史的细节往往会发生偏转。
现在的大明,就像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谁也不知道那些饿红了眼的流寇会不会突然从哪座山沟里冒出来。
王左挂、王嘉胤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
虽然他手里有一万精兵,还有赵率教的部队在侧翼,但他赌不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伏击,也是他不能承受的。
他的命,现在不仅仅属于自己,更属于整个大明。
“不歇了。”
朱敛收回目光,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可是陛下,弟兄们……”
黑云龙有些迟疑。
“吃干粮,就在马上吃。”
朱敛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过鸡鸣驿而不入,直奔宣化!”
“宣化?”
黑云龙一惊。
“那还得再跑几十里地,天黑前怕是……”
“那就跑到天黑!”
朱敛咽下口中的干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宣化是大镇,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只有到了那里,朕才能睡个安稳觉。”
“如今这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半路真有那不开眼的毛贼埋伏,虽然朕不怕,但一旦暴露了行踪,咱们去陕西的计划就全乱了。”
“为了这点口腹之欲,坏了大事,不值当!”
见皇帝如此坚决,甚至自己都在啃干粮,黑云龙哪里还敢多言。
“是!末将这就传令!”
“全军听令!过鸡鸣驿不入!加速前进!目标宣化!”
“到了宣化,皇上请大家吃羊肉汤!”
“吼——!”
一听到“羊肉汤”三个字,原本有些疲惫的士兵们顿时来了精神。
这大冷天,要是能喝上一碗热腾腾、飘着油花的羊肉汤,那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驾!”
“驾!”
鞭梢炸响,马蹄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那原本打算在鸡鸣驿歇脚的念头,被羊肉汤的诱惑和皇帝的军令彻底冲散。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抵达宣化
夜色浓重,宛如泼墨。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宣化古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勉强勾勒出它那饱经沧桑的棱角。
“驾!”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寂静,一队骑兵如黑色的利箭,直插宣化东门。
城楼上,守夜的兵丁早已得到了消息,火把在风中疯狂摇曳。
吊桥缓缓放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早已等候多时的宣化总兵侯世禄,此刻正披甲执锐,站在城门口。
这位曾在遵化、通州与朱敛并肩血战的老将,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与期待。
他身后,数百名亲兵举着火把,将城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吁——”
为首的一匹战马在距离侯世禄十步开外猛然人立而起,马鼻中喷出两道白气。
朱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无帝王的架子,倒更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斥候。
他身上的素袍早已被尘土和风雪染成了灰色,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末将侯世禄,恭迎圣驾!”
侯世禄快步上前,铁甲铿锵,单膝就要跪下。
“行了,老侯!”
朱敛一把托住侯世禄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那只大手里传递过来的力量,让侯世禄心头一热。
“咱们在遵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虚礼。这天寒地冻的,别把膝盖跪坏了,朕还指望你守着这北大门呢。”
侯世禄是个粗人,眼眶顿时有些发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陛下折煞末将了!听说陛下要来,末将这一颗心就悬在嗓子眼,生怕路上有个闪失。那鸡鸣驿……”
“鸡鸣驿不干净。”
朱敛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边往城里走,一边淡淡道,
“朕懒得在那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来你这儿讨碗酒喝。”
“酒肉管够!”
侯世禄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皇上和弟兄们都冻透了吗?赶紧把准备好的姜汤、羊肉都端上来!把总兵府大堂的火盆烧旺点!”
一群人拥簇着朱敛进了总兵府。
没有丝毫的铺张,就在总兵府的大堂里,几口大锅架了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膻香味混着烈酒的辛辣,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
朱敛端着一大碗热汤,也不用勺,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
“舒坦!”
黑云龙和其他随行的将领也都放开了手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一路的急行军,确实把大家折腾得够呛。
侯世禄坐在朱敛下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陛下,末将已命人腾出了最好的营房,这宣化城虽然比不得京师繁华,但胜在墙高城厚。”
“您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末将派一千精骑护送您去大同。”
“不急。”
朱敛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目光幽幽地盯着跳动的火苗。
“朕打算在这宣化城,住上一天。”
“啊?”
侯世禄一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陛下,这……兵贵神速啊。您不是要去陕西赈灾平乱吗?这耽搁一天……”
“老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敛夹起一块带骨的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土木堡那边的事,这会儿估计刚传回京城。朕在鸡鸣驿过而不入,一路急行军到你这儿,那些在暗处盯着朕的眼睛,怕是已经跟丢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
“朕就是要在这里停一天。给京城那些人一点时间,让他们慌,让他们乱,让他们把手里的牌都打出来。”
侯世禄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但他听得懂“诱敌深入”的道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暗自心惊。
咱这位年轻的帝王,越来越能给他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了啊。
“那……末将这就去安排城防,这一天,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侯世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朕在宣化‘劳军’,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里,还能炸出什么幺蛾子。”
……
次日清晨。
宣化的冬日,阳光虽然刺眼,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
朱敛没有食言,一大早就披挂整齐,在侯世禄的陪同下,登上了宣化城的城墙。
这座被称为“京师锁钥”的重镇,城墙高耸,垛口林立。
只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不少墙砖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几门红衣大炮虽然擦拭得锃亮,但炮架上的木头已经有些腐朽,透着一股子暮气。
“这城墙,有些年头没修了吧?”
朱敛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砖,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侯世禄跟在身后,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回陛下,这墙是万历年间修的。这几年朝廷……朝廷度支艰难,拨下来的银子,能把弟兄们的肚子填个半饱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修墙啊。”
说到这里,侯世禄像是想起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末将有罪!宣化边军,已经欠饷八个月了!弟兄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有些兵丁……甚至要把甲胄卖了换米度日!”
寒风卷过城头,吹得侯世禄头盔上的红缨乱颤。
跟随在后的黑云龙和一众亲卫,此刻也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当兵的,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难熬。卖甲换米,这是何等的悲凉,又是何等的无奈。
朱敛转过身,并没有去扶侯世禄,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上站岗的士兵。
这些士兵虽然站得笔直,但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鸳鸯战袄大多打着补丁,有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烂棉絮。
他们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眼神中除了对皇权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渴望。
渴望活下去。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城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一门火炮前,拍了拍冰凉的炮管,缓缓说道:
“这不是你的罪,是朝廷欠你们的。”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士兵,提高了音量。
“朕这一路走来,看到了流民,看到了饿殍,也看到了你们这些守着国门的汉子,饿着肚子在吹冷风!”
士兵们骚动起来,一双双眼睛聚焦在这个年轻皇帝身上。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你们在想,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凭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家里的老婆孩子要挨饿?”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阴谋
侯世禄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朱敛。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是一个皇帝该说的,但这每一个字,都戳在了边军的心窝子上。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坚定如铁。
“两年!给朕两年时间!朝廷欠你们的每一分银子,朕都会连本带利地补给你们!若是少一分,你们就骂朕是个昏君!”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敢给当兵的立这种军令状。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现在,国库空虚,朕拿不出这么多现银给你们补齐欠饷。”
士兵们的眼神刚刚亮起,瞬间又黯淡下去。又是画饼吗?
“不过,朕绝不会让我的兵饿着肚子打仗!”
朱敛上前一步,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侯世禄,大声道:
“朕这次去山西、陕西,就是要去抄那帮贪官污吏的家!等朕回来,朕会亲自去江南,把那些富得流油的豪绅口袋里的粮食给你们运过来!”
“朕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守住这宣化城,守住朕的后背,朕就绝不让你们的妻儿老小饿死!”
“老侯!”
“末将在!”
侯世禄眼圈通红,大声应道。
“朕这次,也不是什么都没带!”
朱敛说着,朝着黑云龙挥了挥手。
“黑云龙,你亲自带人去将我给侯世禄带的东西搬过来。”
“是,陛下!”
黑云龙答应一声,转身边走。
朱敛这才回头看向侯世禄,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这次来,也带了些银子,虽然不多,但够弟兄们分上一份!待会儿你就去领,先发一个月的饷,让大伙儿见见荤腥!”
这一句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后,城头上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
“皇上圣明!”
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有了生气。那是对生的希望,是对未来的憧憬。
侯世禄抹了一把老泪,看着眼前这个被士兵们欢呼簇拥的背影,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跟着这样的皇上,这条命,值了!
……
与此同时。京师。
夜幕下的京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
城西一座并不起眼的深宅大院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厚重的窗棂隔绝了屋内的声音,但隔绝不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屋内没有生火,阴冷得如同冰窖。
七八个身穿便服的人影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难看。
居中一人,身形消瘦,隐没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就是那个神秘人,这群人的主心骨。
“土木堡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神秘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座的众人心头一颤。
“听说了……”
下首一个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
“谁能想到,那昏……那位竟然能在土木堡那种地方翻了盘!非但没被流民冲垮,反而……反而收买了一波人心。”
“收买人心?”
左侧一个山羊胡的老者冷哼一声。
“那叫蛊惑人心!他在土木堡祭奠先烈,还要杀尽贪官,这摆明了是要跟咱们撕破脸啊!”
“若是真让他去了陕西,把那些泥腿子都煽动起来,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砰!”
神秘人手中的玉胆重重地拍在桌上,两枚价值连城的古玉瞬间碎成了粉末。
众人噤若寒蝉。
“我早说过,需要做两手准备!”
神秘人阴恻恻地说道:
“他在鸡鸣驿不进城,连夜赶到宣化,这是在防着咱们呢。侯世禄那个莽夫,对他可是死心塌地。”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胖子急了,脸色有些难看。
“宣化咱们插不进手,一旦他过了大同,有满桂在,那就是龙归大海,再想动他就难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文士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大人,既然官兵咱们调不动,那就只能……借刀杀人了。”
“你是说……”
神秘人眯起眼睛。
文士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狠狠戳在中间。
“流寇。”
“如今陕西、山西民变四起,王嘉胤、高迎祥这些人,手底下可是聚拢了不少亡命之徒。据说那王嘉胤号称拥众数万,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若是有人告诉他们,当今皇帝就在前面,而且身边只有区区两千人……”
文士阴冷地笑了起来。
“两千对两万,哪怕是两万头猪,也能把路给堵死了吧?”
“这……”
胖子有些犹豫,“勾结流寇,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万一事情败露……”
“败露?”
神秘人冷笑一声,打断了胖子的话
“等那位死在乱军之中,谁会去查?谁敢去查?到时候,咱们只需另外拥立新君,给王嘉胤他们安个‘弑君’的罪名,再调大军剿灭,岂不是一举两得?”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恐惧,也有疯狂。
到了这一步,确实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那些流寇也不是傻子,凭什么听咱们的?”老者提出了疑问。
神秘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流寇缺什么?缺粮,缺饷,缺名声。告诉他们,只要截住皇帝,哪怕只是拖住几天,咱们就能给他们想要的。”
“甚至……可以给他们招安的机会。”
“而且,”
神秘人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这事儿,不用咱们亲自出面。”
他看向那个文士。
“立刻飞鸽传书给山西的马士英。”
“告诉他,这是他飞黄腾达的唯一机会。让他暗中联络王嘉胤和高迎祥,务必在皇帝进入陕西之前,把路给我断了!”
“还有!”
神秘人补充道:
“一定要让他做得干净点。另外,还要盯着宣化和大同的总兵。”
“大人高明!”
众人纷纷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敛身首异处的惨状。
神秘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碎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朱由检啊朱由检,是你把我们逼得太紧,就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伏兵
宣化休整一日,这支队伍仿佛脱胎换骨。
虽然衣甲依旧带着征尘,但士卒眼中那股子死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后的精悍。
朱敛没多做停留,补充了足够的粮草马料,便下令拔营。
目标,阳和卫。
“陛下,咱们是不是太急了些?”
行军路上,黑云龙骑着马,紧跟在朱敛身侧,有些担忧地看着前方漫漫雪原。
“弟兄们虽然歇了一宿,但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再遇上……”
“遇上什么?流寇?”
朱敛勒紧了缰绳,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这苍茫大地。
“朕就是要遇上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那两千玄甲骑在雪地中如同两千座移动的铁塔。
“黑云龙,你以为朕在宣化停这一天,仅仅是为了让弟兄们吃顿羊肉?”
朱敛冷笑一声,马鞭指着西北方向。
“那些躲在京城阴沟里的老鼠,既然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肯定早就磨快了等着朕。”
“神木、府谷一带民变最凶,若是他们想截杀朕,渡河之后,必经天城卫。”
“天城卫?”
黑云龙皱了皱眉,面露几分担忧。
“陛下,那可是绝地啊!两山夹一沟,若是被堵在那……”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敛打断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以为朕只有这两千人,以为朕是瓮中之鳖。殊不知,朕早就让赵率教带着一万宁远铁骑,悄悄摸到了天城卫的屁股后面。”
赵率教。
听到这个名字,黑云龙的心猛地一定。
“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赶路!”
朱敛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地雪泥。
……
次日,入夜。
天城卫。
这里地形险要,两侧山势陡峭如削,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宛如一条死蛇趴在谷底。
寒风灌入峡谷,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大军在谷口缓缓停下。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就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杀气,不安地喷着响鼻,刨动着冻土。
队伍中军,两骑缓缓而出。
借着昏暗的月色和火把的光亮,周围的亲卫们惊愕地发现,这两人身上的装束有些不对劲。
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披明黄团龙战袍,头戴翼善冠的,并非是往日里的万岁爷。
而是一张黑脸膛、满是络腮胡的粗豪面孔。
黑云龙。
而在这个“皇帝”身旁,一个身形挺拔,穿着普通把总甲胄,头盔压得极低的骑士,正是大明崇祯皇帝,朱敛。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穿着龙袍的黑云龙浑身不自在,这一身行头压在他身上,比那几十斤的铁甲还要沉重百倍。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马行礼。
“别动!”
朱敛低喝一声,那只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黑云龙的肩膀上。
“从现在起,你就是朕。”
朱敛凑近了几分,目光死死盯着黑云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不跟你讲那些虚的。这峡谷里,肯定藏着几万想要朕脑袋的饿狼。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着这两千玄甲骑,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朕要你拖住他们整整一天!”
“一天之后,无论生死,你都可以撤向大同。”
“那时候,朕应该已经搞定了。”
黑云龙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决绝。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如同铁块。
“陛下放心!”
他猛地一拍胸脯,身上的龙袍随之震颤。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城卫的谷口,就是阎王殿的大门!那帮流寇想要过去追陛下,除非从咱老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汉子!”
朱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
战场之上,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多说无益。
“出发!”
朱敛一挥手。
黑云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帝王,手中长刀一举,大吼一声:
“全军听令!进谷!”
……
峡谷内,静得可怕。
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两侧的峭壁黑魆魆的,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
黑云龙骑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死,是怕演砸了。他目视前方,尽量模仿着朱敛平日里的神态。
而在他身后,朱敛混杂在亲卫队中,看似不起眼,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就在队伍行进至峡谷中段时。
“崩——”
一声凄厉的弓弦震响,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
“咻咻咻——”
无数支利箭从两侧的山崖上倾泻而下,如同密集的雨点,带着死亡的啸叫。
“有埋伏!”
“护驾!护驾!”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早已神经紧绷的玄甲骑反应极快,一面面圆盾瞬间举起,在头顶上方构筑成了一道钢铁穹顶。
“叮叮当当……”
箭头撞击在盾牌和铁甲上,火星四溅。
“杀啊——!”
“活捉崇祯!赏银万两!”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
两侧的山坡上,无数衣衫褴褛但手持刀枪的流寇,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下来。
滚木、雷石轰隆隆地砸落,激起漫天烟尘。
“稳住!不要乱!”
黑云龙大吼一声,手中长刀挥舞,将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劈飞。
“结圆阵!死守!”
玄甲骑不愧是精锐,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结阵。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硬生生在这一片混乱中撑起了一块铁板般的防御圈。
“哈哈哈!崇祯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前方的山道转角处,一杆破旧的大旗竖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张”字。
数千名手持各式兵器的流寇堵住了去路,一个个眼神贪婪,盯着被围在中间的“黄袍人”。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人,那是堆积如山的金银,那是封侯拜相的富贵!
第一百四十八章 金蝉脱壳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突兀地在流寇的身后响起。
这鼓声不同于流寇那种杂乱无章的嘶吼,它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
正在疯狂冲锋的流寇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回头望去。
只见峡谷的另一端,也就是他们的屁股后面,一条黑线正在迅速逼近。
那不是线。
那是墙。
一道由钢铁铸成的墙!
“那是……什么?”
一个流寇小头目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
月光下,那一万名身披重甲的宁远铁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幽灵军团。
当先一将,银盔银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如铁。
赵率教!
“杀贼!”
赵率教长枪一指,口中爆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杀!!!”
一万铁骑齐声咆哮,声浪瞬间盖过了峡谷内的风声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昏君身边只有两千人吗?!”
“这哪来的官兵?!这得有多少人?!”
流寇们瞬间炸了锅,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前有硬骨头啃不动,后有猛虎扑上来,这哪里是围猎,分明是被人包了饺子!
乱了。
彻底乱了。
……
流寇中军大旗之下。
一个满脸横肉、披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半身铁甲的壮汉,正是这支义军的首领,张存孟。
他此刻也是一脸惊愕,死死盯着后方那滚滚而来的铁骑洪流。
“他娘的!被耍了!”
张存孟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毕露。
“大当家的,撤……撤吧!”
旁边的一个亲信吓得腿都在哆嗦。
“这……这是辽东的兵啊!那马也是辽东大马,咱们这点人……”
“撤?撤个屁!”
张存孟一巴掌扇在那亲信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他看清楚了。
虽然那骑兵气势骇人,但仔细观察之下,对方不过数千之众,而自己手里,可是实打实的两万多人!
而且,这是唯一的翻身机会。
若是空手而归,京城那位大人物许诺的粮饷兵甲,全都会变成泡影。
“富贵险中求!”
张存孟拔出腰间那把缺了口的鬼头刀,指着前方被围困的黑云龙,又指了指身后的赵率教。
“弟兄们!咱们人多!两万对几千,怕个鸟!”
“那个穿黄袍的就是皇帝!杀了他也好,捉了他也好,只要拿下他,咱们以后就是朝廷的官!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山沟里啃树皮!”
“后队的,给老子顶住那帮骑兵!前队的,给老子冲!把那皇帝老儿剁成肉泥!”
“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在张存孟的威逼利诱之下,原本有些溃散的流寇再次红了眼。
“杀啊!”
“拼了!”
这群亡命之徒发起了更疯狂的反扑。
两股洪流,瞬间在狭窄的谷底撞在了一起。
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
就在这战况最焦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一身黄袍的黑云龙和如同神兵天降的赵率教吸引时。
战场的一侧。
几百名骑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战场。
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布。
为首的一名骑士,身着普通把总甲胄,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朱敛勒住马,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口。
这里是一条废弃的樵道,崎岖难行,却能直通大同方向,避开正面的厮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喊杀震耳。
黑云龙正挥舞着大刀,如同疯虎一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身上的龙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而另一头,赵率教手下的宁远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了流寇那松散的阵型之中,每一次冲锋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陛下,走吧。”
身边的一名副将低声催促起来。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有妇人之仁。
黑云龙是在拿命给他争取时间。
这一仗,是为了让他这个皇帝能活着抵达阳和卫,活着去山西,活着去把这大明的天给翻过来!
“走。”
朱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回头的留恋。
他猛地一挥马鞭,胯下战马吃痛,载着这位大明的主宰,一头扎进了那漆黑幽深的岔路之中。
马蹄声碎,踏破了林间的死寂。
朱敛策马冲入那条废弃的樵道,身后的几百内卫紧紧相随,人人神情肃杀,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林深处,没有鸟鸣,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战马偶尔的喷嚏声。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那是贪狼嗜血的光芒。
“什么人!”
朱敛身边的亲卫厉喝一声,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杀气腾腾。
“自家人。”
林中传出一个沉稳如铁的声音。
紧接着,一骑缓缓踱步而出。
银盔银甲,在斑驳的月影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赵率教身后。
密密麻麻的骑兵方阵,隐没在树影婆娑之中,只有那一杆杆竖起的长枪,如同钢铁丛林,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默。
“陛下。”
赵率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
“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朱敛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赵率教,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支静默的军队。
“怎么回事?”
朱敛的声音低沉,皱了皱眉。
“黑云龙那边打得火热,朕看你带去冲阵的人马虽多,但也就五千之数。剩下的人,都在这儿了?”
这不仅是疑问,更是考校。
赵率教起身,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
“回陛下,黑将军在那边顶着,五千精骑从后掩杀,足以搅乱两万流寇的阵脚。若是再多,不仅展不开,反倒容易被张存孟看出破绽。”
说到这,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这阳和卫,才是咱们真正的刀尖所向。”
“若是全军都陷在天城卫那个泥潭里,即便杀光了流寇,也只是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末将斗胆,自作主张留了五千生力军在此,就是为了护送陛下,直捣黄龙!”
好一个直捣黄龙。
朱敛看着面前这个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赵率教此举,不仅有大局观,更重要的是,他很在意自己的安全!
这,才是他最需要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阳和卫
“做得好。”
朱敛重重地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手劲之大,让这位辽东猛将都微微晃了晃。
“黑云龙若是能活着回来,朕给他记首功。你这五千人,拿下阳和卫,应该没问题吧?”
“陛下放心!”
赵率教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这五千弟兄,马喂了精料,人吃了饱饭,刀磨得雪亮,要是阳和卫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末将两个时辰之内,就能破城!”
朱敛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他调转马头,手中马鞭直指西北。
那里,有阳和卫。
那里,更有无数双盯着他这个皇帝的眼睛,等着看他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
朱敛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全军出发!目标,阳和卫!”
“不惜马力,不惜代价!”
“天亮之前,朕要抵达阳和卫。”
“遵旨!”
五千骑兵齐声低吼,声浪虽被压制,却如滚滚闷雷,震得林梢积雪簌簌落下。
……
夜色如墨,雪原茫茫。
这支队伍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雪地上蜿蜒疾驰。
为了隐蔽,所有马蹄都裹上了厚布,除了沉闷的“噗噗”声,再无半点杂音。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朱敛身上的把总甲胄早已冻透,寒气顺着铁甲缝隙往骨头里钻。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始终盯着前方。
这一夜,没人说话,没人停歇。
就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背上骑士那股决绝的杀气,只是埋头狂奔,哪怕口吐白沫也不敢放慢半分脚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在消息传开之前拿下阳和卫,就能卡住大同的咽喉,就能把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反过来关进笼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寒雾缭绕。
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阳和卫。
这座大明北疆的重镇,此刻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毫无防备地横卧在荒原之上。
城墙上旌旗低垂,几个守城的兵丁缩在墙垛后面,抱着长枪打着盹。
这就是大明的边防。
这就是每年吞噬朝廷百万两白银的边军。
烂透了。
朱敛勒住战马,看着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清晨的寒意点燃。
“吁——”
大军在距离城门三里的地方停下。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看着前方的城池,低声道:
“陛下,到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瞬间冷却下来,变得如同坚冰一般。
“按计划行事。”
朱敛侧过头,目光如电。
“赵率教。”
“末将在!”
“这五千骑兵,给朕散开,围住四门!”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谁若是敢出城报信,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把这阳和卫,给朕围成一个铁桶!”
“遵旨!”
赵率教领命,随即转身挥动令旗。
身后的五千铁骑瞬间分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城池两侧包抄而去,无声无息,却又迅猛无比。
朱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围城打援?
不。
这是关门打狗。
“剩下的人,跟朕进城。”
朱敛一抖缰绳,带着几百名最精锐的内卫,还有赵率教亲自率领的几十名亲兵,缓缓向着城门逼近。
……
城门口。
几个老兵油子正靠在城墙根下晒着初升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天城卫那边好像闹腾得挺凶,说是流寇把路都给断了。”
“切,关咱们屁事。那是宣府那边的烂摊子,咱们这是山西地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兵剔着牙,一脸的不屑。
“再说了,那位马大人不是说了吗,只要守好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到时候……”
话音未落。
地面突然微微颤动起来。
“什么动静?”
麻子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往远处看去。
这一看,他嘴里的牙签直接掉在了地上。
晨雾中。
一队骑兵如同幽灵般显现出来。
虽只有数百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兵的老油条两腿发软。
清一色的辽东大马,清一色的精铁棉甲。
尤其是为首的那几人,身上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快……快关城门!”
麻子脸哆哆嗦嗦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站住!什么人!”
城头上的守军也被惊醒,一个个探出头来,张弓搭箭,却因为手抖,箭头乱颤。
骑兵队在城门前百步停下。
赵率教策马而出,手中马鞭指着城楼,暴喝一声:
“瞎了你们的狗眼!”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城门洞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兵马!”
赵率教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阳光打在那金牌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上面,赫然刻着九条盘龙!
“陛下微服私访,巡查边务,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赵率教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守军的心坎上。
陛下?
天子?
这两个字一出,城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这些边军来说,他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一次,但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比任何强大的敌人更恐怖。
更何况,城外,还有这么多凶神恶煞的骑兵!
麻子脸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吱呀——”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朱敛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过客,或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进。”
朱敛轻喝一声。
数百骑兵鱼贯而入。
赵率教经过那麻子脸身边时,猛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听着。”
赵率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浓浓的杀机。
“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半个字出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全家抄斩,诛九族。”
麻子脸吓得浑身瘫软,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拼命地磕着地面。
“小的不敢!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队伍轰隆隆地驶过城门洞,只留下一地的烟尘和几个吓破了胆的守军。
第一百五十章 马士英
阳和卫不大,街道却是颇为宽敞。
只是此刻天色尚早,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朱敛骑在马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边城。
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几家开门的,门板也是破破烂烂。
墙角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马士英治下的阳和卫?
这就是奏折里写的“百姓安居乐业”?
朱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去衙门。”
不需要向导,那座全城最气派、朱漆大门高耸的建筑,隔着两条街都能看得见。
到了衙门前。
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京城顺天府的还要气派几分。
门口站着四个站班的衙役,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手里的水火棍杵在地上,正凑在一起打着哈欠。
“什么人!敢闯衙门重地!”
见大队骑兵冲来,几个衙役终于反应过来,咋咋呼呼地想要阻拦。
“滚开!”
赵率教根本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他手中马鞭一挥,直接抽在最前面那个衙役的脸上。
“啪!”
那衙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飞了出去,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剩下的三个吓傻了,哪见过这么横的主儿,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留一队人看住大门,剩下的,跟朕进去!”
朱敛翻身下马,动作快如闪电。
既然已经进了城,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今天,他就要在这阳和卫,唱一出大戏!
“谁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是!”
亲卫们齐声应诺,抽出腰间佩刀,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衙门大院。
这哪里是来巡查的,分明就是来抄家的!
前院的那些书吏、杂役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钻桌子,有的抱头鼠窜,整个衙门瞬间鸡飞狗跳。
朱敛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堂,直奔后院。
那里,是马士英的住处。
也是这阳和卫真正的“安乐窝”。
后院里,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竟然修建得颇为雅致。
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朱敛一脚踹开正房的大门。
“砰!”
两扇雕花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屋内。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床上,锦被翻滚。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睡得正香,听到巨响,猛地惊醒过来。
“混账!哪个不长眼的狗才敢搅扰本官清梦!”
这人正是山西阳和道副使,马士英。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的起床气,看都没看清来人就破口大骂。
“不想活了吗?来人!给本官拖出去打死!”
然而。
回应他的,不是平日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下人,而是一把冰冷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刀锋上传来的寒意,瞬间让他那点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啊——!”
床上的两个女子此时才看清屋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吓得尖叫起来,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马士英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抬头,顺着刀锋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普通把总甲胄,但气度却如渊渟岳峙般的年轻人,正坐在他平日里喝茶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茶杯。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猪。
而在那年轻人身旁,站着一员银甲猛将,手中长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马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朱敛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朕这一路走来,冻得手脚冰凉,马大人这屋里倒是暖和得很,比朕的乾清宫还要舒坦几分。”
朕?
马士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朱敛那张脸。
崇祯皇帝!
朱由检!
可是……怎么可能?!
那个人不是应该在天城卫吗?
不是说张存孟两万大军已经把峡谷给堵死了吗?
京城那边来的密信,明明说这次万无一失,只要把皇帝困死在外面,到时候随便报个“流寇弑君”,就可以另立新君,大家都有从龙之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带着兵,直接杀到了自己的床头?!
“你……你是……”
马士英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马大人不认得朕了?”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还是说,马大人觉得,朕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一句话,直接击碎了马士英最后的一丝侥幸。
“扑通!”
马士英顾不得脖子上的钢刀,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微臣……微臣阳和道副使马士英,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天威降临,微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在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朱敛没有叫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堆满了公文和账册,还有几封没来得及烧掉的密信。
朱敛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敛翻动书页的“哗啦”声,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马士英的心头重重敲了一锤。
那两个女子早就吓晕了过去。
马士英跪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毯上,很快就晕开了一片水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良久。
“啪。”
朱敛合上账册,随手扔在桌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马士英,突然笑了起来。
“马爱卿。”
这一声“爱卿”,叫得马士英浑身一哆嗦。
“微……微臣在。”
“朕看这账册上写的,山西这几年可是风调雨顺啊。”
朱敛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府库充盈,存银五十万两,存粮五万石。”
“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更难得的是,这上面写着,阳和卫附近并无流寇踪迹,就连那张存孟,也被马大人你‘威德所服’,远遁千里。”
说到这,朱敛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士英那满是肥油的脸颊。
“啧啧啧。”
“马大人,你是个人才啊。”
“朕在京城天天听说是陕西大旱,山西流民遍地,国库空虚得连耗子都得流眼泪。”
“没想到,到了你这阳和卫,竟然是一片太平盛世?”
“看来,这满朝文武,都不如马爱卿你一个人会做官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威压
听到朱敛的话,马士英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本账册此刻不像是一叠纸,倒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儿都在颤。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
若是阳和卫真有这么些银两粮食,他至于还要去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晋商借贷来装点门面吗?
可眼下这把刀就架在脖子上,这位杀气腾腾的少年天子正盯着自个儿,眼神利得像刀子。
这时候要是认了假账,那便是欺君之罪,当场就得脑袋搬家。
“这……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啊!”
马士英硬着头皮,把那个还在渗血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变调。
“微臣……微臣不过是代陛下牧守一方,这阳和卫能有今日之‘富庶’,全赖陛下圣德,威加海内,那流寇听闻陛下天威,自是不敢来犯。”
“百姓感念皇恩,那是夜以继日地耕作,这才有了这仓廪实、府库充盈的局面。微臣……”
“微臣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小事,哪里敢居功?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啊!”
他这一通马屁拍得毫无章法,全是求生的本能。
只要把功劳都推给皇帝,把这所谓的“盛世”说成是皇帝的恩德。
难不成皇帝还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说这盛世是假的?
然而,头顶传来的那声轻笑,却冷得彻骨。
“朕的功劳?”
朱敛把玩着手里那方冰凉的惊堂木,语气玩味。
“朕在深宫之中,连这阳和卫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朕的功劳了?”
“马爱卿,你这张嘴,可是比这账册还要精彩。”
说着,朱敛缓缓站起身,靴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马士英。
“可是朕怎么记得,一年前祝徽调任山西巡抚的时候,给朕上的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到“祝徽”二字,马士英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祝巡抚在折子里跟朕哭穷,说山西大旱连年,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如同泥牛入海,地方财政更是烂成了一锅粥,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朱敛停在马士英面前,弯下腰,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马士英闪烁不定的眼睛。
“朕那时候就在想,这山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怎么祝巡抚说是人间炼狱,到了马爱卿这儿,却成了桃花源了呢?”
“难不成……是祝徽欺君?”
“还是说……”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马士英差点背过气去。
“是你马士英觉得朕是个傻子,拿着这本鬼都不信的账册,在这儿糊弄朕?!”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
马士英拼命磕头,脑门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是真慌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以往那些京城来的御史大员,看到这一派“繁荣”景象,再收了那沉甸甸的孝敬,哪个不是满口称赞,回去后奏折上写的全是溢美之词?
怎么这位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敢?”
朱敛冷哼一声,直起身子,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威严。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连流寇都不怕,连这欺君的大罪都敢扛,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没再理会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马士英,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
那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城墙上探出头来,将这阳和卫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透这衙门里淤积了百年的黑暗。
“时辰也不早了。”
朱敛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马爱卿,既然你把这阳和卫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那想必你手底下的那些官员,也都是不可多得的能吏吧?”
马士英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
“是……都是……都是尽心办差的……”
“既如此,那就都叫来吧。”
朱敛转过身,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厅走去。
“传朕的口谕,让阳和卫所有品级以上的官员,即刻到大堂见驾。朕有些‘贴心话’,想跟他们好好聊聊。”
走到门口,朱敛脚步一顿,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身后还没回过神来的马士英。
“别想着通风报信,也别想着耍花样。”
“马爱卿,你要知道,这阳和卫现在的城门是关着的,外面是朕的五千铁骑。这大堂里,是赵将军的刀。”
“你若是想试试是你那点小心思快,还是赵将军的刀快,朕不介意成全你。”
扔下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朱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马士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
完了!
全完了!
……
阳和卫衙门大堂。
平日里,这里是马士英作威作福、审断“刁民”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朱敛端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马士英的公案之后,身后站着如同铁塔一般的赵率教,手中长刀未曾归鞘,刀尖上甚至还滴着刚才那个倒霉衙役的血。
两侧,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卫手按刀柄,目光如狼似虎地盯着大门口。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那些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的官员们,被亲兵像是赶鸭子一样赶到了大堂之上。
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官帽都戴歪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迷茫。他们大多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听说皇帝来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乌压压跪倒一片。
这些人平日里在阳和卫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一一扫过堂下这些人的脸。
同知、通判、经历、守备、千总……
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
再想想刚才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朱敛心中的杀意便怎么也压不住。
第一百五十二章 狗急跳墙
“都来了?”
良久,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堂里回荡,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马士英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那是刚才磕破头包扎的,此刻正不住地颤抖。
“回……回陛下,阳和卫正七品以上官员,除……除告病在家的经历司经历王大人外,都在此处了。”
“告病?”
朱敛冷笑一声。
“病得真是时候。既然病了,以后也就不用来了,让他直接告老还乡吧。”
一句话,直接剥夺了一个七品官的官身。
堂下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朕今日来这阳和卫,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公案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刚才马副使给朕看了一本账册,上面写着阳和卫库存白银五十万两,粮草五万石。”
“朕看了很高兴,大明若是处处都如这阳和卫一般,何愁流寇不灭?何愁建奴不平?”
听到这话,下面跪着的几个主管钱粮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马士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质问。
这账册不是为了应付上面检查做的假账吗?怎么能真给皇帝看啊!这是要死人的啊!
马士英把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接茬。
“但是呢,朕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朕这一路走来,看到的跟这账册上写的,好像不太一样。所以朕想问问诸位爱卿。”
“有没有人,想跟朕说点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
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朱敛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众人脸上扫过。
“比如,这府库里的银子,到底是哪来的?”
“再比如,这城外的流寇,到底去哪了?”
“只要现在说出来,朕或许还能念在你们坦白的份上,网开一面。若是等朕自己查出来……”
朱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可就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下面跪着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汗如雨下。
有人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前面跪着的马士英,又看了看两侧凶神恶煞的内卫,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是死一般的沉默。
谁都知道这是个火坑,谁先开口谁就得先死。
这就是官场。
哪怕是死到临头,也要抱团,赌法不责众,赌皇帝查不出实据。
“很好。”
朱敛看着这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官僚,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更深的寒意。
“既然你们都不想说,那就是默认这账册是真的了。”
“既如此,那就别怪朕不给你们机会。”
朱敛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这一声巨响,吓得好几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上。
“赵率教!”
“末将在!”
“带人上来!”
“是!”
赵率教转身对着大堂外挥了挥手。
很快,一阵脚步声响起。
只见一队亲兵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虽然衣着华贵,穿着上好的丝绸,腰间挂着温润的玉佩,但这会儿却是一个个面无人色,被亲兵推搡着进了大堂。
他们一见到大堂上的阵仗,再看看上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腿一软,“扑通、扑通”全都跪下了。
看到这几个人,刚才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官员们,瞬间感觉天塌了。
这几个人,正是阳和卫乃至整个山西都赫赫有名的几位大晋商的掌柜!
平日里,这些掌柜那是他们的财神爷,是座上宾。
那府库里的五十万两白银,那是为了应付检查,从这几家票号里连夜借出来的!
本来约定好了,检查一过,连本带利奉还。
这种“借银充库”的把戏,在大明官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把这几个财神爷直接给抓来了!
“认识吗?”
朱敛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几个掌柜,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官员们。
“这几位可是咱们山西的大财主啊,生意做得通达天下,连京城都有他们的分号。”
“朕听说,阳和卫府库里的那些银子,跟这几位还有些渊源?”
马士英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官员要把他戳穿的目光。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了。
只要这几个商人一开口,说是借贷,那这欺君之罪就是板上钉钉。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绝望之中,马士英的眼神变得疯狂起来。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搏一把!
他微微侧头,目光隐晦地瞥向右后方跪着的一名身穿武官服饰的汉子。
那是阳和卫参将,手里握着三千城防军,虽然战斗力不如边军精锐,但毕竟人多势众!
此刻,皇帝身边也就带了几百人进城。
只要能冲出去,调集大军围攻衙门,把皇帝挟持住,甚至……
马士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只要做得干净,推给流寇,谁知道皇帝是怎么死的?
那名参将显然也接收到了马士英的眼神。
他是马士英的心腹,两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咬了咬牙,趁着上面朱敛正在盘问那几个商人的时候,悄悄挪动膝盖,想要往后退。
只要退出这大堂,到了外面,那就是海阔凭鱼跃!
“哎?”
就在那参将刚刚挪到大堂门口,一只脚都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这位将军,这是要去哪啊?”
参将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只见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赵率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大堂之上,朱敛也停止了问话,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朕在这儿跟大伙儿谈心呢,这位爱卿怎么就要先走了?莫不是朕的话太无聊,听不入耳?”
参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陛下恕罪。末将……末将那是内急,实在是憋不住了,想去……想去方便一下。”
“内急?”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如电。
“我看你是心急吧?”
“想去哪?是想去东大营的校场?”
第一百五十三章 摊牌
听到“校场”二字,参将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马士英更是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皇帝……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朕既然敢只带这点人进城,你就真当朕是来送死的?”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场。
“你的那三千号人,确实都在校场等着你。”
“但是你猜猜,若是你现在走出去,能不能活着走到校场?”
朱敛指了指身边的赵率教。
“赵将军手底下那是关宁铁骑,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你觉得,凭你手下那帮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老爷兵,能挡得住关宁铁骑的一次冲锋?”
“还是说……”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诱惑力,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你想带着他们,造朕的反?在这大堂之上,把朕这个皇帝给宰了?”
这话一出,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全部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
造反?
这顶帽子扣下来,那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那参将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赵率教脚下,拼命地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末将就算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反啊!末将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不屑。
“既然不敢造反,那就给朕滚回去跪好!”
“没朕的旨意,谁若是敢踏出这大堂半步。”
朱敛伸手指了指门外那群杀气腾腾的内卫。
“格杀勿论!”
“是!”
数十名内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阳和卫的天,是真的变了。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的侥幸都被彻底震碎了。
跪在地上的那个参将,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浑身抖得像是在打摆子,哪里还有半点统兵将领的威风?
大势已去。
只要是个有脑子的,此刻都已经看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宫雏鸟,这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带着几百人就敢闯进阳和卫,是因为城外真的藏着那只能把人碾成肉泥的关宁铁骑!
那些平日里自诩聪明的文官们,此刻只觉得脖颈发凉,像是已经被架在了刀刃上。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却发现彼此眼中只有同样的绝望。
都被玩了。
被这位平日里声色犬马的少年天子,结结实实地玩了一道!
大堂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朱敛手指轻轻叩击桌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怎么?没人说话了?”
朱敛身子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回到了满头冷汗的马士英身上。
“既然没人想去那个什么校场了,那咱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被马士英视若珍宝、此刻却恨不得吞下去的假账册,随意地翻动了两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朕记得刚才看的时候,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银,五十万两。粮草,五万石。”
“马爱卿,朕在离京之前,曾特意召见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尚书跟朕哭诉,说国库空虚,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朕让他拨款赈灾,他是把脑袋都磕破了,说实在是拿不出银子。”
朱敛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玩味起来,盯着马士英。
“朕当时就在想,这大明天下,怎么就穷成了这个样子?”
“可今日到了这阳和卫一看,朕才发现,原来不是大明穷,是户部穷,是朕穷啊!”
“为了给山西凑银子,朕在京城,几乎是拿刀逼着跟我每天呕心沥血的大臣们捐银子,甚至亲自做起了卖官鬻爵的勾当,给那些商会的负责人捐官!”
“可是,你们!”
“就是这么给朕用银子的么?”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将账册往桌上一摔。
“啪!”
“马士英!你来告诉朕,既然这里富得流油,为何之前还要跟朝廷哭穷?这五十万两银子,朕让你赈灾,你却无动于衷,坐视流寇做大!意欲何为?”
“还是说……”
“朝廷给你们的银子,都被你们用在了别处?这些银子,是你们借来充数的?”
马士英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激灵,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不认这笔钱是公款,那就是借贷欺君,必死无疑。
如果认了……
马士英咬了咬牙,横竖都是一刀,不如赌一把!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虽然跪着,却强撑出一副忠臣蒙冤的表情,大声喊道:
“陛下!陛下明鉴啊!”
“这……这并非微臣私藏,也非……非来路不正之财!”
朱敛眉毛一挑.
“哦?是么?”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颤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编下去。
“这……这就是朝廷之前拨下来的赈灾银两啊!”
此言一出,身后跪着的那些官员都愣住了,但随即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这谎撒得,简直是拿命在填。
马士英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眼珠子乱转,急促地解释道:
“陛下,之前朝廷确实拨了款,只是……只是微臣还没来得及花出去!”
“微臣想着,如今粮价飞涨,若是直接发银子给百姓,怕是会被奸商盘剥。”
“所以微臣便将这银子暂存于府库,想等着……等着粮价平稳些,或者从外地调粮过来,再行赈济!”
“微臣这一片苦心,虽然……虽然有些拖延之嫌,但绝无贪墨之意啊陛下!”
说完,马士英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无比。
他在赌。
赌皇帝虽然生气,但只要钱还在库里,最多治他个办事不力,罪不至死。
只要能把这关混过去,等皇帝一走,再想办法把钱还给那些晋商便是。
朱敛听完,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反而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倒是朕错怪马爱卿了?”
马士英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以为自己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连忙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办事不力,让百姓受苦,微臣有罪,但微臣绝不敢贪墨朝廷分毫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捅破天
“好!好一个绝不敢贪墨!”
朱敛突然抚掌大笑,笑声爽朗,却让旁边的赵率教听得后背发凉。
熟悉这位陛下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开心,杀心就越重。
“既然这五十万两银子是朝廷的赈灾款,而且现在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府库里……”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
“那朕就放心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赵率教,大喝一声!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跨前一步,甲胄哗哗作响。
“既然马爱卿说这钱是为了买粮赈灾的,那朕今天既然来了,就替马爱卿省省心,不用他再操劳了。”
朱敛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直接扔到了赵率教怀里。
“你即刻让人,拿着马爱卿的印信,去把这府库的大门给朕打开!”
“不管这阳和卫里有多少粮,不管是从外地调,还是就在本地买,哪怕是把周围几个府县的粮铺都给朕买空了!”
朱敛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今日即刻开仓放粮!朕要让这阳和卫的每一个百姓,今晚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去!现在就去!”
“是!”
赵率教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道命令下去,就像是一盆滚烫的热油,直接浇在了那群跪在地上的晋商头上。
“不可啊!陛下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响起。
只见跪在最后面的一个胖子,像是疯了一样往前爬了几步,脸上肥肉乱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山西最大的票号掌柜之一,平日里连巡抚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此刻却像是被人挖了祖坟一样。
紧接着,旁边另外几个晋商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面无人色,纷纷哭喊起来。
“陛下!这库不能开啊!”
“那银子动不得啊陛下!”
那可是五十万两白银啊!
那是他们几家票号几乎所有的流动现银,甚至还有别处拆借来的老本!
原本说好了只是放在府库里摆摆样子,应付完检查就拉回去的。
这要是被那个黑脸将军拿去买了粮食分给穷鬼,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朱敛看着这群突然“复活”的商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哦?”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爬出来的胖掌柜。
“这倒是奇了。”
“刚才马爱卿说,这银子是朝廷的赈灾款。既然是朝廷的钱,朕要拿去买粮救朕的子民,有何不可?”
“你们几个只不过是商贾,这官府的库银动不动得,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置喙了?”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森寒,盯着那胖掌柜。
“还是说……马爱卿刚才是在欺君?”
那胖掌柜被朱敛这一眼瞪得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了一眼跪在前面瑟瑟发抖的马士英,心中瞬间明白,这马士英是靠不住了。
要是真让赵率教把银子搬空了,他们几家票号明天就得倒闭,全家老小都得去喝西北风!
在身家性命面前,什么官商勾结的情谊,那就是个屁!
“草民……草民冤枉啊!”
胖掌柜猛地叩头,把地板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凄厉。
“陛下明鉴!那……那根本不是什么赈灾银啊!”
“那……那是草民等人的银子啊!”
“什么?”
朱敛故作惊讶,眉头紧锁。
“你的银子?你的银子为何会在朝廷的府库里?难不成是你这刁民偷了国库的钥匙,把钱藏进去的?”
“不……不是!”
胖掌柜既然开了口,也就豁出去了,哭丧着脸喊道:“是借的!是借的啊陛下!”
“三天前,马大人……不,马士英派人找到草民等人,说是朝廷要来查账,府库里空空如也怕没法交差。”
“他逼着我们几家票号,必须凑齐五十万两白银放进库里充数,说是等检查的一走,就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们,还许诺了利息……”
“陛下啊!这都是我们的血汗钱,绝不是什么赈灾款啊!求陛下开恩,把银子还给我们吧!”
其余几个掌柜见状,也纷纷磕头附和,七嘴八舌地把事情抖了个底掉。
“是啊陛下!马士英说若是不借,就封了我们的铺子,抓我们下狱!”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真的都是我们的钱啊!”
大堂内,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此刻被这群商人当众喊出来,那就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给硬生生撕了下来。
马士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若死灰,眼神空洞。
完了。
彻底完了。
这群唯利是图的奸商,关键时刻果然只会顾着自己的钱袋子!
朱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那一丝戏谑和惊讶,终于一点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不装了。
“啪!”
惊堂木再次落下,这一次,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方硬木拍出了一道裂纹。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那群哭喊的商人也被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好。”
“好得很。”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
他走到马士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已经失去了精气神的癞皮狗。
“马士英。”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你也听到了。”
“这库里的五十万两,是借的。”
“那朕就奇了怪了。”
朱敛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马士英的衣领,将这个肥硕的官员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朝廷每年拨给山西的几十万两钱粮,去了哪里?!”
“既然库里是空的,既然还要靠借钱来糊弄朕,那原本该在这里的银子,去哪了?!”
马士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满脸涨红,双脚乱蹬,眼神里满是恐惧。
“朕一路走来,看到的是路有冻死骨,看到的是赤地千里!”
“你们这群狗东西,拿着朝廷的钱,不修水利,不赈灾民,不发军饷!”
“现在朕来了,你们还要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把朕当猴耍?!”
朱敛猛地一松手。
砰!
马士英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往后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命?”
朱敛冷笑一声,从旁边赵率教的腰间,“锵”的一声拔出了那把还带着血腥气的长刀。
刀光如雪,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却充满杀气的脸庞。
“刚才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
朱敛提着刀,一步步逼近马士英,刀尖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现在,朕不想听废话。”
“真正的账本在哪?”
“那些被你们吞下去的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给你三个数。”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一。”
第一百五十五章 烂透了
马士英浑身颤抖,看着那逼近的刀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想死。
哪怕是流放,哪怕是坐牢,只要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这位皇帝,是真的会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
“二。”
朱敛的声音毫无波澜,手中的刀已经缓缓举起。
“我说!我说!”
马士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真账本……真账本就在后堂!在那个暗格里!”
“我说!我都交代!”
“不仅仅是下官……不仅仅是下官啊!”
马士英哭喊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恐惧都宣泄出来。
“这阳和卫是个穷地方,根本没什么油水……”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还没到山西,在路上,就被截留了四成!”
“那是那些大人们的规矩!说是……说是那叫‘漂没’!”
“剩下的到了太原府,又要被上面的大人们分润两成!”
“再往下,到了各道、各卫所,大家都要吃饭,都要养家糊口,又要分去一些……”
“真正能落到库里的,十不存一啊陛下!”
马士英一边磕头一边喊,声音嘶哑。
“而且……而且不仅仅是文官!”
“就连那些监军太监,每年也要拿大笔的孝敬!若是给少了,他们就在陛下面前参我们一本,说我们通敌,说我们怠政!”
“这山西官场……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啊!”
“谁若是不拿,谁就是异类,谁就得死!”
“微臣也是没办法,微臣也是被逼的啊!”
听着马士英的哭诉,大堂内所有的官员都面如土色。
完了。
这就是把天给捅破了。
这是把整个山西官场的遮羞布,连皮带肉地给扯下来了啊!
朱敛听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实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烂。
但他没想到,竟然烂到了这种理直气壮、这种习以为常的地步。
“漂没?”
“孝敬?”
“大家都拿?”
朱敛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怒火反而慢慢沉寂下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就是大明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威加海内、万国来朝的大明吗?
这就是崇祯帝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满朝文武皆可杀的大明吗?
朱敛那双狭长的眸子,在马士英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马士英粗重的喘息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漂没四成,分润两成,层层盘剥……”
朱敛低声重复着刚才的供词,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冷笑。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这就是大明的官场规矩,是吧?”
马士英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是是!陛下圣明!这就是规矩啊,微臣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若是不拿,这官就做不下去了啊!”
“可是,不对。”
朱敛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蹲下身,刀背拍了拍马士英那满是油汗的脸颊。
“马士英,朕虽然年轻,但朕不是傻子。”
“朕在心里替你算了一笔账。即便按照你说的那个烂透了的规矩,层层扒皮。”
“到了这阳和卫,哪怕十不存一,这三年来,总该还有个几万两银子的结余,还有那几千石的陈粮。”
“可是朕查了这三年的账册,除了这笔临时借来充数的五十万两,你们这账面上,竟然干净得连一只耗子都养不活。”
朱敛手中的长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刀锋入石三分,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这借据的利息,这上下打点的花销。”
“马士英,你告诉我,这其中的巨大缺口,去哪了?”
“这阳和卫是个穷地方,没什么油水,那你是拿什么去填这笔亏空的?还是说……”
朱敛身子前倾,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还是说,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窟窿?有一个连你都不敢说的吞金巨兽?”
马士英浑身一僵,原本还在颤抖的肥肉瞬间定格。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那不是对眼前这位皇帝的恐惧,而是对另一种更深不可测的力量的畏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张开,却又死死咬住。
那一刻,朱敛看懂了。
马士英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北边飘了一下。
北边。
京师。
那里有他的家眷,有他的九族,还有那张编织在大明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巨大黑网。
马士英怕死,但他更怕生不如死,更怕全家死绝。
那个名字,或者说那几个名字,就在他的喉咙口打转,但他就是不敢吐出来。
因为只要吐出来,就算皇帝今日不杀他,他也活不过明天,甚至他在京城的老婆孩子,都会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消失。
大堂内一片死寂。
朱敛缓缓站起身,眼中的杀气慢慢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没有再逼问。
作为一个穿越者,熟读历史的他,心里其实大概有了数。
能让一个三品大员怕成这个样子的,是那位一直装聋作哑的首辅韩爌,还是那位看似清廉实则阴狠的温体仁,又或者是……六部之中的其他人?
更有甚者,是他们……所有人?!
那是现在的他还动不了的庞然大物。
那是整个大明朝真正的毒瘤。
若是现在逼马士英说出来,除了逼死这个人证,打草惊蛇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刀,还得留着慢慢砍。
“罢了。”
朱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既然你有难言之隐,朕也不强求。”
马士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下一刻,朱敛冰冷的声音便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有些事你可以不说,但有些债,你必须得还。”
朱敛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马士英一眼,大步走向堂外,那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赵率教!”
“末将在!”
“把这大堂里,所有参与贪墨、做假账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绑了!”
“既然他们喜欢吃民脂民膏,那就让他们去看看,这被他们吸干了血的百姓,到底长什么样!”
“传令下去!所有人犯押赴校场!”
“朕要在那里,给阳和卫的百姓,给这天下的苍生,一个交代!”
“遵命!”
随着赵率教一声怒吼,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陛下饶命啊!”
“微臣知罪了!”
“我不想死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会怜悯他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斩首示众
阳和卫校场。
这里原本是用来操练兵马的地方,如今却荒草丛生,一片萧瑟。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但此刻,这破败的校场上,却挤满了人。
数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正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地看着高台。
还有那原本驻守阳和卫的三千卫所兵,他们手中的长枪锈迹斑斑,身上的鸳鸯战袄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一个个歪七扭八地站着,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但他们都不敢动。
因为在校场的四周,那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关宁铁骑,就像是一道钢铁铸就的墙壁,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那是真正的精锐。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名被五花大绑的官员被狠狠地推到了高台之下。
马士英跪在最前面,发髻散乱,官袍上全是尘土,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朱敛一步步登上高台。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坐那张早已备好的太师椅,而是直接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双手扶着栏杆,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恐惧、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庞。
“乡亲们,弟兄们。”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赵率教等几个内力深厚的亲卫齐声复述下,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场。
“朕,是朱由检。”
“是大明的皇帝。”
台下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百姓和士兵虽然早有耳闻,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位少年天子承认身份,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惶恐,纷纷想要下跪。
“都站着!不许跪!”
朱敛猛地一挥手,大声喝止。
“今日,朕不让你们跪,是因为朕……受之有愧!”
全场愕然。
皇帝说自己受之有愧?
朱敛指着台下跪着的那一排排官员,手指颤抖,声音悲愤。
“朕在京城,以为天下太平,以为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到了这里,朕才看到,你们吃的是草根树皮,穿的是破衣烂衫!”
“你们饿得只剩皮包骨头,可这群狗官!这群朕亲自任命的父母官!”
“他们却在这阳和卫里,大鱼大肉,喝着你们的血,吃着你们的肉!”
“他们贪墨了朝廷的赈灾粮,贪墨了士兵的军饷,甚至为了应付朕的检查,竟然去借高利贷来充数!”
“他们把朕当傻子耍,这也就罢了!”
“可他们把你们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待宰的猪羊!当成了随时可以饿死、冻死的草芥!”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台下的百姓开始骚动,原本麻木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一丝火光。
那是愤怒。
是被压抑了许久的、足以燎原的怒火。
“朕有罪!朕用人不察,让这些豺狼虎豹害了你们!”
“所以今日,朕来了!”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跪在地上的马士英等人。
“朕今日不谈什么国法,不谈什么大局!”
“朕只做一件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群狗官既然不想让你们活,那朕……就绝不让他们活!”
“斩!”
这一个“斩”字,如惊雷炸响。
赵率教大手一挥。
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噗!噗!”
几十颗人头滚落在黄沙之上,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地面。
昨日还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马士英,此刻脑袋已经滚到了几丈开外,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皇帝真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把他这个三品大员给砍了。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好!”
这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杀得好!”
“皇帝万岁!”
“陛下圣明啊!”
哭喊声、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无数百姓泪流满面。
这一次,他们是自发地跪了下去,朝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重重地磕头。
这才是他们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为他们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啊!
朱敛看着台下疯狂的人群,眼眶微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声喊道:
“乡亲们!朕知道,杀了他们,填不饱你们的肚子!”
“朕在这里向你们立誓!”
“五天!只需要五天!”
“朕调拨的粮草就会运到阳和卫!到时候,每家每户,开仓放粮!”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皇帝拿自己的人头担保!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信服的承诺?
“万岁!万岁!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让站在一旁的赵率教都感到热血沸腾。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然而,事情还没完。
朱敛的目光,越过了欢呼的百姓,落在了那一群局促不安的卫所兵身上。
这些士兵,也是大明的子民,更是大明的国防力量。
可现在,他们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朱敛收起长剑,大步走下高台,竟然直接走到了那些士兵面前。
“参见……参见陛下……”
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有的甚至连手中的长枪都拿不稳了。
朱敛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酸臭味,伸手扶住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老兵。
那老兵的手上全是冻疮,瘦得像个骷髅。
“朕……对不住你们。”
朱敛看着这群士兵,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替朕守着这边疆,替大明挡着流寇,可朕……却让你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朕刚才看了账本,你们……已经十八个月没有领到过一文钱的军饷了吧?”
那老兵听到这话,浑浊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何止十八个月。
有的甚至三年都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了。
“赵率教!”
朱敛猛地回头,大喝一声。
“把东西抬上来!”
“是!”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十名关宁铁骑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进了校场。
“砰!砰!砰!”
箱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朱敛走上前,一脚踢翻了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
哗啦!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一箱银元宝!
紧接着,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
数十万两白银!
就这样赤裸裸地堆在校场上,像是一座银山!
第一百五十七章 黑云龙回来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当兵的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本来是那些奸商拿来骗朕的,是那群贪官污吏用来粉饰太平的!”
朱敛抓起一把银子,高高举起。
“但现在,朕说了算!”
“这是从贪官手里抠出来的,那就是民脂民膏,就是你们的血汗钱!”
“传朕旨意!”
“今日,阳和卫所有在册官兵,当场补发这一年半的所有欠饷!”
“若是家中还有困难的,额外再赏十两银子作为安家费!”
“现在,排队!领钱!”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这一刻,这几千名原本士气低落、毫无战力的卫所兵,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野兽看见了肉的光芒,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的疯狂。
只要有了这笔钱,他们就能活下去,全家都能活下去!
谁给了他们活路?
是皇帝!
皇帝救了他们!
朱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最朴素的真理。
什么家国大义,在饿肚子面前都是狗屁。
只有真金白银,只有实打实的粮食,才能换来真正的忠诚。
……
人群的外围。
那几个刚才还在衙门里哭天抢地的晋商掌柜,此刻正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箱箱被分发下去的银子,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们的钱啊!
那是几家票号这辈子的积蓄啊!
就这样……就这样被那个败家皇帝给发了?
“完……完了……”
那个胖掌柜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这下全完了……”
就在这时,几名锦衣卫冷着脸走了过来,手中的绣春刀半出鞘。
“几位,陛下有旨。”
那冰冷的声音让几个掌柜浑身一激灵,连忙跪好。
“陛下说了,既然这钱是你们借给马士英那个死鬼用来欺君的,那就按欺君之罪论处,本来是要满门抄斩的。”
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几个掌柜差点直接吓尿了。
“但陛下仁慈,念在你们也是受了胁迫,再加上这笔银子如今也算是充了军饷,做了好事。”
“所以,死罪可免。”
“但这笔钱……你们就别想了,就当是给朝廷交的罚款,买你们全家老小的命。”
“滚吧!”
锦衣卫说完,厌恶地摆了摆手。
几个掌柜的如蒙大赦,虽然心疼钱心疼得要死,但跟脑袋比起来,钱算个屁啊!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皇帝突然反悔,把他们也拉上去砍了。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几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冷冷一笑。
杀他们容易。
但留着他们,让他们回去报信,让整个山西的商帮都知道痛,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这五十万两,不过是个利息。
早晚有一天,朕要让你们这群发国难财的蛀虫,把吞下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加倍吐出来!
……
折腾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喧嚣的校场慢慢安静下来,领到钱的士兵们喜气洋洋地回家报信去了,百姓们也在期盼着五天后的粮食。
朱敛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府衙。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让人点亮了油灯,继续翻看着从库房里搜出来的那些发霉的文档。
山西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这里的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吃人”二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黑云龙将军……到了!”
朱敛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快传!”
门帘被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战甲,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
他的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还没完全结痂,正在往外渗着血珠。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那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味道。
黑云龙一进门,看到坐在案后的那个年轻身影,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
“末将黑云龙……参见陛下!”
“幸不辱命,末将完成任务,回来了!”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汉子,看着他战甲缝隙里干涸的血迹,鼻子猛地一酸。
他快步绕过书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黑云龙面前,一把托住了那双粗糙的大手。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能感受到这双手上的力量,也能感受到这具身躯此刻的虚弱。
“快起来!快起来!”
“陛下……臣……”
黑云龙想要说什么,却被朱敛强行扶了起来。
朱敛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眼神中满是心疼。
“这一次……苦了你了。”
“为了朕,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黑云龙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子憨厚。
“陛下言重了。”
“只要陛下安好,臣这就叫这点皮肉伤?哪怕是把这条命丢在路上,臣也值了!”
朱敛拍了拍黑云龙那宽厚的肩膀,感受着那坚硬肌肉下的忠诚。
在这尔虞我诈、满地贪官的大明天下。
唯有这群纯粹的武人,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才是他朱敛敢于向这个腐朽世界宣战的底气!
“回来了就好。”
朱敛拉着黑云龙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回来了,朕这心里,才算是真正踏实了。”
茶香袅袅,热气在烛火下升腾。
黑云龙端起茶杯,也不顾滚烫,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痛快!”
他放下茶杯,抹了一把嘴角的茶叶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一仗,打得那是真他娘的痛快!”
朱敛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同
“那个叫张存孟的反贼,号称手底下有两三万人,其实大半都是裹挟的流民。他们在黑水峡谷设伏,想把咱们一口吞了。”
黑云龙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群拿着锄头木棒的泥腿子,也敢伏击关宁铁骑?”
“赵率教那五千弟兄,加上末将这两千亲兵,哪怕是闭着眼睛冲,也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大堂内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一股肃杀之意。
黑云龙比划着大手,声如洪钟。
“咱们根本没用什么计谋,就是硬冲!”
“铁骑过处,那就是砍瓜切菜!那帮流寇哪见过这场面?”
“重甲骑兵一冲起来,地皮都在颤,他们当时就吓尿了裤子,兵器一扔,哭爹喊娘地往后跑。”
“那一仗,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
黑云龙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身为武将的骄傲,也夹杂着一丝对同胞相残的无奈。
“不如说是屠杀。”
“末将清点过了,此战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了五六千人。”
“咱们这边的弟兄,折损不过几百,大半还是因为马失前蹄摔伤的。”
朱敛微微点头,神色并未有太多的波澜,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握了一下。
四千人。
那不是异族的蛮子,那是大明的子民。
若是有的选,谁愿意造反?谁愿意拿着木棒去对抗铁骑?
但这世道,没得选。
他不杀人,人就杀他,这大明就要亡。
“张存孟呢?”
朱敛沉声问道。
“跑了。”
黑云龙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晦气。
“那孙子滑溜得很,见势不妙,带着一万多精壮主力,钻进山沟沟里跑了。咱们全是骑兵,进了那种深山老林施展不开,末将怕中了埋伏,就没敢深追。”
朱敛摆了摆手。
“穷寇莫追,你做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黑云龙面前,目光灼灼。
“此战,打出了我大明官军的威风,也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流寇。”
“黑云龙,你是首功!这笔账,朕给你记着,回京之后,论功行赏,绝不含糊!”
听到“首功”二字,黑云龙激动得又要下跪,却被朱敛一把扶住。
“行了,别跪了,身上带着伤,省点力气杀贼吧。”
朱敛转身走向悬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在宣府和大同之间游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朕问你,后续押运粮草的队伍,现在到哪了?”
黑云龙脸上的兴奋劲儿退去,露出几分难色。
“陛下……末将回来的路上,特意派探马去催过。”
“可是……”
“可是什么?说!”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那帮运粮官说,道路难行,加上这几日风雪大,车马难行,现在……现在还没到宣府呢。”
“嗯?”
朱敛眉头一皱。
这么慢?
这样下去可不行,现在陕西地界就不说了,光是山西地界,很多地方都是一颗粮食都没有了,晚一天送到,不知道就得饿死多少人。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效率问题,这是大明官僚机构烂到根子里的体现。
推诿、扯皮、拖延。
若是等这批粮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传令下去!”
朱敛猛地转过身,眼中寒芒闪烁。
“派加急快马,拿着朕的尚方宝剑去催!”
“告诉那个押粮官,一日之内,必须过宣府!每晚一个时辰,朕就砍他一根指头!若是延误了军机,朕灭他九族!”
“是!”
赵率教领命,杀气腾腾地转身离去。
朱敛看着摇曳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阳和卫虽然清理了一批贪官,发了银子,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要想彻底稳住北边,还得去大同,去陕西。
尤其是陕西。
那里才是流寇的老窝,是这个帝国溃烂的伤口。
“不能再等了。”
朱敛喃喃自语。
“黑云龙,你今晚好生歇息,把伤口处理一下。”
“明日一早,拔营起寨!”
“目标,大同!”
……
次日,风雪初歇。
初升的太阳照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朱敛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蜿蜒的官道上疾驰。
阳和卫的百姓夹道相送,不少人手里捧着家里仅剩的热乎吃食,想要塞给这些给了他们活路的军爷。
朱敛没有停车,只是在马上遥遥拱手。
他受不起。
这一去,他是要去杀人的,也是要去救人的。
不到晌午,大同镇那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同,九边重镇之首,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那城墙高耸入云,上面布满了岁月和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沉默地注视着北方。
城门口,旌旗招展。
数千名身穿铁甲的大同边军列阵以待,杀气冲天。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得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棕熊,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炯炯有神。
正是大同总兵,满桂。
这位蒙古族出身的猛将,对大明忠心耿耿,性子更是直爽暴烈。
见到远处的龙旗,满桂二话不说,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
“臣,大同总兵满桂,恭迎圣驾!”
身后数千将士齐刷刷跪下,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钢铁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策马来到满桂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起满桂。
入手处,是一臂坚硬如铁的肌肉。
“满桂将军,快快请起!”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粗豪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满朝文武皆可杀的时代,满桂,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信任的人。
“陛下!”
满桂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臣没想到,陛下真的来了这苦寒之地!臣……臣……”
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你是想说,朕不在京城享福,跑来这里受罪?”
朱敛笑着拍了拍满桂身上的积雪。
“这天下都是朕的家,这边关也是朕的院子。你们在院子里替朕看家护院,朕来看看你们,有什么不对?”
这话一出,满桂身后的那些将领们,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话听着,暖心啊!
“走!进城!”
朱敛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朕要好好看看这大同的城防,看看朕的这些好儿郎!”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发饷
入城之后,朱敛没有去总兵府歇息,而是直接上了城墙。
寒风呼啸,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朱敛扶着冰冷的墙砖,看着城外那茫茫的雪原,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台。
大同的防务,在满桂的治理下,确实比阳和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火炮擦得锃亮,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巡逻的士兵虽然衣衫有些单薄,但精气神都在。
只是……
朱敛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士兵的脚上。
大冬天的,不少士兵还穿着草鞋,脚后跟冻得裂开了大口子。
手中的长枪虽然锋利,但枪杆上的红缨都已经变成了黑色。
穷啊。
哪怕是满桂这样的忠臣,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朝廷欠饷,这是普遍现象。
满桂站在朱敛身后,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
他怕皇帝怪罪他没把兵带好,又怕皇帝嫌弃这帮弟兄太寒酸。
“满桂。”
朱敛突然开口。
“臣在!”
“朕听说,大同这边,也欠了不少饷银吧?”
满桂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回陛下,是有一些……”
“之前去遵化参战的部队,您在京城倒是给他们发饷了,但留下来的兄弟们就……”
说到这,满桂迟疑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他们……差不多快两年没发全饷了,弟兄们日子苦,但……但没一个抱怨的!只要有口吃的,咱们就能跟鞑子拼命!”
他在替手下的弟兄们表态,生怕皇帝以为他们因为欠饷就要造反。
朱敛转过身,看着满桂那张紧张的脸,突然笑了。
“赵率教!”
“在!”
“把东西拉上来!”
随着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十几辆大车被推上了城墙马道。
每一辆车上,都装着沉甸甸的箱子。
周围的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朱敛走过去,亲自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哗啦!
白银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
这是他从阳和卫捞出来的,其中包括几大晋商借给马士英的钱,还有一些从马士英等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在阳和卫那边,他用掉了三四十万,还剩下三四十万,现在,他要把这些钱,用在刀刃上。
满桂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陛……陛下……这……”
“这什么这?”
朱敛抓起两锭银子,塞进满桂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这是从阳和卫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与其让那些蛀虫拿去挥霍,不如给咱们大同的弟兄们发饷!”
朱敛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气沉丹田,大声吼道:
“弟兄们!”
“朕知道你们苦!朕知道朝廷对不住你们!”
“你们在前面流血,后面却有人在喝你们的血!”
“但从今天起,这规矩,朕给它改了!”
朱敛指着那些银子。
“满桂!”
“臣在!”
“即刻起,开箱发银!把这三十万两,全部发下去!一个铜板都不许留!”
“先补发半年的饷银,剩下的,给弟兄们置办冬衣,买肉!买酒!”
“今晚,朕要在这大同城里,请全军将士吃饭!”
满桂捧着银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臣……替大同八万将士,谢主隆恩!!”
这一跪,地动山摇。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再看看那个站在风中、衣袍翻飞的年轻皇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辈子,值了!
……
入夜。
大同城内的校场上,篝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里面煮着成块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一坛坛烈酒被拍开泥封,酒香飘满了整个军营。
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朱敛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浑浊的烈酒。
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士兵。
他们手里拿着银子,嘴里嚼着肉,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满桂喝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手里提着一只羊腿,大着舌头喊道:
“弟兄们!”
“都给老子听好了!”
“这肉,是皇上赏的!这酒,是皇上赐的!怀里揣着的银子,那是皇上从贪官嘴里抠出来给咱们的!”
“咱们这些当兵的,命贱,不值钱!”
“但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皇上,那是咱们祖坟冒青烟!”
“以后谁要是敢对皇上有二心,老子第一个活劈了他!”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数万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积雪都在颤抖。
那是发自肺腑的吼声,是把命交给皇帝的承诺。
朱敛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碗。
“满桂说得不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朱敛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粗糙却真诚的脸庞。
“你们的命,不贱!”
“你们是大明的脊梁!是朕的兄弟!”
“没有你们在这苦寒之地挡着鞑子,朕在京城睡得着觉吗?这天下的百姓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碗酒,朕敬你们!”
说完,朱敛一仰头,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敬陛下!!”
所有的士兵都举起酒碗,疯狂地灌酒,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有人笑得像个孩子。
这一夜,大同城无眠。
这一夜,军心如铁。
……
翌日清晨。
宿醉未醒的大同城还在沉睡,但城门口已经集结了一支精锐的骑兵。
赵率教和黑云龙早已整装待发,马蹄上裹着厚布,防止打滑。
朱敛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翻身上马。
他不打算惊动太多人,必须尽快赶往陕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满桂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歪歪斜斜地骑着马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
“陛下!陛下留步!”
满桂冲到朱敛马前,翻身滚落,死死抓住了朱敛的缰绳。
那双因为宿醉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陛下,您……您这是要去哪啊?”
“朕,要去陕西。”
朱敛平静地说道。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满桂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
“陕西那是虎狼窝啊!现在那边流寇四起,瘟疫横行,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地方上的卫所兵,早就烂透了,谁知道有没有被流寇渗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领赏,把陛下您给……”
第一百六十章 托付
满桂说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年代,皇帝这块金字招牌,在忠臣眼里是天,在乱臣贼子眼里,那就是一块大肥肉。
“陛下若是真要去,那就带上臣的大同兵!”
满桂拍着胸脯吼道。
“臣这就点齐三万精锐,护送陛下入陕!谁敢动陛下一根毫毛,臣就踏平他全家!”
朱敛看着满桂那焦急的模样,心中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满桂,你的职责是大同,是防备北边的鞑子。”
朱敛指了指北方。
“若是你把兵带走了,皇太极要是命令草原上的饿狼趁虚而入,破了关口,那我大明京师就危险了!”
“可是陛下您的安危……”
满桂还是不肯松手。
“陛下!您不能去!”
满桂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马嚼子上,瞬间结成了霜。
“陕西现在是什么地方?那是修罗场!是阎王殿!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流寇,到处都是吃人的饿狼!”
“您是大明的天子,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往那个火坑里跳?”
周围的亲兵们也都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回荡。
朱敛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粗鲁却忠诚到了骨子里的汉子。
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满桂那只冰冷的大手,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
“满桂。”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是为了大明好。”
“但朕,非去不可。”
朱敛松开手,目光越过满桂宽阔的肩膀,投向那遥远而苍茫的西方,那里是陕西,是烽火连天的地方。
“你只看到了那里的危险,看到了流寇,看到了瘟疫。”
“但朕看到的,是那里成百上千万绝望的百姓,是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地方官员,是那些拿着锈刀在大雪里守城的士卒。”
朱敛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满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陕西,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还在拼命地把手伸出水面。”
“如果朕不去,如果朝廷不管,那最后一口气就散了。”
“百姓会觉得,皇帝放弃了他们,大明放弃了他们。”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满桂愣住了,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敛深吸一口气,寒气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朕去了,哪怕只是在那坐着,哪怕一句话都不说。”
“只要那杆龙旗竖在陕西的大地上,百姓就知道,天子还在!朝廷还在!”
“官员们会有主心骨,不敢再在那浑水摸鱼;当兵的会有胆气,敢跟流寇拼命;百姓们会有一线希望,愿意再咬牙扛一扛,而不是被逼着去造反!”
“这,就是朕必须要去的理由。”
“这大明天下,烂透了,朕得去把那块最烂的肉,亲自挖出来,治好它!”
一番话,掷地有声,宛如金石撞击,震得人心头发颤。
满桂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眼前的这位爷,那是敢在遵化和通州只身引敌的主儿,岂会怕陕西境内那些流寇?
他叹了一声,慢慢松开缰绳,后退一步,膝盖重重地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旨!”
满桂狠狠地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脸上那股憨厚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狰狞的杀气。
他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暴怒的黑熊,恶狠狠地盯着此时已经策马立于一侧的黑云龙和赵率教。
“老黑!”
满桂大步冲到黑云龙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口的甲叶,将这个同样魁梧的汉子拽得踉跄了一下。
满桂那双通红的牛眼里,凶光毕露,喷出的热气直冲黑云龙的面门。
“老黑,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十几年了。”
黑云龙被这气势逼得有些发愣。
“好!既然是老兄弟,那老子就把话撂在这儿!”
满桂的手指几乎要戳进黑云龙的护心镜里,唾沫星子飞溅:
“陛下把安危交给了你们,这一路上,要是陛下少了一根汗毛,要是让流寇惊了圣驾……”
满桂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声音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别怪老子不念旧情!老子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们全家的皮扒下来,点天灯!”
“听懂了吗?!”
黑云龙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有些狂放。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满桂的手背,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满疯子,把心放回肚子里!”
“只要我和赵老将军!还有一口气在,流寇要想伤陛下,就得先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赵率教也策马上前,手中长枪一震,枪尖嗡鸣:
“满总兵放心!除非我关宁铁骑死绝了,否则绝不让贼人近陛下十步之内!”
“好!好!好!”
满桂松开手,大笑着后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向天一指,嘶吼道:
“大同边军听令!”
“恭送吾皇!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恭送吾皇!!!”
数万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漫天的风雪,直冲云霄。
朱敛深深地看了一眼满桂,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大同城,随后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
铁蹄轰鸣,卷起千堆雪。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沿着官道,向着那更加苦寒、更加凶险的西方疾驰而去。
……
离开大同地界,越往西走,景色越是荒凉。
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大多成了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像是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路边偶尔能看到冻僵的饿殍,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触目惊心。
朱敛坐在马车内,并没有骑马。
这并非他娇气,而是他需要思考。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如铁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但朱敛仿佛感觉不到,他手里拿着一份从大同带出来的地图,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上面,而是有些涣散地盯着虚空。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需要一个帮手
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时间不算长,但做的事情却不少。
整编京营,斩杀贪官,逼捐权贵,搞到了几百万两银子,甚至还在遵化城下硬生生逼退了皇太极,斩首数千。
这战绩,若是放在前世的史书上,怎么也能混个“中兴之主”的开头。
可是……
朱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地图边缘,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虽然手里有了钱,有了兵,但这大明这艘破船,依旧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他在京城发出的那些政令,哪怕是设了银监会,哪怕是派了孙承宗去整顿,可一旦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就像是泥牛入海。
贪腐依旧,推诿依旧,无能依旧。
为什么?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谱。
是他不够勤奋吗?不是。
是他不够狠辣吗?他在阳和卫一口气砍了几十个贪官的脑袋,这还不够狠?
归根结底,是他在政治上,是个瘸子。
他有上帝视角,知道历史走向,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治理好。
治大国如烹小鲜,光靠杀人,是杀不出一个太平盛世的。
他缺人。
缺一个真正能懂他在想什么,能把他那些超前的想法落地执行,能替他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能统筹全局的“宰相之才”!
朱敛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看看现在的班底吧。
武将方面,他不缺。
赵率教、袁崇焕、满桂、黑云龙、侯世禄……这些名字,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响当当的汉子?
他们是最好的刀,是最锋利的剑。
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去砍鞑子的脑袋,去杀流寇,他们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甚至能把活儿干得漂亮至极。
可是,让他们去治理地方?去搞赈灾?去平衡各方势力?去推行新政?
那简直就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就拿这次运粮来说,若是换个精明的文官去押运,早就到了宣府了,哪像现在这样,被底下的胥吏耍得团团转,还得靠尚方宝剑去催命。
至于孙承宗……
朱敛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但也夹杂着无奈。
孙督师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
他在,军心就在。
但老爷子毕竟六十多岁了啊。
那是花甲之年!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高寿了。
老爷子的精力主要都放在了蓟辽防线上,放在了练兵打仗上。
对于繁杂琐碎的内政,对于那些勾心斗角的党争,老爷子虽然有威望,但也是力不从心。
让他去跟那些文官集团扯皮,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那是再把老爷子往死里累。
况且,孙承宗也是偏向军事的帅才,而非全才。
再看看朝堂上那帮人。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首辅韩爌?
典型的东林党领袖,道德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满口的仁义道德,真要让他干点实事,除了和稀泥就是搞党同伐异。
这种人,当个吉祥物还行,指望他力挽狂澜?做梦。
温体仁?
这老东西倒是有点手段,清廉也是真清廉,但心思全用在怎么往上爬,怎么整死政敌上了。
历史上这家伙也是个着名的奸相,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暴露,但那种阴狠的劲儿,朱敛隔着金銮殿都能闻到。
周延儒?
滑头一个,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正经本事没有。
吴宗达、王洽、刘鸿训……
一个个名字在朱敛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冷哼。
全是废物!
或者说,全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们关心的不是大明亡不亡,而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稳不稳,自家的银库满不满。
对他们出手?
那是早晚的事。等腾出手来,朱敛要把这朝堂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但现在还不行,现在若是把他们都杀了,朝廷就瘫痪了,还得留着他们维持运转。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既能上马杀敌,又能下马治国;既能在那污浊的官场里游刃有余,又能对朕绝对忠诚,或者说……不得不忠诚的刀!”
车厢内,朱敛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捕猎者的兴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手指缓缓移动,越过太行山,越过黄河,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陕西版图上的一个名字上。
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
“洪承畴……”
朱敛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在前世的历史上,这个人是个巨大的争议。
他是大明最锋利的救火队长,把流寇打得抱头鼠窜,差点就把李自成给灭了。
他的军事才能、政治手腕,在明末那个时期,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而自己,需要他这个帮手!
熟读史书的朱敛清楚,洪承畴本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出身,满腹经纶,修的是孔孟之道。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在庙堂之上挥毫泼墨,或者在六部衙门里引经据典。
可偏偏是造化弄人,或者是时势造英雄。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韩城一战,这位文弱书生竟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面对凶悍的农民军,他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吓得尿裤子,而是调度有方,杀伐果断,硬是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了精锐。
从此,大明少了一个能吏,多了一位铁血督师。
甚至到了后来的清廷,他在松山兵败被俘后,那努尔哈赤的子孙也是把他当个宝贝供着,不管是招抚江南还是经略西南,洪承畴这把刀,到了谁手里都是寒光凛凛。
“人才啊……”
朱敛低声感叹,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后世对洪承畴的评价两极分化,最大的污点莫过于松山兵败后的投降。
那是汉家衣冠的耻辱,是名节扫地的背叛。
但此刻,置身于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之中,朱敛却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份绝望。
崇祯年间,大厦将倾,内有流寇如火燎原,外有建奴虎视眈眈,朝堂上党争不断,皇帝刚愎自用。
那时候的洪承畴,或许也是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山,看着根本填不满的窟窿,心一点点地凉透了吧?
当一个臣子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拼命,无论自己打赢多少场仗,身后的那个朝廷都在不断地拖后腿,都在无可救药地烂下去时,那种信念的崩塌,才是最致命的。
“若是大明还有救,若是天子还能战,你洪亨九,还会降吗?”
朱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既然朕来了,既然朕不再是那个只会吊死在煤山的朱由检,那这大明的历史,就得改写!
朕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去当那个贰臣!
朕要让你这把绝世好刀,永远只为大明斩妖除魔!
第一百六十二章 避其锋芒?
两日后。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行进在一片枯黄的荒原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刺耳。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的沉闷,黑色的战马喷着白气,四蹄翻飞,直奔中军御驾而来。
“报——!”
黑云龙一身玄铁重甲,脸上满是风霜,他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铁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单膝跪地,声音沉闷有力。
“陛下,前方探马来报,有情况!”
车帘掀开,朱敛探出身子,寒风吹动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沉稳。
“讲。”
“前方三十里,便是洛川县界。”
黑云龙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但探子回报,洛川已被流寇封锁。那是‘贼首’王嘉胤的地盘。神木、府谷几县早已失守,如今这洛川城外,漫山遍野都是贼寇的营帐,怕是不下数万人。”
朱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想在此时与大股流寇硬碰硬,不是怕,而是不值。
他招手示意:“拿地图来。”
一旁的亲卫连忙捧着地图铺在马车的踏板上。
朱敛跳下马车,也不顾地上的泥泞,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在地图上扫视。
黑云龙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粗声说道:
“陛下请看,若是走官道,必须要穿过洛川。那王嘉胤是个硬茬子,手底下亡命徒不少。咱们若是要强行通过,非得动用赵老将军的一万关宁铁骑不可。”
黑云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若是打,臣敢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能凿穿贼阵!但这伤亡……”
朱敛盯着那代表洛川的黑点,沉默不语。
一万关宁铁骑,那是他的心头肉。
用来冲杀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饥民?
胜,也是惨胜。
更重要的是,这些所谓的流寇,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造反,是为了口吃的。
现在杀得人头滚滚,固然能立威,但也会把这几百万陕西百姓彻底推向对立面。
“不能硬打。”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坚定。
“咱们这次来,首要是赈灾,是收拢人心。”
“若是还没到西安,就先屠了几万流民,那朕带来的粮食,还有谁敢吃?朕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那……陛下的意思是?”黑云龙有些迟疑。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另一侧的一条小路。
“走这边,绕道宜川,从侧翼穿插过去。”
黑云龙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这条路虽然偏僻,但也并不太平。据情报,那边是‘闯将’高迎祥的活动范围。虽然人数可能不如王嘉胤那边多,但毕竟也是贼窝啊。”
“高迎祥……”
朱敛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后来的第一代闯王,李自成的舅舅。
“无妨。”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看向远方。
“高迎祥此时虽然起事,但根基未稳,多是流窜作战。咱们避开王嘉胤的主力,走高迎祥的地盘,遇到的小股贼寇,驱散便是。”
“只要不陷入数万人的泥潭战,咱们这支队伍,想走,谁也拦不住。”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格外清醒。
“朕要的,不是一路杀过去。”
“等到了西安,朕把赈灾的大旗竖起来,把粮食发下去,把贪官的人头挂起来。到时候,再发一纸招安令。”
“这流寇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奶便是娘,只要有活路,大部分胁从的百姓自然会散去。”
“那时候,剩下的死硬分子,才是朕要杀的人!”
黑云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陛下不想现在就大开杀戒。
作为武将,服从命令是天职。
“臣,遵旨!”
黑云龙抱拳行礼,转身上马,大吼一声。
“传令全军!变道!向东南,走宜川方向!”
大军轰隆隆地转向,避开了正面的洛川修罗场,向着那条看似稍微平坦,实则暗流涌动的侧路进发。
……
与此同时。
距离朱敛大军百里之外,一片隐蔽的山谷之中。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驿站,如今却成了陕西各路义军首领的临时聚义厅。
破败的大堂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臭味。
正中央的一张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阴沉的汉子。
他披着一件从官军死尸身上扒下来的半旧战袍,满脸的络腮胡子如同钢针般竖立,眼神凶狠如狼。
这便是此时陕西义军的盟主,王嘉胤。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纸条不知经过了多少只手,沾染了油污和血迹,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大堂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除了王嘉胤,两侧还坐着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人物。
左手边,是一个精瘦如猴,但双眼透着狡诈光芒的汉子,那是“紫金梁”王左挂。
右手边,坐着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的大汉,那是“混天猴”张存孟。
而站在最中间,正一脸狂热地看着王嘉胤的,是一个穿着黄色短褂,背着鬼头大刀的壮汉。
他,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第一代闯王,高迎祥。
“大哥,这消息准吗?”
王左挂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尖细,透着一丝怀疑。
“狗皇帝真的亲自来了?还只带了两三万人?”
王嘉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纸条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京城里传出来的消息,错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那些被皇帝砍了脑袋、抄了家的官老爷们,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消息,是他们拼了命送出来的。”
“说是这小皇帝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不在紫禁城里抱女人,非要学人家御驾亲征,还要来咱们陕西赈灾。”
“赈灾?”
张存孟冷笑一声,手中的铁胆转得飞快。
“这是来要咱们命的吧!上次在黑水峡谷,我可是被他手底下的骑兵杀得人仰马翻,要不是我命大,说不定就栽在那儿了!”
“怕个鸟!”
一声暴喝在大堂内炸响。
高迎祥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王嘉胤的安排
“大哥!各位兄弟!”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高迎祥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谁?那是大明的皇帝!是天子!是咱们这辈子的死对头!”
“咱们造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口鸟气,为了能吃香的喝辣的吗?”
“现在,这块最大的肥肉,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过身,指着门外那漫山遍野的流民军,大声吼道:
“咱们手里有多少人?咱们几家合在一起,那是十几万的大军!”
“他皇帝老儿再厉害,带来的也不过是两万多京营的软脚虾。那个什么关宁铁骑,也不过几千人!”
“咱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给淹死!”
高迎祥越说越兴奋,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龙椅上的模样。
“大哥!若是咱们能把这皇帝给宰了,或者把他给抓了……”
“那这大明的天下,不就乱了吗?”
“到时候,咱们振臂一呼,说不定真的能打进北京城,去坐坐那金銮殿,睡睡那三宫六院的娘娘!”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张存孟眼中的恐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贪婪。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高兄弟说得对!富贵险中求!”
“咱们现在虽然人多,但缺粮缺饷,若是能干这一票大的,把皇帝的辎重给劫了,那咱们几辈子都吃不完!”
王左挂那双鼠眼转了转,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嘿嘿,听说这小皇帝细皮嫩肉的,要是真能抓活的,咱们也算是在史书上留名了。”
“而且,探子回报说,这小皇帝为了避开咱们在洛川的主力,竟然改道走了宜川那边。”
王左挂看向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高,那可是你的地盘。虽然路不好走,但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高迎祥狞笑一声,拔出身后的鬼头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迹。
“没错!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
“那条路,两边都是山梁子,中间一条沟,那是绝户地!”
他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嘉胤,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盟主!下令吧!”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高迎祥愿打头阵!咱们就在那落马坡,给这小皇帝摆上一道鸿门宴!”
“咱们把口袋扎紧了,让他插翅难飞!”
王嘉胤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兄弟。
然而,他却并没有迎合手底下那些头领的意思,反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并没有多么激烈的动作,但大堂内原本喧嚣的叫嚷声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这位盟主身上。
王嘉胤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阴鸷的狼眼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带着油污和血腥气的纸条,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哥,怎么了?”
高迎祥眉头一拧,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是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心里不痛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机会?”
王嘉胤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看透世事的凉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夹起那张纸条,在大火盆上方晃了晃。
火光映照下,纸条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灰烬。
“老高,还有各位兄弟,你们只看见了这纸上写的肥肉,就没闻见这背后那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王左挂眼珠子骨碌一转,身子前倾,试探着问道:
“盟主的意思是……这消息有诈?是那狗皇帝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诱饵倒未必是假的,但这下饵的人,心思可毒着呢。”
王嘉胤将纸条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虎皮椅背上,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变得阴沉无比。
“你们想想,这消息是谁送出来的?”
“是京城里的那些大官,是那些平时把咱们当蚂蚁踩的官老爷!”
“他们为什么要告诉咱们皇帝的行踪?是因为他们想造反吗?是因为他们看得起咱们这些流寇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一阵乱跳。
“屁!都不是!”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臭虫!他们恨不得咱们死绝了才好!”
“可现在,他们却把皇帝送到了咱们嘴边,这是为了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张存孟手中的铁胆也不转了,愣愣地看着王嘉胤。
王嘉胤冷笑连连,眼中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借刀杀人!这是那一套最脏最烂的把戏!”
“那小皇帝在京城动了他们的蛋糕,杀人抄家,把那些官老爷逼急了。”
“他们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弑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遗臭万年的。”
“所以,他们想借咱们的手!”
“咱们要是真的一拥而上,在那落马坡把皇帝给宰了,或者给抓了,那结果是什么?”
王嘉胤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光的投射下,在墙上拉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结果就是,咱们替那些贪官污吏除掉了心头大患!那帮人会在朝堂上假惺惺地哭两声,然后立马拥立个听话的新皇帝。”
“紧接着,他们就会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调集九边精锐,调集所有的边军,不计代价地来围剿咱们!”
“到时候,大明朝所有的兵马都会疯了一样扑向陕西。”
“关宁铁骑、宣大精兵、还有南边的兵马……咱们就算有十几万人,能扛得住整个天下的怒火吗?”
“咱们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祖坟都得被刨出来鞭尸!”
“而那些给咱们送消息的官老爷呢?”
“他们还在京城里喝着小酒,搂着娘们,升官发财,笑话咱们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高迎祥,此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第一百六十四章 洛川
王左挂倒吸一口凉气,那双鼠眼里满是惊恐,尖声道:
“大哥说得对啊……咱们要是真杀了皇帝,那就是捅了马蜂窝,不死不休啊。那些当官的太阴毒了,这是拿咱们当枪使,用完了就得折断!”
张存孟也是一身冷汗,手里那一对铁胆捏得嘎吱作响,咬牙切齿地骂道:
“直娘贼!这帮读书人,心肠比咱们这些杀人越货的还要黑!咱们抢钱也就是图口饭吃,他们这是要咱们的命还要咱们背黑锅!”
一时间,大堂内的气氛从刚才的狂热瞬间跌入了冰点。
原本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没想到却是个包着毒药的铁秤砣。
高迎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憋着一股恶气。他猛地把手里的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地三分,火星四溅。
“那……那难道就这样算了?”
高迎祥瞪着一双牛眼,满脸的不甘心,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哥,你也说了,这是那帮狗官的阴谋。可那小皇帝毕竟是真的来了啊!”
“咱们要是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什么都不干,传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上的兄弟笑话?说咱们怕了他朱家的黄口小儿?”
“再说了,咱们造反都造了,还怕他个鸟朝廷报复?就算不杀他,咱们也不能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去吧!”
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王嘉胤。
确实,若是就这样当缩头乌龟,这队伍以后还怎么带?这陕西义军盟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嘉胤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不是个怕事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个莽夫,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义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外强中干,根本经不起正规军的雷霆一击。
但这口气,确实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算了?”
王嘉胤突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枭雄的狠辣。
“既然人家都把战书送到家门口了,咱们要是连个屁都不放,那确实是太胆怯了,以后谁还肯跟着咱们干?”
他缓缓从桌案后走出,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身上的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帮朝廷里的狗官想利用咱们,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但咱们也不能让这小皇帝觉得咱们陕西没人了!”
王嘉胤走到高迎祥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那双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老高,咱们去会会他。”
“会会他?”
高迎祥一愣,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没错,去见识见识这个御驾亲征的崇祯皇帝。”
王嘉胤转过身,背着手,目光望向那漆黑的门外,仿佛能穿透这漫漫风雪,看到那支正在行进的御林军。
“传闻这小皇帝在京城杀伐果断,是个狠角色。但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狠法。”
“如果他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只会窝里横、对百姓不管不顾的暴君,是个刚愎自用的昏君,那咱们拼着被朝廷围剿,也要在这里咬下他一块肉来!”
“甚至,真杀了他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咱们往山里一钻,跟这大明朝耗到底!”
王嘉胤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决绝。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但如果……这皇帝真的像那探子回报的只言片语里说的那样,肯给流民发粮,肯杀贪官,心里还装着这天下的百姓……”
王嘉胤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这几年来陕西大地上的赤地千里,闪过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闪过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拿起锄头造反的乡亲。
“如果他真的还是个想做事的好皇帝,那咱们就绝不能让朝中那些借刀杀人的狗官得逞!”
“咱们是反贼不假,但咱们反的是贪官,反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若是这皇帝能给条活路,能把那些把咱们逼上绝路的贪官都杀了……哼!”
王嘉胤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传令下去!各部人马暂不动手,但要把口袋给我扎好了!”
“我要亲自去看看,这朱家的天子,到底是真龙,还是条泥鳅!”
……
一日后。
风雪稍歇,但天地间依旧是一片肃杀的苍白。
洛川县界。
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千沟万壑,纵横交错。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这世道里无助的百姓。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蜿蜒的官道缓缓前行。
黑底红字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御林军的甲胄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虽然长途跋涉,但这支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那是京营整编后的精气神。
“吁——”
朱敛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冻土。
他如今虽然坐在御辇之中,但每逢紧要关头,总喜欢骑马与将士同行,这让他能更真实地感受到这支军队的脉搏。
此时的他,身披金甲,外罩一件黑色的大氅,面容清瘦却坚毅,那双眼睛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深邃。
前方,几骑探马飞驰而来,卷起一路黄尘。
“报——!”
黑云龙策马迎了上去,听完斥候的低语后,原本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他调转马头,快步来到朱敛面前,抱拳行礼。
“陛下!”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前方的夜不收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有些不太对劲。”
朱敛眉头微挑,目光如电。
“讲。是不是流寇有埋伏?”
“不是埋伏……或者是,看不出是不是埋伏。”
黑云龙挠了挠头盔,压低了声音。
“斥候回报,前方的洛川县城……没人。”
“没人?”朱敛眼神一凝,“什么叫没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黑云龙解释起来。
“城门大开,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别说是守军了,就连那贼首王嘉胤的旗号都没挂。”
“城里静悄悄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斥候大着胆子靠近了看了看,城里好像是个空城。”
空城?
朱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
按照之前的情报,洛川是王嘉胤的老巢之一,囤积了不少粮草辎重,这周围更是聚集了数万流民军。
如今王嘉胤虽然主力可能在别处,但这老巢怎么可能连个人都不留?
流寇流寇,最看重的就是据点和粮食。
除非……
朱敛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路边的土坡上,一旁的亲卫赶紧将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开。
“地图!”
朱敛半蹲在地上,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地图上“洛川”那两个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围困宜州?
此时的时间点,正是崇祯三年。
陕西的义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大多还是流窜作战,没有形成稳固的根据地。
可即便如此,放弃一座县城,也是极大的手笔。
“现在是什么时辰?”
朱敛头也不回地问道。
“陛下,刚过午时。”
黑云龙答道。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洛川周边的地形上划过。
洛川位于黄土塬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这时候,按理说王嘉胤的人马应该在这附近游弋才对。”
朱敛喃喃自语,“这洛川就像是个张开的大嘴,等着咱们往里钻。若是咱们进了城,他们在外面一围……”
“那是瓮中捉鳖。”
黑云龙在一旁插嘴道,随即意识到这词儿不太吉利,连忙扇了自己一嘴巴。
“呸!臣是个粗人,意思是……这可能是个死地。”
“但如果只是为了围困,也没必要把城弄空。”
朱敛摇了摇头。
“这更像是在……示弱?还是在引诱?”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座空荡荡的洛川城,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传令全军,暂停前进!”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就地结阵休息,放出警戒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洛川城五里之内!”
“是!”
黑云龙领命而去。
紧接着,朱敛看向身侧的一名锦衣卫千户,沉声道:
“去,传赵老将军前来见朕。让他不要带大队人马,只带亲卫过来,要快,还要隐蔽。”
“遵旨!”
那锦衣卫千户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土丘之后。
队伍缓缓停下,士兵们开始就地休整,嚼着干硬的炒面,喝着皮囊里的冷水。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手都没有离开武器,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一个时辰后。
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赵率教一身戎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带着十几名精悍的亲卫,如同一阵旋风般赶到。
这支一万人的关宁铁骑,是朱敛手中的王牌,一直隐蔽在主力侧后方二十里处,作为奇兵使用。
“老臣赵率教,参见陛下!”
赵率教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看不出老态。
“免礼。”
朱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一路辛苦。”
“陛下急召老臣前来,可是有战事?”
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是渴望战功的眼神。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将黑云龙刚才汇报的情况说了一遍。
“洛川是一座空城?”
赵率教听完,那两道白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对战场上的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极高的警觉。
“陛下,您这支伏兵一直隐蔽行军,就连咱们自己的探马都未必全是知道具体位置。”
朱敛看着赵率教,语气严肃。
“朕问你,这一路上,你可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被流寇的眼线盯上的迹象?”
赵率教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回陛下,老臣这一路走得极小心,尽挑荒僻小道,且派出了大量夜不收清理沿途耳目。并未发现有大股贼军调动的迹象,也未曾察觉被人跟踪。”
“这就怪了。”
朱敛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脚下的冻土发出咔咔的脆响。
“既然咱们的奇兵没暴露,那王嘉胤这唱的是哪一出空城计?”
“陛下。”
赵率教拱手道: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贼寇放弃洛川,必有图谋。要么,是他们内部出了大变故,不得不撤。”
“要么……就是他们在酝酿一个比守城更大的军事行动,需要集中所有的兵力!”
“更大的行动?”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猛地看向东南方向。
那是宜川的方向,也是他原本计划绕道的方向。
如果王嘉胤把洛川的人撤空了,那这些人去了哪里?
朱敛站在土坡上,面前那张羊皮地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两个小太监死死按住边角,冻得手指通红。
赵率教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地图上缓缓游走,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
手指重重一点。
“陛下,若是洛川无人,那贼寇的主力,十有八九是在这儿。”
朱敛目光随之落下。
宜州。
“这里?”
朱敛眉头微皱,裹紧了大氅。
“这里离洛川不远,且是通往延安府的咽喉。”
“正是!”
赵率教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老卒的精明。
“年前,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便是在宜州大败王左挂,杀得流寇人头滚滚,那是咱们官军少有的大胜仗。”
“贼寇对此地,那是恨之入骨,也是垂涎三尺。”
这时,黑云龙在一旁插嘴道:
“俺听说,杨鹤总督前些日子也派了兵马支援宜州,说是要卡死流寇北窜的路子。这宜州现在就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啃,啃下来才有肉吃。”
赵率教冷笑一声,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贼寇要成气候,非得把这南北连成一片不可。宜州不拔,他们睡觉都不安稳。”
“况且,贼寇也是记仇的,那王嘉胤想必是想拿宜州开刀,既报了仇,又打通了关节。”
朱敛盯着地图,沉吟不语。
如果王嘉胤集结重兵去围攻宜州,那洛川这出“空城计”就解释得通了。
抽调所有兵力,孤注一掷。
这确实符合流寇那种赌徒般的性子。
“若是如此,洛川空虚倒也在情理之中。”
朱敛直起身子,目光投向远处的洛川城墙。
“不过,这毕竟只是猜测。”
“陛下圣明。”
赵率教抱拳道:
“兵者,诡道也。若是咱们现在贸然进城,万一是个圈套,咱们这两万多兵马,可大多是骑兵。”
骑兵进了城,那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跑不起来,冲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
巷战,那是骑兵的坟墓。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老将军所言,深得朕心。”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御林军和远处的关宁铁骑。
将士们虽然士气高昂,但长途跋涉,脸上都带着疲色。
“传令下去!”
朱敛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老远。
“全军就地驻扎!就在这野地里,背风结阵!”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城一步!违令者,斩!”
黑云龙一愣,看着不远处那座能够遮风挡雪的县城,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朱敛那冰冷的眼神,立马把话咽了回去。
“末将领命!”
“另外,”
朱敛看向赵率教,脸上露出几分郑重。
“老将军,你的夜不收最为精锐,全部撒出去!往宜州方向探!朕要确切的消息,贼寇到底在不在那儿!”
“遵旨!”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中计了
夜幕降临。
荒野上的风更大了,像是鬼哭狼嚎。
御林军和关宁铁骑就在洛川城外的旷野上扎下了营盘。虽然条件艰苦,但胜在安全。
骑兵们围着篝火,烤着冻硬的干粮,战马被围在中间,相互取暖。
朱敛坐在中军大帐内,虽然燃着炭盆,但那股透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帐前。
“陛下!有消息了!”
朱敛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出,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讲!”
“启禀陛下,咱们的探马在宜州方向,发现了大股贼军!”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满是风霜。
“漫山遍野,旗帜遮天蔽日,看样子足有数万人!正摆开阵势,似要攻打宜州!”
“果然在宜州!”
黑云龙兴奋地一拍大腿。
“赵老将军神机妙算啊!这帮贼孙子,果然是去啃硬骨头了!”
赵率教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
“既然主力在宜州,那这洛川确实就是个空壳子了。”
朱敛眯起眼睛,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只要知道了敌人的动向,这仗就好打了。
既然王嘉胤的主力被牵制在宜州,那自己这支奇兵,正好可以从侧后方狠狠捅他一刀!
但在此之前,得让将士们歇歇脚,养精蓄锐。
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再冻上一宿,恐怕还没打仗,非战斗减员就得不少。
“既然贼军主力已现,那这洛川城,咱们就占了!”
朱敛大手一挥,当机立断。
“传令!全军拔营,入驻洛川!”
“进城之后,紧闭四门,加强戒备。让将士们吃顿热乎饭,睡个好觉。待朕摸清了宜州的具体战况,再给那王嘉胤送份大礼!”
“吾皇万岁!”
欢呼声响彻荒野。
早已冻得手脚僵硬的士兵们,听说能进城休整,个个喜笑颜开,收拾营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涌入那座死寂的洛川县城。
……
洛川县衙,后堂。
朱敛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
这县衙里早已空无一人,连桌椅板凳都被搬空了大半,显得格外萧瑟。
朱敛安排好军务后,便准备休息片刻。
他是真的累了。
自从穿越以来,神经一直紧绷着,京城的勾心斗角,行军的日夜兼程,还要时刻提防着流寇的冷箭。
前几日,从大同一路风餐露宿来到这洛川县,一刻也不曾停歇,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如今进了城,确定了敌踪,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他躺在榻上,几乎是头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现代,正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可乐,打着游戏。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
满屏幕的红色警报,刺耳的警报声在他耳边炸响。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将朱敛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那是从梦境带出来的惊悸,也是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谁!”
朱敛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枕边的天子剑。
“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侍从紧张的声音。
紧接着,“咣当”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甚至没来得及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赵率教一身铁甲未卸,头盔歪在一边,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冰霜,眼中满是血丝和惊恐。
“陛下!快起!快!”
黑云龙更是直接冲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拉朱敛,又猛地缩回去,急得直跺脚。
“怎么回事?慌什么!”
朱敛披衣而起,面色阴沉如水。
他从未见过这两位大将如此失态。
“贼军……贼军来了!”
赵率教颤抖着声音,指着门外。
“就在城外!漫山遍野……把洛川围了!”
“什么?!”
朱敛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这不可能!”
他一把推开黑云龙,瞪大了眼睛。
“斥候不是回报,他们在攻打宜州吗?这才几个时辰?就算他们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飞过来!”
“那是幌子!那是障眼法啊陛下!”
赵率教痛心疾首,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咱们中计了!那宜州的贼兵,定是疑兵!他们的主力,早就埋伏在这周围,就等着咱们进这个笼子啊!”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继而转为铁青。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算计!
好深的心机!
先是用空城示弱,让自己起疑。
再用宜州的假象,打消自己的顾虑。
利用人性的弱点,利用天气,利用自己想要保存实力的心理,一步步把自己引进了这洛川城!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
“有多少人?”
“看不清……但是四面城墙外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数万人!甚至……甚至可能有十万!”
十万……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抓起天子剑,大步向外走去。
“随朕上城墙!”
“陛下不可!城头危险,流矢无眼啊!”
黑云龙想要劝阻。
然而,朱敛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就走了出去。
他眼中杀机毕露。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等本事,能给朕设下这么大的局!”
……
洛川北城头。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但此刻,城头上的守军却没人觉得冷,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凉透了。
朱敛站在城垛后,向外望去。
那一刻,哪怕是他这个穿越者,哪怕他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火光。
无边无际的火光。
像是地狱里的业火,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城墙外,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在那跳动的火光下,无数的人影晃动,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喧嚣声、战鼓声、号角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这孤零零的洛川城。
“这是把整个陕西的贼寇都拉来了吗……”
黑云龙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么多敌人,就算是一万头猪,杀也得杀几天几夜,何况是手里拿着家伙的造反流民?
朱敛死死盯着城下的火海,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这不是仓促应战。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调动这么多人马,设下这么大的包围圈,哪怕是正规军也需要数日的筹划和调度。
流寇通信不便,组织松散,想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行踪!
早就知道了自己会来洛川!
甚至连自己会带多少人,会走哪条路,都一清二楚!
第一百六十七章 王嘉胤的大手笔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朕还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让朕死了。”
“朕这一路走得如此隐秘,除了随军将领,就只有京城的中枢知道。”
“韩爌?周延儒?还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温体仁?”
朱敛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朝廷大员的脸,每一张脸此刻看起来都像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递刀子的人。
“陛下……”
赵率教凑上前,低声道: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贼势浩大,咱们被困死在这儿了。城内粮草不足,水源也容易被切断,必须突围!”
“突围?”
朱敛冷冷地看着下面那密不透风的阵型。
“往哪儿突?他们既然费尽心机把朕骗进城,就是为了让关宁铁骑跑不起来。”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分开一条道路。
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穿铁甲、披着虎皮的大汉缓缓走出。
那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仰起头,借着火光看向城头。
虽然隔着老远,但朱敛仿佛能感受到对方那挑衅和戏谑的目光。
“城上的!可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大汉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旷野上回荡。
“在下王嘉胤!特来请皇帝陛下出城一叙!”
朱敛的手掌紧紧扣着粗糙冰冷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正如这城墙一般。
冷硬,且坚不可摧。
城下,火把汇聚成的海洋还在翻涌,那是十万人的杀气,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胆寒。
身旁的赵率教紧握战刀,身躯微弓,严阵以待。
黑云龙更是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铁盔边缘滑落,瞬间结成了冰渣。
所有人都慌了。
唯独朱敛没有。
不仅没有,他的嘴角反而极其诡异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见猎心喜的笑意。
“朕,就是朱由检。”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激荡下,竟盖过了旷野上的风声,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城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甚至没有缩在女墙后面,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城头,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既然来了,何不上前叙话?”
“怎么?敢设局把朕困在这洛川城,却不敢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看一眼吗?”
这番话,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狂傲。
城下的喧嚣声骤然一静。
片刻后,那名身披虎皮、手持鬼头大刀的大汉仰天大笑,笑声如雷震。
“好!好胆色!是个带把的种!”
“既然皇帝陛下相邀,草民岂敢不从!”
随着马蹄声响,那大汉双腿一夹马腹,竟真的脱离了大军阵列,单人独骑,毫无惧色地向着城墙逼近。
直到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他才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律律的嘶鸣。
借着城头垂下的火光,朱敛终于看清了这位“贼首”的面容。
面如重枣,虬须如戟,一双虎目中凶光四射,身上那股子彪悍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王嘉胤。
朱敛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
若是没有王嘉胤,就没有后来那燎原之势的流寇大军。此人不仅勇武过人,更是有着极高的统帅之才,甚至连后来威震天下的洪承畴,初次交锋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如果不是因为内部叛变,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这大明的江山最后姓什么,恐怕还真不好说,至少轮不到李自成那个驿卒轻易出头。
这就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可惜,长在了野地里。
“王嘉胤。”
朱敛居高临下,语气平淡,仿佛面对的不是要取他性命的仇寇,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臣子。
“朕听说过你。”
王嘉胤坐在马上,大刀横陈,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哦?皇帝老儿深居深宫,还能听说过我这一介草民的贱名?那可真是草民的荣幸。”
“你不用自称草民。”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对方的一切。
“你有大将之才。在府谷举义,转战千里,能把一群拿锄头的农夫练成如今这般模样的虎狼之师,这份本事,朕的兵部尚书都不一定有。”
“这空城计与疑兵计环环相扣,把朕这几万精锐耍得团团转,更是精彩绝伦。”
听到皇帝的夸赞,王嘉胤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皇帝开口便是痛骂贼寇,或是痛哭流涕求饶,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在点评他的兵法。
这让他那种猫捉老鼠的快感顿时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警惕。
“少废话!”
王嘉胤长刀一指城头,厉声喝道:
“皇帝,如今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十万大军围城,你插翅难飞!这洛川城墙低矮,我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平!”
“念在你也是条汉子,只要你现在开城投降,我王嘉胤敬你是个人物,保你不死!”
“甚至……可以给你留个体面,如何?”
这话一出,城头上的守军一片哗然。
“放肆!”
赵率教气得胡子乱颤,拔剑就要怒骂。
朱敛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城下的王嘉胤,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
王嘉胤眉头紧锁。
“朕笑你这只猛虎,眼界却只有井口那么大。”
朱敛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那一刻,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王嘉胤,该投降的是你。”
王嘉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投降?皇帝,你是不是吓傻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你!”
“刀架在脖子上?”
朱敛摇了摇头,声音转冷。
“你说的是朕这脖子?还是这大明亿万百姓的脖子?”
“你有一身本事,又是汉家儿郎。如今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屡屡犯边,屠我城池,杀我同胞;内有天灾连连,百姓易子而食。”
“在这个时候,你王嘉胤不思报效国家,不思驱逐鞑虏,反而带着一群人在这窝里横?拿着刀枪对着自己的同胞,对着朕?”
“你觉得自己是英雄?”
朱敛猛地一拍城砖,怒喝道:
“你这是亲者痛,仇者快!你是在帮着建奴把这大好的汉家江山往火坑里推!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奇怪的王嘉胤
这一声怒喝,如黄钟大吕,震得王嘉胤耳膜嗡嗡作响。
他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眼中的凶光闪烁不定。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一股滔天的怨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住口!”
王嘉胤咆哮着,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报国?你跟我谈报国?!”
“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扯开衣甲,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指着自己的心口吼了起来。
“老子当年也是良民!老子也想安安稳稳种地纳粮!可朝廷给过我们活路吗?!”
“陕西大旱三年!三年啊!地里连根草都长不出来!我们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甚至吃死人!”
“那些狗官在干什么?他们在纳妾!他们在听曲!他们在逼着我们要赋税!”
“我王嘉胤全家七口,饿死了五个!我那三岁的小儿,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凉透了!”
王嘉胤的双眼赤红,泪水混着灰尘流下,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时候,朝廷在哪?你这皇上在哪?这所谓的国家又在哪?!”
“既然这大明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反了这天!这世道烂透了,那就砸碎了它!”
城下,无数流寇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声,那是积压了无数年的怨恨与绝望。
赵率教和黑云龙听得默然无语,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却无法反驳半句。
因为这就是事实。
这就是血淋淋的陕西现状。
朱敛看着状若疯虎的王嘉胤,眼中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
他知道,这不是王嘉胤一个人的怨气,这是整个大明末年的悲哀。
“朕知道。”
朱敛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异常坚定。
“朕知道你们苦,朕知道这天下烂了。”
“所以,朕来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城池,又指了指身后遥远的京师方向。
“朕不在紫禁城里享福,不在那烟花柳巷里醉生梦死,冒着风雪,带着兵马,千里迢迢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你以为朕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王嘉胤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朱敛,没有说话。
“你在阳和卫难道没听说吗?朕杀了多少人?那是几十颗贪官的人头!朕亲自监斩!”
“在大同,朕抄了那帮富商的家,把银子都拿出来劳军、赈灾!”
“你说朝廷不管你们,朕这次来,就是来管你们的!”
朱敛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声道:
“前两日,朕调拨的第一批救济粮,整整三十万石,已经运抵土木堡!后续还有数十万石,正从江南日夜兼程运往宣府!”
“朕要把那帮吸人血的虫豸杀干净!把被贪墨的银两吐出来!给你们一口饱饭吃!”
“王嘉胤!你若真是为了这底下的百姓活命,就该放下刀枪,帮着朕一起去杀贪官,去杀建奴,而不是在这里带着几万张嘴,等着把这洛川城吃空,然后再去吃下一座城!”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王嘉胤的心头。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和迷茫。
皇帝来了。
还要发粮赈灾。
杀了贪官。
这一切,若是真的……那他们造反还有什么意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潮水般的饥民,他们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那一双双眼睛里,除了嗜血,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
如果能吃饱饭,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王嘉胤握刀的手微微松动,眼神开始闪烁的时候。
突然,一阵刺耳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大哥!别听他放屁!”
一名身穿黑甲,面相阴鸷的将领策马冲出阵列,正是后来的“闯王”高迎祥。
他来到王嘉胤身边,手中长枪直指城头朱敛,眼中满是贪婪和杀意。
“这狗皇帝嘴里能有一句实话?自古以来,朝廷招安之后杀降的事情还少吗?!”
“就算他带了粮食,那是给死人吃的吗?那是给咱们这些反贼吃的吗?”
高迎祥转头对着王嘉胤大吼。
“大哥!别犹豫了!这可是皇帝!活生生的皇帝!”
“只要抓住了他,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金山银山,想吃什么没有?”
“就算不杀他,把他攥在手里,那些明军敢动咱们一根汗毛吗?咱们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大哥!这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高迎祥的话,瞬间点燃了周围其他头目的野心。
是啊。
那可是皇帝。
谁不想尝尝坐龙椅的滋味?谁不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
“杀进城去!活捉狗皇帝!”
“抢钱!抢粮!抢女人!”
流寇阵营中,叫嚣声再次沸腾起来,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杀气,此刻以更猛烈的势头爆发出来。
王嘉胤眼中的挣扎瞬间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头上的朱敛,那眼神中,有最后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狠辣。
以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皇帝,你说得很好听。”
王嘉胤重新举起鬼头大刀,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可惜,我不信。”
“我只信我手里的刀,只信兄弟们手里的枪!”
说完,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嘶鸣着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王嘉胤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后撤三百步!架云梯!攻城!”
“先登者,赏银万两!活捉皇帝者,封万户侯!”
“杀!!!”
随着王嘉胤的一声令下,那原本静止的火海瞬间沸腾了。
无数的流寇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那震天的喊杀声中,开始疯狂地涌动。
战鼓擂动,号角凄厉。
朱敛站在城头,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敌军,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城下的呐喊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惊涛骇浪,无数火把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赤红落叶,疯了一般朝着洛川县那并不高大的城墙扑来。
“嗖!嗖!嗖!”
羽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密密麻麻如同飞蝗过境,噼里啪啦地钉在城头的青砖、木柱,以及举盾格挡的明军士卒身上。
朱敛被赵率教和几名亲卫死死护在盾牌阵后。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策马远去的背影。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反常的举动
王嘉胤。
此人刚才的举动,实在太反常了。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眉头紧锁,心中的违和感非但没有随着谈判破裂而消散,反而越发浓重。
按常理推断,两军对垒,尤其是这种造反杀头的勾当,讲究的是一股子“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王嘉胤身为流寇首领,能在短短时间内拉起十万大军,绝非那种只读死书的腐儒,更不是讲什么江湖道义的蠢货。
他应该很清楚,让自己这个大明皇帝在阵前开口,哪怕只是几句话,对于这群原本就是大明子民的流寇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冲击。
只要皇帝不死,那身龙袍本身就代表着正统,代表着数百年的天威。
可王嘉胤偏偏就那么做了。
不仅做了,还颇为耐心地听完了朱敛的话,甚至任由朱敛那番“杀贪官、发赈灾粮”的话语在流寇军中发酵。
若非后来高迎祥那个愣头青跳出来搅局,恐怕刚才那几万人的军心,真的就要动摇了。
这不合理。
除非……
王嘉胤根本就不怕军心动摇?
或者说,他有绝对的自信,哪怕军心乱了,也能拿下这座城?
又或者,这看似鲁莽的“阵前叙话”,本身就是为了某种朱敛还没看透的目的?
“陛下!此地危险,请陛下速速下城暂避!”
赵率教焦急的吼声打断了朱敛的思绪,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溅起一串火星。
朱敛回过神来,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亲卫。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而是真正的大明崇祯帝。
“避什么避!”
朱敛厉声喝道,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朕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朕的将军,看着朕的士兵,如何痛击这些乱臣贼子!”
“只要朕站在这里,这洛川城,就破不了!”
这番话,无疑是最好的强心剂。
原本因为敌人势大而有些胆寒的明军士卒,见皇帝陛下竟然亲临一线,不避矢石,一个个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将滚木礌石狠狠砸下。
朱敛趁着指挥的间隙,一把拉过正在调度弓弩手的赵率教。
“赵将军!”
“末将在!”
赵率教满脸血污,那是刚才斩杀一名爬上城头的悍匪时溅上的。
朱敛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盯着赵率教的双眼,语速极快:
“朕问你,进城之前,朕让你留的那一手,还在吗?”
赵率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点头:
“陛下放心!”
“那一千关宁铁骑,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就藏在城西十里外的山坳里!”
“那里地形隐蔽,除非王嘉胤有千里眼,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听到这话,朱敛心中那块大石头才算稍微落了地。
果然。
小心驶得万年船。
当初探马回报洛川是一座空城的时候,朱敛的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流寇过境,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怎么可能偏偏留下一座完好无损的县城给官军驻扎?这简直就像是特意把这只笼子打扫干净,等着金丝雀自己钻进去一样。
所以,在决定进城休整的那一刻,朱敛就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把所有鸡蛋都装进这一个篮子里。
那五千关宁铁骑,就是他留在外面的“眼”,也是他在关键时刻翻盘的“刀”。
“很好。”
朱敛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手掌用力:
“那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现在,给朕守住!狠狠地打!”
“既然他们想把这洛川城变成朕的坟墓,那朕就把它变成这十万流寇的绞肉机!”
“遵旨!”
赵率教大吼一声,转身扑向了战况最激烈的城垛口。
……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流寇虽然人数众多,但毕竟大半都是拿着锄头镰刀的饥民,哪怕被高迎祥画的大饼刺激得红了眼。
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关宁军面前,依然显得有些脆弱。
尤其是黑云龙。
这员猛将此刻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
他守在城门正上方,手中一柄长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攀上云梯的流寇惨叫着跌落城下。
“滚下去!”
黑云龙一声暴喝,飞起一脚,直接将一架挂满流寇的云梯硬生生踹翻。
云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下方的人群中,顿时引起一片哀嚎。
洛川城的城墙虽然不算高大险峻,但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铜墙铁壁。
滚油倾泻而下,惨叫声撕心裂肺;
石块如雨点般砸落,脑浆迸裂;
箭矢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然而,站在城楼阴影处的朱敛,脸色却并没有因为暂时的优势而好转。
相反,他的目光越发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太顺利了。
防守得太顺利了。
这洛川县城的防御设施,完整得有些过分。
城垛坚固,女墙没有一丝裂痕,就连城门也是加厚的铁桦木包铁,寻常冲车根本撞不开。
更诡异的是,城内的武库里,竟然还囤积了不少滚木和箭矢,仿佛是专门为了这一场守城战准备的一样。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王嘉胤故意引诱自己进城,然后瓮中捉鳖。
那他为什么不提前破坏城防?
哪怕只是拆掉几段女墙,或者在城门轴上做点手脚,都能让现在的攻城难度降低无数倍,甚至可能一鼓作气就冲进来了。
为什么?
难道王嘉胤也是个爱惜城池的“雅贼”?
别开玩笑了。
这帮人可是连死人都吃的流寇!
唯一的解释就是……
王嘉胤并不急着破城。
或者说,这座坚固的洛川城,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朱敛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
第一百七十章 杀招
与此同时。
距离洛川城两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战场。
王嘉胤骑在马上,身上那件虎皮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仿佛正在惨死城下的那些流寇,并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在他身旁,高迎祥却是急得抓耳挠腮。
“大哥!”
高迎祥指着前方火光冲天的城头,一脸的不服气和不解: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咱们早就打算在这里给狗皇帝下套,为什么当初撤出洛川的时候,不把那该死的城墙给扒了?”
“哪怕是把护城河给填了也行啊!”
“若是那样,咱们现在的兄弟也不至于死伤这么惨重!那城墙又不高,咱们一个冲锋早就把狗皇帝剁成肉泥了!”
高迎祥看着那一批批倒下的手下,心都在滴血。
这可都是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锐啊!
王嘉胤闻言,缓缓转过头,瞥了高迎祥一眼。
那眼神深邃莫测,透着一股让高迎祥这种亡命徒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二弟,你眼里只有那把龙椅。”
王嘉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以为,杀了皇帝,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难道不是吗?”
高迎祥面色有些不服。
“皇帝一死,大明群龙无首,天下大乱,正是咱们英雄豪杰起势的好机会!”
“幼稚!”
王嘉胤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北方:
“皇帝若是现在死了,最高兴的是谁?”
“是咱们吗?”
“不。”
“是关外那群建奴!是京城里那帮正愁没办法换个听话主子的东林党!是那些个手握重兵的边军将领!”
“皇帝死在这里,咱们立马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到时候,哪怕咱们有十万人,甚至一百万人,也会被整个天下的勤王兵马碾成粉末!谁也救不了我们!”
高迎祥愣住了。
他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天下大势的算计上,确实不如王嘉胤看得远。
“那……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王嘉胤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孤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要的,不是一具皇帝的尸体。”
“我们要的,是筹码。”
“一个活着的、被困死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皇帝,比死了的皇帝更有价值一万倍!”
“只要他在我们手里,朝廷就不敢轻举妄动,各路总督就不敢随便开炮。”
“至于这座城……”
王嘉胤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留着它,是为了让咱们这位陛下觉得,他还有希望。”
“人只有在有希望的时候,才会死守。”
“若是城墙塌了,他此时恐怕早就带着那几千精骑突围了。一旦到了野外,凭关宁铁骑的速度,咱们这两条腿的,能追得上四条腿的?”
说到这里,王嘉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更何况……”
“咱们不是还留了后手吗?”
“真正的杀招,可不在这些攻城的梯子上。”
高迎祥闻言,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狰狞笑容。
“大哥高明!”
“高!实在是高!”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些炮灰先去耗耗狗皇帝的锐气!”
……
这一夜,注定漫长。
喊杀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稀疏下去。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已经被染成了酱紫色,在这寒冬的清晨,凝结成了一块块触目惊心的血冰。
朱敛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就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天子剑,哪怕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也不敢真的睡去。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漫天的火光和那一张张扭曲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陛下……”
一阵轻微的呼唤声将朱敛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剑下意识地拔出半寸,待看清眼前的人是黑云龙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将剑送回鞘中。
“什么时辰了?”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回陛下,刚过辰时。”
黑云龙说着,自顾自的退到了一旁。
朱敛抓起一旁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清水,那种透彻心扉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外面情况如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大步走向墙边。
一旁的侍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人联袂而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既不是大胜后的喜悦,也不是战败后的沮丧。
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陛下。”
赵率教抱拳行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朱敛眉头一皱,“贼寇又攻城了?”
“没有。”
黑云龙摇了摇头,粗声粗气地说道:
“怪就怪在这里。那帮贼寇今天不但没攻城,反而……反而撤下去了。”
“撤了?”
朱敛心中一跳。
这绝不可能。
王嘉胤费了这么大劲把自己困在这里,怎么可能打了一晚上就撤?
“也不算是撤。”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城外:
“陛下,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朱敛快步走到城垛口,探出身子向下望去。
这一眼。
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只见城外的旷野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流寇大军确实退到了几里之外,结阵观望。
但是。
在城墙和流寇大军之间的这片空地上,却多出了另一群人。
不。
那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一个个大头细脖子、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孩子。
人数之多,怕是不下数千人。
他们被身后的流寇驱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涌来。
每个人手里都没有兵器,有的只是破碗,是烂木棍。
他们抬着头,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开门啊……”
“大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你们了……开开门吧……”
这几千人的哀求声汇聚在一起,不像昨夜的喊杀声那般惊天动地,却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一点地锯在朱敛的心头上。
痛入骨髓。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诛心
“这……这是……”
朱敛的手指死死扣住城砖,指甲几乎崩断。
“这是王嘉胤抓来的周边百姓。”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他是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也不忍直视这一幕:
“还有很多是从陕西各地逃难来的流民,被他们裹挟到了这里。”
“他们……他们说想要进城,说朝廷的大军在城里,皇帝在城里,肯定有吃的。”
黑云龙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眼眶通红:
“这帮畜生!这是拿老百姓当肉盾啊!”
“若是咱们开门,流寇肯定会混在百姓里冲进来!”
“若是咱们不开门……”
黑云龙没说下去。
若是现在放箭射杀,那大明皇帝的威信,顷刻间就会崩塌。
昨夜朱敛在城头上喊出的那句“朕是来管你们的”,就会变成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王嘉胤这一招,比昨夜那十万人的冲锋,还要凶险万倍!
这是诛心!
朱敛站在城头,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青砖。
城下,那所谓的“大军”并非铁骑铮铮,而是一片蠕动的、灰败的人潮。
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断木,一步三喘;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婴孩,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还有那些半大的孩子,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吓的,浑身筛糠般发抖,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是被驱赶的羊群。
而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流寇大军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寒光森森。
那一双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里,只有嗜血的残忍,没有半分怜悯。
“陛下!”
黑云龙满脸焦躁,手中大刀把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杀意:
“不能再等了!这帮畜生就是算准了陛下仁慈!若是让这些百姓涌到城门口,咱们的滚木礌石就全废了!”
“到时候流寇混在人群里一拥而上,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赵率教虽然沉稳,但此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城下那几千条即将成为垫脚石的性命,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可怕:
“陛下,慈不掌兵。若是现在下令放箭,还能逼退百姓,阻断流寇的攻势。若是让他们贴了墙根……咱们就被动了。”
两人都在等。
等那个最为残酷、却也是最为理智的命令——射杀百姓,保全孤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身穿染血战袍的年轻皇帝身上。
朱敛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绝望的百姓,死死钉在远处那杆“王”字大旗之下。
他在看王嘉胤。
那个此时此刻或许正端坐在马上,嘴角挂着冷笑,等着看大明皇帝自毁长城的乱世枭雄。
这是一个死局。
不开门,就是见死不救,就是坐视子民被屠戮,他此番巡视陕西、收拢民心的苦心将付诸东流。
若下令射杀,那他朱由检便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无异,甚至更狠,更毒。
届时,大明失去的不仅是一座洛川城,更是整个天下的道义。
可若开门……
这满城的将士,这最后的一点家底,或许就要葬送在这里。
朱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夹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我是谁?
我是朱敛。
也是崇祯。
史书上的崇祯,多疑、刻薄、刚愎自用,最终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身后是大明的三百年江山破碎。
那一世,崇祯丢了民心。
这一世,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赵率教。”
朱敛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末将在!”
赵率教身躯一震。
“传朕的旨意。”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身边每一张惊愕的脸庞:
“打开城门。”
这一声令下,仿佛一道惊雷在城头炸响。
黑云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是自寻死路!那王嘉胤……”
“照做!”
朱敛一声暴喝,打断了黑云龙的话。他指着城下那些在那哭喊的百姓,厉声道:
“你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那是朕的子民!是这给大明朝交税纳粮、还要叫朕一声万岁爷的老百姓!”
“朕此番出京,是为了剿匪,是为了安民!若是为了朕一人的安危,就要拿数千百姓的性命做垫脚石,那朕还坐什么龙椅?还谈什么中兴大明?”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那是经历了生死穿越后特有的通透。
“赵将军。”
“臣在。”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而是被眼前这位帝王的魄力所震撼。
“准备一下,随时动用朕让你藏在西边山坳里的那五千精骑!”
赵率教一愣,随即面色稍有迟疑。
“陛下,那是咱们最后的杀手锏,现在动用的话,只怕战果……”
“不用等了。”
朱敛摆了摆手,语速极快地部署道:
“既然王嘉胤想玩这一手,那朕就陪他玩到底,事已至此,朕也不必想着击溃那十万大军,那不现实。”
“朕只要他们做一件事——搅乱!从侧翼狠狠地插进去,把流寇的阵型搅乱!给朕争取时间!”
“只要突围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这城下的百姓,朕一个都不杀!哪怕这洛川城不要了,朕也要把这些人带走!”
“开门!放人!”
这一刻,朱敛身上的气势,竟比那漫天的烽火还要炽热。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末将……遵旨!这就去发信号!”
……
“吱嘎——”
沉重的绞盘声在清晨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紧闭了一夜、沾满了鲜血与刀痕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随后,大开!
原本绝望地趴在地上叩头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一个个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到那黑洞洞的门洞,看到里面并没有射出夺命的箭矢,而是伸出了一双双援手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开了!门开了!”
“皇上万岁!青天大老爷啊!”
“快跑啊!进城就有活路了!”
求生的本能让人群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数千人哭喊着,相互搀扶着,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跌跌撞撞地向城门涌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赌一把?
两里外,土坡之上。
高迎祥正嚼着一根干草,一脸戏谑地等着看好戏。
当他看到城门大开的那一瞬间,嘴里的干草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开……开了?”
高迎祥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化作狂喜:
“哈哈哈哈!这狗皇帝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这种时候竟然敢开门?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洛川城门,回头冲着身后的流寇大军吼道:
“兄弟们!狗皇帝自己找死!城门已开,给老子冲进去!活捉崇祯,赏银万两!封万户侯!”
“杀!!”
数万流寇被这巨大的诱惑刺激得嗷嗷直叫,前排的刀盾手已经开始迈步,眼看就要发起冲锋。
“慢着。”
一个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王嘉胤。
他依旧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马鞭轻轻抬起,竟是拦在了高迎祥的马前。
“大哥!你干什么?”
高迎祥急得眼珠子通红,唾沫横飞。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咱们现在冲过去,裹着那些百姓进城,这洛川城就是咱们的了!那狗皇帝插翅难飞!”
王嘉胤没有理会高迎祥的咆哮。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穿过战场的硝烟,似乎想要看清那个站在城头上的年轻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竟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不懂。”
王嘉胤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我原以为,这崇祯小儿不过是个长于深宫、不识人间疾苦的废物。”
“此番设局,不过是想逼他露出残暴的本性,让他失了那层‘真龙天子’的皮。”
“只要他下令射杀百姓,这天下人心,便不再向着大明。到时候咱们举起义旗,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
说到这里,王嘉胤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开了门。”
“在这种必死之局下,为了这几千蝼蚁般的百姓,他不惜置自身于险地。”
高迎祥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抓头发。
“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这是蠢!是妇人之仁!这时候不杀他,更待何时?”
王嘉胤转过头,看着高迎祥,眼神锐利如刀:
“兄弟,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刀剑更锋利。”
“那叫……仁义。”
“他今日敢开这扇门,就说明他心里装着的,不光是那把龙椅,还有这天下的黎民。”
“你说什么呢?”
高迎祥看着蜂拥入城的百姓,心里越发急躁。
“不急于这一时,万一对方有诈呢?”
王嘉胤压低了声音。
“反正现在这城门已经开了,再想关上,可就难了。”
然而,王嘉胤沉得住气,高迎祥却沉不住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城门口的百姓虽然拼命往里挤,但毕竟老弱病残居多,速度极慢。
“大哥!不能再等了!”
高迎祥看着那些即将全部进城的百姓,心如火焚。
“再等下去,人都进完了,城门一关,咱们就真成看戏的了!你不下令,我下!”
说罢,他不等王嘉胤回应,猛地一夹马腹,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闯营的兄弟们!跟老子冲!杀狗皇帝!抢娘们!吃饱饭!”
“杀!!!”
高迎祥这一动,原本勉强被压制住的流寇大军瞬间炸了锅。
这帮人本就是乌合之众,纪律松散,此时见二当家带头冲锋,哪里还管大当家的命令?
顿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数万人马裹挟着漫天烟尘,疯狂地向着洛川城门席卷而去。
……
城头之上。
朱敛看着那突然启动的流寇大军,瞳孔骤然收缩。
快。
太快了。
高迎祥那匹战马显然是神骏之物,此时全力冲刺,距离城门不过几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而在城门口,还有至少五六百名百姓没来得及进去!
那是走在最后面的老人和妇孺,他们跌跌撞撞,惊恐地回头看着身后那逼近的死神,哭声震天。
“关门!快关门啊!”
城内有士卒在惊恐地大喊。
若是现在不关门,高迎祥的骑兵就会直接冲进城洞,这一城的人都得死!
可若是关门……
这最后面的五六百人,就会被生生夹死在门外,或者被流寇的铁蹄踏成肉泥。
“陛下!”
赵率教刚刚发完信号冲回来,见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来不及了!必须关门!关宁铁骑还在十里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朱敛的手在颤抖。
理智告诉他,必须关门。
这是止损。
可是……
那个被母亲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
那个为了让孙子先走、自己转身用身体挡在后面的老人;
那一双双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祈求的眼睛。
朱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决绝。
既承大统,当守国门,死社稷!
若是连这几百个老弱妇孺都护不住,朕还谈什么力挽狂澜?
赌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自己要是成功了,那必然能在山西地界流传出去,到时候,自己的威望将提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拼了!
“赵率教!”
朱敛咬了咬牙,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明黄披风,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山文甲。
“末将在!”
“你给朕死守城头!哪怕剩下一兵一卒,也要给朕顶住!信号既出,援军必至,里应外合,未必没有生路!”
赵率教一愣,看着朱敛那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您这是要……”
朱敛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黑云龙。
“黑云龙!”
“在!”
黑云龙大吼。
“敢不敢跟朕出城?”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黑云龙愣住了。
周围的亲卫愣住了。
就连赵率教都傻了眼。
出城?
面对数万如狼似虎的流寇,放弃坚固的城墙,反向冲锋?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赵率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
“您是万金之躯,怎可身犯险地?若要出城,末将去!末将这就带人去!”
“你不行。”
朱敛一把将赵率教扶起,目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的威望,只能守城。只有朕……只有朕这身龙袍,这颗项上人头,才能吸引住高迎祥那帮疯狗的注意!”
“他们要的是朕!只要朕出去,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那些百姓……才能活!”
说完,朱敛不再看赵率教,而是看向黑云龙,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黑炭头,朕问你,敢是不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杀出城去
此时,黑云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疯狂得过分的皇帝,体内的热血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也是个疯子。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跟过无数上司,却从未见过敢带头冲锋的皇帝!
“操!”
黑云龙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猛地拔出背后的双铁戟,仰天长啸:
“有何不敢!”
“陛下都敢玩命,老子这条烂命算个球!”
“那两千亲卫营的弟兄!不怕死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哗啦——”
两千名身披重甲的亲卫,齐刷刷地向前一步,甲胄碰撞之声,如金石裂空。
没有一个人退缩。
“好!好!好!”
朱敛大笑三声,笑声中透着一股悲壮的豪迈。
他翻身上马,那是他特意为自己挑选的一匹纯白战马,在满是血污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城外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朕的大明,朕的百姓,朕来守!”
“今日,朕便让这天下人看看,我崇祯,不是懦弱之辈!”
“黑云龙!”
“在!”
“随朕……杀贼!!”
“杀!!!”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五百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从那扇尚未关闭的城门中,逆流而上。
他们没有退缩。
他们迎着数万敌军,迎着必死的命运,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原本惊恐万状的百姓,看着那一抹决绝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个为了让他们活命而冲向死人堆的皇帝,全都呆住了。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哭声震天动地。
“万岁爷……”
“那是万岁爷啊……”
……
城外。
正带着人马狂冲的高迎祥,眼看着就要杀到城门口,突然看到那城门洞里不仅没关门,反而冲出了一队骑兵。
人数不多,不过两千人。
但为首那人,一身银甲,胯下白马,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在乱军之中宛如鹤立鸡群。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抹决绝的白色。
那扇隔绝生死的城门重重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像是切断了所有的退路,也像是大明朝最后的倔强。
城外,数万流寇的喧嚣声在那一瞬间竟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
无论是挥舞着锄头木棒的饥民,还是披着半身破甲的老贼,亦或是那些骑在马上的匪首,此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千骑兵。
看着那个身披银甲,手持天子剑,在千军万马前勒马伫立的年轻皇帝。
疯了。
这真的是疯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死战护主,哪有天子带头冲锋的道理?
“他……他真的出来了?”
高迎祥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手中的大刀都有些握不稳。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皇帝应该是躲在深宫里,喝着琼浆玉液,搂着美娇娘,若是兵临城下,哪怕是上吊也不会出来拼命的废物。
可眼前这一幕,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大哥!这……这怎么搞?”
高迎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王嘉胤。
王嘉胤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面白色的“朱”字大旗,盯着旗帜下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年轻人为了那一群蝼蚁般的百姓,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送入虎口。
这位起义军的大盟主,心底竟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敬意。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如果大明的皇帝都成了这个样子,这天下,还能反得了吗?
还……用得着反吗?
“传令下去。”
王嘉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也不准动那些还没进城的百姓!哪怕是一个指头都不行!违令者,斩!”
高迎祥一愣,随即急道:
“大哥,那些泥腿子……”
“闭嘴!”
王嘉胤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既然拿命换了这些百姓的活路,老子就成全他的仁义!咱们是义军,不是畜生!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马鞭遥指朱敛,眼中的敬意瞬间化作了饿狼般的贪婪:
“全军听令!不管那些百姓,给老子围上去!把那狗皇帝给老子困死!只要抓住了他,大明朝就是咱们的了!”
“吼——!!!”
数万流寇被这巨大的欲望点燃了。
皇帝就在眼前!
那可是皇帝啊!
若是能摸上一把龙袍,这辈子都值了!若是能砍下一块肉,那更是光宗耀祖!
“杀啊!!”
人潮涌动,如同黑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两千孤军拍了过去。
朱敛看着那漫山遍野扑来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怕吗?
当然怕。
他也是人,被几万人围着,谁能不怕?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是露出一丝怯意,这两千人瞬间就会被吞没。
“黑云龙!”
“在!”
“告诉弟兄们,别想着活!只有不怕死,才能活!”
“诺!!”
黑云龙早已杀红了眼,手中双戟碰撞,火星四溅。
“儿郎们!跟着万岁爷!冲锋!!”
“轰隆隆——”
两千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选择防守,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对攻!
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那团烂肉里。
然而。
就在王嘉胤准备下令合围,彻底吃掉这只“肥羊”的时候。
异变突生!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从流寇大军的后方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到王嘉胤马前,脸上的表情惊恐得像是见了鬼:
“大当家的!不好了!后……后面!”
“后面怎么了?慌什么!”
王嘉胤心中一咯噔。
“铁骑!全是铁骑!数不清的官军重甲骑兵从西边山坳里杀出来了!咱们的后军……后军已经被冲烂了啊!!”
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匪首心头的狂热。
重甲铁骑?
在这个地形,在这个时间?
王嘉胤猛地回头望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厮杀
只见大军后方,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大地在颤抖。
那不是几百匹马能弄出来的动静,那是数千匹裹着铁甲的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制造出的地震!
隐约间,可以看到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同死神的镰刀,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切割着流寇那松散的阵型。
那是赵率教!
那是朱敛早就埋伏在西边山坳里的五千关宁精骑!
“该死!该死!中计了!”
一名贼首吓得脸色惨白,调转马头就想跑。
“我就说这狗皇帝怎么敢出来!原来是有埋伏!老子不打了!”
“站住!”
王嘉胤一声暴喝,拔刀直接将那想跑的贼首斩于马下。
鲜血喷溅,周遭瞬间安静。
“慌什么!”
王嘉胤提着滴血的刀,目光森冷地扫过众头领:
“咱们有十万人!哪怕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此时若是乱了阵脚,就是被人像杀猪一样宰!”
“老三!”
“在!”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颤声应道。
“你带两万人去后军!不管是拿人堆还是拿尸体填,给老子把那支骑兵挡住!挡不住,老子剐了你!”
“是……是!”
“老二!”
王嘉胤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此刻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凶光毕露。
“大哥你说!”
“后面有骑兵又如何?那是远水!眼前这狗皇帝才是近火!”
王嘉胤指着正陷入苦战的朱敛,咬牙切齿道:
“只要咱们在后军崩溃之前抓住了崇祯,这一局,还是咱们赢!”
“跟我上!不惜一切代价,活捉崇祯!”
“杀!!”
战鼓雷动。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混战,在这洛川城外,彻底爆发。
……
日头从东边升起,渐渐挪到了头顶,又开始向西坠落。
这片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噗嗤!”
朱敛手中的天子剑早已卷刃,他随手抢过一把长枪,狠狠地捅穿了一名流寇的胸膛,借着马力将其挑飞出去。
鲜血溅满了他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陛下!小心!”
黑云龙一声怒吼,双戟如同风车般舞动,将两名企图偷袭朱敛的贼兵砸得脑浆迸裂。
“这帮畜生疯了!怎么杀都杀不完!”
黑云龙喘着粗气,身上那副精良的铁甲早已变得坑坑洼洼,插满了断箭。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看得很清楚。
虽然流寇人多势众,把他们围了一层又一层,但真正的威胁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这些流寇,大部分都是饥民。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生锈的菜刀、削尖的木棍,身上穿的是单衣。
而在他对面。
这两千亲卫,还有赵率教留在城外的那五千关宁铁骑!
人马皆披重甲!
这种装备上的代差,根本不是人数能弥补的。
流寇的刀砍在重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关宁铁骑的马刀挥过,就是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是一场屠杀。
虽然是双向的,但流寇的伤亡速度,是官军的十倍、百倍!
然而,朱敛却并未有任何的喜悦!
因为,这一战,他杀的,是大明的百姓。
“嗯?”
朱敛忽然眼睛一亮,长剑指向左前方。
那里,一支黑色的骑兵正凿穿了流寇的人海,像是一条黑龙,朝着这边疯狂汇聚。
为首一将,手持长矛,势不可挡。
正是赵率教!
他虽然受命守城,但终究是担心朱敛的安危,因此将收城的重任交给信得过的人之后,便亲率一支骑兵,出城来支援朱敛来了。
“弟兄们!赵将军来了!”
朱敛举起满是缺口的长枪,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
“跟朕汇合!凿穿他们!!”
“杀!!”
两股钢铁洪流,在流寇惊恐的目光中,终于在这个下午,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并没有发生碰撞。
而是完美的融合。
赵率教冲到朱敛面前,看着满身是血的皇帝,眼眶瞬间红了,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陛下!您没事儿吧?”
“朕没事!”
朱敛大笑一声,虽然狼狈,但那一刻的精气神却旺盛到了极点。
“来得正是时候!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把队伍散开!结圆阵!就在这耗着!朕倒要看看,这王嘉胤还有多少人命往这绞肉机里填!”
“诺!!”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被围殴的孤军,随着五千生力军的加入,瞬间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甚至,这块铁板还在不断地反推。
重甲骑兵在平原上结阵冲锋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次冲锋,都能带走成百上千条性命。
流寇怕了。
那些本就是因为一口饭才造反的饥民,看着身边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着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罐头,终于崩溃了。
“鬼啊!他们是鬼啊!”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跑啊!!”
溃败,像是瘟疫一样在流寇大军中蔓延。
任凭王嘉胤斩杀了多少逃兵,也止不住这决堤般的颓势。
而就在这时。
东方的地平线上,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那不是骑兵。
那是漫山遍野的旌旗。
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杨”字!
“那又是什么?”
高迎祥声音都在发抖。
王嘉胤脸色灰败,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大势已去。
“是杨鹤……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来了。”
王嘉胤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那个在乱军中依旧挺立如松的年轻皇帝,眼中满是复杂。
“这一仗,输了。”
“输得不冤。”
“崇祯……朱由检,你好狠的手段,好硬的骨头。”
“传令……撤吧。”
“往哪撤?”
高迎祥急道。
“进山。”
王嘉胤深深看了一眼朱敛的方向。
“只要进了山,咱们就还有机会。这天下乱局已成,他朱由检救得了一座洛川,救不了整个陕西。”
“撤!!”
号角声变得凄凉。
数万流寇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深山方向逃窜。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李自成?
“陛下!陛下啊!!”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战马上翻下来,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到朱敛马前。
正是三边总督,杨鹤。
他身后跟着数千疲惫的步卒,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赶来的。
杨鹤看着满身血污的朱敛,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微臣救驾来迟!微臣罪该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朱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历史上以“主抚”着称的老臣,淡淡道:
“杨爱卿平身吧。若非你来得及时,朕今日怕是也要交代在这里。”
“臣惶恐!臣惶恐!”
杨鹤抹了一把老泪,随即站起身,指着那些溃逃的流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陛下!贼寇已溃!此时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臣带来的兵马虽然疲惫,但尚有一战之力!请陛下下旨,让赵将军率铁骑追击!定能将王嘉胤那反贼斩尽杀绝!”
“请陛下下旨追击!”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同时抱拳,杀气腾腾。
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弟兄,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朱敛,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杀”字。
然而。
朱敛却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丢下的尸体。
大多是穿着破烂短褐的百姓,手里还紧紧攥着干瘪的粮袋。
“穷寇莫追。”
朱敛缓缓吐出四个字。
“什么?”
杨鹤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朕说,不追。”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坚决。
他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亲卫赶紧扶住。
朱敛推开亲卫,将手中的断枪插在地上,看着流寇逃窜的方向,眼神深邃:
“看看地上躺着的这些人。”
“他们昨天还是朕的子民,是大明朝的农户。”
“杀光他们容易,可杀光了他们,谁来给朕种地?谁来给朕纳粮?”
“可是……”
杨鹤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杨鹤的话。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理由没说。
直觉。
一种来自穿越者的直觉。
刚才混战之中,好几次险象环生,但奇怪的是,流寇的弓箭手始终没有对自己这片区域进行覆盖射击。
而且最后撤退的时候,王嘉胤的阵型虽然乱,但那个主力方阵却走得极为严整,甚至还带走了一部分伤员。
王嘉胤……似乎在刻意留手?
他在向朕传递什么信号?
他不是真的想造反?还是说,他在待价而沽?
这种感觉很荒谬,但朱敛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把对方逼到绝路上,未必是好事。
“传令全军,入城修整!”
朱敛转过身,背影萧索而坚毅。
“统计伤亡,救治伤员。无论是官军还是流寇的俘虏,只要是活气儿的,都给朕救!”
“这是朕的旨意。”
……
洛川县城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手里端着热粥、馒头,含着泪往那些当兵的手里塞。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这辈子没见过哪个皇帝为了救他们,敢往死人堆里冲。
这一仗,朱敛不仅赢了战术,更赢了这座城的人心。
临时行宫内。
朱敛换下了一身血甲,简单包扎了伤口,正坐在椅子上听黑云龙念战损清单。
“陛下,此役,亲卫营阵亡六百二十六人,重伤四百余人……”
朱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闭上眼,良久才道:
“厚葬。抚恤金给双倍。哪怕是去抢,也要把银子给朕送到他们家里人手上。”
“末将遵旨。”
“起义军那边呢?”
“死伤惨重。”
说到这,黑云龙在咧嘴一笑,虽然身上缠满了绷带,但精神极好。
“粗略估计,死了不下五六千,被咱们抓回来的俘虏就有三四千,还有不少是小头目。”
“那些头目都在外面跪着呢,赵将军正在审。”
朱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行宫外的空地上。
几百名被五花大绑的流寇头目跪了一地,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带伤。
赵率教手里提着皮鞭,正在一个个盘问。
“叫什么名字?”
“在贼军里担任何职?”
“要是敢说半句假话,老子把你皮扒了!”
朱敛负手走来,周围的士卒刚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所谓的“贼首”。
其实大部分也就是些看起来凶一点的农夫,或者以前的逃兵。
赵率教走到一个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年轻汉子面前。
这汉子虽然跪着,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只眼睛被打肿了,嘴角还挂着血,看着赵率教的眼神里满是不服。
“你!”
赵率教一鞭子抽在他旁边的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看什么看?叫什么名字?担任何职?”
那汉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昂着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石之音: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老子不是什么官,就是个养马的驿卒!”
“至于名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军,最后落在刚刚走过来的朱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老子叫李自成!”
轰!
这两个字一出。
朱敛原本平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周围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皇帝的反应。
不就是一个驿卒吗?
不就是一个听起来土里土气的名字吗?
陛下为何如此失态?
只有朱敛自己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李自成。
闯王。
那个在十几年后,攻破北京城,逼得原来的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的终结者!
那个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此刻,竟然就这么跪在自己面前?
朱敛缓缓走到那个汉子面前。
四目相对。
穿越时空的宿命感,在这一刻,碰撞出了无声的火花。
朱敛眯起眼,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历史的命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敛并未停下脚步,他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赵率教,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自称“李自成”的汉子面前。
靴底踩在浸透了鲜血的泥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周围的亲卫瞬间紧张起来,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俘虏,生怕这亡命徒暴起伤了万岁爷。
那汉子虽跪着,脖颈却梗得像块硬铁,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另一只眼里却透着不加掩饰的凶光和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残破金甲、满身血污的年轻皇帝,为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再说一遍。”
朱敛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叫什么?哪里人?原来做甚营生?”
那汉子冷笑一声,大概是觉得反正也是个死,索性豁出去了。
“没听清?行,那老子就再说一遍!”
他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口音是地地道道的陕西米脂腔。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自成!米脂李继迁寨人!”
“原是银川驿的一名驿卒,因朝廷裁撤驿站,没了活路,又欠了债,这才投了高闯王!”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朱敛的心头。
没错。
全对上了。
米脂人,银川驿卒,投奔高迎祥。
这就是那个后来席卷天下,逼死崇祯,在这个大明王朝的棺材板上钉下最后一颗钉子的“闯王”李自成!
朱敛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兴奋。
一种足以让他浑身血液沸腾的兴奋。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只是一场看似普通的局部遭遇战,竟然把这条潜渊的孽蛟给炸了出来!
而且,此时的李自成还不是那个拥兵百万的霸主,只是一条刚刚落草、甚至连名号都还没打响的小鱼!
命运这东西,当真妙不可言。
上一世读史书,看到煤山那一幕时,多少次扼腕叹息,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刀宰了这个反贼。
而现在,这把刀,就在自己手里。
只要自己手指轻轻一动,赵率教的鞭子,或者黑云龙的双戟,就能瞬间把这个未来的心腹大患砸成肉泥。
大明的历史,将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朱敛盯着李自成那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眼神变幻莫测。
杀?
还是留?
李自成被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盯着,心里竟莫名有些发毛。
“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老子是你养的!在这磨磨唧唧看相呢?”
“放肆!”
赵率教大怒,手中马鞭扬起就要抽下去。
“住手。”
朱敛猛地抬手,抓住了赵率教的手腕。
赵率教一愣。
“陛下,这贼子出言不逊……”
“朕说了,住手。”
朱敛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李自成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杀了他容易。
可杀了一个李自成,这天下就不乱了吗?
只要这陕西的饥荒还在,只要官逼民反的土壤还在,杀了李自成,还有张自成、王自成。
更何况,此人是一把绝世好刀。
一把若能握在手中,足以披荆斩棘的利刃!
“是个硬骨头。”
朱敛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身,背对着李自成,语气轻描淡写: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
“给他找个郎中,治好他的伤。再给他弄点肉,弄点酒,让他吃饱喝足。”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赵率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陛下?这……这是反贼啊!还是个头目!不杀也就罢了,还要好酒好肉供着?”
李自成也懵了。
他瞪大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朱敛的背影,满脸的不可置信。这皇帝老儿莫不是被打傻了?
“陛下……”黑云龙也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劝阻。
“照朕说的做。”
朱敛没有解释,只是声音冷了几分。
“谁敢动他一根指头,朕砍了他脑袋。还有,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审他,不许跟他多嘴。”
“等朕晚些时候腾出手来,亲自找他聊。”
说完,他不再看李自成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时行宫内走去。
“杨鹤杨大人。”
路过一直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杨鹤身边时,朱敛脚步未停,扔下一句话:
“你也进来。”
……
临时行宫是借用的县衙大堂。
原本悬挂着“明镜高悬”牌匾的地方,此刻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朱敛大步走进堂内,一旁的亲卫连忙搬来一把还算完整的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扶着朱敛坐下。
“水。”
朱敛解下头盔,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声音沙哑。
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手边。
朱敛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稍微舒服了一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电,射向随后跟进来的杨鹤。
杨鹤此时狼狈极了。
那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一进门,看着端坐在上首、面色阴沉的年轻皇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微臣杨鹤,叩见陛下!”
朱敛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杨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杨鹤的心头。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率教和黑云龙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着这位总督大人。
在武将眼里,若不是这些文官无能,哪里会让局势糜烂至此,害得万岁爷都要亲自冲阵?
良久。
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爱卿,这一路赶来,辛苦了。”
杨鹤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臣不敢言苦。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身陷险境,臣……臣罪该万死啊!”
“你是该死。”
朱敛的声音骤然拔高,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杨鹤!你睁开眼睛看看!”
朱敛指着大门外,指着那满城的伤兵和流民,怒极反笑:
“这陕西还是朕的大明吗?这还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吗?!”
“十万流寇围攻洛川,你这个三边总督在干什么?你在后面跟着吃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妇人之仁
杨鹤额头冷汗如雨下,身躯剧烈颤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息怒?”
朱敛冷哼一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杨鹤:
“你让朕怎么息怒?”
“朕问你,这两年来,陕西、山西流寇四起,王嘉胤、高迎祥之流从几百人壮大到几万人,是谁在纵容?是谁在养虎为患?!”
“是你杨鹤!”
“你身为三边总督,手握尚方宝剑,总督军务。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剿而不死,抚而不定!”
“你整天喊着招抚、招抚!结果呢?银子花出去了,流寇招降了一批又一批。”
“可是转过头来,粮饷一断,他们拿起刀枪接着反!”
“杨鹤,你这是在拿朝廷的银子,替流寇养兵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杨鹤的脊梁骨上。
杨鹤趴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凄凉:
“陛下……臣,臣有罪……”
“可是陛下!臣也是没办法啊!”
杨鹤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的执拗:
“陛下,那些流寇……他们也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这几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百姓若是有口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臣主张招抚,不是臣怕死,也不是臣想纵容贼寇。”
“臣是想给这些百姓一条活路啊!”
杨鹤哭得撕心裂肺,甚至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朝廷拨下来的那点赈灾银,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臣手里,连塞牙缝都不够。臣没银子赈灾,只能想办法先把人稳住。”
“若是真的大开杀戒,把这些饥民都杀光了……那……那还要这江山何用?那还是仁义之师吗?”
“臣无能,臣无法为君分忧,臣愿领死罪!哪怕陛下现在就把臣拉出去砍了,臣也无怨无言!”
“但请陛下……给这陕西的百姓,留一条活路吧!”
说完,杨鹤长跪不起,哭声回荡在大堂之上。
朱敛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原本那股想要杀人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杨鹤是个好人。
在原本的历史上,杨鹤清廉自守,哪怕最后下狱论死,抄家时也只有破衣烂衫,没搜出几两银子。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儒家那种传统的“仁政”。
他把流寇当成了不懂事的孩子,以为给颗糖吃就能哄好。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是乱世。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在这个秩序崩坏的年代,单纯的仁慈,就是对守法良民最大的残忍。
朱敛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寒意却并未减少半分:
“杨爱卿,你起来说话。”
“臣……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杨鹤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腿还有些发麻,差点摔倒,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扶了一把。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杨鹤哪里敢坐,只敢欠着半个屁股沾了个边。
朱敛看着他,缓缓道:
“杨鹤,你的心是好的。朕知道你是个清官,也知道你心疼百姓。”
听到这话,杨鹤眼圈又是一红,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家长的理解。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你的眼睛,只看到了这眼前的几万流民,却没看到这天下的大局!”
“你说他们是百姓,朕承认。但当他们拿起刀枪,杀进城池,抢掠那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时,他们就已经不是百姓了,是贼!是匪!是吃人的野兽!”
“你去看看洪承畴在宜州是怎么打的?”
朱敛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声音沉重:
“去年,王佐挂在宜州造反,声势比现在还大。洪承畴怎么做的?”
“他没有像你一样去送银子招抚,而是集结兵力,哪怕兵力不如贼军,也要死战到底!”
“结果呢?宜州平了。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更多的百姓活下来了,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你呢?你在陕西招抚了一年,流寇越招越多,百姓越死越多。”
“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仁义?”
杨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事实胜于雄辩,他的政策确实失败了。
朱敛走到杨鹤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鹤,你知不知道,如果朕没有在遵化打赢那一仗,会是什么后果?”
杨鹤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皇帝。遵化之战是打退了建奴(后金),可这跟陕西流寇有什么关系?
朱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如果朕输了。皇太极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到时候,京师被围,朝廷危在旦夕。”
“你觉得,朕还有精力管你这陕西的烂摊子吗?朝廷还能调得出一兵一卒、一两银子来支援西北吗?”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描述出的画面让杨鹤如坠冰窟:
“到时候,京畿之地自顾不暇。这陕西、山西两省,就会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
“没有了朝廷的压制,你以为王嘉胤、高迎祥这些人会跟你讲仁义?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吃光一个地方,再去吃下一个地方!”
“裹挟流民,滚雪球一样壮大。十万、二十万、五十万……甚至百万!”
“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变成一片焦土!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大明朝的根基,会被这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朱敛直起身子,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你一味纵容、一味招抚的后果!”
“在治世,你的仁慈是百姓之福。”
“但在这个时候,杨鹤,你这是妇人之仁!”
“你的这种仁慈,是在把大明拖入无尽内乱的泥潭!是在拿天下万民的性命,去成全你一个人的‘仁义’虚名!”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杨鹤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忘了这天下是一盘大棋。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因为他的软弱导致西北彻底糜烂,进而拖垮整个大明……
那他杨鹤,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何造反?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杨鹤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深深的悔恨和恐惧。
“陛下圣明……臣,知错了。”
“臣昏聩无能,险些误了国家大事!请陛下……罢免臣的官职,将臣下狱问罪!”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杨鹤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私放流寇、养虎为患、致使西北糜烂,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够砍他十次脑袋的?
“杨鹤。”
头顶上方,那个年轻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没了刚才那雷霆万钧的怒火,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疲惫。
“把头抬起来。”
杨鹤颤巍巍地抬头,老泪纵横,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灰败之色。
“陛下……臣罪无可恕,请陛下赐死,以谢天下……”
“死?”
朱敛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死了容易。两眼一闭,双腿一蹬,这烂摊子就不用管了,哪怕洪水滔天也与你无关,是不是?”
杨鹤一怔,张口结舌。
“臣……臣不是为了逃避……”
“行了。”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朕若是要杀你,早在京师看到你的奏折时,锦衣卫的缇骑就已经到了。何必朕御驾亲征,跑这一趟?”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没错,而是因为你是个清官,是个干吏。”
“这几年你在陕西,虽说路子走歪了,但也算是尽心尽力,头发都熬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一出,杨鹤心中的委屈瞬间决堤,伏地痛哭,这一次却不是恐惧,而是感动。
多少年了?
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只知道弹劾他剿匪不力,只知道骂他浪费钱粮,谁看到过他彻夜难眠?
谁看到过他为了筹措几石粮草愁白了头?
唯独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这一句“苦劳”,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森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朕来了,这陕西的天就得变一变。从今往后,收起你那套‘只抚不剿’的烂好人做派。”
“朕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让你杀,你就得把刀磨快了;让你抚,你就得把粮发下去。”
“若是再敢阳奉阴违,或是心慈手软……”
朱敛眯起眼睛,杀气毕露。
“到时候,别怪朕不念旧情,拿你的人头祭旗!”
杨鹤浑身一激灵,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臣……遵旨!臣哪怕肝脑涂地,也定当追随陛下,荡平流寇!”
“起来吧。”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一次,语气不容置疑。
“坐下说。朕要听真话。”
杨鹤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屁股刚沾着椅子边,就听朱敛问道:
“现在这陕西地界上,除了王嘉胤和高迎祥,还有哪些硬茬子?手里有多少人?几分真匪,几分流民?”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杨鹤虽然战略上糊涂,但对具体事务却是门清。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擦脸上的泪痕,开始如竹筒倒豆子般汇报起来。
“回陛下,目前势头最猛的,自然是王嘉胤,号称拥众五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一万余人,其余皆是被裹挟的饥民。”
“其次便是高迎祥,此人绰号‘闯王’,极其狡诈,流窜于延安、庆阳一带,手底下亡命徒最多。”
“再有就是那个绰号‘八大王’的张献忠,此人手段残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大堂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询问细节,从粮草来源到兵器配备,从山川地形到流寇内部的矛盾。
杨鹤越说越心惊。
他发现这位久居深宫的万岁爷,对兵事、地理竟然了如指掌,有些问题刁钻毒辣,直指流寇的死穴,完全不像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
这一谈,便是一个时辰。
直至所有需要了解的信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朱敛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行了,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把朕刚才交代的几件事办好,尤其是粮草调度,不能再出岔子。”
“是,臣告退。”
杨鹤此时对朱敛已是五体投地,恭敬地行了大礼,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杨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朱敛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来人。”
一个在阴影中伺候的侍从连忙上前。
“去,把那个叫李自成的带上来。”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倒是想看看,吃饱了饭的‘闯王’,骨头是不是还那么硬。”
……
片刻后。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李自成被两名锦衣卫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洗过了,那身破烂的号衣也换成了一件干净的布衫,只是那一脸的桀骜不驯却丝毫未减。
显然,刚才那顿好酒好肉,不仅填饱了他的肚子,也养足了他的精神。
“跪下!”
身后的锦衣卫厉喝一声,一脚踹在他膝弯处。
李自成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却梗着脖子,独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敛。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俊的皇帝?”
朱敛也不恼,甚至还调侃了一句,挥挥手示意锦衣卫退到两旁。
李自成冷哼一声,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
“俊不俊的咱不知道,但这顿饭倒是实诚。要杀要剐痛快点,老子吃饱了,做个饱死鬼也值了!”
“你就这么想死?”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未来的大敌。
“不想死能咋办?”
李自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森然。
“落在你们官府手里,还能有个好?横竖不过是一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为何要造反?”
朱敛突然问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招揽之心
“为何造反?哈哈哈哈!小皇帝,你这问题问得可真有意思!”
他猛地收住笑声,独眼里透出一股狼一般的凶狠:
“老子原本是银川驿的驿卒,那是给朝廷跑腿卖命的活计!不管刮风下雨,信必须送到,马跑死了还得赔钱!”
“结果呢?朝廷一纸令下,就把驿站给撤了!”
“撤了也就罢了,连个遣散费都没有!老子为了补马匹的亏空,欠了一屁股债,官府逼债逼得紧,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李自成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没饭吃,没活路,不反等什么?等着饿死在路边喂野狗吗?!”
“还是说,等着被债主打死,尸体烂在臭水沟里?”
“反了,哪怕是死,那也是战死的,至少死前还能吃几顿饱饭,杀几个贪官够本!”
这一番话,说得粗鄙直接,却也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呐喊。
大堂内,黑云龙赵率教等人都沉默了。
虽然立场不同,但谁都知道,若是有一口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朱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说得好。”
朱敛淡淡评价了一句。
“朝廷裁撤驿站,确实操之过急,没给你们留后路,这是朝廷的错。”
李自成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本以为这皇帝会大发雷霆,或者满口仁义道德地训斥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认错了?
这皇帝……脑子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敛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心底:
“但是,李自成,朕问你。”
“这起义军里,所有人都是像你这样,只是为了口饭吃吗?”
“还是说……”
朱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洞察人心的穿透力。
“有些人,并不是真的吃不起饭,而是看到了这天下大乱,想要浑水摸鱼,想要博取功名,甚至……想要那张龙椅?”
李自成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朱敛的目光,眼神有些闪躲。
“你……你说什么?俺听不懂。”
“听不懂?”
朱敛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桌案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鸿基,你也算是个聪明人。能从一个驿卒混成头目,没点脑子是不可能的。”
“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流寇?今天在陕西,明天跑山西,后天被官军撵得像狗一样到处乱窜?”
“等到哪天运气不好,被人一箭射死,或者是被自己人出卖,拿着你的人头去领赏?”
李自成咬着牙,不说话。
这就是所有流寇的宿命,他心里清楚得很。
朱敛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朕可以不杀你。”
李自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不仅不杀你,朕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一个扬名立万,正正经经走仕途,当将军,甚至封侯拜相的机会!”
“不用背负反贼的骂名,不用担心半夜被人割了脑袋,你的名字可以写在史书上,受万人敬仰。”
李自成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做到那个位置。封侯拜相,这是多少男儿的终极梦想?
但他不傻。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自成警惕地问道。
“让我去杀高闯王?还是让我给你当狗?”
“不。”
朱敛摇了摇头,目光灼灼。
“朕只要你做一件事。”
“给朕说实话。”
“说清楚这流寇大营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别拿刚才糊弄杨鹤的那套来糊弄朕,朕要听那些杨鹤听不到、看不透的东西。”
李自成愣住了。
就这?
只要几句话,就能换条命,还能换个前程?
他狐疑地打量着朱敛,试图从这个年轻皇帝脸上找出一丝戏弄。但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看到了绝对的自信和掌控一切的威严。
这皇帝,不一样。
这是李自成此时唯一的念头。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行。”
李自成盘腿坐在地上,也没了刚才的拘谨,索性放开了说。
“既然皇帝老爷看得起咱这个粗人,那咱就不藏着掖着了。”
“其实吧,外人看着这义军人多势众,漫山遍野的,吓人得很。”
“但实际上,这里面的人,分三六九等,心思也是各不相同。”
朱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一旁的侍从给李自成倒了一碗水。
李自成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竖起一根手指:
“这第一种,就是最多的,也是最不值钱的。”
“那就是像俺刚才说的,纯粹是为了口吃的。那些泥腿子,地里刨不出食,官府还要收税,家里老婆孩子都饿得嗷嗷叫。”
“这时候有人一喊‘吃大户’、‘开仓放粮’,他们脑子一热就跟着走了。”
“这些人最可怜,也最好哄。只要有口饭,让他们干啥都行;可一旦没饭吃,或者官军一来,跑得最快的也是他们。”
朱敛微微点头。这部分人,就是所谓的“流民”,也是流寇壮大的土壤。只要赈灾得力,这些人自然会散去。
李自成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不屑,又有些复杂:
“这第二种,就有些门道了。”
“他们可不是饿得吃不上饭。有些人原本是衙门里的衙役、帮闲,甚至是读过几年书的酸秀才,还有些是地方上的泼皮无赖。”
“这些人,鬼精鬼精的。”
“他们看到官府不行了,衙门也不顶事儿了,觉得这大明朝要完。”
“这时候义军一来,把官老爷打跑了,他们为了活命,或者为了那是啥……哪怕是混个一官半职,就投了义军。”
“这种人最坏!出坏主意的都是他们!哪怕是官军来了,他们也不怕,大不了再投降回去,反正两头吃。”
“他们觉得义军能成事,想跟着当个开国功臣呢!”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部分人,是流寇的“大脑”和“骨架”。他们熟悉官府运作,了解地形民情,是动乱扩大的催化剂。这帮投机分子,该杀!
紧接着,李自成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这最后一种,也是最要命的。”
“那就是咱们这种,边军出身的!”
第一百八十章 承诺
李自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的夜空:
“陛下,您是不知道。”
“那些边军兄弟,也是苦啊!朝廷一年半载发不出饷银,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这时候看着流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谁心里能平衡?”
“官逼兵反,兵不得不反!”
“这些兄弟,那是真见过血的,手里有功夫,懂战阵,会摆弄火器。”
“他们加入义军,那可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抢!是为了报复!”
“义军里那些能打的硬仗,全是这帮兄弟顶在前面。一旦打赢了,分的银子粮草也最多。”
“说白了,要是没有这帮边军,就凭那群泥腿子,早就被官军给灭了一百回了!”
说完,李自成看着朱敛,眼神有些复杂。
“陛下,俺说句不中听的。这大明的江山,不是毁在流民手里,是毁在没钱给兵发饷上!”
大堂内一片死寂。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作为武将,他们太清楚李自成这话的分量了。
边军精锐一旦倒戈,那就是猛虎下山,危害比十万流民还要大!
朱敛听完,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的节奏也停了下来。
全对上了。
和他前世了解的历史,以及这两日的推断,严丝合缝。
流民是肉,投机者是骨,叛军是牙。
若是只把他们当成一群乌合之众,那是找死;若是像杨鹤那样只知道撒钱招抚,那是喂不熟的狼。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分而治之。
给流民饭吃,杀尽投机分子,给边军补饷收心。
“好。”
良久,朱敛睁开眼睛,目光清明,看着李自成点了点头。
“你这番话,比这一路上的任何军报都要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李自成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伸出手,拍了拍李自成那宽厚的肩膀。
这一拍,不像是九五之尊对阶下囚的施舍,倒更像是绿林道上大哥对刚入伙兄弟的勉励。
李自成那原本紧绷得像块铁板的肩膀,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辈子,挨过鞭子,挨过刀背,挨过驿站丞的耳刮子,也挨过义军头领的拳脚。
唯独没人这样拍过他的肩膀。
“在高迎祥手底下,你现居何职?”
朱敛收回手,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自成回过神来,那种怪异的触动被他强行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挂起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兵痞模样,哼道:
“也没啥大官,就是个管队,手底下管着两百号弟兄,负责给闯王探路、收粮。”
“管队?”
朱敛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两百人?还要负责探路收粮?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脏活累活,高迎祥就全扔给你了?”
李自成面色一窒,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事实确是如此,最苦最险的活儿往往是他李鸿基冲在最前头,可分金银细软的时候,他却只能排在后头喝汤。
“屈才了。”
朱敛摇了摇头,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以你的本事,若是放在朕的京营里,起步便是个千总,稍加磨练,那是能独领一军的将才。”
“哪怕是在这乱世之中,凭你那一身胆气和对战局的敏锐,给你三千精骑,你就能把这陕西搅个天翻地覆。”
“两百人?那是打发叫花子。”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也极准。
李自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怀才不遇的憋闷感,被这位少年天子几句话就给勾了出来。
他确实觉得自己屈才,确实觉得高迎祥虽然名头响,但未必有那一统天下的格局。
可是……
李自成眯起独眼,目光在朱敛那明黄色的背影上打转。
这小皇帝,话里有话啊。
“皇帝老爷,你也别在这儿给俺灌迷魂汤。”
李自成也是个直肠子,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索性挑破了窗户纸。
“你也说了,俺是个人才。那你现在把俺抓了,不杀俺,还要给俺封侯拜相,你是想让俺干啥?”
朱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李自成。
“朕想重用你。”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
周围的黑云龙等人皆是心头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要重用一个流寇?一个反贼?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朱敛却没有理会周围人的震惊,他一步一步走向李自成,直至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
“朕给你兵,给你粮,给你这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
“但是,李自成,朕凭什么信你?”
“你今日能反大明,明日就能反朕。”
“若是朕真的把兵权交给你,让你去平定叛乱,你转过头带着朕给你的兵马,再去投了高迎祥,再去当那个所谓的‘义军’,那朕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
李自成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被轻视、被侮辱后的恼怒,更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的决绝。
他虽然是个流寇,是个反贼,甚至是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亡命徒,但他李鸿基,从来都不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
“哼!”
一声冷哼,从李自成的鼻腔里重重喷出。
他猛地昂起头,也不顾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梗着脖子,那只独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竟是毫无惧色地与朱敛对视。
“皇帝老儿,你也太小瞧俺老李了!”
李自成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冷冰冰。
“俺虽然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但俺知道什么是义气!什么是兄弟!”
“高闯王对俺有收留之恩,营里的弟兄们跟俺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俺是穷,是想当官,是想吃香喝辣,但如果要俺拿着刀去砍俺的兄弟,去拿他们的脑袋染红俺的顶戴花翎……”
“呸!”
李自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神情轻蔑至极。
“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俺李鸿基干不出来!”
“你若是要俺当这种狗,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皱一下眉头,俺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哪怕你把俺千刀万剐了,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绝不做那种两面三刀的软脚虾!”
第一百八十一章 收李自成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粗俗,极其难听。
站在一旁的赵率教当即就忍不了了,就要冲过来给他一个教训!
“大胆!放肆!竟敢在陛下跟前喧哗,老子剥了你!”
黑云龙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让这狂徒血溅当场。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大堂内响起。
朱敛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鼓起掌来,脸上那种阴沉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笑意。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李鸿基!”
朱敛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竟带着几分豪迈。
“朕刚才不过是试探你一番,没想到,你这流寇窝里出来的糙汉子,竟比朕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读书人,还要讲义气,还要有血性!”
李自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这皇帝……莫不是真疯了?
俺都指着鼻子骂他了,他还要夸俺?
“你……你笑个甚?”
李自成狐疑地看着朱敛,心里那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头一下子泄了一半,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朱敛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朕笑,是因为朕没看错人。”
“李自成,谁告诉你,朕要重用你,就是让你去杀高迎祥?就是让你去杀你那些兄弟?”
李自成愣住了。
“不杀他们?那你给俺兵马干啥?难道是养着俺吃干饭?”
“杀人容易,救人难啊。”
朱敛长叹一声,负手踱步,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幽远深邃。
“这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那些跟着高迎祥、王嘉胤造反的人,绝大多数就像你刚才说的,不过是为了求一口饱饭,求一条活路。”
“若是朕能给他们饭吃,能给他们活路,他们还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吗?”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自成。
“朕要你做的,不是挥刀向你的兄弟。”
“朕是要你,跟朕一起,去给这山西、陕西两省数百万的灾民,去给那些还在山沟里吃草根树皮的百姓,讨一碗饭吃!”
“朕要你帮朕,把这烂透了的世道,给扳回来!”
“让他们不必再跟官兵拼命,不必再妻离子散,不必再像野狗一样东奔西走,能有个家,有亩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自成!”
朱敛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这样的差事,你敢不敢接?这样的功名,你想不想要?!”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道惊雷,直接在李自成的脑海里炸响,把他炸得七荤八素,头皮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
此时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形象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似乎真正在为天下苍生着想,甚至能理解他们这些反贼苦衷的……人。
给灾民讨饭吃?
给百姓活路?
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这是那个传说中刻薄寡恩的崇祯皇帝吗?
李自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有些懵,甚至有些恐慌。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这种让你无法拒绝、却又不敢相信的恩义。
“这……这不可能……”
李自成喃喃自语,眼神飘忽不定。
“你是皇帝,俺是反贼。哪有皇帝跟反贼说这些的?你肯定是在骗俺……肯定是想把俺骗得团团转,好让俺去给你卖命……”
他不信。
他不敢信。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见多了人心的险恶。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怎么看都像是裹着砒霜。
朱敛看着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笃定。
疑心重,说明他在思考,说明他动心了。
“你不信朕,朕不怪你。”
朱敛摆了摆手,神色坦然。
“毕竟朝廷这些年做得太烂,让百姓寒了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让你这颗石头心捂热了,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成的。”
“这样吧。”
朱敛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朕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也不要你现在就去对付起义军。”
“你就跟在朕身边,做个……亲卫,如何?”
“你睁大你的那只眼睛,好好看着。”
“看朕是怎么做这个皇帝的,看朕是怎么对待这陕西百姓的,看朕许下的诺言,到底能不能兑现。”
“一个月,两个月,哪怕是一年。”
“若是一年后,你觉得朕是个骗子,是个昏君,你随时可以走,朕绝不阻拦。”
“到时候你再去投奔高迎祥,朕甚至送你一匹好马,几两盘缠。”
“但若是你看到了朕的诚意,看到了这天下的希望……”
朱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到时候,你再告诉朕,你愿不愿意帮朕,去救这天下的苦命人。”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爆裂的毕剥声。
李自成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他别信,这是陷阱。
另一个却在疯狂地呐喊,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皇帝真的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呢?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朱敛。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那种豁达,那种气度,是他在王嘉胤身上没见过的,在高迎祥身上没见过的,甚至在书文戏曲里的那些贤君明主身上,也未必能见得着。
良久。
李自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怨气都吐出来了一半。
“行。”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粗厉,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
“既然皇帝老爷敢赌,那俺烂命一条,有啥不敢赌的?”
“俺答应你,就在你身边待着,看你究竟是不是那块料!”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挺直腰杆,大声补充道:
“但是!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在这之前,你要是让俺带兵去打闯王,去打义军兄弟,俺还是那句话,哪怕你砍了俺的脑袋,俺也不干!”
朱敛笑了。
笑得很开心。
“君无戏言。”
四个字,算是给这场惊心动魄的招安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第一百八十二章 王嘉胤的反常
“既然说定了,那就聊点别的。”
朱敛并没有给李自成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话锋一转,立刻切入正题。
“你刚才说,你在高迎祥手下只是个管队,未必知道太多核心机密。但朕想问你一个人。”
李自成此刻既然答应了留下来“看一看”,心里的抵触情绪也就消散了不少,盘腿坐在地上,抓起桌上的剩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谁?”
“王嘉胤。”
朱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精光。
“这次围困洛川,王嘉胤是盟主。这人,你见过吗?”
李自成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抹了把嘴,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见过。虽然俺等级不够,搭不上话,但也跟着高闯王去过几次大帐,远远地看过几眼。”
“说说看,这王嘉胤是个什么样的人?比起高迎祥、张存孟这些人,如何?”
李自成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盟主的模样,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迟疑地说了起来。
“这个王盟主……怎么说呢,怪得很。”
“怪?”
“对,就是怪。”
李自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高闯王也好,八大王也罢,哪怕是俺这种大老粗,咱们造反,那是带着一股子杀气的。走到哪杀到哪,抢到哪,那是真的恨官府,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但是那个王嘉胤……不一样。”
李自成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虽然是盟主,人最多,但他好像……不太愿意打仗。”
“每次商议攻城略地,高闯王他们嗷嗷叫着要杀进去,王嘉胤总是坐在上面叹气,说什么‘生灵涂炭’,说什么‘迫不得已’。”
“而且,他营里的规矩也多。不许咱们随便杀读书人,抓到了当官的,只要不是那种特别招人恨的贪官,他也多半是放了,或者关起来,还要好酒好肉供着。”
“俺有时候觉得,他不像是咱们这边的反贼头子,倒更像是……”
李自成说到这里,卡壳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更像是这大明朝的官,或者是想要当官的人?”
朱敛淡淡地接过了话茬。
李自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就是这味儿!皇帝老爷你说得太准了!”
“他平时穿得也斯文,说话文绉绉的,有时候还拿着本书看。”
“俺有次听高闯王骂娘,说这王嘉胤脑子有病,都造反了还装什么圣人,整天想着跟官府眉来眼去的。”
朱敛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果然。
和他心中的猜测,以及前世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完全对上了。
王嘉胤作为此时流寇名义上的盟主,看似势力最大,实则内心似乎并不坚定。
亦或者说,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王嘉胤啊王嘉胤,你到底是何目的?”
朱敛眯着眼睛,却始终猜不透王嘉胤的目的。
但就在这时,李自成却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接过话茬。
“能有啥目的,都是别逼的,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么?”
“哦?”
朱敛微微侧头,看向李自成,示意他继续说。
“可不就是被逼的么。”
“皇帝老爷,你身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这陕西的地界,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这两年老天爷不开眼,大旱连着大蝗,地里的庄稼杆子都被虫子啃光了。老百姓没了吃的,先是吃草根、树皮,后来连观音土都吃没了。”
“俺亲眼见过,路边的死人刚断气,大腿上的肉就被活人剐了去。那光景,跟地狱也没两样。”
说到这儿,李自成那只独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手里的鸡腿似乎也不香了。
“王嘉胤虽然是个酸秀才脾气,但他聚众起事,一来是为了活命,二来也是为了给乡里乡亲找口饭吃。”
“他不想杀人,可不杀官、不抢粮,手底下的几万人就得饿死。”
朱敛微微颔首。
这倒是符合他对王嘉胤的认知。
历史上,王嘉胤作为第一代义军盟主,确实带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局限性。
李自成把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抹满嘴的油星子,嘿嘿一笑。
“皇帝,你莫不是以为,这次义军聚集了十几万人,只是为了你而来吧?”
“哦?难道不是么?”
朱敛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李自成盘起腿,往朱敛这边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道:
“王嘉胤这回虽然号召了各路反王,对外宣称来了十几万大军围困洛川,那是吓唬人的虚数。实打实在这儿的,也就大几万人。”
“剩下的人呢?”
朱敛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宜州!”
李自成也没藏着掖着,既然已经答应要在皇帝身边“看一看”,这消息也就当是个投名状了。
“宜州?”
朱敛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陕西的地图。
“对,就是宜州。”
李自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咱们义军虽然看着人多势众,其实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神木、府谷那些个县城,早就被咱们给吃空了。”
“这几万人聚在一起,每天睁开眼就是几万张嘴要吃饭,那消耗简直吓死人。”
“前些日子,细作来报,说是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在宜州筹措了一批粮草,足足有数万石!”
“数万石啊!”
李自成吞了口唾沫,眼中满是贪婪与渴望。
“对于咱们这些饿怕了的人来说,那就是命!别说那是官军把守的城池,就算是阎王殿,为了这口吃的,兄弟们也敢往里冲!”
“所以,王盟主这次兵分两路。一路大军围洛川,确实是想拿下洛川,将你活捉,然后要挟朝廷。”
“二来嘛,也是要围攻宜州,拿下那里的粮食!”
“算算时辰,这会儿宜州城怕是已经被拿下了吧!”
“什么?!”
朱敛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椅子被他猛地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大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下,把李自成吓了一跳,手里剩下的半只鸡差点没拿稳。
第一百八十三章 急救宜州
宜州!
那是洪承畴的地盘!
他之前调洪承畴入陕,是看重这人的统兵之才和剿匪的手腕。
可是现在的洪承畴,手里才多少兵?
根据兵部的奏报,洪承畴初到陕西,正在整顿卫所,手底下能用的兵马,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
三千人,守一座存有数万石粮草的孤城。
而城外,是数万饿红了眼、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的流寇!
这哪里是守城?
这分明是在这群恶狼面前挂了一块滴着血的肥肉!
“该死!”
朱敛低骂一声。
这王嘉胤看起来文绉绉,这招“声东击西”玩得倒是溜!
洛川这边虽然声势浩大,但若是洪承畴那边失守,数万石粮草落入流寇手中,那这就是真正的“放虎归山”!
有了粮草,流寇就能裹挟更多的饥民,势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时候,整个陕西局势将彻底糜烂,甚至会波及到山西、河南!
更重要的是,洪承畴不能死!
这可是他未来平定西北、经略辽东的一把利刃,绝不能折在这小小的宜州城里!
此时,殿内的气氛十分凝重,赵率教和黑云龙以及杨鹤也都在观察着朱敛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
朱敛一挥袖袍,也没工夫跟他们讲究虚礼。
他几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杨鹤!朕问你!洪承畴在宜州,到底有多少兵马?城防如何?”
杨鹤被点名,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两步,看了看地图,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回……回陛下。”
“洪大人初到陕西,兵马尚未募齐。”
“宜州……宜州城防年久失修,原本只有卫所兵丁千余人,加上洪总督带去的亲兵和临时招募的乡勇,满打满算……恐怕不足三千。”
“而且……”
杨鹤吞吞吐吐,眼神闪烁。
“而且什么!说!”
朱敛厉声喝道。
“而且宜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是……若是遭遇大股贼寇围攻,怕是……怕是……”
杨鹤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是个死地!
“坏了!”
朱敛面露急色,三千对几万,还是守一座破城,这仗怎么打?
根本没法打!
“不能再等了!”
朱敛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宜州若失,粮草资敌,流寇势必做大!洪承畴若死,朕便断了一臂!”
杨鹤虽然是个主抚派,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此刻也是急得团团转。
他突然爬起来,跪在朱敛面前,大声喊道:
“陛下!臣愿领兵前往救援!”
“臣虽不才,但也愿为国捐躯!请陛下拨给臣两万兵马,臣这就杀向宜州,解洪洪承畴之围!”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老头虽然迂腐,虽然在剿匪策略上犯了错,但这颗忠君爱国的心,倒是热乎的。
但是……
朱敛摇了摇头。
“不行。”
“为何不行?”
杨鹤急了,抬起头,满脸的不解。
“陛下,救兵如救火啊!若是去晚了,宜州城破,万事休矣!”
“杨鹤,你只看到了宜州,却没看到你的身后!”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重重地点在了另一个位置。
“宁州!”
“你带兵来洛川勤王,宁州如今防务空虚,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王嘉胤不是傻子,王左挂更是个狡猾的狐狸。”
“一旦他们得知洛川久攻不下,或者得知朕就在此处,他们极有可能会虚晃一枪,掉头南下,直扑宁州!”
“宁州乃是连接陕西南北的咽喉要道!一旦宁州失守,关中门户大开,流寇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西安!”
“到时候,整个陕西就真的乱成一锅粥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杨鹤的心头。
杨鹤张大了嘴巴,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冷汗涔涔。
是啊!
自己只顾着来救驾,只顾着眼前的洛川,却忘了自己的老巢宁州已经空了!
若是王嘉胤真的回马一枪……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杨鹤彻底慌了神。
救宜州,宁州危;救宁州,宜州亡。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杨鹤听旨!”
朱敛猛地直起身子,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帝王威仪。
“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领本部兵马,火速回援宁州!务必在两日内赶回,加固城防,严防死守!”
“若是宁州丢了,你提头来见!”
杨鹤身子一颤,重重磕头:
“臣……遵旨!只是……那宜州怎么办?洪承畴怎么办?”
朱敛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宜州?”
“朕亲自去救!”
“什么?!”
这一声惊呼,几乎是同时从杨鹤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口中嘴里喊出来的。
就连一直坐在角落里看戏的李自成,也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朱敛。
这皇帝老儿疯了?
他要去救宜州?
他要带着这点人,去跟几万饿疯了的流寇硬碰硬?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杨鹤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老泪纵横。
“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能轻易涉险?”
“那是数万流寇啊!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让臣去宜州!臣这条老命不值钱!”
朱敛眉头一皱,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安抚解释几句。
但现在,军情如火,哪有时间跟他磨叽?
“执行命令!”
朱敛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直指地面,寒光凛冽。
“朕意已决,废话就不要再说了!”
朱敛目光看向早已跃跃欲试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这两位是纯粹的武将,骨子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
只要皇帝敢打,他们就敢冲!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两人齐声大吼,声震屋瓦。
“点齐兵马,备足干粮,即刻出发!”
“但是,要在洛川留下三千人!”
赵率教一愣。
“陛下,此去宜州本就兵力不足,还要留三千人作甚?”
第一百八十四章 信任李自成
朱敛脸色凝重,吸了一口气,这才解释起来。
“洛川城内现在有数千百姓,还有刚刚俘虏的数千起义军俘虏,若是将他们放了,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必须要留下人看守。”
“那……陛下,若是留下三千人,咱们手头可就只剩下……”
黑云龙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原本出京的时候就只有两千人加上赵率教的一万人,黑水峡谷一战,加上刚才的战损,也损失了一千多人,现在总共剩下一万零点儿。
若是再留下三千,去宜州的人马就不足八千了!
“八千人,对阵几万流寇……”
黑云龙虽然勇猛,但这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他也不免有些担忧。
最重要的是,他深知,以这位陛下的尿性,去了宜州肯定得亲自上战场,他担心的是这位陛下的安危。
“八千?”
朱敛闻言,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气。
他大步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猛地回过头,双目灼灼生辉。
“当年太祖爷鄱阳湖大破陈友谅,那是何等的兵力悬殊?”
“成祖爷靖难之役,又是何等的以少胜多?”
“朕的大明锐士,若是连一群连饭都吃不饱、锄头都没几把的流寇都打不过,那朕还谈什么中兴大明?谈什么平定辽东?”
他猛地一挥手,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朕告诉你们!”
“对付这群乌合之众,朕这八千铁骑,足以将他们踏成齑粉!”
“出发!”
……
从洛川到宜州,不过数十里的路程。
这点距离,对于这支轻装简从、一人一马的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尘。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将天地间的一切影子拉得极长。
宜州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马蹄声。
朱敛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在距离战场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停下。
身后,八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这一刻静止,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陛下,你看。”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马鞭遥指远处的宜州城下。
那是一幅炼狱般的景象。
无数如同蝼蚁般的人影,正顺着云梯疯狂地向城头攀爬。城墙之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护城河几乎被填平,浑浊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但朱敛的目光没有在那密密麻麻的流民身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衣衫褴褛、手持锄头木棒的饥民,落在了攻城队伍的后方和两侧。
那里,整整齐齐地列着方阵。
那是早已不再属于大明的军队。
他们穿着破旧却依旧坚固的鸳鸯战袄,手中拿着的是制式的腰刀和长枪,甚至还有几门虎蹲炮正在对着城门轰击。
“那是边军。”
朱敛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感情的事实。
“看旗号,应该是延绥镇逃散的卫所兵,还有一部分是之前哗变的乱兵。”
赵率教咬着牙,眼中满是怒火。
“这群数典忘祖的畜生,拿着朝廷的军饷,如今却把刀口对准了自己人。”
“这就是王嘉胤的底气。”
朱敛眯起眼睛,冷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若是只有流民,洪承畴凭着三千人,哪怕守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但有了这群受过训练、见过血的老兵油子,再加上那些被裹挟的饥民当炮灰,宜州城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洪承畴有通天的本事了。”
即便隔着这么远,朱敛依然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宜州城头的旌旗已经残破不堪,城墙多处坍塌,每一次流寇的冲锋,都像是死神的镰刀在城头狠狠挥过。
“不能再看了。”
黑云龙是个急性子,手中的马槊握得嘎吱作响。
“陛下,下令吧!再晚半个时辰,怕是只能给洪总督收尸了!”
朱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激荡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几千张沾满尘土却依旧坚毅的面孔。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抱拳大吼。
“朕给你三千人。”
朱敛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战场的左翼。
“看到那边那个骑兵方阵了吗?那是流寇的马队,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是冲起来也很麻烦。”
“你去,从左侧穿插进去,把他们的马队给朕废了!然后向中军挤压!”
“得令!”
赵率教眼中凶光毕露,这正是他最擅长的凿穿战术。
“黑云龙。”
“末将在!”
“你也带两千人,走右翼。”
朱敛指向另一侧正在整队的步卒方阵。
“那边是他们的主力步兵,多是叛军老卒。记住,不要恋战,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把他们的阵型搅烂,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末将明白!”
黑云龙狞笑一声。
分配完五千兵马,朱敛身边,便只剩下了三千人。
“剩下的人,跟着朕。”
朱敛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夕阳下反射出一抹凄艳的血色。
“咱们走中路,直接捅他们的屁股!”
“直取起义军的中军大旗!”
安排完这些,朱敛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自己身后的李自成,忽然嘴角一扬,对着一旁的一名亲兵安排了几句。
片刻后,那名亲兵去而复归,将一把大刀递给了朱敛。
朱敛接过大刀,并未有丝毫停留,直接走向李自成,将大刀丢给了对方。
“李自成,接着!”
李自成下意识地伸手一抄,稳稳地接住了刀。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陛下!”
黑云龙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调转马头,手中的马槊直指李自成,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
“不可!”
“此人乃是贼寇!陛下怎可将兵刃交于他手?若是他暴起伤人,或是趁乱逃脱,岂不是放虎归山?!”
就连赵率教也是眉头紧锁,手按在了刀柄上,死死盯着李自成的一举一动。
周围的亲卫更是齐刷刷地举起了强弩,只要李自成有丝毫异动,下一刻他就会被射成刺猬。
李自成握着手里的刀,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皇帝居然真的敢把兵器还给他。
在这个距离,手里有了刀,若是突然发难,虽说杀不了皇帝,但制造点混乱逃跑,或者拉个垫背的,也不是没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敛。
第一百八十五章 皇帝来了
朱敛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扔出去的不是一把杀人的利器,而是一块干粮。
“黑云龙,把你的枪放下。”
朱敛淡淡地说道。
“陛下!这厮若是……”
黑云龙急得满脸通红。
“朕让你放下!”
朱敛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云龙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收回马槊,但那双虎目依旧死死盯着李自成,仿佛要吃人。
朱敛策马缓缓上前两步,来到距离李自成不过五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高手来说,瞬息可至。
“李自成。”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给你刀,不是让你逃跑,也不是让你行刺。”
“朕是要让你看看,真正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
“你不是说,你们造反是被逼的,是为了活命吗?”
“朕今天就让你看看,朕能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能不能平定这乱世!”
朱敛说到这里,猛地探出身子,目光如电,直刺李自成的心底。
“你跟着朕冲。”
“就在朕的身边。”
“若是朕有丝毫退缩,或者被敌人吓破了胆,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
朱敛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手里有刀,随时可以砍了朕的脑袋,去向那王嘉胤邀功请赏!”
此言一出,四野皆寂。
所有的将士都惊呆了。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流寇的心?
李自成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
有的,只是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霸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这可是你说的。”
李自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要是你是个软蛋,俺绝对不会手软,一刀劈了你,再去当俺的反贼!”
朱敛大笑一声,笑声豪迈。
“好!”
“若朕是个废物,死在你手里,那是朕活该!”
说完,他再也不看李自成一眼,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全军听令!”
“目标,流寇中军!”
“随朕冲锋!”
“杀!”
“杀!杀!杀!”
三千铁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喧嚣。
大地开始颤抖。
朱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李自成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娘的,这皇帝……有点意思!”
“驾!”
他也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刀出鞘,嗷嗷叫着跟了上去,紧紧贴在朱敛的身侧。
黑云龙和赵率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一刻,他们心中的热血也被彻底点燃。
“冲锋!”
……
宜州城下。
流寇的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罗汝才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一群亲兵簇拥在中央,脸上带着即将破城的快意。
“洪承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传令下去,先登城头者,赏银千两!城破之后,许兄弟们抢掠三日!”
这一道命令,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流寇们,瞬间红了眼,一个个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嚎叫着向城墙涌去。
然而,就在这时。
大地的震动从后方传来。
起初还很微弱,像是远处的闷雷,但转瞬间,那声音就变得急促而狂暴,像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怎么回事?哪里打雷了?”
罗汝才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这一眼,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只见西面的地平线上,三股黑色的洪流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带着漫天的烟尘,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他的大军后方扎来!
“骑兵?!”
“哪来的骑兵?!”
罗汝才大惊失色。
陕西地界上,成建制的官军骑兵早就被打残了,剩下的不是在固守孤城,就是已经被他收编。
这几千骑兵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吗?
那位皇帝带来的?
可是,他们不是被王嘉胤等人围困在洛川那边了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翼的惨叫声已经率先响起。
赵率教率领的三千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流寇那松散的骑兵阵型中。
“噗嗤!”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仅仅是一个照面。
那些骑在劣马上、拿着生锈铁刀的流寇骑兵,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撞飞、被砍翻、被马蹄踏成肉泥。
赵率教手中的长枪如龙,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流寇落马。
“挡我者死!”
他怒吼着,身后的骑兵组成了一个锋利的锥形阵,直接将流寇的左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右翼也传来了崩溃的声音。
黑云龙那个杀神,挥舞着几十斤重的马槊,简直就是一个人形绞肉机。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就是一路平推。
那些原本还算精锐的叛军步卒,在高速冲锋的重骑兵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
长枪阵还没来得及竖起,就被连人带枪撞飞了出去。
“这……这不可能!”
罗汝才慌了。
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太强了!
那种整齐划一的冲锋动作,那种悍不畏死的其实,根本不是普通的边军能比的!
“快!调转矛头!后队变前队!挡住他们!”
罗汝才嘶吼着,拼命挥舞着令旗。
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数万人的大军一旦乱起来,想要重新组织防御,谈何容易?
更何况,最致命的一击,正在中路降临。
朱敛身穿金色山文甲,外罩大红团龙战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手中的天子剑已经染红。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的武艺算不上顶尖。
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崇祯的,自幼也是练过骑射武艺的,加上这段时间的磨砺,此刻在千军万马之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他忘记了所有的恐惧。
“这就是战场吗?”
朱敛一剑挥出,借着马速,将一名试图朝他杀来的叛军百户头颅斩飞。
而在他身侧,一道更加狂暴的身影正在肆虐。
李自成!
这家伙完全把刚才的“看戏”抛到了脑后。
一旦进入战场,他就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野狼。
他手中的雁翎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刀刀毙命,招招狠辣。
一名流寇头目举着大锤向朱敛砸来,朱敛刚要格挡,旁边一道寒光闪过。
“噗!”
那头目连人带锤被劈得踉跄后退,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
李自成收刀,顺势一脚将那尸体踹飞,然后冲着朱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皇帝,小心点!你要是死了,俺这投名状可就白纳了!”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笑回应:
“管好你自己吧!别死在朕的前头!”
两人的配合竟然出奇的默契。
一个是大明天子,一个是原本历史中的流寇霸主。
此刻却并肩作战,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义军的心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胜
“挡不住了!挡不住了!”
中军的流寇开始溃散。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铁骑,那些原本就是乌合之众的饥民率先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王嘉胤的督战队。
“那是什么旗?”
混乱中,有人惊恐地指着朱敛身后的那杆大旗。
硝烟散去,夕阳的余晖照在那杆大旗之上。
黄底,金龙。
张牙舞爪,欲腾空而去。
“龙……龙旗?!”
“是龙旗!”
“皇帝来了!皇帝御驾亲征了!”
这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流寇军中炸响。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皇帝这两个字,对于普通百姓和士兵来说,依然有着天然的压迫感。
“不可能!崇祯儿在京城,怎么会来这里!”
罗汝才脸色苍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龙旗,看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冲杀的金甲身影,心中的恐惧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那真的是皇帝……
这仗还怎么打?
……
宜州城头。
洪承畴靠在满是刀痕的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官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手中的宝剑也崩了好几个口子。
“大人……没箭了……石头也没了……”
一名满身是血的千户瘫坐在他身边,绝望地哭丧着脸。
“拆房!把梁柱拆了往下砸!”
洪承畴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厉害。
“大人……没力气了……兄弟们都三天没吃饱饭了……”
洪承畴望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流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这一城的粮草,资助了流寇,会让这陕西的局势彻底糜烂,会对不起皇上的重托。
“陛下……臣无能啊……”
洪承畴悲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骚动。
原本如狼似虎攻城的流寇,攻势竟然缓了下来,甚至开始有人往回跑。
“大人!快看!快看后面!”
那名千户突然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远方大喊。
洪承畴猛地睁开眼,扑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只见流寇的大后方,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然被硬生生撕开了三个巨大的口子。
三支骑兵,如同三把利剑,正在流寇的腹地疯狂搅动。
而在最中间的那支队伍里。
一杆明黄色的巨大旌旗,正迎着夕阳,高高飘扬。
旗帜上,那条金色的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血与火中咆哮。
洪承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旗帜,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了幻觉。
“龙纛?!”
“那是陛下的龙纛?!”
洪承畴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绝境之中,出现的援军竟然是皇帝本人!
而且看那兵力,不过区区数千人!
数千人,就敢硬撼数万流寇?
而且还是为了救他洪承畴,不惜以万金之躯涉险?
“陛下……”
两行热泪,瞬间冲刷掉了洪承畴脸上的烟尘。
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轰然炸开。
皇帝尚且如此拼命,他洪承畴若是在这城里等着被救,那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大明臣子!
“大人!流寇乱了!他们的中军乱了!”
“那是陛下来救咱们了!”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清了那面龙旗,原本已经枯竭的士气,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死灰复燃。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从城头爆发,瞬间传遍了全城。
洪承畴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一把抓过旁边千户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弟兄们!”
“陛下就在城外!陛下亲自带兵来救咱们了!”
“咱们能让陛下一个人在外面杀敌吗?!”
“不能!!”
几千残兵败将,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怒吼。
“开城门!”
洪承畴长剑一挥,直指城下那混乱的流寇大军。
“所有还能动的,不管是用刀砍还是用牙咬,都给我冲出去!”
“里应外合,配合陛下,杀光这群反贼!”
“杀!!”
……
城门洞开。
洪承畴一马当先,手中长剑虽然卷了刃,却依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在他身后,是数千名饿了三天、双眼通红的守军。
他们本已到了强弩之末,但那一面在夕阳下猎猎作响的五爪金龙大旗,就像是一剂最猛烈的猛药,硬生生将他们干涸体内的最后一丝潜力全数榨了出来。
“陛下亲征!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城内的反扑,与城外的穿插,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铁壁合围。
罗汝才的大军,彻底崩溃了。
原本就是由饥民、流氓和哗变边军拼凑而成的队伍,打顺风仗时如狼似虎,一旦遭遇这种天威般的重挫,底层的脆弱瞬间暴露无遗。
“不要乱!顶住!那不是皇帝,是假的!”
罗汝才在亲兵的护卫下疯狂嘶吼,手中的马鞭拼命抽打着溃退下来的士卒。
但一切都是徒劳。
赵率教的三千精锐从左翼如热刀切黄油般凿穿了阵型,黑云龙的两千重骑则在右翼将叛军的步卒方阵碾成了肉泥。
而中路,那个身披金甲的年轻帝王,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铁骑,正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直冲他的中军大纛而来。
尤其是当流寇们看清了那龙旗下的身影,看清了那种只有皇家才有的仪仗威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敬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快跑啊!真的是皇上!”
“朝廷的大军来了!”
无数人丢掉手中的刀枪,哭喊着四散奔逃。
漫山遍野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互相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罗汝才看着距离自己不足百步、已经快要杀到跟前的大明铁骑,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砍断一半的帅旗,猛地咬破了嘴唇。
“撤!往大山里撤!”
罗汝才再也顾不上什么攻城掠地,一抖缰绳,在几十个最精锐的心腹死士掩护下,连滚带爬地汇入溃兵的洪流中,向着远处的深山拼命逃窜。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朕,不是来杀人的
主将一逃,起义军更是兵败如山倒,彻底化作了一场单方面的溃散。
朱敛没有下令死追。
他勒住满身是汗的战马,任由马蹄在染血的泥土中不安地踩踏。
手中的天子剑斜指地面,殷红的鲜血顺着剑槽一滴滴滑落,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从两侧靠拢过来,三支铁骑在宜州城下迅速合兵一处,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将城池牢牢护在身后。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跌跌撞撞地奔来。
马上的人官袍破烂,浑身浴血,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甚至连发髻都散乱了。
战马还未停稳,那人便翻身落马,双膝重重地磕在满是残肢断臂的泥水里,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敛的马前。
“臣,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叩见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拉风箱,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臣死罪,竟劳烦陛下万乘之尊,亲临此等险地,臣万死难辞其咎。”
朱敛垂下眼眸,看着脚下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千古名臣。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血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朱敛大步走到洪承畴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握住他沾满污血的胳膊,将他用力托了起来。
“洪卿,你何罪之有。”
朱敛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孤城困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你能带着这几千疲惫之师,硬生生扛住罗汝才数万大军这么长时间,保住了宜州,保住了城内的辎重。”
“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
洪承畴眼眶一红,两行浊泪混着血水流淌下来。
皇帝的肯定,让这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铁汉,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感激。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统帅,情绪激动仅仅维持了片刻,眼中便重新燃起了凌厉的杀机。
“陛下。”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伸手指向远处漫山遍野正在溃逃的流民和叛军,急声说道,
“贼寇主力已溃,此刻正是军心涣散、自相践踏之时。”
“陛下带来的是精锐骑兵,只要此时下令追击,掩杀过去,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斩首数万,让这群反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举平定这周边的匪患。”
“臣请旨,愿亲自带兵追剿,不杀尽此等乱臣贼子,誓不回还。”
这番话,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站在朱敛身侧不远处的李自成,握着大刀的手猛地一紧,眼神死死地盯着朱敛的侧脸。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对的。
以大明骑兵现在的状态,追杀那些连鞋都跑丢了的流民,简直就像是砍瓜切菜。
只要皇帝一句话,今天这宜州城外,就会多出几万具无头尸体,用来堆砌大明皇帝中兴的京观。
但朱敛只是顺着洪承畴的手指看去。
远处的原野上,哭喊声连成一片。那些溃逃的人中,有手里拿着生锈铁片的叛军,但更多的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饥民。
他们互相搀扶,或是拖家带口,在泥泞中绝望地奔跑。
“不用追了。”
朱敛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洪承畴愣住,顿时急了。
“陛下,机不可失啊。这群流寇若是放虎归山,他日必将再次聚众作乱……”
“洪承畴。”
朱敛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盯着这位总督。
“你看看他们,你看清楚他们是谁。”
“他们是建州女真吗?是蒙古鞑子吗?”
“不是,他们是我大明的子民,是世世代代在黄土地上刨食的农夫,是你洪承畴麾下的边关将士。”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沉重。
“若不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若不是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将他们逼上了绝路,谁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这诛九族的勾当。”
“朕今日千里奔袭,是为了解宜州之围,是为了救你洪承畴,不是为了来杀人的。”
朱敛转过身,面向战场,声音在风中远远传开。
“杀光了他们,大明能得到什么。”
“得到几万具腐烂发臭的尸体吗。得到一片千里无鸡鸣的死地吗。”
“朕要的,是活生生的大明,不是一片坟场。”
此言一出,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洪承畴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历来的皇帝,对造反者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但眼前的崇祯,却似乎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胸襟和目光。
一旁的李自成,则是彻底呆住了。
他紧紧握着那把朱敛赐给他的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以为那些在阵前说的“活路”不过是帝王权术的蛊惑,但此刻,当屠刀已经举起,皇帝却为了他们这些“反贼”,生生喝止了杀戮。
“俺这辈子,服过谁……”
李自成在心里喃喃自语,看着那个金甲背影,眼中的敌意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洪承畴没有再劝,深深作了一揖。
“陛下仁心,臣受教。”
残局很快被收拾妥当。
朱敛在赵率教、黑云龙等人的簇拥下,带着亲卫缓缓踏入了宜州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残破的房屋,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熬煮草根的苦涩味。
唯一完好的,只有城中央那几座重兵把守的巨大粮仓。
朱敛在残破的县衙正堂落座,顾不上喝一口热水,便直入主题。
“洪承畴,你给朕交个底。”
朱敛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站在堂下的洪承畴。
“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光了。各地卫所的军粮早就断了顿。你这宜州城里,怎么会凭空多出数万石的粮草。”
“若不是这批粮草走漏了风声,罗汝才这只饿狼,又怎么会放着大好的地盘不去抢,偏偏死磕你这座小小的宜州城。”
洪承畴闻言,苦笑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汇报起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买粮渠道
“这数万石粮草,确实不是陕西本省出产的。陕西已经榨不出一粒粮食了。”
“几个月前,臣与陕西总督杨鹤大人,以及山西的祝徽祝大人密商。眼看各地驻军因为缺粮,哗变之事此起彼伏,若再无粮饷安抚,整个西北的官军就全完了。”
“于是,杨鹤大人与祝徽大人顶着被言官弹劾的风险,强行向地方的大户豪绅摊派,又变卖家产,东拼西凑,好不容易筹集了一笔不菲的银两。”
说到这里,洪承畴叹了口气。
“但拿着银子,在陕西也买不到粮。臣便派了亲信,乔装打扮,带着银票顺着汉水南下,直奔湖北荆襄一带。”
“那里水网密布,鱼米之乡,当地的粮商手里囤积着大量的陈粮和新谷。”
“臣用重金,从那些商人手里高价买下了这批粮食,本是打算秘密运回,作为各地驻军救命的军粮。”
洪承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恨。
“谁知,这么大的动静,终究是走漏了风声。粮队刚过商洛,就被流寇盯上了。”
“臣一路边打边退,好不容易退入宜州,还没来得及向外分发,就被罗汝才的大军四面合围。”
“今日若非陛下宛如神兵天降,臣死不足惜,但这数万石救命的军粮一旦落入贼手,流寇的势力必将暴涨数倍,整个西北的局势,怕是再也无法挽回了。”
“若到了那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敛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斑驳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闷响。
他大致了解了情况。
杨鹤是个主张“抚局”的,心地不坏,但一直苦于没有钱粮安抚流民。
洪承畴是个实干派,知道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他们能想到去湖北跨省买粮,已经算是大明官僚里难得的干才了。
真正的问题,出在大明的经济流通和贪腐囤积上。
荆襄有粮,但商人们捂盘惜售,坐地起价;陕西缺粮,老百姓易子而食。大明的血管,已经堵塞了。
但现在,朱敛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强行打通这根血管。
钱。
他从京城带出来的数百万两银票,加上抄了马士英等人的家产,他现在手头有着大明历代皇帝都不曾拥有过的庞大现金流。
朱敛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
“洪承畴。”
“臣在。”
“朕问你,如果朕现在给你足够的银子,你那条去湖北荆襄买粮的路子,还能不能走通。那些商人,手里还有没有存粮。”
洪承畴闻言一愣,随即思索了片刻,谨慎地回答道。
“回陛下,路子是通的。那些荆襄的粮商,背后的东家多是江南的世家大族,他们手里的粮食堆积如山,甚至宁愿让粮食在仓库里发霉,也不愿平价卖出。”
“只要有真金白银,他们什么都敢卖。只是……”
洪承畴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中原大乱,贼寇四起,他们也知道陕西奇缺粮食。若是我们再去大宗收购,他们必定会趁火打劫。”
“臣估算过,若是再买,价格恐怕要在上次的基础上,再高出一到两成。”
一两成。
这在和平年代,是足以让户部尚书毕自严跳脚骂娘、让言官们喷成筛子的暴利。
但朱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钱算什么。
能用钱解决西北的流寇,能用钱买回民心,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只要他们有粮,价格不是问题。”
朱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深邃的双眸中闪烁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精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在残破的县衙内炸响。
“朕不要几万石。”
“你派最精明、最可靠的人去。”
“告诉那些商人,朕全都要了。只要他们敢卖,朕就敢买。”
朱敛微微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胆寒的数字。
“你问问他们,能否在一个月内,给朕筹齐……六十万石。”
嘶——
大堂内,无论是赵率教、黑云龙,还是站在角落的李自成,亦或是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十万石。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足以支撑十万大军打上一年国战的恐怖后勤,是足以让整个陕西的饥民活过这个冬天的救命稻草。
但同样,这需要付出的白银,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洪承畴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哆嗦着,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皇帝。
六十万石!
残破的县衙大堂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被这个庞大到近乎虚幻的数字给生生冻结了。
赵率教和黑云龙这两员久经沙场的猛将,此刻也是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站在阴影处的李自成更是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双牛眼瞪得浑圆。
洪承畴跪在冰冷粗糙的青砖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身沾满血污和泥浆的铠甲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陛……陛下……”
洪承畴狠狠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干涩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
“六十万石……这……这绝非儿戏啊。”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朱敛那道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大着胆子问道:
“臣斗胆敢问,陛下要买这么多的粮食,究竟意欲何为。”
“若只是为了供给西北的九边军镇,莫说六十万石,便是十万石,也足够三军将士敞开肚皮吃上大半年了。”
“这等天量的辎重一旦运入陕西,若是看管不善,亦或是途中走漏了风声,只会引得天下群狼环伺啊。”
朱敛闻言,并没有发怒,反而缓缓将身子靠在了那张残破缺角的太师椅上。
他冷峻的脸庞在堂外投射进来的昏暗光晕中显得格外莫测。
“意欲何为。”
朱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冷笑了一声。
“洪承畴,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个时候犯了糊涂。”
“你真以为,朕不远千里,带着这大明最精锐的铁骑日夜兼程赶来这穷山恶水,就只是为了来打仗的吗。”
洪承畴愣住了,原本缜密的思绪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空白。
“朕,是来赈灾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治标不治本
朱敛站起身,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大堂的门口,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远处那座满目疮痍的宜州城,看向那些在废墟中翻找着草根和树皮的饥民。
“你以为朕刚才为什么拦着你,不让你去追杀罗汝才麾下的那些溃兵。”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贼,他们是饿极了的百姓。”
朱敛猛地转过身,抬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悲凉与威严。
“六十万石粮食,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可你算过没有,如今这陕西、山西两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
“那些因为吃不上饭而背井离乡、沦为流民的百姓,有多少。是两百万,还是三百万。”
“你那十万石粮食,能喂饱军队,可你能喂饱这几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吗。”
“若是不能赈济灾民,你今日杀了一个罗汝才,明日就会钻出十个王嘉胤,你杀得完吗。”
“大明的刀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屠戮自己子民的。”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洪承畴呆呆地跪在那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披金甲的年轻帝王,心中那股一直被残酷现实压抑着的某个角落,突然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纯粹的杀戮来平息这场叛乱。
这份气度,这份将数百万反贼视为子民的胸襟,简直前所未见。
“臣……臣懂了。”
洪承畴眼眶泛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心悦诚服。
“陛下有此等尧舜之仁,实乃天下苍生之大幸。若这六十万石粮食是用来赈济灾民、以绝叛乱之根源,那臣……臣愿意去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盘算着湖北那边的局势。
“荆襄之地的粮商,底蕴深厚,存粮极多。只要有利可图,他们连祖宗的坟地都敢卖。只是……”
洪承畴面露难色,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只是要在半个月内筹集六十万石,这几乎是要掏空他们现有的全部底仓。这帮奸商必定会坐地起价,狠狠宰我们一刀。”
“价格,恐怕会高得离谱。臣能想办法拉下这张脸去跟他们周旋,去威逼利诱,可这需要砸进去的白银……”
洪承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没有钱,拿什么去砸开那些江南门阀世家的粮仓。
“银子,不用你操心。”
朱敛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洪承畴的顾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会立刻派人,从内帑中调拨足够的真金白银给你送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半个月。”
朱敛伸出两根手指,目光死死地盯着洪承畴。
“最多半个月之内,这笔买卖必须敲定。”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许以重利也好,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罢,六十万石,一两都不能少。”
“这批粮,可以分批次从汉水运抵陕西,但前提是,必须是好粮。”
“若是敢拿发霉的陈化粮或者掺了沙子的谷糠来糊弄朕,朕就诛了那些粮商的九族。”
“陛下放心,臣若是办砸了差事,提头来见。”
洪承畴斩钉截铁地应下。
朱敛微微颔首,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办事,朕是放心的。就在朕离京之前,已经下了严旨,命户部尚书毕自严从京城和太仓再挤出数十万石的粮草,已经在往陕西运的半道上了。”
“若是你这边的六十万石能够顺利敲定,两处粮草相加,便足有近百万石。”
“有这百万石粮食兜底,至少能让这陕晋两地的数百万灾民熬过这个最难熬的关口,把这燃眉之急给解了。”
近百万石的粮食。
大堂内的众人听着这个数字,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然而,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
他紧咬着牙关,一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似乎在做着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文臣死谏般的决绝。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雷厉风行,筹措百万石粮草赈灾,此乃泼天的大手笔,足以在短时间内安抚住民心,让那些流寇失去兵源。可是……”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了下去。
“可是陛下,这终究只是扬汤止沸,不能釜底抽薪啊。”
“陕晋两地,大旱已经连绵数年,十室九空。这地里,干得连条蚯蚓都翻不出来,庄稼早就绝收了。”
“这百万石粮草,听着确实骇人,可若是分发给几百万人,一人一口,也就是几个月的嚼谷。几个月之后呢。”
洪承畴痛心疾首地指着门外的方向。
“等这些粮食吃光了,天上还是不下雨,地里还是长不出庄稼。”
“这些老百姓,没有生计,没有活路,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吗。”
“到那时,饿急了的百姓,还是会再次举起反旗。这百万石粮食换来的,不过是几个月的喘息之机,并不能以绝后患啊。”
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
甚至可以说是往皇帝的兴头上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旁边的赵率教和黑云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一怒之下拔剑砍了洪承畴。
但朱敛并没有动怒。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秘的笑意。
这是一个统帅对下属能够透过表象看清本质的赞赏。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朕没有看错人。”朱敛缓缓踱步回太师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下,深邃的目光看着洪承畴。
“生计问题,朕早有打算。大明不仅有陕西,还有广袤的辽东,有富庶的江南,有无尽的海外。”
“只要等这百万石粮食稳住了这燎原的造反之势,把这口心气给吊住,朕自然有通天的手段,去解决这数百万人的吃饭问题,给他们找一条世世代代都能活下去的明路。”
朱敛微微顿了一下,手掌在案几上轻轻一拍。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要推行那些国策,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安定的天下。”
“而现在,朕有一件比赈灾更要紧、也更棘手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第一百九十章 你能否担当重任?
洪承畴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比筹集六十万石军粮还要紧的事情。那得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立刻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朱敛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大堂。
除了赵率教、黑云龙这几个绝对的心腹,其余的闲杂人等早就被锦衣卫清退到了百步之外。
“洪承畴,你可知,朕此次御驾亲征,为何走得如此匆忙,甚至连京营的兵马都没有带全。”
朱敛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彻骨的寒意。
“因为这大明的朝堂,早就烂透了。”
朱敛根本没有丝毫避讳,直接将大明中枢最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在了洪承畴的面前。
“韩爌身为内阁首辅,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纠结东林党羽,党同伐异,凡是不合他们心意的政令,一概驳回。”
“温体仁表面上清廉如水,背地里却阴险毒辣,为了上位,酷爱结党营私,构陷忠良。”
“周延儒之流,更是首鼠两端的小人。”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治国平天下。”
“可一到国难当头,一要他们掏银子赈灾,一要他们拿主意平叛,一个个就全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朱敛冷哼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不是不知道地方上的疾苦,他们只是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帽子,在乎自己背后的家族利益,在乎怎么在朝堂的倾轧中把政敌踩在脚下。”
“大明的根基,不是坏在流寇手里,是坏在这些尸位素餐的蠹虫手里。”
洪承畴听得冷汗涔涔,后背发凉。
这些朝堂上的隐秘,他作为一个封疆大吏自然有所耳闻,但皇帝亲自下场,把这些当朝一品大员骂得一文不值,这等骇人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陛下息怒……”
洪承畴只能干巴巴地劝了一句。
“朕不怒,朕只是觉得孤立无援。”
朱敛收起怒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宛如铁塔般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你看看他们。赵率教,黑云龙,还有孙承宗、曹文诏。他们都是国之干城,是朕手中的利刃。”
“只要朕指明方向,他们敢拔刀冲向成千上万的鞑子,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是,他们是武将。”
朱敛的目光重新落回洪承畴的身上,犹如实质般沉重。
“军事上的事情,他们能帮朕摆平。可这大明,不能只靠刀枪来治。”
“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那些与文官集团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调拨钱粮、安抚地方的繁杂琐事,他们做不来。”
“朕在朝堂上,没有帮手。”
“朕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兵法、能上马杀贼,又懂政务、能下马治国的人。一个不结党营私,只对朕、对这天下苍生负责的孤臣。”
大堂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洪承畴的心脏开始狂跳,仿佛有一面战鼓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把他从一个地方上的总督,直接拉入大明权力的最核心圈子。
这是要让他成为皇帝手中那把斩断满朝文武腐朽利益链条的绝世快刀。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洪承畴。
“洪承畴,朕看了你这几年的履历,你是个狠人,也是个能臣。你比那些只会空谈的东林书呆子强上百倍。”
朱敛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字字震耳欲聋。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大明的天,朕要翻过来。这群祸国殃民的官僚,朕要一个个清洗掉。”
“但朕一个人,杀不完,也理不清。”
“朕问你。”
朱敛猛地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洪承畴面前的青砖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这份重任,这副足以将人压得粉身碎骨的担子,你洪承畴,敢不敢替朕担起来。”
洪承畴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大明的文官集团早就盘根错节,结成了一张水泼不进的铁网。
任何人想要以一己之力去挑战这张网,下场往往是被撕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同样,这也是一个封疆大吏真正迈入大明权力最核心、成为天下执棋者的唯一捷径。
巨大的恐惧与狂热的野心在他的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
洪承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迎着朱敛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臣……臣承蒙陛下如此天恩,自当粉身碎骨以报。”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那是人在极度受宠若惊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随即便垂下眼帘,语气中透出一丝苦涩与惶恐。
“只是臣常年在边镇打熬,对这朝堂中枢的尔虞我诈、错综复杂的政局,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臣若是手段不够,坏了陛下肃清庙堂的大计,那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地方官再大,到了京城那个大染缸里,稍有不慎就会被那些人精给生吞活剥了。
他对自己的统兵和地方实务极有自信,但去京城当那把清洗百官的刀,他确实心底发虚。
朱敛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倒缓缓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你的能力,不必担忧。”
朱敛负起双手,目光深邃地望着堂外昏沉的天际,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朕选你,绝非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这几年来,你在陕西剿寇的每一份奏折,地方上关于你行事风格的每一封密报,朕都在深宫之中翻来覆去地看过。”
“你办事有狠劲,有谋略,最重要的是,你没有东林党那帮人满脑子酸腐的道德洁癖。”
“为了达成目的,你敢用手段,敢背骂名。”
“而这!恰恰是如今的大明朝堂最稀缺的东西。”
朱敛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洪承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文官彻底疯狂的承诺。
“等西北这边的赈灾和平叛事宜理出个头绪,你就随朕的御驾回京。”
“朕不会一开始就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回京之后,朕会先将你安排进吏部。”
“吏部乃天官,掌管天下文官的升迁任免。你就在那里先替朕盯着,把朝堂上那些腌臜的利益脉络给朕摸清楚,历练历练你的手腕。”
朱敛微微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待时机成熟,朕自会想尽一切办法,铺平你入阁的道路。”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孤臣
入阁。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朱敛嘴里吐出来,落在洪承畴的耳朵里,却宛如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
大明朝不设宰相,内阁大学士便是事实上的宰相。
那是全天下所有读书人穷极一生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绝顶之位。
洪承畴的眼眶瞬间充血通红,身体剧烈地颤栗起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双臂猛地前伸,将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陛下知遇之恩,犹如再造。臣洪承畴,对天起誓,此生必为陛下牵马坠蹬,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朱敛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拉拢人心的温和,反而在太师椅上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先别急着谢恩。朕的话,还没有说完。”
朱敛的声音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洪承畴心头的狂热。
“朕刚才说了,朕要你做的是一个孤臣。”
“所谓孤臣,就是在这满朝文武之中,你没有任何盟友,没有任何退路。”
“赵率教、袁崇焕、孙承宗等等,他们虽然也是朕的肱骨之臣,但他们的重心在军事上。”
“若非真到了不得不动用刀兵的程度,朕不会用他们!”
“所以,在朝堂上,你的身后,只有朕。”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直刺洪承畴的心底。
“你替朕去挥刀,去触动那些门阀世家、朝堂百官的根本利益,他们必定会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若是事情顺利,朕保你位极人臣。但若是有一天……”
朱敛的语气变得冷酷至极,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若是有一天,天下的局势崩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野上下的怒火必须用人头来平息,而为了保全这大明江山的社稷根基,朕需要牺牲你……”
“朕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用你的命,去平息众怒,去换取大明的一线生机。”
大堂内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站在远处的赵率教和黑云龙甚至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被皇帝这份冰冷到极致的帝王心术震得浑身发寒。
“若是这恩宠的背后,是随时可能身败名裂、九族皆诛的下场,洪承畴,你还愿意接这份差事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在残破的县衙内蔓延。
洪承畴趴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所有的权衡利弊都化作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士为知己者死。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最残酷的底牌都亮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做官做到他这个地步,求的不就是一个能够青史留名、施展毕生抱负的舞台吗。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坚定。
“臣,愿意。”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地吐出这三个字。
“只要大明江山能够转危为安,只要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陛下何时要取,臣引颈就戮,绝无半句怨言。”
“臣再次,叩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看着洪承畴这副决然的模样,朱敛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终于是把洪承畴彻底收入麾下了。
朱敛很清楚,这种收入麾下,与洪承畴之前作为陕西总督听从圣旨办事,有着天壤之别。
以前的洪承畴,只是大明官僚体系中的一个高级雇员,办事会留有余地,会顾忌自身的羽毛和官场的人情世故。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在朱敛的心里,此刻的洪承畴就像是一直忠心耿耿护卫在侧的赵率教、黑云龙,甚至是在京城练兵的卢象升一样,真正成为了他核心圈子里的心腹嫡系。
有了这层血脉相连般的君臣契约,以洪承畴那惊人的才干和狠辣的手段,以后去办事才会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
而朱敛,也终于能够真正放心地将西北乃至半个朝堂的重担压在这个人的肩上。
想到这里,朱敛暗暗舒展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僵硬的肩膀。
他此行御驾亲征巡视九边、平定西北的任务,到这一刻,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一半。
武有赵率教、黑云龙这等猛将开路,文有卢象升、洪承畴这等能臣辅佐,大明这辆濒临散架的破车,终于有了几个靠谱的轮子。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等那百万石的粮草就位。
只要赈灾的粮食一到,把这数百万灾民肚子里的那把火给浇灭,这两省糜烂的民乱,便能从根本上被抑制住。
“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洪承畴平身,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务实与干练。
“既然把命都卖给朕了,那咱们就说回这最要命的粮食。”
朱敛看着站起身来、神色依然有些肃穆的洪承畴,直截了当地交了底。
“你去荆襄采买这六十万石粮食所需的银钱,朕会立刻派锦衣卫八百里加急,沿途护送,一文不少地交到你的手里。”
说到钱,朱敛的眉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无奈。
“其实,朕手里的现银也不宽裕了。”
“之前我们在阳和卫,虽然抄了那帮贪官污吏和晋商的家,搜出了不少银子。”
“但为了安抚军心,朕已经将很大一部分直接拨给了大同的边军,用来补发他们被克扣多年的欠饷。”
“这几日大军连夜奔袭,人吃马嚼,加上沿途招抚流民、奖赏有功之臣,流水一样的银子泼出去,剩下的着实没多少了。”
朱敛敲了敲桌案,算起了一笔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账。
“如今这世道,粮价飞涨。这六十万石好粮,就算你洪承畴有通天的砍价本事,算上运费和火耗,没有七八十万两白银,根本拿不下来。”
“上次在京城,朕让曹化淳逼着那帮商会负责人捐官筹措来的银两,经过这次大出血,估计也就剩不下几个铜板了,等于是把朕的内帑又给掏空了。”
朱敛苦笑了一声,但这苦笑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刚毅。
“可是,银子没了,朕可以再想办法去赚,去抄那帮贪官的家。”
“但这灾,是非赈不可。这天下百姓的命,朕必须得救。”
“洪承畴,你立刻着手去办。朕还是那句话,半个月,朕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臣领旨。臣今夜便安排妥当,绝不辱命。”
洪承畴双手抱拳,掷地有声。
第一百九十二章 攻心之战
接下来的几天,战火暂时停歇,残破的宜州城迎来了一种诡异而又充满生机的宁静。
朱敛并没有急于班师回朝,而是率领着八千精锐轻骑,直接在宜州城内安营扎寨,进行修整。
满城的废墟中,士兵们帮着幸存的百姓清理残砖断瓦,随军的军医在街头搭起了棚子,熬煮着简单的草药和稀粥。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道由皇帝亲自口述、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圣旨,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宜州城飞速传向四面八方。
城内的布告栏前,骑着快马在荒野上敲锣打鼓的锦衣卫,以及那些被刻意放走的溃兵,都在疯狂地传递着同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皇帝要在陕西、山西两省境内,全面扩大赈灾的范围。
尤其是在宜州城这边,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半个月后,将会有数十万石的粮食陆续从江南和京城运抵西北。
皇帝不仅没有挥舞着屠刀屠杀饥民,反而亲自坐镇在宜州这片穷山恶水中,昭告天下!
凡是活不下去的、吃不上饭的附近灾民,都可以往宜州城这边聚集。
朝廷管饭。
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于那些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灾民来说,无疑是如同天籁一般的神迹。
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圣旨中针对那些已经造反的义军的条款。
朱敛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向王嘉胤、李自成旧部以及无数散落在山林间的流寇大军,发出了极其明确的宣告。
义军那边的百姓,同样可以过来。
只要他们肯扔掉手里那把沾血的刀剑,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他们就依然是大明的子民,是皇帝的赤子。
皇帝不仅对他们之前的造反之罪既往不咎,绝不秋后算账。
甚至!
在圣旨的最后,还白纸黑字地立下了一份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承诺。
赈灾结束之后,朝廷不会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而是会给所有人安排一条能够真正吃饱饭、有衣穿的长远出路。
这几道消息一出,整个西北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转。
原本那些因为恐惧官兵屠杀而死心塌地跟着反贼首领们拼命的流民,心思开始活络了。
他们造反,说白了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吗。
现在,大明的皇帝亲自带着粮食来了,还承诺不杀人,给活路。
那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加致命的攻心之战,以宜州为中心,正朝着整个西北大地席卷开来。
时间很快过去了十天。
这几日里,宜州城临时行宫的案头,开始密集地堆叠起从四面八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
朱敛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随手翻开一份带着兵部火漆印记的奏报,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宽慰。
消息是从宣府、阳和卫、天城卫以及大同等九边重镇陆续传回来的。
远在京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终究是没有辜负他的一番敲打与重托。
在这大明朝国库几乎跑老鼠的窘境下,这位老尚书硬是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手腕,东拼西凑,生生从京畿和太仓刮出了那三十万石救命的粮草。
如今,这第一批粮草已经在锦衣卫的严密押送下,有惊无险地全数就位。
奏报上写得很清楚,各地官府在接到粮草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已经在各处城隍庙、关帝庙以及城门外架起了大锅。
滚滚的白烟升腾起来,那久违的米香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成了安抚民心最管用的良药。
几处原本因为饥荒和欠饷濒临哗变边缘的卫所,以及那些眼看就要沦为流寇的饥民,在喝到那口能立住筷子的浓粥后,终于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暴动与民乱的火星,被这三十万石粮草硬生生地压制在了将燃未燃的临界点上。
朱敛合上奏报,随手将其扔在桌案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初战告捷的消息而被冲昏头脑。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般的权宜之计。
大明西北两省的窟窿太大了,这区区三十万石粮草撒下去,分摊到那几处重镇和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撑死了,也就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之后呢。若是洪承畴从荆襄采买的那六十万石粮食不能按时运抵,这刚刚压下去的滔天怒火,绝对会以十倍百倍的烈度重新爆发出来。
到时候,整个九边防线就会彻底糜烂,再无回天之力。
后续的粮饷,后续的安置,乃至于整个西北卫所屯田制度的彻底推倒重来,每一件事都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
不过,好在眼下的局势总算是稳住了,给他,也给大明喘息的时间。
更让朱敛感到意外和振奋的,是宜州城外这几天发生的惊人变化。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
入眼所及,宜州城外原本荒芜的平原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望无际的人潮。
那是听闻了当今圣上要在宜州亲自施粥赈灾,并且绝不秋后算账的旨意后,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双脚磨得鲜血淋漓,互相搀扶着、拖拽着,一步步挪到了这片承诺有活路的地方。
在宜州驻军和京营将士的维持下,这些灾民并没有引发骚乱。
而是循规蹈矩地按照军士的指引,在城外划定的区域内搭建起简陋的窝棚,排着长不见尾的队伍,等待着那每日两顿的活命口粮。
而在这浩浩荡荡的灾民队伍中,锦衣卫的暗桩敏锐地甄别出了一批特殊的人群。
这些人虽然刻意换上了破烂的农夫衣裳,但他们握粥碗的手掌上有着常年握持刀枪留下的厚重老茧,眼神中也透着寻常百姓没有的凶悍与警惕。
那是起义军中的人。
他们叛逃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王嘉胤和李自成残部那边,已经彻底断粮了。
洛川之战被朱敛一把火烧了辎重,宜州城又久攻不下,十几万大军每天一睁眼就是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在树皮和草根都被啃食殆尽之后,起义军内部的营啸和逃亡便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一边是跟着反贼首领饿死,或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互相倾轧。
另一边是皇帝老儿亲自端出来的热粥,和那张盖着玉玺、承诺既往不咎的圣旨。
只要是个脑子还正常的活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形势大好
就这样,短短十天的时间。
宜州城外,已经聚集了整整数十万的流民与灾民。
连绵不绝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天清晨升起的炊烟,甚至将天际的云彩都熏染得有些灰暗。
而根据锦衣卫夜不收拼死送回来的最新情报,起义军那边的处境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原本号称十几万之众、声势浩大的流寇大军,在朝廷这招釜底抽薪的攻心计下,规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减。
就这十天的时间里,成建制、成规模丢掉兵器,趁着夜色逃出叛军大营,混入宜州城外灾民堆里的起义军士卒,已经多达一两万人。
这简直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溃败。
此时,宜州城墙的敌楼之上。
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位沙场宿将正披坚执锐,站在女墙边上,俯瞰着城外那蔚为壮观的景象。
初夏的风吹得他们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狂喜。
“痛快,真是痛快。”
黑云龙性子直爽,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转过头,看着负手立于正中、神色平静的朱敛,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陛下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真乃神仙手段。”
“末将打了一辈子的仗,在辽东跟建奴死磕,在西北跟流寇绞杀,从来都是用人命去填,用刀枪去拼。何曾见过这等光景。”
他指着远处那群还在源源不断往宜州方向涌来的小黑点,声音粗犷而洪亮。
“您看看,那些原本拿着刀枪要造反的泥腿子,现在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扔了,哭着喊着来吃咱们大明的这口饭。”
“反贼那边十几天就跑了一两万人,这还打个什么仗。”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耗上十天半个月,王嘉胤那帮反贼根本不用咱们出兵去剿,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大营给散了。”
赵率教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黑将军所言极是。流寇之所以难剿,无非是因为他们裹挟了大量的灾民,如同蝗虫过境,越剿越多。”
“如今陛下用这赈灾与宽恕的旨意,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
“反贼失了民心,失了兵源,就成了无水之鱼,必定覆灭在即。陛下此等圣明,实乃大明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面对两员心腹爱将的由衷赞美,朱敛并没有顺势露出骄矜之色。
他那张略显消瘦却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峻。
他的目光越过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站在众人末尾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刚刚办理完首批粮草交接事宜,匆匆赶上城楼的洪承畴。
此刻的洪承畴,并没有像黑云龙他们那般沉浸在即将兵不血刃平息叛乱的狂喜之中。
他一身青色的文官官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眉骨死死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目光没有看城外那几十万灾民,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个起义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凝重,甚至隐隐有一丝寒意在流转。
朱敛见状,心中顿时有数了。
一抹满意的暗芒从朱敛的眼底划过。
别人都在为了眼前的战果弹冠相庆、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洪承畴却能透过这烈火烹油的表象,嗅到更深层的血腥味。
这份洞察人心、思虑深远的毒辣眼光,果然没有辜负自己要把他捧成孤臣的期望。
大明的朝堂和西北的烂摊子,需要的正是这种永远能在太平盛世里看到阴沟暗礁的实干家。
“承畴。”
朱敛突然开口,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刺洪承畴。
“黑将军和赵将军都在为这大好的局势高兴,以为贼寇覆灭指日可待。”
“朕看你眉头紧锁,怎么,你觉得朕这招釜底抽薪,还有什么不妥吗。”
听到皇帝点名,黑云龙和赵率教也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洪承畴。
他们对这位刚刚被皇帝破格提拔、甚至隐隐有了入阁之势的文官同僚,多多少少带着一丝武将本能的审视。
洪承畴身子微微一颤,立刻从深思中惊醒。
他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官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惶恐。”
洪承畴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子,那张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谄媚的表情,只有冰冷的理智。
“陛下用皇恩浩荡瓦解贼军军心,这十天来的成效确实有目共睹。贼军逃亡两万余人,此乃亘古未有之大捷。”
“两位将军高兴,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犹如腊月里的冰刀一般生冷。
“但是陛下,臣以为,这只是表象。”
“眼下的形势看起来是一片大好,可若是我们真的以为反贼会就这样坐以待毙,任由手底下的兵丁跑光,那就大错特错了。”
黑云龙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插嘴道:
“洪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贼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拦着手底下人逃命。难不成他们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安抚军心。”
“黑将军说得对,他们变不出粮食。”
洪承畴转过头,目光直视着黑云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正因为他们变不出粮食,正因为他们无法用利益去留住人心,所以他们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手里最后的那点权力和兵马,必定会走另一条路。”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声音低沉。
“继续说下去。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路。”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被即将说出口的那个猜测给惊到了。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仰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杀鸡儆猴。”
第一百九十四章 起义军的动向
城楼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女墙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无数怨鬼的哀嚎。
洪承畴的声音开始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感。
“陛下,王嘉胤、高迎祥之流,皆是草莽出身,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亡命之徒。他们骨子里根本没有仁义道德,只有极其残忍的趋利避害。”
“现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逃离他们的大营。”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种势头不遏制住,不用朝廷大军来攻,几天之内他们就会变成光杆司令,被手下人绑了送来宜州城换赏钱。”
“他们没有粮食给士兵吃,想要阻止这种大规模的溃逃,就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血腥的办法——用恐惧来压制恐惧。”
洪承畴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官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臣在陕西督战多年,太了解这帮流寇的行事作风了。”
“臣敢断言,为了止住溃逃的颓势,叛军内部必定会掀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他们会在营地外围布下督战队,他们会抓捕那些企图逃跑的士兵和流民。”
“不用多,只要一夜之间,当着十几万人的面,活剐了几千甚至上万人,把人头垒成京观,把尸体挂在营垒的辕门上……”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当留在大营里的流民发现,跑出去就必定会被极其残忍地杀死,而留下来虽然挨饿但或许还能苟活一天的时候。”
“那这种叛逃的势头,就会被硬生生地用人命给堵住。”
“陛下,反贼那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这几十万流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宰杀的牲口。”
“臣担心的是,这几天跑到宜州城外的,或许只是第一批。而留在反贼大营里的那十几万人,接下来要面临的,恐怕是如同修罗炼狱一般的屠刀。”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可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洪承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黑云龙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了,他粗犷的脸颊肌肉抽动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刚才只是被眼前的数据蒙蔽了双眼,此刻被洪承畴一语点醒,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军事逻辑。
赵率教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城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冷峻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双负在背后的手却已经悄然握成了拳头。
洪承畴的推断没有错。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这才是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枭雄们必定会做出的抉择。
仁慈和宽恕只能攻心,但当攻心把敌人逼上绝路时,迎来的必将是丧心病狂的反噬。
朱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
“承畴所言极是。”
“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草莽巨寇,眼中从无苍生,只有成败。”
“逼急了,莫说是杀几千几万人立威,便是将那十几万流民当做两脚羊充作军粮,他们也干得出来。”
说到此处,朱敛话音微微一顿,向前迈出半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远方的天际。
“不过,承畴你只说对了一半。”
洪承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黑云龙和赵率教也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齐齐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王。
朱敛没有看他们,只是冷冷地盯着起义军大营的方向。
“杀鸡儆猴,用血腥手段镇压逃亡,确实能解一时之急。但恐惧填不饱肚子。”
“王嘉胤和高迎祥心里比谁都清楚,宜州城外的热粥一天不断,他们大营里的军心就像是漏了底的筛子,怎么堵都堵不住。”
“就算他们今天杀了一万人,明天若是还发不出军粮,剩下的十万人照样会啸聚营变,甚至会直接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拿到朕面前来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眼前的三位大明重臣。
“所以,他们若想活命,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黑云龙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了滚。
“陛下是说……”
“挪窝,开战。”
朱敛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宜州这块骨头他们啃不下来,周围的州县也早就被他们抢成了一片白地。”
“他们短期内必定会再度组织大军,将战火转移到外地去。”
“只有打下新的城池,抢到新的粮草,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喂饱手底下那群饿狼,他们才能真正稳住阵脚,把这支濒临溃散的队伍重新捏合起来。”
此言一出,城楼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黑云龙和赵率教这两位沙场宿将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三十万石粮草砸下去,反贼内部必定是不攻自破,这场仗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可谁能想到,这位久居深宫的少年天子,竟然能透过赈灾的表象,一眼看穿叛贼在绝境之下必然会发起的疯狂反扑。
连敌军将领的心理和下一步的战略动向,都剖析得如此入木三分。
“陛下圣明……末将,末将实在汗颜。”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语气中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畏。
黑云龙也是老脸一红,重重地抱拳行礼。
而一直跪在地上的洪承畴,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却比这两位武将更甚百倍。
他微微低下头,将眼底的那抹骇然死死地掩藏在阴影之中。
他原以为,当今圣上虽然杀伐果断,手段不同寻常,但终究年轻气盛。
自己方才那番冒死进谏,是为了点醒皇帝不要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不仅早就料到了反贼会屠杀立威,甚至比他看得更远、更深,直接切中了贼军下一步的命脉。
这份洞若观火的帝王心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
洪承畴在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改变了对这位天子的看法,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跟着这样一位算无遗策、手段冷酷的君王,大明或许真的有救,而他洪承畴的抱负,也终于有了真正施展的余地。
第一百九十五章 攻打太原?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城楼下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千户手里攥着一份带着鲜红火漆的密报,提着长长的袍摆,气喘吁吁地冲上了敌楼。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焦急,连头上的头盔都跑得有些歪斜。
“陛下,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敛脚边,双手将密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尖细而急促。
“锦衣卫夜不收的八百里加急。”
“反贼大营有异动了。”
朱敛的眼神骤然一凝,一把抓过密报,指尖灵巧地挑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随着目光的移动,他那犹如深渊般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冷硬的光泽。
黑云龙是个急性子,见皇帝看完密报后不说话,急得脸都红了。
“陛下,贼军怎么说,是不是要来攻城了。”
朱敛合上密报,随手递给一旁的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他们不来打宜州。”
“据夜不收探报,王嘉胤和李自成残部今日清晨突然大面积收缩营地,将外围的流民全数驱赶至中军,并且开始大规模地编组青壮。”
“贼军的前锋营已经拔营,马步军混杂,足有两三万之众,正在疯狂地向北面急行军。”
赵率教浓眉一挑,跨前一步。
“向北。北面可是山西的地界。”
洪承畴此时已经飞快地扫完了密报上的内容,他猛地抬起头,那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太原府。”
洪承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地名。
“陛下,他们的目标是太原府。”
黑云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个王嘉胤,好毒的算计。”
“太原府那是山西的首府,城高池深不说,最关键的是,那边是晋商的老巢啊。”
“天下皆知,大明最富的商贾就在山西。那帮晋商个个富得流油,家里的地窖里屯着的陈粮,怕是比大明国库里的老鼠还要多。”
赵率教也立刻跟上了思路,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错。而且前些日子为了解宜州之围,朝廷将太原府周边几个卫所的兵力抽调了大半,如今太原防务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反贼若是大军压境,一举攻破太原,抢了晋商的存粮和银子,那他们这支马上就要饿死的残兵败将,顷刻间就能满血复活。”
说到这里,两位武将对视一眼,皆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黑云龙猛地转过身,单膝轰然跪地,双手抱拳,铠甲的叶片撞击出肃杀的声响。
“陛下,太原府绝不能有失。”
“末将请命,即刻率领京营一万精骑,星夜驰援太原。”
“只需三日,末将定能在半道上截住这股贼军的前锋,将他们杀个人仰马翻。”
赵率教也随之跪倒,声如洪钟。
“末将愿为黑将军侧翼,率五千精锐步卒断敌退路。绝不让王嘉胤的诡计得逞。”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一场惨烈的大战已经在眉睫之间。
然而,面对两位心腹爱将掷地有声的请命,朱敛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发怒,只是微微扬起下巴,任由初夏的风吹拂着他明黄色的龙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压住一切喧嚣的力量。
“不急。”
黑云龙愣住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陛下,兵贵神速啊。若是去晚了,太原府被破,那可就……”
“朕说了,不急。”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转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亲卫。
“去,把那张九边全图给朕搬上来。”
亲卫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一溜小跑下了城楼。
不多时,几名大汉将军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张巨大的木案上了敌楼,上面铺陈着一张用上等羊皮绘制的、极其详尽的西北及中原军用地图。
朱敛缓步走到地图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千疮百孔的江山。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点了几下。
“都过来看看。”
黑云龙、赵率教和洪承畴三人立刻围拢上前。
朱敛的手指落在了代表太原府的那个圆圈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羊皮纸,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觉得,起义军真的会北上攻打太原吗。”
黑云龙毫不犹豫地点头。
“陛下,这不明摆着吗。夜不收的情报写得清清楚楚,前锋两三万人已经向北开拔了。”
“太原有粮,防守又空虚,换做是末将,末将也会去打太原。”
赵率教也在一旁附和。
“黑将军所言极是。流寇作战,历来是流动作战,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窜。太原无疑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去处。”
朱敛没有急着反驳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的洪承畴。
“承畴,你觉得呢。”
洪承畴盯着地图,一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目光在宜州、太原以及周边的几处要塞之间来回游走,脸色变幻不定。
沉吟了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此事似乎没这么简单。”
“夜不收探报虽然说贼军前锋向北,但太原府毕竟是省城,就算防务空虚,那也是城高池厚。”
“贼军如今连日断粮,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那些士卒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力气去扛云梯、推攻城车。”
“王嘉胤若是把最后的家底都砸在太原坚城之下,一旦攻城受挫,那可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洪承畴抬起头,迎着朱敛的目光,语气中透着一丝谨慎。
“臣以为,贼军北上,有诈。”
朱敛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点在太原府上的手指,顺着羊皮地图上的山脉和河流,缓缓向下滑动。
越过了险峻的黄河天险,穿过了错综复杂的山道。
最终,他的手指如同千钧巨石一般,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砰。”
指尖与木案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显得格外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小楷——平阳府。
“他们不是要北上。”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他们想要南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金蝉脱壳
黑云龙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平阳府。陛下,这怎么可能。他们若是去平阳,那可是要背对着咱们大明的主力兵马,这岂不是把后背卖给了咱们。”
朱敛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平阳府,那是一直以来的粮食高产区,这两年虽然也有旱情,但受灾的程度相对较小,底子还在。”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转头看向洪承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意。
“承畴,你来告诉这两位将军,你之前从湖北、荆襄一带高价采买的那六十万石赈灾粮,运往宜州,要走哪条道。”
洪承畴的身子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劈过。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后怕。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水陆相连的运输线。
“从荆襄北上,过黄河,入山西,最终必经之地……正是平阳府。”
此言一出,黑云龙和赵率教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脑门。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要去打什么太原府的坚城。
这帮反贼,是盯上了朝廷那尚未运抵的六十万石救命粮。
朱敛双手撑在木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审视猎物的猛虎。
“起义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城池,不是金银,而是能立刻塞进嘴里活命的粮食。”
“太原的粮藏在城墙后面,藏在晋商的地窖里,他们要去挖、去抢、去拼命。”
“但平阳府不一样。”
朱敛的手指在平阳府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六十万石粮食,是在路上走的。绵延数十里的运粮车队,在反贼眼里,那就是一块已经送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强攻什么城池,只需要在平阳府境内的官道上设伏,就能一口吃掉大明这足以挽回西北危局的命脉。”
城楼上静得落针可闻。
冷汗,顺着赵率教的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原以为自己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可今日听皇帝这般抽丝剥茧地一分析,他才发觉自己差一点就掉进了反贼挖好的天坑里。
朱敛并没有停下他的推演。
他的手指顺着平阳府继续向南滑动,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轨迹。
“而且,你们再看这地形。”
“起义军若是真去了平阳那边,只要吃掉了这批粮食,顺势击破了当地本就薄弱的守军,他们会怎么走。”
“他们绝不会再回头来打宜州。”
朱敛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
“他们可以直接南下荆襄,或者东出河南。那里水网密布,平原广阔,再没有西北这种绝地。”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哪怕朝廷再调集百万大军,也休想再将他们合围。”
朱敛缓缓直起身子,一脚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这就是王嘉胤跟朕玩的一招。”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声东击西?
金蝉脱壳?
黑云龙张着嘴,他死死盯着羊皮地图上那个代表平阳府的圆圈,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若是真按他刚才的提议,率领主力精锐直奔太原府而去,那平阳府便成了一座毫不设防的空门。
数十万石救命的粮食,连同大明在西北最后的一点元气,就会被王嘉胤和高迎祥一口吞得连骨渣子都不剩。
一旁的赵率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常年握刀的手指在甲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木案前、身披明黄龙袍的年轻背影。
那眼神里,有了毫不掩饰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但身为百战宿将的谨慎,还是让赵率教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迟疑。
“陛下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朱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万一,贼军真的只是想去打太原府呢?万一他们真的是病急乱投医,想要去晋商的地窖里碰碰运气呢?”
“若是咱们的主力全都压在平阳,太原府一旦有个闪失,那也是撼动国本的大罪啊!”
黑云龙闻言,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是啊陛下,赵将军所言极是。流寇这些年打仗,历来没有个准则,往往是流窜作案,指不定王嘉胤脑子一热,就真带着人去死磕太原了呢?”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赵率教脸上扫过,又落在黑云龙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早已洞穿一切的冷酷。
“不会。”
朱敛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太原府,他们绝对不会去碰。”
他伸出手,再次指了指地图上太原府的位置。
“赵将军,你是在辽东跟建奴死磕过的宿将,朕来问你。”
“太原府作为山西首府,城高几许?护城河宽几丈?城墙上布了多少红衣大炮和佛郎机?”
赵率教下意识地答道:
“太原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外包青砖,坚不可摧。”
“护城河宽阔,城头火器完备,便是我大明精锐去攻,若无三个月的时间和十倍的兵力,也绝难破城。”
“这就对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收回手指。
“太原府的守军现在虽然被抽调了不少,显得有些薄弱,但那终究是武装到牙齿的坚城。”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起义军有什么?他们有撞车吗?有云梯吗?有红衣大炮吗?”
“他们什么都没有。”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回荡在空旷的敌楼之上。
“他们只有一群饿得连刀都提不动、连站都站不稳的流民!你们指望这样一群人,去攻打太原那种高城深池?”
“只怕还没跑到护城河边,就被城头的火炮轰成了肉泥!”
黑云龙和赵率教哑口无言。
朱敛的目光顺着地图往下移,冷冷地定在平阳府上。
“但是平阳府不一样。”
第一百九十七章 部署
朱敛眼神微眯,射出一道精光,继续分析起来。
“平阳虽然也是大府,但周边县城的城墙都不高,年久失修的地方更是不少。”
“而且地形开阔,根本无险可守,最利于流寇这种不讲阵法、只凭人多势众的乱打一气。”
“一面是坚不可摧且难啃的太原,一面是城墙低矮、且在路上有着六十万石肥肉的平阳。”
朱敛转头看向两位武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若是换了你们是王嘉胤,你们会怎么选?”
赵率教倒吸了一口冷气,彻底心服口服。
“陛下剖析入微,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这不怪你们,武将本就该把最坏的打算想在前面。”
朱敛微微抬手,但随即,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越发森寒。
“不过,让朕敢断言他们绝对不会去太原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倾听的洪承畴,此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话里的玄机。
“陛下是说……这份夜不收的情报有问题?”
朱敛看了一眼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承畴,一语中的。”
朱敛走到木案前,将那份带着火漆的加急密报随手拿起来,像扔废纸一样扔在了桌面上。
“你们仔细想想,王嘉胤和高迎祥、王左挂等是什么人?那是在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狐狸。”
“他们若是真的要孤注一掷去打太原,必然是趁着夜色掩护,封锁消息,悄无声息地拔营。”
“可是现在呢?”
朱敛冷笑连连。
“大白天的大面积收缩营地,驱赶流民,编组青壮。前锋两三万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开拔,甚至连遮掩都不遮掩一下。”
“咱们大明这几天,有派大批夜不收去主动刺探他们的主力动向吗?”
此言一出,黑云龙和赵率教皆是浑身一震。
没有。
为了安抚流民,为了稳住宜州的局势,这几日明军一直处于守势,根本没有派出深远距离的斥候去查探贼军中军的机密。
“咱们没去查,这等涉及大军存亡的绝密军情,却自己长着翅膀飞到了王承恩的手里。”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情报来得太容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朱敛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情报,是起义军故意漏给我们的。”
“他们就是想让朕知道,他们要去打太原了。他们就是想看着朕慌了神,调集重兵去死保太原府。”
“只要咱们的主力一动,平阳府的运粮道就没了依靠,他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转头南下,把那六十万石粮食吃个干干净净!”
洪承畴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自问也是熟读兵书、心思缜密之人,可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战局,他依然只是看到了第一层。
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却已经把贼军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连对方将领的每一个心理活动,都算计得死死的。
洪承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天纵英明,洞察秋毫!臣,心服口服!”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斗志。
“既然贼军的阴谋已经被陛下识破,那咱们便将计就计。”
“请陛下下旨,臣等立刻整军备战,去平阳府布下天罗地网,将这群反贼一网打尽!”
“对!干他娘的!”
黑云龙也附和起来,打仗,他是从来不怕的。
“末将这就去点兵,非把王嘉胤那老小子的卵黄捏碎不可!”
朱敛看着群情激奋的将领,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冷酷笑容。
“行动是必须要有的,而且动作必须要快。”
朱敛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宜州和平阳之间划出了一道笔直的线。
“贼军的前锋虽然是佯动,但他们的主力必定已经在暗中向平阳方向集结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
“黑云龙,赵率教,洪承畴听旨。”
三人立刻肃立,抱拳躬身:“臣在!”
朱敛的目光锐利如鹰。
“宜州这里,是咱们刚打下的钉子,绝不能丢,必须留兵马守城。但也用不着留太多精锐。”
赵率教有些担忧地抬起头。
“陛下,宜州城防虽然修缮过,但若是兵力太少,万一贼军杀个回马枪……”
“他们没那个胆子。”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率教的话。
“更何况,咱们手里现在不缺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指向城外那个连绵数里的粥棚大营。
“之前在洛川县俘虏的那数千起义军,还有这几天脱离贼军混入赈灾队伍的流民。他们现在吃的是朕的粮食,喝的是朕的热粥。”
“他们为什么造反?因为饿。”
“现在他们吃饱了,有活路了,谁还愿意去跟着王嘉胤造反抹脖子?”
“把他们重新编组。告诉他们,要想以后天天吃饱饭,就给朕拿起刀枪,守住宜州城!”
“谁敢来抢他们的粮食,就给朕往死里砍!”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招以饥民守饥民的法子,简直狠毒到了极点,但也管用到了极点。
“陛下所言极是,用这群归顺的降卒加上宜州原有的守军,足以保宜州城万无一失。”
朱敛点了点头,继续下令。
“之前留在洛川的三千人马,立刻密调过来。加上咱们现在手底下的七千京营精骑。”
“凑足一万精锐。”
“人衔枚,马裹蹄,昼伏夜行。避开所有官道,走小路,直接给朕插到平阳府的临汾、洪洞一带去!”
“他们想要粮食,那朕就用这粮食做饵,彻底击溃他们!”
黑云龙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诺。
“末将必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朱敛微微颔首,随即又让人准备了纸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不多时,两封书信便完成了。
写完之后,他亲自从腰间解下随身的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砰!砰!”
两声闷响,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留下了醒目的皇印。
“一万精锐虽然能搅乱他们,但朕这一次,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全歼。”
“朕已经休书两封。一封立刻用八百里加急,从秘道送往大同。命大同驻军即刻抽调一万铁骑,由北向南压下!”
“另一封,发给陕西巡抚耿如杞。”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平阳府的周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仿佛在收紧一个无形的绞索。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这一次,朕不去
“既然王嘉胤想要平阳,那朕就给他平阳。朕要调集大同和周边兵力,连同你们这一万精骑,在平阳境内布下一个铁桶阵。”
“这一次,务必要将起义军的势头,彻底按死在平阳一带。绝不能让他们流窜到河南或荆襄去!”
洪承畴、黑云龙和赵率教三人听着这庞大而狠辣的战略构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同铁骑由北向南,一万京营精锐由西向东。
这是要把王嘉胤和高迎祥包饺子啊!
“陛下好算计!”
黑云龙激动得满脸通红。
“如此一来,贼军插翅难逃!末将这就去整军,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启程?末将也好做准备!”
就在众将准备领命而去的时候,朱敛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他将手中的御笔缓缓扔进笔洗里,溅起几滴黑色的墨汁。
“这次去平阳……”
朱敛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三位重臣的脸上逐一扫过,语气平缓得让人感到害怕。
“你们去。朕,不去。”
这句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将城楼上的几人雷得外焦里嫩。
“啊?”
赵率教急了,一步跨上前。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宜州虽然有降卒守城,但毕竟城防空虚。”
“若是贼军的斥候察觉到咱们的主力去了平阳,突然杀个回马枪,宜州怎么守得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大明的天子,绝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啊!”
洪承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虽然没有立刻出声反驳,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朱敛看着焦急万分的将领们,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轻声笑了。
那笑声中,透着一种视天下如棋局的睥睨与疯狂。
“你们以为,朕留在这里,是在送死吗?”
朱敛缓缓收敛了笑容,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朕刚才说过,王嘉胤在跟朕玩声东击西。他故意暴露前锋,就是为了让朕调兵去太原。”
“可是,如果咱们的一万主力突然消失了,你们觉得,以王嘉胤和李自成的狡猾,他们会察觉不到吗?”
朱敛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赵率教。
“一旦他们发现宜州城外的明军主力不见了,他们还会傻乎乎地去平阳府钻那个口袋阵吗?”
“他们必定会立刻缩回老巢,或者向西逃窜!”
“咱们必须做到完全保密。不仅要瞒过天下人,更要瞒过王嘉胤的眼睛!”
朱敛猛地转身,指着城楼上那面迎风飘扬的明黄色五爪金龙大旗。
“怎么才能瞒住他们?”
“靠你们几只夜不收去放烟雾弹吗?没用!”
“全天下最大的烟雾弹,就是朕!”
朱敛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掷地有声,震慑全场。
“只要朕的龙旗还插在宜州城头!只要朕的銮驾还停在宜州的行宫里!只要每天还有快马从宜州向京城传递奏折!”
“王嘉胤就会深信不疑。他会认定,大明的皇帝还在宜州,大明的主力军必定也还在宜州守卫皇帝!”
“只有朕亲自坐镇这里当诱饵,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他们才会放心地、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平阳府的死局里!”
震撼。
无以复加的震撼。
洪承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天下,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天还大?
哪怕是前朝的那些雄主,在面临危险时,也是让臣子去顶雷,自己先稳坐中军。
可眼前这位崇祯皇帝。
他居然又要拿自己当诱饵!
拿大明王朝的九五之尊,去换一个全歼乱贼的战机!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被朱敛的气魄所折服的颤抖。
“此举……太过行险。若贼军察觉,大兵压境,宜州将危如累卵啊。”
“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
朱敛一挥龙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敢下注,怎么赢光他们的底裤?”
“更何况,朕相信那些吃饱了饭的降卒,也相信你们。”
朱敛静静地看着黑云龙和赵率教。
“只要你们在平阳府打得足够快,足够狠!把王嘉胤的皮给朕扒下来,这宜州城,就安如泰山。”
然而,黑云龙和赵率教却还是不同意。
虽然他们已经对朱敛的行为感觉见怪不怪了,但这种事情,就怕有个万一。
皇帝整日想着冒这种险,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甲裙上的铁片撞击出刺耳的声响,随后“砰”的一声,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陛下。”
黑云龙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末将是个只知道砍人的粗汉,不懂您说的那些兵法算计。”
“但末将只认死理,天子之安危,重于大明万里江山。平阳府的局是个好局,必须打,但宜州这座城,绝不能空着不设防。”
一旁的赵率教也跟着跪了下来,常年握刀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撑在地上,急切地附和。
“陛下,黑将军言之有理,贼寇诡诈多端。”
“万一走漏了一丝风声,让他们嗅出味儿来,突然杀个回马枪,宜州城里这几千降卒和老弱病残,拿什么去挡。”
赵率教仰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苦涩与恳求。
“末将斗胆提议,去平阳府不需要一万人,五千精锐足以。”
“剩下那五千人,必须留在宜州,死死护住陛下的銮驾。这是底线,哪怕抗旨,末将今天也得说。”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看着跪在脚下的两员大将。
城楼上的夜风吹动着他明黄色的龙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五千人?”
朱敛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讥嘲。
“你们以为平阳府的战局,是在校场上和小孩子过家家吗。”
他缓缓踱步,走到赵率教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两人的心坎上。
“王嘉胤和高迎祥在平阳周边集结了多少人?少说也有十万之众。”
“你们带着五千人去包十万人的饺子?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兵比辽东的建奴还凶,还是觉得那些贼寇都是纸糊的,随便一戳就倒?”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战定乾坤
赵率教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朱敛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黑云龙。
“此次平阳一战,朕要的不是击溃,不是赶鸭子,而是全歼。”
朱敛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你们能不能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像一把钢刀一样,直接捅穿他们。”
“若是顺利,这一仗打完,山西、陕西两省境内的起义军乱局,就能一举解决。”
朱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烁着幽暗的火焰。
“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辽东的建奴在关外磨刀霍霍,朝廷的国库里连老鼠都能饿死,各地灾荒连年。”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粮草,跟这群流寇在这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必须尽快解决他们,一战定乾坤,把西北的烂摊子快刀斩乱麻地切掉。”
黑云龙急得直搓手,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
“可是陛下,您的万乘之躯若是有了闪失,大明天就塌了啊。”
“朕的命是命,这大明江山就不是命了吗。”
朱敛猛地挥动龙袖,打断了黑云龙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疯魔。
“朕冒这点险算什么。只要你们在平阳打赢了,朕这里就安如泰山。若是贼军真的发疯,杀了个回马枪……”
朱敛指了指城外那片连绵的难民营,眼神冷冽如冰。
“那朕就亲自站在城头上擂鼓。朕会告诉那些百姓和降卒,谁要是攻破了城,他们的粥就没了,他们的活路就断了。只要有一口饭吃,他们就能替朕拼命。”
“朕有信心能稳住宜州,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给朕尽快解决平阳的战斗,然后迅速回援。明白吗。”
赵率教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还想再劝。
“陛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万一……”
“没有万一。”
朱敛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他走回到木案前,目光如炬,再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了。”
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一颤,只觉得一阵无奈。
他们知道,朱敛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那就基本上改不了了,而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命行事。
“现在,马上开始部署。”
朱敛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五爪金龙的和田玉佩,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黑云龙,赵率教。”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和。
“你们两人,每人统领五千精锐骑兵,今夜就动身,给朕直奔平阳府。带上这块信物。”
朱敛将玉佩推到黑云龙面前,眼神森寒。
“到了平阳之后,立刻拿出信物,命令平阳当地的所有驻军,无条件配合你们的调遣。”
“若是有人敢以各种理由推诿扯皮,抗命不尊,或者消极避战,不用上报,持此玉佩,先斩后奏。”
“出了事,朕替你们兜着。”
黑云龙双手捧起那块沉甸甸的玉佩,只觉得掌心发烫,一股杀伐之气直冲脑门。
“末将领旨。”
朱敛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遥远的夜空,继续说道。
“大同总兵满桂,收到朕的信后,三天内应该能赶到。”
“还有陕西巡抚耿如杞,他跨河而来,还会更快。”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平阳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死死的圆圈。
“大同的满桂,陕西的耿如杞,加上你们这一万京营精骑,还有平阳的守军。四面合围,天罗地网。”
“这一次,朕要你们把王嘉胤和高迎祥、王左挂等人,死死困在平阳这个牢笼里,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跑。”
“一举击溃他们。”
“一战,定乾坤!”
在夜色的掩护下。
宜州城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泥沼,但在这死寂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没有火把照明,没有战鼓催征。
一万名京营精锐骑兵,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脱下了那身显眼的明光铠和红罩甲。
他们换上了破烂的麻布短衫,头上胡乱裹着肮脏的头巾,甚至在脸上抹了泥灰。
粗看过去,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与城外那些逃荒的流民没有任何分别。
为了隐蔽行踪,每一匹战马的嘴里都被牢牢勒上了木嚼子,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破布。
沉重的城门在黑暗中被缓缓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翻身上马。
数千人马犹如一股无声的黑色洪流,沿着城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宜州城。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崎岖的小路,很快便融化在茫茫的夜色与荒野之中,如同幽灵一般,直奔东南方向的平阳府而去。
到了第二天天亮。
宜州城头的景象,却与昨夜的死寂截然相反。
朱敛一身戎装,腰挎宝剑,大步走上城楼的最高处。
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战鼓被敲得震天响,沉闷的鼓声传出数里之外。
城外那些刚刚投降的起义军,以及宜州本地的守军,被全部驱赶到了校场之上。
刀枪林立,旌旗蔽日。虽然人数不多,但排场却摆得极大。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边,清了清嗓子,向着下方大声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反贼猖獗,纠集十万大军围攻太原。天子震怒,即将亲率大军,北上救援太原府。各部兵马,即刻整顿。”
随着洪承畴的呼喝,成百上千辆征用来的大车被推了出来。
大车上堆满了装满沙土的麻袋,外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粟米,伪装成大批的军粮。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城外来回操练,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朱敛双手按在城垛上,看着下方的卖力表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在城外那数以万计的难民营里,一定潜伏着无数双贼军细作的眼睛。
这番大张旗鼓的调动,落入他们的眼中,无疑是一剂最猛的定心丸。
大明皇帝,真的上钩了。
他真的要去救太原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三天后。
宜州城外的景象,变得越发光怪陆离。
随着“贼军十万大军围困太原,皇上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不胫而走,周边州县那些被吓破了胆的难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向宜州涌来。
他们觉得,只要跟在皇帝的身边,至少还有一口活命的粥喝。
城外粥棚的人数还在持续增加,漫山遍野全都是面有菜色的流民。
而此时,风声也变得越来越紧。
街头巷尾,难民营的角落里,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第二百章 平阳形势
“听说了吗。王嘉胤和高迎祥纠集了十万大军,把太原城围得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蹲在地上,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十万人啊。太原城再坚固,能挡得住十万张嘴啃吗。”
“皇上不是要带兵去救吗。可咱们宜州这满打满算才多少人,去了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即便是那些刚刚吃饱饭的降卒,在听到“十万大军”的名头时,眼中也开始浮现出惊恐与不安的神色。
宜州城内外的气氛,压抑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炸开。
洪承畴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涌动不安的人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粗茶的朱敛。
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外界那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慌。
他的手很稳,连茶杯里的水波都没有丝毫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楼上的死寂。
一名身上沾满泥土、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夜不收,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竹筒。
“报。”
“平阳府加急密报。”
洪承畴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接过竹筒。他仔细验过上面的火漆,确认无误后,双手呈递给朱敛。
朱敛放下茶杯,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依然是一片深渊般的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赵率教和黑云龙派人拼死传回来的绝密消息。
信上的内容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起义军主力果然全在平阳境内集结,他们围困太原府的,不过是几千老弱病残,裹挟着大量的难民在虚张声势。”
“王嘉胤和高迎祥的精锐主力,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平阳的运粮道,且已呈包围之势。”
朱敛看完,嘴角的冷笑缓缓扩大。
他将信笺随手递给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信,快速看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朱敛的眼神中,除了之前的敬畏,此刻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战栗。
真的全被皇上算中了。
十万大军围攻太原,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贼寇的主力,果然在平阳。
“戏已经唱足了。”
朱敛站起身,走到城垛前,目光望向东南方平阳府的方向,眼神中杀机毕露。
“接下来,就看这群泥腿子怎么死。”
男主的推断没有任何偏差。
又是两天过去。
平阳府,临汾县。
惨烈的战火,彻底撕碎了这座县城的宁静。
黑压压的起义军如同过境的蝗虫,将临汾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确信明军主力已经北上太原的王嘉胤和高迎祥,彻底撕下了虚张声势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他们对平阳境内的赈灾粮草志在必得。
没有试探,没有劝降。
一上来,就是排山倒海般的不计代价的猛攻。
简陋的木制云梯被成百上千地架上城墙。
那些衣衫褴褛、面有饥色却双眼通红的叛军,像疯子一样,顶着城头砸下的滚木礌石和滚烫的金汁,拼命往上爬。
临汾的守军本就数量不多,在这样不计伤亡的疯狂人海战术下,瞬间陷入了苦战。
城门在粗大撞木的连续轰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摇摇欲坠。
城墙上多处被叛军突破,守城士兵伤亡惨重,只能凭借着本能,与冲上城头的反贼进行着殊死的肉搏。
临汾知县满头鲜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他绝望地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如同黑色潮水般的贼军,惨然一笑,准备横剑自刎,以死殉国。
就在这千钧一发、临汾城即将告破的瞬间。
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至极的震动。
那震动起初很微弱,但很快就变得犹如九天闷雷,连临汾城墙上的青砖都在跟着簌簌发抖。
正在督战的王嘉胤惊疑不定地回过头,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钢铁潮水,正以一种撕裂一切的狂暴姿态,向着起义军毫无防备的后背席卷而来。
那是黑云龙和赵率教率领的一万京营精锐骑兵。
他们隐蔽行踪,昼伏夜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临汾的战场上。
“杀。”
震天的咆哮声撕裂了云层,压盖了战场上所有的惨叫与厮杀声。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万铁骑在平坦的地形上彻底铺开。锋利的马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犹如一片移动的刀林。
战马嘶鸣,铁蹄翻飞。
疲惫不堪、且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攻城上的起义军,在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铁骑面前,犹如纸糊的一般脆弱。
黑云龙一马当先,手中的精钢大刀化作一道雪白的匹练。
战马狂奔的巨大冲击力加上他强悍的臂力,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是官军的铁骑。”
“是大明的主力到了。”
极度的恐慌,瞬间在起义军的阵型中炸开。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大明的主力不是应该在宜州,正准备去救太原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平阳,出现在他们的背后。
局势在瞬间被彻底扭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起义军阵脚大乱。
步兵在骑兵的冲锋面前本就处于劣势,更何况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背后突袭之下。
起义军的阵型被铁骑来回穿插、切割,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恐惧彻底压倒了贪婪。起义军的意志崩溃了,他们丢下云梯,扔掉兵器,开始四散狂逃,互相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王嘉胤和高迎祥等人见大势已去,满目骇然,只能咬牙抛下大批步卒当炮灰,率领残存的心腹精锐,向周边的洪洞、襄陵等县狂奔,试图寻找喘息之机,跳出这可怕的包围圈。
然而,朱敛的算计,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狠毒得多。
当这些溃兵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到洪洞和襄陵城下,满怀希望地想要夺取城池据险而守时。
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和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官军。
在朱敛提前发出的密旨下,这些地方的官府早已经做好了森严的防备。
大同满桂和陕西耿如杞的兵马虽然还在外围收网,但散布在各县的防线,已经犹如铜墙铁壁。
“放。”
城头一声令下,火炮轰鸣,铅弹如暴雨般砸落。
惊魂未定的起义军在城下丢下了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便在官军的迎头痛击下损失惨重。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黑云龙、赵率教的追击和各地官府的防范下,只能在一片绝望的哀嚎声中,眼睁睁地看着这张天罗地网越收越紧。
第二百零一章 纷纷倒戈
天罗地网已经收紧,血腥气在平阳府地界的上空弥漫,久久不散。
然而,对于这群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的起义军来说,最致命的打击并非来自那些闪烁着寒芒的马刀,而是来自风中传来的阵阵呼喊。
赵率教和黑云龙并没有给这群残兵败将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按照朱敛事先定下的毒计,一万京营精骑在完成切割包围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最后的冲锋,而是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
数百名嗓门极大的北方汉子被挑了出来,他们骑在马上,沿着叛军被困的阵地外围来回驰骋。
没有战鼓声,只有犹如滚雷般整齐划一的怒吼。
“大明皇帝有旨。”
“尔等皆是大明子民,受灾荒所迫,受贼人蛊惑,才走上这条绝路。皇上天恩浩荡,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只要在端午节之前放下兵器,出营投降者,既往不咎。”
“等平定了乱局,朝廷给你们找活计,修桥铺路,开荒种地,保你们不再愁吃穿。”
“皇上在宜州城外支了千口大锅,白花花的稠粥管够。还要负隅顽抗的,杀无赦。”
这几句话,被数千人反反复复地吼叫出来,穿透了战场上的硝烟,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起义军士兵的耳朵里。
黑云龙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大刀,看着远处那些在防线后瑟瑟发抖的流寇,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赵率教,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赵将军,皇上这招,真他娘的绝了。这比咱们用刀砍死他们还要命。”
赵率教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杀人诛心。皇上这是要把这群贼寇的根基,连皮带骨地给抽干净。”
“他们本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才造反的,现在朝廷不仅不杀,还给饭吃,给活路。这仗,贼军还怎么打?”
事实证明,两位宿将的判断没有任何偏差。
经历了一场单方面屠杀般的大败,起义军的士气本就已经跌入了冰点。
现在,这几句招降的话语,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望和饥饿,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起义军的营地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崩溃的是底层的士兵。
他们双手握着缺口的长矛,满脸都是泥土和血污,眼神空洞地看着将他们团团包围的钢铁防线。而在防线之外,是大明皇帝承诺的活路。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破铁刀。
这声脆响就像是某种可怕的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一个满脸菜色的起义军小头目,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个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兄弟,猛地扯下了头上裹着的黄巾,狠狠地摔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小头目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跟着王大王、高大王,本以为能吃顿饱饭。”
“结果呢,带着咱们往官军的刀口上撞。现在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再撑下去,不用官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问。
“哥,那咱们怎么办,跑吗。”
“跑个屁,往哪跑。外面全是铁骑,还有大炮。”
小头目咬了咬牙,指着外面明军的方向。
“没听见官军喊的吗。端午节前投降,既往不咎。”
“老子就是个种地的泥腿子,谁给饭吃老子就给谁磕头。”
“走,带上家伙,咱们降了,求口热乎粥喝。”
有了带头的,底下的士兵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成百上千的起义军,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成建制地脱离了阵地。
他们高举着双手,丢弃了所有的武器,像一群温顺的绵羊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向明军的防线。
起义军的将领们疯狂地挥舞着刀剑,试图阻止这场可怕的雪崩,甚至当场砍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士兵。
但根本无济于事。
当生存的本能占据上风时,首领的威严简直不值一提。
杀鸡儆猴的手段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哗变,有些营帐里甚至发生了内讧,士兵们为了能够顺利投降,干脆绑了自己的头目,作为向官军邀赏的投名状。
接下来。
仅仅两三天的功夫,原本浩浩荡荡、号称十数万之众的起义军主力,就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等到各路头领灰头土脸地收拢残部时,绝望地发现,他们手底下还能喘气的、还能拿得动刀的兵马,已经锐减到了不足六七万人。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下降。
更让他们感到后背发凉的,是兵源的彻底枯竭。
有几个不信邪的头领,带着亲信趁夜突围,想要去周边的村落和县城里重新抓壮丁,补充兵源。
可当他们踹开那些破败村落的木门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灶台和满地的蛛网。
没有粮食,没有青壮,甚至连老人和孩子都没有。
十室九空,寂静得像是一座座坟墓。
偶尔抓到一个还没来得及走的老弱病残,严刑拷打之下,得到的答案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人都去哪了。”
“去……去宜州了。听说皇上在宜州开了银监,发了赈灾粮,只要去了就有粥喝,不用交皇粮……大伙儿都去讨活路了。”
起义军赖以生存的土壤,那些因为活不下去而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民,已经被大明皇帝那几口施粥的大锅,轻而易举地吸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了流民,他们这支所谓的义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夜色深沉,洪洞县外的一处破败关帝庙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血腥味以及劣质旱烟的呛人味道。
仅剩的几路起义军头领齐聚于此。曾经不可一世的草莽英雄们,此刻全都像斗败了的公鸡,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昏暗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将众人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第二百零二章 反攻宜州
“砰。”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领狠狠地一拳砸在缺了腿的供桌上,震得上面的香灰簌簌直落。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破口大骂。
“底下的弟兄们一天跑得比一天多,拦都拦不住。”
“今天早上,我手底下的一个管队,直接带着两百号人把营门给掀了,跑去给明军磕头。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旁边一个独眼头领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没粮。平阳府的局是个死局,咱们的底细全让狗皇帝给摸透了。”
“现在太原没打下来,平阳的粮草没抢着,反倒被人家像赶鸭子一样堵在这破地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去乡下抓丁,他奶奶的,乡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全跑宜州喝粥去了。这仗还怎么打。”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了焦躁、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昏庸无能、只知道在深宫里发号施令的朝廷,而是一个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可怕对手。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王嘉胤始终一言不发。
他盘腿坐在关帝像下,粗糙的大手按着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
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在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他的眼神如同饿狼一般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终于,高迎祥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王嘉胤面前,一把按住地图,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和焦急。
“王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破图有什么用。”
“外头明军的铁骑天天在那喊降,弟兄们的心都散了。”
“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咱们是突围,还是怎么着。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庙里的争吵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嘉胤的身上。
王嘉胤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决绝,就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准备拿命去搏最后一把的赌徒。
“突围?往哪突。外面是满桂和大同的边军,后面是京营的精骑,还有陕西的兵马正在合拢。这网已经织死了,咱们突不出去。”
王嘉胤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高迎祥的手,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直接将羊皮戳破了一个窟窿。
“只有一条活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宜州。
高迎祥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嘉胤。
“大哥,你疯了。狗皇帝就在宜州。”
“正因为他在宜州,所以咱们才必须去。”
王嘉胤猛地转过身,双眼爆发出骇人的凶光,语速极快地分析着。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狗皇帝为了在平阳全歼我们,把赵率教和黑云龙那一万最精锐的京营铁骑全调过来了。”
“大同的满桂,陕西的兵,也全都在往平阳赶。”
王嘉胤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越说眼睛越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现在的宜州城,除了那个狗皇帝,根本没有像样的守军。他的主力全在咱们周围。宜州城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
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几个头领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深处开始涌动起一丝贪婪和疯狂的火苗。
王嘉胤趁热打铁,用力一挥手臂。
“没了那一万精锐骑兵,宜州城里剩下的那些少爷兵和老弱病残,能挡得住咱们这几万百战余生的兄弟吗。”
“只要咱们孤注一掷,甩开背后的追兵,连夜回师,直插宜州。”
“拿下了宜州,不仅有堆积如山的赈灾粮草,有数不清的兵源。”
“最重要的是,要是能把那个狗皇帝生擒活捉,或者一刀宰了……”
王嘉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大明的天,就彻底变了。这才是咱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这个大胆到极点、近乎疯狂的计划,就像是一剂猛药,瞬间注入了这些穷途末路的头领们的血管里。
“干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头领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地砍在柱子上。
“王大哥说得对。横竖是个死,不如杀个回马枪,去宜州把狗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只要进了宜州城,咱们就有吃不完的粮食。”
“对。杀回宜州。”
“跟他拼了。”
群情激愤,绝望之中的人最容易被这种极端的疯狂所煽动。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宜州城被攻破,粮食和金银财宝任他们攫取的画面。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附和声中,高迎祥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反而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宜州城,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王嘉胤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皱着眉头走过去。
“高兄弟,怎么。你怕了。”
高迎祥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嘉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大哥,这计策绝妙,咱们确实能打宜州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可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庙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指着宜州城的方向,手指有些哆嗦。
“你们光想着宜州城防卫空虚,没有大军驻守。可是你们忘了,宜州城外现在聚集了什么。”
高迎祥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事实。
“是百姓。是几十万从陕西、山西各地逃荒过去的难民。”
王嘉胤眉头一拧。
“难民又怎样。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泥腿子,难道还能挡得住咱们的刀枪。”
“平常的难民自然挡不住。”
高迎祥猛地拔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恐惧。
“可是现在,那几十万人全靠着狗皇帝的粥棚活着。”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口活命粮。咱们去打宜州,就是去砸那几十万人的饭碗。”
“狗皇帝在平阳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他难道会算不到我们会狗急跳墙去打宜州吗。”
第二百零三章 离心
高迎祥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的脑袋上,让那些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熄灭。
“如果……”
高迎祥的声音在空旷的关帝庙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如果狗皇帝在宜州城头上一声令下,告诉那些难民,咱们是去抢他们粮食的。”
“你们觉得,那几十万为了吃一口饱饭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百姓,会不会拿着锄头、木棍,转过头来跟咱们拼命。”
“咱们手底下有六万人不假,可宜州城外,是几十万吃饱了肚子,为了活命敢吃人的疯子。”
高迎祥颓然地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大哥,万一咱们杀到了宜州城下,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几十万百姓的汪洋大海里,进城进不去,后退退不了。”
“那咱们,可就真连最后一块埋骨的地方都没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在关帝庙里蔓延。
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头领,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摇曳的灯火,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战栗。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坐在宜州城头的年轻帝王,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几万精锐铁骑。
他握着的,是人心。
是天下最底层、最庞大、被一口米粥彻底绑死的恐怖力量。
不过,王嘉胤却并不着急,而是再度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诸位头领。
昏暗的灯火在他的眼底跳跃,那是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他非但没有被高迎祥的话吓住,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古怪的冷笑。
“高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可你把咱们起事的根本给忘了。”
王嘉胤的声音在破庙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你怕那些吃饱了肚子的难民跟咱们拼命,你怕狗皇帝手里握着人心。”
“可是你想过没有……”
说到这,王嘉胤忽然话锋一转。
“如果这天底下真的没有了吃不上饭的难民,如果那狗皇帝真的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那咱们这群人,还在这里起什么义,造什么反。”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撑着残破的供桌,如同一头逼视猎物的饿狼,死死盯着高迎祥。
“咱们当初在大顺揭竿而起,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喊的是什么。不就是要这天下的百姓都有一口饭吃么。”
“现在,狗皇帝在宜州城外支起了大锅,把咱们的活儿给干了。”
“如果那些百姓真的因为一碗粥就铁了心保他朱家,那咱们就算死在平阳,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王嘉胤的话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凄厉的嘲弄。
“可你们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会真的管这几十万人的死活吗。”
“那点赈灾粮,不过是用来对付咱们的诱饵。”
“一旦咱们被剿灭了,那些锅里的粥立刻就会变成掺了沙子的清水。”
“到了那时候,宜州城外那几十万难民,照样是咱们最源源不断的兵源。”
“只要咱们攻破宜州,抢了粮,那些原本挡在城外的百姓,立刻就会调转枪头,跟着咱们一起杀官造反。”
“这天下,本就是谁有奶谁就是娘。”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庙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满脸横肉的头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王嘉胤说得太透彻,太血淋淋了。
他们本来就是被逼上绝路的泥腿子,现在不过是回去再赌一把更大的。
可是,高迎祥站在阴影里,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的的脸色变了又变,一阵青一阵白,似乎在思考着王嘉胤的话。
他不知道王嘉胤此时说这番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鼓励大家一起同心同德,攻打宜州吗?
为何他王嘉胤,却非要如此说?
什么叫天下没有难民他们就没有必要起义了?
什么叫他们当初起义的目的就是让人吃饱饭?
如果说一开始如此,他倒也不说什么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都起义这么久了,现在是起义军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他王嘉胤不重视后路,却站在那道德制高点开始东拉西扯了。
早干嘛去了?
这反,不他么是你造的么!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说话,毕竟,这个时候王嘉胤说的这些,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冷眼看着旁边王左挂、张存孟等人被王嘉胤煽动得重新涨红了脸,心里那股名为异心的野草,开始疯狂地滋长。
既然你现在当不起这个大哥的职责,那就别怪兄弟我到时候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
接下来的几天里,平阳府境内的天空始终阴沉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对于起义军来说,这几天简直就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凌迟。
按照朱敛在宜州城中布下的天罗地网,随着时间推移,最后的一根绞索终于彻底收紧了。
满桂带着大同的精锐边军,从北面狠狠插进了平阳府的乱局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老成持重的耿如杞。
这两人的到来,成了压垮起义军的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座大山。
本就被赵率教和黑云龙的“攻心计”折腾得军心大乱的起义军,这下彻底成了没头苍蝇。
战场上的画面惨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满桂的重装铁骑就像是推土机一般,在平原上肆意碾压那些连兵器都握不稳的流寇。
大同边军的长枪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步步将起义军的生存空间压缩到极限。
而耿如杞则如同一条毒蛇,在后方稳扎稳打,将所有起义军可能溃逃的路线全部封死。
短短数日,襄陵、赵城、太阳等县城外,到处都是被击溃的起义军残部。
没有粮草,没有补给,甚至连喝一口干净的井水都成了奢望。
他们被分割、包围,像是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野狗。
等到战报传回宜州的时候,曾经号称十数万之众的起义军,总人数已经锐减到了不足三四万人。
而且,这剩下的三四万人,已经彻底成了强弩之末。
他们骨瘦如柴,眼神涣散,手里的刀剑钝得连一块破布都砍不开。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因为吃不上饭而惨死,或者偷偷爬出营帐,跪在明军的阵前磕头讨粥喝。
第二百零四章 王嘉胤断后
这天夜里,狂风卷着沙尘,在太阳县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凄厉地呼啸。
王嘉胤的帅帐被风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帐内的气氛比前几天的关帝庙还要压抑百倍。
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等几个仅存的大头领再次被召集到了这里。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身上甚至还带着白天突围时留下的血污。
王嘉胤坐在主位上,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能再拖了。”
王嘉胤干裂的嘴唇碰撞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今天早上,咱们营里连最后煮树皮的热水都没了。军中已经开始杀战马,等战马吃完,就该吃人了。”
“满桂和耿如杞的包围圈每天都在缩小,再在这个鬼地方耗下去,不用狗皇帝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扎在面前那张满是污渍的地图上,刀尖死死地钉在“宜州”两个字上。
“去宜州。这是咱们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这一次,高迎祥等人没有再出声反驳。
不是他们同意了王嘉胤那套荒谬的理论,而是残酷的现实已经逼得他们别无选择。
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去宜州,或许还能在乱军之中搏出一条活路。
看着众人默然不语,王嘉胤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听我的安排。”
他拔出刀,在地图上画了四条歪歪扭扭的线,直指宜州。
“狗皇帝虽然聪明,但他手里的兵力有限。”
“满桂和耿如杞现在把主力全压在咱们北边和东边,南边的防御反而最薄弱。”
“咱们剩下这三四万人,化整为零。”
“高兄弟,王兄弟,张兄弟,你们各带本部人马,分四路从南面的山间小道摸过去。”
“一定要快,必须抢在满桂他们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杀到宜州城下。”
此话一出,张存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王大哥,咱们分兵偷袭,那后面的明军怎么办。”
“赵率教和黑云龙那两万骑兵可是死死咬着咱们的尾巴,只要咱们一动,他们立刻就会扑上来,把咱们这几路人马全都咬死在路上。”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盯着王嘉胤,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来殿后。”
帅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在呼啸。
高迎祥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王嘉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嘉胤这个向来把自己的兵马看得比命还重的自私小人,竟然会主动提出殿后?
“我亲率我手底下的一万本部人马,就在这里死守。”
王嘉胤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拍了拍胸脯,语气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我给你们挡住后头的赵率教和黑云龙,就算是把这两万人全打光了,我也至少能给你们拖上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足够你们跑到宜州了。只要你们能拿下宜州,活捉了狗皇帝,我王某人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若是放在以前,或许还能让这些草莽汉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此时此刻,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狐狸。
高迎祥深深地看了王嘉胤一眼,心头冷笑连连。
他太了解王嘉胤了。什么大义凛然,什么舍生取义,全都是放屁。
王嘉胤手里那两万人是他最后的老本,他怎么可能拿去跟赵率教的精骑硬碰硬。
他提出分兵四路,分明就是想拿高迎祥他们这几路人马去当诱饵,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
等到明军的主力全去追击高迎祥他们的时候,王嘉胤绝对会带着他的两万人从另一个方向溜之大吉。
亦或者,等高迎祥他们在宜州城下跟明军拼个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看破不说破。
高迎祥心里虽然跟明镜一样,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因为这同样是他摆脱王嘉胤控制,给自己找活路的绝佳机会。
只要离了王嘉胤的视线,他高迎祥想怎么打,往哪跑,那就是他自己说了算了。
“王大哥高义。”
高迎祥猛地抱拳,声音哽咽。
“既然大哥愿意拿命给兄弟们搏前程,那我们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杀进宜州,拿狗皇帝的脑袋来祭大哥的威名。”
王左挂和张存孟也不是傻子,一看高迎祥表态,立刻也跟着附和起来,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
各怀鬼胎的几人当即敲定了突围的时间和路线。一时间,帅帐里倒也显出几分悲壮的气氛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宜州城内。
简陋的临时行宫里,烛火通明。
朱敛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他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平阳府一带的地形。
这几天,前线的捷报如同雪片一般飞来,每一封都意味着数以千计的乱军灰飞烟灭。
但朱敛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他知道,把一条狗逼进了死胡同,它最后咬出来的那一口,往往是最致命的。
“皇上,洪大人到了。”
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朱敛头也没抬,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着。
洪承畴快步走进大殿,纳头便拜。
“臣洪承畴,叩见皇上。深夜召见,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朱敛转过身,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递给洪承畴。
“这是赵率教刚刚用快马传回来的急递。你先看看。”
洪承畴双手接过密报,迅速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王嘉胤等人的起义军残部已经被压缩到了太阳县一带,四周皆是死地。
“皇上,贼寇已被重重包围,兵力不足四万,且已是断粮多日,溃败只在朝夕之间。”洪承畴斟酌着词句。
“你不懂。”
朱敛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正因为他们断了粮,正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所以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朱敛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鞭,猛地指在代表宜州的那个小木块上。
“他们必然会冲着宜州来。”
第二百零五章 提前防御
洪承畴心里一惊,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皇上不必担忧。贼寇若是敢来,那便是自投罗网。”
“宜州虽然城池不大,但皇上在此,城防坚固,凭那几万饿肚子叫花子,根本不可能攻破宜州。”
“朕怕的不是宜州城破。”
朱敛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洪承畴,那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和深深的忧虑。
“朕怕的是,他们一旦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宜州城外那数十万的难民怎么办。”
洪承畴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担忧。
这几天,因为皇上设立粥棚,发放赈灾粮,几乎半个北方的难民都在向宜州涌来。
现在宜州城外的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搭着破草棚的百姓。
如果那三四万杀红了眼的乱军冲进这几十万手无寸铁的难民堆里,那画面,简直不堪设想。
乱军会抢夺他们的口粮,会裹挟他们一起攻城,甚至为了制造混乱,会毫不留情地举起屠刀。
到时候,这几十万人不仅会沦为叛军的肉盾,更会变成一场足以彻底掀翻大明江山的惊天海啸。
洪承畴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这……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宜州城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下这数十万的难民。就算我们现在下令让他们撤离,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我们目前的兵力,除了护卫皇上安全的京营,能动用的少之又少,想要在城外拉起一道防线保护他们,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啊。”
说到最后,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皇上,慈不掌兵。为了保全大局,保全圣驾,臣以为……当断则断。”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关闭城门,死守宜州。
至于城外那些难民,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被乱军践踏了。
朱敛看着洪承畴,看着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统帅,突然冷笑了一声。
“当断则断?”
朱敛一步步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洪承畴,朕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好不容易把这些百姓的心从乱军那里抢回来。你现在让朕把他们扔在城外喂狼。”
“如果朕这么做了,朕跟那些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朕跟王嘉胤那些流寇有什么区别。”
“失了民心,朕就算守住了这座宜州城,这大明的江山,也终究是个死局。”
洪承畴被朱敛的话震得冷汗直冒,连忙跪伏在地。
“臣万死,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烦躁强压下去。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现代人的思维和帝王的权术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既然兵力不够,那就自己造兵。
“洪承畴,你听好了。朕现在交给你一个差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给朕办妥。”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容置疑。
“臣遵旨。”
“你立刻带人出城,去难民营里。给朕挨个挑。把所有年轻力壮、能拿得动棍棒的男人,全都给朕挑出来。”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皇上,您这是要……让他们去送死?”
“是……也不是!”
朱敛轻叹一声,随后解释起来。
“朕是要给他们一条真正的活路。”
朱敛回到案台前,双手按着桌面,身子前倾,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你把这些青壮挑出来,给他们发兵器。”
“没有刀枪,就发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把他们组织成一支民兵,就在宜州城外,给朕列阵。”
“皇上,这行不通啊。”
洪承畴急了。
“他们只是一群饿了很久的百姓,根本没有受过训练,面对杀人不眨眼的乱军,他们一触即溃啊。”
“那是你没抓住他们的命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自信的弧度。
“你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拿起武器站在城外挡住乱军,朕,就让他们的妻儿老小、父母长辈,全都退进宜州城内。”
此言一出,洪承畴犹如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朱敛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那堪称毒辣的筹码。
“进城之后,他们的家人不仅绝对安全,而且粥棚照开,饿不死他们一个人。”
“不仅如此,你替朕向他们承诺。只要这次能挡住贼寇,保住宜州。战后,朕给他们分田地。”
“不仅分田,所有参战的青壮,全部就地转为大明军户,允许他们三年不纳粮,享受朝廷俸禄。”
朱敛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着洞穿人性的精光。
“洪承畴,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你用脑子好好想想。”
“这几十万难民,他们一路逃荒过来,受尽了欺凌,饿死了多少亲人。”
“现在,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城里,背后就是他们好不容易讨来的一口安稳饭。”
“如果这时候,有人要来抢他们的饭碗,要来杀他们的家人,你觉得,这群男人会怎么做?”
洪承畴呆呆地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眼中除了敬畏,竟然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把百姓的家眷收入城内为人质,却给了一个庇护所的美名。
用分田地和军户的身份作为诱饵,彻底绑死这群青壮的利益。
这根本不是在征兵,这是在制造一群为了保护妻儿、为了护住自己饭碗,敢于跟任何人拼命的疯狗。
当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后退一步,老婆孩子就会被乱军屠戮;当他知道自己只要活下来,就能分到梦寐以求的土地时。
这支由难民组成的民兵,将会爆发出比任何精锐之师都要恐怖的战斗力。
乱军想要裹挟难民?
不可能了。
因为皇上这一手,已经彻底把乱军和难民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高……高明……”
洪承畴的声音颤抖着,他狠狠地将头磕在青砖上。
“皇上算无遗策,此计一出,贼寇必死无葬身之地。臣,这就去办。”
“天亮之前,臣必定在城外,给皇上拉起一道血肉长城。”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窗外的浓浓夜色。
天色,快亮了吧?
第二百零六章 乱军杀来了
城墙之上,朱敛双手按着冰冷的青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旷野。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原本混乱不堪、绵延数里的难民营,此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这个人在历史上能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其统筹调度、治军理政的能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
从清晨那道圣旨下达开始,洪承畴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杀戮机器,带着手下的军士冲进难民营,将那些哭天抢地的老弱妇孺强行剥离,全部赶进宜州城内安置。
而挑出来的数万名青壮男人,则被粗暴地编组、列阵,发放了他们能找到的一切可以杀人的工具。
削尖的木棍、生锈的镰刀、甚至是绑着石块的锄头。
此时此刻,这群穿着破烂布衣、面黄肌瘦的男人们,正密密麻麻地站在宜州城的南门外,组成了一道宽达数里的厚重人墙。
城墙上架满的火把将下方的景象照得亮如白昼。
朱敛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男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肩膀,能看到他们死死攥着木棍、骨节泛白的双手。
“皇上,洪大人办事确实利落,只是……”
亲卫统领站在朱敛侧后方,顺着朱敛的目光看下去,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这些毕竟只是连鸡都没杀过的地里刨食的汉子,真要是见血了,能顶用么。”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顶不顶用,马上就知道了。
“轰隆——”
极远处的夜幕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地平线的尽头,猛地蹿起了一片猩红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随后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如同沁出了鲜血。
火光。
漫山遍野的火光。
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
这几个在平阳府被满桂和耿如杞像撵狗一样追杀的流寇头子,终于带着他们手底下的残兵败将,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狼,红着眼睛扑到了宜州城下。
凄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撕裂开来。
借着远处连绵的火光,城墙上的守军和城外的民兵终于看清了来犯之敌的模样。
那是一群根本不能称之为军队的怪物。
他们披头散发,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沾满了发黑的血污和泥土。每一个人的眼眶都深深凹陷,瞳孔里闪烁着属于野兽般的贪婪和疯狂。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震天的嘶吼。
“杀进去。”
“城里有粮。”
“杀进去吃饱饭。”
这种毫无理智、如同地狱恶鬼出笼般的压迫感,瞬间犹如实质般砸在了宜州城外那数万民兵的头顶上。
恐惧,是会传染的。
原本在洪承畴的弹压下还算井然有序的民兵阵列,在看清那些狂奔而来的流寇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前排的一个年轻后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中的铁叉“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他像是触电般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流贼来了。”
“打不过的,他们会吃人。”
“快跑,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数以万计的青壮年,在这一刻将他们作为平头百姓趋利避害的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脑子里早就把分田地、当军户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阵型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土崩瓦解。
无数人丢掉手里的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转身向着宜州城门疯狂涌去。
洪承畴此时正骑着战马,在中军位置督战。
看到前方瞬间溃散的人潮,他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声音在寒风中嘶哑得劈了叉。
“不许退。”
“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你们的老婆孩子都在城里,退就是死。”
洪承畴身边的督战队挥舞着钢刀,毫不留情地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溃兵,鲜血瞬间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可是,没用。
在这种数万人规模的炸营式溃逃面前,几十把钢刀就像是挡在决堤洪水前的几根稻草。
“砰。”
一个溃逃的壮汉被督战队的刀背砸翻,但紧接着,后面涌上来的几十双脚就毫无顾忌地踩在了他的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在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中戛然而止。
自己踩死自己人的惨剧,在城外的旷野上疯狂上演。
人群互相推搡、撕咬、哭喊,巨大的声浪将洪承畴的军令彻底淹没。
城墙上,朱敛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流寇会狗急跳墙,算到了难民会为了老婆孩子拼命,但他低估了这些人在面对真正战场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懦弱和恐慌。
“传令洪承畴。”
朱敛双手死死扣着城墙的垛口,指甲里全是青灰色的粉末,声音冷冽如刀。
“让他立刻率领宜州守军出击,顶到最前面去。”
“用正规军挡住流贼的锋芒,把那些民兵从前面替换下来,重新组织。”
令旗挥舞,城门处战鼓擂动。
洪承畴接到旨意,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长剑一指。
“宜州守军,拔刀,随我往前压。”
上千名全身披挂的大明正规军怒吼着,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切开一条通道,迎击已经冲到近前的流寇。
然而,最致命的场面出现了。
洪承畴绝望地发现,他带出来的这支生力军,根本出不去。
前方溃逃的民兵实在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倒卷回来,死死地堵住了守军前进的道路。
守军的长枪阵根本无法展开,刚把枪尖端平,迎面撞上来的就是自己人。
“别挤了,让开。”
“滚开,耽误了军机诛你九族。”
守军将士们愤怒地用盾牌推搡,用刀鞘砸,但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民兵此时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他们只知道死命地往守军的阵列里钻,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前方的流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高迎祥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上,看着明军阵脚大乱,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狂笑。
“兄弟们,狗官兵自己乱了。”
“把那些泥腿子往前赶,冲散他们的军阵。”
“杀。”
第二百零七章 累赘
流寇的先锋部队犹如一柄生锈却致命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溃散的民兵堆里。
砍杀声、残肢断臂在火光中翻飞。
流寇刻意不将民兵杀绝,而是像赶羊一样,用刀背和长矛逼着那些民兵更加疯狂地冲击洪承畴的军阵。
“洪大人,顶不住了。”
一个千户满脸是血地挤到洪承畴马前,声音带着哭腔。
“这些百姓全疯了,我们的兄弟被他们缠得死死的,刀都挥不开。”
“流贼就躲在百姓后面捅暗刀子,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千余守军就会被流寇和溃民硬生生耗死。
到时候,宜州城门一破,里面那几十万人全得陪葬。
城楼上,风更大了。
吹得朱敛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冷冷地看着城下胶着的战局,看着洪承畴在乱军中左支右绌的狼狈模样。
没用的。
朱敛的脑海中异常的冷静。
他看透了眼前的死局。
老百姓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一旦炸营,任何战术调度都是放屁。
洪承畴虽然有威望,但在这些快要被吓破胆的难民眼里,他不过是个穿红袍的官老爷。
老百姓不相信他能挡住流寇,更不相信这支被挤成一团的守军能保护他们。
他们不知道敌人的底细,不知道对面的流寇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在未知和死亡的威胁下,恐慌是必然的。
想要让这群已经吓疯了的羊重新变成吃人的狼,就必须给他们找一根主心骨。
一根能够彻底钉死在这片战场上,让他们坚信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的主心骨。
而放眼这宜州城内外,能充当这根主心骨的。
只有一个人。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城楼上亮得有些吓人。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决绝。
亲卫统领浑身打了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属下在。”
“去,把朕的甲胄取来。”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扔在地上。
“牵朕的战马,立刻。”
亲卫统领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皇上。您万乘之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皇上。城下贼势浩大,那是刀枪无眼的修罗场,您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大明就完了啊。”
亲卫统领带着剩下的亲卫跪在朱敛面前,并不执行命令。
“属下求皇上了,洪承畴能顶住的,实在不行,咱们紧闭城门死守也是可以的,陛下何苦冒险。”
“放屁。”
朱敛猛地起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亲卫统领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脸部肌肉因为愤怒和极度的理智而微微抽搐。
“你看看下面,守得住吗。”
“民兵一溃,大军必乱。城外那几万青壮若是全被流贼裹挟了攻城,宜州城能撑过今晚吗。”
“朕告诉你,现在这群百姓就是一群迷路找不到娘的羊羔。”
“只有朕站出去,只有他们亲眼看到大明的皇帝跟他们踩在同一片泥地里,他们才会相信,老婆孩子是真的有救,那几亩田地也是真的。”
朱敛一把将亲卫统领甩开,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着地面,声音如同敲击在寒冰上的铁锤。
“去拿甲。再敢废话,朕现在就斩了你。”
亲卫统领看着朱敛那犹如择人而噬的猛虎般的眼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风风火火地冲下了城楼。
一炷香的时间后。
宜州城那两扇厚重包铁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声中,缓缓向两边拉开。
最先冲出城门的,不是军队,而是一杆旗。
一杆高达数丈、旗杆粗如大腿的明黄大旗。
狂风卷过,大旗在半空中轰然展开。
金丝绣就的五爪金龙在火光与夜色的映衬下,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张牙舞爪,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煌煌天威。
龙纛。
大明皇帝亲临战场的绝对象征。
紧随着龙纛冲出来的,是朱敛的贴身亲卫。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京营精锐骑士,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中央那一骑。
朱敛身披金漆山文甲,头戴凤翅兜鍪,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纯黑战马。
甲片碰撞发出冰冷而肃杀的金属摩擦声,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朱敛没有选择在后方安全地带停留,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直接冲下了护城河的吊桥,一头扎进了城外那乱成一锅粥的战场。
“皇上驾到——”
随行的数百名亲卫齐齐发出一声足以穿裂云霄的怒吼。
这四个字,配合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龙纛,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原本喧闹、哭喊、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战场,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停顿。
一个正准备把砍柴刀扔进水沟里的老农愣住了,他呆呆地回过头,看着那面明黄色的龙旗在火光中闪耀。
一个被挤得跌倒在地、正闭着眼睛等死的商贩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马背上那个身穿金甲、手握利剑的年轻身影。
正在苦苦支撑、被溃军挤得阵型七零八落的宜州卫将士们,更是浑身剧震。
“那是……龙纛?”
“皇上出城了。”
“万岁爷没走,万岁爷出城了。”
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荡漾开来。
在这个皇权至高无上的年代,皇帝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是天,就是活在传说中的神明。
他们打死也想不到,在流贼兵临城下、刀枪见血的生死关头。
那个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穿着铠甲,出现在他们这群泥腿子的中间。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将真气贯注于丹田,猛地运足了力气,冲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一声声震四野的嘶吼。
“大明的子民们,朕,就在这里。”
第二百零八章 稳住阵型
这一声怒吼,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的喊杀声。
朱敛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前方那些如狼似虎的流寇,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跑什么。你们往哪里跑。”
“你们的老婆、父母、孩子,现在都在身后的城墙里看着你们。”
“你们跑了,这群流贼就会冲进去,把你们的爹娘乱刀砍死,把你们的妻女糟蹋致死,把你们的口粮抢得一干二净。”
人群彻底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
那些原本疯狂逃窜的青壮年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身后那座巍峨的宜州城。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那是他们的家人,正举着火把,透过夜色焦急而绝望地寻找着他们的身影。
朱敛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性和决绝。
“朕是天子,朕本可以坐在紫禁城里,但朕今天站在这里。”
“朕向你们承诺过,只要打退了流贼,就给你们分田,让你们当军户,让你们子子孙孙都不再挨饿。”
“朕金口玉言,决不食言。”
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用力一挥,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现在,流贼要来抢你们的命,抢你们的田。”
“你们是愿意像个孬种一样被他们踩死在泥地里,还是愿意像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一样,跟朕一起,把这群狗娘养的杀回去。”
“朕今日,就在这中军帐前,绝不后退半步。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这四个字从一个大明皇帝的嘴里喊出来,对于这些一辈子命如草芥的底层难民来说,简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那个刚才扔掉铁叉的年轻后生,眼睛瞬间充血变红。
他猛地转身,在地上疯狂地摸索着,一把抓起那柄铁叉,死死地攥在手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
“操他娘的流贼,干死他们,保住俺娘,保住俺的田。”
这声咆哮,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引线。
轰的一声。
数万名刚才还懦弱不堪的难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羊到狼的终极蜕变。
既然皇帝都不怕死,既然皇帝都愿意陪着他们,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退一步,家破人亡;进一步,有田有粮。
“杀。”
“保护皇上,杀流贼啊。”
“跟他们拼了。”
那些被丢弃的木棍、锄头、菜刀被纷纷重新捡起。
那些溃逃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然后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一张张原本写满恐惧的脸庞,此刻完全被一种名为“绝地反击”的癫狂所取代。
数万民兵非但不再冲击明军的阵列,反而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主动从明军的缝隙中挤了出去,迎着那些同样红了眼的流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前方的局势瞬间逆转。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完全是原始的肉搏。
一个流寇刚用刀砍翻一个民兵,旁边立刻就有三个民兵扑上来,用锄头砸碎了他的脑袋,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稳住了,阵型稳住了。”
在前方苦苦支撑的宜州卫千户看到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明军的压力骤减,原本被堵死的长枪阵终于能够顺利向前推进,如同绞肉机一般开始收割流寇的生命。
而在不远处。
洪承畴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龙纛,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宛如战神降临般的皇帝,整个人如遭雷击。
“皇上出城了……皇上竟然真的亲自出城了……”
洪承畴的牙齿在疯狂打架,冷汗顺着额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感动吗。
当然感动。
但更多的是差点被吓破胆的极度恐惧。
这可是大明的皇帝。
要是在这乱军之中,被流矢射中,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流寇冲破了防线伤到了一根汗毛。
他洪承畴别说是九族,就是诛十族都不够赔的。
崇祯皇帝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驾崩了,他洪承畴的名字绝对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万世唾骂。
“快。”
洪承畴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扯住身边掌旗官的衣领,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
“传令中军,所有的重甲步兵,所有的骑兵,全部给我往皇上那边靠。”
“死保龙纛。”
他疯狂地抽打着战马,带着身边的亲兵营,不要命地在乱军中劈砍出一条血路,向着朱敛的方向狂奔而去。
“皇上,臣来护驾。”
“都给我挡在皇上面前,用你们的身体铸成人墙。谁敢放一个流贼靠近皇上十步之内,我活剥了他的皮。”
洪承畴像疯了一样冲到朱敛马前,翻身落马,重重地跪在泥水里,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皇上,您乃万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地,臣请皇上立刻回城,这里交给臣……”
“少废话!”
朱敛没跟他客气,而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乱军。
“这种情况,我不出来,你行吗?”
“还不赶紧阻止防御,跟朕在这扯什么犊子!”
洪承畴被朱敛这一脚踹得连带着这一通怒骂,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将他从极度的恐慌中浇醒了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撑起身子,脸上沾满了黑泥和血污,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陡然爆发出野兽般凶狠的凶光。
皇上说得对。
这种时候要是连他这个统帅都慌了,那这几万百姓、这上千守军,连同大明的天子,就全得填进这平阳府的泥沟里。
“锵”的一声,洪承畴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方的阵列前,任凭漫天乱飞的流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他指着那面在夜风中狂舞的龙纛,对着周围那些正在跟流贼死磕的难民们发出了嘶哑的狂吼。
“都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蹚泥水的,是大明的皇上。是给了你们赈灾粮,让你们活过这个冬天的当今圣上。”
“你们以为退回城里就能活命吗。”
“流贼破了城,你们的爹娘妻儿连做两脚羊都不配。”
洪承畴一把揪住一个正浑身发抖的壮汉,将他狠狠推向前方,长剑斜指敌阵。
“皇上口含天宪,有言在先。今日斩首一级者,赏银五两,记军功入军户。”
“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
“谁要是护驾有功,老子保他全家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皇上连命都跟咱们拴在一起了,你们这群站着撒尿的汉子,难道还要看着皇上替你们挡刀子不成。”
第二百零九章 变故
重赏之下,加上天子亲临的绝对信仰冲击,这番粗鄙却直击灵魂的话语,瞬间点燃了数万青壮心底最后一丝血勇。
是谁给了饭吃。
是谁在这修罗场里跟他们同进退。
要是皇上今天在这里出了事,他们这辈子、下辈子,还去哪里找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主子。
“操他娘的,跟这帮流贼拼了。”
“护驾。保住皇上,保住咱们的饭碗。”
“杀。”
成千上万的难民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们不再是懦弱的农夫,而是一群为了护食、为了家人、为了那虚无缥缈却近在咫尺的军功而彻底红了眼的饿狼。
锄头砸断了流贼的刀刃,木棍捅穿了流寇的胸膛,甚至有人在武器脱手后,硬生生扑上去用牙齿撕咬敌人的咽喉。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火光映照下,流寇中军的几位头领也看清了前方的异状。
高迎祥骑在马背上,眯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明黄色的龙纛,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闯王,那是……那是狗皇帝的御驾。”
旁边,王左挂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的颤抖。
“狗皇帝居然不在城里待着,跑到这城外来送死。”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张存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爆发出近乎贪婪的精光。
高迎祥猛地拔出厚背砍刀,仰天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
“兄弟们,老天爷把大明的皇帝送到咱们刀口底下了。”
“杀了狗皇帝,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谁能砍下狗皇帝的脑袋,老子封他做一字并肩王,赏金万两,城里的女人随便挑。”
“全军突击,给老子把那个穿黄袍的剁成肉泥。”
凄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流寇的残兵败将仿佛被注射了某种强心剂,爆发出骇人的战斗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朝着朱敛所在的方位涌来。
一场围绕着大明皇帝的绞肉战,在宜州城外的旷野上彻底拉开帷幕。
惨烈的厮杀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东方泛起一抹灰白色的鱼肚白,凄冷的晨风吹散了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化不开的硝烟。
令所有人,包括高迎祥等人都毛骨悚然的是。
那群在他们眼里原本如同两脚羊一般孱弱的老弱病残,不仅没有在他们疯狂的冲击下溃散。
反而像是一堵由血肉筑成的钢铁长城,硬生生地将几万起义军死死挡在了宜州城外两里的地方。
尸体堆积如山,流出来的鲜血将干涸的黄土地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此时的朱敛,已经在一众亲卫的死死护卫下,重新退回了宜州城的城楼之上。
他双手扶着满是暗红色血迹的城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金漆山文甲的边缘沾满了泥水,握剑的虎口早已崩裂渗血。
他胆子确实大,敢在几万人炸营的时候挺身而出,但他同样也怕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大明王朝现在唯一的主心骨。
昨夜出城,那是为了稳住军心不得不做的豪赌。
如今军心已定,防线稳固,他要是再站在下面当活靶子,一旦被流矢射中,或者出了什么意外,那他穿越以来所做的一切肃贪、筹饷、平叛的努力,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大明承受不起皇帝阵亡的代价,他也承受不起。
“皇上,您且卸了甲歇息片刻吧,这城下有洪大人顶着,流贼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洪承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城楼上,看着朱敛苍白的脸色,佩服的同时,也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朱敛没有接,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城下的战场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还没完。”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高迎祥这帮人既然认出了朕的龙纛,不咬下一块肉来,他们是绝对不肯退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朱敛的话。
就在太阳堪堪越过地平线的那一刻,流贼的后阵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木轮滚动声。
“嘎吱——嘎吱——”
随着流贼阵型的缓缓向两边裂开,几头气喘吁吁的骡马,拖拽着几个盖着破布的庞然大物,硬生生地挤到了阵前。
高迎祥亲自上前,一把扯下破布,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铁管。
城墙之上,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火炮。
足足八门大将军炮。
这显然是高迎祥等人之前在攻打其他州府时,从那些望风而逃的明军卫所里缴获的重火力。
之前他们被满桂的大同精锐追着打,根本没机会把这玩意儿推出来。
现在被逼到了绝路,看到大明皇帝就在眼前,显然是要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拿出来拼命了。
“操。”
朱敛一拳狠狠砸在青砖上,手背瞬间破了一层皮。
这可跟昨晚的肉搏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城外那些拿着锄头草叉的难民,靠着一股血勇能跟拿刀的流贼对砍。
可一旦这几门重炮开火,那炮弹落地犁出的血肉胡同,和震天动地的轰鸣声,绝对会在瞬间击溃这些百姓脆弱的心理防线。
更要命的是,宜州城本就是个小城,城墙低矮且年久失修。
一旦外围的乱民溃散,火炮对准城门轰击,不用几下城门就会轰塌,到时候几万乱军倒灌入城,自己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传令洪承畴。”
朱敛一把揪住身边亲卫统领的甲胄,语速快如闪电。
“不要管什么阵型了,立刻组织所有的正规军骑兵,给朕压上去,把那几门火炮给朕毁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开火。”
城下,浑身浴血的洪承畴接到将令,远远看了一眼敌阵前方那几门正在装填火药的黑铁疙瘩,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翻身上马。
“宜州卫骑兵,跟本官来。陷阵。”
洪承畴在马背上做出了最决绝的安排,但他心里却没底。
流贼把火炮护得死死的,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长矛手,就凭他手里这几百骑兵,想要穿透几万人的阵列去毁炮,几乎和送死无异。
然而,就在洪承畴准备下令全军突击的千钧一发之际。
变故陡生。
第二百一十章 王嘉胤诈降?
“杀啊——”
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喊杀声,突然从高迎祥等人的大军正后方犹如闷雷般炸响。
这声音起初听着还有些遥远,但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逼近。
城墙上的朱敛和城下的洪承畴同时愣住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流贼的后方。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支犹如疯狗般的军队,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高迎祥的后阵。
那些人穿着和流贼一样破烂的号衣,拿着同样简陋的武器,甚至连身形样貌都与外围的流民别无二致。
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死死绑着一根刺眼的红色布条。
这支头裹红布的奇兵,根本没有任何阵型的讲究。
他们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辣,一头撞进了高迎祥后军的薄弱处。
“怎么回事。”
高迎祥正在指挥炮手点火,听到后方的惨叫声,猛地回头,目眦欲裂。
“哪来的官兵。大同的铁骑不是被堵在平阳了吗。”
“闯王,不是官兵。”
一个满脸是血的流贼头目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凄厉得仿佛见了鬼。
“是自己人。不对,是红巾贼。他们见人就砍,正冲着咱们的炮阵杀过来了。”
城楼上,朱敛猛地探出身子,抓过千里镜死死盯着那支突然杀出的红巾军。
随着距离的拉近,晨风卷起那支军队中军的一杆残破不堪的大旗。
旗帜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巨大的“王”字。
朱敛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千里镜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旗号,也认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壮汉。
那是在关帝庙议事时,主张分四路突围,自己亲自殿后,高喊着“要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的叛军头领。
王嘉胤。
“怎么会是他……”
朱敛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满桂和耿如杞率领大同精锐一路追杀、早已是穷途末路的流贼大头目。
现在居然没有趁乱逃命,而是带着他手底下仅存的人马,反戈一击,正在疯狂地攻击高迎祥的炮阵。
“咔嚓——”
望远镜的视线里,王嘉胤一马当先,手中的大刀犹如狂风扫落叶,一刀将一个正准备拿火把点引线的炮手劈成了两半。
他身后的红巾军犹如虎入羊群,不顾一切地扑在那些大将军炮上。
有人疯狂地往炮管里填塞泥土,有人用战刀猛砍木制的炮车轮毂,甚至有人直接抱着炸药包,一头扎进了流贼的火药堆里。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几桶堆放在炮阵旁边的火药被意外引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将高迎祥的中军炸得人仰马翻,彻底大乱。
火炮被毁了。
但朱敛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变得无比凝重。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嘉胤手底下的人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而已。
他们从流贼大军的后方仰攻,完全是逆势而为。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高迎祥和王左挂已经反应了过来,数以万计的流寇主力正在像巨大的磨盘一样,缓缓向中心收拢,将王嘉胤那可怜的几千红巾军死死地围在了核心。
“王嘉胤疯了吗。”
“他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他想诈降不成?”
洪承畴领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他这点人,从那个不利的位置冲进去,完全就是找死啊。”
朱敛没有接话,只是死死捏着垛口。
是啊,显然是找死。
可王嘉胤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造反的流贼头子,为什么要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兄弟的命,去替他这个大明皇帝挡下最致命的一击。
此时,另一边。
巨大的爆炸声在清晨的旷野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滚滚浓烟夹杂着残肢断臂和烧焦的烂木头,犹如一场腥风血雨般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流寇中军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袭击彻底撕裂。
原本为了攻城而密集排列的阵型此刻乱作一团,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踩踏着满地哀嚎的伤兵四处乱窜。
高迎祥剧烈地咳嗽着,粗暴地挥手驱散眼前刺鼻的硝烟。
他那张原本布满狂热与贪婪的脸庞,此刻已经被厚厚的黑灰和溅射的血污覆盖。
而在那层污垢之下,是扭曲到了极点的极度暴怒。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几门已经被彻底炸成废铁、连炮管都崩裂开来的大将军炮,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那是他压箱底的本钱。
是他用来轰开宜州城门,活捉大明皇帝,从此改朝换代坐拥天下的唯一指望。
现在,全没了。
“王嘉胤。”
高迎祥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珠子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死死盯着那个在乱军中挥舞大刀、如入无人之境的络腮胡壮汉,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恶鬼咆哮。
“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王左挂和张存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两人的脸色皆是铁青一片,看着那群头上绑着红布、正发了疯一样砍杀自己人的红巾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闯王,这狗日的王嘉胤果然不对劲。”
王左挂一把抹去脸上的黑泥,咬牙切齿地指着前方的乱局,声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恨意。
“当初在关帝庙议事,这姓王的就推三阻四,偏要自己领军殿后。”
“我早就看他脑后长着反骨,他这根本不是被官军打散了,他这是早就投了狗皇帝,专门冲着咱们的命门来的。”
“吃里扒外的畜生。”
张存孟气急败坏地拔出腰间的长刀,狠狠一刀将一个逃窜到他面前的流寇溃兵砍翻在地,借此发泄心中的邪火。
“他娘的,起义的队伍当初可是他王嘉胤挑头拉起来的。”
“咱们兄弟跟着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现在眼看着就要成大事了,他倒好,反过头来给狗皇帝当起了忠臣孝子。”
高迎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翻身跃上一匹尚未受伤的战马,一把抽出那柄厚背砍刀,刀尖直指被重重包围的王嘉胤。
“都别慌,给我稳住阵脚。”
高迎祥提起真气,暴怒的吼声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王嘉胤这个杂碎手底下就那么几千号残兵败将,他掀不起大风浪。”
“火炮没了,咱们还有几万人马,照样能把城里的狗皇帝耗死。”
他转过头,阴森森地扫了王左挂和张存孟一眼。
“传我的将令,中军变阵,前军后队转前队,把这群绑红布的叛徒给我死死围住。”
“今天谁也别去管那宜州城了,老子要亲手活剐了王嘉胤。”
“杀王嘉胤者,赏金五千两,官升三级。”
“给我杀。”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他为什么这样做
随着高迎祥的一声令下,王左挂和张存孟也没有丝毫犹豫,各自翻身上马,带着督战队如狼似虎地冲向了乱军中央。
被炸懵的流寇主力在头领的疯狂催促下,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数以万计的流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黑压压蚁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中心收缩。
长矛如林,大刀如雪,一层又一层地压向了那支孤军奋战的红巾军。
城墙之上。
晨风猎猎,吹拂着那面残破却依旧刺眼的明黄色龙纛。
朱敛双手死死按在满是干涸血迹的青砖垛口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透过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城下那荒诞而惨烈的一幕。
他眼看着王嘉胤一刀劈翻了一个流贼百户。
眼看着那些头裹红布的起义军老营精锐,像疯狗一样和曾经的同袍抱在一起互相撕咬、同归于尽。
朱敛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深邃的眼底充满了化不开的疑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敛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虽然在得到满桂和耿如杞的军报时,就隐隐觉得王嘉胤那所谓的分兵突围之策有些蹊跷。
甚至怀疑过王嘉胤是不是在暗中图谋什么别的出路。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被逼入绝境的流贼大头目,竟然会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掉过头来攻击高迎祥等人。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咽了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眉头紧皱着分析道。
“皇上,这王嘉胤……会不会是在使苦肉计,想要诈降咱们。”
“诈降。”
朱敛冷笑了一声,放下千里镜,转头看了一眼洪承畴。
“洪爱卿,你见过用自己唯一的破城利器,用自己几千核心老兄弟的命,来演一场苦肉计的吗。”
“高迎祥的那几门大将军炮,是他们今天唯一能对朕、对这宜州城产生实质性威胁的东西。”
“王嘉胤把炮炸了,等于亲手掐断了流贼最后的希望。”
朱敛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看着那个在重围中浑身浴血、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撕开裂口的络腮胡汉子。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此前在洛川县城前的会晤。
当时,他就觉得王嘉胤不太对劲,但没有太过在意。
没想到,现在对方却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此时,朱敛大概有些明白,王嘉胤的做法了!
按道理说,起义军的队伍,最早就是他王嘉胤在府谷拉起来的。
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因为贪官污吏逼得他们卖儿卖女,所以他才带着人造了反,成了朝廷眼中十恶不赦的巨寇。
可当他看到几十万流民因为这场叛乱而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当他看到城头上的大明皇帝没有像以往那样下令屠城,而是在开仓放粮、施粥赈灾。
当他看到那些原本应该被他们裹挟的难民,为了保卫给他们饭吃的皇帝,宁可拿着锄头和他们这群正规流寇拼命。
这个原本为了让大家活命才造反的汉子,是不是在那一刻,心底的某种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起义,反而成了阻碍百姓活下去的最大祸害。
朱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残酷的绞杀中缓慢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惨白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将满地的鲜血照耀得刺眼而诡异。
城外的旷野上,战况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最后关头。
王嘉胤那原本犹如一柄尖刀般的几千红巾军,在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数万人的疯狂合围与绞杀下,已经几乎被消耗殆尽。
放眼望去,那片象征着决绝的红色,已经彻底被流贼黑压压的人海所淹没。
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撮人,大概不到三五百之数,正围绕在一杆被砍断了半截的“王”字残旗下,做着困兽之斗。
王嘉胤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碎不堪,后背和左臂上插着七八根折断的羽箭,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鲜血顺着他粗壮的手臂不断滴落,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水。
他还在挥刀,但动作已经明显的迟缓下来,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狗日的王嘉胤,你也有今天。”
高迎祥骑在马上,停在距离王嘉胤不足五十步的安全距离外,眼神阴毒地看着这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昔日同僚。
“给我放箭,别过去硬拼,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周围的流贼弓箭手立刻上前,拉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城墙上。
洪承畴的双手死死按在女墙上,身子微微前倾,急促地转头看向朱敛。
“皇上,王嘉胤撑不住了。他手底下的人快打光了。”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虽然对方是流贼,但今日这一仗,如果不是王嘉胤临阵反水炸了火炮,宜州城现在恐怕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皇上,咱们要不要出城救一救。”
朱敛闻言,却是并未着急回应。
他的眼神在挣扎,在剧烈地权衡。
救。
拿什么救。
城下高迎祥虽然乱了阵脚,但主力未损,依然有几万之众。
自己手里现在能动用的,只有昨晚拼杀了一夜、疲惫不堪的上千正规军骑兵,以及那些早已脱力的难民。
如果自己现在贸然打开城门,带着人冲出去,一旦高迎祥放弃围杀王嘉胤,转头反扑,甚至趁虚顺着大开的城门杀进宜州。
那他朱敛,这个大明王朝最后的主心骨,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他不仅是一个穿越者,他更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的命,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命,那是关乎亿万生灵、江山社稷的国本。
为了一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流贼头目,去拿整个大明的国运做赌注,这在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眼里,都是极其愚蠢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援军到来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拔剑冲锋的热血。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冷酷至极的帝王理智。
“别着急,再等等。”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各部守军,死守城防,严密监视流贼动向,等待援军。”
洪承畴愣了一下,看着朱敛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谏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上是对的。
慈不掌兵,更何况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在这个修罗场里,任何一丝感情用事,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然而。
就在王嘉胤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就在高迎祥阵中的弓箭手即将松开弓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这震动起初极其细微,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便如同怒海狂涛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呜——呜呜——”
沉闷、苍凉、透着无尽肃杀之气的牛角号声,突然从旷野的北方和东西两侧同时冲天而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城墙上的朱敛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狂喜的精光。
城下的高迎祥、王左挂等人也是浑身一震,惊愕地转头向外围看去。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黄尘犹如沙尘暴般滚滚而来。
在那遮天蔽日的尘土中,一面面绣着大明龙纹的战旗,犹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黑”、“满”、“耿”。
四面巨大的主帅认旗,在阳光的映照下,刺痛了所有流寇的眼睛。
那是大明朝最精锐的边军铁骑。
是赵率教和黑云龙带领的京营与陕西援军。
是满桂和耿如杞率领的大同百战精锐。
他们如同四柄烧得通红的绝世神兵,在流贼最疲惫、最混乱的这一刻,终于以完美的合围之势,狠狠地切入了战场。
“杀贼。护驾。”
满桂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极远处传来,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狂暴。
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
大同铁骑犹如决堤的洪水,根本不给外围流寇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以最狂暴的姿态,轰然撞碎了流贼本就散乱的阵型。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在流贼的外围阵线上炸开。
那些昨天夜里被难民挡住、今天早上又被王嘉胤反水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流贼主力,在面对这等生力军的雷霆一击时,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般。
只一个照面,外围防线便宣告全线崩溃。
无数流寇甚至连兵器都扔了,哭喊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却又被紧随其后的黑云龙和赵率教的骑兵无情地收割着人头。
“全完了……”
高迎祥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外围如砍瓜切菜般被屠戮的手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大势已去。
几万精疲力竭的乱军,被几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铁骑合围,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城楼上。
朱敛看着城外那势如破竹的明军铁骑,看着瞬间土崩瓦解的流寇大阵,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垛口才勉强站稳。
但这股虚弱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朱敛猛地站直了身躯,那双刚刚还冷酷无比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城下依然被包围在核心、摇摇欲坠的王嘉胤。
“洪承畴。”
朱敛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霸气。
“臣在。”
洪承畴大声应诺,眼中同样满是狂热。
“流贼已是强弩之末,外围大局已定,这宜州城,安全了。”
朱敛一把扯下有些妨碍动作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大踏步向着下城的马道走去。
“点齐城内所有还能骑马的将士,跟朕出城。”
洪承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朱敛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急切地问道。
“皇上,外头有几位总兵大人在,流贼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您千金之躯,何必再亲自涉险。”
“涉险。现在哪里还有险。”
朱敛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将头盔的系带死死勒紧,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锐利的锋芒。
“朕要去亲自会一会那个王嘉胤。”
朱敛走到马道尽头,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
“他若是想要诈降,那朕就亲手送他上路,让他知道算计朕的下场。”
“但他若是真的为了这天下百姓,为了给他手底下的人留条活路而投诚而来……”
朱敛握紧了缰绳,目光穿过缓缓打开的城门缝隙,看向那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那朕倒要亲自问问他,他一个带头造反的巨寇,究竟看明白了什么道理。”
洪承畴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城外已经完全变成单方面碾压的战场,知道此时确实已经没有了实质性的危险。
流贼已经被杀破了胆,连组织有效抵抗都做不到,更别说反噬皇帝了。
“臣遵旨。”
洪承畴没有再劝,果断地翻身上马,拔出长剑,对着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正规军骑兵厉声狂吼。
“开城门。众将士听令,随皇上出城,护驾杀贼。”
沉重的宜州城门在数名壮汉的推动下彻底大开。
“杀。”
朱敛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
大明的皇帝,带着几百骑杀气腾腾的骑兵,径直冲入了已经濒临崩溃的流贼大阵,目标直指战场正中央那杆残破的“王”字大旗。
此时,乱军的最深处。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座纯粹的绞肉机。
高迎祥跨坐在战马上,那张原本粗犷豪迈的脸庞,此刻已经扭曲成了一副恶鬼般的狰狞模样。
他的一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那个被重重包围的人影。
周围的天地间,到处都是大明边军铁骑肆虐的喊杀声,到处都是流寇防线崩溃的惨叫。
但他充耳不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王嘉胤。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们才是祸害
“给我剁了他。”
高迎祥挥舞着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铁片在摩擦,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白沫。
“都愣着干什么,他没力气了,给我冲上去,把他剁成肉泥。”
旁边,王左挂和张存孟两人的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披散着,满脸都是泥土和别人的鲜血。
他们同样红着眼睛,像疯狗一样催促着手下的亲兵往前扑。
而在他们视线的正中央。
王嘉胤正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
他身上的铁甲已经彻底碎裂,铁片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
左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显然是已经断了,几根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后背、大腿、肩膀上,插着好几根羽箭,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血葫芦。
他身边原本几千名头裹红布的老营精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四十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死死地将他护在中间。
“闯王。”
高迎祥的一名亲兵统领满脸惊恐地策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高迎祥的马缰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闯王,不能再耗了。”
“外围全垮了,满桂那疯狗带着几万大同铁骑已经杀穿了咱们的左翼,官军的重骑兵马上就要合围了。”
亲兵统领急得直跺脚,指着身后那漫天扬起的黄尘。
“再不走,咱们今天就全得交代在这里,快撤吧。”
王左挂的一名心腹也连滚带爬地冲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头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官军势大,兄弟们顶不住了,走吧。”
“走。”
高迎祥猛地转过头,一刀用刀背抽在那个亲兵统领的脸上,直接将对方抽得从马上翻滚下去。
他气喘如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手指着被重重包围的王嘉胤,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恨而疯狂抽搐。
“老子这十几万大军,老子的红衣大炮,老子马上就能打进宜州城、活捉狗皇帝的基业。”
“全毁在这个杂碎手里了。”
高迎祥像一头绝望的孤狼般咆哮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刻骨的仇恨。
“要不是他王嘉胤背后捅刀子,把咱们的炮阵给炸了,把中军给搅乱了,咱们怎么可能被城里那些难民拖住。”
“怎么可能给外围官军合围的机会。”
高迎祥死死地盯着王嘉胤,眼中的恨意仿佛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王嘉胤。”
高迎祥推开阻拦的亲兵,策马上前走了两步,冲着青石旁边的血人怒吼。
“你他娘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咱们当初在府谷歃血为盟,说好了要一起推翻这吃人的大明朝,说好了要同富贵共生死。”
“老子把你当大哥,当起义军的领头羊。”
“眼看着大业将成,你为什么要反咬一口,你到底是图什么。”
张存孟也咬牙切齿地举起长刀,指着王嘉胤破口大骂。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你就是一条舔狗皇帝臭脚的断脊之犬。”
听着高迎祥等人的怒骂和质问。
靠在青石上的王嘉胤,那具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机的残破躯体,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被鲜血和泥土完全覆盖的脸上,胡须已经被凝固的血块粘连在一起。
顺着他的目光,他并没有看向高迎祥,而是越过了重重叠叠的流寇人群,看向了战场外围那个正如同利剑般劈开波浪、急速冲杀而来的明黄色龙纛。
当看到那个穿着明黄色铠甲、骑在黑色战马上、眼神冷若冰霜的年轻身影时。
王嘉胤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采。
他裂开满是血污的嘴唇,笑了。
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鲜血再次溢出,但他却笑得无比欣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不远处暴跳如雷的高迎祥、王左挂和张存孟,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悲悯和嘲弄。
“高迎祥。”
王嘉胤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鼓膜,但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问我图什么。”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身后宜州城的方向,又指了指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地。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我王嘉胤当初在府谷带着兄弟们造反,不是为了当什么皇帝,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开国功臣。”
“我只是想让人吃饱饭而已。”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高迎祥。
“这世道太苦了,贪官污吏把咱们往死里逼,地里长不出庄稼,老百姓只能卖儿卖女,只能易子而食。”
“没活路,所以才拿起了刀。”
“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王嘉胤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质问。
“你们沿途烧杀抢掠,你们把几十万无辜的百姓裹挟进营里当炮灰,你们抢光了村子里的最后一粒粮食。”
“你们早就不管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了。”
“你们现在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座,只有金银财宝和女人。”
王嘉胤凄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城里那个年轻的皇帝,他在开仓放粮,他在给那些难民施粥,那些难民为了保他,宁可拿着锄头来跟咱们拼命。”
“高迎祥,你们不是为了百姓吃饱饭,或者说,你们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们,才是现在这陕晋大地上,最大的祸害。”
高迎祥听到这番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愤怒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和茫然,仿佛内心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被人生生扯了出来。
旁边的王左挂和张存孟也是脸色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
但这种心虚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狂暴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放屁。”
高迎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分外恐怖。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流血怎么改朝换代。”
“你为了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竟然出卖自家兄弟。”
“王嘉胤,你罪该万死。”
“给我杀了他。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高迎祥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亲兵,举起大刀就要亲自冲上去拼命。
然而,就在他战马刚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大明皇帝在此,挡驾者死。”
一声犹如雷霆般的暴喝,猛地从流贼后方炸响。
第二百一十四章 自刎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上千名大明精锐,在朱敛的率领下,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剑,狠狠地插向了高迎祥外围最后那层薄弱的防线上。
鲜血狂飙,断肢横飞。
那些本就士气崩溃、精疲力竭的流寇,在面对这等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骑兵时,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洪承畴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犹如虎入羊群,瞬间在人堆里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胡同。
而在洪承畴的身后,朱敛一身明黄色铠甲,眼神冷酷如万古玄冰,手持一柄染血的长剑,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杀神,径直杀入了核心圈。
“皇上驾到。贼子受死。”
周围的大明骑兵齐声怒吼,气势震天动地。
高迎祥手下的流寇看着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明皇帝竟然亲自冲了过来,加上外围那铺天盖地的大明边军,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闯王,快走啊。”
几名亲兵统领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高迎祥的腰,硬生生将他从那匹准备冲锋的战马上拖了下来,直接扛上了一匹早就准备好的快马。
“放开老子。老子要杀了那个叛徒。”
高迎祥剧烈地挣扎着,但他已经力竭,根本挣脱不开几名壮汉的束缚。
王左挂和张存孟更是早就吓破了胆,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西北方向的缺口疯狂突围。
在被亲兵簇拥着逃离的那一刻。
高迎祥满头乱发在风中飞舞,他死死地转过头,充满着极度不甘、怨毒与绝望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依然站在青石旁的王嘉胤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一个枭雄霸业成空的全部怨恨。
但他最终还是被裹挟着,消失在了漫天的黄尘和乱军之中。
随着高迎祥等头目的逃跑,围攻王嘉胤的最后几千流寇彻底树倒猢狲散,扔下兵器四处逃窜。
喧嚣惨烈的战场核心,突然之间就空出了一大片诡异的空地。
朱敛猛地一勒缰绳。
黑色战马扬起前蹄,在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泞中稳稳停住,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洪承畴带着数百骑兵迅速散开,将中间那块空地团团包围,锋利的马刀指向外围,严阵以待。
朱敛坐在马背上,目光没有去管那些逃窜的溃兵,而是直直地落在了前方。
那里。
王嘉胤正无力地跌坐在那块青石上。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浑身带伤、连站都站不稳的红巾军汉子。
他们互相搀扶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官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战马的喘息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朱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洪承畴,语气冷漠。
“洪承畴。”
“臣在。”
“带五百骑,去咬住高迎祥和王左挂他们的尾巴。”
“朕不需要你现在就生擒他们,只要不让他们有停下来收拢残部的机会,把他们往赵率教的包围圈里赶。”
“这群贼首,一个都不许放跑。”
“臣领旨。”
洪承畴没有丝毫犹豫,一招手,带着大半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高迎祥逃窜的方向狂追而去。
留下的一百多名大明亲卫,迅速缩小了包围圈,将王嘉胤等人彻底控制在中央。
朱敛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头上、鲜血已经将身下土地染成一片暗红的王嘉胤。
眼底的神色极其复杂。
有愤怒,有疑惑,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重。
这是一个反贼。
一个将大明西北半壁江山搅得天翻地覆、造成无数生灵涂炭的千古巨寇。
按大明律,凌迟处死,诛灭九族都不为过。
但同时,他也是今天这个绝杀之局里,最关键的那个破局者。
“大胆反贼。”
一名亲卫百户看着王嘉胤竟然还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顿时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绣春刀,刀尖直指王嘉胤的鼻尖。
“真龙天子当面,尔等还不速速跪下受死。”
周围剩下的几十名红巾军汉子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光,就要上前拼命。
“退下。”
朱敛眉头微皱,轻轻抬起右手。
那名亲卫百户愣了一下,但看到皇帝冰冷的侧脸,立刻恭敬地收刀入鞘,退回队列中。
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王嘉胤等人,防备着他们暴起伤人。
朱敛将手中的长剑插回剑鞘,双手交叉叠在马鞍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静静地看着王嘉胤,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胸口那剧烈而微弱的起伏。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明帝王,一个是深陷泥潭的草莽流寇。
足足过了半晌。
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不带丝毫感情,却仿佛重锤般敲击在人的心口。
“为什么。”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问他愿不愿降,没有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朱敛很清楚,一个能用几千老兄弟的命和自己的命去填那个火炮阵地的人,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王嘉胤听到这个字,那双几乎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上朱敛那深邃的目光。
他看着这个传闻中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如今却亲自下场施粥赈灾、亲自提剑冲杀的年轻皇帝。
王嘉胤再一次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松,仿佛一个终于完成了漫长苦役的囚徒。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平缓。
“没什么为什么。”
王嘉胤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草民......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但城外的那些难民,他们是无辜的。”
王嘉胤的目光越过朱敛,看向宜州城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
“草民造的孽,草民自己还。”
“草民得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十几万大军散了,炮没了,高迎祥成不了气候了。”
“这就够了。”
说到这里,王嘉胤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决绝的笑意。
他那只一直无力地垂在身侧、紧紧握着半截断刀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王嘉胤手腕猛地一翻,那半截锋利且沾满铁锈的刀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直接朝着自己的脖颈大动脉狠狠抹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战局落幕
“不好。”
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暴喝。
“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朱敛的吼声甚至因为焦急而破了音。
几乎是在朱敛出声的同一瞬间。
一直紧紧盯着王嘉胤的那名亲卫百户,反应快得惊人。
他如同猎豹般从马背上飞扑而下,整个人直接撞向了王嘉胤。
“噗嗤。”
刀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起。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溅了那名亲卫百户一脸。
但好在,那百户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脚狠狠地踹在了王嘉胤的手腕上。
那半截断刀偏移了半分,虽然深深地切开了王嘉胤脖子侧面的皮肉,但堪堪避开了最致命的大动脉。
“放开!”
王嘉胤被亲卫百户扑倒在血泊中,依然在疯狂地挣扎着,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
“让我死。我没脸活。让我死啊!”
他用那只残废的左手死死扒着泥土,右手还想去抓那把掉落的断刀。
“按住他。快。军医。随军的郎中呢。滚过来。”
朱敛猛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连头盔都没有拿,大步冲到王嘉胤的身边,对着周围那些看傻了眼的亲卫疯狂咆哮。
几名亲卫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死死地将王嘉胤的四肢按在地上。
“陛下,他反抗太激烈了,血止不住。”
按着王嘉胤肩膀的亲卫满手都是滑腻的鲜血,急得满头大汗。
此时,王嘉胤被朱敛死死揪着,脖子上的鲜血依然在汩汩往外涌。
极度的失血和剧烈的疼痛,终于彻底击垮了他这具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躯体。
随后,他的双眼猛地向上翻白,脑袋沉重地向旁边一歪,昏厥了过去。
朱敛低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血泊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
随军的郎中跪在泥泞里,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拼命用干净的白布按压着王嘉胤脖颈侧面的伤口。
暗红色的鲜血依然在一阵阵地往外渗,但好在喷涌的势头终于被止住了。
王嘉胤的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陛下,血……勉强止住了。”
老郎中满头冷汗,连磕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若是再偏半分,切破了那根大筋,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那二三十个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红巾军汉子。
这些人手里的残破兵器已经低垂,眼中失去了最后的光彩,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他们知道,今天插翅难逃。
“把他们全部缴械,绑了。”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修罗场上响起,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将王嘉胤抬进宜州城里,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他吊住这口气。”
“在朕没有下旨发落他之前,他若是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遵旨。”
几名亲卫百户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用粗壮的麻绳将那些放弃抵抗的红巾军士卒死死捆住。
随后小心翼翼地找来一副担架,将昏死过去的王嘉胤抬了起来。
处理完这一切。
朱敛猛地转过身,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柄沾着流寇鲜血的长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依然在混乱中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贼军残部。
“传朕旨意,龙纛前压。”
朱敛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向前缓缓逼近。
身旁,那面代表着大明最高皇权的明黄色龙纛,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不可直视的神明,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朝着贼军的阵地碾压过去。
“大明皇帝有旨。”
上千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铁骑紧随其后,刀枪如林,齐声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降者免死。”
“杀无赦。”
“杀无赦。”
滚滚声浪,犹如九天之上的惊雷,在一万多名残存的流寇头顶炸响。
那些原本还在做着最后抵抗、试图寻找生路的起义军士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绝望地环顾四周。
没有命令。
没有旗帜。
他们的大头领高迎祥不见了。
王左挂不见了,张存孟也不见了。
连那个在府谷带着他们起事、威望最高的王嘉胤,也已经被官军像拖死狗一样抬走了。
他们被彻底抛弃了。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那把卷刃的破刀。
这清脆的声音仿佛一个信号,瞬间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当啷,当啷,当啷。
无数的生锈铁剑、削尖的木棍、染血的锄头,纷纷被扔在泥水里。
“俺们降了。”
“皇帝爷爷饶命,俺们不打了。”
上万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寇,像被抽干了脊梁骨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进泥水里,嚎啕大哭。
哭声中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也有着终于解脱的疲惫。
随着这上万人的跪地乞降,这场惨烈至极的宜州城外大血战,终于缓缓落下了帷幕。
震天的喊杀声消失了。
战场上只剩下风吹过残破旌旗的猎猎声,以及伤重濒死者的痛苦哀嚎。
远处的地平线上。
数道如同长龙般的骑兵洪流,正卷起漫天黄尘,朝着朱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最先赶到的,是大同总兵满桂。
这个粗犷的蒙古汉子此刻连头盔都砍碎了半边,浑身上下的铁甲像是在血缸里泡过一遍,顺着甲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红的血水。
他的马背上,还横七竖八地搭着几个流寇头目的首级。
“臣大同总兵满桂,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桂翻身落马,重重地单膝跪倒在朱敛的马前,震得地上的血水四下飞溅。
他的脸上挂着残忍而兴奋的狂笑。
“陛下,臣幸不辱命,左翼贼军已经被臣率大同铁骑彻底凿穿,几万反贼死的死、降的降。”
一边说着,满桂猛地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亲兵一招手。
“把那个杂碎给老子拖上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边军亲兵立刻上前,将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沾满烂泥的人影狠狠地踹倒在朱敛面前。
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泥水里拼命挣扎着抬起头。
正是之前跟在高迎祥身边,叫嚣着要将王嘉胤剁成肉泥的贼首,王左挂。
第二百一十六章 民心
此刻的王左挂,哪里还有半点拥兵数万的大头领模样。
他的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眼泪、鼻涕和烂泥,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陛下,这就是贼首王左挂。”
满桂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孙子跑得倒挺快,可惜撞进了臣的包围圈,臣一刀背就把他从马上抽下来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左挂像一条缺氧的狗一样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块上,顿时鲜血长流。
“草民是猪油蒙了心,草民愿意招降旧部,草民愿意给朝廷当狗。求皇上开恩呐。”
朱敛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没有说话。
紧接着,又是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耿如杞、赵率教、黑云龙等几位大明高级将领,纷纷率领着各部的精锐亲兵赶到。
“臣等叩见皇上。”
几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泞中。
黑云龙性子火爆,他上前一步,手里同样拖着一条被绳子拴住脖子的“野狗”。
“陛下,臣在乱军中截住了张存孟。”
“这贼子还想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装死,被臣手下的人一眼识破,生擒活捉。”
张存孟被黑云龙猛地一拽绳子,整个人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狼狈不堪地趴在朱敛马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敛的目光在满桂、赵率教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大明的百战猛将,此刻都汇聚于此。
“都平身吧。”
朱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今日一战,诸位将军浴血奋战,重创贼军,皆是社稷之功。”
“朕,记在心里了。”
“愿为陛下效死。”
众将齐声怒吼,气冲云霄。
“洪承畴呢。”
朱敛调转马头,看向西北方向。
“回陛下。”
赵率教拱手回禀,他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沉稳的算计。
“洪总督率领轻骑,死死咬住了高迎祥的残部。”
“高迎祥那贼子极其狡猾,见势不妙,抛弃了大队人马,只带着几百名最精锐的老营骑兵,借着地形熟悉,钻进了西北面的深山里。”
“洪总督派人传信,说贼首虽逃,但已如丧家之犬,他定会穷追不舍,不给高迎祥丝毫喘息之机。”
朱敛闻言,眼眸微微眯起。
这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初代“闯王”,果然命硬得很。
不过,这十几万大军的底子已经彻底打光,炮阵被毁,心腹大将尽数被擒。
如今的高迎祥,就算逃出去,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短时间内根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留着他,也是个念想。”
朱敛冷哼一声,将长剑归鞘。
“传令各部。”
“收拢降卒,统一看押。打扫战场,收集兵器战马。”
“阵亡的将士,就地挖坑掩埋,务必登记造册,等朕回去后,给他们筹集抚恤金。”
“其余众将,随朕入城。”
“臣等遵旨。”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朱敛在众将的簇拥下,调转马头,朝着宜州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此时的宜州城外,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但当那一抹明黄色的龙纛出现在城门口时。
沉重包铁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
城内,密密麻麻的百姓,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有的人手里还死死攥着沾血的锄头、粪叉、甚至是削尖的竹竿。
这些,都是之前自发冲上城头,誓死保卫宜州城、保卫他们这位年轻皇帝的普通百姓和难民。
他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一队队犹如铁塔般威严的大明骑兵缓缓入城。
看着那走在最前方,一身明黄色铠甲上沾满暗红血迹的年轻皇帝。
整条街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就像是被推倒的骨牌。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地。
没有官员的强迫,没有衙役的呵斥。
“万岁。”
一个沙哑而带着哭腔的嗓音,在人群中突兀地响起。
“大明皇帝万岁。”
这声音仿佛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宜州城。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混合着喜极而泣的呜咽声,瞬间冲天而起,震荡着宜州城上空的阴云。
朱敛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一顿。
他看着道路两旁那些干瘪、黝黑、却透着无比狂热与感激的面孔。
他知道。
从他下令开仓放粮,不限价购粮赈灾的那一刻起。
从他拒绝在城头观望,而是拔出长剑,亲自率领亲卫冲出城门,与流寇浴血搏杀的那一刻起。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已经彻底将他视为天神。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党争,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他们只认一条死理:谁让他们吃饱饭,谁拿命护着他们,谁就是他们的真命天子。
朱敛那张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罕见地融化了一丝冷厉。
他微微抬起右手,向着两侧的百姓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这一个动作,却让欢呼声更加震耳欲聋。
入城之后。
朱敛没有片刻歇息,直接将宜州城的府衙临时改成了行在。
大堂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朱敛连身上的血甲都没来得及脱,便与赵率教、满桂等人一头扎进了军务之中。
“赵将军。”
朱敛指着沙盘上几处标红的位置,目光锐利。
“流寇虽然主力覆灭,但四散溃逃的乱军少说也有一两万人。”
“这些人手里有兵器,若是流窜到周边的村镇,必成大患。”
“臣明白。”
赵率教神色凝重,拱手道:
“臣已经调拨了三千精锐轻骑,分为十队,以宜州为中心,向外追击。”
“凡遇成建制的溃军,就地格杀,绝不让他们有祸害百姓的机会。”
“不够。”
朱敛摇了摇头,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沙盘边缘。
“再调两千大同铁骑,由黑云龙统领,向东面堵截。”
“那里是黄河渡口,决不能让贼人渡河窜入山西腹地。”
“臣领旨。”
黑云龙大声应喏。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斩贼首
军令一道道下达。
追击、安抚、粮草调拨、降卒甄别。
每一项事务都繁杂无比。
大堂内的烛火换了三次,直到窗外泛起了青灰色的鱼肚白,这股紧张到让人窒息的忙碌才稍稍停歇。
朱敛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他虽然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但这具年轻的躯体,在经历了数日的高强度行军和一场生死血战后,也已经逼近了极限。
“陛下,天亮了,您歇息片刻吧。”
一名贴身亲卫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轻声劝道。
朱敛站起身,将双手浸入滚烫的水中,洗去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冷水扑在脸上,让他强行打起精神。
“传满桂、耿如杞、赵率教、黑云龙,还有连夜赶回来的洪承畴,来大堂议事。”
“遵旨。”
不多时,几位大明军方的核心将领,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未褪尽的杀气,大步走入堂内。
“臣等叩见皇上。”
朱敛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浓茶,轻轻拨弄着茶盖,没有急着叫起。
大堂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洪承畴。”
朱敛率先开口。
“臣在。”洪承畴眼窝深陷,显然也是熬了一夜,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高迎祥追到了吗。”
“回陛下,臣有罪。”
洪承畴叩首在地。
“贼子极其狡猾,抛弃了所有辎重,在夜色掩护下钻进了子午岭的深山老林。臣的骑兵施展不开,只能封锁各个山口。”
“罢了”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眸,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昨天生擒的贼首,王左挂和张存孟。”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这两人在贼军中地位仅次于高迎祥,手中沾满了官军和百姓的鲜血。你们说,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其实在昨夜,朱敛脑海中曾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将这两人宽大处理,留他们一条狗命,甚至给个虚衔,是否能千金市骨,向天下还在观望的流寇展示朝廷的“仁厚”?
作为现代人,他很清楚政治手腕的变通。
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想听听这个时代最顶尖军将的想法。
“陛下。”
最先开口的,是一向以沉稳着称的赵率教。
这位老将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冷酷。
“臣以为,此二贼,必须凌迟处死,悬首示众。”
朱敛眉头微挑。
“哦。若是杀了他们,岂不是断了其他贼首投降的念想。”
“陛下明鉴。”
赵率教沉声道。
“臣在辽东与建奴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些虎狼之徒的秉性。”
“王左挂与张存孟,并非裹挟的难民,而是首倡作乱的贼首。”
“他们攻城略地,杀官造反,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若是造了这么大的反,杀了这么多人,最后只需跪地磕头就能活命,甚至还能加官进爵。”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那这天底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这让那些拼死守城、力战殉国的大明将士如何瞑目。”
“如果不杀他们,就是在告诉全天下,造反的代价太低了。这绝不是彰显仁厚,而是在鼓励更多的人拿起刀枪啊。”
“臣附议。”
洪承畴紧接着上前一步,他的面容阴冷得宛如一块寒冰。
“法不可废,威不可折。大明律法写得清清楚楚,谋反乃十恶不赦之首。”
“陛下今日在此,若对贼首施以妇人之仁,明日陕北各地,必定蜂拥而起无数个王左挂。”
“杀。必须杀。不仅要杀,还要当着全城百姓和降卒的面杀,以正国法,以震慑宵小。”
“俺也一样。”
满桂粗着嗓子吼道,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陛下,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俺只知道,昨天在战场上,那些被贼人当成肉盾的百姓,那些被挖了心的官军兄弟,都在天上看着呢。”
“要是饶了这两个王八蛋,俺老满手里的这把大刀,第一个不答应。”
黑云龙和耿如杞也齐齐叩首。
“请陛下斩杀贼首,以正军心。”
看着阶下几位大明柱石那坚决如铁的神情。
朱敛的心中微微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明末。
这是一个不流血就无法建立秩序的残酷时代。
自己那个所谓的“政治作秀”的想法,在这个鲜血淋漓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可笑。
仁厚,是对自己人的。
对于那些打破底线、荼毒生灵的恶鬼,唯有最冷酷的屠刀,才是最好的度量。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铁血与决断。
“好。”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厉声喝道。
“传朕旨意。”
“将王左挂、张存孟押赴宜州城门之上。”
“不必等到午时了,即刻斩首示众。”
“把他们的脑袋用石灰腌了,挂在城头最高处。”
“告诉这陕晋大地上的所有人,这,就是大明朝对待逆贼的规矩。”
“臣等遵旨。吾皇圣明。”
满桂等人兴奋地大吼一声,领命而去。
很快,宜州城门上方。
在成千上万军民的围观下。
王左挂和张存孟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死死按在木墩上,发出凄厉而绝望的惨嚎。
但这惨嚎声很快就被淹没在百姓们愤怒的咒骂和烂菜叶中。
随着刽子手口中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大刀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刺眼的寒芒。
两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洒满城墙。
城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而此时的大堂内。
朱敛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堂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
“昨天带回来的那个王嘉胤……醒了。”
朱敛剥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了什么吗?”
他头也没抬,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他什么也不跟我们说,只想求见陛下一面。”
第二百一十八章 见王嘉胤
朱敛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向门外那刺眼的阳光。
那个在战场上,宁愿自刎也不愿向命运低头、却又在最后关头看穿了起义军本质的枭雄。
想见自己?
朱敛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朱敛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主宰感。
“他的事,一会再说。”
随后,朱敛转头看向刚刚走回大堂的满桂和赵率教等人。
“现在,先汇报一下战损情况。”
“说吧。”
“战果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满桂大步跨出队列,甲叶碰撞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位大同总兵此时脸上的狂热已经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武将汇报军务时的严谨。
“回陛下。”
满桂双手抱拳,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
“经过昨夜的突袭与今日的合围,平阳至宜州一线的流寇主力,已经彻底被打散了。”
“王嘉胤被擒,高迎祥遁逃,王左挂和张存孟那两个杂碎的脑袋,刚才也已经挂到了城头上。”
“贼军群龙无首,死伤过半,剩下的要么跪地请降,要么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山沟里钻。”
满桂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臣刚才和赵将军、黑将军核对过各部上报的战损和俘虏名册。”
“逃进深山老林里的残兵败将,满打满算,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万人。”
“至于周边其他州县那些响应起事的零星反贼,不过是些拿着锄头扁担的流氓地痞,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根本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满桂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他把手里的木棍往沙盘边缘一扔。
“这场仗打得痛快,唯一的遗憾,就是让高迎祥那贼子给溜了。”
“洪总督虽然带人去追,但那深山老林里地形复杂,贼子又舍了辎重跑得比兔子还快,想抓活的,难。”
满桂低着头,似乎在为没有取得全功而感到懊恼。
大堂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浅浅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反而透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淡漠。
“跑了就跑了。”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众将纷纷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陛下……”
满桂欲言又止。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满桂的话。
“朕说过了,一个高迎祥,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深邃的目光俯视着这片代表着陕晋大地的泥土。
“天下大乱,根子不在几个贼首身上。”
“杀了一个王嘉胤,跑了一个高迎祥,若是老百姓依然吃不上饭,这黄土地上,迟早还会冒出李迎祥、赵迎祥。”
朱敛的声音很冷,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通透。
“贼首再重要,也不过是一介草寇。”
“只要朝廷能赈灾活民,只要朕能收复这天下百姓的民心。”
朱敛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就算有十个、百个高迎祥流窜在外,朕,又有何惧。”
众将心头一震,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朱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满桂和站在一旁的耿如杞身上。
“满桂,耿如杞。”
“臣在。”
两人立刻踏前一步,神色肃穆。
“宜州和平阳的局势既然已经大定,剩下的就是收拢难民、甄别降卒的琐事,用不着你们这些边防大将留在这里耗着。”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立刻点齐本部兵马,即刻拔营回防,不得有片刻耽搁。”
满桂和耿如杞神色一凛,立刻单膝跪地。
“臣领旨,这便率军回镇,誓死守卫大明边陲。”
两人知道轻重缓急,没有丝毫废话,磕了头便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出了大堂。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敛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
“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带上你们的亲卫,随朕去一趟西跨院。”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要去见见那个王嘉胤。”
……
宜州府衙西跨院。
这里原本是知府堆放杂物的偏院,此刻却被三层外三层的大明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枪在冷风中散发着森寒的杀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朱敛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你们两个,带着人在外面守着。”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朱敛说着,便伸手去推那扇满是剥落红漆的木门。
“陛下不可。”
黑云龙急了,一步跨上前,魁梧的身躯挡在了门前。
“这王嘉胤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首,虽然受了重伤,但毕竟是困兽犹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乘之尊,怎能独自与这等亡命之徒共处一室。”
“臣等必须随侍在侧,以防不测。”
赵率教也跟着拱手,神色凝重。
“黑将军所言极是,陛下若要问话,臣等在旁看着,绝不插嘴便是。”
朱敛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猛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黑云龙那冰冷的铁甲。
“让开。”
朱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一个连脖子都差点切断、只剩半口气的重伤之人,难道还能在这房间里把朕吃了不成。”
“更何况,他既然求着见朕,就不会寻死,更不会行刺。”
“退下吧。”
黑云龙咬了咬牙,粗重的喘息了两声,最终还是无奈地退到了一旁。
“臣遵旨……臣就在门外,若有半分动静,臣立刻冲进去将那贼子剁成肉泥。”
朱敛没有再理会他们,双手推开沉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吱呀”一声长音,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光线昏暗。
只有窗台上一根粗劣的蜡烛在燃烧,爆出微弱的火星。
浓郁的药苦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靠墙的那张硬板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他的脖颈上缠满了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第二百一十九章 王嘉胤的故事
听到开门声,床上的男人眼皮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到朱敛那一身暗沉的甲胄和不怒自威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王嘉胤知道,来的是谁。
在这个乱世里,能让那些百战骄将服首帖耳,能带着如此威压走进这间死囚牢房的,只有一个人。
大明的皇帝,崇祯。
王嘉胤枯瘦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破旧被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牵扯到脖颈的致命伤,让他痛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但他依然死死地撑着床板,想要翻身下地。
这是一个阶下囚面对帝王时,本能的敬畏与规矩。
“行了。”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按在王嘉胤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一压。
王嘉胤那点可怜的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重重地跌回了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的承尘。
“你的脖子再裂开,军医也救不了你。”
“朕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行那些繁文缛节的。”
朱敛收回手,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走到屋子角落,单手拎起一把缺了条腿的长条长凳,拖到了床边。
就在王嘉胤震惊的目光中,这位九五之尊的大明皇帝,丝毫没有嫌弃满地的灰尘和污血。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条破长凳上。
双手交叉,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朱敛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床上的王嘉胤。
没有审判,没有呵斥。
“说吧。”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仿佛是在和一个久违的老友拉家常。
“你让亲卫传话,说一定要见朕一面。”
“现在朕来了,就坐在你面前。”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子。
“朕很好奇。”
“你并非流氓无赖,在府谷起事前,你甚至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最后那般做?”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王嘉胤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陛下……真的想听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每吐出一个字,脖子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朕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废话的。”
朱敛冷冷地回了一句。
王嘉胤看向上方,眼神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这才叹了一口气,开口。
“既然陛下想听,那草民便说一说。”
王嘉胤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组织那些沉重的词汇。
“草民……草民出身军户。”
“不过,草民的命比别人好些,爹娘拼了命地攒钱,家里还算过得去。”
王嘉胤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温柔,那是对曾经平静生活的眷恋。
“爹娘没让草民像其他军户子弟一样,从小就在泥里打滚。”
“他们省吃俭用,把草民送去了私塾,让草民认字,读书。”
“在咱们府谷那个偏僻地界,草民也算得上是个体面人家的孩子。”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草民那时候也是个雏儿,读着圣贤书,心里装的都是忠君爱国、仁义道德。”
王嘉胤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眼神中的温柔逐渐被一种深刻的痛苦所取代。
“草民以为,这天下,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君王圣明,臣子清正,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
王嘉胤猛地转过头,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敛。
“等草民慢慢长大,等草民走出那个小小的学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草民才发现,全都是假的。”
他的情绪开始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四书五经,教不了草民人心的险恶。”
“春秋礼记,也教不了草民这官场的黑到底有多黑。”
“书上写的那些仁义道德,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官眼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天启七年……那是草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年。”
“老天爷不赏脸,陕北连年大旱。”
“地里的庄稼全都枯死了,连一点绿色的草根都找不到。”
“蝗虫铺天盖地地飞过来,把树皮都啃了个精光。”
王嘉胤死死抓着被角,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岁月。
“没有粮,没有水。”
“一开始,大家吃草根,剥树皮。”
“后来,树皮吃光了,就去挖观音土。”
“那玩意吃进肚子里,拉不出来,活生生把人的肚子撑得像个圆滚滚的大鼓。”
王嘉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草民亲眼看着,隔壁的王大爷,在地上疼得打滚,最后活活把自己抠死。”
“草民亲眼看着,那些几岁的娃娃,饿得头大身子小,躺在干裂的田地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被野狗活生生叼走。”
“这世道变了……变了啊。”
王嘉胤仰起头,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疯狂流淌。
“到了最后,没东西吃了……就吃人。”
“易子而食……这不是书本里的四个字,这是草民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血肉模糊啊。”
朱敛坐在长凳上,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明末的惨状。
但历史书上冰冷的数据,终究比不上一个亲历者字字泣血的控诉来得震撼。
“可是,老百姓都饿成了这样,那些当官的在干什么呢。”
王嘉胤猛地咬住了嘴唇,眼中的悲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怨毒和愤怒。
“他们在趁火打劫。”
“官府的粮仓里堆满了陈谷烂芝麻,他们不放粮。”
“那些黑心的官员,和当地的地主豪绅勾结在一起。”
“他们放出话来,一斗发霉的糙米,就要换老百姓十亩上好的良田。”
王嘉胤咬牙切齿,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百姓为了活命,为了让家里的孩子能喝上一口续命的米汤,只能把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地契,按上血手印,拱手送给他们。”
“他们趁着天灾,大肆敛财,疯狂地兼并土地。”
“那些狗官,他们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灾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跑到县衙门口去磕头,去求大老爷开恩。”
“可结果呢。”
王嘉胤气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凄凉。
“县太爷怕灾民闹事,影响了他的官声和政绩,怕朝廷怪罪下来丢了头顶的乌纱帽。”
“他下令锁城门。”
“他派衙役用裹着铁皮的棍子,把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灾民往死里打。”
“把他们驱逐进深山,把他们赶出县城的地界。”
“然后,那些狗官就在衙门里写折子,虚报太平,夸耀自己治下井井有条,没有一个灾民死在路边。”
“那是没有死在路边吗。”
王嘉胤怒吼出声,脖子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白布。
“那是因为尸骨全都被野狗啃光了,全都被大雪掩盖了。”
“这样的事,数都数不清。”
“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百二十章 这是时代的错
房间里只剩下王嘉胤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目光中没有了面对皇权的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陛下。”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草民虽是军户,但也算半个读书人。”
“草民知道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草民知道对抗朝廷是逆天而行。”
“可是,这天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血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达官贵人在深宅大院里赏雪饮酒,吃剩的肥肉倒进沟渠里喂狗。”
“而外面的荒野上,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找不到。”
“草民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王嘉胤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大明皇帝的眼眸。
“草民不想当皇帝,草民也不想当什么大将军。”
“草民只是想……带着府谷的乡亲们,吃饱饭而已。”
“既然官府不管我们的死活,那草民就自己管。”
“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那草民就自己来做这个负责人,自己去抢出一条活路。”
王嘉胤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陛下,草民败了,被擒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草民今日要当着陛下的面说一句。”
“草民,不后悔带头造反。”
“草民,没错。”
“草民只是想让乡亲们吃饱饭,这有错吗。”
这最后的一句质问,宛如洪钟大吕,在昏暗的房间内嗡嗡作响。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朱敛坐在长凳上,整个人犹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破旧的窗棂。
房间内的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打在朱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过了许久。
朱敛缓缓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宁死不屈的叛军首领。
那个为了让百姓吃饱饭而掀起漫天烽火,最终却被手下背叛、悲剧收场的枭雄。
朱敛没有愤怒,没有暴怒地拂袖而去。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堵得慌。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深邃的双眸宛如一口古井,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上那个因为嘶吼而重新渗出鲜血的男人。
没有雷霆震怒。
没有大声斥责。
更没有叫门外的赵率教和黑云龙进来将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乱刀砍死。
朱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甲叶。
作为一个带着现代灵魂穿越而来的后来者,他怎么会不懂?
他太懂了。
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岁大饥,人相食”,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脖颈断裂却依然不肯认错的汉子。
这不是王嘉胤的错。
错的是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
错的是那些坐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暗中却兼并土地的东林诸公。
错的是那些像温体仁一样为了权力倾轧不顾百姓死活的权臣。
错的是那些粮仓堆满发霉的陈谷、却看着灾民饿死在街头的贪官豪强。
这大明朝的根基,早就被这群蛀虫啃噬得一干二净。
老百姓不过是想活下去,不过是想要一口能咽下肚的吃食,却被硬生生地逼成了流寇。
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与彻骨的寒意。
这股寒意不是针对王嘉胤,而是针对这满朝衮衮诸公,针对这天下吃人的世道。
床榻上。
王嘉胤死死地盯着朱敛的脸。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会换来这位年轻帝王的雷霆之怒,会换来酷刑,甚至会立刻被斩下头颅。
但是,没有。
这位大明的九五之尊,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鄙夷,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反而透着一种让他感到战栗的……理解。
王嘉胤干涸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看着朱敛没有反应,干裂的嘴唇再次缓缓翕动,嘶哑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内继续回荡。
“陛下……不说话。”
“是因为觉得草民在狡辩吗。”
王嘉胤喘息着,牵扯着脖子上的伤口,但他已经顾不得疼痛了。
“草民知道,在官府的邸报里,在那些文人的笔下,草民和高迎祥、王左挂他们一样,都是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实,陛下心里肯定也在想,既然草民和他们是一伙的,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候,草民会在背后,给高迎祥等人捅刀子吧?”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释然,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因为,是我自己停下的。”
“或者说……是我在最后关头,故意和他们断了联系,甚至在暗中阻挠了他们合兵的阵型。”
朱敛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王嘉胤那张惨白的脸上,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做了一个继续听的手势。
“草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王嘉胤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在回忆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却分道扬镳的日子。
“当初在府谷,大家活不下去了,草民带头抢了官府的粮仓。”
“那时候,高迎祥也来了,王左挂、张存孟都带着活不下去的乡亲们来投奔。”
“草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他们造反,也是被逼得没有了活路,也是想要给自己找一口饭吃,给身边的兄弟换一口汤喝。”
“那时候的起义军,睡在雪地里,啃着树皮,大家分半个发黑的杂面馒头,心里都是热的。”
王嘉胤死死地攥着被角,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
“可是……后来变了。”
“一切都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痛心,声音中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悲凉。
“随着咱们打下的县城越来越多,随着咱们抢到的官府粮仓越来越满。”
“那些跟在草民身后的头领们,他们的初心,早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银子和绫罗绸缎给蒙住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初心
“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
王嘉胤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们不再是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了。”
“在起义军里当了这么久的头领,被底下人一口一个‘大王’、‘闯将’地叫着,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玩意儿,比毒药还烈,比观音土还让人迷糊。”
“他们住进了县太爷的豪宅,穿上了原本只有地主老爷才能穿的丝绸,甚至开始抢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填房。”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们不愿意放弃这到手的一切了。”
“陛下,您知道吗。”
王嘉胤猛地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朱敛。
“现在,就算咱们抢到的粮食足够底下的兄弟们吃饱了,就算大家已经不需要再去拼命了。”
“他们还要打。”
“他们还要继续裹挟更多的流民,还要继续扩大起义的规模。”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当更大的官,他们要打下更大的地盘,他们甚至做梦都想坐一坐紫禁城里那把龙椅。”
王嘉胤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厉的绝望。
“老百姓吃饱没吃饱,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那些被他们裹挟在前面的流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消耗朝廷官军火药的耗材,不过是用来堆砌他们权力的肉盾。”
“这就是草民和他们不同的地方。”
王嘉胤猛地抬起手,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念头。”
“让人吃饱饭。”
“仅此而已。”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纯粹,甚至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吃上一口饱饭,至于这个人是谁,是草民自己,是高迎祥,还是……大明朝的皇帝。”
“对草民来说,根本不重要。”
寒风顺着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朱敛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这番泣血的告白。
他能听出王嘉胤话里的真诚,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自己这一生唯一的交代。
他看着王嘉胤,淡淡地开口,声音如同深渊里的寒泉。
“所以,你察觉到了他们的野心,知道一旦跟着他们继续走下去,不过是造就出另一批剥削百姓的诸侯。”
“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帮朕?”
王嘉胤没有否认,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锁在朱敛身上。
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草民原本以为,陛下这次出京,也是来做戏的。”
王嘉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即使身受重伤,依然透出一股草莽枭雄的精明。
“历朝历代,皇帝巡边、赈灾,草民在私塾的书本里看得多了。”
“不过是走个过场,杀几个替罪羊,安抚一下民心,然后拍拍屁股回那繁华的京城去。”
“草民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观察陛下。”
“从您出京的那一天起,草民的探子,就一直在盯着您的动向。”
王嘉胤喘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光紧紧地盯着朱敛的表情。
“而且……”
“陛下以为,草民一个在这山沟里打滚的流寇,凭什么能对您的大军动向了如指掌。”
王嘉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京城之中,一直有人,在主动向草民提供关于您的一切情报。”
“您带了多少兵马,户部拨了多少粮草,甚至您在军帐中的一些决断,都有信鸽和快马,源源不断地送到草民的手里。”
说到这里,王嘉胤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朱敛的眼睛,似乎想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震惊或愤怒。
“对于这件事,以陛下的圣明,应该早已猜到了吧。”
然而,让王嘉胤失望了。
朱敛的脸上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哪怕是听到京城中有内鬼在向叛军暗通款曲,这位大明皇帝的眼神,依然像一潭死水般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暴怒。
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子,长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看着王嘉胤,缓缓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朕,自然知道。”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当初朕率军驻扎在土木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以及那些恰到好处的叛军异动。
那绝不是巧合。
能对兵部、户部调拨了如指掌,能准确卡在京营行军路线上的,除了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还能有谁?
是韩爌为首的东林党为了给皇帝施压?
还是温体仁和闵洪学暗中结党,想要借贼寇之手削弱异己?
亦或者是周延儒这种小人,在暗中玩弄权术,首鼠两端?
甚至,是那些平日里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暗地里却和晋商、豪门勾结,将大明江山视作筹码的满朝文武?
朱敛全都知道。
他的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京中肯定是有人在出卖朕的。”
朱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们想借你们这些流寇的手,来称量称量朕的斤两,来逼迫朕退让,好让他们继续在那张龙椅下面,安安稳稳地吸大明的血。”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透着刺骨的杀机。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嘉胤,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当朕不再需要他们这些跳梁小丑的时候,当朕的大军班师回朝之日。”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朕,会亲自找他们算账。”
听到这番话,王嘉胤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彩。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暗甲的年轻帝王,感受着那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杀意和决断。
他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伤口,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却毫不在乎。
“好……好啊。”
王嘉胤大口喘息着,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陛下圣明……陛下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挣扎着,想要把身体再撑高一点,想要把接下来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朱敛的耳朵里。
“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那草民……死也瞑目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纯粹的人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断断续续。
“草民刚才说了,草民从您在土木堡开始,就一直在关注您。”
“一路上,草民的探子把您的所作所为,全都报给了草民。”
王嘉胤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突然看到曙光的狂热。
“草民看您赈灾。”
“看您开城门,不限价购粮六十万石,直接调拨三十万石赈济灾民。”
“看您处斩贪官,抄他们的家,用之于民。”
王嘉胤的身体颤抖着,眼泪混着血水流淌。
“陛下,草民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狗官没见过。”
“是不是惺惺作态,是不是为了骗取功名,草民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您……您不是。”
“您是真真正正地在解决事情,您是真的在拿刀子割那些贪官污吏的肉,来填老百姓的肚子。”
王嘉胤猛地指向房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宜州城的城墙。
“特别是来到了这宜州城。”
“陛下,您直接宣告天下,让灾民来这里……吃皇粮。”
这三个字,从王嘉胤的嘴里吐出来,仿佛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
“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草民。”
“草民在营帐里想了一整夜。”
“若是这天下,还有人想让百姓吃饱饭,若是还有人能让百姓吃饱饭。”
“那草民……还造什么反呢。”
他定定地看着朱敛,目光中充满了释然和绝对的信任。
“草民带着乡亲们造反,是因为官逼民反,是因为没有活路。”
“可现在,活路来了。”
“尤其,给这条活路的人,不是什么善人,不是什么大户,而是大明朝的皇帝。”
“是这天下的共主。”
王嘉胤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轻松的微笑。
“那就更让人放心了。”
昏黄的光影打在王嘉胤那张惨白、干瘪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平静的脸庞上。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脖颈处因为先前的自刎和刚才剧烈的激动,再次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囚服那破败的领口,一点点渗入破旧的棉絮中。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让人害怕的大明皇帝,干裂的嘴唇再次缓缓翕动。
“陛下……”
王嘉胤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草民刚才说了,这活路,既然您已经给了……”
“那这反,就绝不能再造下去了。”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高迎祥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懂,但他们装作不懂。”
“他们已经被权力和金钱蒙了心智,他们觉得只要手里有兵,只要继续裹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就能一直割据一方,甚至能打进京城。”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那是对无数生灵涂炭的悲悯。
“可是,草民这双眼睛,看得太清楚了。”
“造反,救不了人。”
“造反,只会让这天下更乱。”
他死死地攥着身下那铺着杂草的硬板床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去诉说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咱们每打下一座城,城里的百姓就要遭一次兵灾。”
“起义军每裹挟一批流民,这黄土地上,就少了一批种地的人。”
“明年春天,没有种子下地,没有农夫耕田,到了秋天,哪里来的粮食。”
王嘉胤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没有粮食,就会有更多的人饿死,就会有更多的人被逼着加入起义军。”
“这就是一个死局。”
他抬起那只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指了指门外那广阔的西北大地。
“只要这仗还在打,这大西北的百姓,就永远别想有一口安生饭吃。”
“所以……”
王嘉胤的手颓然垂下,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必须停下来。”
“草民不能看着那些跟着草民起事的乡亲们,最终变成和高迎祥一样的野兽,也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更不能看着他们去祸害更多吃不上饭的百姓。”
他看着朱敛,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坦荡,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
“草民想要尽早结束这场民乱。”
“最快的方法,就是草民带着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背后,对高迎祥、王左挂他们出手。”
“用草民这条命,用草民手底下这些兄弟的血,去断了这连绵不绝的战火。”
寒风呼啸着卷过牢房的铁窗。
王嘉胤的头无力地靠在墙上,双眼微微闭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就是我的理由。”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在稻草上的细微“滴答”声。
朱敛坐在那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铁铸雕像。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悠长而沉重。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目等死的男人。
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朱敛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作为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朱敛读过太多太多的史书。
在他的认知里,大明朝的末年,就是一个群魔乱舞、无可救药的粪坑。
坐在庙堂之上的首辅韩爌,满嘴的仁义道德、祖宗之法。
背地里却代表着江南财阀和东林党的利益,疯狂兼并土地,连一两银子的矿税都不肯掏。
礼部尚书温体仁,虽然清廉不贪,但满脑子都是党同伐异。
为了把政敌踩在脚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在乎前线的将士是否会因为断粮而哗变。
还有那些执掌司礼监的太监,高起潜之流,更是自私自利、贪婪无度的小人。
哪怕是贼寇这边。
历史上的大顺军、大西军,到了后期,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劫掠如风?
朱敛从始至终都以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这片被天灾人祸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早就已经没有了那种纯粹的人。
所有人都在为了私欲而活。
所有人都在吸着大明朝和底层百姓的血。
他孤身一人,带着满桂、赵率教这些将领,在这泥潭里艰难地挣扎,试图用铁腕去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
就在这间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死牢里。
他竟然见到了这样一个纯粹的人。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可愿跟朕回京?
一个出身军户的底层百姓,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泥腿子,一个两省之地最大的农民军首领。
他在权力的巅峰,在金钱和女色的诱惑面前,竟然选择了放手。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背叛了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起义军。
不是为了加官进爵。
不是为了金银珠宝。
更不是为了向朝廷摇尾乞怜。
只是为了那万千还在泥里打滚、连树皮都啃不上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朱敛的手指在甲叶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王嘉胤。
这样一个人,哪怕他的双手沾满了官军的鲜血,哪怕他曾经攻破了无数大明的城池。
朱敛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杀他。
也不会杀他。
杀了王嘉胤,就等于杀死了这大明朝最后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良知。
就等于告诉全天下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百姓,这世间,再无公道可言。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爆。
朱敛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
他没有多言一句关于造反、关于律法的话。
他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嘉胤。
朱敛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在这狭小的牢房里,犹如黄钟大吕。
“你,可愿跟朕回京。”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靠在墙上的王嘉胤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已经准备迎接死亡的浑浊瞳孔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回京?
跟大明的皇帝回京?
王嘉胤盯着朱敛的脸,试图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者是一丝试探。
但是没有。
朱敛的眼神深邃、平静,里面透着一种让他感到灵魂震颤的真诚。
那是上位者对一个值得尊敬的灵魂,最平等的直视。
王嘉胤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个音节。
久久没有回答。
朱敛并没有不耐烦,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目光紧紧地锁着王嘉胤。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份厚重。
“朕问你。”
“你愿不愿意跟朕回去。”
朱敛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和一个多年的老友交谈。
“你刚才说,你不想造反了,你想让这天下的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你想尽早结束这场民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去亲手做这件事?”
朱敛微微抬高了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帝王威压,直刺王嘉胤的心底。
“这大明江山,已经摇摇欲坠。”
“这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有一大半都在尸位素餐,都在喝兵血、吃民肉。”
“朕的身边,缺一个真正懂百姓疾苦,真正愿意为了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去拼命的人。”
朱敛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
“你,愿不愿意为了这天下大同,为了你当初拔刀起事的初衷。”
“再尽一份力。”
王嘉胤呆呆地看着朱敛。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神采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地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绝望之人在黑暗的深渊里,突然抓到了一根散发着万丈光芒的绳索的眼神。
能活着去为百姓做事。
能跟在大明皇帝的身边,亲手去实现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愿望。
这对一个半生在泥泞中挣扎的汉子来说,是何等的诱惑,又是何等的恩赐。
王嘉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给这位帝王磕头。
可是。
就在他稍微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那股神采,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王嘉胤重新跌靠在墙上,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陛下……”
王嘉胤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的心意……草民领了。”
“草民就算是现在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说起来,草民这辈子,也值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朱敛,眼中满是无奈。
“可是……陛下,您带不走草民的。”
“草民注定,是不能活在这世上的。”
王嘉胤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草民是谁?”
“是这陕西、山西两省之地,最大的贼首。”
“是第一个竖起反旗,攻打县城,杀官造反的大逆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草民这颗人头,在兵部的悬赏邸报上,可是值万两白银的。”
“草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王嘉胤苦笑着看着朱敛的眼睛。
“所以,草民在土窑里,在被洪督师的兵马合围,在看到陛下您亲自走进来的时候。”
“草民才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自刎。”
“因为草民知道,草民不死,这大明朝的律法就没法交代;草民不死,陛下您,就没法给天下人交代。”
朱敛坐在长凳上,听着王嘉胤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陷入了沉默。
王嘉胤的担忧,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王嘉胤是贼首。
是这几年把大明西北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
连王左挂、张存孟这种级别的贼酋,都被当众斩首示众了,人头现在还挂在宜州城的城墙上。
他王嘉胤凭什么活着?
如果朱敛真的明目张胆地把王嘉胤带回京城,甚至给他封官赐爵。
那这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些在平叛中战死的大明将士,他们的家属会怎么看?
更致命的是,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那些东林党的清流,那些以韩爌、周延儒为首的文官集团。
他们一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上来。
他们会雪片般地上奏折,骂皇帝昏庸,骂皇帝违背祖宗之法,骂皇帝与贼寇同流合污。
甚至会以此为借口,煽动更大规模的兵变和抗税。
这是一个死结。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哪怕王嘉胤有一颗圣人的心。
在封建礼教和严苛的律法面前,他王嘉胤的名字,都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牢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
朱敛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的甲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发出哒、哒、哒的轻微声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第二百二十三四章 代号,影子
王嘉胤看着朱敛沉思的模样,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皇帝懂了。
“陛下,不必为难。”
王嘉胤强忍着喉咙的剧痛,轻声说道。
“您能给老百姓一口饭吃,您能有一颗懂草民的心,草民已经死而无憾了。”
“借陛下的刀,或者借外头赵将军的刀,给草民个痛快吧。”
说着,王嘉胤微微扬起了自己那还在渗血的脖颈。
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然而。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朱敛缓缓抬起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凌厉的精光,犹如暗夜中划破长空的闪电。
“谁说,你一定要以王嘉胤的身份活着?”
朱敛的声音不大。
但落在王嘉胤的耳朵里,却宛如平地惊雷。
王嘉胤猛地睁开眼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帝王。
朱敛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王嘉胤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一种属于大明九五之尊的绝大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牢房。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嘉胤,眼神冷冽而又坚定。
“王嘉胤是贼首,他必须死。”
朱敛的语气,就像是在宣判一个人的命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尸体,会被挂在宜州城的城头示众。”
“他的名字,会被写在兵部的捷报上,传阅天下。”
“他的人头,会成为平息朝堂非议,震慑天下宵小的最好利器。”
王嘉胤听着这些话,满脸的迷茫。
既然如此,那刚才那句“跟朕回京”又是什么意思?
朱敛看着他那迷茫的神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那个曾经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敢于向天下拔刀的汉子,可以不用死。”
朱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王嘉胤。
“朕可以让你活着。”
“朕可以带你回京城。”
“但前提是……”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钢刀,直直地插进王嘉胤的灵魂深处。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王嘉胤此人。”
“你要隐匿在朕的身边,做一个的影子,做朕在黑暗里的一把刀。”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酷与决绝。
“你不是想为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尽一份力吗?”
“你不是心中还有那份天下大同的愿景吗?”
“朕成全你。”
“只要你还有这颗心,朕就敢用你。”
朱敛猛地一拂袖,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鸣。
“但是,你听好了。”
朱敛死死地盯着王嘉胤的眼睛,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从你答应朕的这一刻起。”
“无论你将来立下多大的功劳,哪怕你救了千万人,哪怕你帮朕稳固了这大明江山。”
“这些名,这些利,这些荣华富贵,甚至是青史留名。”
“都跟你毫无关系!”
朱敛的话语,犹如冰水浇在火炭上,滋滋作响。
“你不能在人前露脸。”
“你不能拥有姓名。”
“你不能娶妻生子,光宗耀祖。”
“你只能是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一个只能在黑夜中行走的幽灵。”
“如果有一天,你暴露了。”
“朕也不会承认你,甚至,你也要有遇上那一天、然后从容赴死的准备。”
牢房里,烛火在剧烈地跳动。
朱敛那冰冷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在石壁间不断回荡。
“朕现在再问你最后一遍。”
朱敛微微俯下身,死死地盯着王嘉胤那张惨白的脸。
“为了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
“抛弃姓名,抛弃一切,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这样一份心。”
“你,有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外面的寒风在绝望地呼啸。
王嘉胤靠在墙上。
他那双原本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燃烧起了熊熊的烈火。
那是两团可以焚烧一切的幽冥之火。
没有名?
没有利?
只能做一辈子的影子?
王嘉胤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大半个胸膛。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反而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咳咳咳……”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手,不管不顾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死死地盯着朱敛。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分的恐惧。
只有一种狂热到了极点的信仰。
“陛下啊……”
王嘉胤大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但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草民刚才说了。”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吃上一口饱饭。”
“谁当这个皇帝都不重要。”
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囚服,露出那瘦骨嶙峋、布满刀疤的胸膛。
“名?”
“利?”
王嘉胤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草民一个泥腿子,连祖宗十八代的坟头在哪都找不到了,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利做什么!”
“青史留名?”
“那是给你们这些读书人、给你们这些当官的人看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朱敛的目光,犹如一头宣誓效忠的孤狼。
“只要陛下不骗草民。”
“只要陛下真能用刀子割那些贪官的肉,去填天下百姓的肚子。”
“别说是做个没有名字的死人。”
“就算是让草民下十八层地狱,让草民永世不得超生!”
王嘉胤咬碎了牙关,一字一句,带着血腥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草民,也心甘情愿!”
那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宛如一声惊雷。
震耳欲聋。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却犹如一尊神像般纯粹的汉子。
他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弧度。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
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在黑暗中剔骨割肉的快刀。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嘉胤,看向牢房那扇紧闭的铁门。
声音冷酷,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从现在起。”
“两省贼首王嘉胤,已经畏罪自刎于宜州死牢。”
朱敛微微偏过头,余光瞥向地上的男人。
“而你。”
“从今往后,无名无姓,代号,影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假死脱身
此时,王嘉胤靠在那面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刚刚那番癫狂的大笑扯裂了颈部的伤口,暗红的鲜血再一次溢出,顺着他满是污垢的锁骨流进破败的囚服里。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只求速死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被人点燃了两把野火,烧得神采奕奕。
这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更是一种找到了真正归宿的狂热。
王嘉胤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陛下,草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再无隐瞒的坦荡。
“之前,草民在土窑里被合围的时候,听说陛下您亲自来了西北,听说您不限价买粮,听说您为了赈灾杀了那么多贪官。”
王嘉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草民当时心里还寻思,这不过是你们老朱家皇帝的惺惺作态罢了。”
“历朝历代,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哪个不是逢场作戏的高手,哄得老百姓感恩戴德,转头照样敲骨吸髓。”
说到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牢房里浑浊的冷空气。
“可是今天,草民信了。”
王嘉胤那张惨白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由衷的敬服。
“您不是在做戏,您是真把这天下的泥腿子当人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哪怕牵扯得浑身战栗,那股子执拗的劲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草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陛下的。”
“那些狗屁的名声、后世的唾骂、还是什么祖宗的香火,草民统统不在乎。”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不再饿死,只要能让这大明朝的天变一变。”
王嘉胤咬着牙,一字一顿。
“草民愿意做那个没有名字的鬼,为您,为这天下,去蹚这趟刀山火海。”
朱敛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血污、粗鄙不堪,却又比朝堂上衮衮诸公干净百倍的汉子,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热流。
他没有说话。
而是突然迈开脚步,大步走上前去。
在王嘉胤愕然的目光中,朱敛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王嘉胤那双沾满泥垢、老茧和干涸血迹的手。
很用力。
王嘉胤的手因为常年握刀和干农活,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此刻更是冰凉一片。
但朱敛那温热而有力的掌心,却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去。
君臣二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中,目光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对一份纯粹灵魂的接纳与托付。
王嘉胤的眼眶再次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关,任由皇帝握着自己的手,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良久。
朱敛松开了手,转身走向牢门。
“嘎吱——”
沉重而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外的寒风裹挟着雪星子猛地灌了进来。
一直像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外、手按在雁翎刀刀柄上的黑云龙和赵率教,猛地直起身子。
可是。
当他们看清走出来的人时,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皇帝出来了。
但这并不值得惊奇。
真正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的是——
皇帝的一只手,竟然紧紧握着那个重刑犯、那个双手沾满官军鲜血的贼首王嘉胤的手腕。
而王嘉胤,虽然步履蹒跚、满身血污,却实实在在地跟在皇帝身边走了出来。
黑云龙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率教更是下意识地将抽出一半的战刀“锵”地一声拔了出来,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地盯着王嘉胤。
“陛下!您这是……”
赵率教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度的警惕和不解。
贼首没死?
陛下不仅没赐死他,反而牵着他走出来了?
这要是传扬出去,整个西北大军都要哗变,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乾清宫的屋顶给掀了。
朱敛面色沉水,眼神冷峻地扫了两人一眼。
他只是微微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噤声。”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如渊如狱的帝王威压。
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巴,但眼中的震惊与疑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朱敛松开王嘉胤的手,上前一步,走到赵率教的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赵率教耳边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赵率教原本满是疑惑的脸庞,随着皇帝的话语,表情越来越精彩。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抹绝对服从的冷酷。
“臣,遵旨。”
赵率教没有多问半个字,利落地抱拳行礼。
他转身一挥手,点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兵,快步没入了夜色之中。
黑云龙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警惕地盯着靠在墙边喘息的王嘉胤。
夜,愈发深了。
宜州城的风雪渐渐停歇。
但城墙下的气氛,却比这寒冬腊月还要冷峻肃杀。
天色微明时分。
一阵沉闷的战鼓声在宜州城头擂响。
一具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脸上被刻意划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的“死囚犯”,被粗暴地押解到了城门口的断头台上。
那“囚犯”身形魁梧,穿着王嘉胤昨日穿过的那件破旧囚服,脖颈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无数早起的百姓和围观的军卒将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赵率教站在监斩官的位置上,面容冷酷地拔出腰间令箭,狠狠掷在地上。
“大逆贼首王嘉胤,犯上作乱,祸国殃民,罪无可恕!斩立决。”
“行刑!”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大刀上,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城门前的青石板。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们喜极而泣,将士们高举兵器呼喝。
曾经不可一世、搅得陕晋两地天翻地覆的王大首领,终究是伏法了。
这大明朝的一大毒瘤,彻底被连根拔起。
而此时。
在皇帝下榻的西跨院内。
朱敛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声,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朱敛的身后阴影处。
站着一个身披大明京营制式铠甲、头戴铁盔、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的高大亲卫。
除了那双依旧锐利沉稳的眼睛,谁也无法将这个沉默寡言的军卒,与那个叱咤风云的贼首联系在一起。
世上再无王嘉胤。
只有皇帝身边,一柄名为“影子”的利刃。
第二百二十六章 革命尚未成功
随后,朱敛让王嘉胤安心养伤,等自己回京的时候,再带上他,并再次告诫对方,王嘉胤已死,现在活着的人是影子。
他刚回到府衙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声音。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率教大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事情已经办妥,首级已经传示三军,告示也已贴遍宜州城。”
“那具替代的尸体,是昨夜在死人堆里找的一个身形相仿的流寇,脸已经被毁了,除了微臣几个亲信,无人知晓真假。”
朱敛转过身,微微颔首。
“做得很干净。”
赵率教迟疑了一下,和一旁的黑云龙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对皇帝自然是百分之百的忠诚,皇帝指哪他们就打哪。
但武将的直肠子,让他们憋不住心里的疑惑。
黑云龙挠了挠头上的铁盔,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臣就是不明白,王嘉胤一个杀千刀的反贼,咱们好不容易才把他逮住。”
“您为何……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保下他这条命?”
赵率教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也透着同样的询问。
他们不明白。
一个反贼而已,杀了便是,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弄个替死鬼。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却落在了站在角落里、如同一截木桩般悄无声息的“影子”身上。
随后,朱敛放下茶盏,看着自己的两员爱将,声音平缓而深沉。
“你们是不是觉得,贼就是贼,死不足惜。”
两人默然。
这是大明朝武将的共识,也是这天下的公理。
朱敛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在牢里,他问了朕一个问题。”
朱敛回忆着牢房里的对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萧索。
“他说,他起兵造反,不是为了穿龙袍,不是为了睡女人,甚至不是为了活命。”
“他只是想让乡亲们能吃上一口饱饭。”
朱敛看着黑云龙和赵率教。
“你们可知道,他为何要自刎?”
赵率教一愣。
“自然是怕受千刀万剐之刑……”
“错。”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自刎,是因为他看清了,造反救不了这天下,只会让更多的人饿死、战死。”
“他自刎,是想用他自己的命,去断了高迎祥、王左挂那些人继续裹挟百姓的念想。”
“他宁愿背着千古骂名去死,也不愿再看到西北的黄土地上流血了。”
朱敛的话,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黑云龙和赵率教的心坎上。
两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也是从底层军户爬上来的,怎么会不知道西北这几年的惨状。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那不是书里的四个字,那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间炼狱。
“朕保他。”
朱敛负着双手,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不是保一个反贼。”
“而是保这大明朝,保这苦难深重的黄土地上,最后一丝还没有被权欲和饥饿彻底吞噬的良心。”
“他愿意隐姓埋名,做朕的影子,在暗处替朕去收拾那些高迎祥之流。”
“这样一个连死都不怕,连名分都可以不要的汉子,朕为何不能用。”
书房内,一片死寂。
黑云龙和赵率教呆呆地跪在地上。
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那个穿着普通亲卫铠甲的男人。
不知为何。
这个曾经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贼首,此刻在他们眼中,身形竟莫名变得高大起来。
抛却名利,甚至连自己的死活、自己的名字都可以舍弃。
只为了能帮皇帝终结这场乱世。
这等气魄,这等胸襟。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硬慢慢融化。
他破天荒地,朝着阴影里的那个方向,微微低了低头。
黑云龙也是个直性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是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
他抬起头,看向朱敛的眼神中,更是多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能让天下第一号反贼甘心做影子。
咱们这位陛下,当真是妖孽啊!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
朱敛一挥衣袖,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那是属于帝王处理政务时的无情。
“传旨下去。”
“即刻召集本地所有官员,包括洪承畴,以及各部将领,到正堂议事。”
“仗打赢了,但真正的硬骨头,现在才开始啃。”
半个时辰后。
西跨院正堂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朱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主位上。
下方。
洪承畴、赵率教等人,以及一众宜州本地的文武官员,分列两旁。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刚城门外的监斩,让所有人都深刻认识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铁血手腕。
现在谁要是敢在这位爷面前耍花样,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朱敛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最后,定格在站在文官首位的洪承畴身上。
“洪爱卿。”
朱敛冷冷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贼首伏诛,余孽星散,这西北的兵灾,算是暂时按下了。”
“但朕问你,百姓的肚皮,能按下吗。”
洪承畴浑身一颤,连忙一步跨出,深深地躬下身子。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皇帝接下来要问什么了。
“朕之前下拨的近百万两赈灾专款,让你不限价格的收购六十万石粮食,现在如何了?”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
“给朕交个底,咱们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
“那些从荆襄一地花高价买来的粮食,现在到哪了。”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背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回……回陛下的话。”
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发干。
“微臣连日清点入库的粮草,目前宜州城内的各大常平仓、军需库加起来……”
他顿了顿,咬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还剩下二十万石左右的粮食。”
第二百二十七章 改变方式
此言一出。
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二十万石。
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但在如今这嗷嗷待哺的西北大地,在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面前,这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撑死也就够十天半个月的消耗。
一旦粮草耗尽,不用贼寇来打,大军立刻就会哗变,饥民会再次揭竿而起。
朱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前些天,从荆襄之地运回来的粮食,已经吃掉了十几万石,现在这里还剩下二十万石,倒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剩下的呢?
“朕要的是六十万石,剩下的二十万石呢?”
洪承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上。
“陛下明鉴!”
“微臣已经尽力在催办了。”
“只是……只是这其中,有二十万石粮食,微臣至今还没有买到。”
洪承畴抬起头,脸色惨白。
“荆襄那一带的粮商,虽然都在想尽办法筹措,可是因为路途遥远,加上流民塞道。”
“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粮食凑齐运到西北啊!”
正堂内的空气,随着洪承畴那干涩的发音,彻底凝固成了冰块。
二十万石粮食的巨大缺口买不到!
堂外,寒风呼啸着掠过宜州城破败的屋檐,发出犹如鬼魅般的呜咽声。
朱敛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往后靠了靠,将脊背贴在冰冷坚硬的太师椅背上。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
大堂里静得可怕。
洪承畴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官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犹如坠入冰窟。
他宁愿皇帝像寻常那样大发雷霆,甚至拔剑砍人,也好过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
朱敛的目光再次看向洪承畴。
“洪爱卿。”
朱敛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你前几日一直在城外巡视安抚,你来告诉朕,现在宜州城外,到底聚拢了多少灾民。”
洪承畴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回陛下。”
“目前汇聚在宜州城四门之外的灾民,登记在册的,已有六十万之巨。”
“这还不算那些倒毙在半路,或是缩在荒野土窑里熬日子的流民。”
说到这,洪承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下寒冬已至,大雪封山,西北各府县的存粮早就被抢掠一空。微臣斗胆推算,随着朝廷在宜州放赈的消息传开,最多不出一个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直刺上位。
“城外的灾民,必将突破百万之数。”
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边站着的几名参将和州同知,更是吓得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一百万张嘴啊。
那是足以将整座宜州城连皮带骨吞噬得连渣都不剩的恐怖洪流。
朱敛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在场官员的心尖上。
朱敛的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笔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账。
起义军的事情,确实是暂时按下了。
可是,这有什么用。
朱敛在心底冷笑。
只要城外那六十万、甚至一百万的灾民没有饭吃,只要他们还在挨饿。
今天杀了一个王嘉胤,明天就会冒出十个李嘉胤、张嘉胤。
饥饿,才是西北这片大地上最可怕的造反头子。
如果这百万灾民安置不好,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流血不能停止,那他这一次冒着天大的风险御驾西行,就彻彻底底是个笑话,是白费功夫。
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敛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剑,再次锁定了洪承畴。
“既然那二十万石精粮,因为路途和流民阻隔买不到。”
朱敛的语速骤然加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那就换。”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换?陛下,换什么。”
“换麸糠。”
朱敛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立刻传旨给去荆襄采买的官员和粮商,停止收购精粮。”
“将手里剩下的那二十万两赈灾银,全部给朕换成麸糠,有多少要多少,连夜起运,给朕拉回宜州来。”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宛如被天雷劈中。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朱敛却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嘴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朕算过账。”
“精粮昂贵,但这麸糠,不过是谷物磨面后剩下的外壳碎屑,历来低贱。”
朱敛盯着洪承畴。
“二十万两银子,买不到二十万石精粮,但按照如今的市价,买差不多一百万石麸糠,绰绰有余。”
“等这一百万石麸糠运回来,就跟咱们现在常平仓里剩下的那二十万石精粮,掺和在一起。”
朱敛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的狠辣。
“精粮和麸糠一起熬,熬成麸糠粥。”
“按照大明赈灾的规矩,每天每人八两口粮的底线。”
“一百二十万石的粮食总数,就算城外真的聚拢了一百万灾民,也足够让他们吃上四五个月,甚至熬过半年,撑到秋收。”
朱敛霍然站起身来,双手猛地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只要能撑过这半年,朕就有办法。”
“朕要把这百万灾民全部组织起来,实行以工代赈。”
“西北缺水,那就让他们去挖渠、去打井、去修筑水利工程。”
“哪里有水,就让他们去哪里开垦荒地。”
“还有,起义军此前肆虐两省,不是杀了很多豪族贵族吗?他们的那些田地,不正好空出来了么?”
朱敛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养闲人,不留白食。”
“用他们的汗水去换他们嘴里的那口麸糠粥。不仅是宜州,以后这西北两省,乃至全天下的灾荒,都可以参照这个法子来办。”
“只要人动起来,只要地里能长出庄稼,这大明,就亡不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活下来,才叫人
朱敛的话音落下,大堂内却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山呼万岁。
相反,是一种死一般的压抑。
洪承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了一眼同样面色大变的赵率教等人,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
“陛下……不可啊。”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步跨出,直挺挺地跪在了洪承畴的身边。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连声音都在发飘。
“陛下,自古以来,朝廷赈济灾民,那是有严明法度的。”
洪承畴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和不解。
“大明律例,赈灾的粥场,熬出来的粥必须要浓稠,要做到‘筷子插在粥里立而不倒’,用布帛包裹粥水,要做到‘水不渗漏’。”
“虽说如今时局艰难,做不到立筷不倒的规矩,但……但咱们也不能给灾民吃麸糠啊。”
洪承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那麸糠是什么。”
“那是粗粝拉嗓子、连下咽都困难的秽物,那是平日里喂猪、喂骡马等畜生吃的东西啊。”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此时也缓过劲来,连忙跟着疯狂磕头,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惶恐。
“洪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臣虽然不懂什么为政,但灾民本就因为饥荒和流离失所而心中充满怨气,勉强靠着朝廷放粮的恩典才暂时安抚下来。”
“若是咱们把精粮换成了猪马吃的麸糠端到他们面前,这……这无异于是在折辱他们啊。”
洪承畴听完,也是当即继续接过话茬,劝诫起来。
“陛下,百姓愚氓,他们不懂朝廷的难处,他们只会觉得朝廷把他们当成了畜生。”
“一旦群情激愤,不用等明天,今晚城外的百万灾民就会立刻暴乱,直接冲击宜州城门。”
“到时候,民怨沸腾,大乱再起,刚刚平息的战火,瞬间就会燎原啊陛下。”
两人的规劝声在大堂内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大明朝廷历来奉为圭臬的理政之言。
在他们看来,让百姓吃猪狗之食,这是有违圣人教诲、有悖仁政的大忌。
是会遗臭万年、引发兵变的昏招。
然而。
朱敛听完这些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慢慢地收回了撑在桌案上的双手,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跪在下方痛心疾首的两位国之重臣,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
“畜生?”
朱敛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锋利如刀。
“你们觉得,给他们吃麸糠,是把他们当畜生。”
他猛地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洪承畴和赵率教,黑色的龙靴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们告诉朕,什么叫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是有尊严地饿死在风雪里,叫人。”
“还是为了活下去,把邻居家的孩子骗过来,剥皮剔骨扔进锅里煮着吃,叫人。”
洪承畴和赵率教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被这血淋淋的话语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来告诉你们。”
朱敛在他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如渊似海。
“只有活下来的,肚子里有食、能喘气、能睁开眼睛看明天的太阳的,那才叫人。”
“饿死了的,躺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啃食的,那不叫人,那叫白骨。”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大堂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怕他们不愿意吃。”
“好啊,你们现在就出去。”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般在大堂内炸响。
“你们去城外的难民营里,随便找一个饿了三天三夜、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的灾民。”
“你们去问问他。”
“是愿意为了你们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体面,为了不吃畜生的食物而活活饿死。”
“还是愿意为了多活一天,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卖给人贩子,去换一斗高价米。”
“又或者,是选择端起粗糙的破碗,大口大口地咽下那扎嗓子的麸糠粥,留住这条命。”
“你们去问。”
朱敛目光猩红,死死盯着洪承畴。
“你看看他们,是选择尊严,还是选择活命。”
洪承畴被皇帝那恐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陛下……一旦引发哗变,朝廷的威信……”
“行了。”
朱敛毫不留情地粗暴打断了他。
他一把揪住洪承畴的衣领,将这个大明朝堂上的封疆大吏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以为朕想让他们吃麸糠吗。”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择手段的决绝。
“那是朕的子民,那是大明的百姓。”
“朕恨不得把内库里的银山金山全搬出来,给他们顿顿吃白米饭、吃肉羹。”
“可是条件允许吗。”
他一把将洪承畴推开。
洪承畴踉跄了几步,再次跪倒在地。
“眼下只有二十万石精粮。”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变得沙哑而冷酷。
“如果按照你们所谓的仁政,全部熬成浓粥。好,一百万张嘴,两三个月,吃得干干净净。”
“两三个月之后呢。”
朱敛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吃完了精粮,又当如何。”
“朝廷现在穷得连耗子都在搬家,户部尚书毕自严天天在京城咳血,连一两多余的碎银子都抠不出来。”
“这西北两省境内,但凡能长出一点绿叶子的地方,都已经被蝗虫和灾民啃成了白地,一颗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朱敛的逼问,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等到了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
“国库没钱,地方没粮。”
“到时候,面对那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你们去哪里变出粮食给他们吃。”
朱敛一步步走回主位,猛地一甩龙袍的下摆,稳稳地坐了下去。
“到时候,没有麸糠,没有草根,连树皮都没得啃。”
“他们只会重新拿起生锈的柴刀,重新变成贼,去抢,去杀。”
“这大明朝的天,就真的要塌了。”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洪承畴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
赵率教也低垂下了他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颅。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是胸有丘壑的能臣。
他们并非不懂这其中的死局,只是长久以来儒家经典的束缚,让他们不敢去打破那层虚伪的道德外衣。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用最粗暴、最血腥、但也最真实的方式,将这层外衣撕得粉碎。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去解决
大堂内的死寂,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门外的北风依旧凄厉地刮着,如同刀子般切割着破败的窗棂。
没有任何人说话。
也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朱敛那番撕裂了所有道德伪装的话语,就像是一把重锤,将大明朝廷两百多年来披在身上的那层“仁义道德”的外衣,砸了个粉碎。
满堂的文武官员,此刻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苍白地僵立在原地。
尤其是瘫软在地上的洪承畴,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抗拒,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战栗。
这位饱读诗书、深谙圣人教诲的文人,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仁义道德。
是啊。
洪承畴在心底苦笑。
他熟读四书五经,翻遍了古往今来的史书典籍。
那里面写满了仁义礼智信,写满了圣君贤相的丰功伟绩。
可是,那里面从来没有一句话说过,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这所谓的仁义,还能不能填饱百姓的肚子。
没有。
道德文章救不了饿殍。
能救命的,只有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哪怕那是猪狗吃的秽物。
洪承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堂内冰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那丝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砖,一点一点地重新跪直了身体。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微臣,受教了。”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陛下所言极是,生存面前,斯文扫地。活下去,才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叩首。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终于转过弯来的重臣,冷硬的面容稍微缓和了半分。
他知道,要打破这些古人的固有观念很难,但这恰恰是拯救大明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然而,洪承畴并没有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迟疑。
“可是,陛下。”
洪承畴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微臣虽然明白了陛下的苦心,也承认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上百万灾民活命的法子。”
“但……城外的百姓不懂啊。”
洪承畴的语速逐渐加快,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他们只知道,朝廷放粮了,他们有救了。他们满怀希望地端着碗等在粥棚前。”
“若是锅里倒出来的,是他们平日里喂骡马的麸糠。”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微臣只怕,这数以十万计的灾民,不但不会体谅朝廷的难处,反而会觉得朝廷在羞辱他们,觉得朝廷断了他们的活路。”
“饥民易怒,绝望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一旦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这数十万人的怨气瞬间就会化作冲天的怒火。”
“到时候,宜州城外必将引发一场规模空前的民乱。”
洪承畴的目光透着深深的忌惮。
“那可是几十万人啊,陛下。”
“就算城里有精兵强将,面对如海潮一般的暴民,也是防不胜防,局面,绝对会彻底失控。”
赵率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拱手进言。
“陛下,洪大人所虑极是。”
“末将带兵多年,最知营啸与民变的厉害。一旦那股疯劲儿上来,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嗜血的野兽。”
“几十万头野兽冲击城门,这宜州城,只怕会有倾覆之险。”
大堂内的气氛,随着这两人的话语,再次变得紧绷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敛,等待着这位行事常常出人意料的帝王给出对策。
朱敛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端起案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
他知道,洪承畴和赵率教等人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实的站在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
不过,他并未担忧。
“民乱?”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们为什么要乱。”
朱敛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他们觉得朝廷轻贱他们,因为他们觉得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在城里吃香喝辣,而他们却要在冰天雪地里吃猪狗之食。”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归根结底,他们心中的怒火,来源于四个字。”
“不公,不平。”
洪承畴一怔,随即默默点头。
历朝历代的民变,皆是如此。
朱敛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症结在不平。”
“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平。”
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的弧度。
“这麸糠能不能吃,百姓心里比谁都清楚。荒年里,连观音土他们都咽得下去,何况是麸糠。”
“他们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如果……”
朱敛顿了顿,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如果朕亲自出城。”
“如果朕当着那几十万灾民的面,带头和他们一起,吃这麸糠熬出来的粥呢。”
此话一出。
整个大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死寂。
比刚才更加可怕、更加深邃的死寂。
洪承畴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黑云龙和几名参将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像是脱臼了一般,怎么也合不上。
皇帝……要吃麸糠?
九五之尊,大明的天下共主,要当着几十万流民的面,去吃那种拉嗓子、连猪狗都不愿意多嚼的粗贱之物?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这是破天荒、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不行。”
洪承畴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嘶吼。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出一步,死死抱住了朱敛的大腿。
第二百三十章 无言以对
“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位铁骨铮铮的总督,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您是天子,是万乘之尊。”
“您的龙体,关乎大明的江山社稷,关乎天下的安危。”
“那麸糠是何等粗劣秽物,怎么能入陛下的万金之躯。”
赵率教也轰然一声跪倒,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头盔砸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哪有让主子吃糠咽菜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朝廷的脸面何在,皇家的威严何在。”
黑云龙急得直搓手,大声喊道:
“陛下若是为了安抚百姓,末将去。”
“末将这就带人出城,当着那些灾民的面,连吃三大碗麸糠粥。”
“末将皮糙肉厚,以前在辽东打仗的时候,连死马肉都生啃过,这点麸糠算什么。”
“对,末将等去就是了。”
赵率教也连声附和。
“让末将等武夫去吃,一样能堵住那些流民的嘴,何须陛下亲自涉险受辱。”
一群将领纷纷表态,恨不得现在就端起麸糠锅往嘴里灌。
看着眼前这群急得快要跳脚的臣子,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明朝,还是有忠臣的。
只是,他们还是不懂。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洪承畴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们去?”
朱敛看着赵率教和黑云龙,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去,当然也有效果。”
“但,不够。”
朱敛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堂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是将军,在百姓眼里,你们固然是官,但终究不是这天下的主。”
“你们吃麸糠,百姓顶多会觉得,朝廷的将领能与他们同甘共苦。”
“可是,这能彻底压住几十万饥民心头那团因为生死边缘徘徊而积攒的戾气吗。”
朱敛转过头,目光直刺人心。
“压不住的。”
“只要他们心里还有一丝怀疑,只要人群里有一声‘皇帝老儿在京城吃肉,让我们吃糠’的挑唆,局面就会瞬间崩溃。”
朱敛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大明的江山。
“只有朕去。”
“只有朕这个天子,褪下龙袍,站在他们中间,咽下碗里的麸糠。”
“他们才会彻底明白,大明朝廷没有抛弃他们,大明的皇帝,在陪着他们一起挨饿,一起熬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敛冷冷地念出这两句话,眼神坚若磐石。
“这不仅仅是一句刻在祖宗牌位上的空话。”
“今天,在这宜州城外,朕就要用这口麸糠,告诉天下人,朕的心,和他们在一起。”
洪承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朕的身体,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娇贵。”
朱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
“不就是吃点麸糠吗。”
“那是谷物的皮,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毒。”
“也许长期吃,朕这肠胃确实受不了。但只是短时间内吃几顿,死不了人。”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冷,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
“再说了。”
“朕也不会让他们永远吃麸糠。”
“只要撑过这半年,只要把这西北的水利修起来,荒地开垦出来。”
“到了明年秋收,朕要让他们家家户户的粮仓里,都堆满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麦子。”
“用一时的苦,换世世代代的活路,这笔买卖,划算。”
朱敛的话,如同晨钟暮鼓,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呆住了。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那个深居大内、生于妇人之手的崇祯皇帝。
这分明是一尊敢于打破一切枷锁,为了天下苍生不惜将自己踩进泥潭里的真龙。
这种震撼,超越了君臣之礼,超越了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髓深处的崇拜。
赵率教的眼眶也红了,他猛地一抱拳,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陛下胸襟,末将万死难报。”
“明日出城,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暴民敢惊了圣驾,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陛下周全。”
黑云龙则是一把抹去脸上的热泪,咬着牙说道:
“明日,末将陪陛下一块吃。陛下吃一口,末将吃一碗。”
洪承畴缓缓后退两步,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然后,一撩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隆重的大礼。
“微臣,替西北百万灾民,叩谢天恩。”
这一次,朱敛没有拦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受了这一拜。
“去准备吧。”
朱敛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明日一早,贴出告示。”
“放粮。”
……
次日,清晨。
宜州城外,寒风凛冽。
彤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彻底吞噬。
按照洪承畴的吩咐,几十名骑兵举着榜文,快马奔出宜州城的四门,将朝廷即将放粮的消息和放粮的规矩,张贴在了各个难民营的显眼处。
同时,一车车装满麸糠和少量精粮的麻袋,被押运到了城外早已搭好的上百个巨大的施粥棚里。
大锅架起,柴火点燃。
浓烟滚滚升空。
城外,那绵延十数里的难民营,瞬间沸腾了。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从破庙里、从地窖里、从枯树下挣扎着爬起来。
六十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是生的希望。
可是。
当第一锅粥被熬煮出来,当那个张榜的官员,哆嗦着念出告示上的内容时。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西北粮绝,采买受阻,为保百万灾民越冬,即日起,赈灾口粮改为……改为精粮掺麸糠。”
“每人每日,暂定八两,以工代赈……”
官员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
粥棚前,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灾民,不敢置信地探出头,看向那口足以装下几头猪的巨大铁锅。
锅里翻滚着的,不是想象中晶莹剔透、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
而是一锅浑浊的、泛着暗黄色、漂浮着无数粗糙碎屑的糊糊。
那是麸糠。
是他们这些庄稼汉,平时用来喂牲口、垫猪圈的东西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万民请命
短暂的死寂过后。
是犹如火山爆发般的狂怒。
“狗官。”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人群中炸响。
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汉,猛地将手里的破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这些天杀的狗官。”
“朝廷明明拨了粮食,明明有赈灾的银子,你们把好粮食弄哪去了。”
“拿猪食来糊弄我们,你们是想逼死我们啊。”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六十万人心头的火药桶。
“猪食,那是猪食。”
“狗官贪墨了我们的救命粮。”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冲进城里去抢。”
“抢啊。”
怒吼声、咆哮声、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吓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六十万人。
六十万具被饥饿折磨得陷入癫狂的躯体,红着眼睛,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朝着粥棚、朝着维持秩序的军营冲击而来。
“护阵。”
负责外围守卫的明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成排的持盾步兵迅速上前,将一人高的木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长枪兵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枪刃,试图逼退人群。
可是,没用。
灾民太多了。
前排的人被挤得贴在盾牌上,后排的人还在疯狂地往前涌。
“当啷,咔嚓……”
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维持秩序的官兵被巨大的推力逼得节节败退。
哪怕他们手里拿着刀枪,哪怕他们面对起义军时也未曾退缩,但此刻,面对这群连站都站不稳、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百姓,他们根本下不去死手。
“不要挤,不要冲阵。”
“后退,违令者斩。”
将领们挥舞着刀背,试图劈打前面的人,但瞬间就被淹没在人海的怒骂声中。
“砍啊,你砍死老子啊。”
“老子饿死也是死,被你砍死也是死。”
“今天不交出好粮食,大家一起死。”
一块块石头、一团团冻得梆硬的泥块,如雨点般砸向官军的阵营。
有士兵的头盔被砸落,额头鲜血直流。
粥棚被推倒了。
几口还没熬好的大锅被掀翻,滚烫的麸糠糊糊洒在雪地里,烫得周围的人凄厉惨叫,却依然阻挡不住后面涌上来的人群。
防线,摇摇欲坠。
眼看一场惨绝人寰的营啸和踩踏就要爆发,宜州城外即将化作修罗炼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宜州城头,突然响起了沉闷而威严的战鼓声。
紧接着。
“嘎吱——”
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包铁城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队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的精锐铁骑,犹如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出。
但这并不是让难民们停下脚步的原因。
真正让那冲天的喧闹声出现一丝停滞的,是这支铁骑正中央,高高竖起的那面大旗。
那是一面明黄色的旗帜。
狂风卷动旗面,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
龙纛。
大明皇帝亲临的仪仗。
“陛下驾到。”
赵率教一身重甲,手持长枪,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运足了丹田之气,发出一声犹如春雷般的暴喝。
这声暴喝,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难民的怒吼。
整个难民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前排还在疯狂推搡的灾民们,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面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龙纛,看着那队缓缓向他们走来的森严护卫。
而在龙纛之下,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没有穿那身晃眼的明黄色龙袍。
只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大氅,没有佩戴任何珠玉冠冕,头发只是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起。
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犹如实质般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朱敛。
这位亲手斩了王嘉胤,这位三天之内肃贪杀官,这位曾让人拉来三十万石粮食救过他们的命的大明皇帝。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是皇上……”
“皇上出城了。”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原本还在疯狂冲击军阵的灾民们,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唯一的救星。
“哗啦啦……”
成片成片的灾民跪了下去。
原本拥挤不堪、乱作一团的人海,竟然奇迹般地像两边退去,硬生生地在中央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们对当地的官府充满了不信任,甚至对洪承畴这个总督也有怨言。
但是。
他们信任这个男人。
这个为了他们,敢把那些贪官污吏杀得人头滚滚的皇帝。
“皇上啊。”
一个满脸沟壑、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通道边,双手死死地抠着泥土,嚎啕大哭。
“皇上,您要给草民们做主啊。”
“那些天杀的狗官,他们把皇上拨给我们的好粮给贪了啊。”
“他们让我们吃麸糠,让我们吃猪食啊。”
随着老妇人的哭喊,周围的灾民也纷纷反应过来,一时间,凄厉的请愿声此起彼伏。
“皇上,救救我们吧,这麸糠咽不下去啊。”
“求皇上开恩,赏口活命的粮食吧。”
“那些贪官该杀啊皇上。”
无数双干枯的手,朝着朱敛的方向伸出,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和期盼。
他们觉得,皇帝是被蒙蔽了。
只要皇帝亲自来看了,只要皇帝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一定会雷霆震怒,一定会把那些换粮食的狗官全都砍了。
赵率教握紧了长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生怕有人暴起发难。
洪承畴骑在另一侧,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直视那些灾民绝望而期盼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下令换麸糠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官。
正是马上这位被他们视为青天大老爷的皇帝。
然而。
面对这漫山遍野的哭喊和请愿。
朱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
没有安抚。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伸向他的枯瘦手臂。
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座搭建在空地中央的高台上。
那是洪承畴为了方便官员宣读旨意和指挥放粮而临时搭建的木台。
木台的正中央,还架着一口烧得滚开的大铁锅。
“驾。”
朱敛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白马迈开蹄子,沿着人群让出的通道,不急不缓地向着高台走去。
全场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随着朱敛的移动而移动,带着深深的不解和敬畏。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吃下麸糠粥
很快,朱敛来到了高台之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要任何人搀扶。
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他一步一步,顺着木制阶梯,走上了那座高台。
站在高台之上,风更大了。
朱敛站在边缘,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那是他的子民。
是这片土地上,最苦、最贱、却也最坚韧的生命。
朱敛依然没有说话。
大明皇帝的沉默,让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降下雷霆之怒,下旨斩杀“贪官”的时候。
朱敛转过身。
他走到了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
锅里,暗黄色的麸糠粥正在翻滚,散发着一股粗糙的、甚至带着点霉味的土腥气。
旁边站着一个负责施粥的老兵,此刻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敛没有看他。
他弯下腰,从案几上,拿起了一个最普通的、边缘还有些破损的粗瓷大海碗。
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锅里那把长长的木勺。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洪承畴在台下,死死地咬住嘴唇,眼眶瞬间红透。
赵率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台下的几十万灾民,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朱敛手臂发力。
木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捞起满满一勺浓稠的、满是谷壳碎屑的麸糠粥。
“哗啦。”
暗黄色的糊糊,倒进了粗瓷海碗里。
只盛了半碗。
朱敛放下木勺,端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粗瓷碗。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几十万灾民。
“那是麸糠……”
人群中,有人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朱敛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没有吹散上面的热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
他微微仰起头。
当着宜州城外,六十万饥民的面。
大口,喝了下去。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如此清晰。
可是。
只有朱敛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粗糙的麸糠碎屑,根本没有被煮烂,它们就像是无数把微小的锉刀,划过他的口腔,刺痛着他的舌苔。
当这股暗黄色的糊糊顺着喉管咽下去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刮擦感,几乎让他的喉咙本能地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土腥味、涩味、带着一点点微酸的霉味,瞬间直冲天灵盖。
这确实不是人吃的东西。
这是一口咽下去,连胃都会跟着抽搐的秽物。
朱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着碗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
他没有吐。
甚至连咳嗽都没有发出一声。
他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刺痛感,喉结再次滚动。
“咕咚。”
第二大口。
半碗麸糠粥,被这位大明九五之尊,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寒风呼啸。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大氅,端着破碗的男人。
“当啷。”
朱敛随手将空碗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用手背,随随便便地抹去嘴角残留的麸糠碎屑。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粗犷,没有半分皇家的仪态。
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整个难民营,彻底死寂。
没有哭喊,没有愤怒,没有请愿。
所有的灾民,无论是刚才冲在最前面要拼命的汉子,还是跪在地上哭诉的老妇。
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高台之下,黑压压的数不尽的灾民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随手抹去嘴角秽物、面容冷硬如铁的年轻帝王。
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和霉味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
但刚才还陷入绝望癫狂、叫嚣着要冲阵杀人的暴民们,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大堂内的死寂蔓延到了这片广袤的雪原上。
朱敛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冻得发紫、瘦骨嶙峋的脸庞。
他感受着喉咙深处那种被麸糠碎屑割裂的粗糙刺痛感,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但他硬生生地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提高声调。
但在这种极其诡异的宁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朝廷发了银子,宜州城里有精粮,是底下的官员贪墨了你们的救命粮,把好端端的白米换成了喂猪狗的麸糠。”
人群中,几个刚才闹得最凶的汉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石头的手微微发抖,却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朕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朱敛上前一步,走到高台的最边缘,双手负在身后,身后的黑色大氅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宜州城中,确实还有精粮。”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骚动。
洪承畴在台下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在此时抛出这句话,这简直是在刚刚平息的火药桶里再扔进一颗火星。
但朱敛根本没有理会洪承畴的反应,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灾民的脸上。
“城中的精粮,全拿出来,一粒都不留,够你们这六十万人吃上十天。”
朱敛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
“十天之后呢。”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胸口。
骚动瞬间平息,无数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高台上的帝王。
“十天之后,这西北大地,便再也榨不出一粒粮食。”
朱敛的目光越发冷峻,声音中透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冰冷和残酷。
“你们以为有了银子就能变出粮食吗。”
“如今大半个天下都在闹灾,江南的米粮就算现在立刻花重金去买,装上车,套上马,走过这漫天大雪的官道,走过那崎岖难行的山路……”
“十天之内,能送到这陕西、山西的地界吗。”
“送不到。”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朕吃得,你们吃不吃得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郑重。
“等那些精粮送到的时候,你们这六十万人,早就饿成了这荒野上的白骨,连肉都会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灾民们眼中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是没读过书的泥腿子,但他们不傻。
十天和熬过这个冬天,哪一个能活命,他们算得清楚。
“麸糠,确实是粗贱之物,确实是平日里用来喂骡马牲口的秽物。”
朱敛伸出手指,指着那口还在翻滚着暗黄糊糊的大锅。
“这东西拉嗓子,坏肠胃,吃多了甚至会屙不出屎来。”
“但它能填饱肚子,它能让你们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留住一口气。”
朱敛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人若是活不下去,饿急了眼,易子而食,剖腹剜心,那时候,人连畜生都不如。”
“朕不要你们做讲究仁义道德的死人。”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火炬,点燃了这冰冷的天地。
“朕,只要你们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六十万人静静地听着,那番话就像是一把粗糙的挫刀,刮开了他们心头那层因为委屈和绝望而结成的厚茧。
洪承畴站在台下,眼眶已经彻底湿润。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仅仅是在用行动安抚暴民,他是在用一种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剥去这乱世之中所有虚伪的道德外衣,把血淋淋的生存法则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那个歇斯底里大骂狗官的老汉,此刻双手捂着脸,浑浊的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
“朕知道,这麸糠吃多了,身体会受不了。”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随即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但朕今日在这里给你们一句承诺。”
他伸出右手,指向脚下的土地。
“只要朕在这宜州城一天。”
“朕,就陪着你们,每天来这粥棚,吃这麸糠熬出来的粥。”
朱敛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台下赵率教、黑云龙等一众披坚执锐的武将身上。
“不仅朕吃。”
“朕手底下的总督、将军、千户、百户,全都要吃。”
赵率教没有丝毫犹豫。
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猛地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
他来到那口大锅前,抓起一个粗瓷碗,夺过旁边呆若木鸡的老兵手里的木勺,狠狠地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麸糠糊糊。
“咕咚,咕咚……”
赵率教仰起脖子,连嚼都不嚼,将那一碗满是碎屑的粗皮咽了下去。
吃完,他将空碗重重地摔在案几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残汁,转过身,犹如一尊铁塔般怒视着下方的灾民。
“皇上吃得,老子也吃得。”
黑云龙见状,也不甘落后,连滚带爬地冲上台,连碗都没拿,直接用双手捧起木勺,对着勺嘴就往下灌。
“烫烫烫……痛快。”
黑云龙烫得直呲牙,却硬生生地将一满勺麸糠粥吞进肚里,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官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在一众灾民震惊的目光中,他也端起一碗麸糠,闭上眼睛,艰难但坚定地咽了下去。
在场的大小文武官员,皆食麸糠。
朱敛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六十万如坠梦幻的百姓。
“朕吃得。”
“朕的将军们吃得。”
朱敛的目光如同雷霆般扫过全场,声音中带着一种撼天动地的威严。
“朕就问你们六十万人一句。”
“你们,吃不吃得。”
这一声质问,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那高高在上、只在戏文里听说过顿顿吃金银玉食的皇帝,正在陪着他们咽这些猪狗之食。
那些杀人不眨眼、威风凛凛的将军大官,正在跟他们一样吃这些拉嗓子的粗糠。
他们这些贱命一条的泥腿子,还有什么资格去闹,还有什么理由去喊冤。
“皇上啊……”
那个之前跪在通道旁、满脸沟壑的老妇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极其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猛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地。
“草民……草民吃得啊。”
“皇上折煞草民了……草民吃得啊。”
老妇人的哭声,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六十万人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
“皇上……”
“吃得,我们吃得。”
人群中,无数个七尺高的汉子扔掉了手里的石头和木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嚎啕大哭。
他们哭自己的命苦,更哭自己这辈子竟然能遇到这样一位愿意为了他们把脸面踩在泥里的皇帝。
朱敛看着下方成片成片跪倒的灾民,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剧烈耸动的脊背,他那冷硬的面容,终于微微柔和了半分。
“都起来。”
朱敛抬起手,声音透过寒风,传遍四野。
“朕今日再给你们一个承诺。”
“朕绝不会让你们生生世世都吃这麸糠。”
朱敛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绝对掌控,是对这片残破江山的无尽野心。
“半年。”
“给朕半年的时间。”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熬过今年。”
“过段时间,朕带着你们去开荒,去修渠,去把那些荒废的田地全都种上庄稼。”
“朕要给你们发种子,给你们发耕牛。”
“到了秋收,朕要让你们的锅里,煮的是白花花的大米,蒸的是黄澄澄的麦面馒头。”
朱敛的声音犹如隆隆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大明的百姓,逢着灾年,也许会吃几天麸糠。”
“但大明的百姓,绝不会永远吃麸糠。”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
是犹如火山喷发般、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咆哮。
“皇上万岁。”
一个满脸污垢的汉子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高台的方向嘶吼。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到群众中去
六十万人。
六十万个刚刚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饥民,此刻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扩散,连天上的彤云似乎都被这股冲天的声势给震得散开了几分。
他们信了。
他们彻彻底底地相信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
在这个连父母兄弟都可能为了半块树皮反目的乱世里,这个男人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神明。
朱敛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在这一刻,直接跨越了凡人的帝王,达到了一个近乎于信仰的恐怖层次。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后,看着下方那犹如狂热信徒般的六十万灾民,后背忍不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西北的民心,再也不会散了。
只要高台上这个男人还在,哪怕让这六十万人现在就拿起破铁片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他们也不会有半个字的不字。
“击鼓。”
朱敛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排队,放粮。”
“咚……咚……咚……”
宜州城头的战鼓再次擂响,但这一次,不再是示警,而是新生的号角。
原本混乱不堪的人海,在各营将领的指挥下,竟然出奇地顺从。
没有人再去抢,没有人再去推搡。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成了长龙,一双双眼睛虽然依旧盯着粥锅,但里面已经没有了贪婪和疯狂,只有安静的等待。
朱敛走下高台。
他没有回城,也没有走向那顶早已备好、用来避风的明黄大帐。
他径直走向了第一口大铁锅。
“退下。”
朱敛对着那个刚要拿起木勺的伙头军说了一句,然后亲自挽起大氅的袖子,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一把抓起那柄沉重的长木勺。
“下一个。”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老汉,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下。
“皇……皇上……”
老汉哆嗦着举起那个缺了口的破碗,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朱敛没有说话,手臂平稳发力,从锅底抄起一勺浓稠的麸糠粥,稳稳地倒进了老汉的碗里。
“拿稳,去旁边吃。”
“谢皇上……谢皇上救命之恩。”
老汉捧着那碗麸糠,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边流泪一边后退。
“下一个。”
朱敛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勺,两勺,一百勺,一千勺。
天上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朱敛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大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化作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手臂的肌肉渐渐麻木,但他没有停。
他要让这些百姓亲眼看到,大明的皇帝,在亲手给他们续命。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要上前替换,都被朱敛用严厉的眼神逼退。
“去别的锅施粥,别在朕这里碍眼。”
武将们无奈,只能红着眼睛,跑到旁边的粥棚,拼了命地挥舞着木勺,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这锅粥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正午时分。
日头勉强透过云层,洒下一缕惨淡的阳光。
朱敛的手臂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他将木勺递给了身旁眼巴巴守了半天的老兵,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陛下,您龙体劳顿,快随微臣回城歇息吧,城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膳食。”
洪承畴快步走上前来,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位铁骨铮铮的总督,此刻看着朱敛那冻得发青的双手,满眼都是愧疚。
然而,朱敛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转身走向城门,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片空地。
那里,数百个已经领到粥的灾民正三三两两地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碗里的麸糠。
朱敛迈开僵硬的双腿,缓缓走了过去。
洪承畴一愣,赶紧和赵率教使了个眼色,几名披甲侍卫立刻手按刀柄,紧张地跟了上去。
朱敛走到一群灾民中间。
这里没有铺设地毯,也没有摆放太师椅。
只有被无数双草鞋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雪水和脏污的冻土。
朱敛停下脚步。
然后在洪承畴和赵率教骇然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撩起那件价值连城的黑色大氅。
没有丝毫的嫌弃,没有半点的犹豫。
朱敛就这么盘起双腿,一屁股坐在了那片肮脏的泥地里。
“陛下。”
赵率教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去,差点就要伸手去拉朱敛。
“这地上污秽不堪,寒气透骨,您乃九五之尊,怎能席地而坐。”
洪承畴也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朱敛面前。
“陛下,这流民之中万一有人身怀疫病,或者藏有歹心,后果不堪设想啊。”
“请陛下速速起驾回城。”
周围的几名侍卫也齐刷刷地跪倒,神色焦急万分。
周围那些正在喝粥的灾民,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停下了动作,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他们中间的皇帝。
朱敛眉头微皱。
他缓缓抬起那只因为长时间施粥而微微发酸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千钧之力。
“闭嘴。”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让洪承畴和赵率教瞬间噤若寒蝉。
“九五之尊?”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这些急得满头大汗的臣子。
“这天下若是连百姓都死绝了,朕去给谁当这万乘之尊。给这满地的白骨当吗。”
他伸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混着雪水的泥土,在手里随意地搓捻着。
“你们总说千金之躯,总说皇家威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想要让百姓真的把朕当成他们的主子,真的愿意把命交到大明的手里,靠坐在那金銮殿的龙椅上发几道圣旨,是做不到的。”
朱敛将手里的泥土随手拍落,目光深邃得宛如寒潭。
“高高在上,如何懂百姓的苦。”
“不走到他们中间去,不沾一沾这地上的泥,他们怎么会知道,朕这个皇帝,是和他们站在同一块土地上的活人,而不是庙里那尊冷冰冰的泥菩萨。”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交谈
朱敛转过头,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洪承畴等人。
他看向身旁一个正端着破碗、吓得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
孩子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惊恐地看着这位坐在自己身边的大人物。
朱敛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摸孩子的头,而是指了指他手里的破碗。
“这粥,烫不烫?”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
那孩子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不烫……暖和,吃进肚子里,暖和。”
朱敛点了点头。
“暖和就好。”
“慢点吃,别噎着。这东西不好克化,嚼碎了再咽。”
他说着,十分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极其安静地坐在流民堆里。
这一切虽然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提前说过的剧本,但眼下的情景,却也并非全是假的。
至少,他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北风依旧在吹。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在了灾民的草帽上,也盖在了朱敛那件没有半分花纹的黑色大氅上。
周围的灾民们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不再惊恐地看着皇帝,而是继续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偶尔,有人会大着胆子,偷偷用余光瞥一眼那个坐在泥地里的男人。
那一眼中,不再是敬畏鬼神般的恐惧。
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亲近与死心塌地的追随。
此时。
朱敛坐在泥泞冰冷的冻土上,一口一口地咽着碗里粗糙刺嗓的麸糠粥。
不远处的洪承畴和赵率教等人,依旧维持着僵硬的站姿,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惶恐。
在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和古典武将的眼中,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必须要用层层叠叠的礼法、黄盖、丹陛和金銮殿包裹起来的神明。
皇帝的双脚,是不该沾染这人间最卑贱的泥土的。
更遑论像个乞丐一样,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流民堆里,吃着喂猪狗的糟糠。
这简直是把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皇家威严,狠狠地按在泥坑里践踏。
但朱敛根本不在乎。
他咽下最后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糊糊,感受着胃里传来的那股勉强升腾起的暖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所谓的皇家威严。
所谓的帝王仪态。
对于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来说,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虚妄之物。
在那个人人平等的社会里,他接受的教育,他塑造的三观,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骨血高贵,也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高人一等。
哪怕他现在占据了这具大明崇祯皇帝的躯壳,掌握了这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皇帝,也不过就是一份职业。
无非是这份职业的责任比普通人大得太多,无非是这份职业的待遇和风险与别人截然不同而已。
他干的是拯救天下苍生、延续华夏衣冠的活儿。
既然是干活,穿龙袍和穿粗布,坐龙椅和坐泥地,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不需要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虚弱。
他要的,是真真切切地把这片烂透了的江山,一点一点地缝补起来。
朱敛放下缺了口的破瓷碗,随手在黑色的劲装上蹭了蹭手心的残渣。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一个老汉。
老汉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根白毛在风中杂乱地飞舞,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涸开裂的河床。
“老人家。”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刻意拿捏什么上位者的腔调。
“看你们这口音,不像是宜州本地的。”
老汉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捧着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跪倒,却被朱敛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坐着回话。”
朱敛的力气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现在没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就是一个吃了一锅饭的后生,跟你打听打听外头的年景。”
老汉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和善的官老爷,也是坐在八抬大轿里,用鼻孔看他们这些泥腿子。
何曾见过一个穿着皇帝衣裳的人,自称后生,按着他的肩膀拉家常。
“回……回皇爷的话……”
老汉哆嗦着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草民……草民们是从延安府逃过来的。”
“延安府……”
朱敛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陕西地图上的那片广袤黄土。
“延安府离这里可不近,一路逃过来,遭了不少罪吧。”
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就像是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老汉心里那积压了数年的脓疮。
“皇爷啊……”
老汉呜咽了一声,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砸在泥地里。
“老家……早就死绝了啊。”
周围正在舔碗的十几个灾民听到这句话,也都像是被触动了最痛的伤疤,纷纷停下了动作,低声啜泣起来。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连着三年了,老天爷没下过一滴透雨。”
老汉指着干瘪的肚子,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麻木。
“地里的庄稼,刚冒个青头,就全干死了,颗粒无收啊。”
“第一年,交不上皇粮,县太爷派衙役下来催,卖了耕牛,卖了铁锅,勉强凑付了。”
“第二年,连野草都挖干净了,树皮都被啃光了。”
老汉的手指抠进地上的冻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村里的人,开始吃观音土。”
“那土吃进肚子里,是不饿了,可是屙不出来啊,肚子胀得像个大鼓,活活憋死在炕上。”
“草民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就这么没了。”
“后来,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
老汉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朱敛,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村东头的王麻子,把自家刚饿死的小闺女煮了。”
“草民怕啊,草民怕剩下的小孙子也被人盯上,就带着村里剩下的几十口人,逃了出来。”
“一路上,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不喘气了。”
“等逃到这宜州地界,一个村的一百多口子人,就剩下草民和这小孙子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得民心
风雪中,只剩下老汉凄厉压抑的哭声,和周围灾民们低沉的应和。
洪承畴站在不远处,眼眶发红,死死地咬着牙关。
赵率教更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就是大明的天下,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朱敛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悲天悯人,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却仿佛有岩浆在剧烈地翻滚。
“都过去了。”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洪钟般在风雪中敲响。
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衣衫褴褛、满脸泪水的灾民。
“朕知道你们苦,也知道你们怕。”
“但朕今日坐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苦日子,快熬到头了。”
灾民们纷纷抬起头,虽然眼中依然带着泪水,但那里面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朕已经派人拿着银子,去了荆襄一带。”
“那里水路通畅,粮商手里有大把的麸糠和粗粮。”
“算算日子,再过些天,第一批买来的麸糠就会顺着官道运进陕西。”
“虽然还不是白米细面,但足够让你们每天都能喝上两碗今天这样的浓粥,足够保住你们的命。”
老汉瞪大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
“皇爷……真有粮食来救咱们?”
“君无戏言!”
朱敛盯着老汉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但朕要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提高音量,让周围几百号灾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朝廷的粮食,不是白给的。”
“大明不养闲人,朕也不养只知道张嘴等吃的废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流民们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等荆襄的麸糠一到,你们的力气养回来一些。”
朱敛双手撑着膝盖,上身微微前倾。
“朕就要给你们派活儿。”
“延安府干旱,老家回不去了,没关系。”
“这陕西、山西地界上,总有有水的地方,总有荒废的土地。”
“朕会调集兵马,护着你们,去那些有水的地方开荒,去把那些长满杂草的地重新翻过来,种上粮食。”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强的煽动力。
“老天爷不下雨,咱们就自己找水。”
“朝廷出粮食,出铁器,出料钱。”
“你们出人,出力气。”
“咱们在那些山沟里、荒野上,修水库,挖水渠,把地下水引出来,把河里的水截住。”
朱敛站起身来,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猛地张开。
“这叫以工代赈。”
“你们在工地上干活,挖一筐土,挑一担泥,朝廷管你们一天三顿饱饭。”
“等水库修好了,水渠通了。”
“以后就算老天爷再三年不下雨,咱们也有水浇地,也不至于把地里的庄稼活活旱死。”
“到那个时候,你们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皇粮,剩下的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用再吃观音土,不用再卖儿卖女。”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闪电,劈开了这些流民心头的阴霾。
“朕给你们指了条活路。”
“就看你们这六十万人,有没有种跟着朕干一场。”
寂静。
只有风雪在耳边呼啸。
老汉呆呆地看着朱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烈的光芒。
那是人在绝境中,终于抓到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救命稻草时,才会爆发出的求生欲。
“皇爷……”
老汉猛地扑倒在泥地里,死死地抱着朱敛那沾满泥水的皂靴,嚎啕大哭。
“干啊。”
“只要能活命,只要有口饭吃,草民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啊。”
“皇爷,您是活菩萨啊,您是真龙下凡啊。”
周围的灾民们再也绷不住了。
哗啦啦一片,数百人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里,疯狂地磕着头。
“干。”
“皇上指哪,咱们就去哪挖土。”
“只要不饿肚子,咱们把这山平了都成啊。”
声浪迅速向外扩散。
远处的灾民虽然没听清朱敛的具体话语,但看到这边的动静,听到那些口口相传的“有活路”、“能吃饱”、“以工代赈”,也都跟着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狂热与拥戴,几乎要将这漫天的风雪融化。
朱敛站在人群中,任凭老汉抱着自己的脚,没有躲避。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这些百姓懂得什么国家大义,不需要他们背诵什么四书五经。
他只需要用最直接、最现实的生存利益,把这六十万原本可能成为流寇暴民的‘泥腿子’,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从这一天开始。
整个宜州城外的大营,彻底变了样。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气沉沉和绝望暴戾,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生机所取代。
朱敛没有食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位大明的年轻帝王,彻底抛弃了皇宫里的生活作风。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第一声放粮的战鼓敲响时,朱敛必定会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劲装和披风,准时出现在最大的那个粥棚前。
他不坐太师椅,不进避风帐。
就那么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跟那些排队的灾民一样,盛满一碗滚烫的麸糠粥。
然后,随便找个背风的土坡,或者一处还算干净的泥地,一屁股坐下。
周围的灾民从一开始的敬畏、不敢靠近,到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个没有架子的皇帝。
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朱敛。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咽下那些粗糙的麸糠。
看着他跟那些端着碗凑过来的老农蹲在一起,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如何挖渠引水。
看着他毫不避讳地摸着那些脏兮兮的孩童的脑袋,询问他们能不能吃饱。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感化力量。
朱敛的名声,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六十万灾民中疯狂地传播。
“咱们皇上,跟咱们吃一样的糠。”
“皇爷说了,等吃饱了力气,就带咱们去修水库,以后再也不怕旱了。”
“谁要是敢反皇上,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无数个原本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对朝廷充满仇恨的流民,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彻底被这个身先士卒的男人所折服。
他们成了朱敛最铁杆、最忠心的信徒。
在他们眼里,朱敛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大明皇帝。
而是他们全家老小的救命恩人,是带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第二百三十七章 长久之法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武将,每天跟在朱敛身后吃麸糠,虽然拉嗓子拉得直反酸水,但看着那些流民看朱敛的眼神。
这些沙场宿将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知道。
只要朱敛现在振臂一呼。
这六十万人,其中的那些壮劳力,随时都能变成敢死之士。
哪怕手里没有刀枪,就算是拿牙咬,他们也能把任何敢于违逆朱敛的敌人撕成碎片。
十天的时间,弹指一挥间。
风雪渐渐停息,西北的严寒依旧刺骨,但宜州城外的难民营却井然有序,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暴乱。
宜州城内,临时行营。
几盆炭火在大堂内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朱敛坐在宽大的帅案后,身上的黑色劲装显得有些宽松。
连着吃了十天的麸糠,加上日夜操劳,他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下去,颧骨微微凸起。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十天前更加明亮,透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洪承畴穿着厚重的官服,快步走进大堂,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亢奋。
“微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免了,起来说话。”
朱敛放下手里用来标注地图的朱砂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外头情况怎么样。”
洪承畴站起身,从袖口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托陛下洪福。”
“这十日来,六十万流民情绪彻底稳定,每日按时领粥,无一人哗变。”
“臣已下令各营养精蓄锐,维持营地军纪。”
“同时,臣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连夜会同军中书办,对这六十万灾民的籍贯、成分、老弱青壮的比例,做了一个详细的造册统计。”
洪承畴上前两步,将折子恭敬地放在朱敛的帅案上。
“此外,关于后续以工代赈、流民安置和开荒地点的分配问题,臣也拟定了一个初步的条陈,请陛下圣裁。”
朱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伸手翻开了那份折子。
大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朱敛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一目十行。
上面详细列出了陕西、山西交界处几处地势平缓、靠近水源的荒野。
一炷香后。
朱敛合上折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洪卿办事,历来稳妥。”
“这难民的分配大纲,基本没有问题,老弱妇孺留守后方做些缝补造饭的轻活,青壮按营编制,统一调拨。”
朱敛抬起头,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而粗糙的西北舆图。
“不过。”
朱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长木棍,精准地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在安置地点的选择上,朕还要再添几笔。”
洪承畴赶紧上前两步,凝神静听。
“你看这里。”
木棍点在了黄河的一个弯折处。
“府谷。”
紧接着,木棍又连续移动。
“神木。赵县。”
朱敛转过头,看着洪承畴。
“这几个地方,靠近黄河支流和窟野河,地下水脉相对丰富,比起那些干透了的黄土高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既然是无主之物,现在,这地就是朝廷的。就是朕的。”
朱敛的语气极其霸道,根本不容任何反驳。
“朕今日就做这个主。”
“把这几个县,所有被杀绝户的缙绅土地,全部收归朝廷。”
“然后,打散了,按照人头,分给这些愿意跟着朕去开荒修渠的百姓。”
“陛下不可啊。”
洪承畴终于没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与天下士绅夺食啊。”
“那些绝户的缙绅,虽然主家死了,但总有些远房旁支,或者同族的人会去兼并占据。”
“若是朝廷强行收回分给泥腿子,只怕整个西北乃至朝野的读书人,都要戳陛下的脊梁骨啊。”
“戳朕的脊梁骨?”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明都快亡了,朕还怕他们戳脊梁骨。”
“那些远房旁支算个什么东西,平日里不交一分钱的皇粮赋税,现在想白占便宜,做梦。”
朱敛一脚踢开脚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谁敢出来说这地是他的。”
“让他拿着地契,来找朕。”
“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
洪承畴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眼前这位皇帝,是真的干得出来这种流血漂橹的事情。
“起来。”
朱敛冷哼一声。
“不仅要把地分给他们。”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说出了一个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惊天骇浪的决定。
“传朕的旨意。”
“凡是分到这些土地、参与以工代赈的百姓。”
“免税一年。”
“这一年里,他们种出多少粮食,全都归他们自己,朝廷不收一粒米。”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明的国库早已空得能跑耗子,西北大军的粮饷还要靠皇帝借银子。
这个时候不仅分地,还要免税。
“一年之后呢。”
洪承畴颤着声音问道。
“后面三年。”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
“赋税减半。”
“朕不要他们交那些乱七八糟的辽饷、练饷。”
“只交正额的一半。”
“朕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这六十万人进入农业生产之中,让他们自食其力。”
朱敛走到洪承畴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洪爱卿啊。”
“你觉得是把这几十万张嘴一直当成要饭的养着划算。”
“还是让他们三年之后,变成几十万个能给大明产粮、能给大明当兵的良民划算。”
洪承畴愣在原地。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笔账。
一旦这些流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三年的喘息之机。
西北这块糜烂的肉,就彻底活了。
流贼再想裹挟百姓造反,根本不可能,因为百姓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业。
“陛下……”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这一次,他是心服口服。
“臣,替西北苍生,谢陛下万恩。”
“微臣这就去办,谁敢阻拦分地,臣手里的刀,也未尝不利。”
“去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安排
洪承畴离开后,朱敛并没有去休息。
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帅案前,将那张粗糙的西北舆图一点点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橘黄色的烛火在他的脸庞上跳跃,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分地、免税,这只是第一步。
这能稳住人心,能让流民看到希望,但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和安身立命的根本。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宜州行营,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只是这一次,这台机器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朱敛和洪承畴,几乎吃住都在这座大堂里。
无数的斥候、书办、传令兵,像是流水一样在大堂内外穿梭。
一本本造册的黄历,一卷卷各州县的堪舆图,在朱敛的案头堆成了小山。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他的眼窝已经彻底凹陷了下去,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按照您的旨意,太原府、平阳府,还有宜州附近那些被绝户的缙绅土地,都已经清点完毕。”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以这些现有的荒地和废弃水渠为依托,加上朝廷后续运来的粗粮以工代赈。”
“这几个地方,满打满算,能安置、能解决的灾民,大约是四十万人。”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大堂内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下去。
“但……还有五六十万人。”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切的忧虑。
“这五六十万灾民,没有现成的地给他们分了。”
“要么,就只能将他们继续往南,或者往东,迁徙到更远、有荒地的地方。”
“要么……就只能在这西北的苦寒之地,硬生生地砸出水来,兴修前所未有的大型水利,把他们全部就地安置下来。”
朱敛盯着地图,很久没有说话。
迁徙?
这六十万人一路从延安府逃到宜州,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再让他们拖家带口地走上几百上千里,哪怕有粗粮吊着命,一路上也会因为疫病、严寒和劳累,死掉一大半。
这种损耗,朱敛承受不起。
大明的元气,也承受不起。
“不迁。”
朱敛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附近安置。”
“地不够,就开荒。水不够,就修渠。”
接下来的几天,朱敛彻底抛开了大营里的文牍工作。
他脱下了那身繁复的龙袍,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披着黑色的挡风大氅,带着几十个亲卫,骑着马,疯狂地在宜州城外的荒野上奔波。
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朱敛纵马狂奔,目光犹如鹰隼一般,扫视着这片干涸、开裂的黄土地。
宜州,确实偏远。
在很多京城官老爷的眼里,这里就是不毛之地,是流放犯人的鬼门关。
但朱敛不这么看。
他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里,装着后世无数地质和水利建设的宏观记忆。
战马在一处高高的黄土塬上停下。
朱敛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一条宽阔却已经几近干涸的河谷,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这就是龙江河。
虽然现在是枯水期,加上连年大旱,河床已经大面积裸露。
但朱敛能看出来,这条河谷的走势极好,落差极大。
不仅如此。
朱敛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风沙之下,隐隐能看到一条条被岁月掩埋的古老石板路。
那是自古以来,商人们走私茶叶、布匹,换取草原战马的茶马古道。
有古道,就意味着这里的地形并不是完全的死地,它连通着关内与塞外。
有河谷,就意味着地下水脉和上游的雪水,终究有一个汇聚的出口。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越来越亮。
“洪承畴。”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气喘吁吁跟上来的陕西三边总督。
“你看这片地方。”
朱敛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划,将整个龙江河谷及两岸广袤的荒原圈在其中。
“只要利用得当。”
“朕能把这里,造出一片塞上江南。”
洪承畴愣住了。
他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满眼除了黄土,就是枯草。
塞上江南?
在这连草根都被流民啃光了的鬼地方?
“陛下,这……”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觉得皇帝可能是这两天太累,出现了幻觉。
朱敛没有理会他的错愕。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战马旁,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卷,直接铺在马鞍上。
用一块烧焦的木炭,在上面迅速勾勒起来。
“就在这里。”
炭笔在羊皮卷上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龙江河谷的咽喉地带。”
“朕要在这里,起一座大坝,兴修水库。”
朱敛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狂热。
“以此为根基,挖通两侧的黄土丘陵。”
“修建四通八达的水渠灌溉网络。”
“把这龙江河里的每一滴水,都给朕截住,引到这方圆百里的荒地上去。”
朱敛将羊皮卷举到洪承畴面前。
那上面,一个简单却极其宏大的水利网络,已经初具雏形。
“只要大坝建起来,水渠通了。”
“这一大片区域,将不再是看天吃饭的旱地。”
朱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洪承畴,声音如同雷霆。
“足足上百万亩的灌溉区啊。”
“就算老天爷再三年不下雨,这百万亩良田,也足以养活数十上百万人。”
洪承畴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张羊皮卷,又看了看下方的河谷。
常年带兵打仗、统筹粮草的直觉告诉他,皇帝说的这个疯狂计划,在地形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只要有足够的人。
只要有足够的粮食。
只要有足够的铁器。
“这五六十万灾民的安置地,就定在这里了。”
朱敛收起羊皮卷,翻身上马。
“传旨大营,准备拔营。”
半个月后。
龙江河谷。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
那不是军队,那是人。
数十万衣衫褴褛,却眼中透着狂热与生机的百姓。
他们带着铁锹、镐头、破土筐,甚至是磨尖了的木棍,像是一群浩浩荡荡的工蚁,汇聚在这片古老而崎岖的河谷之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建设水库
朱敛站在最高的一处山岩上。
冷风吹动着他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河谷的地势确实陡峭崎岖。
两岸的崖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河床底部全是巨大的鹅卵石和坚硬的岩层。
想要在这里修建一座能够蓄水灌溉百万亩良田的大型水库,在没有挖掘机、没有水泥的明末,简直是天方夜谭。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侧,看着下方复杂的地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担忧。
“这地方太险了。”
“想要在这里凭空建起一座大坝截流,以现在的民力,恐怕三年五载都难以合拢。”
“一旦到了夏汛,上游水势暴涨,半成品的大坝瞬间就会被冲毁,到时候死伤无数啊。”
朱敛面色冷峻,没有退缩。
“谁说朕要建那种死板的拦河大坝了。”
朱敛指着下方河道最狭窄、但也最湍急的一段。
“想建那种百年工程,时间不够。”
“现在是要救命,要跟老天爷抢时间。”
朱敛转过头,看着那些随军的工部官员和水利匠人。
“听着。”
“朕不用你们去截断整条河。”
几个老匠人一愣,面面相觑。
“你们可以这么做,用土石在河道的一侧,先围出一个半圆形的干地。”
朱敛一边说,一边用脚在地上比划。
“在干地里面打地基,修水闸,建侧坝。”
“修好一侧,再拆了围堰,去围另一侧。”
“最终造出一个简易的水库枢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颤抖着上前一步。
“陛下,这……这法子虽然省时省力,但风险太大了啊。”
老匠人跪在地上。
“这简易水库不够结实,若是遇上大洪水,堤坝承受不住。”
“一旦决口,这积蓄的半河之水倾泻而下,下游的田地和营寨,全都会被冲成白地啊。”
“朕知道有风险。”
朱敛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冷酷得像是一块生铁。
“但只要下游的水渠设计得当,就能泄洪。”
朱敛走到那张挂在木架上的巨幅施工图前。
“你们看清楚。”
“朕让你们修的,不是一条渠,是蜘蛛网。”
“主渠连着支渠,支渠连着毛渠,最后连着那上百万亩干涸的农田。”
“就算这简易水库真的出了问题,决了口。”
“这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水渠,就是最好的泄洪通道。”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大水冲下来,会被这几千条水渠瞬间分流。”
“冲到地里,不仅不会成灾,反而能把那干透了的黄土彻底浇透。”
匠人们呆住了。
洪承畴也呆住了。
这种近乎疯狂、将泄洪与灌溉绑在一起的理念,彻底颠覆了他们传统治水“严防死守”的思维。
“风险是大。”
朱敛看着下方那些正在寒风中砸石头的灾民。
“但如果不冒这个险,这六十万人今年冬天就要饿死,明年这片地依然长不出一粒粮食。”
“去干。”
朱敛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洪承畴。”
“臣在。”
“这工地上的统筹、放粮、调度、监工,朕全权交给你。”
朱敛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
“谁敢偷懒,打。”
“谁敢贪墨口粮,杀。”
“这起头的活儿,你必须给朕盯死了,绝不能乱。”
“臣遵旨,绝不辱命。”
交代完这一切,朱敛转身走下了高崖。
他没有去工地上亲自搬石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和一双手,多搬一块石头,少搬一块石头,对这宏大的工程没有任何意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时间。
龙江河谷的工地上,号子声震天动地。
数十万灾民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吃饱了饭的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蚂蚁搬家一样地将一筐筐土石倾倒进河道。
而在这喧嚣的工地一侧。
一座四周严密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简易木屋内。
朱敛却把自己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屋内的火盆烧得很旺。
宽大的桌案上,地上,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废纸和折断的炭笔。
朱敛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正趴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一张刚刚画好的图纸。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炭灰。
图纸上,画的不是山川河流。
而是一个个奇怪的圆盘,和一条条穿插其间的绳索。
定滑轮、动滑轮、滑轮组。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更为复杂的齿轮咬合结构。
这是一个简易的手摇式起重葫芦。
“太慢了……”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在工地上看过了,那些巨大的岩石,完全靠着几百个青壮用绳子生拉硬拽。
不仅效率极低,而且绳子断裂时,还经常砸伤人命。
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必须用机械。
朱敛利用脑海中残留的现代物理知识,拼命地还原着这些能够成倍减轻民力的基础机械。
“木材承受不住太大的拉力,必须让铁匠连夜打制铁质的滑轮和转轴。”
朱敛在纸上快速地批注着参数。
只要这些滑轮组和起重机造出来,安装在悬崖两侧,搬运巨石的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四倍。
但,这还不够。
朱敛放下炭笔,揉了揉快要裂开的眉心。
最大的阻碍,是河道两侧那些突出的坚硬花岗岩层。
那是大坝的基石所在,必须要将其炸平,才能打下深深的地桩。
铁镐和钢钎砸在上面,只能砸出一点白印子,连火星都凿不出来。
想要靠人力凿穿这些岩层,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和多少时间。
“炸药……”
朱敛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暴躁。
必须要有能够开山裂石的炸药。
可是。
一想到炸药,朱敛的心里就像是被堵了一块大石头。
大明朝不是没有火药。
黑火药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连街边的爆竹作坊都知道。
大明的神枢营,也有成品的火药。
但是,黑火药的威力太小了。
用来在战场上推动火铳的弹丸,或者做成万人敌震慑流寇,或许勉强够用。
但想要用来在极其坚硬的花岗岩上开山炸石,那微弱的爆炸力,就像是给山体挠痒痒,最多崩下来几块碎石皮。
“烈性炸药……”
朱敛闭上眼睛,拼命在记忆中搜索。
tNt?苦味酸?硝化甘油?
名字他都知道。
在那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他也曾在网络上看过那些科普文章。
可是,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具体的化学合成方程式是什么?
如何在这个连玻璃试管都没有的明末,提取纯硝酸和硫酸?
如何控制反应温度,保证在合成硝化甘油的时候不把自己先炸成粉末?
他不知道。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化工专业的院士。
那层横亘在现代工业体系和古代农耕文明之间的技术壁垒,像是一座让人绝望的高墙,死死地挡在他的面前。
第二百四十章 科学
“砰。”
朱敛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炭笔滚落在地。
浓浓的无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凭他一个人,就算占据了皇帝的躯壳,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地起高楼,搞出完整的现代化学工业。
科学,不是靠一个人在小黑屋里冥思苦想就能推进的。
突然。
朱敛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炙热的火焰。
一个人不行。
大明朝有千千万万的人。
大明朝不缺聪明人,缺的只是被引上这条科学正道的领路人。
一个名字,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敛脑海中的阴霾。
“徐光启。”
朱敛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礼部右侍郎。
那个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在研究几何原理、西方火炮和农业科学的大明顶级科学家。
是啊。
自己何必非要亲自去配制炸药。
自己是皇帝。
自己最大的作用,不是当一个苦哈哈的工程师。
而是砸碎那些禁锢在读书人脑子里的枷锁。
是用皇权这把最锋利的刀,为科学、为工业,硬生生地劈开一条血路。
“徐光启……”
朱敛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大脑瞬间清醒。
看着远处龙江河谷上那无数犹如星火般的火把。
看着那数十万正在为了生存而战的大明百姓。
朱敛的双手死死地扣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他在内心暗暗发下了誓言。
等熬过这最难的起步阶段。
等把这六十万流民彻底安顿好,把这西北的根基砸实。
等自己回到京城。
一定要把徐光启找出来。
不让他去管什么礼部那些虚头巴脑的祭祀和礼仪。
要成立专门的研究机构。
要给他拨银子,要给他特权。
要让他去推广科学,去发掘那些被埋没在民间、懂格物致知的人才。
炸药搞不出来,就让他们去搞。
蒸汽机搞不出来,就让他们去试。
大明朝的血不能白流,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更不能永远跪在泥地里吃糠咽菜。
“大明……”
朱敛的眼神穿透了风雪,看向了遥远的京城方向,声音低沉得宛如即将出匣的刀锋。
“终有一日。”
“朕要让这天下,换个活法。”
数天后。
书房内,朱敛转过身将桌面上那张画满了滑轮组和起重葫芦的图纸仔细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景。
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
龙江河谷的工地上,有洪承畴亲自坐镇,加上那套简易却高效的以工代赈体系,最艰难的开头已经熬过去了。
至于那些还在陕北深山老林里流窜的起义军残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两省的起义军,已经被平定。
如今剩下那些零星的残兵败将,早就成了无根之木。
老百姓分到了地,有活干,有粥喝,谁还愿意跟着他们去造反、去杀头?
不得民心的流寇,就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这些疥癣之疾,已经不值得他这个大明皇帝再亲自挥起屠刀。
“剩下的烂摊子,交给杨鹤和两省的地方官去剿抚并用,足够了。”
朱敛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水胡乱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水盆里那张疲惫却锋芒毕露的面孔。
“该回京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京城,那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腐朽不堪的大明中枢。
那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最凶险的战场。
这一日。
宜州城外,天色刚蒙蒙亮。
刺骨的朔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面巨大的明黄色龙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破了西北荒原的苍凉。
“护驾——”
赵率教身披重甲,手按绣春刀,跨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得令!”
黑云龙紧随其后,眼神如电。
三千名关宁军精锐,刀出鞘,弓上弦,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将朱敛的车驾和坐骑牢牢护在中央。
队伍的右侧,洪承畴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官服,带着宜州的大小官员,恭敬地垂手而立。
在洪承畴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驿卒军官默默站着。
那是李自成。
他抬头看着那面龙纛,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见证了这短短时间内,这位年轻皇帝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硬生生将几十万快要饿死的流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颠覆了他对“官逼民反”四个字的所有认知。
现在,他已经对这位大明朝的皇帝,心服口服了。
而在他的不远处,一个全身笼罩在盔甲之下的人影,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朱敛,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
他是王嘉胤。
哦不,准确说,现在他无名无姓,代号影子,已经成了朱敛身边的一名亲随。
然而,最让所有人震撼的,不是关宁军的威武,也不是皇帝的仪仗。
而是路。
从宜州城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官道两侧。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人。
无数的老人、妇女、孩子,还有那些在工地上轮换下来休息的青壮。
没有官员组织,没有衙役拿着鞭子驱赶。
几十万西北百姓,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官道两侧站成了一道长长的人墙。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那面龙纛,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皇帝。
那是敬畏,是感激,是看着活菩萨一般的狂热。
朱敛没有坐在温暖的马车里。
他拒绝了赵率教的请求,坚持骑着那匹黑色的战马,任由寒风吹起他的黑色大氅。
马蹄声在死寂的官道上回荡。
朱敛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人群。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没舍得喝完的黏稠米粥;
他看到一个干瘦的汉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冻土上,手里却紧紧捏着一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分地册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蔓延。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会把命交给你。
第二百四十一章 送别
战马向前走出了三里地。
前方的道路依然被夹道相送的百姓挤满。
朱敛突然一拉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在了原地。
“陛下?”
赵率教一惊,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刀柄,以为周围有刺客。
朱敛没有理会他,而是翻身下马。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两名持盾亲卫,大步走到了那道人墙的面前。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几十万双眼睛,随着朱敛的动作而移动。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这眼望不到头的苍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乡亲们。”
朱敛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皇帝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朕,要回京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前排的几个老人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朱敛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了那个最前面的老妪。
“别跪。”
朱敛的声音猛地拔高,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上。
“是朕,是大明朝廷,欠你们的!”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李自成更是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个穿着大氅的背影。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当众向百姓认错的?
朱敛环视四周,眼神坚毅如铁。
“连年的天灾,贪官的盘剥,让你们没了活路。”
“朕知道,现在分了地,修了渠,你们依然吃不饱,依然要在冰天雪地里卖苦力。”
“但朕今日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立下一个誓言。”
朱敛猛地扯下腰间的九龙玉佩,高高举起。
“半年!”
“半年之内,如果龙江河谷的水进不了你们的田!”
“如果半年之内,你们还要吃草根、啃树皮!”
“朕,还会回来!”
朱敛的声音犹如雷霆,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会放弃这片土地,更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只要朕在一天,就算把国库掏空,就算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家抄个底朝天,朕也要让你们活下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万岁……”
那个被朱敛扶着的老妪,猛地扑倒在满是冰碴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万岁啊!”
这声哭喊,就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火药桶。
“万岁!”
“皇上不要走啊!”
“草民给皇上磕头了!”
哗啦啦——
官道两侧,几十万百姓,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无数的额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砸出血丝。
哭声、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是真正的民心。
这是比任何坚船利炮都更加无坚不摧的力量。
朱敛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些百姓一眼,猛地转身上马。
“出发!”
朱敛一挥马鞭,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不忍心离开。
“起驾——”
关宁军的铁骑再次启动,龙纛在风中猎猎向前。
李自成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大军,缓缓地、重重地,双膝跪地,朝着朱敛离开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大军一路向东,直奔太原。
三天后的晌午。
太原府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山西的政治中心,太原历来是重镇。
然而,当朱敛的御驾来到距离城门不足二里的地方时,却没有看到想象中那种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的奢华迎接阵仗。
没有彩绸,没有丝竹管弦。
只有几十个穿着官服的官员,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
领头的一个,是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者。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陛下,这山西巡抚祝徽,简直是胆大包天。”
“圣驾亲临,他竟然连个像样的仪仗都不准备,这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黑云龙也冷哼一声:“要不要臣去教训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穷酸文官?”
“住口。”
朱敛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
“收起你们的刀枪,谁敢放肆,朕砍了他的脑袋。”
两人被皇帝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退下。
朱敛抖了抖缰绳,缓缓策马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者——山西巡抚,祝徽。
距离近了,朱敛终于看清了这位封疆大吏的模样。
祝徽太老了,老得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
但他站得笔直。
最让朱敛震撼的,是祝徽身上的那件从二品的绯色官服。
那官服已经洗得发白,甚至在袖口和下摆处,还能清晰地看到几个用粗线缝补过的补丁。
脚下的官靴,鞋底已经磨得极薄,在这冰天雪地里,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
堂堂一省巡抚,掌管一省军政大权的大员,竟然穿得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臣,山西巡抚祝徽,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徽看到龙纛靠近,颤巍巍地撩起那件打着补丁的官服下摆,就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后面的那些太原府官员,也赶紧跟着跪了一地。
只是那些官员一个个脑满肠肥,身上的丝绸官服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与前面的祝徽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祝爱卿,免礼。”
还没等祝徽的膝盖碰到底,朱敛已经如一阵风般从马背上跃下。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一把托住了祝徽的手臂。
入手处,瘦骨嶙峋,冰凉刺骨。
朱敛的心里猛地一酸。
他虽然继承了崇祯的记忆,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然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在那个满朝皆是贪官污吏、党同伐异的明末,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来之前就看过锦衣卫的密报。
祝徽,是个真正的清官,也是个少有的忠臣。
为了给边军凑齐粮饷,为了赈济从陕西逃过来的灾民,这个倔强的老头不仅把省里的藩库搜刮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把自己当官几十年攒下的养廉银、老家的祖田,全都变卖捐了出去。
“陛下……”
祝徽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皇帝看到这寒酸的迎接阵仗,必定会龙颜大怒,甚至直接降罪。
他已经做好了脱帽请罪的准备。
第二百四十二章 清廉的祝徽
“祝爱卿受苦了。”
朱敛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反而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祝徽袖口上那个粗糙的补丁。
“这块补丁……”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比朝堂上那些衮服蟒衣,还要光芒万丈。”
“大明若是多几个祝爱卿,朕,何至于夜不能寐。”
祝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眼眶瞬间红了。
十年寒窗,几十载宦海沉浮。
他被人排挤过,被同僚嘲笑过,被称为不通人情的“穷酸”。
但今天,皇帝的一句话,把所有的委屈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臣……臣……”
祝徽老泪纵横,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反手死死抓住朱敛的手腕。
“臣,替山西的百姓,谢陛下天恩!”
“好了,不说这些。”
朱敛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越过祝徽,落在了后面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原府官员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但只是一闪而过。
“进城。”
朱敛松开祝徽。
“朕有些饿了,就在巡抚衙门,简单吃一口。”
夜幕降临。
太原巡抚衙门的后堂内,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一张宽大的圆桌上,摆着几道再简单不过的饭菜。
糙米饭,水煮白菜,一盘炒得发黑的干豆角,唯独中间放着一盘切得极薄的腊肉,算是见了一点荤腥。
这是祝徽能拿出来的、招待皇帝的最好规格了。
朱敛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端起粗瓷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那干涩的糙米饭。
他吃得很香,没有丝毫的嫌弃。
这几个月在西北跟流民一起喝粥,他的胃早就被磨炼出来了。
祝徽坐在侧首,看着皇帝这副毫不做作的吃相,眼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而坐在下首的几个太原府的实权官员——太原知府、同知、按察使司的几个官员,却是一个个如坐针毡。
他们看着面前的糙米饭,咽都咽不下去,额头上不断地渗出冷汗。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祝爱卿。”
朱敛咽下一口白菜,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太原这边的流民安置,进行得如何了?”
祝徽赶紧放下筷子,拱手回道:
“回陛下,仰仗陛下在陕北推行的以工代赈之法,臣也在山西境内效仿。”
“只是山西藩库实在空虚,臣只能勉强维持十几个粥棚,勉强不让流民饿死在街头。”
“不过,军心尚稳。臣已将太原城内的守军重新整编,粮饷虽短缺,但将士们感念陛下在西北的赫赫战功,士气可用。”
朱敛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他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那几个一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原官员。
“太原的民生如此艰难,祝巡抚连一件新衣服都穿不起。”
“可朕看几位大人的气色,倒是红润得很啊。”
朱敛的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那几个官员的心口上。
太原知府是个胖子,闻言浑身一哆嗦,赶紧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微臣……微臣等人也是日夜为国事操劳,只是……只是天生体胖,陛下明察……”
“是吗?”
朱敛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晚宴,就在这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进入了尾声。
当所有人以为这顿如同受刑般的饭局终于要结束时。
“啪。”
朱敛放下了筷子。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堂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白布,擦了擦嘴角。
“祝爱卿,你吃饱了吗?”
朱敛突然转头问道。
“臣……吃饱了。”
祝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吃饱了就好。”
朱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朱敛将手伸进怀里,缓缓地,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册。
“祝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令人胆寒的杀气。
“把这屋里的门关上。”
“今天坐在这桌上的官员,一个都不许走,全都给朕留下来。”
祝徽一愣,但立刻站起身。
“遵旨!”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关上,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几个太原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胖知府更是双腿打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惧,他借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展开了手里的那份绢册。
这份名单,是他在宜州的时候,锦衣卫缇骑日夜兼程送来的。
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贪墨,还有一张巨大的人情网。
“太原知府,李守成。”
朱敛的目光落在那个胖子身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太原同知,张炳言。”
“山西按察使副使,王显……”
朱敛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了过去。
每念出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抖若筛糠。
祝徽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平时在他面前阳奉阴违的属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皇帝怎么会对这些人的名字如此熟悉?
终于,名单念完了。
朱敛将绢册随手扔在桌子上,绕过桌子,走到跪在最前面的太原知府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胖知府那张惨白出汗的脸。
“朕来问你们一个问题。”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们跟之前的马士英……”
“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事情,你们有无参与?”
轰!
听到“马士英”这三个字,跪在地上的几个官员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
胖知府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士英和阳和卫一众官员被皇帝斩首示众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这件事不是翻篇了吗?皇帝现在又要提出来,是怎么回事?
“怎么?都不说话?”
朱敛站起身,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那朕换个问法。”
“你们,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第二百四十三章 图穷匕见
“陛……陛下……”
太原同知张炳言猛地磕头如捣蒜,凄厉地喊道。
“臣冤枉啊!臣不认识什么马士英!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陛下!”
“是啊陛下,这是有人在诬陷臣等啊!”
胖知府也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地喊冤。
“诬陷?”
朱敛冷笑一声,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好,很好。”
就在这时。
“砰!”
后堂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雪花,猛地灌进屋内,吹得油灯一阵摇晃,几欲熄灭。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甲片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赵率教和黑云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门外。
两人浑身披挂着重甲,宛如两尊杀神,大步跨入屋内。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眼神如狼似虎的关宁亲卫。
最要命的是。
赵率教和黑云龙的手,都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呛啷——”
半截雪亮的刀身,被猛地拔出刀鞘。
刀锋上,还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屋内所有跪在地上的官员。
“陛下!”
赵率教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他沉重的山文甲叶碰撞出令人胆寒的金属颤音,死死盯着地上的几个文官,毫不掩饰那股嗜血的杀意。
黑云龙握紧了绣春刀的刀柄,跨前一步。
刀锋微侧,将屋内昏黄的灯光反射到太原知府李守成那张惨白如纸的胖脸上。
“将这些国贼……”
朱敛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下。”
“得令。”
赵率教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关宁亲卫瞬间扑了上去,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揪住这几个太原府高官的后衣领,将他们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哎哟。”
“陛下。”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狭窄的后堂内回荡。
太原同知张炳言的心理防线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本就瘦弱,此刻被两个如铁塔般的亲卫按着肩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瞬间齐刷刷地流了下来,糊了满脸。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张炳言拼命地挣扎着抬起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认罪,臣认罪了。”
“是马士英,都是马士英那个狗贼逼迫臣的。”
他一边哭喊,一边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豆子。
“去年秋天,阳和卫调拨粮草,马士英派人给臣送了三千两银子,让臣在太原府的账面上做平了那批火耗。”
“臣本不想收,可马士英在朝中有人,臣若是不收,这太原同知的位子就坐不稳啊陛下。”
“那三千两银子,臣一分都没敢动,全都藏在城外老宅的枯井里,臣愿意全部上交,只求陛下留臣一条狗命。”
张炳言的痛哭流涕,像瘟疫一样瞬间感染了旁边的几个官员。
按察使副使王显也撑不住了,他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连连磕头。
“臣也认,臣也认。”
“臣收了马士英两千两,帮他压下了一桩侵占军屯的案子,臣有罪,臣猪狗不如,求陛下开恩。”
顷刻间,原本还高高在上的几个地方实权大员,哭成了一团,争先恐后地交代着自己贪墨的数目,生怕说得晚了,那明晃晃的绣春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然而。
在这群哭天抢地的软骨头中,太原知府李守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那肥胖的身躯虽然也在发抖,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极度危险的狡黠和赌徒般的疯狂。
他心里很清楚,张炳言和王显贪的那些,不过是些残羹冷炙。
而他李守成,作为太原知府,才是真正的大头。
他不仅收了马士英的银子,还扣下了朝廷下拨的赈灾粮,转手卖给粮商,从中牟取了数万两的暴利。
这种罪名,一旦承认,绝对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刚刚登基不久、一直被困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他所有隐秘的账目。
这一定是皇帝在诈他们。
只要咬死不认,皇帝没有实证,难道还能把堂堂一府的知府平白无故地杀了不成。
想到这里,李守成猛地抬起头,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悲愤表情。
“陛下。”
李守成声泪俱下,声音甚至盖过了张炳言的哭喊。
“臣冤枉。”
“张同知和王副使犯下大错,臣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罪,臣甘愿受罚。”
“但要说臣与那马士英同流合污,贪赃枉法,臣就是死,也绝不认这个罪名。”
李守成努力挺直了肥胖的腰板,做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臣在太原任上,一直兢兢业业,为了赈济灾民,臣夜不能寐,这府衙上下的官员都可以为臣作证。”
“定是有人向陛下进了谗言,想要借机陷害微臣。”
“求陛下明鉴,还臣一个清白啊。”
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让站在一旁的山西巡抚祝徽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祝徽虽然知道李守成平时手脚不干净,但他手里确实也没有拿得出手的铁证。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皇帝身上。
朱敛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李守成在那儿演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装疯卖傻。
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明的这些文官,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真是一百多年都没有变过。
“李守成。”
朱敛缓缓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真以为,朕坐在这太原城里,手里什么都没有,是在跟你玩诈胡的把戏。”
李守成心头猛地一跳,但还是咬死牙关。
“臣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臣只知道,天地良心,臣绝无贪墨一文钱。”
“好一个天地良心。”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伸手从桌上那份锦衣卫送来的绢册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两根手指夹着,轻轻一抖。
第二百四十四章 求情?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李守成听来,却如同催命的梵音。
“太原府开仓放粮,账面上拨出陈米一万石。”
“但实际上,运出仓的只有三千石,剩下的七千石,被你连夜运到了城南的‘福源粮行’,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卖给了那些大户。”
李守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呼吸瞬间停滞了。
福源粮行。那是他小舅子开的私产,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根本无人知晓。
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朱敛没有停下,继续念着纸上的内容。
“同年二月初二,马士英差人送来五千两黄金,装在十个腌菜缸里。”
“你把这些黄金,全都融成了金条,藏在了你城外西山别院的那尊一人高的纯铜送子观音像的肚子里。”
“那尊观音像,重达八百斤,寻常人根本搬不动,对吧。”
轰。
李守成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炸得他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朱敛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鬼。
那尊观音像,是他亲手封的口。
这不可能。锦衣卫的手,怎么可能伸得这么长。
“还要朕继续念吗。”
朱敛随手将那张宣纸扔在李守成的脸上。
纸片飘飘荡荡,落在李守成面前的地砖上。
上面的字迹,笔画清晰,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写成的催命符。
“你真以为,朕杀了几十个人,这刀就卷刃了,砍不动你这身猪肥膘肥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股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堂。
那是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杀气。
李守成彻底瘫软了。
他身上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全完了。
“黑云龙,赵率教。”
朱敛背负双手,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这些官场蛀虫。
“将这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国贼,即刻剥去官服,押赴城门。”
“斩首示众。”
“将他们的脑袋悬于城门之上,让太原的百姓都看看,这就是贪墨赈灾粮饷的下场。”
“遵旨。”
赵率教和黑云龙齐声怒吼,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这些武将,最恨的就是这些在后方贪污军饷、坑害前线将士的文官。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粗暴地扯下李守成等人头上的乌纱帽,撕裂他们身上的丝绸官服。
“陛下饶命啊。”
“陛下开恩,臣知错了。”
张炳言和王显吓得魂飞天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将青砖染得一片殷红。
李守成则是像死猪一样被两个亲卫拖着往外走,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渍。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山西巡抚祝徽,突然动了。
他迈开那双枯瘦的老腿,几步走到朱敛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扑通”一声。
祝徽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陛下,且慢。”
祝徽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带着一丝决绝。
朱敛眉头微皱,看着跪在地上的祝徽。
“祝爱卿,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人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你难道要为这些国贼求情。”
祝徽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焦急和痛心。
“陛下息怒,臣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罪责。”
“李守成等人贪赃枉法,按大明律,确实该斩。”
“但陛下,如今山西大旱,蝗灾初平,百万流民嗷嗷待哺,处处都需要人手去调度粮草、安抚百姓啊。”
祝徽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把人全拉出去砍了。
“太原府乃是山西中枢,若是今日将这府衙上下的正印官、佐贰官全都斩了,那这太原府的政务瞬间就会瘫痪。”
“那些底下的胥吏失去了约束,必然会趁机作乱,中饱私囊。”
“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山西的百姓啊陛下。”
祝徽的话,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他不是在保这些人,他是在保山西的运转。
水至清则无鱼。
在这个烂透了的大明官场,若是真把贪官都杀绝了,那朝廷也就没人干活了。
朱敛看着祝徽,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祝徽见皇帝沉默,知道还有戏,连忙指着瘫软在地的张炳言和王显等人说道:
“陛下,李守成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理应正法。”
“但张同知、王副使等人,虽然也曾收受贿赂,但他们方才已经主动认罪,并且愿意上交全部赃款。”
“臣斗胆,恳请陛下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祝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
“将他们官降两级,留任原职,戴罪办差。”
“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全都吐出来,充入藩库,用于赈济灾民。”
“若他们再敢有丝毫贪墨,或者办事不力,陛下再杀他们也不迟啊。”
这番话一出,张炳言和王显等人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附和。
“是,是,巡抚大人说得对。”
“臣愿意捐出全部家产,只求陛下让臣留在太原,臣一定当牛做马,死而后已。”
“臣也愿意,臣家里的地也都卖了充公。”
这几个官员痛哭流涕,看着祝徽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在这个节骨眼上,祝巡抚这几句话,那是真真切切地在从鬼门关往回拉他们啊。
朱敛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大堂内缓缓踱步,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炳言等人的心脏上。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朱敛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祝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祝爱卿。”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你是个清官,是个好官。”
“你心里装着山西的百姓,朕心里清楚。”
“但大明律法,不可亵渎。”
朱敛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几个浑身发抖的官员,厉声喝道: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吸着百姓的血,你让朕如何能饶恕他们。”
祝徽眼眶通红,再次重重叩首。
“陛下,臣知道陛下眼底揉不得沙子。”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陛下留他们一命,臣定能死死看住他们,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血肉,连本带利地给百姓吐出来。”
“求陛下,看在山西百万饥民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吧。”
祝徽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流淌下来,滴落在青砖上。
这个倔强的老头,为了山西的大局,甚至不惜赌上了自己的一世清名。
第二百四十五章 演戏
朱敛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鲜血。
半晌。
他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罢了。”
朱敛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挥了挥手。
“祝徽,今日若是换了旁人求情,朕定斩不饶。”
“但既然你这山西巡抚开口了,朕,就给你这个面子。”
听到这句话,张炳言等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微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微臣叩谢祝大人救命之恩。”
几个官员如同虚脱了一般,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敛眼神冰冷地扫过他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原知府李守成,罪大恶极,证据确凿,即刻押赴城门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宗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发配教坊司。”
瘫在地上的李守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晕死了过去。
亲卫们毫不客气地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后堂。
“至于你们几个。”
朱敛看着张炳言和王显。
“既然祝巡抚力保你们,朕就准了。”
“官降两级,留任原职。”
“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交代出来的赃款,一分不少地交到巡抚衙门的藩库里。”
“另外,每人再额外上缴两千两白银,作为罚款,以儆效尤。”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或者以后办差再有任何敷衍塞责。”
朱敛猛地倾下身,眼神如刀一般刺进他们的骨髓里。
“朕保证,你们的下场,会比李守成惨十倍。”
“臣遵旨,臣遵旨。”
张炳言等人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连滚带爬地领旨谢恩。
“都滚出去。”
朱敛嫌恶地挥了挥手。
几个官员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后堂。
临出门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对着祝徽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房门再次被关上。
后堂内,只剩下了朱敛、祝徽,以及站在门口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刚才那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压抑气氛,随着那些官员的离开,渐渐消散。
朱敛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祝徽。
他脸上的冰冷和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而满意的笑意。
他走上前,双手亲自将祝徽从地上扶了起来。
“祝爱卿,快起来。”
朱敛从袖口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递给祝徽。
“擦擦血吧,委屈你了。”
祝徽接过丝帕,看着皇帝前后判若两人的神态,先是一愣。
但祝徽能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做到一省巡抚的位置,绝不是什么愚钝之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锦衣卫的密报,精准的账目。
雷霆震怒的杀机,恰到好处的妥协。
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皇上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全杀。
祝徽浑身一震,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陛下,您这是……”
祝徽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朱敛微微一笑,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粗茶喝了一口。
“祝徽啊,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是在演戏。”
祝徽吓了一跳,又要下跪。
“臣不敢。”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猜得没错,朕确实是故意的。”
“朕知道山西的情况,也知道若是把太原府的官都杀光了,这赈灾的摊子就彻底烂了。”
“外派的官员不熟悉地方民情,等他们摸清楚情况,那些流民早就饿死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祝徽。
“这些地头蛇,烂是烂了点,但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用起来也是最顺手的。”
“朕刚才要杀他们,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朕更需要他们活着干活。”
祝徽听得冷汗直冒。
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帝王心术的运用,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手举着屠刀,一手留着生门。
“可是陛下。”
祝徽还是有些不解,“您既然想留他们,为何又要做出那般雷霆震怒的姿态,甚至非要臣出面求情才肯松口。”
朱敛看着祝徽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官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朕要给你立威。”
祝徽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给臣立威?”
“不错。”
朱敛站起身,走到祝徽面前,拍了拍他枯瘦的肩膀。
“你是个清官,平日里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这太原府上下,有几个人是真心服你的。”
“他们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把你当成一个不通人情的穷酸老头,对吧。”
祝徽眼眶一热,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皇帝说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在山西推行政令,步履维艰,底下的人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扯皮,他虽为巡抚,却常常感到孤立无援。
“朕今日这么做,就是要把这个救命之恩,算在你的头上。”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朕做了那个拿刀的恶人,你做了那个救命的活菩萨。”
“张炳言他们虽然贪鄙,但也是懂得好歹的趋利之徒。”
“今日你从朕的刀口下救了他们的命,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祝徽最忠实的狗。”
“你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你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赈灾,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凑齐。”
朱敛的眼神明亮如星辰。
“祝爱卿,朕把山西交给你,不是让你来当孤臣的。”
“朕要你手里有刀,有钱,有人,把这百万流民给朕安置好,把山西这块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
“你,明白朕的苦心吗。”
轰隆。
祝徽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皇帝不仅洞悉了他所有的艰难处境,甚至不惜屈尊降贵,亲自陪着他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为了帮他在山西官场树立绝对的威信。
得君如此,臣复何求。
第二百四十六章 肝脑涂地
“臣……臣……”
祝徽双腿一软,再一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求情,没有悲愤。
只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臣祝徽,万死难报陛下天恩。”
祝徽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臣对天发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山西再饿死一个百姓。”
“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朱敛看着痛哭流涕的老臣,心中也有些感慨。
大明不缺忠臣,缺的是能把忠臣用好、能给忠臣撑腰的皇帝。
“起来吧。”
朱敛再次将祝徽扶起。
“光有誓言是不够的,安抚流民,整顿军备,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你这藩库里穷得都能饿死老鼠了,你拿什么去兑现你的誓言。”
祝徽擦了擦眼泪,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臣……臣明日就去催缴张炳言等人的罚款,臣自己也还有些薄产……”
“行了。”
朱敛打断了他,转头对着门外喊道: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去,把朕给祝巡抚准备的东西抬进来。”
“是。”
黑云龙站起身,走到门外,招呼了两个身材魁梧的关宁亲卫。
片刻后,两个亲卫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哼哧哼哧地走进了后堂。
“砰。”
木箱重重地放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显然分量极重。
祝徽疑惑地看着那个木箱。
“陛下,这是……”
朱敛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去,亲手拨开了木箱上的铜锁。
“啪嗒。”
箱盖被掀开。
原本昏暗的后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点亮了。
祝徽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后退了半步。
金光闪闪。
珠光宝气。
那足有半人高的大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金条。
在金条的缝隙里,塞满了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晶莹剔透的翡翠玛瑙,以及一沓厚厚的、盖着大通钱庄印章的全国通兑银票。
那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有些发酸。
“这……这……”
祝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些,都是从马士英那几个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朱敛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祝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箱子里,一共是黄金一万两,珠宝玉器折合白银三万两,银票十万两。”
“这些钱,朕本想着给后宫的妃子们添置一些物件儿,可现在,山西地界民不聊生,朕决定,将它们都留给你,以赈灾民。”
祝徽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摆手。
“陛下,这使不得啊,这是内帑的钱,臣万万不敢收。”
“山西虽然困难,但臣还能想办法,这些钱陛下留着回京……”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朱敛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的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不是朕一个人的守财奴金库。”
“你要在山西安置流民,要修水利,要给那些面黄肌瘦的守军发军饷,哪一样不要钱。”
“张炳言他们吐出来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朱敛走上前,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条,重重地塞进祝徽的怀里。
金条冰冷而沉重。
“拿着。”
“这是朕给你在山西办事的底气。”
“有了这笔钱,加上张炳言那些已经被你捏住七寸的地头蛇,这太原府,你就能彻底翻转过来。”
祝徽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金条,没有再推辞,而是缓缓退后两步,对着那个年轻的帝王,行了一个最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砰。”
祝徽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起身,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半人高的大木箱。
金光。
满眼都是刺目的金光。
这光芒落在祝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比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让他痛彻心扉。
他是大明的山西巡抚,是大明最顶端的官僚。
大明的国库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户部尚书毕自严那个干瘦的老头,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饷,能在朝堂上急得嚎啕大哭,能拉下老脸去求那些勋贵掏钱。
太仓的耗子都快饿死了。
皇上在宫里,常年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常服,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如今,这好不容易从贪官手里抄出来的一笔横财,足足十几万两的真金白银。
换作任何一个帝王,恐怕早就火急火燎地运回京城,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国库窟窿了。
可眼前的这位年轻天子,不仅没有伸手向他这个穷巡抚要一分钱,反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这笔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天降巨款,全部砸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
祝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青砖上。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条。
情何以堪。
这让他这个臣子,情何以堪。
“臣,无能。”
祝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悲鸣,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指甲都渗出了血丝。
“臣忝为山西巡抚,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要靠陛下从内帑里抠出活命的钱来救济这方百姓......臣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老臣。
他没有避开祝徽的磕头。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是君臣之礼,更是这个一辈子清贫固执的老头,在向大明的江山社稷叩首。
“行了。”
朱敛走上前,双手按在祝徽颤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朕说过,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山西百万流民的。”
朱敛的目光越过祝徽的头顶,看向窗外那浓重如墨的夜色。
“国家病了,病入膏肓。”
“朕在京城,犹如困兽。这朝堂上下,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朕能信的人不多,能用的人更少。”
朱敛收回目光,直视着祝徽那双红肿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祝徽,朕把这太原府,把这山西的底子,交到你手里了。”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用这金子去砸,还是用刀去砍。”
“朕只要一个结果。”
朱敛一字一顿,仿佛将千钧重担压在了祝徽的肩头。
“流民有口饭吃,有块地种,不再跟着那些叛军造反。”
“边关的将士有军饷拿,能替朕守住这大明的西北门户。”
“你,做得到吗。”
第二百四十七章 回京
祝徽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他没有再哭。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铁血般的决绝。
“臣,领旨。”
祝徽后退一步,深深作揖。
“臣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熬干了,也定要把山西这盘棋盘活。若有差池,臣提头去见陛下。”
“好。”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刚才那一连串的雷霆手段,加上这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他终究只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在这深不可测的大明官场里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退下吧,把这些东西点验入库。”
朱敛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后堂的内室。
“朕累了,明日清晨,大军启程,回京。”
“臣,恭送陛下。”
祝徽跪在地上,直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帷幕之后,才缓缓站起身,看着那箱金子,眼神变得如狼一般锐利。
......
次日,清晨。
太原府上空飘着零星的雪末。
冷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城门外回荡。
关宁铁骑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在风雪中静默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赵率教和黑云龙顶盔掼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中军那辆宽大的马车两侧。
太原府的城楼上,李守成那颗肥胖的头颅已经被高高悬挂了起来,被冻得发青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极度的恐惧。
城门下。
祝徽带着张炳言、王显等一众幸存的太原官员,跪伏在冰冷的雪地里。
“恭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炳言等人喊得格外卖力,那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辆马车深深的敬畏。
马车内,朱敛闭目养神,没有掀开帘子。
“出发。”
黑云龙大手一挥。
马鞭炸响。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压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队伍没有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阳和卫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
京城,顺天府。
天空同样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塌这座数百年历史的庞大城池。
皇城之外,某条幽深僻静的胡同深处。
一座从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连牌匾都没有的深宅大院内,此刻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书房的地龙烧得很旺。
名贵的紫南香在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屋内那股浓浓的恐慌。
几道穿着华贵便服的身影,在昏暗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是一个整个身子都隐藏在阴影里的神秘老者。
他手里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核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都别晃了。”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晃得老夫头疼。”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官员停下脚步,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不能不急啊。”
“太原那边飞鸽传书,就在昨天,皇上动手了。”
紫袍官员咽了一口唾沫,仿佛那两个字烫嘴一般。
“李守成等几名山西高级官员被当场斩首,家产全部抄没。”
此言一出,屋内几个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都怪马士英那个蠢货。”
一个身材瘦高的官员咬牙切齿,猛地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他贪也就罢了,竟然连尾巴都扫不干净。”
“听说皇上在太原府当场拿出了锦衣卫的密报,连马士英哪天送了多少银子,藏在哪个枯井里,哪个菩萨肚子里,都查得一清二楚。”
瘦高官员越说越恐惧,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诸位,皇上既然能查清太原的账,那我们和马士英之间的那些往来......”
他没有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马士英能在西北一手遮天,克扣那么多军饷和赈灾粮,没有京城里这帮人给他打掩护、压折子,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每一笔烂账里,都沾着他们的血。
“如果皇上带着那本账册回京。”
紫袍官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宫里那个老王承恩,还有东厂的那个疯狗曹化淳,早就把刀磨得铮亮了。”
“这几天,曹化淳手下的番子在京城里四处乱窜,像疯狗一样盯梢。”
“只要皇上一进紫禁城的大门,东厂的番子马上就会冲进咱们的府邸。”
“到时候,就是诏狱里见,剥皮揎草,诛灭九族。”
“我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错金博山炉里的香烟在无声地缭绕。
太可怕了。
那个以前只知道在深宫里看奏折、被文官们用祖宗之法随意拿捏的年轻皇帝,出去了一趟,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几万大军围城他都不怕,还在百万军中取了王嘉胤的首级。
这种马上皇帝,是最不讲理的,也是最可怕的。
“必须想办法。”
紫袍官员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绝不能让皇上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回到京城。”
“要么,想办法在路上拖延他几个月,让我们有时间把京城里的账目全都抹平,把首尾处理干净。”
“要么......”
紫袍官员的声音陡然压低,犹如毒蛇吐信。
“就让他,彻底回不来。”
“不然的话,大家伙儿,连带着咱们背后的宗族,全都要完蛋。”
“拖延?怎么拖延?”
瘦高官员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绝望和嘲讽。
“皇帝身边的,是关宁铁骑,那是大明野战最精锐的骑兵!”
“赵率教和黑云龙那两个匹夫,护着皇上,一天能狂奔上百里,谁敢去拦。”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紫袍官员。
“至于你说的让他回不来?”
“别做梦了。”
“之前我们把皇帝的行踪路线,秘密透漏给王嘉胤的起义军,指望那些反贼能把皇上困死在西北。”
“结果呢。”
瘦高官员几乎是吼出来的。
“结果他在宜州、洛川大破贼军。夜袭平阳,杀得十几万叛军哭爹喊娘。”
“现在西北剩下的那三四万残余,早就被杀破了胆,看到关宁军的旗号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你指望这群连兵器都拿不稳的乌合之众,去截杀数千全副武装、刚刚见过血的关宁精骑。”
“你那是让他们去送死,还是让我们去送死。”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通敌叛国
瘦高官员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没手段了。
皇上现在就像是一条出海的蛟龙,身边铁甲林立。
暗杀?毒药?
根本近不了身。
借刀杀人?
刀已经被皇上自己折断了。
绝望的气氛在书房内蔓延,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紫袍官员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书房角落里,一个始终没有开口的黑瘦官员,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长着一对三角眼,眼神阴鸷得让人发毛。
“诸位大人,何必如此灰心。”
黑瘦官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起义军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谁说这西北的地界上,就没有能对付那几千关宁铁骑的刀了。”
主位上的神秘老者,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下来。
“哦?”
老者微微前倾了身子,阴影中露出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眼睛。
“说下去。”
黑瘦官员拱了拱手,走到书房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防御图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太原府的北面,重重地点了一下。
“榆林驿。”
黑瘦官员转过头,看着众人。
“皇上从太原回京,走阳和卫,这榆林驿,是必经之路。”
“那又如何。”
瘦高官员皱了皱眉。
“榆林驿周围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冲锋,我们在那里设伏,纯粹是找死。”
“我们在那里当然设不了伏。”
黑瘦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可是,有人能。”
他再次转过身,手指顺着榆林驿,猛地向北划去,直接越过了长城防线,点在了一片空白的草原上。
“诸位难道忘了。”
“去年冬天,皇太极率领建州大军入关,虽然在遵化被皇帝打退了。”
“但是,皇太极撤军的时候,并没有把所有的兵马都带回辽东。”
黑瘦官员的声音开始兴奋起来,带着一丝病态的战栗。
“为了震慑那些看到大明赢了仗就想暗中投降的蒙古诸部,皇太极在榆林驿以北的草原上,留下了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不到六千人。”
“但是,他们是建州女真的精锐。”
此言一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建州女真。
八旗铁骑。
这四个字,在大明官员的心里,就像是一座压了十几年的大山,代表着无敌,代表着屠杀。
“你疯了。”
紫袍官员猛地站起身,指着黑瘦官员的鼻子,手都在发抖。
“那是建奴。那是大明的死敌。”
黑瘦官员没有理会他的指责,眼神越发疯狂。
“不仅如此,老夫还花重金买到了一个绝密的消息。”
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驻守在那里的那支建州骑兵,隶属于正白旗。”
“而领兵的将领,并非寻常之人。”
“他乃是老奴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早就在辽东战场上已经崭露头角,被皇太极极为看重的多尔衮。”
多尔衮!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并不陌生。
虽然他还年轻,但在辽东的几场血战中,他率领的正白旗骁勇善战,杀人如麻,早已凶名在外。
“诸位试想一下。”
黑瘦官员的声音像魔鬼的蛊惑。
“多尔衮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渴望战功,渴望在建州女真内部树立绝对的威望。”
“如果,我们想办法,把大明皇帝即将只带着数千骑兵,轻车简从路过榆林驿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他。”
“以多尔衮的胆识和贪婪,他会怎么做。”
“大明皇帝的项上人头,这个诱惑,足以让他率领那两千正白旗精锐,不顾一切地越过长城,直扑榆林驿。”
“就算关宁铁骑再能打。”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六千八旗精锐的决死突袭,他,还能活得下来吗。”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半柱香的死寂。
只有紫南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在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个计划,太毒了。
太狠了。
也太绝了。
瘦高官员满头大汗,他看着黑瘦官员,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这怎么行。”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这是叛国。这是通敌卖国。”
“大明律例,勾结外夷者,凌迟处死,夷十族。”
“我们若是做了,死后连祖宗的祠堂都进不去啊。”
“是啊,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附和,虽然他们贪墨成性,但骨子里那种天朝上国文人的伪善,让他们对“通敌”这两个字本能地感到排斥。
“叛国?”
黑瘦官员仰起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瘦高官员。
“李大人,你现在跟我讲叛国?”
“你们之前跟王嘉胤那些反贼通信,出卖皇上的位置信息,难道就不是叛国。”
“难道就不是谋逆。”
黑瘦官员步步紧逼,手指几乎戳到了瘦高官员的鼻子上。
“王嘉胤是贼,皇太极也是贼。”
“同样是杀皇上,借流寇的刀,和借建奴的刀,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个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下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瘦高官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
黑瘦官员猛地一挥衣袖。
“现在这事要是爆发了,不管东厂是查出我们贪了马士英的银子,还是查出我们之前勾结流寇。”
“反正都是个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坐在家里等曹化淳那个死太监上门来抄家,不如豁出去,干一场大的。”
“只要皇上死在榆林驿。”
黑瘦官员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建奴杀了皇上,那就是国仇。”
“到时候,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在朝中的力量,足以拥立一位年幼的藩王进京即位。”
“新皇登基,必然要仰仗首辅,仰仗我们这些老臣。”
“到了那时,所有的烂账,所有的罪证,都会随着那个不听话的皇帝,一起埋葬在黄土里。”
“我们,依然是这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
现在已经是死局了。
皇上活着回来,他们必死无疑。
皇上死了,他们才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祖宗祠堂,眼前身家性命和滔天权势,才是实实在在的。
书房里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紫袍官员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
瘦高官员也不再说话了,他死死咬着牙,显然是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多尔衮的骑兵
书房内的死寂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干了。”
紫袍官员猛地转过身,脸色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兴奋而涨得通红,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这大明,是咱们读书人与士大夫的大明,不是他朱家皇帝一个人的大明。”
“他不给咱们留活路,咱们也只能借外人的刀,替天行道了。”
瘦高官员浑身一颤,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倒在椅子上,惨笑着点了点头。
“横竖都是死,不如博一把!”
“新君继位,咱们还是这大明的中流砥柱。”
黑瘦官员见状,那张阴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主位阴影里的那个神秘老者。
那是他们在朝堂上的主心骨,是这盘大棋真正的执子之人。
“大人。”
黑瘦官员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试探。
“此事关系重大,还得请大人定夺。”
屋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个神秘老者的身上。
那双干枯如树皮般的手,停止了盘动晶莹剔透的核桃。
“哒。”
两枚核桃被轻轻放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者缓缓直起身子,昏暗的烛火照亮了他半边布满老年斑的脸庞。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双眼里犹如一潭死水。
“老夫老了。”
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耳朵聋了,眼睛也花了。你们刚才在这屋子里说了些什么,老夫一句也没有听见。”
此言一出,紫袍官员和瘦高官员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黑瘦官员却瞬间明白了过来,立刻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那一丝了然。
老者站起身,拢了拢袖子,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几个手握大明重权的官员。
“这件事,老夫不参与,也绝不会过问。”
老者迈开步子,缓缓向书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了一句冷如寒冰的话。
“但是,你们最好把首尾都给老夫抹干净。”
“若是东窗事发,引火烧身,这烂摊子与老夫毫无半点瓜葛。”
“到了那时,休怪老夫翻脸无情,绝不客气。”
话音落下,厚重的门帘被掀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几人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者的话虽然说得绝情,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默许了。
只要不牵连到他,随他们去折腾。
“事不宜迟。”
黑瘦官员立刻走到书房的书案前,铺开一张没有任何暗纹的白纸,提起狼毫笔。
“我这就找懂满文的死士,连夜起草密信。”
“告诉多尔衮,大明皇帝轻车简从,只带数千兵马,预计半月后途径榆林驿。”
“只要他敢来,这泼天的大功,就是他正白旗的。”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道足以颠覆大明国运的密令,就在这袅袅的紫南香中,悄然成型。
……
另一边。
山西境内的官道上。
因为近日下了一些春雨,庞大的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巨龟。
距离离开太原府,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月。
按照关宁铁骑的脚程,若是全速赶路,十天时间足够他们穿过山西,抵达宣府地界。
可是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宣府的城墙连个影子都还没看到。
“吁。”
前方的开道骑兵勒住战马,向后方打了个手势。
车队再次缓缓停了下来。
一辆宽大的马车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朱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外套,踩着马镫,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远处的官道旁,是一片临时搭建的灾民窝棚。
几口大铁锅正架在柴火上熬煮着麸糠粥,热气腾腾。
数百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正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口大铁锅。
朱敛没有理会身后想要上来搀扶的随从,大步走到了一口大铁锅前。
负责施粥的差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但看到他身后远处那些盔甲鲜明的关宁铁骑,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朱敛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这麸糠粥熬得怎么样。”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不敢欺瞒的威严。
他从旁边的木桶里抽出一根木筷子,随手插进了锅里的麸糠粥中。
筷子稳稳地立在粥中央,纹丝不动。
“立筷不倒。”
朱敛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回……回大人的话。”
差役结结巴巴地答道。
“祝巡抚下了死命令,咱们施粥虽然只是麸糠粥,但要保证灾民们至少都得吃上半饱,要是谁敢往里头多掺一瓢水,就砍了谁的脑袋……”
朱敛看着那些领到粥后,躲在背风处狼吞虎咽的流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这一路走来,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方面,他要亲眼看着祝徽把那十几万两白银花到实处。
他每路过一个州县,都要亲自去查勘以工代赈的沟渠修得如何,流民的荒地分得怎样。
这大明的江山,不能只看奏折上写的,得用这双脚亲自丈量。
另一方面……
朱敛转过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等。
等京城里那帮贪官污吏狗急跳墙。
“皇上。”
黑云龙顶盔掼甲,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这走得太慢了,这眼瞅着都半个多月了,再这么拖下去,京城那边怕是要出乱子啊。”
黑云龙是个直肠子,他只知道兵贵神速。
皇上离京这么久,万一朝堂上有人生事,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根本鞭长莫及。
朱敛转过身,拍了拍黑云龙肩甲上的尘土。
“你着什么急?”
“末将不敢。”
黑云龙低下头。
“末将只是觉得,这大热天的,弟兄们在野外扎营受热倒是小事,若是误了皇上的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就在这一个个破碗里,在这漫山遍野的流民身上。”
朱敛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腔里一阵冰凉。
“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继续拔营。告诉弟兄们,不用急,稳着走。”
“到了宣府,朕给你们杀羊犒劳。”
“遵旨。”
黑云龙无奈地抱了抱拳,转身跑回了军阵。
车轮再次滚动。
队伍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继续保持着那种令人抓狂的缓慢节奏,朝着宣府的方向蠕动。
……
第二百五十章 再回宣府
又过了数日。
铅灰色的苍穹下,一座巍峨的雄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宣府。
作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宣府的城墙高耸入云,墙砖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那是历代草原游牧民族南下打草谷留下的战争伤疤。
城门外三里处。
黄土铺路,净水泼街。
宣府总兵侯世禄穿着一身厚重的山文甲,带着手下一干游击、千总,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臣,宣府总兵侯世禄,恭迎圣驾。”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名将领的齐声高呼,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车队的马蹄声在侯世禄的面前停下。
朱敛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微风吹起了他的外套,他没有让人搀扶,径直走到侯世禄的面前,伸手将这个满脸风霜的边关宿将拉了起来。
“侯爱卿,免礼。”
朱敛上下打量了侯世禄一眼,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胡须,微微颔首。
“天气严寒,将士们在城外久候,辛苦了。进城。”
“谢陛下隆恩。”侯世禄受宠若惊地退后半步,让开道路,随即翻身上马,亲自在前面引路。
进入宣府城后,朱敛并没有直接去总兵府歇息,而是立刻提出要巡视城防。
侯世禄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引着朱敛登上了宣府的北城墙。
此时正值伏天,天气热的要死。
然而朱敛却踩着坚硬的青砖,开始巡视起来,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城墙上的防御工事。
“上次朕来宣府,指出的那几个箭垛破损、女墙过低的地方,修补得如何了。”
朱敛停在一尊红夷大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沉声问道。
“回陛下。”
侯世禄赶紧上前一步,指着不远处一段明显颜色较新的城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臣上次得到您的指示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征调民夫连夜修缮。”
“如今北面城墙的女墙全部加高了三尺,损坏的箭垛也已经全部用糯米汁混着青砖重新砌死。”
侯世禄走到一台床弩前,用力拍了拍结实的弓臂。
“城头的滚木礌石,臣也让人加倍囤积。”
“若是鞑子敢来,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朱敛顺着侯世禄手指的方向看去,防御工事确实比他上次路过时严密了许多,士兵们的站位也算得上是森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城防修得不错。”
朱敛转过身,看着恭立在一旁的侯世禄,话锋一转。
“那军队呢。”
“上次朕拨给宣府的饷银,可都发下去了。将士们的士气如何。”
提到这个,侯世禄的眼眶猛地一红,竟是直接在城墙上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天恩浩荡。”
侯世禄的声音有些哽咽。
“自从上次陛下带来了银子,补齐了弟兄们拖欠了半年的军饷,这宣府上下数万将士,对陛下那是感恩戴德。”
“手里有了银子,家里婆娘孩子有了饭吃,这当兵的心也就定了。”
侯世禄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武将特有的精光。
“现在各营都在积极操练,刀枪擦得锃亮。”
“这几天臣还杀了猪羊给弟兄们贴秋膘,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宣府的弟兄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
朱敛走到侯世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既然士气可用,那朕问你。”
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朕若是想带着你宣府的兵马出去打一仗,检验一下你们这几个月来的操练成果,检验一下你们的战斗力。”
“你,敢不敢去。”
侯世禄闻言,猛地一愣。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回道:
“有何不敢。臣手下的兵,吃的是陛下的粮,随时听候调遣。陛下指哪,臣就打哪。”
表完忠心后,侯世禄的脸上却立刻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疑惑。
他挠了挠头盔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敛。
“可是……陛下。”
“打谁啊。”
侯世禄满脸的茫然。
“这西北的起义军,王嘉胤那老贼不是已经被陛下您在宜州城下斩首了吗。”
“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三边总督杨鹤杨老将军带着大军正在围剿,那都是些土鸡瓦狗,哪里还需要陛下您亲自带兵去打。”
“难道是打草原上的蒙古部落。”
侯世禄摇了摇头。
“如今林丹汗自顾不暇,其余的蒙古部落大冬天都在猫冬保命,根本没有集结的迹象啊。”
总不能是带着大军出去打空气吧。
看着侯世禄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朱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打谁,你不用管。”
朱敛转过身,看向城墙外那片苍茫无垠的塞外荒原。
“暂时保密。”
“这几天,朕也不急着回京。朕要在你这宣府城里,好好地玩一玩,看看戏。”
朱敛转过头,拍了拍侯世禄的肩膀。
“至于什么时候回京,什么时候出兵,等朕的旨意。”
“去,多备些好酒好肉,让弟兄们把肚子吃饱,把战马喂足。”
侯世禄满心的疑问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抱拳应诺。
“臣,遵旨。”
接下来的几天。
宣府城内一派祥和。
朱敛真的仿佛是来“游山玩水”的一般,丝毫没有要启程回京的迹象。
他白天去军营里看士兵们摔跤比武,高兴了还赏赐几锭银子。
晚上则在总兵府里和将领们推杯换盏,听他们吹嘘当年在辽东杀敌的往事。
这大明皇帝的悠闲做派,让宣府上下都放松了警惕,以为皇上只是在连番大战后想要休息几天。
只有护卫在朱敛身边的关宁军将领,隐隐察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
因为,关宁军的二号人物,黑云龙,已经连续几天不见了踪影。
第三天。
夜里。
宣府总兵府的后院,被临时辟为了皇帝的行在。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关宁军的绝对心腹。
书房内,朱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计算着时间。
算算日子,如果京城那边的人真的动手了,消息应该也该传回这里了。
“吱呀。”
书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闪身而入,立刻回手关严了房门。
第二百五十一章 故意为之
此人,正是黑云龙。
他此刻的模样十分狼狈,头盔上满是灰尘,胡须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便单膝跪倒在朱敛的面前。
“末将黑云龙,叩见陛下。”
朱敛放下手中的兵书,立刻站起身,走到黑云龙身旁,将他头盔上的灰尘拍了拍。
“起来说话。”
朱敛转身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滚烫的浓茶,递给黑云龙。
“怎么样。这几天跑了一趟榆林,那边的风声对不对。”
黑云龙顾不上烫,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这才让他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丝知觉。
“陛下神机妙算。”
黑云龙抹了一把嘴巴,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后怕。
“末将带着十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了皮袄,悄悄摸到了榆林驿以北的草原上。”
“那边的情况,确实不对劲。”
黑云龙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可怕的恶梦。
“草原上太平静了。原本应该在附近游牧的几个小部落,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末将带着人继续往北探了三十里。”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
“在落马坡那一带,末将发现了大量的马粪,而且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看那蹄印的密集程度,绝对不是一般的马贼,至少有数千骑。”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抓到舌头了吗。”
“抓到了。”
黑云龙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血迹的腰牌,双手呈递给朱敛。
“末将回撤的时候,碰到了几个散在外围的游动哨。末将带人伏击了他们,抓了两个活口。”
“那些人,根本不是蒙古人。”
黑云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脑后留着金钱鼠尾。”
“是建奴的斥候。”
朱敛接过那块粗糙的木质腰牌,上面用满文刻着几个字。
他虽然不认识满文,但也能猜出那代表着什么。
“审出什么来了。”
朱敛将腰牌扔在书案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鞑子骨头硬,末将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才肯开口。”
黑云龙的呼吸粗重起来。
“那是后金正白旗的精锐。这支骑兵大约有五六千人,正在夜间秘密调动,白天隐蔽,目标直指榆林驿。”
“而且,领兵的主将,正是皇太极的亲弟弟……”
黑云龙抬起头,死死盯着朱敛。
“多尔衮。”
“嗯?”
“是他?!”
朱敛眉头一皱,眼底闪过几分凝重。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朱敛手里捏着那块沾着干涸血迹的满文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
“多尔衮。”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昏暗的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森冷寒芒。
他忽然短促地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在闷热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冰冷的杀意。
“果然是他。”
朱敛随手将那块代表着后金正白旗精锐身份的腰牌扔在了紫檀木的书案上,木牌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猛地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燥热气息的夏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朕这半个多月来,在这山西境内的官道上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在这宣府城里像个昏君一样看戏喝酒。”
“没想到,真让朕等来了一条大鱼啊!”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黑云龙的心头。
黑云龙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灰尘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大夏天的,他本就穿着厚重的铠甲,刚才又是一路狂奔汇报军情,此刻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听着皇帝的话,他竟觉得后背蹿起一股子凉意。
“陛下断事如神,早就料到建奴会来。”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如果他多尔衮不动手,不来咬这块肉,朕这趟离京,还真就觉得差了点什么。”
朱敛双手撑在窗沿上,目光穿透了黑云龙,望向遥远的北方夜空。
“现在既然他动了,那就让他永远地留在这大明的土地上,哪也别回去了。”
朱敛太清楚多尔衮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就是这个男人,带着清军入关,踏碎了大明最后的江山,让神州大地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腥风血雨。
这不仅仅是一个后金的亲王,这是大明未来最恐怖、最致命的一尊大敌。
他的能力,他的野心,他对大明防线的嗅觉,都远超常人。
但这一次,多尔衮不是自己来的,他是被人“请”来的。
朱敛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压抑不住地升腾而起。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敛咬着牙,一丝狞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朕在太原府,一刀砍了李守成那个贪墨赈灾银两的狗官,砍了那一连串的硕鼠。”
“京城里那帮平时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的衣冠禽兽,现在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怕了,怕朕回到京城,手里那把沾着血的刀会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黑云龙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不傻,皇帝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陛下是说……京城里有人,勾结了建奴,要谋害陛下。”
黑云龙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满是愤怒。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朱敛走到书案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俯下身子,眼神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他们手里没有兵权,调不动九边的将士,也指挥不动京营。”
“他们现在唯一能借助的,唯一能要了朕性命的,也就是多尔衮的这一支关外骑兵了。”
“朕这些天故意慢吞吞地走,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大张旗鼓地休整,就是在给他们留出时间,在给他们做局。”
“朕在等他们把消息传递出去,等他们把这封要命的密信送到多尔衮的手中。”
朱敛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现在看来,京城中的那帮老狐狸,果然已经动手了。”
“他们……连这最后的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卖国贼
朱敛的内心此刻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极度的愤怒。
他原本以为,朝堂上的党争再怎么激烈,那些东林党、那些清流士大夫,至少还披着一层儒家子弟的外衣。
至少,在面对外族入侵时,还会保留一丝属于大明读书人的底线。
但他错了。
这些人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为了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为了不让皇帝清算他们的贪腐,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大明皇帝的行踪卖给建奴,借外人的刀来杀自己的君父。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休怪朕不义了。”
朱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真正动了杀心的眼神。
“等朕收拾了多尔衮,回到京城,朕会搬把椅子坐在太和殿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人头落地。”
“朕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这帮国贼。”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怒火强行压回心底,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黑云龙,语气不容置疑。
“黑云龙,你立刻去一趟前院。把侯世禄,还有洪承畴,都给朕秘密叫到这里来。”
“记住,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动静要小。”
“末将遵旨。”
黑云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抱拳领命,连身上的汗水都顾不得擦,转身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黑云龙领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将领快步走了进来。
“臣,侯世禄。”
“臣,洪承畴。”
“叩见陛下。”
两人刚要下跪,朱敛便一抬手,直接打断了那些繁文缛节。
“免了,都起来,过来看看这个。”
朱敛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块满文腰牌。
侯世禄和洪承畴对视了一眼,赶紧快步走到书案前。
当他们看清那块腰牌上的字迹,以及上面干涸的血迹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尤其是侯世禄,作为常年和关外打交道的边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建奴正白旗的腰牌。陛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
侯世禄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这是黑云龙刚刚从榆林驿以北三十里的地方带回来的。”
朱敛双手抱胸,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多尔衮,带着他正白旗五六千名精锐骑兵,已经悄悄摸到了榆林驿附近的草原上。”
“他们昼伏夜出,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朕来的。”
此言一出,书房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洪承畴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
建奴的骑兵怎么可能如此准确地摸到大明皇帝的行军路线上。
除非是有内鬼。而且是通天的内鬼。
但洪承畴很聪明,他知道这个时候追究内鬼不是首要的,首要的是如何应对眼前的死局。
“陛下。”
侯世禄一把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猛地挺直了胸膛,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
“既然建奴不知死活敢来钻咱们的套子,臣这就去点齐兵马,护送陛下立刻回京。”
“或者陛下就在这宣府城内安坐,臣带人去榆林驿把这帮鞑子剿了。”
“回京。剿了。就这么简单。”
朱敛看着侯世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侯爱卿,朕前几天在城墙上问你,若是朕想带着你宣府的兵马出去打一仗,你敢不敢去。你当时问朕,打谁。”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在那块满文腰牌上点了一下。
“现在朕告诉你,就打他多尔衮。”
侯世禄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常年戍边的武将骨子里那种对建奴的仇恨和对战功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臣终于明白了。”
侯世禄激动得浑身发抖。
“陛下这几天在宣府故意拖延,原来是为了钓这条大鱼。”
“不仅要钓,还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朱敛绕过书案,走到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他拿起一根木棍,点在舆图上榆林驿的位置,随后用力一划,将榆林驿周围的一片山谷圈了进去。
“侯世禄,听旨。”
侯世禄立刻单膝跪地,神色肃穆。
“臣在。”
“朕命你,立刻从宣府抽调一半的精锐兵力,不要声张,全部换上轻甲,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
“今夜丑时,趁着夜色掩护,从南门悄悄出城。”
朱敛的木棍重重地点在那个山谷的位置上。
“你们绕开官道,走小路,在明天日落之前,必须给朕赶到榆林驿南边三十里处的落雁谷。”
“那里的地形像个口袋,你把人给朕埋伏在山谷两侧,多备滚木礌石和强弓硬弩,没有朕的信号,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朱敛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侯世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天一早,朕会带着黑云龙的关宁铁骑,大张旗鼓地从宣府出发,直奔榆林驿。朕亲自去当这个诱饵。”
“等到多尔衮从草原上扑出来,咬住朕的后军,朕会带着人且战且退,把他引进落雁谷。”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仿佛两把出鞘的钢刀。
“等多尔衮的骑兵全部进了谷底,你宣府的兵马就给朕把袋口扎紧了。”
“从山崖上往下射,往下砸,直接围住,将这支正白旗精锐给朕碾碎在山谷里。”
“多尔衮的人头,朕要亲自斩下来,作为朕送给京中那些人的一份大礼。”
侯世禄听得热血沸腾,这等诱敌深入、瓮中捉鳖的战法,若是真能成事,绝对是这几年来大明对后金打得最漂亮的一场歼灭战。
“臣遵旨。”
侯世禄大声应和,就要起身去准备。
“侯大将军稍等。”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洪承畴,忽然往前迈出了一步。
洪承畴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他那双习惯了统筹全局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舆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此计虽然精妙,但臣以为,不妥。”
洪承畴的声音低沉,却在这燥热的书房里平添了几分冷意。
侯世禄转过头,有些不悦地瞪了洪承畴一眼,似乎是在怪这个文臣在这个时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朱敛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洪承畴,等着他的下文。
“洪爱卿,有何不妥。”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还有后手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城的位置上。
“陛下,宣府作为九边重镇,平日里防备的不仅是东边的建奴,更主要的是北边的蒙古诸部。”
洪承畴的手指顺着宣府往北划去,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宣府原本的驻军兵力防守这漫长的防线就已经捉襟见肘。”
“若是按照陛下的旨意,侯总兵带走宣府一半的精锐去榆林驿埋伏。那宣府城内,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朱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质问。
“陛下请想,建奴既然能勾结朝中之人来伏击陛下,那他们会不会也同样联络了蒙古诸部。”
“若是侯总兵前脚刚走,蒙古人的骑兵后脚就趁虚而入,大举攻打宣府,我们该当如何。”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坏的结果摆在了桌面上。
“宣府一旦兵力空虚被破,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京畿西北门户洞开。”
“到那时,陛下就算在榆林驿杀了一个多尔衮,可丢了宣府,京城危矣,大明危矣。”
“这等拆东墙补西墙的险棋,臣请陛下三思。”
洪承畴的一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侯世禄的脑袋上。
侯世禄刚才满脑子都是杀敌立功,此刻顺着洪承畴的思路一想,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万一蒙古人来端老巢,他这宣府总兵可就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侯世禄和黑云龙都紧张地看向朱敛。
然而,朱敛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露出慌乱或者沉思的神色。
面对洪承畴这番字字珠玑、直击要害的战略剖析,朱敛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低沉的轻笑逐渐变大,在这压抑的夏夜里回荡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与霸气。
“洪承畴啊洪承畴,你不愧是朕看中的人才,这大局观,确实是这朝野上下少有的人物。”
朱敛止住笑声,缓缓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可是,洪爱卿。”
“你莫非真的以为,朕这几天在宣府城里,天天去看那些兵痞子摔跤比武,夜夜在总兵府里和你们推杯换盏,真的是在游山玩水、贪图享乐吗。”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这厚重的夜色。
“朕一方面,确实是在等多尔衮。”
朱敛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震颤人心。
“另一方面,朕也是在等一个人。”
“满桂。”
满桂?
这两个字一出,洪承畴和侯世禄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满桂。
那可是大同总兵,是大明九边中最能打的悍将之一。
他手底下那几万大同精锐,那可是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汉子。
“满总兵……也要来宣府?”
洪承畴的声音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此刻在飞速地运转着。
“不错。”
朱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为了对付他多尔衮,朕调集再多的兵力都不为过。你们不懂,这个多尔衮,比皇太极还要难缠,他才是未来后金真正的胆。”
“如果此战能把多尔衮斩落马下,未来的大明将会失去一尊足以倾覆社稷的大敌。”
“别说是冒一点险,就算是把这大半个身家都压上去,也值得。”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震惊中的几人。
“朕刚到宣府的第一天,在城门外接见完你们,就已经暗中派出了八百里加急的心腹死士,带着朕的密旨,快马加鞭赶往大同去请满桂了。”
朱敛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深邃的夜色,计算了一下时间。
“算算日子,满桂接到旨意后如果即刻点兵出发,现在,他应该已经带着两万大同最精锐的步骑,快要摸到宣府边境了。”
“最迟明天午时,大同的兵马就能悄无声息地接管宣府的城防。”
朱敛走到洪承畴的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洪爱卿,你担心的蒙古人趁虚而入。”
“朕告诉你,如果蒙古那边真的被建奴买通,敢趁着这个机会对宣府动手,那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一座空城,而是满桂那两万把磨得锃亮的大同斩马刀。”
朱敛猛地转过身,玄色披风在闷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在书房内炸响。
“朕就怕他们不敢来。只要他们敢伸爪子,朕连这群蒙古草寇一起剁了。”
书房内,洪承畴、侯世禄和黑云龙三人呆若木鸡。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年轻皇帝布下的这盘弥天大棋。
以自身为饵,引多尔衮入局,用宣府兵马断其后路,再以大同满桂的兵马为暗中之盾,既防了蒙古的黄雀在后,又彻底锁死了多尔衮的生机。
一环扣一环,算无遗策,狠辣至极。
洪承畴深深地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青砖上。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质疑,只有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陛下天纵神武,算无遗策。臣,愚钝。”
侯世禄和黑云龙也猛地反应过来,双双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铠甲叶片碰撞出一阵肃杀的脆响。
“陛下圣明。”
两个久经沙场的汉子,此刻只觉得脊背发凉,又热血沸腾。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仅有着斩杀贪官的狠辣,更有着将整个九边局势乃至关外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怖城府。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只是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地上这三个大明朝如今最顶尖的武将。
夏夜的蝉鸣在窗外嘶哑地叫着,更衬得屋内静谧得可怕。
半晌,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都起来吧。”
三人这才谢恩起身,只觉得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和热汗交织着浸透了。
侯世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燃烧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陛下。”
侯世禄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请命。
“既然大同的满总兵已经带人来接防宣府,那臣这边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臣这就去挑选精兵强将。”
“那陛下这边,明日是不是就要大张旗鼓地起驾,直接前往榆林驿。”
侯世禄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明日的阵型。
“陛下明日打出天子仪仗,龙旗蔽日,金鼓齐鸣,队伍拖得长长的,走得慢些。”
“好让多尔衮那个不知死活的狗鞑子,有充足的时间看清陛下的行踪,从而从草原上扑下来咬钩。”
第二百五十四章 计中计
听到这话,洪承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诱敌深入,自然要把这“诱饵”做得越显眼、越香甜越好。
只有大张旗鼓,才能凸显出大明皇帝的傲慢与不知死活,才能让多尔衮放下戒心。
然而。
朱敛却并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书案旁,将那块沾着干涸血迹的满文腰牌重新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良久,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弧度,目光如同夜枭般扫过侯世禄的脸。
“大张旗鼓。”
“侯爱卿,你觉得,朕如果真的打着龙旗,敲锣打鼓地往榆林驿走,多尔衮这只成了精的关外野狼,他真的敢张开嘴来咬吗。”
侯世禄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抓了抓下巴。
“陛下此言何意。建奴不远千里潜伏进来,不就是为了截杀陛下吗。”
“陛下若是招摇过市,正中他们下怀啊。”
洪承畴的眉头却再次深深地皱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够清晰。
“你们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朱敛将腰牌随手抛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宣府城外那无尽的黑夜。
“你们仔细想想。”
“多尔衮带兵潜伏在榆林驿附近,这说明什么。”
“说明京城里那帮要朕命的人,对朕的行踪了如指掌。”
“不仅知道朕要走哪条道,甚至连朕大概哪天能到榆林驿,都算得清清楚楚。”
朱敛缓缓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刺得三人不敢直视。
“这证明,朕的身边,甚至就在这宣府的行营之中,就在朕带出来的这支队伍里,有他们的眼睛,有他们的人。”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黑云龙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眼神凶狠地看向门外。
侯世禄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堂堂天子行营,竟然千疮百孔到了这等地步。
“既然他们对朕的一举一动都心知肚明。”
朱敛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朕若是现在突然摆出天子仪仗,大张旗鼓、毫无防备地往榆林驿走,你们觉得,暗中盯着朕的那些细作会怎么想。”
“多尔衮又会怎么想。”
朱敛逼视着洪承畴。
“洪承畴,你来告诉朕,若是你处在多尔衮的位置上,看到朕这般做派,你会不会出兵。”
洪承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他迅速将自己代入到敌人的视角中,脑海中飞速推演。
片刻后,洪承畴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不会。”
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后怕。
“如果臣是多尔衮,臣绝对不会出兵。”
“陛下前几日在宣府故意拖延,行迹散漫,已经惹人生疑。”
“若是明日突然大张旗鼓地上路,且行军缓慢,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多尔衮生性狡诈多疑,绝非寻常之人。”
“他看到这般反常的举动,定然会怀疑这块‘肥肉’底下藏着致命的倒刺,怀疑这是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他非但不会扑出来咬钩,反而会立刻远遁千里,退回草原。”
“不错。”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酷。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要想骗过多尔衮,要想骗过京城里那帮老狐狸,就不能顺着他们的心思来。”
朱敛走到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锁住榆林驿的位置。
“既然他们知道朕的行踪,那朕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朕不能大张旗鼓。”
“朕不仅不能大张旗鼓,反而要秘密前进。要装出一副已经察觉到危险,急于逃命的样子。”
朱敛霍然转身,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我要让他们觉得,朕这些天在宣府看戏喝酒,都是为了迷惑他们。”
“而实际上,朕已经暗中识破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才会突然连夜启程,企图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京城。”
“只有当朕表现出仓皇、隐秘、急切回京的姿态时。”
“那些暗中潜伏的细作,才会把这份‘真实’的情报传递出去。”
“而多尔衮那个多疑的狐狸,在收到朕‘秘密逃亡’的消息后,才会彻底打消顾虑,认为朕是真的怕了,是真的在逃命。”
朱敛的嘴角咧开一抹森寒的狞笑。
“只有这样,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带着那五六千正白旗精锐,像饿狼扑食一样,一头扎进落雁谷的口袋里。”
“这就是,计中计!”
精妙绝伦。
狠辣无情。
洪承畴和侯世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把人性的弱点、敌人的多疑、细作的心理,全部算计得一丝不差。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是外界传言中那个刚愎自用、冲动易怒的少年天子。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直接冷厉地点将。
“末将在。”
黑云龙立刻上前,单膝跪地,神色肃杀。
“你立刻去一趟前院,把赵率教给朕秘密叫过来。”
“你们两人,亲自去一趟朕带出来的那支关宁军营地。”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给朕安排好,明日入夜之后,准时出城。”
“记住,要秘密出城。战马衔枚,马蹄裹布,不许打火把,不许发出大的动静,就从宣府的暗门悄悄摸出去。”
“但是。”
朱敛的话音微微一顿,语气中透出一股玩味的冷意。
“事情不能做得天衣无缝。”
“你们要给暗中盯着我们的那些眼睛,留下一些能够让他们‘顺理成章’发现的线索。”
朱敛走到黑云龙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着。
“比如,营地里慌乱中遗落的干粮袋;比如,某个不小心踩断的枯枝;比如,暗门处那道看似无意间留下的杂乱马蹄印。”
“要让他们觉得,朕是因为极度恐惧而仓皇出逃,所以才会百密一疏。”
“让他们把朕‘连夜秘密逃亡’的消息,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直到朕彻底出了宣府地界,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听明白了吗。”
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差事,最是对他的胃口。
“末将领旨。陛下放心,末将和赵将军定然把这场戏,演得比戏台子上的还要真。”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了茶杯。
“侯世禄,洪承畴,你们也各自去准备吧。明日入夜,宣府的城防,就交给大同的兵马了。落雁谷的口袋,你们给朕扎结实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建奴,朕拿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万死不辞。”
第二百五十五章 阴谋
次日,入夜。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只有城墙根底下的不知名虫子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嘶鸣。
宣府东侧的一处偏僻暗门,此刻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火把,没有军号。
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被厚布包裹着的马蹄踩在浮土上的沉闷声响。
朱敛一身玄色软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披风,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战马上。
他的脸色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黑夜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猎手盯着猎物时的冰冷与残忍。
在他的身侧,赵率教和黑云龙同样一身黑甲,紧紧护卫在左右。
身后,是数千名同样人衔枚、马裹蹄的关宁铁骑。
这支大明目前最具战斗力的骑兵,此刻就像是一支沉默的幽灵大军,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流水般从宣府的暗门中涌出,迅速融入了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营地里,几口行军锅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几个装满粗粮的布袋“不小心”被划破,散落在营帐的阴影处。
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那么惶恐。
朱敛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陷入死寂的宣府城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朱敛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直奔榆林驿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同样深沉,但比起边关的肃杀,京城的夏夜却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腐朽气息。
这股气息,在某些高墙大院内,尤为浓烈。
某处不知名的豪华府邸内。
后花园的一间隐秘水阁里,四周门窗紧闭,外面站满了身配利刃的死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几名身穿常服,但在大明朝堂上只需跺一跺脚就能引发地震的神秘官员,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桌上摆着极品的雨前龙井,茶香四溢,却掩盖不住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谋味道。
为首的一名官员,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玉核桃,半阖着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老者若是睁开眼,那便是要吃人的。
“吱呀。”
水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心腹管家如同鬼魅般溜了进来,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蜡封的竹筒,跪在老者脚边。
“老爷,宣府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鸽子刚落下的。”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他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那张揉搓得极细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
老者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呵呵。”
老者的笑声很轻,却在这幽闭的水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可是宣府那边有动静了。”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官员忍不住探出身子,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嗯。”
老者随手将纸条扔在桌面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与嘲弄。
随后,他这才再度开口。
“我说过,这件事,我不参与,你们好自为之便是,这情报,你们自个儿处理吧!”
那几人面面相觑,但他们迟疑片刻后,便赶紧拿起纸条看了起来。
其中一人,将里面的内容说了出来。
“诸位,我们安插在行营里的内线传回确切消息。”
“皇上,已经连夜离开宣府了。”
“哦?逃了?”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随即眼中都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不错,逃了。”
一名面色阴鸷的官员冷哼了一声。
“根据内线的回报,皇上今日入夜后,突然下令关宁军秘密集结,人衔枚马裹蹄,连天子仪仗和车驾都不要了,直接从宣府暗门摸了出去。”
“营地里一片狼藉,走得极为仓促。”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和速度,分明是不要命地在往回赶,最多两天,就能抵达榆林驿。”
听到这话,水阁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哈哈哈。”
那名中年官员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张原本显得颇为端庄的脸庞,此刻却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扭曲。
“看来,咱们之前是高估这位年轻的万岁爷了。”
他指着那张纸条,语气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前几日他在宣府看戏喝酒,走走停停,我还当他是在布什么迷魂阵,或者是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底牌。”
“现在看来,他那都是在虚张声势,是在迷惑我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京城里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回来,所以他故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是,装出来的终究是装出来的。”
中年官员冷笑连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不,一察觉到多尔衮的兵马可能摸了过来,他那层老虎皮就彻底挂不住了。”
“突然连夜启程,抛弃辎重,这就是为了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企图以最快的速度,趁着多尔衮还没反应过来,一口气逃回京城。”
“可惜啊。”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面容阴鸷的官员冷飕飕地接过了话茬。
他身穿一件深色的丝绸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
“皇上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真以为这大明的天下,他一个人说了就算吗。”
“他以为扔下仪仗,连夜骑马逃窜,就能躲过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阴鸷官员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敲击着桌面,眼中杀机毕露。
“各位。”
“实不相瞒,此前我通过关外的线人联系多尔衮时,那位后金的睿亲王还有些犹豫。”
“多尔衮此人生性多疑,虽然收了我们的情报,把正白旗的精锐布置在了榆林驿附近的草原上,但他一直按兵不动。”
“为什么。”
阴鸷官员环视众人,冷笑道。
“因为皇上前几天在宣府太反常了。多尔衮怕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怕皇上身边有埋伏,所以迟迟不敢下口去咬。”
“但是现在。”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形态都有些变得疯狂起来。
“现在皇上这一跑,反而把他的底细彻彻底底地暴露给了多尔衮。”
“一个仓皇逃窜、连夜遁走的皇帝;一支为了逃命连重甲都丢弃了的护卫。”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身边根本没有伏兵。说明他怕了。”
“多尔衮一旦收到这个消息,他那多疑的心思立刻就会变成贪婪的杀意。”
“这块已经送到嘴边、而且没有任何倒刺的肥肉,他绝对不可能再松口了。”
“不出两日,正白旗的铁骑,就会在榆林驿外,把咱们这位万岁爷,连人带骨头,嚼个粉碎。”
水阁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而兴奋的附和声。
这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此刻却在这里弹冠相庆,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的君父惨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
在他们眼里,朱敛挡了他们的财路,握住了他们的把柄,那朱敛就是比建奴还要可恨的死敌。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多尔衮的安排
“大人所言极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中年官员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阴狠的笑容。
“而且,就算咱们这位万岁爷命大,关宁铁骑的马快,真的让他跑到了榆林驿的城下,那也无妨。”
“这局棋,咱们可是算死了的。”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中年官员直起身子,脸上写满了运筹帷幄的得意。
“诸位难道忘了,这榆林驿的副总兵是谁的人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榆林驿副总兵张大人,那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我早就暗中派人给他递了话,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听到这里,几个官员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冷笑。
“只要皇上那支被多尔衮追得如丧家之犬般的队伍,出现在榆林驿的地界上。”
中年官员的声音变得无比恶毒。
“只要皇上想要进那榆林驿的土城避险。”
“张大人立刻就会在城内发难。”
“朝廷不是拖欠了边军大半年的军饷吗。这现成的借口,不用白不用。”
“他会在皇上叫门的那一刻,直接激起兵变。那些被欠饷逼红了眼的乱兵,谁还认得你是皇帝。”
“他们只会紧闭城门,甚至在城墙上对准皇上的队伍放箭。”
中年官员端起茶壶,给老者的杯子里添满了茶水,水声在静谧的水阁中显得格外清脆。
“城门紧闭,乱兵哗变。”
“皇上的关宁铁骑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极度疲惫之下,立刻攻破一座边防重镇的城门。”
“到那时,前有哗变的乱兵挡道,后有建奴正白旗的五六千精锐骑兵掩杀而至。”
“这榆林驿城外的荒野,就是咱们这位万岁爷,这辈子能看到的最后一道风景了。”
“好。”
“一环扣一环,瓮中捉鳖,天罗地网。”
阴鸷官员忍不住击掌赞叹,眼神中满是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
“皇上在太原府杀李守成的时候,在宣府游山玩水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每走一步,都在往咱们给他挖好的坟坑里跳。”
“想跟咱们斗,他那点帝王心术,还嫩了点。”
中年官员端起那杯刚刚添满的热茶,目光幽幽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越发浓重。
“大明,不需要一个自作聪明、喜欢拿刀架在士大夫脖子上的皇帝。”
“等他死在关外,建奴退去,我们再迎立一位年幼的、懂得‘兼听则明’的新君。”
“到那时,这大明的朝堂,这天下的规矩,才能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就在这时,那一直一言不发的老者也缓缓举起茶杯,冲着在座的几位神秘官员微微一扬,仿佛是在提前庆祝一场属于他们的伟大胜利。
“诸位。”
老者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冰冷,残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大明的江山社稷。”
“为天下的苍生黎民。”
“请满饮此杯,送万岁爷,早登极乐。”
“送万岁爷,早登极乐。”
几名大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齐齐举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榆林驿外的一处隐蔽军营之前。
多尔衮坐在马扎上,擦拭着手中的弯刀。
一名哨探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贝勒爷,大明皇帝的队伍已经抵达了沙城,看他们行进的速度,再有一天时间,便可以抵达榆林驿。”
多尔衮停下了手中擦拭弯刀的动作,抬起眼眸,那是一双像草原孤狼一般残忍而深邃的眼睛。
“他带了多少人马。”
“回主子,只有几千关宁铁骑,而且没有携带重甲辎重,甚至连天子仪仗都丢在了宣府,队伍看得很乱,似乎是想要尽快赶回京。”
“哦?”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挥了挥手让哨探退下。
这时,多铎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哥,这是天赐良机,大明那个小皇帝是真的怕了,几千兵马就敢往野外跑,正是咱们出兵将其生擒活剥的好时候。”
多尔衮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挂在木架上的简易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宣府,到沙城,再到榆林驿,最后,他的手指死死地戳在了通州和遵化的位置上。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扭曲,眼中翻涌着极度的痛苦与刻骨的仇恨。
“好时机,自然是好时机。”
多尔衮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多铎,你还记得上次遵化一战吗。”
多铎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磨灭的耻辱感。
“那一次,咱们大金的勇士被他们打得抬不起头,惨败而归。”
多尔衮手指猛地用力,指尖几乎要将羊皮地图戳穿。
“还有之后的通州一战。”
多尔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通州城外那尸山血海的画面。
“那个年轻的南朝皇帝,把我们所有人都摆了一道,不仅让我们大金的勇士损失惨重,更是连岳托都死在了那里。”
“就连你我兄弟二人,还有大汗,都差点回不去了。”
多尔衮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赤红的血丝。
听到岳托的名字,多铎的双手猛地握紧成拳,骨节发出一阵嘎吱的脆响,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岳托的仇,咱们必须报。”
“不错,必须报。”
多尔衮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榆林驿。
“这一次,京城里那些贪生怕死的南朝官员,主动把情报送到了咱们的手里。”
“朱由检这个小皇帝,以为抛弃仪仗连夜逃跑就能活命,简直是做梦。”
“传我的命令。”
多尔衮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手底下的儿郎们提前进入预定地点埋伏,马匹喂饱,刀剑磨快。”
“另外,立刻派人去联络蒙古那边,告诉他们,大明皇帝已经离开了宣府,让他们随时注意宣府那边的情况。”
多铎眼神一亮,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哥是怕侯世禄反应过来,出兵救援榆林驿。”
多尔衮冷笑了一声。
“侯世禄那个老狐狸,只要蒙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绝对不敢轻易调动大军出城。”
“只要没有援兵,朱由检那几千关宁铁骑,在咱们五六千正白旗精锐的冲锋下,不过是几千头待宰的猪羊。”
多尔衮双手撑在桌案上,眼中闪烁着对天下的极度野望。
“但若是宣府的兵马前来榆林救援他们的皇帝,那就让蒙古诸部直接攻入宣府。”
“如果,咱们在这里杀死了大明的皇帝,大明朝廷立刻就会群龙无首,陷入彻底的内乱和党争之中。”
“到时候,大明内部不稳,咱们大金便可以趁虚而入,大举进攻,彻底入主中原,完成大汗的霸业。”
“如果宣府被破,那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不管怎么样,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一次机会!”
第二百五十七章 风雨欲来
多铎听得热血沸腾,立刻单膝跪地,大声请命。
“哥,让我去。”
多铎仰起头,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让我带两千儿郎做先锋,我一定第一个冲破他们的军阵,亲手把那个南朝小皇帝的脑袋砍下来,祭奠岳托和我大金勇士的在天之灵。”
多铎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关宁铁骑毕竟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困兽犹斗之下,先锋必定会面临最惨烈的反扑。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亲手报仇。
然而,多尔衮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行。”
多尔衮的声音异常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多铎愣住了,有些急切地想要站起身争论。
“哥,为什么,我的武勇你还不清楚吗,我绝不会给咱们得正白旗和镶白旗丢脸。”
“闭嘴。”
多尔衮厉声呵斥,打断了多铎的话。
他走到多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最为疼爱的弟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严厉,也有隐藏得极深的保护欲。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关宁铁骑虽然在逃命,但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朱由检那个人更是阴险毒辣,必定会拼死反扑。”
“先锋冲阵,九死一生。”
多尔衮弯下腰,双手重重地按在多铎的肩膀上,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我们已经失去了岳托,我不能再失去你。”
“这一次,我亲自领兵,去冲杀南朝皇帝的军阵。”
多尔衮直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营帐中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在侧翼接应我,一旦我撕开了他们的阵型,你再率军掩杀,将他们彻底分割包围。”
多铎眼眶发热,仍旧不甘心地想要开口。
“可是哥,你是主帅,你怎么能亲自……”
“这是军令。”
多尔衮猛地将弯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言辞如铁,彻底封死了多铎的争论。
“军中无父子,更无兄弟。虽然你我都是旗主,但这次出来之前,我已与你说好,一切听我指挥。”
“你若抗令,我现在就绑了你。去准备吧。”
多铎死死地咬着牙,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重重地抱拳。
“是。”
……
另一边。
距离榆林驿还有一日路程的一处隐蔽树林中。
两千关宁铁骑悄无声息地分散在四周休整。
没有人生火,所有人只是默默地嚼着随身携带的干粮,给战马喂着清水和豆料。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朱敛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硬邦邦的面饼,却没有吃。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一块平铺在地上的羊皮地图。
赵率教、黑云龙,以及随行的洪承畴,三人围拢在朱敛的身边,神色皆是无比凝重。
“都过来看看。”
朱敛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榆林驿的位置。
“我们距离榆林驿,还有一天的路程。”
“如果多尔衮真的像我们在宣府推演的那样,咬了这口的鱼饵,那他一定会选择在一个最致命的地方设下埋伏。”
朱敛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扫过眼前这三位大明朝最为顶尖的将领。
“你们说说看,如果你们是多尔衮,你们会藏在什么地方。”
听到皇帝的询问,三人立刻将目光集中在地图上,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推演地形和敌我态势。
黑云龙眉头紧锁,手指顺着沙城一路划向榆林驿。
“陛下,这沿途虽然也有几处山谷,但地形不够开阔,若是大队骑兵埋伏,很容易暴露行踪。”
“末将以为,建奴既然是清一色的骑兵,那他们必定会选择一处能够发挥骑兵冲锋优势的地方。”
赵率教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榆林驿城池前方的一片空白区域上。
“陛下,臣以为,多尔衮大概率会把埋伏,设在榆林驿的城池前方。”
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立刻接上了赵率教的话头。
“赵将军所言极是。”
洪承畴指着地图上那片开阔地,声音低沉而冷静。
“榆林驿外,地势平坦,无遮无拦,正是骑兵最理想的冲杀猎场。”
“更重要的是,这里直击人心的弱点。”
洪承畴抬起头,看向朱敛。
“陛下,人在长途跋涉、仓皇逃命的时候,心里最期盼的是什么。”
“是一座可以庇护自己的城池。”
“当我们的队伍经历了几天几夜的奔波,终于看到榆林驿那高耸的城墙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会长长地松一口气,会觉得终于安全了。”
“而那一刻。”
洪承畴的语气变得有些森寒。
“就是我们这支队伍警惕性最低、阵型最为松散的时候。”
“多尔衮若是选在那个时候,从暗处突然杀出,以几千生力军冲阵,我军必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甚至瞬间崩溃。”
黑云龙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的确如此。真要是到了城门底下被突然袭击,兄弟们连重新集结列阵的机会都没有,只怕危矣。”
朱敛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分析,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将手中那块没有动过的面饼随手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们分析得很对,这确实是骑兵伏击的绝佳位置。”
“多尔衮能把他手底下的正白旗带到今天这个地步,绝不是个只知道挥刀的莽夫,他懂兵法,更懂人心。”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望向榆林驿的方向,眼神深处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讥讽。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你们只算到了建奴的刀,却没有算到京城里那些人的毒。”
三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朱敛。
“陛下此言何意。”
赵率教忍不住开口询问。
朱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仔细想想。”
“京中那些恨不得朕立刻去死的老狐狸,既然敢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叛国通敌,既然把决战的地点选在了这榆林驿。”
“他们会只指望多尔衮那一把刀吗。”
朱敛冷哼了一声。
“如果朕没猜错的话,这榆林驿里面的守军,恐怕也信任不得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多尔衮会来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黑云龙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
“陛下是说,榆林驿的守军会哗变。”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迅速在脑海中将一切串联起来。
“是了。原来如此。”
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发颤。
“若是我们跑到榆林驿城下,遭遇多尔衮的突袭,第一反应必然是向城内撤退,寻求城防掩护。”
“而这个时候,若是城门紧闭,甚至城头的守军对我们放箭……”
赵率教的脸色也变得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前有闭门放箭的叛军,后有凶神恶煞的建奴铁骑。”
“在这平坦无垠的城外荒野上,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看着愤怒的将领们,朱敛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下面却酝酿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这不是他不信任大明的将士,而是这一处地点实在有些蹊跷。
虽然榆林驿前方确实适合伏击,但若是自己坚持一下,退到城中,他多尔衮根本没有机会。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算准了,自己回不到城里!
“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座可能已经叛变的城池上。”
朱敛重新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重重地钉在榆林驿外的那片空地上。
“我们不去叫门。”
“就在这榆林驿的城池前方,就在多尔衮觉得我们最虚弱的地方,就地结阵,准备野战。”
朱敛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天际。
“多尔衮以为他设下的是埋伏,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硬碰硬的铁板。”
“我们要死死地钉在这里,一步也不退,拖住多尔衮的主力。”
朱敛的目光看向洪承畴和赵率教。
“只要我们在这里缠住他,侯世禄那边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落雁谷方向的迂回,彻底切断建奴的退路。”
“我们要为侯世禄的边军拖延时间,形成两面夹击的包围圈。”
“朕要把多尔衮这几千正白旗精锐,连皮带骨,全都埋在这榆林驿的城外。”
“最重要的是,让他有来无回。”
听着这番充斥着铁血与杀伐的战略部署,三人心中的恐惧与震惊瞬间被一股狂暴的战意所取代。
“末将遵旨。”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犹如闷雷。
一天后。
土木堡的废墟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地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一丝风都没有。
队伍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地行进着,人困马乏。
前方,榆林驿那灰褐色的城墙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大团大团如同泼墨般的乌云,不知从何处翻滚而来,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死死地扣在了大明北方的这片大地上。
云层中,沉闷的雷声在不断地滚动,仿佛是老天爷在发出愤怒的咆哮。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天际,将荒野照亮了一瞬。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如同密集的箭矢一般,狠狠地砸落下来。
大雨倾盆而至。
雨水打在士兵们的铠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所阻挡,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
地上的浮土迅速变成了黏稠的泥浆,战马的蹄子踩在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行进的速度被迫降到了极点。
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催马走到朱敛的身侧,神色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迟疑和担忧。
“陛下。”
黑云龙大声吼着,才能勉强盖过四周哗哗的雨声。
“这雨下得太大了。”
“路面泥泞不堪,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赵率教也从另一侧靠了过来,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雨水浇得贴在了铁甲上。
“是啊陛下,这种天气,对骑兵来说可是大忌。”
赵率教抹着眼睛周围的雨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雨幕。
“战马在泥地里容易打滑,骑兵冲锋的威力会大打折扣。”
“多尔衮生性狡诈多疑,他看到这种恶劣的天气,会不会觉得事不可为,从而取消了袭击计划。”
“若是建奴不来,咱们这番苦心布置,岂不是全白费了。”
黑云龙也附和地点了点头,满脸焦急。
“如果多尔衮今天不动手,咱们就只能先进榆林驿避雨。”
“可榆林驿里的守军若是真的叛变了,咱们这疲惫之师进了城,那可就是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大雨如注,无情地冲刷着这两位百战悍将的脸庞,也将他们的担忧无限放大。
然而,骑在马背上的朱敛,却如同磐石一般,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玄色的铁甲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黑色的披风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自己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非但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哼!”
朱敛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地传入了身边将领的耳中。
“你们太不了解多尔衮了。”
朱敛勒住缰绳,战马在泥泞中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多尔衮是很狡诈,很多疑。”
“但正因为他多疑,这场大雨,反而会成为彻底浇灭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的定心丸。”
朱敛伸出手,接住了一捧天上掉落的雨水,然后猛地攥紧拳头,任由水流从指缝间挤出。
“你们觉得这大雨阻碍了骑兵的冲锋。”
“但在多尔衮看来,这场大雨,掩盖了我们的视线,迟滞了我们的行军,让我们的人马在泥泞中变得更加疲惫、更加不堪一击。”
朱敛转过头,透过重重雨幕,死死地盯着榆林驿前方的某处虚无。
“他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这是天赐良机。”
“对于一个想要复仇、想要一举覆灭大明朝廷的野心家来说,越是这种极端的环境,越是能激起他骨子里的凶性。”
朱敛抹去脸上的雨水,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开阔地。
“朕敢打赌,多尔衮绝不会因为这场雨就放弃。”
“相反,他现在一定就潜伏在这大雨之中,像一头躲在暗处流着口水的饿狼,死死地盯着我们。”
“他不仅会继续执行原计划,而且会以比预想中更加凶狠、更加决绝的姿态,在这场暴雨中对我们发起致命的一击。”
第二百五十九章 来了
这不是朱敛自负的猜测,而是他借鉴于后世对多尔衮这位后金开国功臣的记载,从而推断出来的结果。
多尔衮,从来都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如果让他成长起来,绝对会是自己的劲敌。
因此,朱敛这才在这里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就是要他夭折在这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传令全军。”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意。
“不要管这该死的大雨。”
“外松内紧,所有人兵器出鞘,随时准备结圆阵迎敌。”
“只要建奴露头,就给朕死死地顶住。”
赵率教和黑云龙闻言,身躯齐齐一震,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朱敛那极其坚定的信念彻底击碎。
既然皇帝说多尔衮会来,那多尔衮就一定会来。
“末将领旨。”
两名将领在暴雨中大吼一声,立刻拨转马头,开始在泥泞中奔走呼喝,将这道充满杀机的军令传递给后方每一名关宁铁骑。
夜幕,在这场仿佛要将天地吞噬的暴雨中,沉沉地压了下来。
此时的落雁谷,宛如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上古巨兽,大张着漆黑的巨口。
两侧的山壁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庞大轮廓,中间那条通往榆林驿的官道,早已经被浑浊的泥水淹没。
距离榆林驿,仅剩十里。
四千关宁铁骑加上一千随行的步军,在这泥泞的谷地中艰难前行。
战马的喘息声、铁甲的碰撞声,全都被掩盖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之中。
朱敛骑在战马之上,身躯挺得笔直。
冰冷的夏雨顺着他玄色的铁甲缝隙流淌,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脊,眼神中没有丝毫长途奔袭的疲惫,只有猎人等待猎物入套的极度专注。
“轰隆——”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
就在这电光照亮落雁谷的短短一瞬。
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这种颤抖,不是雷声引起的共鸣,而是成千上万只铁蹄疯狂践踏泥水所产生的沉闷震动。
“敌袭!”
赵率教嘶哑的怒吼声在暴雨中炸响,瞬间撕裂了行军的沉闷。
两侧原本死寂的山坡上,泥水翻滚,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借着山势的冲力,咆哮着向谷底的大明军阵扑来。
雨势太大,视线极其模糊。
但在刚才那道闪电的余光中,朱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骑兵背上插着的旗帜。
纯白如雪,在黑夜中宛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正白旗。
多尔衮,果然来了。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突袭,朱敛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猛地拔出长剑,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全军听令,结阵!”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他身边早有准备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凄厉的号角。
“呜——”
号角声穿透雨幕。
原本看似疲惫不堪的关宁铁骑,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胆寒的素养,队伍没有任何的慌乱与踩踏,瞬间向中间靠拢。
朱敛目光如炬,厉声喝道: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两名悍将抹去脸上的泥水,策马冲到朱敛马前。
“你们二人,各领一千铁骑,分居左右两翼,死死护住大阵的侧翼。”
朱敛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天上降下的惊雷一般。
“不求杀敌多少,只求阵型不散,敢有后退半步者,斩!”
“遵旨!”
两人大吼一声,立刻拨转马头,长枪一振:“左翼的兄弟,跟我走!”
“右翼的,列阵迎敌!”
朱敛转过头,看向满脸肃杀的洪承畴。
“洪承畴。”
“臣在。”
“你率领那一千步军,结成密集枪阵,给朕挡在后方。若是前阵有失,你就是全军最后的屏障。”
洪承畴重重地一抱拳,眼神坚毅如铁。
“臣若不死,建奴休想越过后阵半步。”
布置完三面,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看向前方的无尽黑暗。
“朕,亲自坐镇中军,调度全局。”
“另外,立刻派出脚程最快的轻骑,突围前往榆林驿求援。”
听到这话,刚要转身的洪承畴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是说榆林驿的守军已经……”
“去叫门。”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算他们真的叛变了,朕也要让全军将士看清楚,那扇门叫不开。绝了他们的退路,他们才会真正陷入死地而后生。”
“更何况,我们需要时间。”
朱敛抬起头,感受着砸在脸上的雨滴。
“侯世禄的边军,为了不被多尔衮的哨探发觉,藏在极远的地方。看到这边的求援信号,他们全速赶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我们必须死死地把多尔衮钉在落雁谷的泥地里。”
“遵旨!”
将领们再无二话,各自归位。
杀戮,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杀——”
多铎一马当先,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暴雨中扭曲成一团,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嗜血光芒。
他以为,从天而降的突袭,足以让这支疲惫不堪的大明孤军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然而,当他率领正白旗的精锐冲入谷底,迎头撞上的,不是惊慌失措的羊群,而是一面长满了倒刺的钢铁之墙。
“砰!”
战马的胸骨狠狠地撞击在关宁铁骑的重盾和长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多铎座下的战马悲鸣一声,被两杆长枪瞬间贯穿了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被暴雨冲刷殆尽。
“怎么可能!”
多铎在战马倒地的一瞬间,猛地跃起,借着冲力一刀砍翻了一名大明骑兵,但落地时,双腿却深深地陷入了黏稠的泥浆之中,险些摔倒。
此时的战局,完全出乎了建奴的预料。
夏日的暴雨,将落雁谷变成了一片烂泥潭。
正白旗从山上冲下来,虽然借了地势,但泥泞的山坡让战马的速度大减,冲到谷底时,冲击力十不存一。
更致命的是,弓弦在暴雨的浸泡下完全松弛,建奴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场大雨中彻底成了摆设。射出的箭矢软绵绵的,连大明士兵的棉甲都穿不透。
而他们面对的,是早有防备、结成铁桶阵的关宁铁骑。
这几千人,是常年在辽东与建奴厮杀的百战老兵,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第二百六十章 弃马步战
“顶住!给老子把长枪捅进去!”
黑云龙在右翼疯狂地嘶吼,手中的长柄大刀上下翻飞,每一刀劈下,必定带起一蓬血水和残肢。
大雨倾盆,两支当世最精锐的军队,在这逼仄的泥潭中绞杀在一起。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战局,瞬间陷入了惨烈的焦灼状态。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远处的山包上,多尔衮骑在战马上,任凭大雨冲刷着他的铁盔,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主子,冲不进去!”
一名浑身是血的牛录额真连滚带爬地跑上山包,跪在泥水里大喊。
“南朝皇帝早有防备,他们的阵型太密了,地又太滑,战马冲进去就像陷进了泥潭,全成了活靶子!”
多尔衮死死地攥着马鞭,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竟然算到了。”
多尔衮咬着牙,眼中既有震惊,更有着无法遏制的狂怒。
“朱由检,你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而在谷底的大阵中央,朱敛的面色同样凝重。
虽然暂时挡住了多尔衮的冲锋,但局势对明军同样不利。
战马在这齐膝深的烂泥中,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想要组织骑兵反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的关宁铁骑,只能被动挨打。
久守必失。
一名千总浑身泥浆地冲到朱敛马前,喘着粗气喊了起来。
“陛下,兄弟们的战马脱力了,陷入泥里拔不出来,阵线快要被建奴的战马压垮了!”
朱敛目光扫过左右两翼。
只见明军的战马在建奴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不断地向后退却,阵型已经被压得严重变形。
“不能再这样硬抗了。”
朱敛当机立断,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传朕的旨意。”
朱敛猛地举起长剑,声音在暴雨中穿透力极强。
“所有骑兵,下马!”
“什么?”
不远处的赵率教听到这道军令,猛地回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陛下,下马?骑兵没了马,那还叫骑兵吗!”
“执行军令!”
朱敛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冷酷得如同这夏夜的冰雨。
“在这泥潭里,战马就是累赘。把战马牵到外围,用马匹作拒马,所有人下马步战。”
“彻底放弃进攻,给朕结成步军的铁王八阵,死守!”
赵率教狠狠地咬了咬牙,他知道此时容不得半点犹豫。
“全体都有,下马!”
哗啦啦。
数千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齐刷刷地跳入泥潭。
他们将疲惫的战马首尾相连,挡在最外围,随后抽出重剑和长矛,盾牌相扣,瞬间在泥泞中结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步兵圆阵。
山包上的多尔衮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弃马步战?”
多尔衮倒吸了一口凉气。
骑兵在野外遇到伏击,下意识的反应都是仗着马力突围。
可这个小皇帝,竟然直接让最精锐的骑兵下马,变成了死守的步兵。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由检根本就没打算逃!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焦躁,瞬间涌上多尔衮的心头。
拖不得了。
大雨掩盖了踪迹,若是宣府或大同的明军正在暗中集结,那自己这几千人孤军深入,拖得越久,死得越惨。
“好,好得很。”
多尔衮怒极反笑,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厉声嘶吼:“朱由检,你想当缩头乌龟,我就把你的龟壳砸烂!”
多尔衮双腿猛夹马腹,竟然亲自冲下了山坡。
“主子不可!”
亲兵们大惊失色。
“谁敢阻拦,杀无赦!”
多尔衮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彻底发狂的野狼,带着他最精锐的数百巴牙喇亲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明军的中军大阵发起了不要命的自杀式冲锋。
“杀啊!”
建奴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他们不再顾及伤亡,前排的战马撞死在明军的盾墙上,后排的骑兵直接踩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疯狂地挥舞着重斧和狼牙棒,向明军的头顶砸去。
“顶住!一步也不许退!”
朱敛站在步阵中央,泥水早已溅满了他的铁甲。
他看着无数的断肢残臂在眼前横飞,看着大明的将士被建奴的重斧连人带盾劈成两半,面容依旧冷峻如铁。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拉锯战。
时间,在这血与泥的交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终于熬了过去。
原本倾盆的夏日暴雨,终于有了疲惫的迹象。
豆大的雨点渐渐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天空中那仿佛要压垮一切的乌云,也撕开了一丝缝隙。
雨一小,战局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弓弦能用了!”
外围的建奴骑兵惊喜地大叫起来。
虽然地面依旧泥泞,但视线开始恢复,建奴的弓箭手立刻在马上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再次笼罩了明军的阵地上空。
失去战马机动性的大明步阵,瞬间成了活靶子,惨叫声顿时密集了起来。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的变数。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稍微明亮了一些的夜空,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
“传令全军。”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冷厉的声音穿透战场。
“收缩阵型,不要恋战,保持防守姿态,踩着泥地,向榆林驿方向,缓步退却!”
“喏!”
大明军阵开始犹如一只巨大的刺猬,一边抵挡着建奴疯狂的扑咬,一边在泥泞中艰难地向着榆林驿的城墙方向移动。
只要靠近城墙,有了后方的依托,建奴就无法四面围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后阵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绝望的嘶吼。
洪承畴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地冲入中军。
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沾满了泥浆和血水,那张一向沉稳老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惨白与惊恐。
“陛下!”
洪承畴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敛面前的泥水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陛下,派去榆林驿求援的轻骑,折返回来了。”
朱敛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下头看着跪在泥浆中的洪承畴,眼神幽深如渊。
“说。”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句话。
“榆林驿……闹兵变了!”
“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非但不发一兵一卒出来救援,反而……反而乱箭射死了我们前去叫门的兄弟!”
此言一出。
周围正在拼死抵抗的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剧震,满脸的不敢置信。
“什么?”
黑云龙一刀劈退眼前的建奴,红着眼睛转过头大吼。
“洪大人,你莫不是看错了?那可是我大明的城池,他们怎么敢抗旨不救!”
“我没有看错!”
洪承畴绝望地捶打着泥地。
“城头似乎也在厮杀,好像城内有两股势力,并不统一!”
“虽然他们没有出城袭击我们的后方,但我们也失去了进城的机会!”
第二百六十一章 围歼
“他娘的!”
听到洪承畴的话,黑云龙猛地回头。
手中的长柄大刀重重顿在泥水里。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额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真不怕诛九族吗!”
赵率教也一把抹去脸上的泥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皇上就在这里,他们难道连圣驾都不顾了吗?”
“这是造反!这是明目张胆的谋逆!”
两人惊怒交加的嘶吼,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显得十足的愤怒。
失去榆林驿作为依托,意味着这四千疲惫不堪的明军,将彻底失去在这片烂泥潭中喘息的机会,只能四面受敌,被建奴一点点蚕食殆尽。
然而,站在阵型中央的朱敛,脸上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玄色的铁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暗光,任凭细雨顺着头盔的边缘滑落。
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只是冷冷地垂下,看着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的洪承畴。
朱敛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果然被他猜中了!
京城里那些通敌的党羽,那些自诩清流、暗中结党的文臣们,那些在朝堂上被自己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利益集团,他们的手段远比想象中要狠毒。
故意泄露他的行踪给多尔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这榆林驿的紧闭城门。
他们不仅要借建奴的刀杀人,更要确保这把刀能精准地砍下皇帝的头颅,不留丝毫退路。
“好大胆,好狠的心!”
朱敛冷笑一声,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仿佛看到了京城里那些正弹冠相庆的面孔。
“皇上!”
洪承畴仰起满是泥污的脸,“退路断了,我们现在腹背受敌,要突围吗?”
“突围?为什么要突围!朕等的就是现在!”
朱敛冷哼一声,一脚踢开脚边的半截断矛,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阵前,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周围那些因为震惊而产生了一丝慌乱的将士。
“都给朕稳住阵脚!”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杂乱的战场。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赵率教咬着牙凑上前。
“可是,没了榆林驿……”
“没了就没了!”
朱敛用长剑直指前方的黑暗。
“你们且看看现在的局势。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我们虽然陷入苦战,但伤亡并不算惨重。”
“反倒是多尔衮,他这六千正白旗精锐,在这齐膝深的烂泥里耗费了多少体力?”
“战马跑不起来,弓箭软绵无力,他想要在这泥潭里一口吞下朕,他的牙口还不够硬!”
朱敛的目光冷酷而坚定,瞬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即将动摇的军心。
“传朕的旨意。”
朱敛厉声喝道:“全军就地结阵死守,寸步不退!就当榆林驿从未存在过!多尔衮想要朕的命,还早了点!”
与此同时。
距离明军大阵百步开外的半山包上。
多尔衮骑在战马上,阴沉着脸看着下方那个犹如铁刺猬一般啃不动的明军步阵。
雨势虽然减弱,但战况却没有丝毫好转。
他的正白旗勇士一波波冲下去,就像海浪撞在礁石上,除了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绝望的战马悲鸣,根本无法撕开明军的防线。
“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多铎满身泥浆,连滚带爬地冲到多尔衮的马前,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躁。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多尔衮眉头一皱,厉声斥责。
多铎喘着粗气,声音发抖。
“哥,出事了!斥候刚刚拼死传回消息,在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发现了大批人马的踪迹!”
“地面震动得厉害,看那规模,至少有两万之众,正在全速向这落雁谷合围过来!”
“两万?!”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把铁锤狠狠击中。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故意撕破的粮袋、杂乱无章向京师方向的马蹄印、半夜秘密出城的反常举动、甚至现在这支明军不顾一切地死守……
“中计了……”
多尔衮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由检……他真的是在钓鱼?!”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狂怒涌上多尔衮的心头。
他向来自负智计无双,却没想到今天被那个他向来看不起的明朝皇帝像耍猴一样又戏弄了一次。
“哥,快下令撤吧!”
多铎急得跳脚,一把抓住多尔衮的马缰。
“若是等那两万边军合围过来,把谷口一堵,咱们这六千兄弟全都要交代在这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多尔衮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在重重护卫下那抹玄色的身影。
朱由检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只要杀了他,大明就会立刻分崩离析,这是何等诱人的战果。
如果不杀他,自己折损了这么多精锐却灰溜溜地逃走,回到盛京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八旗的贝勒们?
“明军的援军,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多尔衮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受伤的野兽。
多铎咽了口唾沫。
“斥候说,道路泥泞难行,明军又是重装,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完全合围。”
“半个多时辰……”
多尔衮眼底的狂怒瞬间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夜色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传令下去,巴牙喇全军集结!”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怒吼。
“半个时辰,足够我拧下朱由检的脑袋了!不杀他,我多尔衮誓不为人!”
“哥,你疯了!”
多铎大惊失色。
“闭嘴!”
多尔衮一马鞭抽在多铎的马背上。
“你给我留在外围压阵!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带着剩下的人撤!”
第二百六十二章 露出破绽
说罢,多尔衮双腿猛夹马腹,带着身后数百名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如同决堤的洪流,再次朝着明军的中军大阵发起了不要命的殊死冲锋。
明军阵中,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建奴阵型的异动。
外围的游骑停止了放箭,所有的巴牙喇都在向多尔衮身边集结。
那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杀气,甚至隔着几十步的雨幕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皇上,建奴要拼命了!”
赵率教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神色凝重至极。
“他们这是要集中一点,强行撕开我们的中军防线!”
朱敛没有说话,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着极其冰冷的算计光芒。
他太清楚多尔衮此刻的心理了。
多尔衮肯定是得知了侯世禄两万边军即将合围的消息,他这是在赌,赌能在半个时辰内杀掉自己。
“如果此时朕继续龟缩防守。”
朱敛在心中急速盘算起来,并不慌乱。
“多尔衮一旦发现啃不动,觉得没有希望,必定会立刻当机立断撤军逃跑。侯世禄的网还没收紧,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既然是诱饵,那就必须散发出致命的血腥味。
必须给多尔衮一点甜头,让他看到杀自己的希望,让他彻底丧失理智,死死地黏在这个泥潭里。
“赵率教,黑云龙。”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末将在!”
“传朕的旨意,前阵盾墙,裂开一道缺口。”
朱敛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前方。
“朕,要亲自带兵迎击多尔衮。”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瞬间石化。
“万万不可!”
洪承畴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乃万乘之躯,怎可亲自犯险!建奴此时正是困兽犹斗,您若是有个闪失,大明就全完了啊!”
“三思啊!”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急红了眼,齐刷刷地挡在朱敛身前。
“好了!”
朱敛厉喝一声。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大步走到阵前,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明军士卒。
“这天下,没有一直躲在士卒身后的大明皇帝!”
朱敛高举长剑,怒吼声压过了漫天的喊杀声。
“打开阵门!随朕出击,杀建奴!”
“轰——”
在朱敛强硬的军令下,原本严丝合缝的明军步兵圆阵,缓缓裂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朱敛身披玄甲,手持长剑,竟然真的没有骑马,就这么踩着粘稠的泥浆,带着数百名中军亲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多尔衮的视线之中,主动迎着建奴的锋芒冲杀了过去。
山坡上正在冲锋的多尔衮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近乎癫狂的狂喜。
“朱由检竟然自己走出来了?!”
多尔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原本龟缩在铁桶阵里的明朝皇帝,竟然放弃了坚固的防线,主动送上门来。
“他这是觉得打退了我们几次冲锋,就天下无敌了吗?”
多尔衮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残忍的嘲弄。
“狂妄!愚蠢!真是天助我也!”
在多尔衮看来,朱由检这是被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彻底飘了。
“勇士们,明朝皇帝自己出来送死了!杀过去,砍下他的脑袋!旗主之位,本贝勒与你们共享!”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怒吼。
“杀!”
数百名巴牙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爆发出震天的咆哮,踩着泥水和尸体,更加疯狂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扑了过去。
看到朱敛孤军深入险境,原本在左右两翼苦苦支撑的赵率教和黑云龙目眦欲裂。
“保护皇上!”
黑云龙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他根本顾不得什么阵型了,挥舞着长柄大刀,带着右翼的残兵败将,像疯了一样朝着中军的方向围拢过来。
“左翼的兄弟,跟老子去救驾!皇上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赵率教同样双目赤红,带着人马拼命向中间挤压。
一时间,明军原本严密的步军圆阵,因为疯狂的救援而发生了严重的收缩和变形。
这一切,都被停留在外围半山腰上压阵的多铎看在眼里。
多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哥,你糊涂啊!”
多铎一拳狠狠砸在马鞍上,气得浑身发抖。
旁观者清,多铎一眼就看出了局势的凶险。
明朝皇帝看似给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随着明军两翼的疯狂回援,多尔衮和那数百名巴牙喇,正在像陷入流沙一样,被明军层层叠叠地包裹进去。
若是平时在平地上,巴牙喇或许还能杀个七进七出。
但现在这地上全是齐膝深的烂泥,一旦被明军的人海战术死死缠住,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拔不出来!
“若是哥陷在里面出不来,等明军援军一到,这六千兄弟就全都要给他陪葬了!”
多铎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退,是不可能退了。多尔衮陷在里面,他怎么敢一个人带兵逃跑?
“疯了,全都疯了!”
多铎咬碎了牙齿,猛地拔出弯刀,指向下方那片混乱的泥潭血肉场。
“所有人听令!随我冲下去,接应贝勒爷!就算是用命填,也要把贝勒爷给我抢出来!”
多铎不再犹豫,带着外围仅剩的一千多名骑兵,一头扎进了那片犹如绞肉机般的泥沼之中,试图在外围撕开一条通道。
“当!”
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在朱敛面前的盾牌上。
持盾的亲卫闷哼一声,双臂骨骼尽碎,狂吐着鲜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朱敛眼神冰冷,没有后退半步。他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吐信,顺着那名建奴甲喇额真的甲胄缝隙,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朱敛一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飞起一脚将那具沉重的尸体踹开,反手又是一剑,削断了旁边另一名建奴的长矛。
“死战!给朕死死咬住他们!谁敢退后半步,诛九族!”
朱敛的声音在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为了做戏做全套,为了让多尔衮彻底深陷其中,朱敛故意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合围完成
失去了密集枪阵的保护,明军面对那些力大无穷、身披重甲的巴牙喇,伤亡瞬间激增。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温热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一名巴牙喇冲破了防线,挥舞着巨大的重斧,咆哮着朝朱敛的头顶劈来。
“皇上小心!”
洪承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用身体猛地撞向那名巴牙喇。
斧头堪堪擦过朱敛的铁盔,在玄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却劈开了洪承畴肩膀上的铠甲,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朱敛冷哼一声,长剑顺势横斩,直接切断了那名巴牙喇的脚踝。
那名建奴惨叫着跪倒在泥地里,被随后赶上来的明军士卒乱枪捅成了马蜂窝。
“陛下,撑不住了,死伤太多了!”
赵率教浑身是血地靠过来,眼中满是焦急。
“撑不住也得给朕撑!”
朱敛一把揪住赵率教的衣领,双目圆睁。
“把外围的圈子给朕收紧!把多尔衮和多铎,死死地闷在这口锅里!”
惨烈的拉锯战,在这片泥泞的谷地中进入了白热化。
多尔衮挥舞着长刀,在人群中疯狂砍杀。
他距离朱由检,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步。
他甚至能看清那个年轻皇帝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能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算计。
“杀过去!只差一点了!”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可是,那二十步的距离,却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大明的将士们就像是疯了一样,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补上来。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多尔衮面前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
多尔衮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挥刀的手臂开始酸痛,脚下的泥潭越来越深,战靴拔出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周围的巴牙喇越来越少,明军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厚。
多铎带着人从外面拼死往里挤,非但没有撕开缺口,反而把最后一点预备队也陷进了这片泥沼之中。
“哥!撤不出去了!南明人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们,退路被堵死了!”
多铎在几十步外大喊,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多尔衮猛地打了个寒颤。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
那个大明皇帝朱由检,他根本不是飘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诱饵,拖延这最后半个时辰的时间!
又来这套!
“呜——”
远方的山谷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火把如同漫山遍野的繁星,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的山脊上骤然亮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杀建奴!救皇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侯世禄的两万边军精锐,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合围,从后方如神兵天降般围杀过来。
漫山遍野的火光,如同在暗夜中猛然睁开的无数双血红眼眸,将落雁谷的这片烂泥潭照得亮如白昼。
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沉闷的号角,从山脊滚滚而下,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多铎停在半山腰的泥水里,浑身僵硬。
他猛地回过头,望着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两万大明边军,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起来。
借着火把的光芒,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大明甲士头盔上折射出的森冷寒光,更能看清他们手中那一杆杆如林般密集推进的长枪。
完了。
多铎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两万生力军,居高临下,而他们正白旗的六千精锐,此刻全都被死死地黏在这齐膝深的血肉泥潭里,连拔出脚来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别说迎战,就是转身逃跑,在这片泥沼中也是奢望。
多铎的视线猛地越过重重叠叠的厮杀人群,死死盯住了阵眼中央。
多尔衮还在那里。
他的亲哥哥,正白旗的旗主,此刻正深陷在大明步兵那一层层犹如铁壁般的肉身包围圈中。
明军的盾牌和长枪就像是一个绞肉机的齿轮,正在一点点收拢,将多尔衮身边为数不多的巴牙喇挤压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
多尔衮的刀挥舞得越来越慢,他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泥水,还有一层层垒起来的尸骨。
“哥出不来了。”
多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水混着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他知道,只要侯世禄的两万边军彻底合围,把这谷底的口袋扎紧。
不需要半个时辰,这里所有的正白旗勇士,包括他和多尔衮,都会被大明军队剁成烂泥。
大清不能没有多尔衮,正白旗不能失去旗主。
多铎猛地咬破了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恐惧与慌乱。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两百步外,那个身披玄甲、手持长剑的大明皇帝。
朱由检。
那个用自己的命做诱饵,把他们兄弟俩一步步拖入死局的疯子。
“你想用自己钓我哥的命,那我就用你的命,换我哥的命。”
多铎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泥污,手中的弯刀直直地指向了朱敛所在的方向。
“正白旗的勇士们,听我号令。”
多铎没有歇斯底里地嘶吼,语气中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他身边上千名骑兵和亲卫,纷纷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贝勒。
“旗主深陷重围,大明皇帝就在眼前。今日这落雁谷,就是我等归天之所。”
多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在烂泥中艰难地拔出蹄子。
“不顾一切代价,随我冲杀大明皇帝。就算咬,也要在他的脖子上咬下一块肉来,为旗主蹚出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多铎一马当先,根本不去管身后压过来的两万边军,犹如一颗决绝的流星,直挺挺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扑杀过去。
“杀。”
数百名建奴死士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跟在多铎身后,完全是用一种自杀式的冲锋,疯狂地扎进了明军的阵列。
明军阵中。
朱敛正冷冷地注视着深陷泥沼的多尔衮,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鲜血一滴滴滑落。
侯世禄的火把已经照亮了谷口,收网的时刻到了。
就在这时,左侧的阵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惨烈的动荡。
第二百六十四章 孤注一掷
“护驾。”
外围的明军士卒发出一连串的惨叫,阵型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
多铎浑身是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着头发,犹如一个浴血的疯魔。
他胯下的战马在冲破两层盾阵后,被一柄长枪刺穿了肚子,轰然倒地。
多铎没有丝毫停顿,在战马倒地的瞬间顺势一滚,整个人砸进了泥水里,随即猛地弹起,手中的弯刀借着冲势,直接将面前一名明军总旗的半个脑袋削了下来。
“朱由检,拿命来。”
多铎双目赤红,死死锁定着十几步外的朱敛,带着身后的死士,如同不要命的疯狗一般往里挤。
他们完全放弃了格挡,哪怕被明军的长枪刺穿了肩膀,也要死死抓住枪杆,用身体为身后的同伴铺路。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瞬间在明军左翼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多铎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连他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和喷着粗气的鼻息,都能让人感觉得一清二楚。
“不好,建奴要拼命了。”
正在右翼苦战的黑云龙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多铎那势如破竹的自杀式冲锋,距离皇上已经不足十步。
黑云龙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皇上若是出了事,他们就算把这六千建奴全杀光,也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右翼的兄弟,随我来,挡住那个疯子。”
黑云龙咆哮出声,手中的长柄大刀如同旋风般荡开面前的几个巴牙喇,根本顾不上原本正在挤压多尔衮的阵型,带着大批亲兵疯狂地朝着多铎的方向扑了过去。
“护驾,死守中军。”
另一边的赵率教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他眼看着多铎身边的死士用命填平了拒马和盾墙,刀锋直逼朱敛。
作为将领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左侧包抄的防线,率领兵马犹如潮水般向中心收缩,将朱敛死死护在中间。
“不要乱动阵型,别管他。”
朱敛的眼神猛地一厉,厉声冷喝。
但在这人声鼎沸、杀声震天的乱军之中,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满脑子只有“救驾”两个字,为了阻挡多铎那不要命的突刺,明军原本犹如铁桶般围困多尔衮的阵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大规模的偏移和松动。
原本密不透风的右侧,因为黑云龙的抽身救援,瞬间出现了一道防守的真空。
几十步外。
多尔衮正在几名亲兵的死死护卫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绝望。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挤压感突然一松。
面前那层层叠叠的大明长枪,竟然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豁口。
多尔衮愣了一下,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多铎浑身插着两支断箭,犹如一头发狂的孤狼,正带着最后一点人马,死死地将黑云龙和赵率教的主力黏在了大明皇帝的身边。
多铎的每一次挥刀,都在透支着生命,他的身上不断增加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死战不退,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把大明军队的火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多铎……”
多尔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眼眶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嗔目欲裂,甚至连眼角都撕裂开来,渗出了一丝血迹。
多尔衮太聪明了,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多铎的用意。
多铎这是在拿命给他换一条生路。
“杀回去,救贝勒爷。”
多尔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根本没有朝着那个豁口逃跑,反而猛地调转刀锋,想要冲进重围去把多铎换出来。
“主子,不能去。”
身旁仅存的四名最忠心的白甲巴牙喇,猛地扑了上来,两左两右,死死地架住了多尔衮的胳膊。
“滚开,我要去救多铎。”
多尔衮像疯了一样挣扎,一脚踹翻了一名亲兵。
“主子,十五爷这是在用命保您啊。”
那名被踹翻的亲兵连滚带爬地抱住多尔衮的腿,满脸血泪地哀求。
“侯世禄的大军已经压下来了,再不走,十五爷的血就白流了。”
“正白旗不能没有您啊,主子。”
另外三名亲兵根本不管多尔衮的挣扎,架起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拖着他,踩着地上的尸体和烂泥,朝着黑云龙留下的那个防守真空区疯狂逃窜。
“放开我。”
多尔衮目眦欲裂,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被重重明军包围的多铎。
他看到多铎的左臂被黑云龙一刀齐根斩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
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被亲兵们裹挟着,在这混乱不堪的战场上,犹如一条丧家之犬般。
趁着明军阵型松动的这一瞬间,一头钻出了包围圈,朝着黑暗的谷口边缘遁去。
战场的中心。
多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身边的死士已经全部死绝,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他的左臂断了,右手的弯刀也已经卷了刃。
但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绝望的雕像。
黑云龙和赵率教已经率领重兵,将他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两人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致命伤、却依然站立不倒的年轻建奴首领,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凝重。
“拿下。”
赵率教冷冷地下令。
数名明军长枪手猛地同时突刺。
“噗嗤。”
三杆锋利的长枪,几乎同时贯穿了多铎的腹部和胸膛。
多铎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没有看刺入身体的长枪,而是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多尔衮逃离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无尽的黑暗。
“哥……走好……”
多铎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惨笑,大量的鲜血混着内脏碎块从口中涌出。
他双腿一软,轰然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睁着,再也没有了声息。
“呼——”
黑云龙一刀斩下多铎的头颅,高高举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朱敛,刚想大声禀报战果。
“糊涂。”
一声夹杂着极度冰寒的怒斥,犹如一记闷锤,狠狠砸在黑云龙和赵率教的心头。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还是让他跑了
朱敛大步走上前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半截断矛,根本没有看黑云龙手中那颗年轻的贝勒首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死死盯着右翼那道被撕裂的口子,以及远处正在黑暗中疯狂逃窜的数十个模糊背影。
“朕费了半个多月的谋划,不惜拿自己的命做局,是为了杀多尔衮,不是为了这个黄口小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你们为了救朕,乱了阵脚,把正主给放跑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们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为了阻挡多铎的亡命冲锋,不知不觉间竟然抽调了困住多尔衮的兵力。
他们自以为护驾有功,却亲手砸碎了皇上精心布置的铁笼。
多铎虽然是一员猛将,是大清的十五贝勒,但在朱敛的战略版图里,一百个多铎,也抵不上一个多尔衮的威胁大。
多尔衮是不世出的枭雄,只要他活着,大明在辽东的局势就永无宁日。
“臣等万死。”
黑云龙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还跪着干什么。”
朱敛一把揪住黑云龙胸前的铠甲,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双目中闪烁着暴怒的火光。
“带着你们的人,给朕追。多尔衮的马力已经耗尽,就凭他身边那几十个残兵,跑不了多远。”
朱敛猛地一把推开黑云龙,厉声喝道:“快去追,不论如何,今天都不能让他跑了。”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和赵率教双目赤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
“左翼右翼,全军听令,随我追杀多尔衮。不留活口。”
明军的阵型瞬间变换,留下一部分人清理谷底残存的正白旗建奴,黑云龙和赵率教则带领着最精锐的骑兵,踩着泥泞,顺着多尔衮逃跑的轨迹狂追而去。
此时,落雁谷的谷口方向。
侯世禄的两万大军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下来,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火把的火光将谷口映照得一片通明,大明边军的鸟铳手和弓箭手已经列阵完毕,只等残存的建奴撞上来。
多尔衮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谷口边缘。
前方,是侯世禄密密麻麻的军阵;后方,是黑云龙和赵率教犹如疯狗般的追兵。
“主子,没路了。”
一名巴牙喇牙喇额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里带着决绝。
多尔衮看着前方那犹如铜墙铁壁般的明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回想起刚才多铎战死的惨状,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大清的勇士,没有被困死的。”
多尔衮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手中的长枪,死死咬着牙关,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
“凿穿他们,冲出去。”
几十名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战斗力。
他们根本不需要多尔衮下令,自发地结成了一个锋矢阵,将多尔衮死死护在最中间,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撞向了侯世禄的防线。
“砰砰砰。”
明军的鸟铳在雨后虽然受潮,但依旧爆发出了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巴牙喇瞬间被打成了筛子,但他们竟然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地用尸体压塌了明军前排的拒马。
“挡住他们,那是建奴的大鱼。”
侯世禄在后方大声怒吼。
明军的长枪手齐刷刷地刺出。
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多尔衮身前的巴牙喇完全放弃了兵器,他们张开双臂,任凭明军的长枪刺穿自己的身体。
在枪头入体的瞬间,他们死死地抓住枪杆,用体重的惯性将明军的长枪手往前拖拽,硬生生地在密集的枪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为了大清,主子快走。”
一名亲兵被三杆长枪挑在半空,依然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斩马刀掷出,砍翻了前面的一名明军总旗。
多尔衮紧咬着牙,眼泪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他踩着亲兵们的尸体,借着那一丝用命换来的缝隙,带着仅存的十几个骑兵,硬生生地从侯世禄的包围圈边缘凿穿了过去。
后方。
朱敛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他在人群中看到多尔衮即将撕开防线,心头的焦急如同火烧一般。
通州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上一次,也是在这般必死的绝境下,多尔衮凭借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狡猾和运气逃出生天。
他是个现代人,他太知道历史的惯性有多可怕。
如果今天再让多尔衮跑了,那他这半个月来的所有谋划,这几千将士在泥潭里的血战,都将大打折扣。
“牵马过来。”
朱敛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一把推开身前护卫的洪承畴。
“陛下,穷寇莫追啊。泥泞路滑,夜色昏暗,危险呐。”
洪承畴大惊失色,想要阻拦。
“滚开。”
朱敛从一名亲卫手中夺过战马的缰绳,动作有些生硬却极度果决地翻身上马,眼神中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大明所有将士听令,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多尔衮的脑袋给朕留下。随朕追。”
朱敛猛地一挥马鞭,玄色的铠甲在火光中化作一道残影,竟是亲自带头,朝着谷口外狂追而去。
皇帝亲自冲锋,明军士气大振。
黑云龙、赵率教、侯世禄,几乎所有带兵的将领都红了眼,数万大军在落雁谷外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拉网式追杀。
然而。
天不遂人愿。
落雁谷外的地形更加复杂,连日的大雨让外围的道路变成了一片泽国。
明军的战马大多在谷内经历了长时间的厮杀,体力早已透支,在深至马膝的烂泥中,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反观多尔衮,他逃出包围圈后,立刻换上了外围斥候留下的备用快马。
这些战马没有经历过谷底的泥潭消耗,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被建奴骑士用刀尖猛扎马臀,发了疯似地在黑夜中狂奔。
半个时辰后。
距离落雁谷十里外的一处山梁上。
朱敛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前蹄一软,差点将朱敛掀翻在地。
他勒住战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冷的雨星打在他的脸上。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黑夜,山峦起伏,哪里还有多尔衮的影子。
黑云龙和赵率教气喘吁吁地带人赶了上来,战马的浑身都被汗水和泥浆包裹,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
“皇上……臣等无能,战马实在跑不动了……建奴的马快,趁着夜色遁入深山,追不上了……”
黑云龙翻身下马,跪在泥地里,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请罪。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此战落幕
朱敛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死死地扣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一阵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他看着远方那吞噬了多尔衮的黑暗,沉默了良久,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无奈、不甘、愤怒,最终却又慢慢归于一种帝王独有的冰冷与深沉。
他为了这个局,从察觉榆林驿的异常开始,到孤注一掷亲自做饵。
算计了天气,算计了地形,算计了朝堂上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文臣,甚至算准了多尔衮的骄狂。
整整半个月的步步为营,就差最后一步。
就差那么一点点。
却因为多铎那完全不讲道理的自杀式护主,以及历史那种冥冥中仿佛在保护枭雄的该死运气,还是让多尔衮逃出了生天。
“罢了。”
朱敛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与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压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了。
“起来吧。多尔衮命不绝于此,非战之罪。”
就在这时。
察觉到后方已经没有追兵的多尔衮,忽然带着十几个亲卫停住了脚步。
他胯下的那匹辽东骏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粗重的鼻息如同破风箱般在黑夜中呼哧作响,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多尔衮没有去管战马,也没有理会身边那仅存的几十个白甲巴牙喇如同死里逃生般的喘息。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来时的方向。
视线的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极其微弱的火光。
他看不见那个大明皇帝的脸,甚至连大明追兵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但在这一瞬间,多尔衮的心头却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芒刺在背般的悚然感,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脑门。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他知道,那个大明皇帝,那个叫朱由检的疯子,此刻也一定停在黑暗的某处,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穿透这数百米的夜色,死死地注视着他。
羁绊。
或者说,是一种宿命般不死不休的纠缠。
多尔衮的手指死死扣着缰绳,他的脑海里全是不久前落雁谷中那如同绞肉机般的惨状,全是多铎浑身插满断矛、轰然倒在泥水中的画面。
六千正白旗精锐,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填进了那片烂泥潭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在传闻中懦弱、多疑、志大才疏的大明皇帝。
“朱由检。”
多尔衮的喉咙里滚出三个字,犹如含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沙哑且透着刻骨的仇恨。
同一时刻。
多尔衮的正前方。
朱敛端坐在马背上,玄色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与暗红色的血迹。
山风吹过,拂动着他头盔上的红缨。
他同样遥望着远处的深山,眼神幽暗得如同这看不见底的黑夜。
这时,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夜空,让他看到了数百米外,正立于山头的多尔衮等人。
相隔半里,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这一刻,仿佛四目相对一般!
与多尔衮一样,朱敛此刻的内心同样不平静。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多尔衮,但眼下这种感觉,让他不安。
多尔衮,大清的摄政王,历史上那个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大明推向深渊的绝世枭雄。
果真是命大。
哪怕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拿自己的性命做诱饵,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对优势下,依然被这头野兽硬生生地撕开了铁笼,逃出生天。
历史的惯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护佑着这个本该横扫天下的霸主。
但是。
朱敛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马鞭,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炽热到极点的战意。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像是两块宿命中的磨刀石,终于在这个时空轰然相撞。
若是历史上的那个崇祯帝朱由检,此刻或许已经因为这六千建奴的突袭而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因为放跑了敌军首领而暴跳如雷、乱杀无辜。
但他不是。
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后世数百年的现代灵魂。
他有着跨越时代的眼界,有着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的先知先觉。
多尔衮确实是大明的劲敌,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统帅之一。
但他朱敛,偏偏不信这个邪。
不信自己一个拥有几百年智慧沉淀的现代人,会斗不过一个十七世纪的封建枭雄。
“他活着又怎样,下一次,我还是要追着他杀!”
朱敛在心中默念。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在黑夜中劈开一条血路。
远处的山梁上,多尔衮猛地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将那刻骨的仇恨深埋进心底。
夜风中,两个相隔甚远男人,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但在他们的眼底,却同时翻涌起了一句无声的谶语。
等着瞧,还没完。
朱敛一抖缰绳,战马在泥泞中艰难地转了个身。
“回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
黑云龙和赵率教如蒙大赦,连忙翻身上马,护卫在朱敛左右,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顺着原路,向着落雁谷和榆林驿的方向退去。
半个时辰后。
当朱敛再次回到落雁谷外围时,这片宛如修罗场般的烂泥潭,已经被漫山遍野的火把照亮。
侯世禄、黑云龙和赵率教留下的部曲,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场打扫。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边军老卒,此刻走在及膝深的血肉泥沼中,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山谷了,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
六千正白旗的精锐,连人带马,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麻袋,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谷底。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白甲巴牙喇、红甲兵,此刻全都化作了没有温度的尸体。
有的被长枪死死钉在泥地里,有的被战马压成了肉泥,还有的被明军的刀斧砍得面目全非。
明军的伤亡同样不小。
黑云龙和赵率教的亲兵为了阻挡多铎的自杀式冲锋,几乎折损了五成。
侯世禄的关宁铁骑在合围时,也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代价。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整整六千建奴真夷,被成建制地抹去。
这等泼天的军功,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将领封妻荫子。
将士们在泥水中翻找着建奴的首级,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兵变之源
朱敛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多作停留,径直朝着榆林驿的方向行去。
榆林驿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朱敛的御林军距离城门不足百步的时候。
“嘎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沉闷摩擦声,那扇在整个血战期间都死死紧闭着的榆林驿沉重木门,突然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了。
城门洞开,火光摇曳。
一队浑身是血、铠甲破碎的大明士兵,从城门内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名大明千户。
他身上的罩甲已经被砍出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城门外的青石板上。
看到朱敛那面玄色的龙旗,那名千户的双膝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他身后的几十名残兵,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罪将榆林驿千户李大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因为失血和极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
全场死寂。
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刚才皇上在外面拿命做诱饵,被建奴重重包围的时候,这榆林驿的城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支援。
现在建奴死光了,大军胜了,他们倒开门出来请罪了。
朱敛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千户,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息怒。
但越是这种沉默,越是让人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帝王的沉默,往往比雷霆之怒更加致命。
赵率教是个暴脾气,他在刚才的混战中差点把命丢了,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看到这千户的德行,赵率教双目一瞪,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砰。”
赵率教毫不客气,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名千户的胸口上。
“唔。”
千户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踹得在烂泥里翻滚了两圈,嘴角猛地溢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根本不敢去擦,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姿态放得比刚才还要卑微。
“你个狗日的王八蛋。”
赵率教拔出腰间还在滴血的佩刀,一把揪住那千户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刀锋直接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皇上在外面被建奴围杀,兄弟们在泥潭里拿命填,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死哪去了。”
“怎么,现在看我们赢了,跑出来认罪了是不是。”
赵率教的唾沫星子喷了那千户一脸,语气中满是森然的杀机。
“不……不是的……将军明鉴……”
千户李大勇满脸的泥污混着血水,他拼命地摇着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的焦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依然一言不发的朱敛,声音凄厉地喊道。
“皇上。罪将万死不敢怯战啊。实在是因为……因为这榆林驿内,有人谋反啊。”
谋反。
在这天子亲征的节骨眼上,内部居然有人谋反。
“说下去。”
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却仿佛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李大勇艰难地咽了一口血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启禀皇上。外面大战刚起,建奴的主力扑向落雁谷的时候,榆林驿副总兵张阔……他反了。”
“张阔这狗贼,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建奴的好处,或者暗通了什么人。”
“他见皇上陷入重围,便煽动城内的两千守军,说……说大明气数已尽,皇上今日必死无疑。”
李大勇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后怕和愤怒。
“张阔要打开城门,引城内兵马从背后夹击皇上的中军,作为他投名状的进身之阶。”
“罪将察觉不对,拼死阻拦。城内……城内为了夺这城门控制权,已经杀成了血海啊皇上。”
李大勇一边说着,一边哆嗦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向后招了招。
两名浑身是伤的士兵连忙爬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用破布胡乱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
那破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
士兵将包裹放在朱敛的马前,颤抖着手将破布解开。
一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了出来。
正是榆林驿副总兵,张阔。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与恐惧,脖颈处的切口极不平整,显然是被人用钝刀子或者乱刃生生砍下来的。
“罪将带着手下不愿叛国的弟兄,与张阔的叛军在瓮城里死战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大勇叩首及地,声音凄厉。
“罪将无能,没能及时出城护驾。直到刚刚,罪将才寻得机会,一刀砍了张阔这狗贼的脑袋,平息了城内的兵变。”
“罪将特开城门,迎皇上入城。罪将万死,请皇上降罪。”
城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赵率教提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人头,又看了一眼李大勇那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警惕之心却丝毫未减。
兵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皇上。”
赵率教转过身,向着朱敛抱拳请示。
“这厮的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这榆林驿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小心有诈,臣等如何处置。”
朱敛静静地看着那颗在泥水里滚动的张阔人头,内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却并未当场发怒。
这榆林驿处于两镇交界,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军饷长年拖欠,军心涣散是常态。
多尔衮能够在榆林驿潜伏,必然在内部有内应。这张阔,大概率就是那颗被多尔衮收买的暗子。
多尔衮的算盘打得很精,外面大军压境,里面内应倒戈。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提前布置了这落雁谷的口袋阵,按照历史的走向,大明的主力今夜或许真的要葬送在这里。
朱敛的眼神微动。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大勇,也没有直接回答赵率教的请示。
“进城。”
朱敛收回目光,一抖缰绳,战马迈开蹄子,直接越过了地上那颗人头,朝着榆林驿那黑洞洞的城门洞走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再追究
“皇上,不可冒险。”
黑云龙大急,连忙想要劝阻。
“朕说,进城。”
朱敛没有回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
他心里很清楚,作为帝王,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和犹豫。
如果里面真的是陷阱,他带来的这几千御林精锐也足够踏平这座小小的驿城。
如果里面真的如李大勇所说,那他这种坦然入城的姿态,就是安抚军心、收拢残部的最好手段。
“左右列阵,保护皇上。刀出鞘,弓上弦。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赵率教见状,只能咬牙怒吼。
数千名浑身煞气的大明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簇拥着朱敛,缓缓涌入了榆林驿。
一进城门。
浓烈的血腥味比外面还要刺鼻几分。
借着火光,朱敛清晰地看到,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瓮城内部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大明士兵的尸体。
鲜血将地面的砖石缝隙填得满满当当,走在上面甚至有些滑腻。
有些尸体上穿着明军制式的鸳鸯战袄,有些则披着皮甲。
墙壁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喷射状的血迹。
显然,这里刚才确实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极其近距离的内部火并。
李大勇没有说谎,这城门,他们确实是用命守住的。
朱敛纵马来到驿站的千户所大堂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堂内,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堂内的血迹已经被草草清理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肃杀之气。
“赵率教。”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跟进来的将领。
“末将在。”
“带人去城中各处巡视,接管防务。把参与火并的下层军官,百户、总旗,都给朕带过来几个。分开审问,核实情况。”
朱敛的命令下得很干脆,思路清晰得让人心悸。
“遵旨。”
赵率教领命,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堂内安静了下来。
李大勇被两名御林军押着,跪在大堂中央,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坐在上面那位年轻皇帝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剔骨钢刀,在一寸一寸地刮着他的皮肉。
不到半个时辰。
大堂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赵率教带着十几个五花大绑、满身血污的下层军官走了进来。
这些人有的是百户,有的是总旗,各个面带惊恐,一进大堂便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片。
“皇上,查清楚了。”
赵率教走到朱敛身边,压低了声音禀报,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臣分开审问了城门、武库、粮仓各处的把守军官。他们的口供与李大勇所说分毫不差。”
“副总兵张阔确实有异心,他在战前扣发了手下三个百户的军饷,以金银厚禄许诺。外面一打起来,他就要强开城门。”
“李大勇这厮倒是个硬骨头,硬是带着自己手下的几百个弟兄,堵在瓮城里跟张阔的人拼了命。”
“这榆林驿,确实是被他强行按下来的。”
赵率教汇报完毕,退到一旁,等待朱敛的发落。
大堂内跪着的十几个军官,此刻全都颤抖着抬起头,用一种绝望而又期盼的眼神看着朱敛。
兵变,无论成败,在封建军队中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哪怕他们是被胁迫的,哪怕他们后来反戈一击,按照大明律例,也免不了一个斩立决。
朱敛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属于大明底层军户特有的那种麻木与悲哀。
这支军队,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张阔能被收买,不是因为多尔衮多有魅力,而是因为大明给不了这些将士活命的军饷。
杀人容易,诛心难。
今天在这里杀光这些哗变的士兵,只会让九边的将士更加寒心。
朱敛缓缓站起身。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张阔谋逆,死有余辜。”
朱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冰冷,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但首恶已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跪在最前面的李大勇,以及那些浑身发抖的下层军官。
“念尔等受人蛊惑,且在关键时刻能悬崖勒马,拼死护城。此番兵变之事,朕,不再追究。”
此言一出。
大堂内仿佛炸开了一声惊雷。
李大勇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那些百户和总旗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里瞬间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皇上隆恩。”
“皇上万岁。”
十几个汉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宣泄出来。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刻薄寡恩的皇帝,竟然在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上,展现出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宽容与魄力。
朱敛看着下面这些痛哭流涕的军官,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榆林驿内,喧嚣与血腥在夜色深处逐渐沉淀。
朱敛步入驿站后院的上房。
这里的陈设简陋,甚至透着一股长年失修的霉味,但此刻对他而言,却胜过紫禁城里那张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
两名随军的内侍手脚麻利地抬来大木桶,一桶桶滚烫的热水倾倒进去,升腾起白蒙蒙的水汽。
朱敛挥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内侍,独自一人解开那身沉重且沾满血污泥浆的玄色铠甲。
“哐当。”
甲片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褪去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贴身里衣,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跨入浴桶之中。
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痛和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水面上,很快就飘起了一层暗红色的血丝,那是从他指甲缝和头发里洗落的建奴之血。
朱敛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西北之行,马上就半年了。
这半年,他一直都在紧张中度过,今夜过后,终于能好好放松放松了。
“皇上。”
门外传来黑云龙低沉的声音。
“将士们已经安置妥当。赵将军正在城防各处巡夜,侯总兵也已在城外扎营修整。”
“传朕口谕。”
朱敛靠在浴桶边缘,声音虽然疲惫,但依旧平稳。
“今夜全军好生修整,不用再提心吊胆。让侯世禄也把心放进肚子里,睡个安稳觉,明日一早,随朕议事,而后再让他回宣府。”
“遵旨。”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朱敛在温热的水中泡了许久,直到水温渐渐转凉,那股夏夜的燥热感重新爬上心头,他才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没有梦。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宣府的战果
次日。
朝阳早早地越过了榆林驿残破的城墙,金色的阳光刺破了薄雾,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照得透亮。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夏风的吹拂下,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朱敛睁开双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入驿站的大堂。
此时,赵率教、黑云龙、侯世禄三人早已披甲佩剑,恭候在堂内。
三人虽然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尤其是侯世禄,昨夜那一场大胜,他宣府边军的功劳不小。
“臣等叩见皇上!”
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
“平身。”
朱敛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内侍奉上的早茶,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看你们的样子,是有军情?”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率教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份火漆竹筒上。
赵率教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上前一步,双手将竹筒高高举起。
“皇上神算!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就在昨日,建奴多尔衮突袭我榆林驿的同时,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竟真的派了手下的台吉,率领两三万蒙古骑兵,对宣府发起了猛攻!”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微微一滞。
朱敛的眉头瞬间挑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两三万?”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冷厉。
“具体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正是昨日丑时三刻!与多尔衮在落雁谷发起冲锋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对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的城府感到的敬畏。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笑,反而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同时进行……”
朱敛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负手在大堂内踱步。
“多尔衮打落雁谷,林丹汗打宣府。”
“若说是巧合,那这老天爷未免也太会安排了。”
侯世禄是个粗人,此刻也听出了不对劲,浓眉紧锁。
“皇上的意思是,建奴和蒙古人串通好了?”
“不止是串通。”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林丹汗是个什么货色?草原上的丧家之犬罢了。”
“蒙古人打仗,向来是打草谷,抢了就跑,从不敢死磕坚城。”
“宣府乃九边重镇,城高池深,他林丹汗凭什么敢用两三万骑兵,直接强攻宣府城墙?”
黑云龙倒吸一口凉气,反应了过来。
“除非……他们笃定宣府此刻是一座空城!”
“不错。”
朱敛的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寒意。
“朕抽调了宣府的精锐来榆林驿设伏,这件事,本是绝密。”
“林丹汗既然敢直接攻打,只能说明对方不仅知道宣府调了兵,甚至连调走了多少兵力,防务有多么薄弱,都一清二楚!”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看来,不仅是这榆林驿里有个张阔,咱们那大明九边的铜墙铁壁里,吃里扒外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啊。”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天子亲征的节骨眼上,军机泄露,这是足以让无数人掉脑袋的泼天大罪。
“皇上息怒。”
赵率教见朱敛面带杀气,连忙提高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兴奋。
“那些内鬼虽然卖了国,但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皇上您早有后手!”
朱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
“满桂那边,打得如何?”
一提到满桂,赵率教的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用力一拍大腿。
“皇上,这次,怕是又要让满桂那小子在老夫面前嘚瑟一阵了!”
赵率教咽了口唾沫,绘声绘色地禀报起来。
“那些蒙古鞑子以为宣府防务空虚,连试探都省了,直接扛着云梯就往城墙上爬,后方的阵型更是散漫不堪,连个拒马都没设。”
“结果,就在他们大军压上,以为唾手可得的时候,满桂将军率领那两万早早埋伏在侧翼山林里的精锐,犹如神兵天降,直接从蒙古人的后方生生凿了进去!”
赵率教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挥刀的姿势,神情激动无比。
“满桂将军憋了一肚子火,这一刀捅得极狠!两万生力军打两三万毫无防备的疲惫之师,那场面,简直是摧枯拉朽!”
“蒙古鞑子做梦都没想到宣府不仅不空,甚至还藏着一支能一口吞了他们的铁军!”
“大军被从后方拦腰截断,蒙古人瞬间炸了营,互相踩踏,满桂一路追杀了三十里,直杀得宣府城外血流成河。”
“最终,那些鞑子丢盔弃甲,连辎重和无数战马都不要了,哭爹喊娘地逃回了草原。”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武将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此役,满桂部损失极小,却斩首蒙古鞑子六千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万匹,兵器铠甲无数!”
“战果之丰,实乃大同近年来罕见之大捷!”
“好!”
黑云龙和侯世禄同时爆出一声大喝,激动得满面红光。
双线大捷!
落雁谷坑杀六千建奴真夷,宣府城外阵斩生擒近万蒙古铁骑!
这等泼天的武功,放在大明这几十年的颓靡局势中,简直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炸开了一轮烈日,足以让天下震动。
朱敛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满桂这头猛虎,朕果然没有用错。”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林丹汗想趁火打劫,朕就剁了他的爪子。想必经此一役,这群草原上的狼崽子,至少五年内,听到满桂二字都得绕道走。”
“皇上圣明,神机妙算,臣等万死不及!”
三人齐刷刷地再次跪地,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阿谀奉承,只有发自肺腑的狂热与敬仰。
“行了,都起来吧。仗打赢了,但善后的事还多着呢。”
朱敛抬了抬手,目光转向侯世禄。
“侯世禄。”
“末将在!”
侯世禄猛地挺起胸膛。
“你即刻点齐你的关宁军,马上赶回宣府。”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宣府和大同,是京师的北大门,马虎不得。”
“另外,传朕密旨给满桂。宣府的危局已解,让他不要贪功冒进,立刻率领他的兵马,原路折返,迅速回防大同。”
“这两处重镇,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岔子。”
“末将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侯世禄双手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风风火火地去调兵了。
第二百七十章 大礼
安排完边防,朱敛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酷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
“去,让人把多铎的尸体,给朕抬上来。”
内侍浑身一颤,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四名强壮的御林军士兵,用一副担架,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抬进了大堂,重重地放在了青石板上。
这位大清的豫亲王,镶白旗的旗主,此刻浑身上下插满了七八根折断的长矛和箭矢,铠甲支离破碎。
他的双眼圆睁,眼球因为充血而高高凸起,死相极其狰狞,显然是临死前经历过极度的痛苦与绝望。
赵率教和黑云龙虽然见惯了生死,但看着这具建奴亲王的尸体,依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多铎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历史上的多铎,屠扬州,杀江南,双手沾满了汉人的鲜血,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
但现在,这个屠夫的生命,在这个炎热的夏日里,永远地终结在了这偏远的榆林驿。
“多铎啊多铎,你倒是比你那个哥哥有种。”
朱敛冷冷地自语了一句,随后猛地转过身,大喝一声。
“来人!”
两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立刻上前。
“把他的脑袋,给朕用生石灰把这颗脑袋处理好,再用上好的盐腌渍起来,装进木匣子里!”
朱敛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遵旨!”
“皇上,您这是……”
赵率教有些不解。
朱敛将擦过血的丝帕随手丢在多铎的无头尸体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咱们在这里经历死战,朝中那些通风报信之徒,想必也等久了吧?”
“这颗建奴亲王的脑袋,朕带回京城,作为送给那些大人们的一份‘大礼’。”
朱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让赵率教和黑云龙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当这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朝堂之上时,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东林党文官们,将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
次日清晨。
榆林驿外,旌旗蔽日。
朱敛没有在此地过多停留,在安排好一切防务后,他便跨上那匹纯黑色的辽东战马,在数千御林军和关宁铁骑的簇拥下,正式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大军一路向南,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一天的急行军后。
前方,一座巍峨险峻的雄关拔地而起,宛如一头蛰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扼守着通往京师的咽喉。
居庸关。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城墙上的青砖,远处的山峦郁郁葱葱。
驻守居庸关的将士们早就得到了天子大胜凯旋的消息,城墙上彩旗飘扬,号角长鸣。
守将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跪在官道两侧,高呼万岁。
朱敛骑在马上,微微点头致意,大军没有停歇,穿过居庸关,直奔京师。
又是一天过去。
顺天府,京城,德胜门。
如果说落雁谷是鲜血与杀戮的修罗场,那么此刻的德胜门外,便是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
烈日当空,蝉鸣声声。
但这份夏日的炎热,却完全掩盖不住在场数十万人内心的狂热与震撼。
德胜门外那宽阔的官道两侧,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京畿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百姓们手里拿着香烛、瓜果,甚至有人激动得涕泪横流。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在人群的最前方,德胜门那高大的城门楼下。
大明内阁首辅,东林党领袖韩爌,穿着一身绯红色的从一品仙鹤补服,满头白发在夏风中微微颤抖。
他率领着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跪伏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而在文官集团的另一侧。
大明帝国的武将和皇上的亲信们,则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光景。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此刻正跪在最靠近官道的位置。
他那身原本整洁的太监服饰早就被汗水浸透,但他浑然不觉。
远远地,当他看到官道尽头那面迎风招展的明黄色龙旗时,王承恩再也绷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肆意流淌。
“皇爷……皇爷平安归来了……老奴就是死也瞑目了……”
王承恩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他身后,掌管东厂的曹化淳和司礼监太监高起潜也都跪在地上。
曹化淳眼神锐利,隐隐透着一股骄傲;而高起潜那张白净的脸上,则挂着激动的笑容。
武将阵列中,蓟辽督师孙承宗虽然年事已高,但此刻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军阵,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孙老大人喃喃自语,只有他知道,这场胜利对于大明那摇摇欲坠的辽东局势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一剂强心针。
在孙承宗身后,负责操练新军的大名知府卢象升,以及顺天府丞孙传庭,两人并肩而跪。
这两位大明未来的擎天玉柱,此刻看向那面龙旗的眼神中,没有文官的畏惧,也没有太监的谄媚,只有纯粹的炽热与狂热的战意。
“建天子之威,扬大明之气!吾皇,真乃古之神武之君!”
卢象升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滴答,滴答……”
沉重的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盖过了周围的蝉鸣,也压住了百姓的欢呼。
黑色的铁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缓缓从官道上分开人群,来到了德胜门外。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御林军,铠甲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色血迹,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的杀气,让跪在最前面的几名文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入京
终于,军阵向两边散开。
朱敛骑着那匹高大的辽东黑马,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他没有穿皇帝那繁复华丽的衮服,依然穿着那身玄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夏风中如火焰般跳动。
他的目光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却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臣等,叩见皇上!”
韩爌深吸一口气,率先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刹那间,德胜门外,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数以十万计的京畿百姓,如同风吹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德胜门外。
数万双眼睛,不论是狂热、敬畏、还是恐惧,此刻都汇聚在那一匹黑色的辽东战马之上,汇聚在那个身披残血玄甲的年轻帝王身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满朝文武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过去这半年,从陕西、山西两省如同雪片般飞回京城的捷报,早就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上御驾亲征,单骑入西北,雷霆扫穴。
力平流寇,阵斩三大贼王的首级,悬于城头示众。
更是手腕通天,筹措银两买粮赈灾,将那糜烂不堪的西北乱局,硬生生地给彻底按了下去。
若仅是如此,文官们或许还能在奏疏里挑挑刺,说些“穷兵黩武”的酸话。
可就在皇上帝驾回銮的途中,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榆林驿,竟然设下惊天之局,以身作饵,一举全歼了建奴正白旗足足六千精锐铁骑!
此时此刻,面对这位携带着尸山血海之威凯旋的铁血君王,偌大的朝堂,文臣武将,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有半分微词?
“臣等,恭迎吾皇凯旋——”
韩爌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颤音。
朱敛端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
他没有急着让这些人平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最前面的韩爌、温体仁、王洽等人,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王承恩,以及满眼狂热的卢象升和孙传庭。
夏日的微风拂过他沾着尘土的脸颊。
大明,一六三零年的夏天。
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于在这个最核心的政治舞台上,树立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绝对权威。
随后,他这才纵身下马。
“哐当。”
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铠甲的叶片相互碰撞,发出冷冽的金属锐音。
他没有理会跪在最前面的内阁辅臣,而是径直迈开步子,走向了武将与亲信的那一侧。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须发皆白的孙承宗。
“太傅。”
朱敛停下脚步,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位大明朝的蓟辽督师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孙承宗顺势起身,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老眼中,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他看着朱敛战甲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更咽出一句话。
“皇上受苦了……大明,有救了。”
“太傅这是哪里话。”
朱敛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
“朕是大明的皇帝,为大明流血,天经地义。辽东的局势,这半年多亏老大人在后方调度,您辛苦了。”
孙承宗连连摇头,老泪流得更凶了。
朱敛的目光越过孙承宗,落在了他身后的卢象升和孙传庭身上。
这两个正值壮年的汉子,此刻眼中燃烧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建斗,伯雅。”
朱敛直呼两人的表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你们也都起来吧。”
“谢皇上!”
两人猛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朱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看着两人被晒得黝黑的脸庞和结实的筋骨。
“黑了,也壮实了。看来这半年,你们在京营里,没有偷懒。”
“臣等时刻操练新军,只盼有朝一日,能随皇上纵马塞外,直捣黄龙!”
卢象升声如洪钟,毫无文人的酸腐气。
“会有这一天的,而且不会太远。”
朱敛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的几个太监。
王承恩还在那儿拿袖子抹眼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伴。”
朱敛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
“行了,别嚎了。朕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赶紧起来。”
“老奴……老奴这是高兴……”
王承恩在曹化淳和高起潜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那双红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朱敛,生怕皇上缺了哪块肉。
“奴婢叩见皇爷。”
曹化淳和高起潜也顺势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曹化淳依然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而高起潜则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
朱敛对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安抚。
随后。
朱敛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高深莫测的威严。
他缓缓迈动步子,走到了文官集团的正前方。
韩爌、温体仁、吴宗达等人依然跪在滚烫的地上,没有人敢擅自抬头。
朱敛静静地俯视着这群大明朝的中枢重臣,足足过了半晌,才淡淡地开口。
“都平身吧。”
“谢皇上。”
韩爌等人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常年养尊处优的他们,在这烈日下跪了半天,双腿早就麻木了。
“内阁的诸位爱卿,这半年替朕留守京师,稳定朝局,也都辛苦了。”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十分礼貌地表示了慰问。
“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皇上御驾亲征,挽狂澜于既倒,臣等在京中听闻捷报,皆是夜不能寐,感佩皇上神武。”
韩爌微微躬身,话说得滴水不漏。
温体仁也低眉顺眼地附和。
“皇上天威浩荡,流寇慑服,建奴授首,实乃大明之幸,万民之福。”
“好一个天威浩荡。”
朱敛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随后他转过身,面向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朕离京半年,今日凯旋,给大家带了一件大礼。”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朱敛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抬上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威慑
后方的军阵中,一名面容冷峻的御林军士兵立刻快步上前,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大木匣。
士兵们走到朱敛跟前,将木匣稳稳地放在了青石板上,随后退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透着一丝古怪气味的木匣上。
“打开。”
朱敛一声令下。
王承恩壮着胆子走上前,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生石灰混杂着粗盐的刺鼻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站在最前面的韩爌和温体仁等人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一眼。
“嘶——”
韩爌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温体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地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惊呼。
吴宗达等几个内阁大臣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那匣子里装的,赫然是一颗被生石灰和盐巴腌渍过的人头!
那人头虽然有些干瘪,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其生前狰狞痛苦的面容,尤为刺眼的,是那颗头颅脑后的那一截金钱鼠尾辫。
这是一颗建奴的脑袋。
“怎么?诸位爱卿不认识?”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那个木匣缓缓踱步,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那朕就给诸位介绍介绍。”
“这颗脑袋的主人,乃是建奴大汗皇太极的一母同胞,大清豫亲王,镶白旗旗主,多铎。”
“嗡——”
朝堂百官中顿时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哪怕是孙承宗这样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此刻也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亲王的人头!
自辽东起战事以来,大明杀过的建奴最高将领,也不过是个甲喇额真。
如今,皇上竟然直接砍了一位建奴亲王的脑袋带回来了!
朱敛冷冷地看着文官队伍中那些发颤的身影,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这匣子里原本应该装的,是多尔衮的人头。”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温体仁和韩爌等人的脸庞。
“亦或者……”
朱敛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
“这匣子里面装的,也可能不是他多铎,而是朕的人头。”
死寂。
德胜门外,瞬间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之中。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落雁谷设伏,本是军机绝密。可建奴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准确无误地摸到了朕所在的榆林驿,半夜发起突袭。”
朱敛一步步逼近文官队列,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若不是将士用命,若不是朕命大……”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你们今日迎回来的,恐怕就是朕的头颅了。”
冷汗,顺着许多官员的额头岑岑而下,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朕命大,活了下来。”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视。
他看到,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变得极其不正常,苍白中透着死灰,肩膀在宽大的官服下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朱敛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但他并没有当场点名。
大网已经撒下,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就是不知道……”
朱敛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柔得仿佛在谈论家常。
“你们这满朝文武之中,某些人头上的那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话音落下。
整个文官集团如同被一阵彻骨的寒风扫过,不少人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臣等万死!皇上息怒!”
求饶声和请罪声响成一片。
朱敛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过身,对着后方的军队招了手。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两员虎将立刻出列。
“把兵马留在城外大营,好生修整。你们二人,带一队亲卫,随朕进城。”
“遵旨!”
朱敛一跃跨上战马,一抖缰绳。
“回宫。”
黑色的御林军簇拥着皇帝,缓缓驶入德胜门。
留给满朝文武的,只有一个生杀予夺、高不可攀的背影,以及那颗散发着石灰气味、死不瞑目的亲王头颅。
……
紫禁城,坤宁宫。
熟悉的红墙黄瓦,熟悉的飞檐翘角。
当朱敛跨入坤宁宫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仿佛被这高高的宫墙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皇上——”
一声凄切而又满含深情的呼唤响起。
周皇后一身素雅的宫装,眼眶通红地迎了出来。在她身后,袁贵妃也紧紧跟随着,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臣妾,叩见皇上……”
周皇后正要下跪,朱敛却已经大步走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
“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这些虚礼。”
朱敛看着周皇后那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柔软。
“这半年,让你担惊受怕了。”
“只要皇上平安归来,臣妾就是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周皇后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朱敛那粗糙了许多的脸颊,以及下巴上那层胡茬。
“皇上黑了,也瘦了。”
“打仗哪有不瘦的。”
朱敛笑了笑,转头看向袁贵妃。
袁贵妃红着脸,将怀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皇上,您看看慈烺吧,这半年来,他长大了不少呢。”
朱敛接过襁褓。
这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小皇子并没有哭闹,而是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朱敛。
朱敛低头看着这个属于自己血脉的骨肉,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在西北,他面对的是流寇的阴险,是建奴的凶残,是朝堂内鬼的算计。
他必须是一座没有感情的杀神。
但此刻,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眼前温婉的妻子,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小子,有朕的几分英气。”
朱敛用粗糙的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婴儿柔嫩的脸颊,引得小皇子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将孩子交还给奶妈后,朱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朕想沐浴。”
“臣妾早已备好热水。”
周皇后心疼地看着他。
那一晚,坤宁宫内没有翻云覆雨的激情,只有无尽的温存与宁静。
在周皇后的亲自服侍下,朱敛洗去了半年来的风尘与血腥。
当他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龙床上,闻着皇后发丝间淡淡的安神香时,那根紧绷了整整半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极深。
没有任何梦魇,没有任何杀戮。
去西北的这半年,他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度过,即便安营扎寨,脑子里思考的也是排兵布阵、粮草调配,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现在,西北的乱局已定,京城的阴霾也即将被他亲手扫清,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询问
直到第二天中午,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朱敛才缓缓睁开眼睛。
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痛快。”
朱敛从床上坐起,只觉得神清气爽,体内充满了力量。
“皇上醒了。”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周皇后立刻端着温水走了过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朱敛在那张属于帝王的圈椅上坐下,喝了一口热茶,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深邃与锐利。
休息结束了。
接下来,该清理内务了。
“传王承恩。”
一炷香后。
朱敛在王承恩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御书房。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案头上堆满了这半年来积压的各种奏折。
朱敛走到宽大的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恭敬地站在一旁。
“朕不在的这半年,内阁和司礼监那边,处理政务可还规矩?”
朱敛头也不抬地问道。
王承恩神色一正,立刻开始汇报。
“回皇爷,这半年来,内阁那边主要是韩首辅和温阁老在主事。朝中大事,皆是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批红。”
“至于户部和工部所需的钱粮,温阁老手段强硬,下令严查了江南几个省的拖欠赋税,虽然得罪了不少江南的士绅,但总算是凑齐了。”
朱敛翻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温体仁这老狐狸,他这是在借着朕的由头,去打击他在江南的那些政敌罢了。”
“不过,朕现在懒得管他结党营私的那些破事。”
“至于司礼监……”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老奴和曹公公一直谨记皇爷临行前的嘱托,紧盯六部。”
“刑部乔尚书那边处理了几桩贪墨的案子,都是按大明律从严办的,老奴查验过,没有冤假错案。”
朱敛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奏折扔在桌上。
“你办事,朕放心。去,把曹化淳和高起潜给朕叫来。”
“遵旨。”
不多时,掌管东厂的曹化淳和掌管御马监的高起潜快步走入御书房,齐齐跪倒在地。
“奴婢叩见皇爷。”
“起来说话。”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着这两人。
“高起潜,御马监那边,朕走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高起潜一听皇上问话,那张白净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但他汇报起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皇爷交代的事,奴婢就是不吃不睡,也得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高起潜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
“回皇爷,腾骧四卫,已经重新组建完毕了!”
“哦?”
朱敛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仔细说来。”
“是!这半年来,奴婢按照皇爷的吩咐,拿着内帑的银子,从山东、河北等地,专门挑选那些身家清白、身强力壮的良家子弟。”
“目前,腾骧四卫已经是满员的两万人!”
高起潜越说越激动。
“而且,奴婢不敢自专,这两万人招募完毕后,奴婢便直接将他们拉到了京城外的京营,交给卢象升大人。”
“这半年,腾骧四卫跟京营的新军一起,完全按照皇爷您留下的操典,在卢大人的手下接受了魔鬼般的训练!”
“现在的腾骧四卫,不仅装备了最精良的兵甲和火器,其战斗力,奴婢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虽不至于跟赵将军和袁大人的关宁铁骑相比,但战斗力也绝对是一等一的惊人呐!”
听到这番话,朱敛的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
腾骧四卫,当初跟着他救援遵化,经历死战,仅剩的数千人马,又在通州之战中几乎损失殆尽。
现在,终于重新组建起来了!
“好!好一个满员两万!”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御案,放声大笑。
“高起潜,这件事,你办得深合朕意!记你一大功!”
“奴婢万死不辞,只愿为皇爷肝脑涂地!”
高起潜激动得再次跪倒磕头。
“行了,起来吧。”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谢皇爷天恩!”
高起潜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退到一旁,连大喘气都不敢。
朱敛的目光越过高起潜,缓缓落在了那道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身影上。
“曹化淳。”
三个字,很轻。
但落在曹化淳的耳朵里,却宛如九天之上的闷雷。
他快步走上前,掀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奴婢在。”
朱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高起潜把御马监的差事办得不错,朕很高兴。”
朱敛的语速放得很慢,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那么,你呢?”
“朕离京半年,这东厂,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曹化淳的背脊微微一僵。
他知道,皇上问的不是东厂办了多少案子,而是这把刀,到底有没有握紧。
“回皇爷的话。”
曹化淳低着头,声音沉稳,没有丝毫的慌乱。
“这半年来,奴婢在王国兴王大人的协助下,对东厂上下,里里外外,做了一次大清扫。”
朱敛微微挑眉。
“哦?怎么个清扫法?”
“东厂原先留下的那些个中高层的档头、理刑百户,多是些阳奉阴违、仗势欺人的老油条。”
“皇爷不在京城,他们便觉得奴婢是个好糊弄的,暗中抗拒奴婢的调度,甚至有人私下收受朝臣的冰炭敬,替人遮掩首尾。”
曹化淳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奴婢深知,东厂是皇爷的耳目,耳目若是不聪,皇爷便会被人蒙蔽。”
“所以,奴婢联合王大人,雷霆出击。”
“那些不听话的、手脚不干净的、暗中跟外朝文官眉来眼去的……奴婢一个都没留。”
曹化淳抬起头,迎着朱敛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
“如今的东厂,从上到下的档头和番子,全都是奴婢亲自过目、重新提拔的死忠之士。”
“奴婢敢用这颗脑袋向皇爷担保,现在的东厂,绝对对皇爷唯命是从!皇爷剑锋所指,东厂缇骑便如疯狗扑食,绝不敢有半点退缩!”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召见孙承宗
朱敛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曹化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是喜是怒。
足足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朱敛的视线微微偏转,看似随意地瞥向了站在御案侧后方的王承恩。
王承恩眼观鼻、鼻观心,在接触到朱敛目光的那一刹那。
老太监的下巴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
幅度极小。
只有朱敛能看得见。
得到了这个暗号,朱敛眼底的那一抹戒备与冰冷,这才散去。
“好。”
朱敛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办事,朕一向是放心的。”
“东厂是朕的一把刀,你要时刻抓紧,朕才能放心。”
“这件事,朕也给你记上一功。”
“起来吧。”
“谢皇爷!”
曹化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朱敛收回目光,心中冷然。
他将东厂这么大一个特务机构交到曹化淳的手里,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放心?
权力这种东西,最是能腐蚀人心。
他是个现代人,太清楚明朝的历史了。
前有刘瑾,后有魏忠贤。
锦衣卫和东厂这种不受外朝律法约束的暴力机器,一旦让有野心的人彻底掌握,那就是悬在皇帝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他绝不允许大明朝,在他的手底下,再出一个九千岁魏忠贤!
所以,从他离京的那一天起,他就给曹化淳脖子上套了一条隐形的狗链。
曹化淳在东厂杀人也好,换人也罢,清洗中高层的所有动作,包括调动锦衣卫的王国兴协助,每一笔账,每一道令,都要经过王承恩的暗中核查与默许。
王承恩,才是他真正信任的底牌。
“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曹化淳和高起潜弯着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待门被关上。
朱敛揉了揉眉心,收起了面对太监时的那份阴狠与算计。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
“去传旨。”
朱敛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的常服。
“宣太傅孙承宗、顺天府丞孙传庭、大名知府卢象升,即刻入宫觐见。”
“是,老奴这就去办。”
……
小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臣,孙承宗。”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道声音,在门外齐齐响起。
“进来。”
朱敛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亲自走到了大殿中央。
门被推开。
三位大明朝真正的中流砥柱,大步迈入书房,正要大礼参拜。
“免了!”
朱敛一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孙承宗的手臂。
“太傅年事已高,就别行这些繁文缛节了。”
孙承宗受宠若惊,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激动。
“皇上折煞老臣了,君臣之礼,不可废。”
“在朕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朱敛强行将孙承宗扶直了身子,随后转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赐座。”
三个绣着蟒纹的锦凳被小太监搬了过来,放置在御案的下首。
三人谢恩落座。
朱敛重新回到龙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太傅。”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诚恳。
“这半年,朕将京营、朝局、乃至整个辽东的后勤调度,全都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肩膀上。太傅以老迈之躯,替朕看家护院,受累了。”
“没有太傅在后方坐镇,朕在西北,绝不敢杀得那般肆无忌惮。”
这番话,说得极重。
孙承宗颤巍巍地站起身,又要下跪,被朱敛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拱手抱拳,老泪盈眶。
“皇上言重了!老臣受先帝知遇之恩,受皇上托孤之重,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上在西北浴血奋战,扬我大明国威,又赈济灾民,将上百万灾民处理妥当,此等经天纬地之大事,皇上尚且不提。”
“老臣在京中,不过是做了些缝缝补补的本分之事,何敢言苦?”
朱敛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寒暄过后,君臣之间的氛围变得凝重而务实起来。
“闲话就不多说了。”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朕离京半年,这朝堂内外,大江南北,都发生过哪些大事?”
“太傅,你一一道来。建斗和伯雅,你们在旁补充。”
孙承宗敛去脸上的激动,神色变得肃穆。
他在脑海中迅速理清了思路,缓缓开口。
“回皇上,这半年,京中无大变,但地方上,确实有几件紧要的事情。”
“其一,便是山东水灾。”
孙承宗的眉头微微皱起。
“五月入夏以来,山东境内黄河决口,淹了数个州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朱敛眼神一凝。
“赈灾的情况如何?”
孙承宗拱了手。
“内阁与户部立刻拨发了太仓的存粮,并由温体仁亲自督办,严令地方官府开仓放粮。”
“同时,臣命孙传庭亲自带兵巡视运河沿岸,斩了几个敢于中饱私囊的贪官,这才将灾情稳住,没有酿成民变。”
朱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身姿笔挺的孙传庭。
“伯雅,做得好。乱世用重典,对付那些吸兵血、吃灾粮的狗官,杀无赦。”
孙传庭沉声道。
“此乃臣分内之事。”
孙承宗继续说道:
“其二,便是皇上最为关心的商税改革。”
提到这个,孙承宗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皇上力排众议,在浙江等两地推行的商税改革,目前已初见成效。”
“虽然一开始遭到了当地士绅和豪商的强烈抵制,但在朝廷的雷霆手腕下,尤其是东厂番子下江南抓了几个带头抗税的大户之后,局面已经彻底打开。”
“据户部毕自严尚书前几日的奏报,这两个月的商税岁入,比往年同期,足足翻了四倍有余!”
听到这里,朱敛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
“有了银子,朕的腰杆子就硬了。九边的军饷,灾区的赈济,乃至将来打造新军,就都有了底气。”
然而,孙承宗的话锋突然一转,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透出一股深深的忧虑。
第二百七十五章 幕后黑手
“但是……”
“凡事有利必有弊。”
“皇上,商税虽增,但浙江、福建一带的沿海,却出乱子了。”
朱敛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说。”
“倭寇。”
孙承宗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前些年本已销声匿迹的倭寇,这半年来再次横行于东南沿海。”
“且这一次,他们势头极大,不仅船坚炮利,更是与当地的海盗相互勾结。”
“南洋的商船、出海贸易的船只,十艘有五艘会遭到他们的劫掠。”
“沿海的卫所兵备废弛,根本无力抵抗。”
“如今,东南一带的商道受阻,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刚刚有了起色的商税,怕是又要遭到重创。”
御书房内,只剩下冰鉴融化的滴水声。
朱敛的双手交叉在腹前,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倭寇。
他脑海中闪过大明朝那糜烂的东南水师,心中冷笑连连。
什么倭寇?
这大明朝后期的倭寇,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假倭!
都是那些沿海的走私海商、世家大族,见朝廷开始严征商税,断了他们的财路,便故意豢养海盗,伪装成倭寇来祸乱地方,以此来逼迫朝廷让步!
“这群江南的蛀虫,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朱敛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东南的时候。
西北初定,辽东建奴未灭,京城内部也不干净。
饭,要一口一口吃。
“此事,朕知道了。让兵部行文东南各省,严守城池。”
“至于平倭之事,暂且记下,等朕腾出手来,再跟他们秋后算账。”
朱敛将话题强行拉回了京城。
“太傅,外面的事说完了,说说里面吧。”
朱敛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三人的脸。
“朕不在的这半年,内阁和六部的那些个衮衮诸公。”
“韩爌、温体仁、吴宗达,还有周延儒、李标他们……”
朱敛冷笑了一声。
“他们的表现,如何?”
孙承宗抚了抚胡须,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
“回皇上,这半年,诸位阁老和尚书大人,倒都挺老实的。”
“老实?”
朱敛挑了挑眉。
“是。”
孙承宗点了点头。
“皇上在西北连战连捷,斩贼王、灭建奴精锐的消息不断传回京城,天威浩荡。朝中百官皆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内阁之中,韩首辅稳重,温阁老手段狠辣。”
“他们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该斗的斗,该争的争,为了几个官职的空缺,私下里没少互相使绊子。”
“但……”
孙承宗话锋一转。
“在国家大政和军需粮草的调配上,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朝政运转,倒还算正常。”
朱敛听完,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他太了解这群文官了。
温体仁是个彻头彻尾的权臣,清廉是真清廉,但暗中结党、打击异己也是真的狠。韩爌作为东林党领袖,自然也不甘示弱。
只要他们不耽误国家大事,朱敛现在懒得去管他们狗咬狗。
“他们老实,是因为朕手里的刀够快。”
朱敛冷冷地说了一句。
随后,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温度骤降。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的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孙承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九幽地狱中传出的呢喃。
“太傅。”
“落雁谷一战,虽然是朕与四千将士做饵,故意引诱多尔衮。”
“可这是绝密。”
“多尔衮的六千正白旗,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卡,直扑朕所在的榆林驿。”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内鬼,就在京城。”
“而且,级别绝对不低。”
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皇上回京那日,在德胜门外拿出亲王多铎的人头,那番敲打,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太傅。”
朱敛死死地盯着孙承宗的眼睛。
“朕问你,你知不知道……”
“这满朝文武之中,有什么人,跟西北那边的将领,或者是晋商,甚至是建奴……联系密切?”
“或者说,关系比较复杂,行迹可疑的人?”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孙承宗一旦开口给出名字,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案。
老太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回忆着这半年来朝中各级官员的动向、信件往来,以及东林党和阉党残余势力的种种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
孙承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皇上。”
“老臣不敢妄言,但若论与西北瓜葛颇深,且行事透着诡异的……”
孙承宗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名字。
“吏部左侍郎,张捷。”
“户部员外郎,吴之屏。”
“还有一个,好像是……”
“户部主事,王弘祚。”
孙承宗说完这三个名字后,便紧紧闭上了嘴,脊背微微佝偻着,等待着雷霆怒火。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卢象升与孙传庭也是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这三个职位,不可谓不毒。
一个是吏部管官员升迁的左堂,两个是户部管钱粮调度的要员。
若这三人真的暗中通敌或者倒卖军机,那西北大军的粮草动向、将领安排,在建奴和多尔衮眼里,简直就是单向透明的。
然而。
预想中的摔杯怒骂并没有出现。
朱敛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笃。
笃。
声音沉闷。
“朕知道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也没有立刻下令让东厂去抓人。
就仿佛这三个名字,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微风。
但孙承宗三人心里却明镜似的,皇上越是平静,这背后酝酿的杀机就越是深沉。
那三个官员的九族,恐怕已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挂了号。
第二百七十六章 新军操练如火如荼
“国贼的事,先放一放。”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从孙承宗身上移开,落在了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身上。
他的眼神逐渐回暖,带上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建斗,伯雅。”
“臣在。”
两人齐齐拱手。
“朕离京之时,给你们留了三个月的期限,让你们在京郊大营编练新军。”
朱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如今半年过去了,朕的这支新军,练得是个什么成色了?”
提到练兵,卢象升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上,瞬间焕发出一股惊人的神采。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一旁的锦凳。
但他毫不在意,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回皇上的话!”
“臣幸不辱命!”
卢象升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
“皇上当初留下的那套练兵之法,臣与伯雅日夜钻研,惊为天人!”
“这半年来,臣按照皇上的法子,又结合了我大明九边边军的实战军阵,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如今的京郊大营,可谓是热火朝天,煞气冲霄!”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哦?细细说来,怎么个热火朝天?”
卢象升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
“皇上定下的那些规矩,起初那些招募来的军户和青壮根本受不了。”
“站军姿、走队列,稍有不慎便是军棍伺候。”
“更别提皇上要求的什么‘负重越野’、‘障碍冲刺’。头一个月,每天都有练得吐血倒地的溃兵。”
“但臣下了死命令,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肉食、白米,臣管够!但谁要是达不到操典的要求,直接剔除出营,永不叙用!”
卢象升的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握,仿佛攥住了千军万马。
“半年下来,大浪淘沙。”
“如今留下来的将士,体能和耐力比之当初,简直是天壤之别!”
“披甲带刀,负重奔袭三十里,阵型丝毫不乱!”
“至于实战演练,臣将他们分成两队,用去了箭头的木箭和包裹了石灰的木刀,日日进行搏杀对抗。”
“现在的这支新军,见了血,不仅不怕,眼睛里全都是狼一样的凶光!”
朱敛听着,缓缓点头。
这是他要的结果。
体能和纪律,是近代军队碾压封建军队的基础。
“好。”
朱敛赞许地看了一眼卢象升,随后目光转向了一直端坐在一旁的孙传庭。
“建斗管杀伐,练的是将士们的筋骨皮。”
“伯雅,你呢?”
孙传庭从容起身,将卢象升碰倒的锦凳扶起,这才走到卢象升身旁,深深作揖。
“回皇上,臣这半年来,主抓的是新军的‘魂’。”
孙传庭的声音不如卢象升那般激昂,却透着一股直透人心的沉稳。
“皇上临行前交代,一支军队不能只知道拿饷银杀人,那和贼寇无异。他们必须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又是为谁而战。”
孙传庭直视着朱敛的眼睛。
“臣按照皇上的旨意,在新军的百户、千户之中,全面设立了‘长驻监军’一职。”
“这些监军,不插手建斗的日常军事指挥,只负责一件事——文化与军心。”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政委制度,在大明朝的变种。
“成效如何?”
孙传庭微微一笑,透出几分儒将的自信。
“出奇的好。”
“起初,那些大老粗根本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
“臣便让监军们晚上点起火把,坐在营帐里,教他们认字。从‘大明’两个字开始教起。”
“臣还让人将建奴在辽东屠城的惨状、流寇在西北劫掠百姓的恶行,编成了通俗易懂的册子,让监军们天天念给他们听。”
“臣告诉他们,他们手里拿的刀,不是为了欺压良善,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保卫咱们汉人的衣冠,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逐渐拔高。
“如今的新军,每日清晨出操,必高唱皇上亲自定下的军歌,吼声震天。”
“现在的营房里,再也没有以前京营那种聚众赌博、喝兵血、克扣军饷的烂事。”
“这是一支拥有全新气象的虎狼之师!”
孙传庭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臣敢放言,这支新军的战斗力,绝对不弱于九边任何一支精锐!”
说到这,孙传庭自信一笑,看向朱敛。
“至于具体如何,我二人空口无凭,臣与建斗,恭请皇上择日亲自前往军营巡视检阅!”
“哈哈哈……”
朱敛笑了。
他那张因为连日征战和算计而略显阴郁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毫无保留的喜悦。
大明朝的顽疾在于军制败坏。
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个猛人,没有让他失望。
只要手里攥着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彪悍的近代化新军,他就有底气把这大明朝堂的桌子彻底掀了重来。
“好!两位爱卿辛苦了。”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朕心甚慰。”
“你们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朕会挑个没有朝会的日子,微服去大营,亲自看看你们给朕练出来的兵。”
“臣等遵旨!”
两人齐声应答。
“行了,你们这半年耗在军营里,也都没怎么顾得上家里。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朱敛下了逐客令。
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三人识趣地磕头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再次关上。
朱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如同一根木桩般的王承恩。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
“去把内阁的那几个老狐狸叫来吧。”
朱敛揉了揉手腕,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韩爌、吴宗达、温体仁、周延儒、李标……凡是今日当值的阁臣,还有六部尚书,都叫过来。”
“既然朕回京了,总得见见他们。”
王承恩领命而去。
不多时,御书房外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以首辅韩爌为首,大明朝权力中枢的几位阁老,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六个穿着绯红官服的大员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众爱卿平身。”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这群大明朝的名臣。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又要搞钱了
为首的韩爌,依旧是那副稳如泰山的东林党领袖做派。
吴宗达低眉顺眼,存在感极低;温体仁则是眼底藏着精光,看似恭敬,实则浑身上下都透着算计。
至于周延儒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看不出什么;李标则是神色肃然,一脸正气。
“朕不在京城的这大半年,朝政多亏了诸位阁老操持,内阁的折子,朕在西北偶尔也会看一看,条理清晰,应对得当。”
朱敛随口抛出几句场面话,象征性地慰问了一番。
“臣等惶恐,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全仰仗皇上天威震慑,方保朝局平稳。”
韩爌代表内阁,打了个太极。
接下来,便是寻常的问政。
朱敛抛出了几个关于夏粮入库、各地驿站裁撤进度的常规问题。
这些阁臣不愧是能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的人精。
每一个人都对答如流。
韩爌引经据典,温体仁切中要害,周延儒还能适时地拍两句不着痕迹的马屁。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完美。
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朱敛心里很清楚,这帮文官的嘴,骗人的鬼。他们嘴里的“形势大好”,水分至少占了五成。
不过,朱敛今天本也就没打算跟他们深究。
“行了,诸位阁老的辛劳,朕都看在眼里。”
朱敛打断了周延儒的长篇大论,随手端起茶盏。
这是端茶送客的规矩。
“朕刚回京,身体还有些乏顿,今日的问对就到这里吧。朝堂上的事,内阁继续按照规矩票拟便是。”
几位阁臣面面相觑,立刻知趣地跪地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缓缓退向殿门。
就在这时,朱敛那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毕爱卿。”
走到最后面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脚步猛地一顿。
“臣在。”
“你留一下。”
毕自严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张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更是苦得能滴出水来。
韩爌和温体仁等人同情地看了毕自严一眼,随后快步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
殿门紧闭。
御书房内,只剩下了朱敛、王承恩,以及孤零零站在中央的毕自严。
夏日的暑气虽然被角落里的冰鉴驱散了不少,但毕自严额头上的汗珠却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
“毕爱卿。”
朱敛没有赐座,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执掌大明钱袋子的大管家。
“朕单独叫你留下,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毕自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上……”
老尚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心里苦啊!”
朱敛叹了口气,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走到毕自严面前。
他当初离京时,确实给户部留下了不少任务,同时也留了一笔巨款。
“别跟朕哭穷。”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严厉中带着一丝探究。
“朕去年清洗京城勋贵、抄没八大晋商、又在这大半年里推行商税,林林总总加起来,搞到了一千多万两白银!”
“朕去西北打仗,带走了一部分,但临行前,朕清清楚楚记得,给你们户部留了足足两百万两现银的底子!”
朱敛俯下身,死死盯着毕自严。
“这才半年!朕问你,那两百万两银子可都花了?”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从袖口里颤巍巍地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高举起。
“皇上明鉴啊!”
“那两百万两银子,臣真的一文钱都没有贪墨,全都是按照皇上的旨意,花在了刀刃上,可是……可是现在,已经一滴都不剩了啊!”
王承恩上前接过账册,呈给朱敛。
朱敛没有翻开,只是放在一旁,随后走上前去,亲自将毕自严扶了起来。
“毕爱卿不必如此惶恐,朕没有追究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现在户部的情况!”
“谢陛下……”
毕自严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才站起来,如数家珍般给朱敛汇报了起来。
“五月入夏,山东黄河决口。”
“温阁老虽严令地方放粮,但这粮草从何而来?还不是户部拿银子去江南籴米?几十万灾民的口粮、安置的布匹、搭棚子的木料……这一笔,就生生吞了五十万两!”
毕自严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在哆嗦。
“这还不算完!山东的口子刚堵上,河南巡抚又八百里加急送来折子,说河南段的黄河大堤年久失修,若不在秋汛前加固,整个中原都要成泽国!”
“修河堤的民夫、石头、铁件,户部又咬着牙拨了四十万两!”
朱敛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两百万,这就去了一半。
“还有东南沿海!”
毕自严的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只老枭。
“孙阁老刚才也说了,浙江、福建一带倭寇横行,海盗猖獗。”
“为了保住皇上推行的商税,臣不得不给东南水师和沿海卫所拨发剿匪的火药、修复战船的木料,甚至还要发悬赏的赏银激励士气……这又填进去了三十万两!”
毕自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皇上,这些都还是地方上的窟窿。”
“最要命的,是辽东啊!”
听到“辽东”两个字,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毕自严老泪纵横。
“袁崇焕,祖大寿、吴襄那帮辽东将领,日日上书催饷。前些日子,宁远那边甚至传出营兵因为欠饷要哗变的消息!”
“辽东是我大明抵御建奴的门户,迟则生变啊!”
“臣怕他们真的闹出兵变,只能把户部最后的八十万两底子,全都押解去了辽东,给关宁铁骑补发欠饷。”
说到这,毕自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皇上,两百万两银子,看似像座金山,可这大明朝到处漏风、到处要钱。”
“这半年下来,真的已经完全花光了啊!”
“如今,户部的仓库里,连下个月京官的棒禄都快凑不齐了!臣……臣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弄钱了!”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鉴里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铜盆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发火。
因为他知道毕自严说的是实话。毕自严是个干吏,若不是他死死撑着,这大明朝的财政早崩盘了。
但是……
太难了。
朱敛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穿越过来之后,逼捐了数百万两,又让各大商行的负责人捐官,搞了近千万两,想着怎么着也能让大明朝喘口气,过上两年宽裕日子。
可结果呢?
打仗要钱,练新军要钱,赈灾要钱,修黄河要钱,平倭寇要钱,安抚军阀还要钱!
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千多万两白银,就像是砸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朱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大明朝的穷病,是病入膏肓了。”
“看来,朕又得想办法搞钱了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查人
良久。
“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毕自严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躬身谢恩,朱敛的下一句话,却又将他的心拽到了嗓子眼。
“毕爱卿,朕问你个人。”
朱敛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幽幽地盯着毕自严。
“吏部左侍郎,张捷。”
“此人,你觉得如何?”
张捷?
吏部的左堂?
毕自严有些懵。
皇上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人?而且是不问吏部尚书,不问内阁阁老,偏偏把他这个户部尚书留下来单聊?
毕自严脑海中念头电转。
张捷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回……回皇上的话。”
毕自严咽了一口唾沫,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火烧身。
“张大人身居吏部要职,掌管官员考评升迁,平日里行事……倒也算得上是勤勉。”
“只是……”
毕自严顿了顿,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透。
“只是什么?”
朱敛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没有喝,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平静的看着毕自严。
“毕爱卿,朕留你下来,是把你当成大明的肱骨,当成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纯臣。”
朱敛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在这御书房里,朕要听的,是实话。”
“你尽管放开了说,出了这扇门,你的话,全当是被风吹散了,朕绝不外传。”
毕自严浑身一震。
皇上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再藏着掖着,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欺君!
“臣……遵旨!”
毕自严一咬牙,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索性豁出去了。
“皇上明鉴!”
“张捷此人,虽在吏部任职,但他实际上……却是温阁老的人!”
朱敛眯起眼睛。
“温体仁?”
“正是!”
毕自严既然开了口,便再无顾忌,语速也快了起来。
“朝堂之上,谁人不知张捷是温阁老的马前卒?”
“此人表面上圆滑世故,逢人带笑,实则是个见风使舵、望风而倒的十足小人!”
“他仗着背后有温阁老撑腰,在吏部结党营私,凡是温阁老看不顺眼的官员,他便利用京察和大计,暗中做手脚,疯狂打压!”
毕自严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丝对朝局的深深忧虑。
“皇上离京这大半年,朝中局势可谓是暗流涌动。”
“首辅韩大人虽是东林领袖,德高望重,但在内阁的票拟权上,却屡屡被温阁老掣肘。”
“如今的温体仁,大有取韩首辅而代之的趋势!”
“若不是皇上您离京之前,让孙太傅入阁,恐怕此时的内阁,已经不是以前的内阁了!”
说到这里,毕自严苦笑了一声,老脸上满是无奈。
“不瞒皇上,温阁老如今权势滔天,连带着臣这个户部尚书,平日里也被迫帮着温阁老办了不少调度钱粮的琐事。”
“温阁老……似乎也有意将臣拉拢为心腹。”
“但臣心里清楚,臣是大明的臣子,是皇上的臣子,绝不敢有半点逾越结党之心!”
毕自严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等待着朱敛的裁决。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敛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深邃得可怕。
温体仁。
果然还是跟历史上所记的那般,喜欢搞排除异己的那一套啊!
“行了。”
片刻后,朱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毕爱卿的忠心,朕心里有数了。”
“你今日说的话,朕会记在心里。户部的担子重,你还要继续给朕挑下去。”
“退下吧。”
毕自严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臣……告退。”
看着毕自严退出御书房,背影消失在殿外,朱敛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杀机。
“大伴。”
“老奴在。”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守在角落里的王承恩,立刻弓着腰快步上前。
“去,传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见朕。”
“另外,把朕从西北带回来的那几口红木箱子,抬上来。”
“遵旨!”
王承恩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办。
不多时,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三个沉重的红木大箱子,走进了御书房。
箱子放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这箱子边缘还沾染着西北大漠的风沙痕迹,铜锁上甚至能隐隐看到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穿着一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
一进门,王国兴便单膝跪地,行大礼参拜。
“臣王国兴,叩见皇上!”
朱敛没有理会王国兴的请安,而是直接对着王承恩扬了扬下巴。
“打开。”
“是。”
王承恩走上前,从袖口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咔哒、咔哒、咔哒,连开三把大锁。
沉重的箱盖被掀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珍珠玛瑙。
箱子里装的,是堆积如山的账册!
有些账册纸张泛黄,有些则崭新如初,密密麻麻,塞满了整整三个大箱子。
王国兴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些账册,心头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王国兴。”
朱敛站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手从最上面拿起两本厚厚的账本,手腕一抖。
啪!
账本直接扔在了王国兴的膝盖前。
“看看吧。”
王国兴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捧起账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只看了一眼!
王国兴的瞳孔瞬间骤缩,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贴身的里衣!
这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私下记的暗账。
但上面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崇祯元年九月,走账银两万两,至京师吏部左堂……”
“崇祯二年正月,赈灾粮折现三万两,交割户部员外郎吴……”
“崇祯二年三月,马大人送京师孝敬,白银一万五千两……”
王国兴越看越心惊,翻页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账本里记录的名字,全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三品、四品京官!
而给他们送钱的源头……
全都是西北!
也就是,当初陛下在阳和卫斩掉的那一帮贪官。
第二百七十九章 协助办案?
“看明白了?”
朱敛冰冷的声音在王国兴头顶响起。
王国兴吓得连忙将账本放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臣看明白了!”
王国兴的声音发着颤。
“这些……全都是京官与西北贪腐官员勾结的账目往来!”
“嗯!”
朱敛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随后又问。
“你可知朕的意思?”
“啊?这……”
王国兴脸色有些苍白,赶紧跪地磕头。
“陛下圣意,臣不敢妄自揣摩。”
“无妨,你大胆说便是!”
见朱敛并没有怪罪的意思,王国兴这才迟疑着开口。
“臣大胆揣测,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清除掉这些朝堂上的蛀虫吧?”
“只是……”
王国兴抬起头,面露难色。
身为锦衣卫的最高长官,他太清楚办案的流程和规矩了。
“皇上,这账本虽然记了名字和数额,但上面用的多是暗语和代号。”
“单凭这些,最多只能证明京中官员与西北的马士英等人有书信和金钱往来。”
“若是直接拿人,那些文官言官必定会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是锦衣卫栽赃陷害!”
“想要定他们的死罪,缺乏最核心的……铁证!”
朱敛看着王国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你倒是不糊涂。”
朱敛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三口箱子,眼中杀机毕露。
“朕在西北亲征之时,偶然间从马士英府上的一个逃奴口中,得知了这批私账的下落。”
“朕费尽心机将其带回京城,不是为了拿它们当废纸看的!”
朱敛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国兴。
“既然证据不足,那就去给朕找证据!”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顺藤摸瓜也好,严刑拷打也罢!”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森寒,一字一顿。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利用你手里的这些线索,给朕把吏部左侍郎张捷、户部员外郎吴之屏、户部主事王弘祚这三个国贼的罪证,查个底朝天!”
“另外,凡是跟他们有关系的官员,无论大小,全都给朕查清楚!”
“他们如何跟马士英串通的!”
“如何贪污朝廷赈灾粮款的!”
“如何卖官鬻爵的!”
“一桩桩,一件件,必须给朕查得水落石出,拿到让他们无法辩驳的死证!”
轰!
王国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三天?!
查三个在京城根深蒂固,背后还有当朝阁老撑腰的实权大员?!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京城的这帮文官,哪个不是狡兔三窟?
他们藏匿赃款的手法,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有的把银子熔成冬瓜藏在粪坑底,有的在宅子里挖出迷宫一般的暗室,更有甚者,直接把钱存在八大晋商的地下票号里,根本查无实据!
锦衣卫虽然耳目众多,但要在这浩如烟海的京师里,三天之内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而且还要拿到足以定死罪的铁证……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皇上……”
王国兴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连连磕头。
“臣万死!”
“这些线索固然是好,但……但这三个贼子若是将罪证藏得极深,三天时间……臣……臣唯恐误了皇上的大事啊!”
王国兴不敢打包票。
一旦应承下来却没办到,那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脑袋!
“难办?”
朱敛看着王国兴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非但没有发火,反而轻笑了一声。
只是这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就知道,你们锦衣卫在京城待久了,沾染了太多人情世故,办起这帮同僚的案子来,难免会觉得棘手。”
朱敛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王国兴的心窝。
王国兴浑身剧震,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
朱敛轻轻拍了拍手。
啪。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紧接着,御书房深处,那扇雕花屏风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王国兴惊骇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如铁,身上还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浓郁血腥气与肃杀之气的武将,从阴影中大步走来。
洪承畴!
洪承畴走到朱敛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臣,洪承畴,听候皇上差遣!”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免礼。”
朱敛抬了抬手,随后目光转向满脸惊骇的王国兴。
“王国兴,既然你觉得锦衣卫独自办这件案子有难度,那朕,就派个人帮你一把。”
朱敛指了指身旁的洪承畴。
“洪爱卿刚刚从陕西回来,这西北的贪腐门道,他比你清楚。”
“最重要的是……”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盯着王国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洪爱卿长期在西北,不似你这般,在京城关系错综复杂。”
“他只认朕的刀子,不认别人的人情。”
轰隆!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王国兴的天灵盖上!
王国兴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瞬间倒竖了起来,后背冷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过一样!
这番话,这是皇上对自己的敲打!
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他王国兴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长年在京城厮混,逢年过节,谁没收过几笔下面官员的孝敬?谁没在酒桌上跟那帮文官称兄道弟过?
皇上这是明摆着不信任他!
皇上是怕他锦衣卫在查案的时候,暗中给那三个国贼通风报信,或者是避重就轻,搞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一套!
所以,皇上直接把洪承畴带了出来。
表面上是说“共同办案”。
实际上!
这次查案,恐怕洪承畴才是核心!
亦或者说,洪承畴,就是皇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啊。
只要他王国兴敢有半点徇私舞弊,或者三天内拿不出让皇上满意的证据……
“从现在起。”
朱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宣判。
“这件案子,由锦衣卫和洪总督共同办理。”
“你们手里有锦衣卫的密探,有这三大箱子的线索。”
“办案期间,你们若是有任何发现,不需要经过内阁,不需要知会刑部,直接进宫,马上上报给朕!”
朱敛端起茶盏,重新靠回椅背上。
“王国兴,现在,还难办吗?”
第二百八十章 核心问题
王国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哪里是办案?这根本就是皇上布下的一场绞肉局!
“不难办!!”
王国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他双手死死地按在金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臣领旨!”
“三天之内,若是臣不能将张捷、吴之屏、王弘祚三人的铁证摆在皇上面前!”
“臣愿意提头来见!”
王国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三个国贼就算背后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必须死!
哪怕是掘地三尺,把大半个京城翻过来,他也得把证据挖出来!
“好。”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退下吧。”
“洪爱卿,你随王指挥使一起去,这几天,就辛苦你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多喝几杯茶了。”
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抱拳道:
“臣,遵旨!”
随后,洪承畴转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如同虚脱一般的王国兴。
“王大人,请吧。”
王国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都不敢看洪承畴那双冒着寒光的眼睛,胡乱地将地上的账本塞回箱子里。
他招呼门外的侍卫抬起箱子,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闭着双眼,手指轻轻揉捏着眉心。
杀几个人,抄几个家,对于如今手握兵权的他来说,并不难。
但大明朝的病,绝不是杀几个张捷、吴之屏就能治好的。
“算了,暂时不去想了!”
朱敛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出脑袋去,准备去司礼监和内阁转转。
“来人。”
朱敛倏然睁开眼,声音低沉。
两名值守的御前侍卫立刻无声无息地跨入殿内,躬身待命。
“摆驾,去司礼监。”
朱敛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王承恩和几名贴身侍卫,换了一身常服,悄然走出了御书房。
司礼监值房。
大殿内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纸张防虫的芸香气味。
几十名穿着红袍、青袍的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正伏在案头,如同没有感情的泥塑一般,快速地翻阅、分类着堆积如山的奏本。
朱敛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让王承恩上前通知大家,只是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半开的隔扇,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王承恩之前汇报过,这半年来,司礼监虽然照常运转,他也在尽力的斡旋着各方势力,一切还算平静。
朱敛走进殿内。
太监们惊觉皇上驾到,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堆放着“加急”奏本的御案前,随手拿起几本,翻开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眼,朱敛的眼角便忍不住微微抽搐。
《山西巡抚奏报大旱无收、流民四起折》……
《户部右侍郎请拨九边军饷折》……
《河南道御史劾地方官吏贪墨赈灾粮款折》……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朱敛一把将奏本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跪在脚下的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哆嗦,头贴得更低了。
“缺钱……”
“缺粮……”
朱敛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这大明的天下,到处都在伸手向朕要银子!”
“可朕的太仓里,却连老鼠都快饿死了!”
他没有在司礼监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阁所在的文渊阁。
文渊阁内,气氛同样压抑。
因为皇帝亲临,几位正在票拟的内阁大学士纷纷起身接驾。
朱敛只是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免礼,随后便直接走到存放天下卷宗和六部行文的架阁库。
首辅韩爌年事已高,站在一旁,眼神中透着疲惫;而次辅吴宗达等人,则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朱敛随手抽出几份户部和地方布政使司递交的赋税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册上的数字,干瘪得让人绝望。
虽然来之前,王承恩和毕自严都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但当朱敛亲眼看到这大明帝国最核心的财政数据时,那种窒息感,依旧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偌大一个帝国,一年的太仓岁入,竟然还不够辽东前线几万兵马塞牙缝的!
“果真如此。”
朱敛合上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全国上下,各种问题千头万绪,犹如一团乱麻,死死地勒住了大明朝的脖子,越勒越紧!
两个时辰后。
朱敛回到了乾清宫。
屏退了左右,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深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大明朝,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开国至今,已经历经了十几位皇帝,两百多年。
对于一个古代封建王朝来说,这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王朝周期律……”
朱敛口中缓缓吐出这五个字,眼神中闪烁着后世灵魂才有的睿智与冰冷。
从古至今,汉、唐、宋……
无论曾经多么辉煌鼎盛的王朝,想要打破三百年这个魔咒,都极其困难。
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轰然倒塌,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朝堂上出了几个像温体仁这样的贪官污吏、结党营私的权臣?
难道仅仅是因为关外多尔衮、皇太极那些建奴的外部压迫?
“不……”
朱敛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顺着地图上辽阔的中原大地一点点移动。
贪腐,是表象。
外敌,是皮癣。
真正让大明朝病入膏肓,让历代封建王朝都无法逃脱死亡周期的致命绝症,是那个隐藏在繁华盛世之下,吸干了帝国最后一滴血的毒瘤——
土地兼并!
朱敛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大明建国之初,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将天下土地重新丈量,分给百姓。
那时候,耕者有其田,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所以才有了洪武之治,永乐盛世。
但是,太祖同时也分封了大量的藩王宗室,大肆赏赐了无数的开国勋贵、文臣武将!
这些宗室、勋贵、大臣,因为有功于国,或者因为血脉尊贵,从一开始就分到了海量的土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百多年过去了。
这期间,大明经历了无数次的天灾、兵祸。
普通的老百姓,一旦遇到旱灾、水灾,或者是家里有人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活下去,就只能被迫变卖家产。
而他们唯一值钱的,就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土地!
第二百八十一章 王朝周期律
“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要卖地。”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卖儿鬻女的流民画面。
“而那些富户、勋贵、宗室、以及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士绅们,便趁火打劫,用极低的价格,将百姓的土地兼并到自己的手中!”
久而久之。
大明朝的良田,全都被集中到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手里!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百姓呢?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世世代代沦为这些大地主的佃户,辛辛苦苦种出一年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出租土地的老爷们!
底层的百姓,从此被彻底锁死在了最底层,永无翻身之日!
不仅如此。
更让朱敛感到浑身发冷,感到出离愤怒的,是这套制度对大明朝廷税收的毁灭性打击!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金丝楠木柱子上。
砰!
“这是一套……吃人的规矩啊!”
朱敛咬着牙,神色复杂。
在大明朝,有地的人,特别是那些考取了功名的士绅、以及拥有爵位的宗室勋贵,他们享有朝廷赋予的特权!
他们名下就算有良田万顷,也不用交税,或者只需要交极少极少的一点象征性的赋税!
而大明的税收制度,是以“人丁”来收税的。
也就是所谓的“丁税”。
可是,普通的百姓已经没有了土地,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钱来缴纳沉重的人丁税?
交不起税怎么办?
逃亡!
或者,隐匿人口!
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逃离原籍,投靠到那些不用交税的士绅和宗室名下,成为他们家中的隐户、私奴!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恶性循环。
土地被士绅兼并,百姓成为士绅的佃户。
朝廷在户部黄册上能查到的人丁越来越少,收到的丁税自然也就逐年递减,暴跌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可是,朝廷要打仗,要赈灾,要修河堤,这些都需要海量的银子!
国库收不到钱,为了维持帝国的运转,朝廷只能把更重的赋税,强行摊派到那些还没有破产、仅存的少数自耕农头上!
结果就是,这最后一批老百姓也被逼得倾家荡产,如果再有天灾的话,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最终,只能揭竿而起!
此前,西北的民乱,就是这么来的。
“死结……”
朱敛颓然地靠在柱子上。
从古至今,所有的封建王朝,最终都死在这个死结上!
大明如今,已经一脚踏进了深渊!
现在的社会,不同于朱敛穿越前那个科技发达、产业丰富的现代。
现在是十七世纪,是彻头彻尾的农业封建社会!
在这个时代,没有工业革命,没有机器化大生产。
土地,就是一切财富的源泉。
土地,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更是大明帝国的命根子!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想要把大明从灭亡的悬崖边上拉回来,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必须重新打破土地的划分!
必须让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财富,重新流回国库!
但是……
朱敛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大明朝现在的土地,大头全都在谁的手里?
在各地藩王宗室的手里!比如那个富可敌国的福王、潞王!
在全天下的士绅集团手里!比如内阁里的首辅、次辅,以及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
想要从这些人的嘴里抠出土地和银子,无异于虎口拔牙!
这不仅是在动他们的钱袋子,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若是朕强行下旨,没收他们的土地,重新均田……”
朱敛在心里推演着这个疯狂的念头,但随即便苦笑着否决了。
不可能的。
如果他敢这么干,明天全天下的读书人就会造反,各地的藩王就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大明朝瞬间就会四分五裂,不用建奴打进来,自己就先亡国了。
就在朱敛左右为难之际。
一道灵光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朱敛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中爆发出一团极其璀璨、甚至有些骇人的精芒!
“不对……”
“朕陷入死胡同了!”
“朕既然不能直接抢他们的土地,那朕,就换一种方式收他们的税!”
朱敛的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一个在后世历史上,被证明是封建王朝税制改革终极杀招的四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摊丁入亩!!”
朱敛脱口而出,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世霸气!
摊丁入亩!
后世的大清朝,雍正皇帝,就是靠着推行这一项铁血政策,硬生生地把康熙晚年亏空的国库填满,甚至让国库的存银翻了不知多少倍!
这项政策的核心,简直就是绝杀。
废除以“人丁”为标准的收税方式。
将天下的人丁税,全部平均摊入到土地之中。
你家里有地,你就交税。
你家地越多,你交的税就越多。
你家里要是没有地,你哪怕生了十个儿子,你也不用给朝廷交一文钱的丁税。
如此一来,那些兼并了无数良田的士绅、宗室、大地主,就再也无法逃避赋税。
他们名下的每一亩地,都得乖乖给朝廷吐出银子来。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底层百姓,则彻底卸下了沉重的人丁税枷锁,从此获得了喘息之机!
其实,此前万历年间,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跟摊丁入亩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居正主政期间,大明朝的国库,增加了不知多少倍。
现在自己缺钱,何不用此法呢?
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都是一条解决大明国库税收不足的绝佳之路。
“是了,就是这种效果!”
朱敛激动得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双拳紧握。
只要能推行“摊丁入亩”,大明朝缺钱的死局,瞬间就能盘活!
国库一旦充盈,他就能练出百万精锐新军,能造出无数的红夷大炮,能把辽东的建奴彻底从地图上抹去,能把西北的流民全部安抚下来!
然而。
激动过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也随之爬上了朱敛的脊背。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那深宫高墙,眼神渐渐变得冷酷而凝重。
理智告诉他,这个法子虽好,但想要在这大明朝推行起来,势必会面临着比登天还难的阻力。
第二百八十二章 治沉疴,下猛药
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那是经过了康熙一朝的铺垫。
而且那个时候,皇权达到了极其变态的顶峰,对士大夫的打压极其严酷。
可如今是大明!
大明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朱敛要推行摊丁入亩,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是天下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
是掌握着舆论和笔杆子的整个士绅集团!
是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衮衮诸公!
甚至……
还要加上大明朱家自己的那些皇亲国戚、藩王宗室!
因为他们,才是天下最大的地主!
“这等于是要朕一个人,向整个大明的统治阶级,向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宣战!”
朱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自己如果敢把“摊丁入亩”这四个字扔到朝堂上,那立刻就会掀起一场毁灭天地的政治海啸!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死他!
那些各地的士绅,会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事!
稍有不慎,他这个穿越过来的皇帝,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能落得个比历史上崇祯自缢煤山还要凄惨的下场!
“可是……”
“若是朕不这么做,这大明,依旧是死路一条!”
“这天下苍生,依旧要在这吃人的泥潭里挣扎!”
夜色凝重,乾清宫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朱敛依旧站在那幅《大明混一图》前,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辽东那片广袤的黑土地,又将目光移向中原腹地,眼神中的决绝逐渐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国内此刻早已是暗流涌动。
西北的民乱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只要天灾还在,流民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朝堂之上,东林党、齐楚浙党,以及温体仁这等暗中结党营私的权臣,为了各自的利益,正如同跗骨之蛆般吸食着大明的骨血。
更致命的是,辽东的后金,皇太极那个枭雄,正随时准备再次露出獠牙,对大明的心脏发起致命一击。
“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真的经得起‘摊丁入亩’这等剥皮抽筋般的折腾吗。”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他太清楚这项政策的杀伤力。
一旦推行,就是逼着全天下的士绅集团和皇亲国戚造反。
若是不慎,大明甚至不用等建奴打进来,内部就会彻底分崩离析,瞬间倾覆。
可是……
朱敛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户部账册上那干瘪绝望的数字,以及西北大地上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
猛然间,他再次睁开眼。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犹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铁血。
“若是任由大明这般烂下去,被这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吸干抹净,那和立刻亡国又有什么区别。”
朱敛大步走到御案前,双手重重地撑在案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眸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那是属于帝王的无上意志。
“治沉疴,需下猛药!”
“既得利益者又如何?”
“士绅集团又如何?!”
“朕既然坐了这龙椅,握了这天下大权,就算是逆天改命,朕也要把这大明朝的烂疮,连皮带肉地挖出来!”
不破,则不立。
既然早晚是个死,倒不如在死中求活。
要改,就大刀阔斧地改。
用手中的刀,把这大明朝的烂肉,一块一块地剜下来。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京城外的官道上卷起一阵轻尘。
朱敛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软甲,没有带任何繁杂的仪仗。
王承恩被他留在了宫中协助曹化淳盯着东厂和朝局,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几十名贴身的御前侍卫。
以及,两个特殊的身影。
战马疾驰,直奔城外的新军大营。
马背上,朱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晨风,思绪却飘回了之前的西北之行。
他这次去西北,带走了赵率教麾下最精锐的一万铁骑。
可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了纸面上的数字。
在山西、陕西两省的连番剿匪与平乱中,那一万精锐,硬生生折损了将近一半。
而后,回来的的路上,在榆林驿。
为了引出并歼灭多尔衮的白旗骑兵,剩下的那几千人,在那场惨烈的伏击与反伏击中,再次折损过半。
最终,能活着跟他回到京城的百战老兵,仅仅只剩下两千多人。
那些,都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种子。
如今的新军大营里,除了这两千多名西北老兵,还有他从原本三大营中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两万人。
再加上卢象升和孙传庭在京畿之地招募的兵马,总兵力堪堪过了六万之数。
六万人。
对于辽阔的大明疆域来说,这个数字并不算多。
但朱敛心中无比清楚,这六万人,才是他接下来敢于向全天下士绅开战、敢于推行“摊丁入亩”的最强底气。
只要这六万人真正训练有成,铸就出钢铁般的意志,那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长剑。
营门巍峨,鹿角林立。
新军大营外,两骑快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铁血之气,正是大名知府、如今被朱敛调来主理军务的卢象升。
右边一人,气质儒雅却又带着几分冷峻,眼神深邃,则是孙传庭。
见朱敛纵马而至,两人立刻翻身下马。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叩见皇上。”
两人没有跪拜,而是按照朱敛早先定下的军中新规,行了标准的军礼。
朱敛勒住战马,翻身跃下,动作干净利落。
“免了,军营之中,不兴虚礼。”
朱敛大步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透着满意。
“朕今日来看看,你们把朕的这支新军,带得如何了。”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振奋。
“恭请皇上入营。”
卢象升侧身引路,声音洪亮。
三人并肩步入大营。
营内军帐井然有序,一队队士兵正在空地上进行着严苛的体能操练,号子声震天动地。
孙传庭落后朱敛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皇上,臣与卢大人这段时日,已将皇上此前口述的练兵之法,彻底融会贯通。”
“除了每日严苛的战阵操演、体能打磨之外,臣等亦没有落下思想建设。”
朱敛放慢了脚步,微微偏头。
“说说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对抗演练
得到了朱敛的允许,孙传庭神色一肃,指着远处一处搭建在营房旁的简易木棚,开始说了起来。
“臣在军中挑选了识字的书办,每日操练之余,便将将士们集中起来。”
“不教四书五经,只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最简单的道理。”
“告诉他们,这军饷是皇上发的,这粮食是皇上给的。”
“告诉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孙传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狂热。
“如今军中将士,皆知天子恩重。臣敢担保,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这六万将士,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朱敛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孙传庭。
这正是他当初费尽心机要建立的制度。
封建军队的弊端,就在于兵为将有,不知国家,不知君王。
他要的,是一支有信仰、有思想、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现代雏形军队。
亦或者说,是忠于社稷的军队!
“好。”
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卢象升在一旁适时上前,拱手道:
“皇上,今日营中正好安排了一场实战演练,皇上可有兴致前往高台一观。”
“走。”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迈开大步朝校场高台走去。
校场广阔,黄土被踏得坚实平整。
高台之上,朱敛负手而立,狂风吹得他身上的常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下方已经列阵完毕的一万名将士身上。
这一万人,被分成了左右两个阵营,皆是披甲执锐。
只是他们手中的兵器,枪头被去除了锋刃,包裹着厚厚的白灰布包,刀剑也都换成了涂着白灰的木刃。
两个阵营的最前方,分别站着两名被临时提拔出来领兵的千户。
卢象升站在朱敛身侧,指着下方,声音如洪钟般在台上响起。
“皇上,左边为红方,右边为黑方。”
“臣此前已经给这两边的参将下了死命令。”
卢象升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今日之战,无所谓手段,只论胜负。输了的那一方,从千户到士卒,今晚全都不许吃饭。”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军队,就该有这种狼性。
“开始吧。”
朱敛沉声道。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骤然在校场上空炸响。
“杀!”
下方的校场上,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没有丝毫的试探,红黑双方在锣声响起的刹那,如同两股洪流般,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砰。砰。砰。
木盾与长枪碰撞的闷响声,瞬间连成一片。
朱敛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阵型的变化。
他看到红方的长枪阵在一个千户的指挥下,如同刺猬般稳步推进,相互之间的配合默契得惊人。
前排木盾格挡,后排长枪突刺,再后排的士卒则负责掩护侧翼。
而黑方也丝毫不弱。
黑方的千户见正面难以突破,果断分出两支数百人的轻装士卒,如两把尖刀般,从侧翼迂回包抄。
“散。”
红方将领一声怒喝,原本密集的方阵瞬间裂开。
几个鸳鸯阵的雏形立刻显现,将冲入阵中的黑人士卒分割包围。
木刀砍在甲胄上,白灰四溅。
凡是被白灰击中要害的士卒,立刻自觉地退出战场,绝不拖泥带水。
战况异常惨烈,哪怕只是演练,也有不少士卒在激烈的冲撞中被撞得头破血流,但却无人退缩半步。
单兵的对抗、小队之间的配合、主将对战局的把控。
一切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的激荡。
太难得了。
这些大半还是新兵的士卒,虽然身上还缺少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浓烈血腥气。
但他们的战术素养、纪律性,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标准。
“只要再经历几场真正的血战洗礼。”
朱敛心中暗道:“这支军队,必定能超越辽东的关宁铁骑,成为天下第一强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双方在校场上已经缠斗了近半个时辰,体力都在急剧消耗。
就在这时,战局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红方左翼的一个长枪小队,在后退重整阵型时,脚步稍微乱了一瞬。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个失误。
黑方的千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双眼瞬间通红。
“压上去。全军突击。”
黑方主将一声嘶吼,亲自举着木刀冲在最前方。
黑方阵营瞬间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红方左翼的那个缺口处,如同锥子般狠狠扎了进去。
防线,崩盘了。
红方左翼被撕裂,中军彻底暴露在黑方的刀锋之下。
铛铛铛。
急促的收兵锣声响起,宣告了演练的结束。
校场上,剧烈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输掉演练的红方千户,满脸涨得通红,狠狠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眼中满是懊恼和羞愤。
他转身看着身后同样垂头丧气的士兵,咬牙切齿地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输了就是输了。今晚,谁要是敢去伙房要一口吃食,老子就亲手扒了他的皮。”
红方一万将士,齐刷刷地站得笔直,任凭汗水流淌,无人发出一句怨言。
而另一边。
黑方的千户则是放声大笑,扯着嗓子吼道。
“兄弟们,干得漂亮。今晚,老子让伙房给咱们加肉。”
“万胜。”
黑方将士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高台上。
卢象升和孙传庭上前一步,两人眼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皇上,这演练,您看如何。”
卢象升沉声问道。
朱敛转过身,看着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满意。”
“朕十分满意。”
朱敛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泾渭分明的两支军队,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坚毅。
“这种实战演练,以后要多来。”
“要当成真正的战场来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心头。
“不要怕士兵在演练中受伤,也不要怕牺牲。”
“平时多流汗,甚至多流几滴血,总好过将来上了真正的战场,去丢掉性命。”
第二百八十四章 李自成的安排
高台之上,狂野的晨风卷起漫天黄沙,打在众人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卢象升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高台边缘。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居高临下,宛如一尊镇守边关的铁塔。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将朱敛方才的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去。
“皇上有旨。”
“今日这等见血的操演,以后要日日来,月月来。要当成真刀真枪的沙场来打。”
卢象升的声音如同滚滚怒雷,在广阔的校场上空来回激荡,清晰地传入那六万将士的耳中。
“皇上说了,不要怕你们在演练中折了骨头,流了血。”
“平时多流一碗汗,多淌几滴血,总好过将来上了真正的战场,被建奴和流寇砍了脑袋,丢了性命。”
校场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沉寂过后,无论是赢了的黑方将士,还是输了饿肚子的红方将士,亦或是周围列阵观战的数万新军,此刻全都猛地抬起头。
数万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汇聚在高台上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帝王身上。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对严苛军令的恐惧,只有不可遏制的狂热与深深的敬畏。
这六万将士中,有的人是跟着朱敛从遵化和通州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有的是新新招募的新兵。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关于当今圣上在遵化、在通州、在西北的种种事迹,早已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传开。
在这天下危难之时,皇上没有躲在紫禁城里享乐。
皇上亲自披甲,率领骑兵转战西北两省,在洛川县的漫天箭雨中与数万起义军的绞杀。
在榆林驿的落雁谷,血战多尔衮的正白旗,踩着多铎的尸骨,斩首六千。
在这个兵不知将、将不知君的乱世,一个敢于亲临战阵、敢于在死人堆里与士兵同生共死的皇帝,就是这些底层大头兵心中真正的神明。
“吾皇万岁。”
不知是谁先带头吼了一声。
紧接着,六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沉重的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苍穹,透着一股足以撕裂一切的铁血杀气。
没有声嘶力竭的惊叹号,只有沉甸甸的、砸在黄土上的决绝。
朱敛静静地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片钢铁洪流。他的面容古井无波,但那双幽暗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满意的锋芒。
军心可用。
朱敛缓缓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排山倒海的呼啸声瞬间止息,令行禁止,可见卢象升与孙传庭这段时日的操练确有奇效。
“卢象升。”
朱敛没有回头,淡淡地唤了一声。
“臣在。”
卢象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朱敛随手向后招了招。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一名壮汉从几十名御前侍卫的后方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极高,骨架宽大,虽然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士卒布衣,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野性,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的脸庞被西北的风沙吹打得粗糙暗沉,右侧眼角处还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时刻准备冲出来给人致命一击一般。
此人,正是朱敛从西北破格带回来的驿卒,李自成。
李自成大步走到朱敛身侧,没有丝毫怯场,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
朱敛指了指地上的李自成,目光转向卢象升和孙传庭。
“此人名叫李自成,是朕在西北平乱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个好苗子。”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往后,朕就把他交给你卢象升了。让他在你这新军大营里历练。”
卢象升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李自成几眼。
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他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汉子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卒,那身内敛的杀气,绝对是杀过不少人才养得出来的。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
卢象升沉声应道。
朱敛低下头,目光冷冷地逼视着李自成。
“李自成,你给朕听好。”
“朕虽然把你从西北带到了京城,也曾许诺过要给你一展才干的机会,但在这里,你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
“你现在,就是这新军营里的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透着金戈铁马的冷酷。
“你想当百户,就凭你手中的刀,去演练场上、去未来的沙场上,把别人打趴下。”
“你想当千户,想当参将,想做统兵一方的大将,就拿敌人的脑袋来换。”
“在这支军队里,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军功。”
朱敛直起身,目光扫过孙传庭和卢象升,最终再次落回李自成身上。
“朕唯一能向你,向这六万将士保证的,就是这支军队里绝对的公平。”
“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敢拿命去拼,朕的封赏,绝不吝啬。”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那双苍狼般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他本是银川驿的一个小小驿卒,受尽了贪官污吏的盘剥,投身起义后,在战场上被皇上亲率的军队所俘虏,本是已死之人。
若是没有遇见眼前这位天子,他或许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是天子给了他一条活路,更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建功立业的机会。
“俺李自成,是一条糙汉子,不懂什么大道理。”
李自成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厉。
“皇上给俺一口饭吃,给俺一个凭真本事杀敌升官的机会。俺这条命,就是皇上的。谁敢挡皇上的路,俺就撕碎了他。”
“好。”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转头看向卢象升。
“人交给你了。”
卢象升大笑一声,透着豪迈。
他转头看向台下那个方才赢了演练的黑方千户。
“赵千户,滚上来。”
那满脸横肉的黑方千户立刻迈开大步跑上高台,单膝跪地。
“大人有何吩咐。”
卢象升指着李自成。
“这汉子交给你了,塞进你的长枪阵里。”
“若是块废铁,你哪怕打断他的腿,也得给本官练出来。若是一头吃肉的狼,就给本官好好用。”
赵千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李自成的眼神就像看一块上好的生铁。
“大人放心,到了卑职手里,就算是块顽石,卑职也给他淬成钢刀。”
李自成没有废话,站起身,跟着那赵千户大步走下高台,融入了那片钢铁洪流之中。
第二百八十五章 特种部队
待到大军散去,各自归营。
朱敛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带着卢象升与孙传庭,走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布置极为简陋,除了中央一个巨大的沙盘和墙上挂着的堪舆图外,别无长物。
朱敛大刀阔斧地在主位上坐下,手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卢象升与孙传庭分立两侧,神色肃穆,他们知道,皇上今日微服出城,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视察一场演练,或者安插一个新兵。
“方才的演练,朕看过了。你们练得不错,兵锋已现。”
朱敛抬眼看向两人,话锋突然一转。
“但,今日朕亲自来此,除了看你们的操练成果,还有一件极为紧要的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卢象升与孙传庭齐齐拱手,神色一凛。
“请皇上示下。”
朱敛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象征着大明万里河山的沙丘上缓缓扫过。
“朕要你们二人,在这六万新军之中,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甄选。”
“不要看军衔,不要看以往的资历。只要那些在平日操练中最悍勇、体力最好、反应最快、心思最缜密的人。”
朱敛竖起五根手指,声音低沉而有力。
“挑出五百个人来。”
“朕要用这五百人,单独组建一军。这支军队,朕称其为——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孙传庭素来心思细腻,他微微上前一步,谨慎地斟酌着词句。
“皇上所言的‘特种部队’,臣等愚钝,敢问可是类似于前汉的羽林孤儿,亦或是陷阵营那般的精锐先登。”
朱敛看了孙传庭一眼,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意思相近,但远远不够。”
朱敛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数百年前的古战场。
“三国高顺的陷阵营,不过七百余人,却能攻无不克;大唐太宗皇帝的玄甲军,千骑破万,犹如黑云压城;大宋岳王爷的背嵬军,更是能以步卒硬撼女真铁浮图。”
“这些,都是历史上名震天下的精锐。”
“他们人数规模不大,但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绝世勇士。”
朱敛的语气逐渐加重,眼底燃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幽火。
“但朕要组建的这支特种部队,不是用来在正面战场上列阵冲锋的死士。他们要做的事,比陷阵营更隐秘,比玄甲军更狠毒。”
卢象升和孙传庭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支部队,要能昼伏夜出,要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于深山老林、沙漠戈壁中潜行数百里。”
“他们不需要披重甲,但他们必须精通各种暗杀、潜伏、刺探之术。在真正的两军对垒之前,他们就是朕撒出去的影子。”
朱敛一巴掌重重拍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代表着建奴大营的几面小红旗微微摇晃。
“皇太极不是喜欢用重骑兵冲阵吗。朕的特种部队,就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摸进他们的后方,烧他们的粮草,毒他们的水源,割断他们将领的喉咙。”
“这,就是特种部队。一支专门为了在不可能中寻找杀机而生的幽灵。”
大帐内,死寂无声。
卢象升和孙传庭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抑制不住的狂热同时涌上心头。
若真能练出这样一支军队,那在战场上,敌人将永远处于恐惧之中,寝食难安。
“皇上。”
卢象升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激动所致。
“这等军队,古未有之。若要练成,只怕其选拔与操练之法……”
“严苛。”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支部队的选拔和训练方式,会比你们知道的任何一支历史强军都要残酷十倍、百倍。”
朱敛走回御案前,目光如刀。
“朕刚才说了,让你们挑五百人出来。但这五百人,只是一个池子里的鱼。”
“朕最终定下的名额,只有三百人。”
“在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朕会亲自制定操练大纲。他们要经历非人的折磨,扛不住的,直接滚回原部队。”
“哪怕这五百人最后全都被淘汰了,一个人都不合格,那也是他们废,朕绝不降低半点标准。”
朱敛看着震惊的两位爱将,语气稍稍缓和,却透着更为宏大的野望。
“你们不要觉得朕是在白费力气。”
“这三百人,只是朕打造的一个雏形,一颗种子。”
朱敛再次指向墙上的那幅大明混一图,手指从京畿划向中原,最后落在那片广袤的边疆。
“大明太大了,边患太多了。一旦这支三百人的雏形彻底成军,摸索出了完备的操练之法,朕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开来。”
“辽东、宣府、大同,乃至于西北的陕西、南方的各省。”
“朕要每一个省,每一个军镇,都握着这样一把剔骨尖刀。”
“在未来平定流寇、剿灭建奴的真正国战中,这支力量所能发挥的作用,绝对是足以扭转乾坤、定鼎天下的。”
卢象升与孙传庭,皆是当世人杰,稍加思索,便能品出这“特种部队”四字背后所潜藏的恐怖杀伤力。
“臣等,领旨。”
卢象升与孙传庭同时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振奋。
若是真能亲手锻造出这样一把足以刺穿建奴心脏的剔骨尖刀,那是何等的奇功。
朱敛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未来的柱石,微微颔首,但眼底的幽火却并未熄灭,反而愈发深邃。
“先别急着领旨。”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两人。
“朕方才说的,是这支部队要具备的杀人体魄与手段。”
“但,这还远远不够。”
朱敛的手指在粗糙的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
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卢象升与孙传庭的心坎上。
“一柄刀越是锋利,若是没有一个好刀把子,握在手里,就越容易割伤自己的手。”
朱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透骨的森寒。
“你们去挑人的时候,绝不能只盯着体能、武艺和机变去选。”
“朕要你们把考核的重中之重,放在另外两个字上。”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忠诚。”
第二百八十六章 影子部队
大帐内的空气,随着这两个字,骤然凝固。
卢象升与孙传庭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冷峻。
在这个武将拥兵自重、军卒动辄哗变索饷的乱世,大明的军队里,最稀缺的,恰恰就是忠诚。
“孙传庭。”
朱敛直接点了名,目光直刺这位心思缜密的顺天府丞。
“臣在。”
孙传庭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你办事细致,心如发丝。这甄选忠诚的差事,由你亲自来抓。”
朱敛紧紧盯着孙传庭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这五百人的底子,必须干干净净。”
“祖上三代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有没有酗酒烂赌的恶习,有没有欠下还不清的烂账,有没有在九边与建奴或是流寇暗通款曲的嫌疑……”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苛,不容半分转圜。
“哪怕是他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银子,哪怕他心里对朝廷有过半句怨言,一律不要。”
“朕要的,是对大明、对朕,死心塌地的死士。”
“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建奴拿金山银海来换,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铁血之躯。”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这三百人,未来是要潜入敌后,握着大明最高机密的。一旦里面混进了一个包藏祸心之徒,整个特种部队,就会全军覆没。”
“你,听明白了吗。”
孙传庭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皇上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仅是在选兵,这是在替大明天子挑选影子。
“臣,万死不辞。”
孙传庭撩起官服下摆,重重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必将这五百人的底细查个底朝天。哪怕是翻阅兵部的黄册,哪怕是派人去他们的原籍暗访,臣也定要确保他们身家清白,对皇上绝对忠诚。”
“若有一人出了纰漏,臣愿提头来见。”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眼中的冷厉这才稍稍褪去。
“起来吧。”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是为了日后不出岔子。你们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孙传庭谢恩起身,与卢象升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特种部队……这把刀的锻造过程,注定是伴随着血水与残酷的。
就在两人以为皇上的旨意已经交代完毕时。
朱敛却突然向后靠了靠,随后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大帐后方那道厚重的屏风,随意地招了招手。
“出来吧。”
淡淡的三个字,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神秘感。
卢象升与孙传庭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这中军大帐,乃是新军营的重地,皇上微服至此,周围早就被御前侍卫围得铁桶一般,大帐内理应只有他们君臣三人。
何时多了一个人。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屏风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卢象升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作为常年统兵的宿将,他对杀气的感知极为敏锐。
此刻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却又如深渊般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魁梧的大汉。
他穿着一身毫无标记的黑色玄甲,甲片上没有大明军中常见的明光,反而被刻意涂抹成了黯淡的死灰色,仿佛是为了融入夜色而生。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戴着一副冰冷厚重的镔铁面具。
面具打造得极为粗糙,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眼部留出两道狭长的缝隙。
透过那缝隙,卢象升看到了一双毫无感情、犹如极北苍狼般冷漠的眼睛。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个铁甲大汉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安静地走到朱敛的身侧,如一截铁塔般矗立着。
朱敛平静地扫过惊愕的卢象升与孙传庭,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朕给你们介绍一下。”
朱敛指了指身侧如泥雕木塑般的铁甲大汉。
“此人,无名无姓。”
“你们也不需要去查他的底细,更不需要知道他是哪里人。”
朱敛站起身,走到铁甲大汉的身前,伸手在那冰冷的镔铁面具上轻轻敲了敲。
“在这大军之中,他只有一个代号。”
“影子。”
影子。
此人,自然就是王嘉胤。
对于他,朱敛之前一直把他当做一名亲兵带在身边,但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安排他,还是昨夜想到今天要来军营,这才想到了这一出。
现在,王嘉胤对自己的忠诚自然无所怀疑,他的能力也毋庸置疑。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份不能被公开!
让他来带那支特种部队,在合适不过了。
另一边。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
“皇上,这位‘影子’兄弟是……”
卢象升谨慎地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在六万人里挑出的那五百个苗子,就交给他。”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圣意。
“由他,来对这五百人进行单独的、秘密的、惨无人道的操练。”
“这五百人吃什么,用什么,怎么练,全由他一人说了算。即便是你卢象升,哪怕你是这新军的主将,也不得过问半句,不得干涉半分。”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
“臣遵旨。”
朱敛转过头,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
“还有一件事,你们要牢牢刻在骨子里。”
朱敛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着天子亲临的蟠龙玉佩,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支由影子亲自训练出来的特种部队,不在兵部造册,不在五军都督府留档。”
“在这世上,除了朕,没有任何人可以调遣他们。”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如刀锋般刮过两人的脸庞。
“只有他,影子。”
“只有他拿着朕的信物,或者是朕亲自下达口谕,这支部队才会被唤醒。”
“哪怕是九边总督,哪怕是内阁首辅,敢擅自调动这支部队一兵一卒者,皆按谋反论处,诛九族。”
大帐内鸦雀无声。
卢象升和孙传庭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皇上对这支正在孕育中的部队,看重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是一支彻底脱离了大明固有军政体系的私人武装。
是一支只听命于天子一人的幽灵之师。
比之锦衣卫,怕是更要神秘万分!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绝密
“不仅如此。”
朱敛收回玉佩,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冷硬。
“这支部队的存在,暂时对全军,甚至对满朝文武,绝对保密。”
“除了你们二人,若是这大帐外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特种部队’这四个字……”
朱敛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臣等,死守机密。若泄露半句,愿受凌迟之刑。”
卢象升与孙传庭不敢有丝毫迟疑,齐刷刷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良久,才微微抬手。
“都起来吧。”
待两人站直了身子,大帐内的那股高压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卢象升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大军的建制与日常的调度。
他是个实干派,知道要想在六万人的眼皮子底下秘密养着几百人,绝非易事。
“皇上。”
卢象升上前一步,拱手道。
“既然这支部队要单独成军,秘密操练,那在军需调拨、营房驻扎上,总得有个名目。”
“即便对外保密,他们内部,或者臣在给他们划拨粮草军械时,这支部队,该不该有个营号。”
卢象升的提议很中肯。
一支没有番号的军队,在庞大的军镇体系中,就像是一个无法安放的幽灵,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怀疑。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大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代表着辽东冰天雪地的白沙上,又扫过代表着中原流寇肆虐的红旗。
大明的局势,千疮百孔。
他需要一把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割断敌人咽喉的利刃。
“营号……”
朱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阴影中,如同一尊铁塔般的“影子”。
大帐内昏暗的光线打在镔铁面具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朱敛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既然他们的头领,代号叫影子。”
“那这支部队的营号,就叫——影子。”
朱敛猛地转过身,直面卢象升与孙传庭。
“对外,你们可以给他们挂一个‘亲卫营’或是‘斥候队’的虚名,用来掩人耳目,调拨军需。”
“但在他们内部,在这三百人的心里,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朱敛指着沙盘,声音如金石碰撞。
“他们只是一群为了大明,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
“告诉那甄选出来的五百人,从他们踏入秘密营地的那一刻起,他们连自己的真名都要忘记。”
“内部称呼,全部使用代号。”
“谁若是敢在营地里叫出真名,立刻淘汰出局。”
朱敛的话,彻底切断了这支部队与正常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卢象升和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但却并未有任何质疑。
“臣,卢象升,遵旨。”
“臣,孙传庭,遵旨。”
两人再次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站在朱敛身侧的铁甲大汉“影子”,也在这一刻,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单膝跪地,冰冷的镔铁面具深深地低了下去,朝着那端坐在大明最高权柄上的年轻帝王,表达了最纯粹的臣服与杀意。
“影子,遵旨。”
安排妥当这一切,朱敛未在新军大营多做停留。
大明的这口破锅,处处漏风,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
他带着随行侍卫,趁着夜色,悄然回了皇城。
……
次日,傍晚。
乾清宫。
紫檀木雕花的香炉里,安神香正袅袅升起。
王承恩弓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柄剪子,小心翼翼地挑拨着御案上的几盏烛火,让光线尽可能地亮堂些,却又不至于刺了主子的眼。
朱敛靠在龙椅上,双目微合,手指有节奏地揉捏着眉心。
“皇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与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在殿外候驾。”
王承恩放下银剪,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压低了嗓音禀报。
朱敛揉捏眉心的动作微微一顿。
“宣。”
一个字,透着几分冷厉。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
洪承畴一身绯色官服,王国兴则是标志性的锦衣卫飞鱼服,两人一前一后跨入殿内,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洪承畴,叩见皇上。”
“微臣王国兴,叩见皇上。”
朱敛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起来回话。”
两人谢恩起身,洪承畴的脸上,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振奋。
“皇上,好消息。”
洪承畴上前小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锐气。
“臣与王大人联手,那三只老狐狸的嘴,终于是撬开了。”
朱敛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细细说来。”
洪承畴侧过身,看了王国兴一眼。
王国兴立刻会意,从宽大的袖袍中,双手捧出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王承恩连忙碎步上前,接过账册,恭敬地呈到了朱敛的御案上。
“皇上,这便是臣从西北带回来的、马士英那边的暗账。”
洪承畴指着那叠账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三人自诩做得天衣无缝,死咬着不松口。可当微臣将这西北的账册砸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的骨头,也就没那么硬了。”
王国兴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回皇上,锦衣卫的诏狱里,多的是让他们开口的法子。这账册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臣还没怎么用刑,不过是上了两套剥皮剔骨的开胃菜,这三人便精神崩溃,防线全线溃败。”
王国兴顿了顿,语气越发森寒。
“他们不仅对与马士英联合贪污军饷、赈灾粮款的罪行供认不讳,还倒豆子一般,把上下线的蝇营狗苟,全盘托出了。”
朱敛的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
“都咬出了谁。”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牵连甚广。”
“工部、吏部的几位主事,皆有涉猎。甚至……”
洪承畴的眼角跳了跳。
“连京畿之地的几个县令,也在这条贪腐的暗线上,替他们做着遮掩、洗钱的勾当。”
大明的心脏,天子脚下,竟然烂成了这副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敛却并没有表现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无从查起?
“很好。”
“拔出萝卜带出泥,朕这大明朝的烂疮,也算是被挤破了头。”
朱敛放下茶盏,伸手拿过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朱敛看得很仔细,目光在一行行蝇头小楷间快速扫过。
洪承畴和王国兴垂手侍立,静静地等待着天子的雷霆雨露。
起初,朱敛的面色还算平静。
可随着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逐渐聚起了一团浓重的阴霾。
“啪”的一声轻响。
朱敛合上了账册,将其随手丢在了御案上。
他没有看洪承畴,也没有看王国兴。
只是伸出食指,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洪爱卿,王爱卿。”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你们这账,算得不对吧。”
洪承畴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
“皇上,这账册乃是微臣与王大人亲自核对,每一笔进出,皆与那三人的供词两相印证,绝无错漏。”
朱敛靠回椅背,眼神变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绝无错漏。”
朱敛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的笑了。
“朕且问你们,暂且不论天启年间的烂账,单说朕登基这三年来。”
“马士英那边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载着往京城送了多少银子。”
“而这三人的供词,以及他们名下的田产、地窖里的现银,满打满算,加起来有多少。”
洪承畴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是个聪明绝顶之人,朱敛这一句话,犹如惊雷般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王国兴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惨白。
“回……回皇上。”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竟有些发涩。
“对不上。”
朱敛微微倾身上前,双手交叉放在御案上,死死盯着两人。
“是啊,对不上。”
“这中间,至少有十数万两的白银,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凭空消失了。”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十数万两。”
“足够朕给九边的将士发几个月的饷银。”
“这笔银子,去哪了。”
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洪承畴与王国兴双双跪倒,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臣等无能。”
王国兴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透着请罪的惶恐。
“皇上恕罪。微臣在诏狱中,已将这三人审了不止三遍,手段用尽。”
“甚至连他们供出来的那些工部、吏部主事,以及京畿的县令,微臣也连夜突审了。”
“可是……”
王国兴咬了咬牙,似乎觉得这个事实极其荒谬。
“可是无论是他们的供词,还是抄家所得的暗账上,全都没有关于这十数万两银子的半点记载和线索。”
洪承畴在一旁接着说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皇上,这事实在透着邪气。”
“这笔银子,就像是马士英将其送入京城的地界后,便突然蒸发了。”
“没有交割的签押,没有转运的车辙印,连那三个老贼都不知道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去了何处。”
“根本……无从查起。”
查无此银。
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在三边总督的核查下,十数万两白银,抹得干干净净。
朱敛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人,眼底的幽火明灭不定。
良久。
朱敛突然点了点头。
“行了,都起来吧。”
语气中的那股肃杀之意,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洪承畴与王国兴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朱敛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两人,似乎看穿了这乾清宫厚厚的墙壁,看向了那深不可测的文官宅邸。
十数万两白银。
那三个贪婪成性的官员,敢吞下这笔钱却不留账本吗。
不敢。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根本就不敢记。
或者说,这笔银子,从一开始,就不是送给他们的。
他们,只是一块挡箭牌,一个中转站。
能让这三人讳莫如深,能让锦衣卫都查不到半点线索,能在这京城里做到真正的一手遮天。
朱敛的心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或者几个名字。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猜都能猜到,这银子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填了谁的私囊。
“这件事,暂时不用再继续追查了。”
朱敛淡淡地开了口。
洪承畴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皇上,这可是十数万两……”
朱敛抬起手,打断了洪承畴的话。
“朕知道。”
“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朱敛的眼神极其冷静,那是猎手在看待猎物时的冷静。
大明的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他没有彻底掌握绝对的武力,没有将六万新军练成铁板一块,没有让大明朝的朝堂彻底改革换新之前。
他,不会去盲目动手!
朱敛收回目光,看向王国兴。
“王国兴。”
“微臣在。”
“今夜,锦衣卫全员出动。”
朱敛的语气恢复了铁血的杀伐之断。
“带着那些供词,去把供状上所有的官员,挨个给朕抄了。”
“田产、地契、现银、古董字画,哪怕是他们藏在茅厕底下的铜板,也给朕抠出来,一并充入内库。”
王国兴抱拳沉声道:
“臣遵旨。”
朱敛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叠账册。
“至于这些人……”
“贪墨军饷,形同谋逆。”
“明日午时,全部押赴校场,抄斩示众。”
“朕,要亲自带着这满朝文武,去观礼。”
一句观礼,透着无尽的血腥与震慑。
“臣,领旨。”
……
次日。
烈日当空。
京营大校场。
原本用来操练兵马的黄土地上,此刻人山人海,却又死寂得可怕。
校场四周,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的缇骑,里三层外三层地拉起了警戒线。
长枪如林,刀刃晃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肃杀之气。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监斩官的案桌已经摆好。
而在高台之下,是黑压压的一大片穿着各色官服的朝廷命官。
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九卿、科道言官……大明的文武百官,今日被朱敛一道旨意,悉数召集于此。
韩爌垂着眼眸,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偶尔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所有的大臣,都感觉脖子后面冒着凉气。
在这三伏天里,他们竟觉得如坠冰窟。
第二百八十九章 斩首示众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唱喏。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朱敛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并没有穿繁琐的衮服。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在正中央的龙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跪在下方的百官,没有说平身。
就这么任由他们跪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汗水顺着大臣们的额头滴落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敛才微微抬了抬手。
“平身吧。”
百官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向了站在监斩案桌后的洪承畴。
“洪承畴,时辰差不多了。”
“开始吧。”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猛地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
一声令下。
沉重的脚镣拖地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突兀地响起。
“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脏上。
一群披头散发、穿着白色囚服的犯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路拖拽着,来到了刑场中央,狠狠地按倒在铡刀之前。
为首的三人,赫然是吏部左侍郎张捷、户部员外郎吴之屏,以及户部主事王弘祚。
昔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
此刻,却像是一滩烂泥。
张捷的眼中满是惊恐,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吴之屏则是面如死灰,双目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王弘祚挣扎得最厉害,他拼命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向高台上的朱敛磕头,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地踩住后背。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
王弘祚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校场的死寂。
“臣知罪了。臣愿捐出所有家产。求皇上开恩。求皇上饶臣一条狗命啊。”
百官之中,不少人面露不忍之色,甚至有人偷偷瞥向首辅韩爌,指望他能出面求个情。
但韩爌就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朱敛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哭嚎的王弘祚,就像在看一条濒死的野狗。
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洪承畴,宣读罪状。”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洪承畴展开手中那长长的黄绢,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大声念诵。
“吏部左侍郎张捷、户部员外郎吴之屏、户部主事王弘祚等一十五人。”
“在其位,不谋其政。”
“暗中勾结地方,克扣九边军饷,侵吞西北赈灾粮款。”
洪承畴的声音如同战鼓,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百官的耳膜。
“致使前线将士忍饥挨饿,致使陕西流民饿殍遍野。”
“经查实,此一十五人,共计贪墨折合白银一百四十七万两。”
“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听到这个数字,底下的百官阵营中,不可遏制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百四十七万两。
这在如今国库空虚的大明,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朱敛看着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心中冷笑。
一百四十七万两,这还没算上那消失的十数万两。
大明的根基,就是被这些蛀虫一点点啃食干净的。
洪承畴念完罪状,转身面向朱敛,抱拳躬身。
“皇上,罪状宣读完毕。”
“请皇上明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身上。
朱敛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十几颗瑟瑟发抖的头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
朱敛开了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见了吗。一百四十七万两啊。”
“我大明的将士在辽东吃着冰雪,在西北啃着树皮。”
“他们呢。”
朱敛猛地指向张捷等人。
“他们在京城里,喝着人血,吃着人肉。”
“此前,朕让他们捐钱的时候,谁都跟朕哭穷,可这一抄家,全都露出了狐狸尾巴!”
“朕……当真寒心啊!”
百官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按大明律。”
朱敛顿了顿,目光如刀。
“贪墨军饷十万两以上者,剥皮实草,诛九族。”
听到“诛九族”三个字,底下的张捷等人瞬间崩溃,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有几名涉案的县令,竟是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百官群中,更是有不少人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在这京城做官,谁家能没有几个亲戚互相关联。
若是真诛九族,这天子脚下,怕是要血流成河。
然而。
朱敛却话锋一转。
“但。”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朱敛背负着双手,眼神变得极其冷酷与现实。
“朕知道,你们中间,有不少人觉得朕残暴。”
“觉得朕动辄杀人。”
朱敛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死囚。
“朕今日,可以不诛他们的九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连洪承畴都忍不住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朱敛。
不诛九族。
这不符合皇上这段时间以来铁血手腕的作风啊。
朱敛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作为现代人,他深知株连九族这种封建糟粕的无用与浪费。
杀一堆不知情的老弱妇孺,除了制造恐慌和仇恨,毫无意义。
他要的是精准打击,是把真正的毒瘤连根拔起,而不是盲目地扩大打击面,逼得整个官僚系统彻底造反。
留着他们的家人,没收全部家产,让他们在饥寒交迫中受尽世人冷眼,比一刀杀了他们,更能震慑这群文官。
“朕只杀有罪之人。”
朱敛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校场上空回荡。
“这十五人,祸国殃民,死有余辜。”
“其家产,全数充公,用以填补九边军饷。”
“其家眷老小,降为奴籍,稍后发配。”
这才是杀人诛心。
剥夺了他们所有的财富和特权,让他们最看重的家族跌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底下的百官听着,虽然保住了命,但心中的寒意却比刚才更甚。
朱敛不再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坐下。
随后。
他从御案的签筒里,抽出一支鲜红的令签。
“时辰已到。”
朱敛的手腕轻轻一抖。
红色的令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黄土地上。
“斩。”
第二百九十章 洪承畴升职
一个字,判决了十五条人命。
洪承畴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猛地挥下。
“行刑。”
十五名赤着上身的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鬼头大刀。
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王弘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整齐划一地响起。
十几颗大好头颅,瞬间滚落在黄土地上。
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刑场的地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着热风扑面而来。
而与此同时,朱敛也悄悄看向了温体仁,眼底的杀意更加凝实了几分。
片刻后。
十五具无头尸体胡乱地倒伏在刑场上。
百官阵营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洪承畴回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
“皇上,十五名主犯已尽数伏诛。”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只是,这十五人的家眷老小,共计三百余口,敢问皇上,具体该如何处置?”
洪承畴略微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是按旧例发配云贵烟瘴之地,还是充入九边军营?”
朱敛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刺眼的血红。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不必那么麻烦。”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把他们全部送到王恭厂去。”
“那边的火药作坊正缺搬石头、舂硫磺的苦力。让他们在那边服苦役,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赎买。”
“先在那边候着,等候朕的下一步安排。”
“臣,遵旨。”
洪承畴抱拳领命。
朱敛站起身,一抖龙袍的下摆。
“摆驾。”
“回宫。”
朱敛没有多看那些尸首一眼,径直走下了高台。
“满朝文武,随朕入宫议事。”
一句话,断绝了所有官员想要回府喘息的念头。
……
紫禁城。
皇极殿内。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韩爌站在文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
温体仁站在偏后的位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
吴宗达、毕自严等人皆是低垂着头,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朱敛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
“刚刚在校场,那十几颗落地的人头,你们都看清楚了吧。”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群臣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惶恐。”
“惶恐?”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看你们中间,有些人胆子大得很,根本不知道惶恐为何物。”
朱敛站起身,负着双手,沿着御阶缓缓踱步。
“朕知道,大明朝的官不好当。”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百官俸禄微薄。”
“虽然有养廉银,但家中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也难免不够花。”
“你们中的许多人,寒窗苦读十载,到了这京城做官,靠着那点俸禄,自然不甘心,我也可以理解。”
底下跪着的官员们微微一愣。
谁也没想到,刚刚还在刑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皇帝,此刻竟然会说出这番体恤下情的话来。
韩爌的眼皮微微一动,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警惕。
“你们要养家,要糊口,要维持体面。”
朱敛停下脚步,俯视着众人。
“所以,朕今日给你们交个底。”
“从今往后,朕会在原本的俸禄之外,给你们设立一笔‘养廉银’,将会远超你们的正俸。”
朱敛抛出了这个在后世才被发扬光大的制度。
“只要你们尽心办差,不贪不占,这笔养廉银,足够你们在京城活得体面,足够你们顿顿吃肉,岁岁添衣。”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便陷入了深思。
“若是你们遇到了什么意外。”
朱敛的语气变得缓和了几分。
“比如父母丁忧需要盘缠,比如家人生了重病需要抓药,甚至于府上出了什么变故揭不开锅。”
“没关系。”
“你们大可以亲自上一道密折,直接递到朕的御案上。”
朱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朕看过了,核实了,朕会酌情从内帑里掏银子,给你们赏赐,帮你们渡过难关。”
“朕,绝不会让真正为国效力的大明官员,饿死在天子脚下。”
这番话,恩威并重,既有对文武百官的敲打,也有坦诚!
许多底层官员的眼中,竟然泛起了一丝感激的泪光。
然而,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如同三九天的冰水,迎头浇下。
“但是。”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朕给你们体面,给你们赏赐,给你们兜底。”
“谁要是再敢背着朕,把手伸向国库,伸向军饷,伸向百姓的救命钱……”
朱敛指了指殿外大校场的方向。
“张捷和王弘祚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到了那时,别怪朕的刀不认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韩爌率先重重地叩首,额头触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圣明,臣等必定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百官齐声山呼。
“臣等叩谢皇恩,绝不敢贪墨半点国帑。”
朱敛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坐回了御座。
他知道,恐惧只能管一时,利益的捆绑加上死亡的威慑,才能真正让这台腐朽的国家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行了,都起来吧。”
朱敛抬了抬手。
百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各自归位。
“贪官虽然死了,但这大明朝的政事,却不能停滞。”
朱敛的目光落在空出的几个朝班位置上。
“吏部左侍郎张捷伏诛,户部也空出了员外郎和主事的缺。”
听到这话,韩爌的呼吸微微一滞。
温体仁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吏部,号称天官,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
左侍郎的位置,可谓是位高权重。
户部更是大明的钱袋子。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种核心位置的空缺,必然要经过内阁廷推,各党派之间少不了一番惨烈的撕咬和利益交换。
温体仁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将自己亲信闵洪学的人塞进去。
“洪承畴。”
朱敛却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点名。
洪承畴一步跨出,躬身道。
“臣在。”
“你在陕西随我镇压起义军,功勋卓着,且此次查处贪腐一案中,心思缜密,办事得力。”
朱敛看着洪承畴,直接下达了任命。
“自即日起,由你接替张捷的位置,出任吏部左侍郎。”
第二百九十一章 徐光启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皆是有些意外。
洪承畴虽然算是文官,但此前终究是在军事体系里面,这怎么一下子就被皇上空降到了吏部来担任要职?
皇上这是要彻底打乱朝堂的文官体系啊。
这时,朱敛没有理会大家的惊骇,继续说了起来。
“至于户部空缺的员外郎、主事,以及牵连进去的其他职位。”
“全交由洪承畴接任吏部后,亲自主持遴选填补。”
“拟好名单后,直接呈递给朕御批。”
这等于是把补缺的生杀大权,直接交给了洪承畴一个人。
内阁被完全绕开了。
文武大臣们心中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皇上这是刚上任,就对洪承畴委以如此重任,甚至不惜打破廷推的祖制。
有人想要出列劝谏。
可他们刚刚经历过刑场的血腥洗礼,脖子上的凉气还没散尽,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
韩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
“臣,叩谢天恩。”
洪承畴跪地谢恩。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权力,全都来自于御座上的这位年轻帝王。
只有紧紧抱住皇上的大腿,做皇上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他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立足。
处理完这件惊天的人事调动,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朱敛却没有理会百官的各怀鬼胎。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前排的内阁大学士,在后排的官员中搜寻着。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上。
“礼部右侍郎,徐爱卿。”
朱敛单独点出了这个名字。
满朝文武都是一愣。
徐光启?
这位老大人虽然学识渊博,但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并不强,平日里也鲜少参与党争,皇上怎么会突然点他的名?
站在队伍中后段的徐光启浑身一震。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出队列,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微臣徐光启,叩见皇上。”
朱敛看着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科学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徐爱卿,朕看你近来面带倦容。”
“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徐光启不敢抬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上,微臣这段时日,一直在历局与几位同僚修订新的历法。”
“此外……微臣还在闲暇之时,将历年来的农业心得、水利灌溉之法进行汇总,编纂一本名为《农政全书》的杂书。”
徐光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虚。
在很多正统文人眼里,研究天文历法已经是旁门左道,而去研究种地、水利这种“奇技淫巧”,简直是不务正业。
他生怕皇上会因此怪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敛听完,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历法之事,关乎国家农时,极为重要,暂且不说。”
朱敛的目光发亮。
“但你主持编纂的这本《农政全书》,包罗万象,汇聚了我华夏千年来的农业根基,堪称是一部旷世的农业百科全书。”
“此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全场哗然。
不仅是百官,连徐光启自己都懵了。
一部教人怎么种地、怎么治蝗虫的书,竟然被皇上拔高到了“旷世”和“利在千秋”的地步?
“臣……臣惶恐,当不得皇上如此谬赞。”
徐光启结结巴巴地说道,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谦。
“你当得起。”
“不过,朕今日单独叫你出来,想问的却不是这件事。”
朱敛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徐光启的眼睛。
“朕问你。”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有跟那些西洋人,有所接触?”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徐光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犹如瀑布般滚落。
在大明朝,私自结交化外蛮夷、接触西洋传教士,一向是清流言官们群起而攻之的死穴。
完了。
徐光启脑海中一片空白。
皇上刚刚杀了一批贪官,难道现在就要拿他这个结交外夷的“异端”开刀了?
“皇上恕罪。”
徐光启吓得猛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微臣接触那些西洋人,仅仅是为了借用他们的历法推算之术,绝无半点里通外国之心啊。”
“微臣知罪,求皇上责罚。”
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徐光启,满朝文武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摇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光启大祸临头的时候。
朱敛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直接从龙椅上站起,大步走下御阶。
在百官震撼的目光中,朱敛径直走到徐光启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握住了徐光启的胳膊,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了起来。
“徐爱卿,你这是做什么。”
朱敛的声音极为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朕何时说过要治你的罪了?”
徐光启双腿发软,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满眼茫然与惊惧。
“皇上……您的意思是……”
朱敛拍了拍徐光启的手背,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朕的意思是,朕不是在盘问你。”
“朕是想向你请教。”
朱敛背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却把话音留给了徐光启。
“朕想听听你,对于那些西洋人,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朱敛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深邃。
“准确地说。”
“朕想听听你对他们制造的火器、他们的算学、他们的坚船利炮……”
“对他们那些先进技术的看法。”
徐光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僵硬。
大明朝的皇帝,那是何等尊贵的存在。
平日里,群臣连直视天颜都被视为大不敬,更何况是这般近距离的身体触碰。
但从朱敛那双强而有力的大手中,徐光启没有感受到试探,也没有感受到杀意。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如同烈火般炽热的求知欲。
徐光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后背,在这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在刚刚用十五颗人头立下赫赫凶威的帝王,咽了一口唾沫。
“皇上既然垂询,微臣便冒死直言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差距
徐光启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但随着思路的打开,渐渐变得沉稳而笃定。
“微臣以为,那些西洋人,虽然在礼法教化上与我大明迥异,但在诸多实务之学上,确实有许多值得我大明虚心学习的地方。”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徐光启却没有理会周围刀剑般的目光,继续说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所谓的‘算学’与‘几何’。”
“西洋人的算学,不似我朝只重账目之术,他们强于推演,精于丈量。”
“若是能将他们的算学引入,无论是勘测农田、修筑水利,还是建造城防,都能做到分毫不差,省去大量的人力物力。”
徐光启的眼中闪过一丝作为学者的狂热。
“其次,便是他们治疗病症的方法。”
“虽然有异于我朝的经络之说和望闻问切,但他们在某些外伤、骨折以及奇症的剖理上,有着令人惊叹的独到之处。”
“微臣曾亲眼见过西洋传教士用刀钳治愈流毒烂疮,其法虽猛,却有奇效。”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徐光启一个人的声音,全都静静地听着。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得到了皇帝的鼓励,徐光启微微行了一礼,又继续说了起来。
“还有最重要的……便是他们对火器的研究。”
徐光启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皇上,微臣不得不承认,西洋人在火炮的铸造、火药的配比,以及弹道的推算上,已经远远超越了如今的大明。”
“比如他们的火枪,与大明的火枪有着明显的差异,但威力却比大明的火枪威力更甚!”
“现在的大明,急需向他们学习这造炮制铳之法。”
“不然,迟早会落后于人,受制于人!”
徐光启越说越激动,甚至举起了干枯的手掌在半空中比划。
“皇上请看那建州女真,也就是现在的后金。”
“当年他们蛰伏辽东,不过是些只知骑马射箭的蛮夷。”
“在他们没有火器之前,面对我大明的坚城深池,想要攻城略地,是十分困难的,每一次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可是现在呢?”
徐光启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透着悲凉。
“自从他们通过各种手段,缴获了我朝的火器,又掳走了工匠,开始能够自己批量生产红夷大炮之后,辽东的形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坚不可摧的城墙,在重炮的轰击下形同虚设。”
“他们尚且知道师夷长技,若是大明再固步自封,不肯向西洋人学习更先进的火器之术,将来出现了一个跟大明帝国一样强大的国家,携带者重炮火枪前来扣响大明的大门。”
“到那时,我大明的大好河山,要拿什么来守?”
徐光启一口气将心中的郁结和担忧全盘托出,随后后退一步,深深作揖。
“微臣句句肺腑,若有虚言,甘受鼎镬之刑。”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光启和皇帝之间来回扫视。
“荒谬!”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只见文官队列之首,内阁首辅韩爌猛地一步跨出。
这位东林党的领袖,此刻气得连下颌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先是对着朱敛躬身一拜,随后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光启。
“徐光启!你饱读圣贤之书,位列九卿,怎敢在这皇极殿上,对着皇上说出这等大逆不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混账话!”
韩爌的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成祖皇帝更是万邦来朝,四海宾服!”
韩爌指着殿外,义正辞严。
“西洋人不过是些不知礼义廉耻的化外蛮夷,他们懂什么治国平天下?他们不过是仗着些奇技淫巧,四处招摇撞骗罢了!”
“你身为礼部侍郎,不但不以圣贤之道教化四方,反而在这里拼命贬低大明,甚至连皇上的天威都被你踩在脚下!”
“你这是要毁我大明的根基,断我大明的脊梁!”
韩爌这一番话,可谓是扣上了一顶极其沉重的大帽子。
朝堂上的文官们,绝大多数都是读着四书五经考上来的,他们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观念。
韩爌的话,瞬间点燃了这些人共鸣。
吴宗达立刻站了出来,紧随其后。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皇上,徐大人这分明是杞人忧天,自我否定!”
“不错!西洋人的火器再厉害,那也是死物。”
“我大明将士众志成城,岂是区区火器可以撼动的?”
“徐光启分明是被那些西洋传教士蛊惑了心智,成了蛮夷的喉舌,皇上万万不可听信他的一派胡言啊!”
温体仁站在偏后的位置,虽然没有立刻出声,但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暗中给了亲信闵洪学一个眼神。
闵洪学会意,立刻出列高声道。
“皇上,徐大人此番言论,简直是长胡虏之威名,灭我军之士气。”
“若是传到边关,将士们该如何作想?还请皇上明察秋毫!”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愤。
数十名官员纷纷站出队列,对着徐光启口诛笔伐。
唾沫星子几乎要将这位老侍郎给淹没。
徐光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对着千夫所指,嘴唇嗫嚅着,却百口莫辩,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朱敛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下,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朝堂。
他的目光在韩爌、吴宗达、闵洪学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朱敛的心中,泛起阵阵冷笑。
真是可悲,又可叹。
他本以为,经过今早那场血腥的杀戮,这群文官多多少少能收敛一些他们那可笑的傲慢。
没想到,这种天朝上国的迷梦,竟然根深蒂固到了这种地步。
放眼望去,这大明朝的权力中枢里,竟然有一多半的人,都和韩爌是同样的想法。
固步自封,狂妄自大,沉醉在过去的荣光里不愿醒来。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病入膏肓的死穴。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你们知道什么?
“行了。”
朱敛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但仅仅是这两个字,配上他那平举的右手,却仿佛拥有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大殿内喧闹的讨伐声,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韩爌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嘴,退回了半步,但依然高昂着头颅。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朱敛的身上。
朱敛放下手,缓缓走上御阶,转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刚才反对的人,你们……上过战场吗?”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此话一出,那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众臣,顿时鸦雀无声。
朱敛冷哼一声,再度开口。
“下一次,若是袁崇焕上报后金以火炮攻城,朕便让你们前去城墙上退敌,如何?”
“你们身为大明的臣子,知我大明脊梁不可断,这一点朕很高兴!”
“可是,你们没有上过战场。”
“你们不知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
“你们不知道,一颗炮弹,可以让多少将士回不了家!”
“你们不知道,那些前线的将士们,在面对装备比自己好的敌人时,他们有多么绝望!”
“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么渴望,我大明将士,可以拥有不限量的火炮、火枪!”
“这样,他们就不用冒险冲锋,就不用担心,这一仗打完,自己能不能回家!”
朱敛一连串的说了很多,说完之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谁都不敢接话。
朱敛扫视群臣,群臣心头一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直刺韩爌,继续开口。
“首辅刚才说,大明是天朝上国,西洋人是化外蛮夷。说徐光启是贬低大明。”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朕,赞同徐光启的观点。”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一个文官的天灵盖上。
韩爌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皇上竟然公开支持这种异端邪说?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大殿内回荡。
“我大明,也许曾经确实领先于这个世界。”
“太祖高皇帝扫平蒙元,成祖文皇帝七下西洋,那时候的大明,兵威之盛,武力之强,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天朝。”
朱敛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但是!”
“大明在发展,西洋人同样也在发展!”
“当我大明朝堂为了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为了几两银子的党争,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当我大明的书生们只会摇头晃脑地背诵四书五经,写着八股文章的时候。”
“那些你们口中的化外蛮夷,正在研究天地星辰,正在改良火药配方,正在打造能跨越万里大洋的坚船利炮!”
朱敛指着殿外的天空。
“不可否认,现在的西洋人,他们的火器已经领先了大明!他们许多对世间万物的先进认知,也已经领先了大明!”
“这是血淋淋的事实!不承认事实,就是掩耳盗铃,就是自寻死路!”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最顽固的东林党人,此刻也被皇帝这番露骨的剖析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
朱敛的话锋一转,语气中爆发出一种强大的自信。
“现在的差距,并不算大。”
“大明的底蕴还在,大明千万万的工匠还在。”
“只要大明有心追赶,不再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视为奇技淫巧,想要超越他们,夺回属于我们的领先地位,那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朱敛一把扯紧了身上的龙袍,俯视着群臣,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朕现在要做的,就是要为大明,开出这一条新的路!”
“一条向外看,向西洋人学,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路!”
皇帝的决心,犹如钢铁般坚硬,不容置喙。
朝臣们彻底慌了神。
皇上这是要动摇孔孟之道的国本啊!
韩爌急得满头大汗,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三思啊!”
“皇上天威浩荡,刚刚在宣府大捷,覆灭建奴白旗六千精锐,斩首多铎,缴获战马万匹!皇上您的赫赫武功,足以震慑四海!”
韩爌拼命地将话题往朱敛的功绩上引,试图用奉承来打消皇帝的念头。
“是啊皇上!”
闵洪学也赶紧跪下附和。
“皇上英明神武,乃是千古一帝。只需皇上安居大内,运筹帷幄,边关将士自然用命。我们大明物产丰盈,何须去学那些蛮夷的微末伎俩?”
“皇上不必如此屈尊降贵,自降身份啊!”
一时间,大殿内颂扬之声四起。
百官们搜肠刮肚,用尽了世间最华美的辞藻,开始疯狂地恭维朱敛。
试图用这层厚厚的糖衣,将朱敛包裹回那个他们熟悉的、只懂权谋和经史子集的皇帝壳子里去。
朱敛站在御座前,冷眼看着这群卖力表演的官员。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这种低劣的捧杀,对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来说,简直幼稚得可笑。
“够了。”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肃杀之气。
颂扬声戛然而止。
“你们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朕。朕不吃这一套。”
朱敛走下御阶,来到百官的阵列中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爌,眼中满是失望。
“你们张口闭口祖宗之法,张口闭口圣贤教诲。”
“那朕倒要问问你们。”
朱敛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大声质问。
“宋代的天元术,你们谁懂?”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宋代的四元术,你们谁会推演?”
依旧是一片死寂。
朱敛发出一声冷厉的嗤笑。
“全都失传了!”
“不仅是宋代,就连前朝元代的代数之法,传到今天,这满朝文武,甚至连钦天监的那些官员在内,现在都没人能看得懂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吴宗达的鼻子上。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朝上国?”
“这就是你们骄傲的资本?”
“这是算学的没落!这是我华夏文明在实学上的倒退!”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皇极殿的窗棂都在微微作响。
第二百九十四章 探究真理
殿内无人敢接话。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继续说了起来。
“朕在西北统筹兵马,对付建奴的时候。”
朱敛缓缓开口,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为了保障洪承畴、侯世禄他们的后勤,朕亲自查验过那些转运粮草的账目。”
听到这话,刚刚被提拔为吏部左侍郎的洪承畴浑身一紧,头垂得更低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更是冷汗直冒,生怕皇帝查出什么窟窿来。
朱敛并没有理会他们的紧张,而是继续说道。
“朕在那里,跟各形各色的百姓,跟那些底层的差役、运粮的民夫打过交道。”
“你们高高坐在京城的大殿里,吃着山珍海味,讨论着天下大势。”
“可你们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吗?”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朕发现,那些百姓,甚至是一些负责核算粮草的基层小吏,他们连最基本的算数都不会!”
“几千石粮食,分发给几千个士兵,需要耗损多少,路上吃掉多少,遇到雨雪天气又要多留多少预备。”
“这么简单的一笔账,他们算不清!”
朱敛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手背。
“因为算不清,所以粮草经常在半路上就断了。因为算不清,所以军饷经常发不到士兵的手里。”
“生活中也是一样。买卖东西,丈量土地,盖一间草房需要多少根木料,因为不会算数,各种情况都不方便,处处受制于人,处处产生糊涂账。”
朱敛停下脚步,重新走回到高高的御阶之上。
他转身俯视着群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上层官员不知算学,便无法统筹全局,无法造出精良的火器。”
“底层百姓不懂算数,便无法提高劳作的效率,连自己的肚子都算不明白。”
“这对于偌大的大明朝来说,难道不是致命的吗?!”
这一刻。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头的夏日骄阳正烈,一丝夹杂着热浪的微风顺着皇极殿敞开的大门吹拂进来,却吹不散群臣心头的阵阵寒意。
朱敛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底下群臣的头顶。
“算学,不过是朕今日指出的一个烂疮而已。”
“不仅是算学,不仅是实务,你们再看看如今大明的文坛。”
他负着手,顺着玉阶缓缓走下,声音平和了下来,不再针对谁。
“你们自诩饱读诗书,自诩文采风流,自认秉承了圣人之道。”
“可朕要问问你们,这百年来,大明王朝的文坛之上,可曾出过几个能够比肩唐宋时期的文化大家?”
文官队列中,韩爌的脸色猛地一白,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宗达、闵洪学等人也是面色难看,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朱敛冷眼扫视着他们。
“唐有李杜诗篇万口传,宋有苏辛词锋照千古,你们呢?”
“除了在八股文章的条条框框里咬文嚼字,除了在党争倾轧中写些互相攻讦的奏本,你们还留下了什么能够传世的巨着?”
“八股取士,本是为了替朝廷拔擢品行端正、根基扎实的人才。”
“可如今却成了一座囚笼,把天下读书人的灵气、骨气、锐气,全都给关死了。”
朱敛停下脚步,站在韩爌面前三步之外。
“所以,推行文化教化之重塑,已是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朕要做的第一步,不是让你们去写出多华丽的文章,而是要在大明全国,推行扫盲。”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文武皆是满脸错愕。
韩爌忍不住抬起头,眼中透着茫然。
“扫盲......”
吴宗达在后方低声喃喃,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词汇。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直接给出了答案。
“所谓扫盲,便是扫除天下不识字之盲区。”
“朕要在十年之内,让大明王朝的文盲率,降低到百分之十以内。”
“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识文断字,都能看懂朝廷的邸报,都能算明白自己家里的米面账目。”
这话,犹如巨石砸入湖面,在文官阵营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教化万民,自古以来只是圣贤书上的理想。
知识,永远是掌握在士绅和权贵阶层手中的利器,是他们统御底层百姓的根基。
如今皇帝竟然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识字。
若是那些泥腿子都懂了道理,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读书老爷的特权,又将置于何地。
韩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正要拼死进言,朱敛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仅如此。”
朱敛猛地转身,龙袍的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朝廷还要积极引进西洋的学术知识和先进技术,融百家之所长。”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这天黑为什么会天黑,天亮又为什么会天亮。”
“朕要让他们明白,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的规律究竟为何,山川河流形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要一遇到日食月食,就说是上天降罪。”
“不要一遇到旱涝灾害,就只知道求神拜佛,或是逼着朕下罪己诏。”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那些东林党人的心窝。
“天地有常理,万物有运行之规。”
“大明要强盛,就必须揭开这些神秘的面纱,用实实在在的学问,去丈量这片天地。”
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此前借着宣府大捷的余威,以及午时大校场那十五颗滚滚落地的人头,早就将这群文官的胆魄剥夺了大半。
此刻他携着大势,每一句话都切中时弊,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所有人自然都不敢再出声反对,即便是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也只能咬紧牙关,把头深深地叩在金砖上。
见无人再敢跳出来聒噪,朱敛眼中的冷意稍稍收敛。
他将目光投向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徐光启。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此刻身躯正在微微发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已蓄满了激动的泪水。
他等了一辈子,研究了一辈子,被同僚嘲讽了一辈子。
如今,终于等来了一位能够洞悉实学价值的君王。
第二百九十五章 科学院
“徐爱卿。”
朱敛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微臣在。”
徐光启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朕欲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向朕负责。”
朱敛环视群臣,语气庄重。
“这个部门,就叫‘科学院’。”
“由你徐光启,来担任这大明第一任科学院的院长。”
徐光启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皇上......”
朱敛抬起手,示意他听完。
“科学院,不参与朝廷的任何政务,不涉党争,不问吏治。”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研究。”
“朝堂的各类技术演进,包括工部营建城防、修筑水利、制造火器时的工程施工图纸,以及所有需要的数据支撑,统统交由科学院来核算与处理。”
听到这里,人群中的工部官员忍不住抬起头,面露惊愕,但触及到皇帝冰冷的视线,又迅速低了下去。
“并且......”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朕还要你按照朕的要求,去编纂一套全新的教材。”
“除了四书五经等经典儒学之外,算学、几何、物理、天文、地理、农政、医理,都要编撰成册,通俗易懂,作为日后大明各地学堂的基础必修之学。”
徐光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微臣......微臣叩谢皇上天恩。”
“微臣便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必定为皇上,为大明,将这科学院建起来,将这新学教材编纂成书。”
徐光启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燃烧尽生命最后一丝心血也要完成这项伟业。
朱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大明朝,终究还是有真正想做事、能做事的人。
只是过往的制度和环境,把他们都压制得太惨了。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文官们虽然对科学院和新学感到恐惧,但听到科学院不干涉政务,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动摇他们的政治权力,一个搞奇技淫巧的衙门,他们暂且忍了便是。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将所有人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当然了,做这一切宏图伟业,都需要一样最俗气,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朱敛在御阶前缓缓踱步,目光幽幽。
“那就是钱。”
提到钱字,人群中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果不其然,朱敛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又扫向了兵部尚书王洽,以及刚被任命兼管户部空缺的洪承畴。
“诸位臣工,你们掌管着大明的钱粮兵马,应当比朕更清楚如今的局势。”
朱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九边重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蓟州。”
“还有辽东前线的将士们,祖大寿、吴襄他们的关宁铁骑。”
“甚至是内地各个卫所的官兵。”
朱敛每报出一个地名,群臣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他们被朝廷拖欠了无数的钱粮,有的士兵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连一件像样的鸳鸯战袄都穿不上,却还要拿命去和建奴的八旗兵拼杀。”
“朕心里苦啊。”
朱敛的目光从文官们的脸上逐一扫过。
“朕虽然之前向你们募捐了不少银两,昨夜又抄了那几个通敌贪墨的蠹虫,收缴了一百多万两。”
“按理说,这笔钱不少了。”
“可是,这天下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在张着嘴要钱。”
朱敛伸出手指,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山东的灾情要管,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赈济,否则就是流民四起。”
“东南沿海的倭寇和海盗要除,否则大明的海防永无宁日。”
“陕西、山西连年大旱,后续的灾情应对、安抚灾民,祝徽忙得焦头烂额,哪一样不需要大笔的银子填进去?”
“更别提刚才朕说的,成立科学院,印制新学教材,推行全国扫盲。”
朱敛停下脚步,双手摊开。
“朕手里的钱,早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内帑底儿都快掉光了。”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停顿了下来。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夏日沉闷的风声在殿顶呼啸。
朱敛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
他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跪满了一地的绯红袍服。
“所以,朕想问问众位爱卿。”
“现在朕若是再向你们募捐......你们的手里,可还有余钱为朝廷分忧啊?”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阴风刮过,所有大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吴宗达第一个把头磕得震天响,声音凄厉得如同死了亲爹。
“皇上明鉴啊。”
“微臣为官数十载,向来清贫乐道。”
“此前为了响应皇上号召,微臣已经变卖了祖宅,连夫人的诰命头面都当了,只为凑出那万千两银子为国分忧。”
“如今微臣家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每日只能喝些清粥度日,哪里还有半点余钱啊。”
他这一起头,剩下的官员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纷纷开始大倒苦水。
温体仁也是满脸愁苦,声音颤抖地跟着附和。
“皇上,吴大人所言极是。”
“微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若是家里还有一文钱,也恨不得掏出来献给皇上,可是......可是微臣现在当真是两袖清风,只有这夏日的穿堂风相伴了。”
闵洪学连连磕头,痛哭流涕。
“皇上,微臣家里还有老小一十七口人要养,上个月的俸禄还未发足,如今全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是囊中羞涩,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水了。”
一时间,皇极殿内叫苦连天,哀鸿遍野。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出行八抬大轿、府邸里娇妻美妾成群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一个个装得比京城街头的乞丐还要凄惨。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能不哭穷吗。
前些日子皇帝刚逼着大家捐了一波钱,当时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经倾家荡产,把最后一滴血都捐给了朝廷。
如果现在皇帝一开口,他们还能再掏出几万、几十万两银子来。
那岂不是坐实了之前是在欺君罔上。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这天下,谁有钱?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群演技拙劣的官僚。
他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看着他们捶胸顿足,内心的鄙夷已经到了极点。
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直把这些大臣哭得嗓子都哑了,朱敛才缓缓收敛了眼底的讥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仿佛带着无尽的落寞。
大殿内的哭声瞬间止住。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罢了。”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中似乎透着一丝认命的无奈。
“众位爱卿的清苦,朕心里都有数。”
“大明的官员俸禄本就不高,你们能在此前慷慨解囊,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忠心。朕早就猜到了你们现在的处境。”
听到这话,韩爌、吴宗达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皇上不强逼着他们掏腰包,怎么都好说。
“所以,这一次,朕也不想再逼迫诸位爱卿了。”
朱敛缓缓走回龙椅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既然朝堂之上已经没钱了,户部也是个空架子,内帑也空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苍天。
“可是,这大明的天灾人祸,这九边的军饷,总得有人出钱来平啊。”
朱敛的目光突然一凝,视线穿透了皇极殿的大门,看向了遥远的天际。
“诸位爱卿博古通今,不如替朕参谋参谋。”
朱敛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既然你们手里没钱,朕手里也没钱。”
“那么,这天下之大,究竟是谁还有钱呢?”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问题更加尖锐,更加致命。
谁有钱。
藩王有钱,士绅有钱,江南的盐商大贾有钱,地主豪强有钱。
可是,谁敢在这朝堂上把这些人的名字点出来。
在场的文官,哪一个背后没有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和江南商贾的影子。
动那些人的钱,就是在挖他们自己的根。
朱敛看着他们如同缩头乌龟般的模样,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他没有逼他们回答,而是用轻柔的语气,缓缓吐出了最后半句话。
“你们觉得......”
朱敛刻意拉长了尾音,眼神中闪烁着如同猎豹捕食前的幽光。
“那些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住在四面漏风的泥草房里,连树皮草根都要啃食殆尽的底层穷苦百姓......”
“他们身上,还有钱吗?”
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官员们匍匐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敛那句轻柔却冷酷的问话,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底层穷苦百姓身上,还有钱吗。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首辅韩爌将头死死贴在地面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脑海中思绪飞转,试图揣摩圣意。
皇帝既然之前说了不逼他们捐钱,现在又提起穷苦百姓,无非是想找个台阶下,或者借机再敲打一番群臣。
顺着皇上的话说,总归是没错的。
韩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堆起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神情。
“皇上圣明,洞若观火。”
“那些乡野村夫、底层百姓,终日劳作,只求果腹。”
“遇到灾年,更是易子而食,卖儿鬻女。”
“他们......他们身上哪里还有半个铜板的油水。”
韩爌说着,还抬起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吴宗达见首辅发话,立刻跟上。
“是啊,皇上。”
“微臣等虽然身在庙堂,但却心系百姓。”
“百姓之苦,微臣等亦是感同身受。他们确实是榨不出一丝一毫的钱财了。”
礼部尚书温体仁眼珠一转,也跟着附和出声,生怕落于人后。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群演戏的朝堂大员,嘴角浮现出一抹赞同的冷笑。
他轻轻拍了拍手。
“好,很好。”
“诸位爱卿不愧是大明的肱骨之臣,果然体恤民情。”
朱敛慢慢走下御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沉重。
“既然你们都知道,百姓没钱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那你们告诉朕,这天下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群臣的心脏猛地一缩。
韩爌脸上的悲悯僵住了,吴宗达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们突然意识到,皇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刀锋根本不是指向泥腿子,而是指向了另外一群人。
朱敛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掀开了这块遮羞布。
“朕来告诉你们。”
“这天下的钱,都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手里。”
“都在那些世代承袭、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血的宗室手里。”
“都在那些囤积居奇、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贾手里。”
朱敛停在韩爌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们占据着大明最肥沃的良田,住着最奢华的宅第,享受着朝廷给的免税特权。”
“他们家里银冬瓜堆积如山,地窖里的铜钱连串绳都烂了。”
“可是他们交税了吗。”
朱敛的目光如同利刃,刮过韩爌的脸颊。
“他们交的那点可怜的税赋,连国库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甚至有的人,仗着功名,仗着皇亲国戚士族的身份,一文钱的税都不交。”
大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也是这大明朝最核心、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朱敛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中透着压抑的怒火。
“反观那些穷苦百姓呢。”
“他们本就没有几分薄田,却要承担大明最沉重的正项赋税。”
“为了打建奴,朝廷加派了辽饷。”
“为了平内乱,朝廷又加了剿饷。”
“逢年过节,还有地方官府的各种苛捐杂税,火耗杂派。”
朱敛指着大殿之外,手指微微颤抖。
“你们去看看,那些百姓的脊梁骨,早就被这些沉重的赋税给压断了。”
“他们卖了房子,卖了田地,最后连老婆孩子都卖了,还是交不起税。”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冰寒刺骨。
“若是朝廷现在因为没钱,再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再给他们加派赋税。”
“你们信不信,他们明天就会拿起锄头、镰刀,把这大明的天给掀了。”
“活不下去,横竖都是一死。”
“西北两省的民变,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解决。”
“祝徽在那边焦头烂额,杨鹤还带着人在那边浴血奋战,你们难道想让这京畿重地,想让这大明的腹地,也变成流民遍野的人间地狱吗。”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向有钱人征税
朱敛的质问,在皇极殿内久久回荡。
所有大臣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怎么可能不懂。
可是懂又如何。
这就如同一个长满了毒疮的人,谁都知道毒疮要命,但谁也不敢去割。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
不知道怎么办。
也不敢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朱敛那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诸位臣工都没有办法。”
“那朕,就给大明指一条明路。”
朱敛缓缓走回御阶,转身,撩起龙袍的下摆,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双手扶着金漆雕龙的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下方的臣子。
“现如今,大明想要活下去,想要筹到钱粮,只有一个办法。”
朱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就是,向士绅征税。”
“向宗室征税。”
“向这大明上下,所有手里有钱、有地的人征税。”
韩爌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滚圆。
吴宗达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温体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朱敛不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抛出了第一个炸雷。
“从今日起,朕要推行一项新政,名为——官绅一体纳粮。”
这六个字,犹如六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文官们的心脏上。
“凡大明官员、士绅、举人、秀才,乃至各地藩王、宗室。”
“无论是谁,只要名下有田产,皆需按照田地数量,与普通百姓一样,缴纳赋税。”
“你们享受了大明王朝赋予你们的特等权力和地位,吃着大明的禄米,受着万民的供奉。”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
“既然享受了权利,自然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国难当头,你们不掏钱,难道还指望那些快要饿死的草民来养活你们吗。”
还没等群臣从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朱敛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更为致命的炸雷。
“另外,朕还要推行第二项新政。”
朱敛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敲。
“名为——摊丁入亩。”
底下,刚被任命为吏部左侍郎兼管户部空缺的洪承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攥紧了官服的下摆。
身为实干派,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和杀伤力了。
朱敛的声音在皇极殿内隆隆作响。
“这百年来,大明按人头收取代役钱,也就是所谓的丁银。”
“无论贫富,只要是个人丁,就要交税。”
“可是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那富户家里有上万亩良田,隐匿人口,交的丁银寥寥无几。”
“而那穷苦百姓,连一分地都没有,却要因为家里生了几个男丁,被逼着缴纳高昂的丁银,最终只能落草为寇。”
朱敛猛地站起身,龙威浩荡。
“这叫什么狗屁道理。”
“所以,朕决意,废除人头税。”
“把原本跟人丁相关的所有苛捐杂税,全部摊派到土地税里面来。”
“按照田亩的数量来征收赋税。”
朱敛的目光横扫全场,定下了不可更改的基调。
“地多的,就给朕多交税。”
“地少的,就少交税。”
“没有地的,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话音落下。
整个皇极殿,陷入了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死寂之中。
如果是之前查抄贪官、整顿军务,只是让群臣感到畏惧。
那么此刻。
朱敛提出的这两项新政,则是直接把刀架在了全天下所有特权阶级的脖子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变得青白交加,变得惊恐万状。
韩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东林党的根基正在崩塌。
吴宗达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中满是恐惧。
温体仁那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扭曲。
甚至。
站在一旁,刚刚还对皇帝感激涕零的徐光启,此刻也是面色大变。
这位年迈的实学大家,虽然一心为国,但他本身也是江南士绅的一员,他的家族在松江府也拥有着大片的田产。
至于孙承宗,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微微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洪承畴则是低着头,眼神变幻莫测。
严格意义上来说,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这些想为大明做事的实臣、能臣,都属于士绅阶级。
他们名下的田产,他们家族的利益,都与这两项新政息息相关。
虽然徐光启、孙承宗、洪承畴这些人,深知这两项新政若是真的推行下去,确实能挽救大明于水火。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绝对不会站出来反对皇帝。
但是,他们太清楚了。
可想而知,皇上这一举动,要面对的阻力有多么恐怖。
这不是在跟朝堂上的几十上百个官员作对。
这是在跟全天下成千上万的士大夫作对,在跟数十万的皇亲国戚作对,在跟所有掌握着大明咽喉的世家大族作对。
这是要掘了整个大明统治阶级的祖坟。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于,这种压抑达到了临界点。
恐惧转化为了愤怒,利益的触动让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官们彻底红了眼。
“皇上不可啊。”
首辅韩爌第一个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声音凄厉得仿佛要泣血。
他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两步。
“皇上,此等乱政,万万不可推行啊。”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士大夫乃是天子之门生,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基石。”
韩爌仰起头,老泪纵横。
“士大夫与皇权,乃是共生共荣、休戚相关的整体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优待士绅,免其徭役赋税,正是为了让天下读书人能够安心向学,以圣人之道教化万民。”
“若是让官绅与泥腿子一样纳粮,那士大夫的体面何在,读书人的骨气何存啊。”
有了韩爌带头,文官集团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锅。
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在同一时间跪倒在地。
吴宗达也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皇上,韩阁老所言极是。”
“若是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天下士子必将寒心,科举之路必将断绝。”
“到时候,谁来为朝廷效力,谁来替皇上牧民啊。”
礼部尚书温体仁也撕下了伪装,重重地磕头。
“皇上,退一万步讲,就算士绅可以纳粮,那宗室呢。”
“各地的亲王、郡王,那可都是太祖皇帝的血脉,是皇上您的血肉至亲啊。”
“他们代表的是大明皇室的威严和体面。”
温体仁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以死进谏的狂热。
“若是连宗室都要被地方官府上门催缴赋税,那皇权的意义体现在哪。”
“皇帝的威严又何在。”
“这不仅是违背祖制,这是在大逆不道,这是在自毁长城啊皇上。”
“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收回成命。”
刑部尚书乔允生、兵部尚书王洽,以及满朝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磕头高呼。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这皇极殿的屋顶给掀翻。
他们用祖制,用圣人之道,用皇权威严,试图将皇帝逼退。
第二百九十八章 王朝末期
朱敛站在龙椅前,冷眼看着这群犹如丧考妣的朝臣。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喝止。
他只是任由他们哭喊,任由他们咆哮。
足足过了半刻钟。
等到他们的嗓音都开始沙哑,气势开始衰落的时候。
朱敛才缓缓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从高高的御阶上走下来。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冰冷彻骨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最前排的韩爌和吴宗达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朱敛在韩爌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体面?”
“威严?”
“基石?”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和悲凉。
“好一个休戚相关,好一个共生共荣。”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龙椅。
“你们口口声声说,士大夫是皇权的基石。”
“那朕问你们,当多尔衮的白旗骑兵在榆林驿外肆虐的时候,你们这些基石在哪里。”
“当陕西的流民因为吃草根树皮活不下去,举起造反的旗帜时,你们这些基石又在哪里。”
“当朕的国库空虚得连九边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的时候,你们这些基石,为什么连一分钱都不肯出。”
群臣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将头死死埋在地上。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不可逆转的兴衰规律。
“你们给朕讲祖制,讲历史。”
“好,那朕就给你们讲讲历史。”
朱敛的声音不再高亢,而是变得出奇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却蕴含着让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力量。
“纵观历朝历代,从强汉到盛唐,再到富宋。”
“哪一个王朝的建立,不是从均田地、轻徭薄赋开始。”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慢慢集中到少数人手里,权贵阶层越吃越胖,底层百姓越过越惨。”
“到了最后,富者不交税,贫者交不起税。”
“国库空虚,外敌入侵,内乱四起。”
朱敛停下脚步,站在大殿的正中央,目光如同审判者一般扫视着所有人。
“如今的大明,就是如此。”
“宗室繁衍了百万之众,吸干了天下的脂膏。”
“士绅兼并了九成的土地,却一毛不拔。”
“天下财富,全在你们的腰包里。”
朱敛顿了顿,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你们还不明白吗?”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一句犹如末日审判般的话语,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
“大明王朝,已经到了王朝末期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直接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韩爌惊恐地抬起头,嘴唇发紫。
吴宗达浑身瘫软,几乎要趴在地上。
就连一向稳重的孙承宗,也惊得睁大了老眼,连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疯了。
皇帝一定是被逼疯了。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自家的江山要没了的。
历朝历代的君王,哪怕是被敌军兵临城下,哪怕是上吊自杀的前一刻,也要粉饰太平,高呼万岁。
谁敢轻言“王朝末期”这四个大字。
这可是动摇国本、大逆不道的话啊。
可是这话,偏偏是从大明最高统治者,当今皇上朱由检的嘴里说出来的。
朱敛看着他们见鬼一样的表情,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怎么,都不说话了。”
“怕了。”
“觉得朕疯了。”
朱敛一甩宽大的袍袖,厉声喝道。
“朕没疯。”
“疯的是你们,是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世道。”
“你们以为粉饰太平,大明就能万年长存吗。”
“朕告诉你们,如果大明不改,如果不向你们这些人开刀。”
“用不了几年,建奴的铁骑就会踏破山海关,流寇的乱军就会打进这北京城。”
“到那个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士大夫体面,你们誓死扞卫的宗室威严,都会被人家踩在脚底,化为齑粉。”
“你们家里的银子,你们圈占的良田,全都会变成别人的战利品。”
“而你们,只能排着队,去给新主子磕头当奴才。”
朱敛的话,字字诛心,将文官们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切得粉碎。
换做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皇帝,也未必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说出这番话,他之所以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明的根,已经烂了,如果不下猛药,又如何能治得了?
趁着现在,自己手里还有兵权,还有威望,他必须要这么做。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持续了很久。
朱敛的话,如同扯下了一块遮掩了千年的遮羞布,将鲜血淋漓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然而,看着下方那些身如筛糠、面如死灰的大明重臣。
朱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不在乎什么君王体面,也不在乎什么大逆不道。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一清二楚。”
朱敛停下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幽幽地掠过首辅韩爌那颤抖的肩膀,掠过温体仁那惨白的脸颊。
“历朝历代,王朝更替,改朝换代,死的是谁。”
“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城墙上守关的将士,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只能跟着造反的流民草寇。”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直刺这些文官的灵魂深处。
“可是,唯独不会死绝的,就是你们。”
“就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士大夫家族。”
韩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试图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朱敛微微俯下身,看着这群大明的精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这句话,你们在私底下,恐怕早就烂熟于心了吧。”
“你们根本就不介意这天下姓不姓朱。”
“你们也不介意大明会不会亡。”
“因为你们知道,就算流寇打进了京城,就算建奴入了关,只要他们想坐稳这江山,想治理这天下,就还得捏着鼻子来求你们。”
“他们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来帮他们收税,需要你们来帮他们安抚百姓,需要你们来帮他们粉饰太平。”
朱敛慢慢直起腰,眼神中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到时候,只要经历一场血战,这天下重新洗牌。”
“你们只需换上一身新朝的官服,换个主子磕头,照样可以高官厚禄。”
“你们家族圈占的田地,依然是你们的。”
“你们地窖里藏着的金银财宝,依然是你们的。”
“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甚至可以比在大明朝活得还要滋润,还要体面。”
朱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皇极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你们有恃无恐的底气,对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威胁
此话一出!
皇极殿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恐怖的极点。
所有的官员,都被这番话彻底震碎了心神。
没有一个人敢大口喘气,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就连一直闭目沉思的孙承宗,此刻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站在前面的洪承畴,更是把头死死地埋在胸前,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到了极致,生怕引起皇帝的注意。
自古以来,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都知道,世家大族和士绅阶级,就是靠着垄断知识和土地,在王朝更迭中左右逢源、屹立不倒。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层窗户纸,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敢去捅破的禁忌。
因为一旦捅破,就等于彻底撕裂了君臣之间最后的一丝体面,等于皇帝向全天下的士族公然宣战。
可是现在。
当今皇上,大明天子朱由检,不仅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还将它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了他们这些大明重臣的脸上。
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吴宗达、温体仁、周延儒之流,脸上冷汗直冒。
他们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干什么,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心术,让他们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谁见过这种皇帝啊!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就在群臣以为自己要在这种压抑中窒息的时候。
朱敛忽然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就像是死神的催命符,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你们以为,朕今日把话挑明了,只是为了戳穿你们的心思吗。”
朱敛缓缓走上御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待宰的羔羊。
“事实确实如你们所想,王朝更迭,你们或许能活下来。”
“但你们似乎忘了算一笔账。”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甩龙袍的宽大袖摆,双眼微眯,透出一股狠戾。
“如果,朕真的成了大明的亡国之君。”
“如果,大明王朝真的要在朕的手上走上终结。”
“你们猜,朕会怎么做。”
韩爌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朱敛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轻柔得就像是在跟老友拉家常,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朕绝不介意,在朕走之前,在大明王朝这座大厦彻底倒塌之前,带走一些人作为陪葬。”
“既然朕的江山都没了,朕还要这仁君的名声做什么。”
“既然你们不肯拿出钱粮来救大明,那朕就在死之前,先让锦衣卫,先让东厂的缇骑,去你们的府上,去你们的老家,走上一遭。”
朱敛伸出手指,缓缓点过下方跪伏的群臣。
“韩爌。”
首辅韩爌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温体仁。”
礼部尚书温体仁颤抖着趴伏在金砖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吴宗达。”
次辅吴宗达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
朱敛点完了名字,冷冷地笑了。
“在场的诸位臣工,你们有谁敢站出来,拍着胸脯向朕保证。”
“当朕下达满门抄斩的圣旨时,你们所在的家族,你们的九族,可以在大明朝覆灭之前,百分之百地存续下去?”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死亡威胁。
皇帝不再跟他们讲祖制,不再跟他们讲圣人之道,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们全族的脖子上。
你要跟朕耍无赖,朕就直接掀桌子。
你要让朕当亡国之君,朕就在亡国之前,先杀你全家。
疯了。
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疯帝。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刚才还企图用“士大夫体面”和“皇权基石”来逼迫皇帝收回成命的韩爌,此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敢赌吗。
他不敢。
纵观历史,没有哪个皇帝会这么做,可他们面前这位,他们不敢赌!
遵化之战,他一马当先,屡次于数万后金铁骑中吸引火力,靠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通州之战,又亲自为饵,斩后金先锋一万,以及岳托的人头,就连皇太极,最终也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西北之行,他与兵士同吃同睡,与百姓同甘共苦,吃麸糠,上工地。
在他眼里,还有皇权这个概念么?
他们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崇祯皇帝,真的是那个出自信王府的朱姓人吗?
他们毫不怀疑,若是真到了大明亡国的那一天,这个疯子,真的会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朱敛看着这群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朝臣,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打一棒子,自然要给个甜枣。
极度的恐吓之后,需要给出一条生路,这才是御下之道。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明,现在已经艰难到了何等的地步,你们身在朝堂,比朕更清楚。”
“西北的战事像个无底洞,辽东的建奴虎视眈眈,国库里甚至跑得开马。”
“朕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的事情。”
朱敛重新走回龙椅前,稳稳地坐了下去。
“你们这个阶级,是整个大明朝最富裕、最安逸的阶级。”
“二百多年来,你们享受了大明王朝赋予你们的特权,享受了免税的恩典,兼并了天下绝大多数的良田。”
“在太平盛世,朕可以容忍你们。”
“但是现在,是国难当头的时候。”
朱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
“既然享受了权利,在这个时候,你们就必须要承担起责任来。”
“大明这艘船快要沉了,你们还想着把金银财宝藏在自己的舱室里,难道非要等船沉了,大家一起喂王八吗。”
大殿内的压抑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官员们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转折。
朱敛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按在扶手上。
“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朕推行新政,并不是要一次性要了你们的命,也不是要抄没你们所有的家产。”
“朕只是要你们照章纳税,把该交的那份钱粮补上。”
“朕只是希望,在朕为了这个大明焦头烂额的时候,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大臣,能站出来,帮朕一把,帮这个大明王朝一把。”
“只要大明缓过这口气,只要把流寇和建奴平定了,你们依然是大明的肱骨之臣,你们的家族依然可以荣耀数百年。”
“朕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与朕站在一起,帮助大明渡过这个难关!”
“到时候,你们的家族,你们的后代子孙,朕都会让大明王朝的后世之君好生供养!让他们永无后顾之忧!”
第三百章 与天下人为敌
这段话,恩威并施。
既点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又给了士大夫阶层一个台阶下,并且给他们许了一个共富贵的诺言。
韩爌和温体仁等人虽然依然跪在地上,但颤抖的身体已经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逼着他们表态,逼着他们放血。
可是,交税,就意味着要割肉。
温体仁咬了咬牙,虽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
“皇上……”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不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低声说道:
“微臣等……微臣等自然愿意为皇上分忧,愿为大明赴汤蹈火。”
“可是……可是若是天下士绅官员都纳了粮,那宗室那边……”
温体仁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知道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士大夫交税可以,但如果你们老朱家的人不交税,那天下读书人肯定会闹翻天,到时候地方上出了乱子,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朱敛看着温体仁那副小心翼翼却又暗藏机锋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这帮文官会拿宗室出来当挡箭牌。
“温爱卿是在担心,朕会徇私枉法,包庇宗室吗。”
朱敛的声音瞬间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这大明的宗室,这各地的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一直都是朝廷开支的大头吗。”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手中掌握的良田,甚至比你们士绅还要多吗。”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
“既然朕决定要治病,那就得下猛药。”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可言。
“朕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宗室王侯。”
“无论是福王、楚王,还是秦王、晋王。”
“只要名下有田产,就必须按规矩纳粮交税。”
此话一出,群臣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这是要拿自己的亲族开刀啊。
朱敛站起身,一字一顿,定下了这朝堂之上的最终决议。
“朕会让宗室带头交税。”
“朕会让各地藩王,亲自把粮食和银子送到户部的国库里来。”
“朕要用老朱家自己的血,来堵住这天下士大夫的悠悠众口。”
朱敛的目光如电,横扫着下方的文武百官,那股不可违逆的帝王威严,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士绅纳粮,宗室带头。”
“摊丁入亩,一体当差。”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雷霆万钧。
“现在,谁还有意见。”
死寂。
如同坟场一般的死寂。
大殿内,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当今圣上连老朱家自己的根基都要刨,连那些高高在上的藩王宗室都要拿来开刀,他们这些外臣,还有什么理由不交税。
若是现在谁还敢跳出来拿“祖制”说事,只怕下一刻,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皇帝,又得让兵马进城,来他们府上住上几天了。
韩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满腹的憋屈和震惊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然而,妥协的表象之下,韩爌和在场所有老谋深算的文官们,心中却同时升起了一丝阴冷的嘲弄。
咱们这位皇上,还是太年轻了。
您以为凭借天子一怒,用刀架在臣子们的脖子上,就能把这几千年来的规矩给改了。
您以为宗室纳粮、官绅一体,只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韩爌的心中冷笑着。
天下士绅,掌握着大明朝九成以上的笔杆子和舆论。
大明朝的各地藩王,福王、楚王、潞王,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哪一个手底下没有成百上千的护卫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让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肉吐出来,让他们把兼并的良田交出来纳税。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在场的所有朝臣都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们今天不触这个霉头,他们遵旨,他们叩头。
但等退了朝,这道圣旨一旦下发到地方,一旦传到各地藩王和天下士大夫的耳朵里。
那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反扑。
到时候,地方官员抗税,士子罢考,宗室藩王联名上书哭太庙,甚至在封地激起民变。
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与天下人为敌,谁有好下场?
他们就不信,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疯王,真的能做成这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没有哪个皇帝能做成的事情。
他们只需要等。
等着看这位狂妄的帝王,如何被天下士绅和宗室的怒火反噬,最终不得不捏着鼻子,回过头来求他们这些朝臣去收拾残局。
“臣等……谨遵圣意。”
韩爌带头,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妥协。
“臣等谨遵圣意。”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却没有任何人带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朱敛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犹如牵线木偶般的朝臣。
他怎么会看不穿这些老狐狸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
“既然众卿都没有意见,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冷漠,他微微抬手,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一侧的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锐的嗓音响彻皇极殿。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由于跪得太久,许多人的身子都在摇晃,却还是强撑着仪态,缓缓向后退去。
“温爱卿,你留下。”
朱敛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正准备跟着人群退出去的礼部尚书温体仁,身子猛地一僵,刚迈出门槛的半只脚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皇上单单留他一个人做什么。
温体仁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宛如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朱敛没有理会温体仁,而是站起身,负手立于御阶之上,看着那些紫袍玉带的大臣们鱼贯而出,消失在皇极殿外的刺眼阳光中。
殿外的骄阳似火,热浪滚滚,空气中透着一股让人烦躁的闷热。
但朱敛的心中,却出奇的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决绝的冰寒。
第三百零一章 刘有福、万炜
朱敛静静地看着空旷的大殿,深邃的眼眸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今天,他终于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还要削减乃至断绝大明朝二百多年来的宗室供养制度。
这一刀,切得太深,太狠。
他不仅将大明朝的特权阶级——士大夫集团得罪了个干净,更是将老朱家自己的血脉宗亲,全部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自古以来,宗室藩王,就是皇权在地方上最大的屏障,是皇权天授的法理支持者。
自己今天说出要宗室带头交税,要查抄他们名下的土地。
那些远在各地的皇叔、皇兄们,听到这个消息,会用怎样恶毒的语言来咒骂自己这个大明天子。
不孝子孙,数典忘祖,疯子,暴君。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可是,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把这些吸血的士绅和肥猪一般的宗室开膛破肚,把里面的养分挤出来,大明朝拿什么去抵挡辽东的满清铁骑,拿什么去赈济西北易子而食的灾民。
就算是全天下的士大夫都指着他的鼻子骂,就算是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不安宁,就算是所有的宗室藩王都串联起来造反。
他也不怕。
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朝的根基,从来不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也不是那些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朱家王爷。
是这天下千千万万面朝黄土背朝天、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黎民百姓。
只要能让百姓活下去,只要能让华夏不至于沦陷于建奴的铁蹄之下。
大不了,自己不做这个高高在上的朱家天子。
大不了,自己彻底砸碎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回到平民中去,做这万民之主。
朱敛深吸了一口盛夏略带燥热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王承恩。”
朱敛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奴才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走上前来。
“去宗人府,传刘有福、万炜进宫见朕。”
“奴才遵旨。”
王承恩领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敛走下御阶,看了一眼一直如同木桩般杵在原地、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温体仁。
“跟着朕,去御书房。”
“微臣……遵旨。”
温体仁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慌忙迈开碎步,小心翼翼地跟在朱敛的身后,保持着绝对卑微的距离。
一路上,温体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自己是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科举,同时也兼管着一部分宗室藩王的册封与名分之事。
皇上留自己下来,又让王承恩去宣宗人府的刘有福和万炜。
温体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难道皇上真的要立刻对宗室动手。
他这是要拿自己当枪使啊。
进了南书房。
殿内的角落里摆放着巨大的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外面的暑气。
但温体仁却觉得这里比外面还要让人窒息。
朱敛径直走到宽大的御案前坐下。
案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
西北的大旱,辽东的军情,地方的缺饷。
朱敛没有理会站在大殿中央的温体仁,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拿起朱砂御笔,静静地批阅起来。
书房内,只剩下朱敛翻阅纸张和朱笔摩擦的沙沙声。
温体仁站在那里,双腿开始发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皇上不赐座,不问话,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让温体仁简直要发疯。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极其善于钻营和结党的权臣,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用各种手段去迫害政敌。
但在眼前这位崇祯皇帝面前,他所有的手段和城府都仿佛被彻底看穿,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小丑。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鼻尖滴落在名贵的金砖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狂风骤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书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宗人府刘有福、万炜带到。”
门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
朱敛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将批阅好的奏折合上,扔到一边。
“宣。”
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蟒袍的官员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正是掌管宗人府事务的刘有福和万炜。
两人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早朝上的风声,此刻脸色惨白,一进门便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微臣刘有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万炜,叩见皇上……”
两人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朱敛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随后,将视线缓缓移向了一旁已经站得摇摇欲坠的温体仁。
“温体仁。”
“微……微臣在。”
温体仁连忙躬身,声音嘶哑。
“你给他们说说,刚才朕的决定!”
温体仁咽了一口干沫,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的刘有福和万炜。
“刘大人,万大人……”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飘忽。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已定下国策。”
“自今日起,大明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刘有福和万炜的身体猛地一颤,虽然早有耳闻,但此刻从礼部尚书嘴里亲自说出来,依然让他们如遭雷击。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皇上口谕……天下宗室藩王,需带头纳粮交税。”
“各地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但凡名下有田产者,皆须按朝廷新规,照章纳税。”
“同时……削减宗室供养之度。”
轰。
刘有福和万炜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上。
削减宗室福利。
还要宗室按土地交税。
这是要掘了老朱家藩王们的命根子啊。
“皇……皇上……”
刘有福大着胆子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宗室供养,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各地藩王若是得知要纳粮交税,只怕……只怕会生出天大的变故啊。”
“变故。”
朱敛冷哼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他们能生出什么变故。”
“是敢举兵造反,还是敢起兵清君侧?”
第三百零二章 安全是最重要的
刘有福和万炜吓得肝胆俱裂,连连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失言,微臣该死。”
朱敛直起身子,眼神中满是戾气。
“不敢就给朕闭嘴。”
朱敛转身,走到温体仁面前,死死盯着这位礼部尚书的眼睛。
“温体仁,你听好了,刘有福,万炜,你们也给朕听清楚。”
“你们三个,一个是礼部尚书,两个是宗人府的主事。”
“这宗室的规矩,你们管得着。”
朱敛伸出手指,指着外面的天空。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由礼部和宗人府共同起草的诏书。”
“八百里加急,发往天下各个藩王的封地。”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大明,快要穷死了。”
“朕现在需要他们跟朕一起共渡难关,谁若是从中使绊子,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朱敛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这三人的心脏。
不过,他也没有把话说死,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的与其也软了下来。
“当然了,朕现在只是提出这个方案,具体的细则还没有开始施行,传递朕诏书的时候,你们也让各地的藩王宗师,全都给朕上一道奏本。”
“他们有什么具体的施行建议,都可以向朕提议!”
刘有福和万炜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点反驳的念头。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连杀伐决断这种词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那完全是不计后果的疯魔手段。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办。”
温体仁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今天皇帝并非是针对他。
“退下吧。”
朱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神重新落回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三人如逢大赦,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南书房。
殿门被轻轻关上,将外面的阳光与初秋的一丝微凉隔绝开来。
南书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朱敛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
但他没有时间去徐徐图之,大明朝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已经经不起温水煮青蛙的慢药了。
必须下猛药,哪怕这药性会引起剧烈的反噬。
“王承恩。”
朱敛闭着眼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一直像个幽灵般隐没在帷幔阴影中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皇爷,奴婢在。”
“去,把曹化淳给朕叫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承恩心头微微一凛,不敢多问半句,立刻领命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司礼监太监兼掌东厂的曹化淳,穿着一袭暗红色的蟒袍,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夜猫子般滑进了南书房。
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柔,但眼神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奴婢曹化淳,叩见皇上。”
曹化淳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尖细却极其平稳。
朱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在下方的东厂提督。
“曹化淳,你的东厂,最近手底下的人手,可还够用?”
朱敛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曹化淳的面前。
“朕今日在朝堂上说了什么,想必你这东厂的厂公,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曹化淳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声答道。
“回皇爷,奴婢听说了。”
“皇爷圣明,推行新政,乃是大明之福。”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
“大明之福。”
“只怕在这满朝文武和天下士绅的眼里,朕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
曹化淳将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敢发。
“朕把你叫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
朱敛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腊月里的寒冰。
“把你东厂手底下的番子、档头,全给朕撒出去。”
“给朕盯死朝中那些文武大臣。”
“从韩爌到吴宗达,从六部尚书到科道言官,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都不要放过。”
曹化淳伏在地上,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谁跟谁私下里见了面,谁的书房里深夜还亮着灯,谁家的后门进出了什么可疑的人。”
“甚至他们上茅房用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梦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全都要查得清清楚楚,一件一件地给朕上报。”
朱敛微微弯下腰,眼神中透着森然的杀机。
“朕要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全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漏了一星半点儿,朕拿你是问。”
曹化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太清楚皇上这番话的分量了。
这是要将整个京城的官僚集团,全都放在东厂的诏狱刑架上烤啊。
“奴婢遵旨。”
曹化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请皇爷放心,奴婢就算是不睡觉,也会把这群大人们盯出个原形来。”
“凡有异动者,奴婢第一时间向皇爷禀报。”
朱敛看着曹化淳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不可置否地摆了摆手。
“去办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他们别乱来就行,不是要查抄文武百官。”
“是!奴婢告退。”
曹化淳再次叩首,随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看着曹化淳消失的背影,朱敛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王承恩。
其实他也不想把神经绷得这么紧,搞得像个暴君一样。
但是他太了解历史了,也太了解这群封建官僚和皇亲国戚的尿性了。
自己断了他们的财路,砸了他们的饭碗,甚至还要去扒他们的皮。
这群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背地里什么肮脏狠毒的手段使不出来。
他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和这得之不易的复兴大局,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安全,是他能让大明起死回生的首要条件。
“王承恩。”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疲惫。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走上前,眼中满是心疼。
“传朕的旨意,即刻将羽林左卫和羽林右卫,秘密调入宫中。”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将坤宁宫,以及各宫娘娘的住处,还有皇子们的居所,全都给朕严密保护起来。”
王承恩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羽林卫乃是皇帝亲军中的精锐,向来只负责皇城的十二门防卫。
如今皇上竟然要把他们直接调入内廷,保护后宫。
这意味着什么,王承恩比谁都清楚。
第三百零三章 下江南的打算
“皇爷,您是担心……”
王承恩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敢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朱敛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染上一层秋黄的树叶。
“朕现在是把朝堂上大多数人都得罪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帮人在朕这里占不到便宜,如果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对皇后,对袁贵妃,对朕的子嗣下手。”
朱敛的拳头微微握紧。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周皇后等人的命运就与他绑在了一起。
他对那些口蜜腹剑的文官,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那些人为了维护宗族和阶级的利益,连皇帝都敢毒死,更何况是后宫的妇孺。
“奴婢明白了。”
王承恩的眼圈泛红,眼底升起一股决绝。
“皇爷放心,奴婢亲自去办,若是有人敢踏入后宫半步,除非从奴婢的尸体上踩过去。”
朱敛回过头,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心中没由来地一暖。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大概也只有这个老太监,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的。
不过,朱敛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神秘。
“还有一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王承恩见皇帝如此郑重,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下头。
“请皇爷示下。”
“朕在这京城,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王承恩的耳边炸响。
“朕还要离开。”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甚至忘了君臣之仪,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
“皇……皇爷,您又要去哪。”
王承恩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之前皇上御驾亲征,夜袭落雁谷,那是事出突然,为了对付多尔衮的白旗骑兵。
可现在天下大势已经截然不同了啊。
“皇爷三思啊。”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如今辽东有祖大寿、袁督师等人镇守,建奴暂退,局势已经稳固。”
“西北的民乱,也有祝徽和杨鹤在那边盯着,连贼首都被平息了大半。”
“蒙古人前些日子也刚被满桂将军在宣府外头打得落花流水。”
王承恩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地将大明目前的边防局势说了一遍。
“眼下四海之内,虽有小患,但暂无大的战事啊。”
“皇爷您刚刚整顿了朝堂,推行了新政,正是需要坐镇中枢,稳固人心的关键时刻啊。”
王承恩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哪里又打仗了,朝中还有黑云龙、赵率教他们。”
“何须皇爷您再次以万金之躯,去冒那刀剑无眼的风险啊。”
听着王承恩连珠炮似的劝谏,朱敛并没有动怒。
他知道,王承恩这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忠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扶了起来。
“大伴,你起来。”
王承恩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但眼中依然满是倔强的哀求。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朱敛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了南书房的窗棂,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但这天下,不是只有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才叫战事。”
“有些仗,不见血,却比千军万马的厮杀还要凶险万分。”
王承恩愣住了,他似懂非懂地看着皇帝。
“而且,这一仗,别人去不行,哪怕是孙承宗、洪承畴去了,也镇不住场子。”
朱敛转过头,盯着王承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必须朕亲自去。”
王承恩被皇帝眼中那种深邃的光芒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皇爷,您……您到底要去哪。”
朱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让王承恩心惊肉跳的字。
“南京。”
这两个字一出,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南京。
大明朝的留都,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
那里不仅有一套完全复刻北京的六部衙门,更是整个大明朝文人骚客、江南士绅的聚集地。
王承恩完全不理解。
“皇爷,去南京做什么。”
“那边虽然有六部,但不过是个养老的摆设,皇爷千金之躯,何必去那种地方。”
朱敛看着王承恩那满是不解的脸,冷冷地笑了一声。
“摆设。”
“王承恩啊王承恩,你看问题还是太简单了。”
朱敛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伸手点在了长江以南的那片广袤土地上。
“你以为,朕今天在皇极殿上,逼着韩爌他们低了头,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你以为,宗室纳粮、摊丁入亩的圣旨一旦发出,那些人就真的会乖乖交钱交粮。”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朝堂上的安静,是因为朕手里捏着新军,捏着锦衣卫,捏着东厂的刀。”
“是因为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不敢动。”
朱敛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但你别忘了,大明朝一大半的赋税,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江南八省。”
“大明朝大半的士大夫家族,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东林党人,他们的根在哪里。”
“也在江南。”
朱敛的话,如同晨钟暮鼓,敲得王承恩头晕目眩。
“江南,那才是这群文官集团的大本营,是他们真正的钱袋子。”
“朕在京城砍了他们的特权,他们表面上不敢反抗,但背地里呢。”
“一旦圣旨传到江南,那些地方上的知府、县令,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家族,肯定会阳奉阴违。”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这新政在江南推行不下去。”
“他们甚至会煽动书生闹事,鼓动百姓抗税,把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江南的钱粮运不到北方,朝廷没有银子发军饷,边关的将士就会哗变。”
“不用建奴打过来,这大明朝自己就先土崩瓦解了。”
王承恩听得冷汗直冒,他这才意识到,皇上推行的新政,竟然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危机。
“所以。”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必须亲自去一趟南京。”
“只有朕亲自坐镇在那里,带着刀去,才能保证江南八省的安定,才能让这摊丁入亩的国策,真正在大明最富庶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第三百零四章 科学奠基人
王承恩张了张嘴,他还想要再劝。
毕竟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皇上孤身南下,深入那些士大夫的老巢,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啊。
“可是皇爷,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界,您若是……”
“好了,不用再说了。”
朱敛猛地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他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朕意已决,多说无益。”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强烈的气势收敛了几分,语气重新变得低沉。
“不过,朕出发的时间还没有最终确定。”
“京城这边,还有许多烂摊子需要朕先理出个头绪。”
“那几万新军的训练,卢象升和孙传庭的‘黑甲影子’,也还需要时间成型。”
朱敛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着王承恩。
“这件事,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你给朕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哪怕是皇后,哪怕是曹化淳,都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一旦消息泄露,江南那边提前有了防备,朕的计划就全盘皆输了。”
王承恩感受到了这番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皇上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托给了自己。
“奴婢遵旨。”
王承恩再次跪倒在地,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以死相拼的坚决。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还有,朕这次去南京,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不能用仪仗,不能带百官,更不能让沿途的驿站知道。”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要微服私访,秘密前往。”
王承恩的心中一阵狂跳。
微服下江南,这其中的风险,比御驾亲征还要大上十倍。
但他已经不敢再劝了。
他跟在这个年轻皇帝身边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觉得,这位主子心中的沟壑,根本不是他一个太监能够揣度万一的。
“奴婢明白。”
王承恩深深地叩首。
“奴婢这就去暗中挑选最可靠的护卫,提前为您规划南下的隐秘路线。”
“去吧,记住,要绝对的可靠,宁缺毋滥。”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王承恩站起身,恭敬地倒退着走向殿门。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敛那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再次传来。
“告诉羽林卫的人,招子都给朕放亮一点。”
“若是后宫出了事,他们自己提着脑袋来找朕吧!”
王承恩身子一颤,深深地弯下腰。
“奴婢记下了。”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时间里。
大明朝廷的这部庞大机器,在朱敛的高压鞭策下开始超负荷运转。
而他自己,每天早朝过后,都会将户部尚书毕自严和洪承畴单独留下来。
南书房的御案上,关于户部钱粮统筹和吏部官员考核的卷宗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人淹没。
毕自严这位精明强干的理财能臣,此刻也常被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折磨得眉头紧锁,两鬓的白发似乎都添了不少。
洪承畴则在一旁正襟危坐,协助皇帝梳理地方官员在赈灾与平乱中的履职情况。
朱敛深知,想要推行新政,钱袋子和官帽子是必须牢牢抓在手里的两件利器。
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与这两人核对每一笔赈灾款项的去向,核实每一个关键职位的任命。
这大半个月的早朝时光,几乎成了毕自严和洪承畴的“过堂审讯”。
而每天的午饭过后,朱敛便会换上一身青色的常服,悄然离开大内,前往礼部衙门。
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徐光启,这段时间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强行加班。
可怜他年近七旬,每天皇帝来了之后,就得陪着皇帝在这里整理书籍,以及相关科学院的创办事宜。
可给他累够呛!
不过,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徐光启也彻底被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脑海中那些惊世骇俗的学问给折服了。
这日。
朱敛照常来到了礼部衙门。
礼部的偏殿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纸墨的味道。
朱敛随意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炭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快速地勾勒着。
徐光启站在一旁,微微佝偻着身子,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徐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朱敛停下笔,将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推到了徐光启的面前。
徐光启赶紧上前一步,眯起老花眼仔细端详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方阵,里面填满了从一到九的各种组合。
“皇上,此乃何物。”
徐光启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这叫九九乘法表。”
朱敛端起手边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直到九九八十一。”
“这是一种极其简便的算术口诀。”
朱敛站起身,走到徐光启身边,指着纸上的方阵详细拆解。
“西洋之学重几何与推演,但我大明的算学同样源远流长。”
“只是过去的算经太过深奥,不利于蒙童开蒙和匠人计算。”
“有了这个九九乘法表,哪怕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泥瓦匠,只要背熟了口诀,也能在瞬间算出材料的数量。”
徐光启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念诵了几遍。
他本就是精通历法与算学的大行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绝妙之处。
“皇上圣明,此表看似简单,实则暗含大道。”
徐光启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宣纸。
“若能将此物推广开来,天下学子和百工匠人的算筹之术,必将一日千里。”
朱敛看着徐光启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朕就是要让你把它加进去。”
“这科学院初建,除了研究火器、历法、农政之外,还要负责编纂新的算学与格致教材。”
“这九九乘法表,简单易学又是算术之基,就是新教材的第一课。”
“不仅要教给生员,还要刊印成册,发放到各地的作坊和学塾里去。”
徐光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宣纸珍而重之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袖口。
“微臣遵旨,微臣今晚便召集懂算学的同僚,将其编入初级教材之中。”
第三百零五章 又是钱
在礼部待到日暮十分,朱敛便乘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礼部返回了紫禁城。
偌大的南书房内,早已点燃了数十盏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通明。
王承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
“皇爷,您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进食了,喝口热汤暖暖胃吧。”
朱敛连头都没有抬,手中的朱砂御笔在奏折上飞快地勾画着。
“先放那儿吧,朕看完这几本再说。”
王承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碗轻轻放下,默默地退到一旁研墨。
这大半个月来,皇帝的作息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除了极少的时间回后宫去看看周皇后和袁贵妃之外,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钉在了这张御案上。
事必躬亲,这四个字被朱敛诠释得淋漓尽致。
朱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眼底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放下手中的御笔,仰起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历史上那个被后人议论纷纷的崇祯皇帝。
以前看史书,他总觉得崇祯刚愎自用、急躁多疑,明明是个亡国之君,却偏偏落了个“勤政”的好名声。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为了博名声,这分明是由不得他啊。
只要你坐在这个龙椅上,只要你不想干脆利落地摆烂当个昏君,这大明朝肯定就有数不完的事情等着你做。
辽东的军饷要拨,陕西的流民要赈,江南的士绅要防,朝堂上的党争要压。
这每一件事,都需要皇帝去亲自拍板,亲自去跟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僚们斗智斗勇。
你不亲自盯着,底下的人就能把你糊弄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朱敛苦笑了一声,端起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他不能停下,哪怕再累也不能停。
这具千疮百孔的帝国大厦,需要他用尽每一分力气去修补。
“王承恩,把下一批奏本搬过来。”
……
又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
朱敛再次来到了礼部的偏殿,与徐光启相对而坐。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那个刚刚被提上日程的“科学院”的选址问题。
徐光启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京师全图,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着。
“皇上,科学院乃是研习格物致知之所,虽然由微臣暂时代管,但若是长久设在礼部衙门内,恐有不妥。”
徐光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顾虑。
礼部毕竟是朝廷六部之一,掌管天下科举、祭祀和藩属朝贡。
科学院若是混在这里面,不仅名不正言不顺,还容易被朝中那些视奇技淫巧为异端的保守文官所攻讦。
朱敛微微颔首,他自然明白徐光启的担忧。
“爱卿所言极是。”
“科学院虽然暂由你负责筹建,但它绝对不涉政,更不能沾染朝堂上那些乌烟瘴气的党争。”
“一直设在礼部肯定是不行的,必须重新选定一个地方。”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掠过那些繁华的街市和森严的衙门,最终停在了京城西南角的一处区域。
“就在这里吧。”
朱敛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京城地图上的那个位置。
徐光启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皇上,这是……距离王恭厂不远的一块地?”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天启六年那场震惊天下的王恭厂大爆炸,将那里夷为平地,死伤无数。
虽然过去了几年,但周边依然有大片半荒废的空地,百姓们觉得那里晦气,很少有人愿意去那里重建家园。
“那里地势开阔,远离闹市,正好适合用来建造工坊和进行一些可能会产生响动的火器试验。”
“而且,把科学院建在那附近,也是在警醒后人,不通格致之理,不重火器安全,就会有大灾难。”
徐光启沉吟了片刻,觉得皇帝的想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既然皇上心意已决,微臣这便安排工部的人去实地勘测。”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徐光启的话。
“不用通过工部。”
“工部那帮人的德性朕很清楚,工程一旦交到他们手里,层层盘剥下来,这科学院不知道要建到猴年马月去。”
朱敛从袖口中掏出一份盖着玉玺的手令,递给了徐光启。
“朕上次抄了张捷那帮人的家,凑出了一笔银子。”
“这笔钱朕没有走户部的账,一直留在内帑里。”
“你拿着朕的手令,直接去提银子。”
“自己去招募京城里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即刻开始修建房屋。”
“不求多么富丽堂皇,但一定要坚固实用,以做科学院未来办公之用。”
徐光启双手接过手令,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微臣遵旨,此事微臣定当亲力亲为。”
选址的事情敲定之后,偏殿内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徐光启让人搬来了一堆算盘和厚厚的账册。
他开始根据朱敛这半个月来提出的那些初步要求,逐一核算科学院未来的开销。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内清脆作响,如同急促的雨点。
朱敛耐心地坐在一旁,一边翻阅着案头的古籍,一边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徐光启额头上的皱纹越拧越深,鼻尖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反复核对着纸上的数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那个结论。
终于,徐光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无奈。
“皇爷,这笔账,微臣算是拢出来了。”
朱敛放下手中的书本,身体微微前倾。
“说吧,要多少。”
徐光启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按照皇爷的构想,这科学院不仅要盖房建厂,还要打造精密的观测仪轨。”
“要招募大量的西洋学者、翻译,以及本土名匠,这日常的研究耗费就是一笔巨款。”
“此外,还要测算历法,将新编纂的教材大量刻板发行。”
徐光启掰着手指,将各项大头的费用一一列举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足以让当今大明国库伤筋动骨的数字。
“林林总总折算下来。”
“这科学院若是想要真正运转起来,并且达到皇爷所期望的那种规模。”
“少了二百万两白银,估计根本办不下来。”
第三百零六章 宗室的意见到了
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偏殿里的空气又凝重了起来。
要知道,去年大明朝一年的岁入,也不过才几百万两而已。
徐光启紧张地看着朱敛,生怕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因为这个骇人的数字而大发雷霆,或者直接打退堂鼓。
出乎徐光启意料的是,朱敛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或退缩。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二百万两。”
朱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确实不少。”
“但,这也还在朕的意料之中。”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边那一抹秋日的残阳。
他当然知道二百万两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他更知道,自己没办法像在现代社会那样,一夜之间给大明变出一个拥有完善体系的现代科学院。
但他必须要在这个时代,为大明创造一个现代科学院的雏形。
只要有了这个雏形,大明的科学技术就不至于落后于西方。
甚至超越西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二百万两,买的是大明朝未来几百年的国运,太值了。
朱敛转过身,看着依然有些局促不安的徐光启,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钱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朕会自己去想办法筹措这笔银子。”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向你保证,今年之内,这二百万两肯定给你凑齐。”
徐光启被皇帝这种破釜沉舟的气魄深深地震撼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皇爷为了大明千秋万代,不惜倾尽国力,微臣替天下后世,叩谢天恩。”
朱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这位老臣。
“徐爱卿,既然钱的事情朕包了,那人的事情,你就得给朕办妥。”
朱敛紧紧盯着徐光启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去招募西洋工匠和传教士。”
“只要是懂火器、懂水利、懂格致之学的,哪怕花重金,也要给朕挖到京城来。”
朱敛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紧迫感。
“同时,大明本土的能工巧匠,也不要放过。”
“科学院的底子,必须在今年入冬之前给朕彻底打牢。”
徐光启挺直了腰杆,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微臣领旨。”
……
从礼部衙门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早已静候在石狮子旁。
王承恩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弓着身子,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般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执掌司礼监的大太监,此刻那张向来恭顺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皇爷。”
王承恩压低了嗓音,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发紧。
朱敛停下脚步,侧头瞥了这位心腹伴伴一眼。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般行色匆匆。”
王承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滚了滚。
“回皇爷的话,孙承宗孙督师和洪承畴洪总督,还有内阁的韩首辅等几位阁老,此刻都在大殿那边候着您呢。”
朱敛闻言,那双好看的剑眉微微向上挑了挑。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意外。
孙承宗统管蓟辽防务,洪承畴负责剿灭陕西流寇,这两人本是军务上的中流砥柱。
而韩爌等人则是内阁辅臣,主理天下政务。
这军政两方的大员在日暮时分齐聚一堂来找自己,绝不可能是为了请安这等小事。
“出了什么变故。”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但王承恩深知,这位年轻帝王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即将面对的事情越发棘手。
“回皇爷,是天下各路藩王的奏本。”
王承恩低下头,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敢直视天子的眼睛。
“全国各地宗室藩王的奏本,在这两日陆陆续续都递进了京城。”
“通政使司那边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内阁。”
“内阁的几位阁老看了之后,觉得事关国本,不敢擅专,便拉着孙督师和洪侍郎一同来请皇爷的定夺。”
朱敛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他太清楚这些奏本里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下达了关于削减宗室供养、清查王府田庄的诏令,这无疑是捅了全天下最大的一群马蜂窝。
大明朝的这帮皇亲国戚,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要动他们的钱袋子,岂能善罢甘休。
“走吧,回宫。”
朱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他撩起长袍的前摆,弯腰钻进了那顶青呢小轿。
侍从们稳稳地抬起轿子,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外。
朱敛刚走下轿子,便透过半开的殿门,看到了里面影影绰绰站着的几个人影。
大殿内早已点燃了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听到殿外的动静,里面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臣等叩见皇上。”
以内阁首辅韩爌为首,孙承宗、洪承畴、吴宗达等人纷纷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朱敛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带着一阵属于秋夜的微寒凉风。
“都平身吧。”
朱敛径直走到上首的龙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随意地向下扫去。
只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此刻已经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明黄色奏折。
那一抹抹刺眼的明黄色,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显得分外扎眼。
“让人把这些奏本都拿过来,朕要亲自看看。”
朱敛指了指那些奏本,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承恩立刻上前,将那一摞摞沉甸甸的奏本抱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朱敛的面前。
朱敛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那厚重的折页,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朱敛翻动奏本时发出的纸张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韩爌向前迈出了小半步,微微佝偻着身躯,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
“皇上。”
这位历经三朝的东林党领袖,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干涩。
“这些奏本,内阁已经先行阅览过了。”
韩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不会触怒眼前这位越发深不可测的帝王。
“情况……不容乐观。”
朱敛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奏本上,头也不抬。
“说。”
第三百零七章 全国反对
韩爌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凉意顺着他的鼻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复他内心的焦灼。
“首先,几乎所有的藩王,都在奏本里言辞激烈地反对皇上您颁布的新诏令。”
韩爌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们皆在折中陈情,说宗室供养之法,乃是太祖高皇帝当年亲自定下的铁律。”
“《皇明祖训》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我大明宗室,皆由国家岁禄供养,与国同休。”
韩爌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朱敛的神色,却发现皇帝的脸上毫无波澜。
“各地的王府在奏本中哭诉,说他们每年的王府开支极其庞大。”
“婚丧嫁娶、修缮府邸、供养下人,哪一样都需要海量的银钱。”
“若是朝廷断了他们的供养,又收了他们的田庄,这各地的王府根本就无以为继,恐有断炊之虞。”
朱敛听到这里,终于冷笑了一声。
“断炊。”
他随手将手中的那本奏本重重地甩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帮蛀虫,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都在他们手里,连年兼并百姓的田产,他们会断炊。”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阶下的群臣。
“继续念,挑最要紧的说。”
韩爌被皇帝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
“是。”
韩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在这诸多藩王之中,以秦王、晋王、福王等几位亲王的态度最为强硬。”
韩爌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不仅在奏本中明确拒绝执行皇上的诏令,还扬言……”
韩爌的话停住了,似乎不敢把那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扬言什么。”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御案上,目光死死地锁住韩爌。
“照原话念,朕恕你无罪。”
韩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他们扬言,朝廷就是要无条件供养宗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并且,他们名下的那些土地,乃是皇家私产,绝对不能像平头百姓那样去交税。”
“若是让他们交税,那就是丧失了皇权的威严,是将朱家子孙与那些泥腿子等同视之。”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洪承畴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忧。
他常年在外领兵,自然知道地方上那些王府的势力有多么庞大。
韩爌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最后……他们还在奏本里隐晦地提到了一件事。”
“他们表示,不仅是削减宗室供养不可行,皇上您想要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之策,更是祸国之举。”
韩爌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细如蚊蚋。
“他们说,皇帝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推行此等暴政,势必会让天下士心寒凉,会让大明江山陷入万劫不复之乱局。”
“这是在毁坏大明两百多年的基业啊。”
韩爌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龙椅上,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面前的那些奏折。
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这偏殿内唯一的声响。
朱敛看得很仔细,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帮所谓的朱家子孙,那一张张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贪婪嘴脸。
秦王在奏本里哭穷,说西安府连年大旱,王府的收益锐减,要求朝廷加拨禄米。
晋王在奏本里引经据典,满篇都是祖宗成法不可违背,字里行间透着威胁的意味。
而那位远在洛阳、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福王朱常洵,更是直接在奏本里撒泼打滚。
福王仗着自己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在奏本里大骂朝中出了奸臣,蒙蔽了圣听,才让皇帝下达了这种苛待骨肉的诏令。
朱敛一一看着。
他一一听着刚才韩爌的汇报。
等他花了近半个时辰,将面前的这几十本奏折大致翻看了一遍之后。
朱敛才慢慢地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仰起头,靠在龙椅那冰硬的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口浊气从他的胸腔中缓缓吐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情况,确实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在穿越过来之前,他虽然在史书上看过大明宗室是如何庞大和腐朽。
但当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如雪片般飞来的反抗奏本时,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阻力。
全国各地的藩王,从北到南,从亲王到郡王,大多都是这种视财如命、抗拒新政的态度。
就目前这样的局面。
要是这帮手握巨额财富和大量土地的宗室藩王,再跟当地那些同样利益受损的士绅豪强暗中联合起来。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末那种烽火连天、各地抗税暴动的恐怖画面。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拿什么去强制推行这道救命的政令。
现在大明的江山都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
辽东有建奴在虎视眈眈,陕西的流寇越剿越多,国库空虚得连耗子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可就是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
这些流淌着朱家皇族血液的宗室藩王,却始终只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一点点蝇头小利。
他们宁愿看着大明这艘破船沉没,也不愿从自己那堆积如山的粮仓里拿出一粒米来修补船底。
这让朱敛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心寒。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比这初秋的夜风还要冷冽百倍。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承宗,忽然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这位满头银发、面容沧桑的蓟辽督师,动作依然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皇上,老臣这里还有三份奏本,刚才并未混在其中。”
孙承宗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三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奏本。
他双手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这三份奏本,分别是惠王、桂王以及崇王三位殿下派人快马送递进京的。”
孙承宗的声音极其沉稳,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内阁看后,觉得这三位王爷的言辞与众不同,老臣便做主将其单独留了下来。”
“还请皇上过目。”
朱敛闻言,那双已经有些暗淡的眼眸中,重新汇聚起了一丝光芒。
第三百零八章 还是有明白人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快步走下御阶,从孙承宗手中接过那三份奏本,转身恭敬地呈递到朱敛面前。
朱敛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这是惠王的奏本。
他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奏本上的那一行行墨迹时,整个人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的眉头先是紧紧皱起,随后又一点点地舒展开来。
紧接着,他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桂王和崇王的奏本。
朱敛看得很仔细,连每一个字眼都不愿错过。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神情从惊讶,逐渐转变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大殿内的光影在朱敛的脸上交错。
这三份奏本里的内容,简直就像是这死气沉沉的朝堂上吹来的一缕清风。
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人,是唯三明确表示,对皇帝的削减供养和清查田产诏令,无条件服从的藩王。
惠王在奏本里写道,国家板荡,建州奴逆作乱于辽左,闯贼肆虐于西北,朝廷军饷不济,宗室本就该与国同患难。
桂王则更是直接,他在奏本里附上了一份清单,表示愿意主动交出王府名下六成的良田,充入国库,以资军用。
而崇王的奏本虽然简短,却字字泣血。
言称若大明倾覆,宗室皆为亡国之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愿倾家荡产以助圣上荡平宇内。
朱敛看着这三本奏本,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了一丝苍白。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在这泥沙俱下的大明宗室之中,也不全都是那些只知道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混吃等死的废物。
原来在这朱家那庞大而腐朽的族谱里,依然还有人能够跳出私利的局限,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明真正的病症所在。
他们,还愿意为大明付出一切。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丝罕见的波澜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神情再次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
冰冷的目光越过那堆积如山的明黄色奏本,静静地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初秋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吹得众人的官服下摆微微晃动。
“诸位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盘旋。
“这天下宗室各路藩王的奏本,朕都看过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三份支持的奏本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有怨声载道的,有拿祖宗成法压人的,也有如这三位王爷一般,愿与大明共存亡的。”
朱敛的目光在韩爌、温体仁、周延儒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此事关系大明国本,朕想听听你们的真话。”
“你们怎么看。”
这四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内阁首辅韩爌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不是轻飘飘的四个字,而是四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韩爌转过头,与身后的次辅吴宗达、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周延儒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中,藏着文官集团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与深深的忌惮。
韩爌再次向前迈出半步,枯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皇上,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再强行推进了。”
韩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沙子。
他猛地掀起官服的前摆,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皇上明鉴,刚才那数十份奏本已经写得明明白白,宗室这边,几乎全都是反对的声音啊。”
“大明两百多年的江山,宗藩遍布天下,若是将他们逼急了,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爌,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动摇国本。”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怎么个动摇法,首辅不妨给朕细细说来。”
韩爌硬着头皮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刺骨的目光。
“皇上,您推行的削减宗室供养与清查王府田庄,是在绝天下藩王的生路。”
“这些藩王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手下不仅有王府护卫,更与地方上的士绅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皇上强行推行新政,惹得天下宗室群起而反抗,地方上的那些士绅必然会暗中推波助澜。”
韩爌说到这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到那时,这大明天下,恐怕立刻就会陷入四分五裂的乱局。”
站在韩爌身后的周延儒见状,也赶紧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韩爌的身边。
这位向来以圆滑着称的阁臣,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无与伦比的焦急。
“皇上,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啊。”
周延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悲腔。
“如今陕西的流寇越剿越多,辽东的建奴又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的兵力本就已经捉襟见肘。”
“如果在这种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天下宗室再因为新政而生出乱子……”
周延儒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敢把那可怕的后果直接说出来。
“一旦藩王们以‘清君侧’为名起事,到时候恐怕不仅新政功亏一篑,就连京城也会不保啊。”
“微臣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这新政……还是暂缓罢。”
朱敛听着周延儒的危言耸听,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没有理会周延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温体仁。
“温爱卿,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被皇帝直接点名,温体仁的后背猛地一僵。
这位暗中结党、心思深沉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一向最擅长揣摩上意。
他深知眼前的这位年轻帝王想要干什么,但他更清楚得罪全天下宗室和士绅的下场。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上前,优雅地跪倒在地。
“回皇上,臣以为,韩首辅与周大人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温体仁的声音平稳而圆润,听不出一丝慌乱。
“皇上锐意革新,欲挽大明于狂澜,臣等自是钦佩万分。”
“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讳的便是操之过急。”
温体仁微微抬起眼皮,观察着朱敛那一丝不苟的神情。
“宗藩之制,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天下百姓早已经司空见惯。”
“如今皇上想要一朝废除,在那些藩王看来,无异于夺人衣食、杀人父母。”
“这样的情况,想要强行施行政策,实在是行不通的。”
温体仁重重地叩首,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臣斗胆进言,为了大明江山的社稷安危,建议皇上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就算要动,也该徐徐图之,绝不能在此时强行推行,以免酿成不可挽回的全国大乱。”
第三百零九章 魄力
现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内阁里最有权势的三位大臣,此刻竟是出奇地达成了一致,死死地挡在了朱敛的新政面前。
他们的话语里句句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可字字都透着对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包庇与妥协。
朱敛看着跪在面前的诸位内阁大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内阁辅臣。
大明都快亡了,他们还在怕这怕那,还在死死地守着那点可笑的祖制和利益不放。
朱敛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出声斥责他们。
他只是将目光从这些文官身上移开,直接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孙承宗。
“孙太傅。”
朱敛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却透着一种难言的信任。
“他们都这么说,你呢。”
“你给朕一句准话,这新政,到底该不该行。”
听到朱敛的询问,孙承宗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回皇上,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大局。”
孙承宗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朱敛。
“老臣只知道一句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皇上您是天子,您说要怎么做,老臣就怎么做,老臣没什么好说的。”
孙承宗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偏殿内嗡嗡作响,震得一旁的韩爌等人脸色发白。
“内阁的大人们担心强推新政会惹得宗室造反,会惹得士绅不满。”
“但老臣不怕。”
孙承宗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皇上若是觉得阻力太大,老臣愿意带个头。”
“老臣家中在北直隶也有些田产,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把家中的田产全捐了也无妨。”
孙承宗的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刚才温体仁几人的脸上。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花白的须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哪怕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依然有人愿意砸锅卖铁来支撑这个国家。
孙承宗并没有停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痛。
“皇上,内阁的大人们刚才说现在强推新政会出乱子。”
“但老臣想说,现在根本就不是说能不能施行的问题。”
“而是这新政,必须要施行,今日不行,明日大明就得亡。”
孙承宗的一根手指狠狠地指着御案上那些藩王的奏折。
“诸位大人坐在京城的高堂里,可知道前线将士的苦楚。”
“皇上,宗室那庞大的人口,已经严重拖累了大明的国库开销。”
“老臣在蓟辽,每年为了筹措军饷,头发都要愁白了。”
“国库里的银子,收上来一千万两,竟有八百万两要拿去供养这天下数以万计的宗室子孙。”
孙承宗的眼角微微抽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再不改变,大明每年的税收什么都不用做了,光是供养这些宗室都不够了。”
“难不成,我们要让前线抗击建奴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就为了保全这些藩王们的锦衣玉食吗。”
孙承宗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挑开了大明朝最丑陋的那块烂疮疤。
这也彻底表明了他的铁血态度。
朱敛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双手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一拍,整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愧是带兵出身的老将,说话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朱敛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单膝跪地的孙承宗扶了起来。
“太傅的态度如此坚决,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转过身,冷冷地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韩爌等人。
“你们听到了吗。”
“这大明,还没到山穷水尽只能任由那些蛀虫吸血的地步。”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穿了大殿内的重重阴霾。
“朕今日就在这里把话挑明了。”
“削减宗室供养、清查王府田庄的政策,是一定要施行的。”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朕也要趟过去。”
这句话一出,韩爌等人全都无力地瘫软在地,他们知道,皇帝的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
但朱敛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转过身,慢慢地踱步回到御案前。
“不过,内阁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么大的动作,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逼狗入穷巷,反倒不美。”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另一侧,一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
“洪承畴。”
朱敛唤了一声。
“前段时间我就跟你提前说过这件事,想必你这几天也想过了吧?关于如何施行这新政,你具体有没有一个方略?”
洪承畴闻言,并没有立刻回话。
沉吟了片刻后,对朱敛拱手行了一礼,这才郑重的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
“回皇上。”
“微臣以为,这天下宗室,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不然。”
他迈步走到御案前,指了指被朱敛单独挑出来的那三份奏折。
“刚才皇上说,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位殿下,都上了奏本表示无条件支持皇上的新政。”
“既然他们三人都能支持皇上,说明这宗室之中,也并非所有的藩王都想站到皇上的对立面。”
洪承畴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些叫嚣得最凶的,如秦王、晋王、福王等人,他们满口祖宗成法,不过是拿来做幌子罢了。”
“他们真正要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洪承畴的这番话,一针见血地剥开了那些藩王虚伪的外衣。
“他们怕的是一旦新政推行,他们的银子少了,他们的田产被收了,他们那奢靡无度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既然是求利,那此事,便有可操作的空间。”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
他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朱敛顺着洪承畴的意思,毫无保留地说了下去。
“他们无非就是担心,少了朝廷这每年几百万石禄米的供养,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朱敛在御案后背着手,开始缓缓地来回踱步。
他脑海中那个酝酿已久、惊世骇俗的计划,终于到了破茧而出的时刻。
“再者,就是那官绅一体纳粮上税的问题。”
“他们这帮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每年就靠着占有的大量土地收租过日子。”
“要是再让他们跟普通百姓一样上税,他们那庞大的开销,自然是不一定够用的。”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阶下的群臣。
“这,就是他们强烈反对新政的根本所在。”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透彻的分析给震住了。
“既然如此,既然他们怕饿死,那朕,就做出改变。”
第三百一十章 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朱敛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决绝。
“第一。”
朱敛竖起了一根手指,目光在韩爌等文官惊骇的脸上扫过。
“从即日起,朝廷出台政令,彻底废除《皇明祖训》中对宗室的禁锢之法。”
“朝廷不再禁制天下藩王宗室经商、务工、务农。”
“只要是不触犯大明律法,他们尽可以去参加科举,可以去市井做买卖,也可以去田间种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了一道惊雷,直接在大殿内炸响。
韩爌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温体仁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得连下巴都忘了合上。
让天潢贵胄去经商。
让朱家的子孙去务农。
这简直是在把大明两百多年的祖制扔在地上疯狂地践踏。
“皇上。”
韩爌迟疑着喊了一声,想要劝谏。
“闭嘴。”
然而,朱敛猛地一挥衣袖,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生生将韩爌的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他们不是怕没饭吃吗。”
“朕现在给他们解除了圈禁,他们大可以靠着自己的手段去赚钱养家。”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难不成,我朱元璋的子孙,离了朝廷的脂膏,连个养活自己的营生都找不到吗。”
朱敛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这其次。”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仿佛在宣判这些宗室的最终命运。
“关于宗室供养的规矩,虽然朕要取消,但也不会一次性全部取消。”
“凡我大明宗室子女,在成家立业之前,朝廷每年还是会按照规矩,发放足够他们生活和教育的供养银两。”
朱敛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但是。”
“只要是成家之后的宗室子弟,无论是亲王还是郡王,朝廷则不再发放一分一毫的禄米和银两。”
“想要银子,自己去挣。”
“想要过奢靡的日子,自己去经商买卖。”
“朕负责给他们开路,想要怎么过,他们自己去争取,朕能做的,就这些了!”
“朕,就来做这个修改祖制的君主。”
“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朱敛的这番话,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大殿内死寂得让人窒息。
就连一向铁血的孙承宗,此刻也被皇帝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震撼得张大了嘴巴。
这哪里是削减供养。
这分明是在彻底砸碎大明宗室那端了两百多年的铁饭碗。
朱敛站在御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知道,这道政令一旦颁布,必定会在全天下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但他不在乎。
若是连这颗毒瘤都割不掉,这大明,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停顿片刻后,朱敛又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继续说了起来。
“至于田亩收税一事。”
“既然朕已经下旨,废除宗室不能经商务农的禁令,让他们自谋生路。”
“那么,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上税的规矩,宗室也就必须跟着守。”
“从今往后,不管他们手中有多少田产土地,不管他们做着多大的买卖,都要严格跟老百姓一样上税。”
朱敛的目光在韩爌等人的头顶上缓缓扫过,仿佛一把刮骨的钢刀。
“该上缴国库的税银,一分一毫都不准少。”
“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韩爌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想开口劝谏,想说宗室乃是天潢贵胄,岂能与草民同等纳税,这岂不是有辱皇家体面。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朱敛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连宗藩的禄米供养都敢一刀切断,又怎么会在乎让他们交点税。
这分明是要把全天下藩王的退路,给彻底堵死。
朱敛看着这群默不作声的朝廷重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收回手指,将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踱步走回御案前。
“不过,新政既然要推行,自然要有赏有罚。”
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将刚才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稍微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伸出食指,在御案上那三份孤零零的奏本上轻轻点着。
“刚才朕也说了,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位王爷,深明大义,愿意无条件支持朕的新政。”
“人家既然有意支持朕,给了朕这个天大的面子,朕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也要卖他们一个面子。”
朱敛的目光越过御案,直接落在了跪在下方的温体仁身上。
“温体仁。”
“你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这宗室玉牒的登记和造册,一向也是你们礼部在协理。”
“这三位王爷的子嗣,如今都多大了,你可有印象?”
温体仁赶紧行了一礼,如实说来。
“回皇上的话,臣记得清楚。”
“惠王殿下与桂王殿下的长子,今年恰好都已满十六岁了。”
“至于崇王殿下的子嗣,年纪尚幼,今年刚刚出头,算起来应该是十一岁。”
朱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十六岁,十一岁。”
他低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
“这个年纪,正是可塑之才,也是该学着为大明出力的时候了。”
朱敛转过头,看向一直躬身站在身侧的王承恩。
“王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上。
“即刻拟旨。”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让惠王、桂王、崇王的三位世子,即日启程进京。”
“就说朕要亲自将他们留在身边培养。”
此言一出,殿内跪着的韩爌和周延儒等人纷纷交换了一个震惊无比的眼神。
让藩王世子进京,这在祖制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举动。
大明防藩王如防贼,历代皇帝恨不得让这些宗室一辈子烂在封地里,绝不允许他们擅自离开半步。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下旨招世子进京,这其中的意味,实在是耐人寻味。
第三百一十一章 明着针对
朱敛将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自然明白他们在惊骇什么。
他冷哼了一声,索性把话彻底挑明。
“这三位世子进京之后,由我亲自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们的能力。”
“到时候,愿意从军的,就安排到军中去历练。”
“若是喜欢舞文弄墨的,也不打紧。”
“直接塞进翰林院去,跟着诸位大学士好好读读圣贤书,学学怎么治国理政,将来作为朕的左膀右臂!”
朱敛提高了音量,仿佛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决心。
“王承恩,你拟旨的时候,还要给朕对外宣称。”
“就说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朕的身边缺少能干实事的人手。”
“既然宗室之中有愿意为国分忧的良才,朕就不拘一格,要重用他们。”
“朕就是要明着告诉这天下所有的藩王,他们支持朕,那朕绝不会辜负他们!”
这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洪承畴站在一旁,看着龙椅前那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帝王,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用三个世子的前程,换取天下宗室的动摇。
只要有人眼红这破天荒的恩宠,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藩王集团,就注定会出现无可修复的裂痕。
现在大明的宗室,虽然明面上有朝廷的供养,但其实大多数的宗室子弟都已经入不敷出。
如果遇到朝廷拖欠了供养银,他们过得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也大有人在。
对于那些人来说,朱敛的这一道诏令,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救赎。
自然,也会选择支持!
然而,朱敛也知道。
对于那些大户来说,恐怕就没这么容易答应了。
就比如,秦王、晋王、福王等人。
想到这,朱敛干咳一声,再次开口。
“恩赏完了,接下来,就该谈谈那些不愿意配合的了。”
朱敛冷笑着,随手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抽出了几本。
砰的一声,那几份奏本被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秦王、晋王,还有福王。”
朱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三个爵号。
“这三位不仅不愿意配合,还要带头写奏折跳出来反对朕。”
“既然他们不想安生,朕自然也不能让他们闲着。”
朱敛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了跪在地上的内阁群臣,精准地落在了洪承畴的身上。
“洪承畴。”
被直接点名的洪承畴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在。”
朱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幽深难测。
“你在西北任职的时候,跟他们可有交集?对这几位应该不陌生吧。”
“他们的底细,你到底了不了解。”
这句问话一出,大殿内刚刚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洪承畴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皇帝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在询问底细,这分明是要让他递刀子。
皇帝对支持新政的王爷大加提拔,那对于这些带头反对的王爷,显然就是要下狠手打压了。
可藩王再怎么说也是朱家的天潢贵胄,是皇帝的本家亲戚。
他洪承畴一个外臣,若是妄议藩王是非,将来一旦有什么变故,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洪承畴心思电转,咽了一口唾沫,将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小心谨慎。
“回皇上。”
“微臣虽在西北任职,但主要职责是剿灭流寇,安抚地方军务。”
洪承畴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微臣常年在外领兵打仗,奔波于荒野之间,对于几位藩王殿下的内府底细,实在是不甚了解。”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语气诚惶诚恐。
“藩王乃是皇家宗亲,微臣身为外臣,不敢僭越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听着洪承畴这番滴水不漏的推脱之词,朱敛不怒反笑。
他慢慢地踱步走下御阶,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朱敛停在洪承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三边总督。
“洪爱卿不必在这里跟朕遮遮掩掩。”
朱敛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如同腊月里的寒风。
“朕今日不是听你们打官腔的。”
“朕之所以这么问你,就是要明确地告诉他们。”
“既然他们这个时候敢站出来反对朕,那就要做好被朕打压的准备。”
这番霸气绝伦的宣告,让跪在地上的韩爌等人彻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
洪承畴死死地将头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不敢说,那朕来替你说。”
朱敛冷哼了一声,转过身,猛地一甩袖袍。
“秦王、晋王、福王。”
“这那三人,哪一家的手中不是握着良田数万顷乃至数十万顷的大户。”
朱敛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几分。
“尤其是那位洛阳的福王。”
“当年祖父皇帝陛下宠爱他,光是赏赐给他的土地,就有数十万顷之多。”
“不仅如此,他还垄断了河南等地的盐税和茶税,所有的脂膏全流进了他福王府的私库里。”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御案,震得上面的笔洗都跳了起来。
“他这样的身家,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就这,他还需要朝廷供养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朱敛愤怒的回声在不断激荡。
孙承宗听得眼眶通红,双拳紧握,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洛阳砍了那个蛀虫。
“既然他们生在帝王家,享受了天大的富贵,却没有作为朱家人该有的责任感。”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如冰刃般锋利。
“那就不能怪朕这个当皇帝的心狠了。”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钉在洪承畴的身上。
“洪爱卿。”
“微臣在。”
洪承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立刻联系一下西北那边以前的旧部和同僚,另外派人告知祝徽,让他给朕看看,秦王晋王福王他们这些年,可曾有什么不法之举?”
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如果有,就给朕呈上来。”
他此话一出,现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不是暗地里打压了,而是明晃晃的针对!
皇帝就是要告诉你,跟着朕对着干,我就让你不好过。
咱这位陛下,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第三百一十二章 后宫变故
又是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过去。
大明崇祯三年的时间轴,已经平稳地推移到了八月。
初秋的微风取代了盛夏的浮躁,吹拂在紫禁城高高的红墙黄瓦之间,卷起几片边缘微微泛黄的落叶。
季节更替的凉意,稍微驱散了这座古老皇城中积郁的沉闷。
但却吹不散朝堂上日益暗流涌动的权谋交锋。
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朱敛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事。
每天清晨,在皇极殿与韩爌、温体仁等一干内阁重臣议政,敲定摊丁入亩和宗室限权的具体细节。
午后,则是雷打不动地召见徐光启,核查新科学院的筹备进度,确保那二百万两内帑银子每一笔都花在刀刃上。
到了夜幕降临,他还要坐在乾清宫那张宽大的御案前,就着摇曳的烛火,批阅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本。
他的生活,几乎被死死地钉在了这老三样里。
当然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在高强度的政治高压下,朱敛也需要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
所以这段时间,他偶尔也会放缓脚步,踏入那庭院深深的后宫。
去周皇后的坤宁宫坐坐,听这位端庄贤淑的国母说说后宫的琐事。
或者去袁妃的宫里,品尝几口她亲手熬制的清火羹汤。
又或者,去田妃所在的承乾宫,听她抚几曲舒缓清心的古琴。
这日傍晚。
朱敛从礼部衙门出来,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将一天的疲惫都舒缓开来。
今日天气不错,残阳如血,晚霞漫天,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今日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朱敛随口问了问身旁的王承恩。
“回皇爷,前几日您与田妃相约,今日过去承乾宫吃她亲手做的茶糕。”
“茶糕?”
朱敛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田妃之前似乎确实跟自己说过,要亲手做茶糕给自己吃。
“既然如此,那今日无事,便过去看看吧!”
说着,朱敛在王承恩等几名贴身太监的簇拥下,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长长甬道,缓步向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承乾宫的宫门半掩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结出了细小的花苞,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朱敛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门口准备通报的太监噤声。
他独自迈过高高的门槛,放轻脚步,走进了寂静的庭院。
然而,刚走到内寝的廊檐下,一阵压抑而断续的泣咽声,便隐隐约约地从微敞的雕花木窗里传了出来。
朱敛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焦灼,正是来自田妃。
朱敛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田妃正斜倚在院前的石桌上,手中攥着一方丝帕,不住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已经有些斑驳,眼眶红肿,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田妃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穿着常服的皇帝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臣妾……臣妾叩见皇上。”
田妃急忙站起身,连整理衣衫都顾不上,便提着裙摆匆匆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低垂着头,试图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住自己哭花的脸庞。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女人。
他迈开步子,走到田妃的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帝王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如同寻常丈夫般的温和。
他顺势拉着田妃的手,将她扶到了旁边的黄花梨木罗汉床上坐下。
田妃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弄着手中的丝帕,眼角的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好端端的,怎么躲在屋里哭成了个泪人。”
朱敛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田妃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可是宫里有谁给你委屈受了,还是内务府那边短缺了你的用度。”
田妃连连摇头,晶莹的泪水顺着光洁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没有,皇后娘娘待臣妾极好,宫里上下也都安分守己,没人给臣妾委屈受。”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朱敛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不是宫里的事,那就是宫外的事了。”
他一语道破了玄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敛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田妃眼角的泪珠。
“在朕面前,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说的。”
听到此话,田妃的防线瞬间崩溃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与委屈,猛地扑进了朱敛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皇上,是臣妾的父亲……是父亲他出事了。”
田妃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吐露了出来。
“这几日,父亲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处,已经数次托人递话进宫,找臣妾借钱。”
朱敛的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一下,但并没有插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示意她继续说。
“皇上您是知道的,去年朝廷国库空虚,臣妾为了支持皇上,早就将宫里积攒的金银细软、赏赐的现银,全都捐给国库了。”
田妃抬起头,满脸都是无奈与自责。
“臣妾现在身边,除了几支充门面的珠钗,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臣妾帮不上父亲的忙,心里实在焦急,又怕父亲在外面惹了什么大祸,这才……”
说到这里,田妃再次低下了头,泣不成声。
朱敛听完这番话,脸色虽然依旧平静,但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田妃的父亲……
田弘遇?
借钱?
这几个字在朱敛的脑海中迅速盘旋、组合。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国丈大人田弘遇,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喜欢讲排场、好面子。
平日里,田弘遇仗着女儿在宫中受宠,在京城的达官贵人圈子里耀武扬威,风光无限。
他名下的田产、铺面不在少数,府里的奇珍异宝更是堆积如山,绝对算得上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富翁。
这样一个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国丈,怎么会突然落魄到要向身处深宫的女儿开口借钱。
而且,还是数次催促,急如星火。
这其中,绝对透着一股子反常。
第三百一十三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父亲开口向你借多少。”
朱敛眯了眯眼,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已经锐利如刀。
田妃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回皇上,父亲派进宫的人传话说,数目极大,连他府上的现银都掏空了也不够填补。”
“臣妾也曾仔细盘问过那传话的下人,问父亲到底拿这些钱去做什么,是不是在外面欠了赌债,或者是被人坑骗了。”
“可是那下人支支吾吾的,只说他也不太清楚主子的具体营生。”
田妃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朱敛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下人只说,父亲今天又派人来死命地催。”
“他还带了一句父亲的原话,说要是臣妾再不想办法借钱给他凑齐那个窟窿,他……他很可能连脖子上的那颗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臣妾一听这话,魂都快吓没了,刚才一时情急,这才失态痛哭,惊扰了圣驾。”
朱敛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大殿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田妃那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目光越过田妃的肩膀,投向了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良久之后,朱敛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回了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他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伸手将田妃散落在额前的几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而沉稳。
“朕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原来就为了这点钱财的纠葛。”
他轻轻拍了拍田妃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你父亲是谁。”
朱敛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可是堂堂大明朝的国丈,是朕的岳父。”
“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天子脚下,除了朕,还有谁敢动他田弘遇的脑袋。”
这番霸气十足的安抚,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让田妃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抬起头,满眼感激和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眼角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妾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朱敛微微颔首,随后转过头,冲着一直站在门外候着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像个幽灵般闪进了屋内,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一旁。
“你现在立刻出宫一趟,去东厂找曹化淳。”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他派几个人,去查一查国丈这段时间到底在忙活些什么,究竟是怎么惹出这桩烂摊子的。”
“查清楚之后,立刻报给朕知道。”
王承恩磕了个头,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直接应承下来。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看着王承恩弓着身子退出大殿,田妃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了皇帝的亲自介入,东厂出马,哪怕是天大的麻烦,也终究能查个水落石出。
“好了,外头的事交由东厂去办,你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不用再为这些事劳心伤神了。”
朱敛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朕今晚不走了,就在你这承乾宫里歇下,如何?”
听到这句话,田妃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自从皇帝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以来,日理万机,留宿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夜能留在承乾宫,对她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恩宠和安慰。
“臣妾这就去为皇上准备晚膳,还有臣妾亲手做的茶糕,也让陛下尝尝。”
田妃立刻站起身,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之前的哀愁一扫而空。
她甚至没有让宫女代劳,而是亲自挽起袖子,去了承乾宫的小厨房。
不多时,几道精致而清淡的菜肴便端上了桌。
有温润败火的冰糖莲子羹,有清蒸的桂鱼,还有几样时令的新鲜菜蔬。
当然了,还有一叠十分精致的茶糕,品相完美,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在朦胧的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显得格外的温馨融洽。
饭至半酣,田妃看着朱敛的心情似乎不错,便主动提议。
“皇上为了国事日夜操劳,臣妾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
“前些日子,臣妾闲来无事,新学了一支江南的折柳舞。”
“今夜,便让臣妾为皇上舞上一曲,以解皇上案牍之劳,可好。”
朱敛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朕便看看爱妃的新舞。”
田妃盈盈一拜,转身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乐师在纱幔后轻轻拨动了琴弦,清脆悠扬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田妃身披一件轻薄的月白色水袖长裙,随着琴音的起伏,翩翩起舞。
她的身姿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挥袖,都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灵动。
淡淡的脂粉香气随着她裙摆的转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敛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端起一杯清茶,静静地欣赏着这如梦似幻的舞姿。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博他一笑而倾尽全力的女子,朱敛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自打他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崇祯帝身上以来,每一天都在跟满朝文武算计,每一天都在为了大明的国运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像今晚这样,能够暂时抛开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享受片刻红袖添香的惬意时光,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夜色渐深,承乾宫内的烛火摇曳生姿,倒映在窗棂上,交织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初秋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时,新一天的政治齿轮又开始无情地转动了。
早朝的钟声还没有敲响,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冷冽与湿润。
朱敛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绣着金龙的玄色常服,显得他整个人精神奕奕,却又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刚刚跨出承乾宫那高高的门槛。
台阶下方,王承恩和曹化淳两人已经像两尊石雕一般,静静地等候在那里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败家子啊
看到皇帝出来,两人立刻快步上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奴婢叩见皇上。”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直接落在了曹化淳那张透着几分疲惫的脸上。
这位执掌东厂的司礼监太监,眼圈微微发黑,显然是昨夜接到王承恩的传信后,连夜带人去查探消息,熬了个通宵。
“免礼吧。”
朱敛没有绕弯子,语气直接而冷硬。
“昨夜朕让你们去查田弘遇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到底在外面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竟然连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听到皇帝的询问,曹化淳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阴冷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迟疑与凝重。
曹化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平息皇帝接下来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
“回皇上的话。”
曹化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田国丈的事情,东厂的番子们连夜摸排,已经全部查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袖袍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本黑面的密奏。
曹化淳双手捧着那本密奏,高高地举过头顶,腰弯得几乎快要贴到了台阶上。
“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牵扯在其中的人员名单,奴婢已经全部记录在这份密奏之中了。”
“牵涉甚广,且事关重大,奴婢不敢妄言,请皇上亲自御览。”
朱敛的目光在那本黑色的密奏上停留了片刻。
曹化淳的这种态度,让他心中的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能让东厂提督忌惮到连口头汇报都不敢,只能呈交密奏,这田弘遇干的事情,绝对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那么简单。
朱敛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本密奏。
清晨的凉风吹拂着他的袍角,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哗啦”一声。
朱敛翻开了密奏的封面,目光迅速在上面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扫过。
刚看了几行,朱敛的瞳孔便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捏着密奏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种惨白的颜色。
随着视线不断地往下移动,朱敛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原本还带着一丝晨起慵懒的平静面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冰冷。
就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夕那压抑到了极点的乌云,黑压压地笼罩在他的眉宇之间。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因为皇帝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而陡然下降了十几度。
当看完密奏上的最后一行字时,朱敛猛地合上了奏本。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的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仿佛燃烧着两团能够焚毁一切的烈火。
“好一个国丈。”
“好一个大明朝的皇亲国戚。”
朱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和冷嘲。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那本黑面密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朕还以为他是得罪了什么手眼通天的权臣,亦或者是卷入了什么谋逆的大案。”
“闹了半天,原来是这老货自己管不住那双手。”
密奏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朱敛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烁。
曹化淳在奏本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田弘遇这段时日,竟然在京城里沾染上了极为严重的赌瘾。
不仅是赌,而且是赌红了眼。
这老家伙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竟然越陷越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为了翻本,他不仅将名下的几处良田和几间最赚钱的旺铺全都押了进去。
到了最后,输得倾家荡产、急火攻心的田弘遇,竟然干出了一件大逆不道蠢事。
他居然把之前朱敛随手赏赐给他的一柄御用折扇,也当成赌资拍在了赌桌上。
那是御赐之物。
代表着天子的威仪和皇室的脸面。
按照大明律例,私自典当或损毁御赐之物,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那柄折扇最终被别人赢走,落入了外人之手。
田弘遇这下彻底慌了神,酒醒之后吓得魂飞魄散。
他深知此事一旦东窗事发,别说他这个国丈的头衔保不住,就是田氏一族的九族连坐都有可能。
因为害怕皇帝降罪,他不敢走漏半点风声,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筹钱,想要把那柄御赐折扇给赎回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急如星火地数次派人进宫,甚至用性命相逼,逼着田妃借钱给他填窟窿。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清晨带着几分湿润的空气。
他试图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但这股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敛一把将那本密奏狠狠地砸在了曹化淳面前的青石板上。
奏本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恰好摊开在记录着田弘遇罪状的那一页。
“他田弘遇平时在京城里横行霸道,仗着女儿在宫里受宠,大肆敛财,朕念在他是田妃生父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他竟然敢拿朕赏赐的御用之物去赌坊里押宝。”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朕的尚方宝剑还要硬。”
曹化淳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
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爷息怒,皇爷保重龙体啊。”
王承恩也赶忙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跟着劝慰。
朱敛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在最初的暴怒过后,他那颗属于现代人的理智大脑,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不对劲。
这件事情,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不对劲。
田弘遇这个人,朱敛在穿越过来之后,也是有所了解的。
这老家伙贪财好色、爱慕虚荣不假,但绝对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能在京城的勋戚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田弘遇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他敛财,都是借着特权去占一些政策的便宜,或者是收取一些商人的孝敬。
他平时最注重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皇室岳父的体面。
这样一个精明透顶、老谋深算的权贵,怎么会突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街头混混一样,深陷赌场无法自拔。
甚至还能失去理智到把御赐之物拿出去抵押。
这根本不符合田弘遇的行为逻辑。
若是任由这件事白白败露,让外人知道了国丈把御赐之物输在了赌桌上,这大明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遭杀猪盘了吧?
朱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曹化淳。
“曹化淳。”
“奴婢在。”
曹化淳赶紧停止了磕头,挺直了上半身,但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天子的容颜。
“你给朕如实报来,田弘遇这老东西,到底在赌坊里欠了人家多少钱。”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曹化淳的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那个数字,重若千钧。
“回……回皇爷的话。”
“据东厂番子暗中查对,田国丈这段时日,连本带利,一共在里面输了……”
曹化淳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输了十五万两白银。”
“多少?!!!”
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
“十五万两。”
曹化淳吓得立刻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抬起来。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
十五万两白银!
这老东西真敢输啊。
自己这个皇帝,每每想到国库没钱,想给后宫置办些新东西,都忍了下来,身上的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
他倒好,一下子就输了十五万两!
这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朱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在如今这个大明朝廷国库空虚、处处都需要用钱的节骨眼上。
这十五万两白银是一个什么概念。
九边重镇的将士们在辽东吃着掺了沙子的糙米,苦苦抵御着建奴的铁骑。
这十五万两白银,如果留给朕,足够发放一支数千人的精锐边军整整一年的军饷了。
甚至还能给他们换上崭新的棉衣和精良的鸟铳。
可现在,这笔足以影响一场局部战役胜负的巨款,竟然被这老东西直接给输了。
朱敛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在这短暂的暴怒之后,他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人的思维再次闪过一道亮光。
他娘的。
这老货不会是遭遇了杀猪盘了吧。
没错,这绝对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猪盘。
田弘遇就是那头被养肥了的、任人宰割的蠢猪。
先是用小恩小惠或者小赢小利将他套牢,让他尝到甜头。
然后再通过各种手段和套路,一步一步地放大他的贪欲和赌徒心理。
最后再设下一个无法翻身的惊天大局,将他的家产、土地甚至身家性命一把榨干。
在这个缺乏现代刑侦手段的大明朝,这种高级的千局,对于田弘遇这种爱慕虚荣的贵族来说,绝对是一招致命的毒药。
想到这里,朱敛的表情瞬间变得谨慎了起来。
“曹化淳,你给朕说说。”
曹化淳战战兢兢地抬起脸,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赌坊是哪家。”
朱敛紧紧盯着他。
“究竟是谁,赢了他的钱。”
曹化淳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语速极快地汇报。
“回皇爷,那是一家新开的赌坊。”
“这赌坊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规模极大。”
“因为玩法新奇,这段时间在京城里名气不小,不少富商都曾去捧场。”
“甚至……甚至……”
曹化淳偷偷瞥了皇帝一眼,似乎有些顾忌。
“说。”
朱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甚至连朝中一些官员,也会悄悄去那里消遣一二。”
曹化淳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这赌坊在京城里,其实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朱敛听完,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开在内城最繁华的地段。
规模宏大,富商和官员云集。
“既然这赌坊如此张扬,那它的幕后老板究竟是谁。”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实质性的利剑,直刺曹化淳的眼眸。
曹化淳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臂之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回皇爷……奴婢万死。”
“至于这赌坊真正的幕后老板,奴婢……奴婢暂时还未能查明其真实身份。”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朱敛闻言,心中顿时又是一惊。
“嗯?!!”
他大步走下玉阶,直接来到了曹化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再说一遍。”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京城之中,竟然还有你曹化淳的东厂不知道的事情。”
曹化淳吓得魂飞天外,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皇爷饶命,皇爷息怒啊。”
“那老板是个外地人,似乎是从南方来的。”
“而且,此人的身份背景极大,手眼通天。”
曹化淳一边磕头,一边飞快地解释着。
“东厂在查探的时候发现,此人身后似乎有好几个京直隶的官员在暗中为他做保撑腰。”
“有了这些人的保举,他才得以在京城如此张扬地开业。”
朱敛闻言,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南方来的外地人。
京直隶的高官暗中做保。
这几个关键词在朱敛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大明朝的南方,那是东林党的大本营。
这分明是一个由官僚利益集团在背后站台、专门用来敛财和腐蚀朝廷勋戚的巨大黑洞。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化淳,却突然抬起头。
他脸上露出一种比刚才还要犹豫和迟疑的神色,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还想说什么?还有其他情况?”
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
曹化淳赶紧行礼,随后顿了顿,这才接着说道:
“皇爷,奴婢万死不敢隐瞒。”
“其实……其实在那里输钱的,似乎并不止田国丈一人。”
朱敛的眉头猛地一跳。
“还有谁。”
曹化淳将头低得贴在了地面上,声音细若蚊蝇。
“东厂的探子回报说,皇后娘娘的生父,嘉定伯周奎……”
“似乎也正在遭遇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朱敛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田弘遇的事情,只是让他感到愤怒和怀疑。
那么现在,周奎也被卷入其中,则让朱敛瞬间感觉到这件事越发的不对劲了。
周奎。
那可是当朝国母周皇后的父亲。
大明朝最重要的两位外戚,竟然在同一时间,被同一家神秘的赌坊给套牢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有人在蓄意做局,有预谋地针对大明皇室的外戚集团发动一场极其精准的绞杀。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这都已经触碰到了朱敛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第三百一十六章 阴谋?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下达进一步的旨意。
“铛——”
一声悠长而浑厚的钟声,突然从远处的皇极门方向传了过来。
这是大明朝廷召唤百官上早朝的景阳钟声。
钟声在初秋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庄重而肃穆。
朱敛的思绪被这声钟响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已经完全跃出云层的朝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朝堂之上,还有韩爌、温体仁那一帮人在等着自己。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甩那宽大的玄色常服衣袖,并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
“大伴,曹化淳。”
“奴婢在。”
两人齐齐应声。
“你们先跟着朕去皇极殿上朝。”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是,皇爷!”
王承恩和曹化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爬起身来,紧紧地跟在了皇帝的身后。
……
奉天殿。
朱敛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常服的衣摆垂在金漆雕龙的宝座边缘。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完全看不出半个时辰前在承乾宫外的滔天怒意。
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海浪般在宽阔的大殿内回荡。
朱敛微微抬手,声音低沉而威严。
“众卿平身。”
早朝的流程如同往日一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毕自严上前禀报了户部近期筹措秋粮的进展。
王洽则陈述了兵部对九边各镇换季军需的调配情况。
朱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出言点拨几句。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殿内站着的几位重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初秋的阳光透过殿门,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议事的尾声渐渐临近,殿内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日的早朝即将顺利结束时。
文官班列中,突然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他双手捧着象牙笏板,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和痛心疾首。
“臣温体仁,有本要奏。”
朱敛的目光微微一闪,落在温体仁那张清瘦且看似刚正不阿的脸上。
“温爱卿有何事奏报。”
温体仁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内阁大学士周延儒也跨出一步,站在了温体仁的身侧。
随后,吏部尚书闵洪学等几名依附于温、周二人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势。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原本安静的皇极殿顿时泛起了一丝窃窃私语。
首辅韩爌微微皱眉,冷眼旁观着温体仁的举动。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边缘。
“你们这是做什么。”
朱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询问。
温体仁抬起头,一副忠臣直言的模样。
“陛下,近日京城之中,流传着一些极其恶劣的流言蜚语。”
“这些流言不仅事关朝廷体面,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陛下您。”
“臣等食君之禄,闻此大逆不道之言,实在寝食难安。”
“故而斗胆,请陛下下旨严查,以正视听。”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身子微微前倾,俯视着下方的温体仁。
“哦。”
“竟有这等事。”
“朕倒是很好奇,这京城里的百姓,又给朕编排了什么新鲜的名头。”
“温爱卿,你且如实说来,朕恕你无罪。”
温体仁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周延儒则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回陛下,市井坊间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开始疯传。”
“说陛下近期大肆清查田产、削减宗室供养,表面上是为了充实国库。”
“实则……实则是为了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周延儒说到这里,故意把头低了下去。
“他们说,无论是穷苦百姓的钱,还是地方士绅的钱,收上来之后,全都是为了满足陛下您个人的私欲。”
朱敛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犹如两道锐利的寒芒,直刺周延儒。
“继续说。”
朱敛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闵洪学见状,赶紧磕了个头,大声补充。
“不仅如此,流言中还言之凿凿地提到,如今宫中的皇亲国戚们个个生活奢靡无度。”
“挥金如土,视钱财如粪土。”
“而这一切……这一切全都是陛下您一味纵容和娇惯的结果。”
“他们甚至断言,陛下搜刮来的银两,全都填了这些外戚的无底洞。”
整个皇极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许多不知情的官员都吓得变了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面指责皇帝贪婪敛财、纵容外戚,这可是诛心之论。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敛,此刻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这一瞬间,他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曹化淳在宫门外汇报的那些话跟现在温体仁等人所言的事情,两者之间,或许……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毫无关系。
田弘遇,十五万两白银,御赐折扇。
嘉定伯周奎,同样的惊天赌债。
南方来的神秘赌坊老板,京直隶官员的暗中撑腰。
再到此刻,温体仁和周延儒等人迫不及待地在朝堂上抛出这所谓的“民间流言”。
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朱敛的目光在温体仁、周延儒那看似恭顺的脊背上扫过,心中冷笑连连。
如果说这不是有意为之,他绝不相信!
他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温体仁这帮人,就算不是那个神秘赌坊的幕后黑手,也绝对是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共谋。
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先设下杀猪盘,将田弘遇和周奎这两个大明朝最顶级的皇亲国戚套牢。
逼得这些外戚倾家荡产,甚至不得不拿御赐之物抵押。
一旦这些外戚走投无路,进宫向后妃哭诉,向皇帝求援。
只要自己这个皇帝念及亲情,哪怕只从内帑里掏出一两银子去给他们平账。
温体仁这帮人埋在民间的流言,就会瞬间被彻底做实。
看啊,皇帝果然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填外戚赌债的窟窿了。
到时候,皇亲国戚贪腐奢靡的罪名就会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而自己这个皇帝的威信,也将在幕后之人的用心宣传下,彻底扫地。
百姓会失望,天下会寒心。
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威信,也会因此而大大受损!
第三百一十七章 流言?
朱敛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底下还在演戏的温体仁等人,内心冷笑连连。
这帮文官集团,为了打击政敌,为了钳制皇权,真是什么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如果在穿越之初,遇到这种事,他或许会立刻暴跳如雷。
但现在,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乱了阵脚。
既然你们想玩,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有些突兀。
他漫不经心地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朕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原来就是几个无知小民在茶余饭后的闲扯淡。”
朱敛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无所谓。
温体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是这种反应。
“陛下,这流言猛于虎,绝不可掉以轻心啊。”
温体仁急切地抬起头,试图继续渲染气氛。
朱敛直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温爱卿多虑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朕身为天子,坐拥四海,难道还要去跟市井坊间的几个嚼舌根的泼皮计较不成。”
他故意装作对此事毫不上心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不过既然温爱卿等人如此上心,朕若是不管不问,倒显得朕不体恤臣下了。”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殿角的一名武官。
“王国兴何在。”
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国兴立刻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臣在。”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派几个锦衣卫的缇骑,去京城各处的茶馆酒肆里转转。”
“查一查这些流言到底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
“不过也不必太过兴师动众,别惊扰了百姓的日常营生。”
朱敛轻描淡写地吩咐着。
“查到了源头,随便给点教训也就是了。”
“朕行得正,坐得端。”
“这收上来的税赋,是用于辽东军饷,还是用于修桥铺路,账目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朕不想管,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这等无稽之谈。”
朱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温体仁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给堵死了。
他不仅表明了自己不畏流言的坦荡,还顺手将这事推给了锦衣卫去慢慢磨洋工。
温体仁和周延儒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他们本以为皇帝听到这种有损威严的流言,必定会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外戚,他们便可以借此机会将此事的影响力扩大。
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四两拨千斤,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站在武官前列的太傅孙承宗眉头紧锁。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了这流言背后的凶险。
这绝不是一般的市井流言,这是冲着天子的根基来的。
孙承宗立刻跨出半步,想要出言提醒皇帝。
“陛下,此事微臣以为……”
与此同时,吏部左侍郎洪承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也跟着迈出一步,准备附和孙承宗。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
朱敛突然一抬手,极其生硬地打断了他们。
“孙阁老,洪爱卿。”
“朕说了,这等捕风捉影的流言,不必再议。”
朱敛的目光在孙承宗和洪承畴身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位老臣是好意,但他更清楚,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必须让温体仁这帮人以为自己真的中计了,真的不在乎,他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孙承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洪承畴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看到皇帝这副讳莫如深的姿态,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退回了原位。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体仁和周延儒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强行纠缠,只能无奈地叩首退回班列。
朱敛看着他们退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重新端正了坐姿,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爱卿。”
“关于流言之事,就此打住。”
“今日早朝,可还有其他要务奏报。”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百官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出列。
就在朱敛准备让王承恩宣布退朝的时候。
刚刚退回班列的吏部左侍郎洪承畴,却突然再次手持笏板,大步走出了文官的队列。
他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凝重几分。
“陛下。”
“臣洪承畴,有本要奏。”
朱敛微微挑眉,看向洪承畴。
“洪爱卿,何事如此凝重。”
洪承畴从宽大的袖袍中,捧出了一大摞厚厚的奏本。
这些奏本足足有十几本之多,被他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昨夜驿站刚刚快马送抵京城的加急奏报。”
“皆是来自山西、河南等地各级巡抚、知府以及御史的联名弹劾。”
洪承畴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重。
“按理说,这些奏报应当先交由内阁票拟,再呈送御前。”
“但此事事关重大,且涉及天家骨肉。”
“吏部与内阁诸位大人商议后,皆不敢私自处理。”
“故而今日早朝,臣斗胆直接呈递陛下御览,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洪承畴手中那一摞厚厚的奏本上。
涉及天家骨肉。
这六个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朱敛故作惊讶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哦。”
“涉及天家骨肉。”
“呈上来,让朕看看,到底是多大的事情,竟然让你们吏部和内阁都不敢处理。”
一直侍立在龙椅旁的王承恩立刻快步走下玉阶。
他躬着身子,双手稳稳地接过洪承畴递来的那一摞奏本。
随后,王承恩迈着细碎而又急促的步伐,重新走上玉阶,将奏本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御案上。
朱敛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
这本是山西巡抚呈上来的。
他翻开黑色的封皮,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
大殿内的官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皇帝脸上的表情。
第三百一十八章 藩王的罪证
朱敛的眉头一开始只是微微皱起。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
紧接着,他放下了第一本,又拿起了第二本。
这是河南巡按御史的奏折。
朱敛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粗暴。
到了第三本、第四本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粗重起来。
那些奏本里记载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字字带血。
全都是关于秦王、晋王、福王这三位权势滔天的大藩王在各自封地的种种恶行。
朱敛的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自己刚刚下令清查宗室田产时,这三个老家伙阳奉阴违的嘴脸。
而现在,这些地方官员的奏报,彻底撕开了他们虚伪的面具。
这哪里是什么皇亲国戚。
这简直就是盘踞在地方上的几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龙。
秦王府的管家,仗着王府的权势,在太原城内横行霸道。
看中了城南一户殷实人家的女儿,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那女子的父亲上前阻拦,竟被王府的家丁当街活活打死。
事后,当地知府慑于秦王的淫威,不仅不敢追究,反而将那女子强行判给了王府为奴。
不仅如此。
晋王的几个世子,在地方上更是无法无天。
他们圈占了大量的良田不算,还将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强行掳掠到王府的私庄里。
男的充作奴隶,日夜劳作。
女的稍有姿色的,便被逼良为娼,充入王府私设的暗娼馆中,供他们淫乐牟利。
甚至连那些地方上的富商,也被他们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敲诈勒索。
最让朱敛感到愤怒的,是洛阳的福王。
这位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仗着先帝的余威,在河南一带简直就是一个土皇帝。
福王不仅包庇地方黑恶势力,还利用自己藩王的身份,强行干预地方政务。
河南地方官府想要修筑河堤,福王竟然派人强行截留了朝廷拨下的修河款。
美其名曰是借用,实则是用来给自己修建新的园林。
导致去年黄河决口,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朱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事情,但这纸面上的文字,依然让他感到一阵气血上涌。
“砰。”
朱敛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殿内犹如炸雷一般响起。
所有的官员都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朱敛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十几本厚厚的奏本。
“这就是朕的好叔伯,好兄弟。”
“这就是我大明朝养了二百多年的金枝玉叶。”
朱敛手腕一挥,将那些奏本狠狠地砸向了玉阶之下的青石板。
“哗啦。”
奏本散落一地,纸页翻飞。
“逼良为娼。”
“强抢民女。”
“截留赈灾款。”
“以权谋私,草菅人命。”
朱敛每念出一个词,大殿内的气温仿佛就下降了一度。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黑色的常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指着地上的那些奏本,目光如火炬般扫视着跪在满地的群臣。
“你们天天在朕面前说要顾及体统,要顾及皇家的颜面。”
“你们看看。”
“你们睁大眼睛给朕好好看看。”
“这上面的每一笔账,哪一笔不是沾满了百姓的血和泪。”
文武百官,无不静默!
他们自然知道皇帝为何会如此动怒,因为此前皇帝就说过了,跟他对着干的,都没好果子吃!
原本,秦王晋王福王三人,本就权势极大,就算真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儿,皇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给他们找补。
可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当众将他们的罪行说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了皇帝的态度,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明知道皇帝是在演戏,他们还得配合!
整个奉天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敛站在玉阶之下,目光冷冷地扫过跪伏在地的群臣。
“作为大明的藩王,他们本就是天潢贵胄。”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引发了阵阵回音。
“朝廷每年拨给他们的岁禄,足够他们锦衣玉食,几辈子都挥霍不完。”
“地方上的良田美宅,哪一样不是任由他们挑选。”
“他们本可以享受这世上最安逸、最宽裕的日子。”
朱敛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如刀。
“可是他们呢。”
“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竟然还要去抢夺普通百姓嘴里那最后一口口粮。”
“去祸害那些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穷苦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嘲讽与杀意。
“他们真以为,仗着太祖高皇帝留下的玉牒,朕就不敢动他们了吗。”
“他们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这几个藩王可以肆意妄为的私产吗。”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首辅韩爌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在这个时候触怒正在气头上的天子,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朱敛抬起手,指着满朝文武。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的共主。”
“朕的眼里,容不下这些欺压良善、作奸犯科的蛀虫。”
“哪怕他们是皇亲国戚,哪怕他们身上流着和朕一样的血。”
“朕也绝对不会有半点偏袒。”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文武百官听在耳中,心头皆是剧震。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三位藩王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朱敛猛地转身,大步走回玉阶之上。
他并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
“高起潜。”
朱敛突然拔高了音量,大喝了一声。
跪在殿角的司礼监太监高起潜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那张涂了脂粉的白净脸庞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第三百一十九章 动真格
高起潜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一路膝行到大殿正中,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奴婢在。”
高起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尖细发颤。
朱敛冷冷地盯着他那卑微的背影。
“朕命你即刻准备,作为钦差,代表朕,代表朝廷。”
“亲自去山西和河南走一趟。”
“去给朕好好核查一下,这三位藩王在封地里的所作所为。”
“到底是不是如这些奏折上所写的那般不堪入目。”
高起潜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去查三位权势滔天的亲王。
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的不能再烫手的山芋。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这得罪人的黑锅,他高起潜是背定了。
那些藩王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的亡命之徒。
自己一个太监,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能不能活着回京城都还是个未知数。
高起潜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怎么。”
“你不敢去。”
朱敛的语气瞬间阴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万死不辞。”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替主子爷办好这趟差事。”
朱敛冷哼了一声。
“你给朕听清楚了。”
“若是查明这些事情属实,一切皆有实据。”
“你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于朕。”
“朕定要将这些宗室败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养奸。”
高起潜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回应。
“奴婢遵旨,奴婢记下了。”
然而,这还没完,朱敛接着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另外,着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立刻抽调精干人手,与你同去。”
“锦衣卫缇骑随行护卫。”
“分赴太原、洛阳等地。”
朱敛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给朕彻查。”
“不管是秦王、晋王,还是福王。”
“只要查实了奏本上的罪状。”
“涉事的王府管家、家丁、世子,一律锁拿进京,交由诏狱严审。”
“至于那三位王爷……”
朱敛顿了顿,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传朕的口谕给他们。”
“若不把侵吞的民脂民膏如数吐出来,若不把那些被害的百姓安抚妥当。”
“他们就自己褪去蟒袍,到太庙去给列祖列宗请罪去吧。”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要对宗室动真格的了。
三法司会审,锦衣卫随行,这阵仗,绝对是奔着抄家去的地步。
孙承宗和韩爌等人虽然对藩王的恶行也深恶痛绝,但听到皇帝如此激烈的处置,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陛下,三王毕竟是宗室重臣,如此大动干戈,恐引起地方不稳啊。”
礼部尚书兼次辅吴宗达忍不住出声劝阻。
“地方不稳?”
朱敛猛地转头盯着吴宗达,眼神犀利。
“任由他们欺压百姓,激起民变,才是真正的地方不稳。”
“朕意已决,谁再敢替他们求情,与他们同罪。”
说到这,朱敛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高起潜的后脑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高起潜,你是个聪明人。”
“这差事该怎么办,去了地方上该怎么核查,查到什么程度。”
“你心里,该知道怎么做的吧。”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重重地砸在起潜的心头。
高起潜虽然是个太监,但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思何等通透。
皇帝这哪是让他去核查。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搜罗罪证,去故意为难这三位藩王的。
皇帝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能将这三位藩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至于手段如何,皇帝不在乎。
高起潜心里暗暗发苦,这下自己是真的要和那几位活阎王死磕到底了。
但相比于那几位藩王,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才是真正能一言决定他生死的存在。
“奴婢明白。”
“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不负皇恩,定会让主子爷看到想看的东西。”
高起潜咬着牙,把心一横,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朱敛看着高起潜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条恶犬去咬人。
“退朝。”
朱敛一挥衣袖,看也不看满殿的文武百官,转身大步朝着后殿走去。
“退朝——”
王承恩那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在皇极殿内回荡。
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高呼万岁。
直到朱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大殿内才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叹息声。
……
乾清宫内。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朱敛坐在御案后,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早朝上的那场戏,虽然演得很过瘾,但也极其耗费心神。
王承恩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顾渚紫笋,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旁。
“皇爷,您消消气,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王承恩的声音轻柔,透着十二分的恭敬与关切。
朱敛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气,虽然对于秦王晋王福王三人的行径,他该生气,但这件事本就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故意演的戏,自然没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微微躬身,等候吩咐。
“你换身不起眼的衣服,亲自出宫一趟。”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
“去城外的新军营,找卢象升。”
“告诉他,朕要他派几个后勤兵进宫,听候朕的调遣。”
王承恩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爷,您若是需要人手伺候或者跑腿,宫里多的是伶俐的小内监。”
“若是需要人护卫,锦衣卫和大汉将军也都在外头候着。”
“您何必要舍近求远,亲自派奴婢去城外的军营里调人呢。”
王承恩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事情,是非得军营里的几个后勤兵来做的。
朱敛看了王承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大伴,这事儿你不懂。”
“这宫里的人,朕现在用着不顺手。”
“锦衣卫和东厂的那些番子,虽然听话,但身上的官气太重,走到哪里都惹人眼目。”
朱敛并没有打算向王承恩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你无须多问,只管照朕的吩咐去办即可。”
“记住了,此事不要惊动兵部,也不要让沿途的城门守将看出端倪。”
“让他挑选几个最不打眼的后勤兵,悄悄送进宫来。”
王承恩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违逆皇帝的意思。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出宫去办。”
王承恩恭敬地行了个礼,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第三百二十章 影子的训练成果
看着王承恩离去的背影,朱敛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找几个跑腿的杂役。
他真正要调的,是王嘉胤手底下的那支秘密力量。
也就是如今被朱敛赐名为“影子”的那个人,以及他所带领的影子部队。
这支部队,是朱敛穿越之后,暗中筹建的一支类似于现代特种部队的尖刀。
他们独立于大明的正规军制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而所谓的“后勤兵”,不过是他和卢象升、王嘉胤之间提前约定好的暗语罢了。
在这个朝堂上到处都是文官眼线的节骨眼上。
朱敛绝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支特种部队的存在。
算算时间,这支影子部队已经秘密训练了一段时日了。
也是时候该检验一下他们的训练成果了。
那京城里新开的神秘赌坊,正好是一个绝佳的试刀石。
……
下午时分。
日头渐渐偏西,秋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
几名穿着普通鸳鸯战袄,打扮得灰头土脸的军汉,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从偏门悄悄进了紫禁城。
他们被一路带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外。
王承恩早就在台阶下候着了。
他打量着这几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后勤兵,心里暗自纳闷。
这几个汉子虽然看着结实,但低眉顺眼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皇爷在里面等你们了,都规矩点,跟咱家进来。”
王承恩压低嗓音嘱咐了一句,便转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朱敛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
他正站在一幅大明北方的堪舆图前,凝神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朱敛转过身来。
“不用绫罗绸缎,就普通商贾或者富家公子的打扮即可。”
王承恩一听这话,立刻反应了过来。
“皇爷,您这是要出宫。”
王承恩的脸色变了变。
“这可使不得啊皇爷,如今京城里鱼龙混杂。”
“而且还有那些针对您的流言蜚语正在四处传播。”
“您若是这个时候微服私访,万一遇到点什么凶险,奴婢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王承恩急得直跺脚。
“您要是真想出去散散心,那也必须带上锦衣卫。”
“或者……或者让奴婢贴身跟着您,奴婢也好伺候您呐。”
朱敛看着王承恩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大伴,你的心意朕领了。”
“但你不能跟着朕去。”
朱敛走到王承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面白无须,嗓音尖细,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含胸缩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宫里出来的。”
朱敛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
“朕这次是去微服私访,去查探一些隐秘的事情。”
“你若是跟着朕,别人不用猜也知道朕的身份不一般。”
“那朕还查个什么劲。”
王承恩被皇帝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然无从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段,确实如皇帝所说,太监的特征太明显了。
“那……那皇爷,您就带这几个后勤兵出去。”
王承恩有些不放心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影子等人。
“他们笨手笨脚的,能保护好皇爷吗。”
朱敛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自信。
“大伴,你这就看走眼了。”
“朕之所以大费周章地从外面调他们进来,就是因为他们面生。”
“他们身上没有宫里的那种脂粉气,也没有锦衣卫那种招摇的官威。”
“有他们相随,朕才不会被人认出来。”
王承恩见皇帝去意已决,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皇爷主意已定,那奴婢这就去给皇爷准备衣衫。”
“只是皇爷千金之躯,务必在外要处处小心啊。”
王承恩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偏殿。
直到偏殿的门被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朱敛和影子等几人。
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神色。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嘉胤。
“影子。”
“属下在。”
王嘉胤立刻挺直了腰杆,双手抱拳。
“这段时间,你们在城外军营里,训练成果如何。”
朱敛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中透着一丝期待。
“朕可是把不少内帑的银子都砸在你们身上了。”
王嘉胤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属于百战老兵的坚毅。
“回陛下,一切都在按照陛下的旨意照旧进行。”
“属下将陛下赐下的那些训练之法,毫不打折扣地用在了这帮小兔崽子身上。”
王嘉胤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军营里的那些场景。
“不瞒陛下,这影子部队的训练强度,实在是太高了。”
“属下以前在陕北打仗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练兵的。”
“体能、搏杀、潜伏、刺探。”
“每一项都是在挑战人体的极限。”
王嘉胤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卢大人当初送来的那五百人,确实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个个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好汉。”
“可就算是这样……”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
“到今天为止,这五百人里,已经被属下毫不留情地推掉了两百多人。”
“现在留在营里的,只剩下一半了。”
听到这个数字,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
他虽然知道自己拿出的那套现代特种部队的初级训练大纲非常严苛。
但他没料到淘汰率竟然会这么高。
要知道,卢象升看中的兵,那绝对是这个时代明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批人。
这些人放在边军里,那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竟然被淘汰了这么多。”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那剩下的这一半人,能完全适应现在的训练节奏吗。”
王嘉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回陛下,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后面的战术协同和暗夜突袭科目还没完全展开。”
“属下估摸着,等这一整套训练大纲全部走完。”
“这剩下的一半人里,可能还会被推掉一些。”
“最后能真正留下来,配得上‘影子’这个称号的,恐怕不会超过两百人。”
朱敛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满意地点了点了点头。
宁缺毋滥。
这才是他想要的特种部队。
一支人数不需要太多,但必须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精确的致命武器。
足以见得影子部队的训练之严苛,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军人的认知。
“很好。”
朱敛站起身,走到王嘉胤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朕不需要五百个平庸的士卒。”
“朕只需要两百个能以一当十、神出鬼没的死士。”
第三百二十一章 暗访
朱敛看着王嘉胤,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且,朕对你们的要求可远不止于此!”
王嘉胤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等待着皇帝的训示。
“你们是朕的影子特种部队。”
“你们不仅要拥有这世上最高超的单兵作战能力。”
“更重要的是,在战时,你们可能要潜入到敌军的大后方去。”
“去执行各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绝密任务。”
“去刺杀敌军将领,去烧毁敌军粮草,去破坏敌军的城防。”
朱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王嘉胤的心头。
“你们必须学会适应各种极其恶劣的环境。”
“不管是深山老林,还是大漠戈壁,你们都要像野兽一样活下来。”
“在平时,你们还要充当朕的间谍。”
“去刺探情报,去摸清敌人的底细,去伪装成各种身份而不被察觉。”
王嘉胤听得浑身血液沸腾,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作战方式。
“属下明白,影子部队,生为陛下利刃,死为大明鬼雄。”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
“今天,朕就要亲自检验一下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去,让外面那几个小子换上常服。”
“一会儿,跟着朕出宫去办点事。”
王嘉胤毫不迟疑地抱拳领命。
“属下遵旨。”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偏殿的角落,向那几个如同木桩般站立的汉子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后勤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准备好的衣物。
他们的动作极其麻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过片刻功夫,几套普通的商贾和护院服饰便穿戴整齐。
原本那些带着军营煞气的汉子,瞬间变成了市井中毫不起眼的随从。
朱敛看着他们的伪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至少在改换形貌这一点上,他们已经摸到了一点特种部队的门道。
……
初秋的京城,天空高远而澄澈。
凉爽的秋风吹散了夏日的余热,街头巷尾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敛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衫的富家公子。
他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俨然一个京城二世祖的模样。
王嘉胤则化作一个满脸横肉的贴身护院,带着几个手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们一行人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市,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
这里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林立,往来者皆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朱敛在一座装潢极其奢华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头上那块黑底金漆的巨大牌匾上。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清风楼。
这就是曹化淳密奏中提到的那个地方。
也是周皇后的养母田妃的父亲,田弘遇,在这里一夜之间输掉十几万两白银,甚至把先帝御赐的扇子都押出去的地方。
朱敛看着这三个字,顿时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清风两袖,高风亮节。”
“这名字取得到真是挺好。”
“可惜啊,这清风二字挂在这里,简直是对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很清楚,在这块冠冕堂皇的牌匾背后,隐藏着怎样肮脏的勾当。
里面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更是很多朝廷官员暗中结交、赌博享乐的据点。
想到这里,朱敛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明律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严禁民间私开赌坊。
太祖高皇帝甚至定下过极其严厉的刑罚,凡是聚众赌博者,轻者流放,重者甚至要砍去双手。
可是如今呢。
从万历朝那会儿开始,这朝野上下的风气就彻底烂透了。
不论是天启年间,还是现在自己接手的这个烂摊子。
民间的奢靡之风愈演愈烈,赌博之风更是屡禁不止。
那些本该成为天下表率的士大夫阶层,不仅不以赌博为耻。
甚至在私下的聚会中,还堂而皇之地以“不供赌博为耻”。
仿佛谁要是不懂玩几手骨牌骰子,就不配在这个圈子里混一样。
朱敛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折扇,指骨微微泛白。
“朕今日倒要亲自看看,这清风楼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朱敛微微偏过头,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地对身后的王嘉胤下了命令。
“影子,你留下两个人,充当本公子的随从,陪同我进去。”
“其他的人,不要扎堆,分批次散开进楼。”
“给朕暗中调查清楚这楼里的地形、通道、暗哨,以及护院的分布。”
“另外,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轻举妄动。”
王嘉胤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主子放心,属下明白。”
王嘉胤背着手,在身后打出了几个极难察觉的战术手势。
那几个原本跟在后面的汉子,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姿态,看似毫无目的地走进了清风楼的大门。
朱敛对影子的执行力十分满意。
他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晃着,迈着嚣张的步伐,走进了清风楼。
一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堂。
大堂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柱子上甚至还盘着镏金的飞龙。
几十张上好的红木八仙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乎座无虚席。
穿着光鲜亮丽的客人们正在推杯换盏,大声喧哗。
各种山珍海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上等女儿红的酒香。
表面上看,这里就是一个吃饭的酒楼。
只不过比普通的酒楼更加奢华,更加气派而已。
一个肩膀上搭着雪白毛巾的小二,眼睛极毒,一眼就看出了朱敛那身衣裳的价值不菲。
他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爷,您可是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咱们清风楼吧。”
“您几位是打尖吃饭呢,还是想找个姑娘听听小曲儿。”
朱敛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大堂,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本公子嫌这外面太吵闹了,腌臜气太重。”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内有乾坤的雅间,带路吧。”
第三百二十二章 内有乾坤
小二一听这话,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朱敛一番,又看了看朱敛身后那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随从。
“哎哟,公子爷,您这可就问对人了。”
“咱们这儿确实有清净的雅间,就是不知道公子爷想玩点什么乐子。”
小二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十两官银,随手扔进了小二的怀里。
“少废话,带路。”
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成了一朵菊花。
“懂了,小的全懂了。”
“公子爷一看就是干大事的贵人,您这边请。”
小二弓着腰,在前面熟练地引路。
他带着朱敛避开了大堂喧闹的人群,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雕花木门。
推开木门,眼前出现了一条幽深的长长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精致的琉璃风灯,灯光昏黄而暧昧。
一路上,他们穿过了好几个这种曲折的回廊。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护院站在阴影里。
这些护院看到小二领着人过来,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并没有阻拦。
朱敛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这里的安保极其严密,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酒楼该有的阵仗。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后。
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封闭庭院。
庭院里布置着假山流水,初秋的桂花正开得繁盛,香气扑鼻。
而在庭院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极其豪华的三层楼阁。
这栋楼阁灯火通明,窗户上倒映着无数攒动的人影。
一阵阵嘈杂的喧闹声、狂热的嘶吼声,以及骰子撞击海碗的清脆声响。
正如同海浪一般从楼阁里传出来。
这里,才是真正的清风楼。
也是田弘遇栽大跟头的地方。
小二转过头,恭敬地看着朱敛。
“公子爷,到了。”
“不过咱们这儿有规矩,小的得先问问您,想去哪一桌试试手气。”
小二搓着手,开始熟练地介绍起这里的门道。
“咱们这楼里的桌子可不一样,规矩也不同。”
“有底注一两的散桌,适合小玩玩打发时间。”
“也有十两的,百两的,千两的。”
“只要您本钱够,那一万两底注的豪局,咱们这儿也能给您攒起来。”
小二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敛的脸色。
朱敛手中折扇轻轻一合,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公子今日只是来随便看看,不想太招摇。”
“先去一百两的桌子玩玩吧。”
小二闻言,心中暗自盘算。
一百两底注,对于真正的豪客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玩得起的。
这位公子爷显然是不差钱,但也比较谨慎。
“好嘞,公子爷,您二楼请。”
小二引着朱敛走进了楼阁。
一进大门,那股混合着胭脂粉香、汗水和浓烈熏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整个一楼大厅里摆满了赌桌。
几百个赌客在这里面红耳赤地叫喊着。
有商贾,有帮派分子,也有一些落魄的纨绔子弟。
小二没有停留,直接带着朱敛上了二楼。
相比于一楼的嘈杂,二楼显然要雅致得多。
这里被一扇扇精美的苏绣屏风和珠帘隔开。
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虽然人少了一些,但这里的气氛却更加压抑和紧张。
赌客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输红了眼的疯狂。
朱敛在一个靠墙的一百两底注的牌九桌旁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外围,假装看着别人推牌。
实际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二楼的各个桌子间快速地扫过。
他并没有太过引人注目。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赌局的输赢中,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刚上来的年轻公子。
突然,朱敛的目光在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寒芒。
在那张桌子上,他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个正因为输了一把而重重拍桌子,满嘴污言秽语的胖子。
不是别人,正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专门负责皇家建筑和国家工程物料采购的官员。
而在他旁边,那个赢了钱笑得合不拢嘴,正把一块碎银子塞进陪酒侍女胸口的瘦高个。
赫然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掌管着天下武官升迁调度的肥缺。
再往里看。
那个眉头紧锁,正死死盯着庄家手里骰盅的中年人。
竟然是户部贵州清吏司的主事。
这些人虽然还不至于是六部尚书、侍郎那样能参与朝政决断的重要官员。
但他们却都是隶属于六部下面的事务主官。
他们手里握着大明朝实打实的权力。
他们决定着工程的款项,决定着武官的前程,甚至决定着地方的赋税核算。
可是现在。
这些本该在衙门里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官员们。
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的底注。
他们一年的俸禄才多少钱。
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真金白银在这里挥霍。
朱敛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胸腔里燃起了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大明朝的国库老鼠跑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边关的将士因为缺衣少食正在发生哗变。
陕西的饥民因为吃树皮草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而他的官员们,却在这里享受着这世上最奢华的赌局。
把大明的民脂民膏,化作这赌桌上的筹码。
朱敛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折扇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王嘉胤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
他微微踏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公子,冷静。”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这股滔天的怒火压制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要查清楚,这清风楼背后的真正老板到底是谁。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这些官员提供这样的庇护所。
“我没事。”
朱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拉过一把铺着锦缎的椅子,在赌桌旁缓缓坐了下来。
“给本公子换一千两筹码。”
朱敛将一张银票拍在桌面上,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家抬起头,看了朱敛一眼。
那张银票是大通钱庄的全国通兑,印花清晰。
“好嘞,公子爷爽快。”
庄家立刻将十个红色的筹码推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筹码。
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对面那几个还在狂欢的官员。
“今天,就让朕来陪你们好好玩玩。”
朱敛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眼神深处透出了浓烈的杀机。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上三楼
赌局重新开始。
骰盅在庄家的手里上下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朱敛并没有去听那骰子的声音。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这荒唐的一切。
那几个官员依然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大吼一声。
“老子押大,我就不信这把还能开小。”
他一把将面前的几十个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则是一脸戏谑。
“王大人,你这脾气还是这么急躁,小心把今年采购木材的油水全搭进去了。”
员外郎冷哼了一声,肥肉乱颤。
“怕什么,大不了下个月再在账面上做点手脚就是了。”
“朝廷现在哪有功夫管这些。”
这句话毫无掩饰地落入了朱敛的耳中。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好一个下个月再做点手脚。
好一个朝廷没功夫管。
这大明朝的根基,就是被这些蛀虫一口一口咬烂的。
庄家大喝一声,重重地将骰盅砸在桌面上。
“买定离手。”
所有的赌客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木筒。
朱敛随手将一枚一百两的筹码扔到了“小”字的位置上。
他的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扔掉了一片落叶。
庄家缓缓揭开骰盅。
“一二三,小。”
员外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瘫倒在椅子上。
“怎么又是小,老子的钱啊。”
朱敛看着他那副如同死了爹娘般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王嘉胤低声说道。
“让人盯着他们几个。”
“他们今晚离开这里后,查清楚他们最近所有的账目往来。”
“我要他们这些年贪污的所有铁证。”
王嘉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记下。
赌局还在继续,二楼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朱敛静静地坐在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他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能让田弘遇输掉十几万两白银的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开道。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大腹便便的管家模样的男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手里盘着两块成色极好的核桃,眼神倨傲地扫视着二楼的赌客。
小二看到这个人,立刻像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
“刘管事,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那个被称为刘管事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楼上有几位贵客想玩点刺激的。”
“去,看看二楼有没有哪位爷手里宽裕,愿意上楼去凑个局。”
“底注,一千两。”
刘管事的话音刚落,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千两的底注。
这绝对是一个能让普通人人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就算是官员,他们明面上的俸禄,也根本没有多少,很多人都不敢去玩这么大的!
那些原本还叫嚣着要翻本的赌客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刘管事对视。
就连那几个六部的主事郎中,也都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虽然贪,但一千两一把的赌局,他们还玩不起。
刘管事见状,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群穷酸,也配来清风楼充大爷。”
他转身就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平静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一千两底注,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本公子接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靠墙角落里的年轻公子身上。
朱敛缓缓站起身,随手弹了弹月白色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楼梯上的刘管事。
刘管事停下脚步,转过身,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朱敛。
他看出了朱敛衣着不凡,但京城里有钱的公子哥多了去了。
能拿得出一千两底注的,可没几个。
要知道,底注一千两,真要上去玩,每个一万两两万两的,根本就不够玩几把!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道是在哪发财啊。”
刘管事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盘问的意味。
朱敛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通钱庄银票,随手扔在了赌桌上。
“这里是三万两通兑银票。”
“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上你们的三楼。”
嘶。
整个二楼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万两。
这可是许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那几个六部的官员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胖子说道。
“这是哪家的败家子,竟然带这么多钱来清风楼。”
“不知道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
胖子员外郎也是一脸的嫉妒与贪婪。
“管他是谁,敢在这里露白,今晚他要是能穿着裤子走出去,我跟他姓。”
刘管事看到那叠银票,眼中的轻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般的贪婪光芒。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下楼梯。
“哎哟,原来是位深藏不露的财神爷。”
“公子爷,刚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
“您这身家,别说三楼,就算是去见咱们东家都绰绰有余了。”
刘管事躬着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爷,您上面请,贵客们都在等着呢。”
朱敛没有理会他那恶心的奉承。
他收起折扇,带着王嘉胤和另一个影子成员,径直走向楼梯。
在路过那几个六部官员的桌子时。
朱敛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官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
仿佛被一头隐藏在暗处的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
一股寒意顺着他们的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朱敛已经收回了目光,大步迈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每走一步,朱敛心中的杀意就凝聚一分。
他知道,三楼才是这清风楼真正的核心。
田弘遇输掉的十几万两,还有那些被坑害的皇亲国戚。
以及这背后针对他这个皇帝的阴谋。
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上面。
王嘉胤紧紧跟在朱敛的身后,他的右手一直看似随意地垂在腰间。
但实际上,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隐藏在衣服下的短刃刀柄上。
他能感觉到,越往上走,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就越重。
楼梯口站着四个如铁塔般的汉子。
他们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厉,显然都是身负武功的顶尖好手。
看到朱敛走上来,他们只是冷冷地盯了一眼,并没有阻拦。
刘管事走在前面,推开了一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公子爷,里面请。”
第三百二十四章 赢钱
朱敛一步跨进木门。
门后的景象,与下面两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嘈杂的喧闹,没有乌烟瘴气的烟雾。
只有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
四周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巨大赌桌。
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每一个人的身边,都站着几个神情阴冷的护卫。
朱敛的目光扫过那三个人。
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这三个人的面孔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但他却从他们身上的服饰和气度中,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官僚气息。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到底是什么了!
朱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只是平静地在这三张透着官僚气度的面孔上扫过。
他没有任何声张,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这三个人的身份绝对不低,但在这清风楼的三楼,所有人都戴着伪装的面具。
好在朱敛今日出宫前,特意让王嘉胤找来懂易容的高手,给自己简单遮掩了面容。
他原本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被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与桀骜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加上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月白色锦缎长衫,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京城里哪个权贵家里跑出来寻找刺激的二世祖。
更何况,这清风楼的三楼有着一条不成文的死规矩。
只认银票,不问出处,不探底细。
那些能坐在这里豪赌的人,谁的背后没有几笔见不得光的烂账。
朱敛深谙此道,自然也不会去主动询问对方的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他姿态慵懒地拉开一把铺着金丝软垫的黄花梨太师椅,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手中的泥金折扇随意地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开始吧。”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视金钱如粪土的散漫。
庄家是个眼神阴鸷的干瘦老头,他深深地看了朱敛一眼,没有说话。
枯瘦如柴的双手如同变魔术一般,在桌面上洗切着那副象牙雕刻的骨牌。
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在这个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宽敞大厅里回荡。
朱敛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牌局,随手将一千两的红色筹码扔进了池子里。
第一局,他连底牌都没看,直接选择了跟注。
对面的三个官员模样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的公子哥不过是个仗着家里有钱,来这里充大头蒜的肥羊。
庄家翻开牌面。
朱敛赢了。
第二局,朱敛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筹码却翻倍推了出去。
骨牌翻开,他那杂乱无章的牌面,竟然又奇迹般地压了对面三人一头。
几千两的筹码被庄家恭敬地推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的脸上没有丝毫赢钱的喜悦,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牌桌上的局势几乎是一面倒。
无论朱敛怎么胡乱下注,好运似乎总是毫无原则地眷顾着他。
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粗略看去,已经赢了差不多有一万两之多。
对面那三个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但顾忌着身份,都在强行压抑着情绪。
朱敛表面上在玩牌,大脑却在极其冷静地运转着。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这跟现代社会那些地下赌场的套路如出一辙。
先让你尝尝甜头,让你觉得自己的运气天下无敌。
等你彻底放松警惕,心中的贪欲被无限放大,开始不顾一切地下重注时。
那把悬在头顶的杀猪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朱敛知道,自己从踏入这三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死死地盯上了。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老板,正在用这些银子试探自己的胃口。
可是,他们算错了一点。
朱敛根本就不贪这些沾满铜臭和罪恶的银子。
他看了看面前那一万多两筹码,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三楼的局,底注是大,可玩起来却像是一潭死水。”
朱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连个敢说话喘气的人都没有,压抑得很。”
他霍然站起身,将那把泥金折扇重新拿在手里把玩。
“本公子不玩了,没意思透顶。”
对面的三个男人闻言,眉头皆是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正在兴头上的年轻人,竟然能如此果断地抽身。
庄家的手也微微一顿,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朱敛。
“公子爷,这才刚热身,您怎么就要走。”
庄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清风楼的规矩,赢了钱还不让走吗。”
庄家干笑了一声,眼底的阴霾却更重了。
“公子爷说笑了,清风楼打开门做生意,来去自由。”
“只是觉得公子爷今日洪福齐天,不再多玩几把,实在可惜。”
朱敛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对身后的王嘉胤打了个手势。
“把筹码兑成银票,拿上钱,我们下去。”
王嘉胤立刻上前,利落地将桌上的筹码揽入怀中,转身去了一旁的柜台。
朱敛没有再看那三个官员一眼,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了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就在朱敛离开三楼的同时。
在这栋奢华楼阁的最高处,一间隐藏在雕花隔断后的密室里。
几个身形彪悍的暗卫正紧紧盯着一面镶嵌在墙上的单向铜镜。
铜镜里,映出的正是刚刚三楼赌桌上的画面。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暗卫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中年男人。
“东家,这小子赢了一万多两,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看他面生得很,身上又带着那么多大通钱庄的银票,八成是个外地来的愣头青。”
刀疤脸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凶光。
“要不要属下派几个兄弟在楼梯口拦住他,请他到后院喝杯茶。”
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慢慢转动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核桃。
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身上却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沉稳。
听到手下的话,男人停止了转动核桃。
“蠢货。”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能随手甩出三万两银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会是没有背景的愣头青吗。”
“京城这地界,水深得很,谁知道他背后站着哪位通天的贵人。”
刀疤脸被训斥得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这小子行事看似张狂,实则进退有度。”
“赢了一万多两,在兴头上能说走就走,这份定力,可不是一般纨绔子弟能有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福寿膏?
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目光深邃地盯着朱敛离去的背影。
“不要轻举妄动,先让人在暗中仔细观察。”
“看看他下去之后跟什么人接触,查查他的底细再说。”
男人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若是真有油水,这清风楼的门,他进得来,就别想清清白白地出去。”
而此时的朱敛,已经带着王嘉胤顺着楼梯,重新回到了喧嚣的二楼。
与三楼那死寂般的压抑相比,二楼的氛围简直像是一个煮沸的大锅。
各种粗俗的叫骂声、赢钱的狂笑声,以及骰子撞击海碗的脆响,瞬间灌满了朱敛的耳朵。
朱敛刚才在三楼觉得沉闷,此刻下来,便随意挑了一张人多的骰宝桌坐下。
这张桌子是一百两底注的散台,围着十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看到一个穿着贵气、面容白净的公子哥坐下,几个赌徒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仿佛看到了肥羊。
朱敛全当没看见,他随手抛出几枚筹码,压在了“大”的区域。
骰盅开启,点数是大。
接下来的几局,朱敛的手气依旧好得惊人。
无论他压什么,骰盅开出来的结果总是如他所愿。
不过短短一柱香的功夫,他面前的筹码又堆起了厚厚的一叠。
周围的赌徒看着他,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星子了。
有人开始跟着他下注,有人则嫉妒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敛拿起一枚筹码,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玩几把,进一步观察一下这二楼护院的分布和暗哨的位置。
可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粗重起来。
胸腔里似乎有一团火在隐隐燃烧,烤得他口干舌燥。
朱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握着筹码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手心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一种强烈的、想要把面前所有筹码都推出去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压大。”
朱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竟然真的把五千两的筹码,一把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骰盅落地,开出来的依旧是朱敛压中的点数。
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朱敛看着那一堆被推回来的巨额筹码,脑子里竟然产生了片刻的眩晕和极度的狂喜。
不对。
朱敛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是一个现代穿越者,更是大明帝国的掌舵人。
他骨子里对赌博这种事情有着本能的厌恶和鄙视。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暗访田弘遇案件的线索,是为了揪出这大明朝的贪腐毒瘤。
他怎么可能会对这种无聊的骰子游戏产生如此狂热的兴趣。
怎么可能会像那些丧失理智的烂赌鬼一样,因为一把输赢而心跳加速、血脉偾张。
这绝对不是他正常的心理状态。
这是生理上不受控制的兴奋。
自己竟然上头了。
朱敛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和警惕。
他强行将手从筹码上移开,靠在椅背上,试图平复自己那不正常的急促呼吸。
这清风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
就在朱敛暗自生疑的时候,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王嘉胤,突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王嘉胤的动作极小,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尽职的护院在为主子查看周围的情况。
但他那颗粗犷的脑袋,却借着这个动作,巧妙地凑近了朱敛的耳边。
“公子,别呼吸太深,这大厅周围的熏香有问题。”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般在朱敛的耳畔响起。
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经王嘉胤这一提点,他立刻屏住呼吸,开始重新审视这大厅里的空气。
刚才一进二楼,他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汗臭和浓烈熏香的味道。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赌场为了掩盖污浊空气而点的普通香料,并没有在意。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分辨,那股熏香的味道确实十分古怪。
在那种刺鼻的浓香之下,隐藏着一种极其隐蔽的、甜腻到让人发晕的气息。
这种气味带着一种腐朽的泥土味,又掺杂着一种让人浑身酥软的奇异幽香。
朱敛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突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中爆发出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认出这味道了。
这是福寿膏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福寿膏可是精贵东西,也就是他是大明的皇帝,这才有机会经常接触!宫里随时都备着这个玩意儿。
不过,他知道这东西的害处,所以一直都没让王承恩用。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赌场的熏香里发现了这玩意儿。
倒是舍得下本钱!
难怪。
难怪自己这个对赌博毫无兴趣的人,坐在这里不过片刻,就会觉得情绪高涨、难以自控。
难怪这清风楼里所有的赌客都像疯了一样,双眼赤红,不知疲倦地把大把的银子砸进这个无底洞。
在福寿膏的催化下,人的理智会被彻底剥夺,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和冲动。
只要进了这清风楼,吸入这掺了毒的熏香,就算是圣人也会变成丧失心智的赌徒。
赌场里的这些人,就像那些官员,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一群被药物控制的行尸走肉,任由这赌坊的幕后黑手吸食着他们的骨血。
朱敛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既然这清风楼的水已经黑到了这个地步,那他今天就亲手把这口黑缸砸个粉碎。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用极度冰冷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命令。
“影子,让咱们的人动手。”
“给朕把这水搅浑,闹得越大越好。”
“朕倒要看看,这乌烟瘴气的地方,究竟藏着哪路神仙。”
王嘉胤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他微微颔首,挺直了脊背。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腰间的玉佩上敲击了三下,打出了影子特种部队独有的暗号。
大厅里那些原本分散在各个角落,看似毫不相干的影子队员,瞬间接收到了指令。
平静的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瞬间爆发。
第三百二十六章 搅局
“砰。”
距离朱敛不远处的一张牌九桌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影子队员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后的长条板凳。
“直娘贼,你敢出老千骗老子的血汗钱。”
这名影子队员生得虎背熊腰,嗓门大如洪钟。
他这一声怒吼,瞬间压盖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
整个大厅的气氛猛地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个被指着鼻子的庄家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地拍了拍桌子。
“这位客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们清风楼一向信誉为准,怎么可能出老千。”
庄家的话音未落,另一边的骰宝桌上也立刻炸开了锅。
另一名化装成外地客商的影子队员,一把抓住了庄家准备收回骰盅的手。
“去你妈的信誉。”
“老子早就看你们这桌子有鬼了。”
他用力在厚实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一种略显空洞的回声。
“大家听听,这桌子底下明明是空的,肯定藏着控制骰子的机关。”
这两起突如其来的发难,就像两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沸腾的油锅里。
大厅里那些原本就因为输钱而红了眼,又被福寿膏刺激得情绪极度不稳定的赌徒们,瞬间炸了。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难怪老子今天怎么押怎么输,原来是有鬼。”
“日他姥姥,把老子的银子退回来。”
群情激奋的咒骂声开始在大厅里蔓延。
就在这时,大厅四周的阴影里,迅速窜出十几个彪形大汉。
这些人全都是清风楼蓄养的高级护院。
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虽然没拿兵刃,但那紧绷的肌肉和凶悍的眼神,足以让人胆寒。
他们粗暴地推开围观的赌徒,将那两个闹事的影子队员团团围住。
领头的一个护院头目越众而出,一双如毒蛇般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最先闹事的影子队员。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清风楼撒野。”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去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场子。”
护院头目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影子队员的衣领,想要用武力强行将其镇压。
然而,他面对的,是从大明朝数十万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影子特种部队。
那名影子队员冷笑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他的肩膀猛地一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护院头目的擒拿。
紧接着,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护院头目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喧闹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护院头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张脸瞬间疼得扭曲变形。
“你们清风楼好大的威风,出千骗钱还有理了。”
这名影子队员一把将惨叫的护院头目推搡到一旁。
其他的护院见状,立刻怒吼着扑了上来。
但那些影子队员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们都是从无数军中选出来的精锐,又得以王嘉胤的残酷训练和选拔,说是兵王中的兵王也不为过!
这种打斗,对他们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几名影子队员瞬间背靠背结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三拳两脚便将冲上来的护院打得东倒西歪。
但这并不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那个化装成客商的影子队员,在混乱中猛地一跃,跳到了那张巨大的骰宝桌上。
他一把推开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庄家。
他的目光锁定了桌面上那三枚由上等象牙雕刻而成的骰子。
“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清风楼到底是怎么骗你们的倾家荡产的。”
他大喝一声,右手抓起一个沉重的铜制茶壶,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三枚骰子狠狠砸了下去。
“砰。”
象牙骰子应声而碎,碎片在桌面上四下飞溅。
随着骰子的碎裂,一股银白色的、极其粘稠的液体,从碎裂的骰子内部缓缓流了出来。
在明亮的烛光照耀下,那银白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在绿色的赌台毛毡上滚来滚去。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赌客,包括那几个六部的官员,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一滩东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水银。”
“他们在骰子里灌了水银。”
一个懂行的老赌棍指着桌面,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灌了水银的骰子,只要庄家在手里稍微一偏,想开什么点数就能开什么点数。”
“我们在跟一群定好输赢的强盗赌命啊。”
这一声大喊,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这流淌在桌面的水银就是铁打的证据。
他们想起了自己在这里输掉的田产、房屋、甚至是卖儿卖女的血泪钱。
再配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让人丧失理智的福寿膏气味的作用。
这些赌客们的眼睛瞬间充血,理智彻底崩溃。
“砸了这黑店。”
“把老子的钱还给我。”
“打死这帮千门狗贼。”
整个清风楼二楼,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暴乱的海洋。
赌桌被掀翻,名贵的瓷器被砸碎,红木椅子在空中飞舞。
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赌客们,此刻像疯狗一样扑向了清风楼的庄家和护院。
场面彻底失控,到处都是斗殴、惨叫和东西碎裂的声音。
朱敛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他的身边,王嘉胤和其他几名暗中靠拢过来的影子队员,已经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将任何试图靠近的疯狂赌徒都挡在了外面。
这正是朱敛想要的结果。
只有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躲在幕后的那条大鱼才会浮出水面。
就在二楼的大厅几乎要被拆成一片废墟的时候。
楼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哐。”
这声锣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许多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一个雄浑而又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在大厅上方炸响。
“都给我住手。”
伴随着这个声音,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整齐地涌出了十来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棍棒的精锐打手。
这些人明显比刚才那些护院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眼神冷酷无情,显然是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他们一出现,那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将大厅里疯狂的气氛压制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国丈爷?
暴乱的赌徒们见此情景,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向后退缩。
在黑衣打手们开出的一条通道中。
那个之前在三楼密室里通过铜镜观察朱敛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团花绸缎长袍,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坎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感。
中年男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大厅里缓缓扫过。
“诸位既然来了我清风楼,为何不按规矩玩,反而要砸了我这吃饭的场子。”
“难道真以为,这京城里,就没有王法了吗。”
他看着桌面上那滩刺眼的水银,眼角不可察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这位东家的脸色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把玩着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祖母绿扳指,声音低沉而平缓。
“诸位客官,莫要动怒。”
“今日这桩事,纯属意外。”
他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指了指那个瘫软在地的庄家。
“是我清风楼用人不察,出了这种为了私利败坏门风的内鬼。”
“他私自在这象牙骰子里动了手脚,坏了咱们赌坊的规矩。”
中年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为了弥补诸位的损失,今日这大厅里所有的账目,一笔勾销。”
“不仅如此,凡是今日在场的客官,临走时皆可去柜上支取一百两纹银。”
“就权当是我清风楼,给诸位压惊赔罪了。”
一百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但能坐在这清风楼二楼豪赌的,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又岂会把区区一百两放在眼里。
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意并未因为这番安抚而消散。
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老赌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这桌上输了整整八千两。”
“你拿一百两就想打发叫花子,把老子的真金白银吐出来。”
有人带头,周围的赌徒们立刻又跟着鼓噪起来。
“对,把钱退给我们。”
“杀人偿命,出千还钱,这天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动扳指的动作猛地停住,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诸位,我好言好语相劝,你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他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喧闹的赌徒。
“你们真以为,这清风楼是我一个人开的买卖不成。”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怕告诉你们,这清风楼背后的东家,可是当朝六部里的几位大人。”
“甚至就连那几位藩王千岁,都在咱们这楼子里占着干股。”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如刀。
“你们在这里闹事,就是砸几位王爷和部堂大人们的饭碗。”
“到时候惹恼了上头的贵人,只怕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六部的大人,那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中枢朝臣。
更别提那些嚣张跋扈的藩王了,平日里弄死个把平头百姓,连顺天府都不敢过问。
赌客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和怯懦的神色。
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也在这无形的权力压迫下渐渐弯了下去。
朱敛稳坐在太师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冷笑。
他大明朝的官场,大明朝的宗室,竟然成了这些下三滥赌坊的保护伞。
朱敛微微偏过头,给了身后的王嘉胤一个极其隐蔽的眼神。
王嘉胤心领神会,立刻通过手势将指令传达给了混在人群中的影子队员。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嗤笑。
“少他娘的在这扯虎皮做大旗。”
那个化装成客商的影子队员指着中年男人破口大骂。
“咱们大明朝的规矩,藩王无诏不得入京,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开赌坊。”
“就算有六部的大人撑腰,难道当朝首辅韩大人、礼部温大人,还能纵容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出千骗钱不成。”
这名影子队员深谙煽动人心之道,专门挑着逻辑上的漏洞大做文章。
“大家别被他唬住了,他这就是想吞了咱们的钱。”
“今天不把银子还回来,咱们就把这清风楼给拆了,把事情闹到顺天府去。”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瞬间再次点燃了赌徒们心中的怒火。
人在极度贪婪和不甘的时候,往往会丧失理智。
更何况空气中还残存着福寿膏那种让人情绪亢奋的余味。
赌徒们不再畏惧中年男人的威胁,再次向前涌去,大有要将这十几个黑衣打手生吞活剥的架势。
中年男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再次暴乱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手下虽然有十几个精锐打手,但如果真的当众动手,把这一百多号非富即贵的客人都得罪了,那就算是背后的主子也保不住他。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朱敛的目光却在混乱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儒衫、正佝偻着身子拼命往人堆后面躲的半老头子。
这人虽然刻意低着头,但朱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他今日微服出宫要寻找的正主,当今皇后的生父,田弘遇。
这位平日里仗着国丈身份耀武扬威的承恩伯,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巧合的是,站在楼梯台阶上的中年男人,也在慌乱中瞥见了田弘遇。
男人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急忙给身边的两个黑衣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一把擒住了正准备开溜的田弘遇。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田弘遇被强行拖拽出来,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中年男人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田弘遇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大厅中央。
他凑到田弘遇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朱敛离得稍远,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田弘遇的脸色在听完男人的话后,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田弘遇的眼中充满了纠结与挣扎,冷汗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滴落。
他拼命地摇着头,似乎在拒绝对方的要求。
第三百二十八章 见田弘遇
中年男人见状,冷笑了一声。
他转头对着楼梯口的一个手下招了招手。
那个手下立刻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扁盒,快步送到了男人的手里。
男人当着田弘遇的面,啪的一声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做工极为考究的泥金折扇。
坐在人群后方的朱敛,双眼瞬间微微眯起。
那把扇子上镶嵌着极品的和田玉扇坠,扇骨是用百年湘妃竹打磨而成。
这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御书房里,亲手赏赐给田弘遇的御用之物。
田弘遇看到那把折扇的瞬间,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中年男人啪的一声合上木盒,似笑非笑地看着田弘遇。
田弘遇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无力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依旧在吵闹不休的赌徒,猛地抬起手。
“都给我安静。”
伴随着他的一声暴喝,大厅里的声音稍微减弱了一些。
中年男人一把将身边的田弘遇推到了众人面前。
“你们不是不信这清风楼背后的靠山吗。”
他指着面色灰败的田弘遇,声音中透着无比的张狂。
“大家睁开眼睛好好认一认,这位是谁。”
“这位,便是当今圣上的老泰山,承恩伯田大人。”
这个名头一砸出来,整个二楼大厅犹如被人施了定身法,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赌徒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儒衫的半老头子。
大明朝虽然文官势大,但国丈这种沾着皇亲国戚身份的显贵,依然是普通官员和百姓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田大人乃是我清风楼的贵客,也是这里的常客。”
中年男人看着众人敬畏的眼神,十分满意这种效果。
“连田大人都在这里玩乐,你们敢说这清风楼是出千骗人的黑店吗。”
他转头看向田弘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胁迫意味。
“田大人,您倒是给大伙儿说句话啊。”
田弘遇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就是把整个身家性命都和这黑赌坊绑在了一起。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装着御赐折扇的紫檀木盒,咽了一口唾沫。
“本……本伯爷,确实是这清风楼的常客。”
田弘遇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这清风楼一向信誉卓着,今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
“诸位莫要再聚众生事,若是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大家都讨不了好。”
有了这位皇亲国戚的亲自背书,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闹事的赌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怒火逐渐被畏惧所取代。
连当今国丈都替赌坊说话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若是再闹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个最先闹事的老赌徒叹了口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人群开始默默地散开,一场即将演变成暴乱的危机,就这样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中年男人见局面已经被完全控制,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
他立刻吩咐手下的护院开始清理一地狼藉的大厅,安抚剩下的客人。
随后,他满脸堆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拉着神色萎靡的田弘遇,径直朝着大厅深处的走廊走去。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冷眼看着田弘遇那卑躬屈膝的背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杀意。
堂堂大明国丈,竟然为了掩盖赌债,公然替这种祸国殃民的地下赌场站台。
这大明的根基,就是被这些蛀虫一口一口咬烂的。
朱敛对身后站着的王嘉胤微微偏了偏头。
“让人跟上,看看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
王嘉胤无声地点了点头,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脱离了队伍,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走廊的阴影之中。
这场闹剧看下来,朱敛对这乌烟瘴气的二楼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站起身,用修长的手指掸了掸月白色锦缎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本公子要喝茶。”
朱敛对着旁边一个战战兢兢的赌坊伙计吩咐道。
那伙计哪敢怠慢这位连赢一万多两银子的阔少,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朱敛被带到了二楼角落里的一间极其雅致的包房。
这房间远离了外面的喧嚣,窗外还能感受到初秋带来的一丝凉爽微风。
朱敛端坐在紫檀木桌前,慢条斯理地品着伙计刚送来的上等碧螺春。
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负责跟踪的影子队员如同幽灵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在朱敛的面前。
“主子,属下探听清楚了。”
影子队员的声音极低,语速却很快。
“那东家把田弘遇带到了后面的账房。”
“东家亲口许诺,只要田弘遇今天配合把事情压下去,那把抵押的扇子立刻原物奉还。”
朱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那十五万两的赌债呢。”
影子队员如实禀报。
“东家说了,折扇可以拿走,但这十五万两的烂账一文都不能少。”
“田弘遇自然不肯,两人现在正在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群唯利是图的吸血鬼,真是把田弘遇这个蠢货拿捏得死死的。
“去。”
朱敛的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子。
“把咱们这位国丈大人,请到这间雅房里来。”
“就说,有位故人想见见他。”
影子队员领命,迅速退出了包房。
朱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着这场大戏的下一个高潮。
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包房外面的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田弘遇那气急败坏、嚣张跋扈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触本伯爷的霉头。”
“本伯爷可是当今圣上的老泰山,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让本伯爷来见。”
门外的影子队员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田弘遇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过了门槛。
他昂着下巴,三角眼里满是不屑与傲慢。
“本伯爷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田弘遇的话音在看清桌后那人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第三百二十九章 被做局
虽然朱敛经过了易容,脸上做了一些巧妙的掩饰,遮盖了原本的容貌。
但是,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那种久居九五之尊所养成的、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田弘遇作为皇帝的岳父,隔三差五就要进宫面圣,对这种眼神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几乎是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田弘遇的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他那嚣张的气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剩下。
“扑通。”
前一秒还不可一世的承恩伯,下一秒双腿就像抽去了骨头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田弘遇的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灰色儒衫。
他甚至连抬起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皇……皇……”
田弘遇的牙齿打着颤,那个敬畏到极点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田弘遇,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厌恶与冰冷。
“国丈大人刚才在门外,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田弘遇的心头。
“怎么?现在见了朕,反倒成了这副哑巴模样了。”
田弘遇趴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浑浊的汗水顺着眼角滑落,蛰得他眼睛生疼。
朱敛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碧螺春,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承恩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朱敛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连朕亲手御赐的物件,都能拿去这下三滥的赌桌上作添头。”
他将茶杯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看来国丈大人的赌瘾,比这大明的江山还要重上几分呢。”
这句轻描淡写的嘲讽,落在田弘遇的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大明律法森严,将御赐之物典当抵押,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田弘遇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开始疯狂地对着朱敛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
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仅仅磕了三两下,田弘遇那保养得宜的额头上便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老臣知罪,老臣死罪,求陛下念在田妃娘娘的份上,饶了老臣这一回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儒衫的衣领已经被汗水和泪水完全浸透。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国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没有叫停,任由田弘遇在那里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直到田弘遇磕得头晕眼花,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朱敛才再次开了口。
“别在朕面前提田妃。”
朱敛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初秋夜风般寒彻骨髓。
“你若还有半点顾念田妃的脸面,今日就不会被人像狗一样拖在大庭广众之下。”
田弘遇吓得浑身一哆嗦,顿时僵在原地,连磕头都忘记了。
“朕现在不想听你这些废话。”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盯住田弘遇那张老脸。
“朕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你是如何来到这清风楼的。”
“又是如何染上了这烂赌的毛病,输了那么多银子,最后连御赐的折扇都搭了进去。”
朱敛的眼神宛如实质般的利刃,一寸寸刮过田弘遇的面庞。
“敢有半句隐瞒,朕今日就褫夺了你这承恩伯的爵位,将你发配诏狱。”
诏狱那两个字一出,田弘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东厂和锦衣卫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进去的人就没有能站着出来的。
“老臣不敢,老臣全都如实招来。”
田弘遇急促地喘息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明鉴,老臣原本真的是不赌钱的。”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与恐惧。
“就在半个月前,老臣在赴宴时,偶然遇到了几位平日里交好的旧相识。”
“他们非拉着老臣,说这京城里新开了一家雅致的茶楼,里头有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可以解闷。”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听着。
“老臣一时糊涂,便跟着他们来到了这清风楼。”
“一开始,老臣真的只是在旁边看着他们玩骰子、推牌九。”
田弘遇的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追忆之色。
“可后来,他们百般怂恿,非让老臣也下场试两把。”
“老臣抹不开面子,便摸了几把,谁知那几日手气极顺,竟连赢了几千两银子。”
听到这里,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这是赌场里最下作、也是最管用的钓鱼手段,偏偏这蠢货就上了钩。
“再后来呢。”朱敛冷声催促。
“再后来……老臣便有些拔不出腿了。”
田弘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虚弱。
“只要一天不来这清风楼,老臣便觉得抓心挠肝般的难受。”
“特别是这二楼包房里,常年焚着一种奇特的熏香,闻了之后便让人精神百倍,不知疲倦。”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知道田弘遇说的那是福寿膏。
“老臣越赌越大,可手气却再也没有先前那般好了。”
田弘遇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混着血水显得无比凄惨。
“不仅把之前赢的钱全都输了进去,还倒欠了赌坊一大笔饥荒。”
“那几位旧相识便帮老臣从赌坊的账房里借印子钱。”
“老臣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本,结果却越陷越深。”
田弘遇颤抖着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直到前日,老臣输红了眼,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等老臣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御赐的折扇……已经被他们强行拿走当了抵押。”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祈求。
“老臣事后回到家中,被冷风一吹,这才恍然大悟,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
“老臣实在是不敢惊动陛下,走投无路之下,这才进宫去找田妃娘娘借钱,想把折扇悄悄赎回来。”
第三百三十章 全都是蛀虫
朱敛静静地听完田弘遇的这番哭诉,深邃的眼眸中寒芒闪烁。
他虽然心中极其厌恶田弘遇的贪婪与愚蠢,但他更清楚这背后的阴谋。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做局,故意设下了一个连环套。
先用蝇头小利引诱,再辅以福寿膏控制心智,最后让其背上巨额高利贷。
对方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彻底拿捏住这位当朝国丈,进而将手伸向大明的后宫,甚至是他这个皇帝。
朱敛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脑海中快速盘算着。
眼下还不是彻底整治田弘遇的时候。
这个蠢货虽然罪不可恕,但留着他,或许能成为撕开这京城地下官场黑幕的一个绝佳突破口。
“你这承恩伯,当得可真是给皇家尽忠啊。”
朱敛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却内敛了许多。
“被人当成了待宰的肥猪,一步步牵进了屠宰场,竟然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田弘遇听出皇帝似乎没有立刻要他性命的意思,急忙再次伏地求饶。
“老臣愚钝,老臣该死,求陛下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敛冷哼了一声,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扔到了田弘遇的面前。
“朕问你,你在这里豪赌的这段时日,可曾见过朝中的其他官员。”
田弘遇愣了一下,随即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见过,见过许多。”
“虽然大家都刻意掩饰身份,但这大明朝堂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臣认出了不少人。”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立刻下令。
“把这桌上的纸铺开。”
“将你在这里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是六部九卿,还是五城兵马司的武官,只要是在这楼里输过钱的。”
“一个不落地给朕写下来。”
田弘遇哪里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凑到桌前。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毛笔,顾不上擦去额头的血迹,趴在桌上便开始奋笔疾书。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继续补充命令。
“除了名字,谁引你来的,谁借给你钱的,他们平日里都和谁来往密切,全都要写清楚。”
“回去之后,把你手头能找到的所有物证,无论是借据还是信函,全都给朕整理出来。”
朱敛的语气毋庸置疑,透着帝王的绝对威压。
“做完这些,你就给朕滚回你的承恩伯府,闭门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朕就先砍了你的脑袋。”
田弘遇一边拼命点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半柱香后,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宣纸被恭敬地呈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只是大略地扫了一眼那张名单,便将其叠好,塞进了袖口之中。
这上面的名字,牵扯之广,甚至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看来这大明朝的官场,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滚吧。”
朱敛厌恶地挥了挥手,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田弘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包房,那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解决了田弘遇这个诱饵,朱敛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兴致。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锦缎长衫,大步走出了清风楼。
此时已是初秋时节,京城的街道上吹过一阵微凉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这萧瑟的秋景,与清风楼内那醉生梦死的喧嚣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朱敛没有丝毫停留,在几名化装成随从的影子队员护卫下,迅速返回了紫禁城。
回到宫里后。
朱敛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
王嘉胤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单膝跪倒在御阶之下,神态恭敬。
“影子叩见陛下。”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嘉胤那张冷峻的脸庞上。
“朕让你手底下的人去搜罗这清风楼的底细,事情办得如何了。”
王嘉胤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双手高高举起。
“回陛下,影子队员已将这清风楼暗中摸了个通透。”
旁边伺候的王承恩连忙走下台阶,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呈交到朱敛的案头。
朱敛解开纸包的细绳,里面的物件顿时散落出来。
有沾着水银的象牙骰子,有做了极其隐蔽暗记的骨牌,还有几本被撕扯下来的账册残页。
“陛下请看。”
王嘉胤指着那些物件,条理清晰地禀报。
“这些都是影子从赌场暗格中搜出的作弊赌具,可谓是机关算尽。”
“还有那几页残账,是属下派人潜入账房,趁乱从他们的密账上拓印下来的。”
朱敛翻开那几页账单,眼神越发冰冷。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京中几位大员在这赌坊里的流水。”
王嘉胤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其中不仅有六部司官的借据记录,甚至还有几笔款项,直接指向了外省的几位总督和藩王府邸。”
朱敛脸色难看,眼神之中闪烁着冰凉的杀意。
这些国之蟊贼,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在这地下赌场里挥金如土,甚至暗中勾结。
朱敛将账页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让人胆寒的杀机。
“拿着朝廷的饷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开黑店,还敢给朕的国丈下套。”
他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厉声下令。
“去,即刻传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曹化淳觐见。”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弓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穿着一身大红蟒衣的曹化淳便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曹化淳一进门便察觉到了皇帝那极其压抑的怒火,当即大礼参拜。
“奴婢曹化淳,叩见万岁爷。”
朱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抓起御案上的一块金牌,扔到了曹化淳的面前。
“曹化淳,朕现在命你,立刻点齐东厂的精锐番子。”
“马上给朕包围清风楼,把那里面里里外外,给朕查抄个底朝天。”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无论是里面的赌客,还是看场子的打手,一个都不许放走,全部押入东厂大牢严加看管。”
曹化淳双手捧起金牌,神色凛然。
“至于那个东家……”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道残忍的寒光。
“你们暂且不要动他,全头全尾地给朕带进宫来,朕要亲自审他。”
“奴婢遵旨。”
曹化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般退了出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从容赴死?
当夜,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秋云,连月光都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东厂的番子如同出闸的疯虎,一脚踹开了清风楼那扇厚重的大门。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求饶声,打破了初秋夜晚的宁静。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这嚣张一时的地下销金窟便被彻底荡平。
亥时三刻,紫禁城内依然灯火通明。
乾清宫偏殿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
两名身材魁梧的东厂番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拖进了大殿。
那正是白天在清风楼二楼不可一世的赌场东家。
此时的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紫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还带着几道淤青。
“跪下。”
一名番子狠狠地一脚踹在男人的腿弯处。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膝盖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惊恐地喘息着,视线从地面缓缓向上移动。
他看到了精美的云龙纹丹陛,看到了紫檀木雕花的龙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之上、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身上。
男人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面容,虽然退去了白天的伪装,恢复了原本的英挺与威严。
但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眸,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
这分明就是白天在清风楼里,连赢了一万多两银子,被他当成某个二世祖的年轻阔少。
那个被他威胁恐吓、甚至在心里暗自嘲笑的肥羊。
竟然是当今大明的主宰,崇祯皇帝朱由检。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男人的牙齿开始疯狂地打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万……万岁爷……”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嘶哑难听的呻吟。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罪该万死。”
他拼命地用被绑住的双手撑着地面,疯狂地将头磕向地面。
“求万岁爷开恩,求万岁爷饶草民一条狗命吧。”
朱敛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白天还嚣张跋扈的赌场老板。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求饶,手指轻轻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头。
“现在知道害怕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内却如同雷霆般震耳欲聋。
“白天你用朕的岳父力压赌客的时候,那股子猖狂劲儿去哪了。”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敛微微倾斜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
“朕没心思听你这些废话。”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朱敛的语气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说出你背后的主使是谁。”
“究竟是朝堂上的哪位阁老,还是外省的哪位藩王,指使你在京城开设这等污秽之地。”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要你肯把幕后之人如实招来,并且交出他们入股分红的铁证。”
朱敛抛出了他最后的诱饵。
“朕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个全尸,或许还能大发慈悲,赦免你的家眷妻小,不将他们发配教坊司。”
这本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死囚崩溃招供的优厚条件。
男人原本疯狂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经历着某种极其惨烈的心理挣扎。
朱敛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防线彻底崩溃。
然而,出乎朱敛意料的是。
那个男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惊恐和怯懦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死寂。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空洞,就像是一个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回陛下的话。”
男人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草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的寒意更甚。
“草民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市井刁民。”
男人直直地盯着朱敛,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极其难看的惨笑。
“是草民自己贪图钱财,暗中买通了顺天府的几个差役,这才开起了这间清风楼。”
“什么六部大员,什么藩王千岁,那都是草民为了吓唬那些闹事的赌客,自己编出来的谎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从容赴死的决绝。
“这背后没有什么主使,一切都是草民一人所为。”
“草民自知罪责难逃,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请万岁爷赐死吧。”
说完这番话,男人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抬起来。
一副任杀任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曹化淳站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当场拔出绣春刀将这刁民砍成肉泥。
朱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怒反笑。
他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冰冷的冷笑声,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仗义死节的赌场东家。”
朱敛猛地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暗光。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了男人的面前。
“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能保住你背后的那些主子了吗。”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可怜又可笑的蝼蚁。
“你以为,你咬死不说,朕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男人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很清楚,他如果说了,他的全家老小立刻就会被那股庞大的势力撕成碎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来切断所有的线索。
朱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讥讽越发明显。
“你想死。”
朱敛微微弯下腰,声音轻得犹如恶魔的呢喃。
“在这大明朝,死,从来都是最容易的事情。”
“但朕,偏偏不想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朱敛缓缓直起腰,转头看向了一直隐没在大殿阴影中的王嘉胤。
“影子。”
王嘉胤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犹如实质般的血腥气。
朱敛伸出手指,冷冷地点了点地上的男人。
“朕把这个人交给你。”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们用什么刑具。”
“朕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敲碎他的每一根骨头,撕开他的每一寸防线。”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
“无所不用其极,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地狱。”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衣领。
“臣遵旨。”
王嘉胤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臣定会让他把肚子里咽下去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男人原本死寂的眼中,终于再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绝望与恐惧。
他想要挣扎,却被王嘉胤一掌切在后颈,直接像拖一具尸体般拖出了偏殿。
第三百三十二章 化债
偏殿内恢复了宁静。
朱敛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龙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金龙。
大殿内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赌场东家留下的汗臭与极致的恐惧味道。
“曹化淳。”
朱敛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东厂提督身上。
“奴婢在。”
曹化淳身子压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恭敬与小心。
“清风楼那边,查抄得如何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
曹化淳连忙上前一步,从宽大的大红袖袍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烫金折子,双手过顶呈了上去。
“回万岁爷,东厂的番子已经将那清风楼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被当场拿获的六十七名赌客、四十三名看场打手外,还抄出了大量的现银和票号的庄票。”
朱敛接过那本折子,却没有急着翻开,只是冷冷地盯着曹化淳。
“说个数。”
曹化淳咽了一口唾沫,极力压抑着声音里那股因震惊而产生的颤抖。
“现银、金条,加上各大票号的庄票,以及从密室里搜出来的房契、地契、古董字画。”
“经过粗略估算,足足有上百万两之巨。”
听到这个数字,朱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冷笑。
一百万两白银,这差不多抵得上大明朝小半年的田赋收入了。
这些国之蠹虫,在国库空虚、辽东建奴虎视眈眈的时候,竟然能在京城的一个销金窟里挥霍出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
朱敛随手将那本折子扔在了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好大的手笔啊。”
朱敛的目光越发深邃,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这背后的阴谋脉络。
这群人花这么多心思,设下这么大一个局,绝不仅仅是为了从田弘遇那个蠢货身上榨出十几万两银子。
田弘遇是当朝国丈,他的女儿是深得圣宠的田妃。
一旦田弘遇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势必会将手伸向后宫,甚至动用大内府库的银子来平账。
到那时,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疯狂弹劾后宫干政,弹劾皇帝纵容外戚胡作非为。
甚至会将皇帝最近刚刚推行的清查田产、均摊纳税的政策,曲解为是为了填补内帑的窟窿而搜刮民脂民膏。
朱敛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嘲讽意味愈发浓烈。
“他们这是想用国丈的事情,搞臭朕的名声,把这朝堂的水彻底搅浑。”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
“好借此来阻止朕正在推行的税制改革,保住他们名下的那点免税的田产。”
曹化淳听到这话,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明白这间地下赌场背后隐藏的凶险用心。
“万岁爷圣明,这帮乱臣贼子简直是胆大包天,死有余辜。”
朱敛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外的沉沉夜色。
“可惜,他们把算盘打错了。”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可不是那等会被他们用几句大道理就能拿捏的泥塑木雕。”
“他们以为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朕就会投鼠忌器,向他们妥协退让?”
朱敛猛地转过身,龙袍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简直是痴心妄想。”
“既然他们敢给朕找不痛快,那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朱敛盯着曹化淳,一字一句地下达了如同雷霆般的旨意。
“那上百万两的赃款,全部充入内帑。”
“清风楼彻底查封,所有涉事人员,先在东厂的大牢里好好晾他们几天,谁来求情都不准放人。”
曹化淳跪倒在地,大声应诺。
“奴婢遵旨,定叫那帮杂碎尝尝东厂的规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偏殿外的夜风变得更加凛冽了。
秋风吹得殿外的树影婆娑作响,宛如鬼魅在暗夜中张牙舞爪。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大殿,单膝跪在了御阶之下。
正是去而复返的“影子”统领王嘉胤。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刚从刑房出来的森冷死气。
朱敛正端着一杯热茶提神,看到王嘉胤,动作微微一顿。
“审出什么来了?”
朱敛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外面的秋风大不大。
王嘉胤抬起头,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回陛下,那厮撑不住了,吐了一些底细出来。”
“臣动用了剔骨之刑和阎王愁,他扛到第三轮的时候,心志就彻底崩溃了。”
朱敛微微颔首,放下茶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但他只是个被推在台前办事的白手套,知道的确实有限。”
王嘉胤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十分满意。
“他在极刑之下供出,这清风楼的干股,分给了南京兵部和户部的几个官员。”
“除此之外,京城这边,六部之中也有几个主事暗中参与了分红,并且负责替清风楼摆平顺天府的盘查。”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南京那边的官员竟然也牵扯进来了。
看来大明朝这南与北的官僚集团,在捞钱这件事情上,倒是出奇的默契。
“主要的人呢?”
朱敛冷声问道。
“没有。”
王嘉胤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请罪的意味。
“对方的防范极其严密,这东家每月的红利都是交给一个蒙面的中间人,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臣正准备换一种药剂继续逼问时,他便咬碎了自己的舌头,又因为失血过多,直接咽气了。”
朱敛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能布下如此缜密连环套的幕后黑手,绝不可能轻易让一个赌场的东家抓住致命的把柄。
对方既然敢把这个人放在台面上,就说明这个人随时都可以被当做弃子丢掉。
“罢了。”
朱敛挥了挥手,并没有责怪王嘉胤的意思。
“南京的官员,京城的六部主事……这已经是一份很有分量的名单了。”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虽然没能直接揪出幕后的大鱼,但能斩断他们这么多根触须,也算是不虚此行。
“你和底下的弟兄们辛苦了。”
朱敛看着王嘉胤,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先把人撤回去吧,最近这段时间,让影子部队重新隐匿入暗处,不要让人查到些什么。”
第三百三十三章 王永光
王嘉胤低头答应一声,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曹化淳不解的开口询问。
“陛下,难道不顺藤摸瓜,将这些涉事的官员暗中找出来吗?”
朱敛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天际。
“不,这件事查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朱敛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朝堂上的这盘棋,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下赢的。”
“那帮文官集团在朝野上下盘根错节,关系网如同蛛网般密集。”
“若是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乱子来,反而不利于朕推行新政。”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曹化淳,眼中闪烁着帝王独有的深谋远虑。
“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讲究个循序渐进。”
“朕现在还不是跟他们彻底摊牌、全面开战的时候。”
“这次端了清风楼,收缴了他们上百万两的银子,又捏住了这几个主事的把柄。”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寒芒乍现。
“这已经算是给他们放了一次大血,给了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接下来,就看他们是打算装聋作哑,还是按捺不住跳出来找死了。”
曹化淳行了一礼。
“奴婢明白了。”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而后,他看向窗外的夜色,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无比。
天亮之后。
这大明的朝堂上,势必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
次日清晨。
初秋的寒露还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透着一股清冷的肃杀之气。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好,在阵阵秋风中静默而立。
随着净鞭三响,朱敛一身明黄色的衮服,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上了御门听政的宝座。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朱敛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群臣。
今天的朝堂气氛显得格外压抑,许多人的眼神都在不由自主地闪烁着。
显然,昨夜东厂查抄清风楼的大动作,已经通过各种暗渠传到了这些官员的耳朵里。
“诸位爱卿。”
朱敛并没有按照惯例让太监宣读奏折,而是直接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穿透力极强。
“昨夜,东厂在京师的顺天府辖区内,查封了一处名为清风楼的地下赌坊。”
此言一出,底下百官顿时微微骚动了一下,犹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皇帝直接在早朝上将这种市井之事抛出来,还是让人感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意味。
“朕简直不敢相信,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会隐藏着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朱敛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更让朕痛心疾首的是,那里面不仅有市井之徒,竟然还有我大明朝拿着朝廷俸禄的命官。”
朱敛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六部官员的行列之中,犹如两道刺骨的寒芒。
“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国家,反而沉迷赌博,伤风败俗,简直是罪不容诛。”
那些暗中牵扯进清风楼的官员们,此刻吓得腿都软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朝服。
“传朕的旨意。”
朱敛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下达了雷霆手段。
“昨夜在清风楼被抓获的涉案官员,立刻革去顶戴花翎,交由东厂和刑部严加审问。”
“对于这股赌博的歪风邪气,必须彻底整治,绝不姑息。”
朱敛的目光在百官中逡巡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穿着正二品绯色朝服的官员身上。
“吏部尚书王永光何在。”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快步走出班列,手捧笏板跪倒在地。
“臣王永光在。”
王永光的声音虽然有些苍老,但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底气。
朱敛看着这位在吏部尚书位子上颇有威望的老臣,微微点了点头。
“王爱卿,朕将这件案子,交由你们吏部来牵头查办。”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肃,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要给朕仔仔细细地查,彻彻底底地查。”
“不管是六部的哪位主事,还是外省的哪位大员,只要是牵涉其中,或者是给这赌场充当保护伞的。”
“只要查出实据,不用回禀,直接给朕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王永光心中一凛,他深知这是一个得罪满朝文武的苦差事,但也清楚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
“老臣遵旨。”
王永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掷地有声。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此案背后之关系网,绝不让一个蠹虫漏网。”
朱敛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他退回班列。
这不仅是对朝堂赌博风气的一次大清洗,更是朱敛借机敲打文官集团、重塑朝堂威信的重要一步。
处理完吏部整治贪腐的差事,朱敛的话锋并未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王永光,落在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吏部左侍郎洪承畴身上。
洪承畴感受到了皇帝的注视,心中微微一紧,立刻挺直了脊梁。
“洪爱卿。”
朱敛唤了一声。
洪承畴赶忙迈步出列,恭敬地跪下。
“臣洪承畴在。”
朱敛看着这个能力卓绝却又城府极深的臣子,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接下来的军权布局。
“这段时间,吏部的日常考核以及彻查官员这摊子事,你先不用管了。”
朱敛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起了一阵微弱的窃窃私语。
不少人都在暗自揣测,难道这位深得圣意不久的吏部左侍郎,竟然这么快就被皇帝边缘化了。
洪承畴自己也是愣了一下,但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在京郊大营编练的那支新军,如今已经初步成了气候。”
朱敛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几分,压过了那些细碎的议论声。
“但兵者,国之大事也。”
“新军虽然已经成军,但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乃是军中大忌。”
朱敛的目光紧紧盯着洪承畴。
“朕观你在兵法韬略上颇有造诣,之前在陕西总督任上,平定民变也是卓有成效。”
“臣惶恐,皆是陛下天威浩荡。”
洪承畴赶忙谦逊地回道。
朱敛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目前新军之中,各类参将、游击以及千户等骨干将领的安排,还没有完全落实下来。”
“这些位置,关系到新军未来的战斗力和对朝廷的绝对忠诚。”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朕命你即刻放下吏部的差事,前往京郊大营。”
“你去和卢象升、孙传庭二人好好配合。”
“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朕把这新军的各级将领全都仔细甄别、妥当安排下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 彻查
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是朱敛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和干臣,如今让他们三人联手,足见皇帝对这支新军的重视程度。
洪承畴听得热血沸腾,此前,陛下不让任何人染指这支新军,就连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想要调兵遣将,都需要陛下的手令。
可现在,陛下却为自己开了这个口子,让自己去跟卢象升和孙传庭接触,共同搞好新军的骨干职位工作。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陛下对他的无条件信任吗?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声音洪亮如钟。
“臣领旨谢恩。”
“臣定当竭尽心智,与卢大人、孙大人通力协作。”
“绝不让一个酒囊饭袋混入新军将领之列,定为陛下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
这大明朝,需要的就是这些敢于做事、能打硬仗的孤臣。
早朝散去之后,皇帝的旨意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短短过了几天。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便在这四九城内彻底爆发了。
初秋的京城,天气已经明显转凉,几场秋雨过后,许多官员却觉得这秋风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刺骨。
吏部衙门内,王永光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在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刑部尚书乔允生,以及几位面色冷峻的东厂理刑百户。
而在大堂的中央,跪着几名浑身发抖的六部主事。
“说吧,那清风楼里的三万两银子分红,到底是怎么分到你们手里的。”
王永光将惊堂木重重地一拍,震得那几个官员浑身一哆嗦。
“是谁给你们牵的线,平时又是谁在给你们递消息。”
那几个主事面如土色,一开始还试图狡辩,但在东厂番子拿出的那些确凿的账册残页和口供面前,很快便彻底崩溃了。
随着审问的深入,王永光和乔允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这几个主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开始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今天供出了兵部的一个武库司员外郎,明天又牵扯到了户部的一个给事中。
甚至连太仆寺和光禄寺的几个清水衙门里的官员,也被查出在暗中放印子钱给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
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东厂的番子和刑部的衙役在纵马疾驰。
只要是名单上牵扯到的官员,不管是正在衙门里办公,还是在家里抱着小妾睡午觉。
全都被毫不留情地踹开大门,直接套上锁链,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大牢。
菜市口外,每天都有被革去功名、抄家流放的官员家属在街头嚎啕大哭。
王永光严格贯彻了朱敛的旨意,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只要是证据确凿,不管你是东林党的人,还是阉党余孽,统统拿下。
整个京城的官场,彻底陷入了人心惶惶的境地。
每天清晨去衙门点卯,同僚之间打招呼时,眼神中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谁也不知道,昨天还在和自己一起喝酒吟诗的同僚,今天会不会突然就进了诏狱。
更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什么时候会突然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茶馆酒肆里,再也听不到那些文人墨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声音。
只有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以及对那位端坐在紫禁城深处、手段越发雷厉风行的年轻皇帝的深深敬畏。
这场由清风楼引发的反腐风暴,像一把锋利无匹的手术刀,狠狠地切开了大明官场那早已腐烂不堪的脓包。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紫禁城内的朱敛,正冷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之上,看着那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日。
孙承宗受邀,进宫与朱敛商议辽东军事改革的细则,细细的聊了两个时辰,这才算是有了些眉目。
结束后,孙承宗将那卷羊皮地图细心系好,放回了御案的一侧。
这位大明朝的蓟辽督师,满头白发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刚才足足一个多时辰的辽东军务奏对,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孙承宗向后退了两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朝服。
他双手拢入袖中,深深地弯下腰去。
“辽东防务的诸般细节,臣已尽数禀明。”
“若陛下没有其他旨意,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苍老独有的沙哑,却依然透着武臣的硬气。
朱敛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体微微后倾。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案头的袅袅青烟,静静地落在孙承宗那略显佝偻的肩膀上。
“孙阁老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
朱敛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孙承宗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朝着暖阁的楠木雕花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距离门槛只有最后一步之遥的时候,孙承宗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脊背僵直在原地,像是一根饱经风霜的老松。
初秋的穿堂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拂动着他花白的胡须。
孙承宗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在袖袍里暗自攥紧了。
足足停顿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终究还是慢慢转过了身。
那张犹如橘皮般的老脸上,布满了纠结与迟疑。
“陛下。”
孙承宗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刚才压低了许多。
朱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顺手端起了御案上的一盏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
他拿着茶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茶水面上的浮叶。
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阁老还有事。”
朱敛并没有抬头,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杯茶上。
孙承宗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老臣确实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朱敛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将茶盏放回了御案。
“阁老是朝廷的柱石,朕面前,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讲的。”
朱敛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直刺孙承宗的内心。
“讲吧。”
有了皇帝的这句允诺,孙承宗却依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是关于吏部尚书王永光大人的事情。”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朱敛的算计
孙承宗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朱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陛下让王大人借着彻查清风楼赌坊一案,肃清朝堂贪腐。”
“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孙承宗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
“可是这几天,王大人似乎做得太过了。”
“他简直是拿着陛下的旨意当成了尚方宝剑,在京城里大肆抓人。”
“只要是名册上沾点边的,不管罪行轻重,统统下了大狱。”
孙承宗往前走了一步,神情越发凝重。
“更让人心惊的是,老臣发现,他抓的人里头,十之八九都是东林党的人。”
“他不仅在攻击东林党,甚至还在审问中旁敲侧击。”
“试图借着这次机会,为曾经跟随阉党一起倒台的部分人翻案。”
孙承宗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陛下,这可是动摇朝廷根基的举动啊。”
“长此以往,这朝堂上的水就彻底浑了,党争必将再次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沙漏里细沙落下的轻微沙沙声。
孙承宗看着沉默的皇帝,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如今内阁那边,已经是人心惶惶。”
“韩爌大人和吴宗达大人等几位阁臣,已经对王永光的行径忍无可忍。”
“他们正准备串联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给陛下。”
“请求陛下出面,制止这场形同罗织罪名的清洗行动。”
孙承宗的目光紧紧盯着朱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担忧。
“不仅如此,老臣还听到了一些风声。”
孙承宗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温体仁和周延儒等人,这几日也是频繁走动。”
“他们正在暗中联络百官,四处搜集王永光的把柄。”
“准备告他一个公报私仇、借机排除异己的死罪。”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孙承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微微喘息着,等待着皇帝雷霆震怒的降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龙椅上的朱敛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中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冰冷。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承宗,修长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这规律的敲击声,仿佛一下下敲在孙承宗的心脏上。
“孙阁老。”
朱敛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城府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沉。
“你觉得,王永光不过是一个吏部尚书。”
“他凭什么敢在天子脚下,这般肆无忌惮地掀起腥风血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为什么阁老就不能换个方向想想。”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这一切,难道不是朕默许的吗。”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平地惊雷在暖阁内炸响。
孙承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瞪大了那一双老眼,瞳孔在剧烈地收缩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竟然亲口承认,是他在背后操纵着王永光去挑起这场血雨腥风。
孙承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突然觉得对方陌生得犹如九幽之下的修罗。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副震惊到失态的模样,眼神依旧冷若冰霜。
他慢条斯理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明黄色的龙袍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光。
朱敛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了孙承宗的面前。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这位两朝老臣。
“很惊讶吗。”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孙承宗。
“王永光此人,早年就因为不肯攀附东林党,被他们排挤得抬不起头来。”
“东林党那帮自诩清流的酸腐文人,甚至还在背后骂他是阉党余孽。”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王永光的心里,可是憋着一口怨气呢。”
朱敛围绕着孙承宗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这次东厂查抄清风楼,拿到的那份涉案官员名册,朕仔细看过。”
“牵扯在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东林党和浙党的人。”
朱敛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孙承宗的侧脸。
“王永光拿到了这份名册,就等于是拿到了一把可以光明正大捅向政敌的刀。”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所以,朕才会力排众议,将这件案子全权交给他去处理。”
朱敛的语气平缓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阁老再想想,朕为什么早不调、晚不调。”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洪承畴从吏部调去京郊大营,去跟你和卢象升凑在一起弄那新军的事情。”
朱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孙承宗思考的时间。
“朕就是要故意把洪承畴抽走。”
“让吏部的权力出现真空,让王永光一个人在吏部独断专权。”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衙门里掣肘他的行动。”
朱敛猛地转过身,直面孙承宗。
“阁老为官数十载,历经宦海沉浮。”
“你不妨猜猜,朕费尽心机布下这一个局,目的是什么。”
孙承宗的呼吸已经变得彻底紊乱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架破败的风箱。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碰撞、交织。
他将王永光的疯狂举动、温体仁的暗中串联、内阁的联名上疏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一般从他的心底爬了出来。
孙承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进花白的衣领里。
“陛下……”
孙承宗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难道……莫非陛下是想要……”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陛下是想要让王永光,去跟温体仁、周延儒他们……相互制衡。”
孙承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帝王心术的恐惧。
“陛下是想用王永光这把偏执的火,去烧乱文官集团的这盘棋?”
第三百三十六章 理由
孙承宗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甚至连双腿都开始隐隐发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陛下。”
孙承宗仰起头,看着那个神情冷漠的年轻帝王,眼中满是痛心。
“王永光确实看不上东林党那帮人,他的性格也确实偏执固执。”
“但他一直以来,为人还算清廉,从不贪墨国库的一丝一毫。”
孙承宗试图用自己最后的倔强,来为那个即将被当成弃子的同僚辩护。
“在国家的大事上,他也从来没有含糊过,算得上是个有操守的臣子。”
孙承宗的双手紧紧抓着地毯的绒毛。
“陛下让他一个人去顶着全朝文官的炮火。”
“让他去把东林党、浙党乃至内阁的阁臣全都得罪个遍。”
“等到温体仁他们带着百官反扑的时候,那将是铺天盖地的雷霆之怒啊。”
孙承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这样做,会不会让王永光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他终究是个为大明效力多年的老臣,落得如此下场,岂不是让人寒心。”
孙承宗的话语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悲壮感。
朱敛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孙承宗那发自肺腑的质问。
他脸上的冷酷并没有因为孙承宗的哀求而有丝毫融化。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不可捉摸。
朱敛微微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臣。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阁老,你还是太仁慈了。”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冷漠。
“你刚才说得对,王永光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人清廉,在大是非面前不含糊。”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会是一个名垂青史的好尚书。”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孙承宗,看向窗外的秋天景致。
“但现在,不是太平盛世。”
“辽东的建奴在磨刀霍霍,中原的流寇随时可能死灰复燃,大明的国库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朱敛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野心与决绝。
“更致命的是,他跟朕的政见,根本就不同。”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冷硬,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他已经接近七十岁了。”
“俗话说得好,他就是个活在旧日规矩里的老顽固。”
“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祖宗成法,全是那些不能越雷池一步的死板教条。”
朱敛走回到御案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朕现在要推行新政,朕要清查田产,朕要均摊纳税,朕要让那些士绅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
“朕需要的是能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干将。”
朱敛冷笑了一声。
“而不是一个整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却对眼前的毒疮视而不见的清流。”
朱敛看着孙承宗,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阁老还记得上次朕让洪承畴去主持吏部的考核吗。”
孙承宗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当时,王永光确实没有在明面上对洪承畴的改革进行掣肘。”
朱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
“但他做了什么。”
“他作为吏部堂官,明里暗里,却默许了他的那些门生故吏在底下疯狂作梗。”
“那些主事、郎中,仗着有他这座靠山,对洪承畴的命令阳奉阴违,拖延推诿。”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他不说话,不反对,就是对那些反对者的最大支持。”
“他那份清高,就是阻碍朕推行新政的最大绊脚石。”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猛地一挥袖袍。
那股霸道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暖阁。
“这就是他必须要退下去的理由。”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冰冷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既然他是个老顽固,那朕就用他那偏执的性格,去撕开这朝堂上的烂疮疤。”
“等他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把该抓的人都抓了。”
“等到温体仁他们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绝情。
“朕自然会顺应百官的呼声,将他罢黜。”
“到那时,东林党遭了重创,温体仁他们也落下了结党的把柄,而吏部的位子也彻底腾了出来。”
朱敛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孙承宗,一字一句地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王大人,挡了朕的路!这是他不得不退的理由!”
“不过,他为朕牵制百官,朕也不会放任不管!”
“他的后路,朕已经替他想好了。”
说到这,朱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些迟疑,但随后想了想,又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再者。”
他将目光从孙承宗的身上移开,投向了暖阁外那几株叶片微黄的梧桐树。
初秋的阳光在枝叶间切割出斑驳的碎影,却怎么也照不透这位年轻帝王眼底的深渊。
“朕想要推行新政,吏部天官的位置便至关重要。”
“朕早已属意洪承畴。”
朱敛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孙承宗的肩膀上。
“王永光若是不从那个位子上退下来,洪承畴又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坐上去。”
孙承宗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帝王心术的狠辣与果决,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两朝老臣的想象。
“朕绝不否认。”
朱敛慢慢踱步回到宽大的御案前,双手随意地撑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朕此次,确实是借着他王永光的刀,去砍东林党那帮人的气焰。”
“帝王驾驭群臣,本就如臂使指,哪有那么多温情脉脉可讲。”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感到绝望。
“但朕,也绝非刻薄寡恩的亡国之君。”
“只要他王永光在这场风暴中不自己作死,不去触碰朕划下的底线。”
朱敛微微扬起下巴,属于大明天子的孤傲与霸气显露无疑。
“朕自然会保他一个全身而退,保他晚年无忧,衣食富足地回到老家含饴弄孙。”
“至于温体仁、韩爌他们那些人……”
朱敛轻轻弹了弹明黄色龙袍的衣袖,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们要在朝堂上怎么弹劾王永光,要在折子里怎么罗织他的罪名。”
“那是他们文官集团内部的狗咬狗。”
“那就不是朕所能干预的,也是朕不屑于去干预的事情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布局
听到“洪承畴”三个字从皇帝口中如此笃定地说出。
孙承宗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原本以为,皇帝将洪承畴调离吏部,只是为了制造权力真空,借此让王永光放手去咬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真实意图,竟然是直接让洪承畴取而代之。
“陛下要直接拔擢洪承畴为吏部尚书。”
孙承宗倒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连声音都变了调。
老人的双手在宽大的绯色袖袍里,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这……这万万不可啊。”
孙承宗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连膝盖上的关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御案后的朱敛。
“洪大人刚刚升任吏部左侍郎,满打满算,也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他此前在陕西等地剿贼,履历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在京城朝堂上的根基,实在是太浅了。”
孙承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忧虑。
“陛下如今骤然将他拔擢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吏的升迁考核。”
“这等晋升的速度,堪称国朝罕见,实在太快了些。”
“朝堂上的那些言官御史,还有资历深厚的各部堂官,怎会轻易心服口服。”
孙承宗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焦急。
“只怕洪大人即便坐上了那个位子,也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射得千疮百孔,举步维艰啊。”
朱敛听着孙承宗这番发自肺腑的忧虑之言,脸上的冷硬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空旷而死寂的暖阁内回荡,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帝王无奈。
“阁老以为,朕想这般拔苗助长吗。”
朱敛重新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君山银针。
他并没有喝,只是将那精美的粉彩茶盏拿在手里,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
“这都是被这腐朽的朝局,给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大明的积弊已经深入骨髓,朕要推行新政,就如逆水行舟,稍有迟疑便是粉身碎骨。”
朱敛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远方连绵的宫殿屋脊。
“朕,没有时间去按部就班地论资排辈了。”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在御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孙承宗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
“正因为洪承畴资历浅,根基弱,朕才特意在此时将他调去京郊大营。”
“朕让他去主持新军的编练事宜,让他亲自去甄别、挑选、任用新军的各级将领。”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看透未来百年的深邃精光。
“朕就是要让他跟这支未来的大明雄师,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有了新军这支虎狼之师作为后盾,有了实打实的军权在背后做他的背书。”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朕让他接任吏部天官的时候,他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谁若是在朝堂上不服气,谁若是敢在吏部的政令上阳奉阴违。”
“那就让他们去跟京郊大营的刀枪,去跟那数万披甲之士讲道理。”
孙承宗听着皇帝这番带着隐隐血腥气与杀伐果断的谋划。
心头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年轻帝王走出的每一步棋,都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可即便如此,孙承宗心底依然有着深深的疑惑无法解开。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一些。
“陛下深谋远虑,草蛇灰线,老臣钦佩至极。”
“只是……”
孙承宗迟疑了片刻,那双浑浊却透着智慧的眼睛里,依然弥漫着不解。
“陛下如今坐镇京师,大权在握,又刚刚借着清风楼一案,狠狠地敲打了百官。”
“可以说,这朝局正在一步步向着陛下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孙承宗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臣子礼。
“陛下为何非要急于在此时强推洪承畴上位,行此险招。”
“若是陛下在京城坐镇,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替换掉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岂不是更为稳妥。”
朱敛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大明江山熬白了头发的忠臣。
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他转过身,缓缓走向暖阁深处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明疆域图。
初秋明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地图上,将江南那片水乡泽国照得一片金黄刺眼。
“因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承宗的胸口。
“朕,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孙承宗的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神雷。
“什么。”
孙承宗失声惊呼,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要去哪里。”
在这内忧外患、朝局刚刚有了一丝起色的关键时刻,天子竟然要离京。
朱敛背对着孙承宗,修长的手指缓缓贴在那粗糙的羊皮地图上。
指尖从北方的顺天府起笔,沿着那条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一路向南划去。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地停留在了一个富庶繁华的位置。
应天府。
“朕,要去南京。”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孙承宗。
“大明朝的国库,究竟空虚到了什么地步。”
“边关将士的军饷拖欠了多久,连年大旱的赈灾粮款还差多少。”
“这些,阁老在蓟辽前线,比朕看得更清楚。”
朱敛咬紧了牙关,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
“而大明一朝的赋税,大半的钱粮,都出自南方,出自那富甲天下的江南八省。”
朱敛的眼神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朕要在全国强行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的新政。”
“朕要让那些从来不用交税的士大夫、豪门望族,把他们兼并的田地,把他们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全都给朕吐出来。”
“这两项政策,简直就是在挖那些江南士绅的祖坟,是在断他们的根。”
“他们,又岂能乖乖就范?”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朕要去江南
朱敛冷笑连连,笑声中透着对那群道貌岸然的文官的极度防备与厌恶。
“没有江南八省的鼎力支持,没有那些豪族地主的彻底臣服。”
“朕的新政,就是一张废纸,推行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只会引发更大的民变。”
朱敛一步步走回御案前,双手死死地按在紫檀木上,指关节已经泛白。
“江南那些地方,山高皇帝远。”
“南直隶的那些勋贵世家,东林党盘根错节的百年根基,全都扎在那里。”
“对于朝廷的政令,他们向来是阳奉阴违,表面上高呼万岁,背地里却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朱敛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派谁去,朕都不放心。”
“派钦差去,钦差镇不住那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派六部堂官去,他们转眼就能把堂官拉下水,同流合污。”
朱敛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只有朕亲自去。”
“只有天子亲临,才有可能快刀斩乱麻,彻底劈碎那张笼罩在江南上空的贪腐大网,解决大明的钱粮死局。”
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孙承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甚至比刚才听到王永光被当成弃子时,还要惨白几分,毫无血色可言。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扑了两步。
随后,这位铮铮铁骨的老臣,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的脚下。
“陛下,三思啊。”
孙承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变得尖锐且沙哑,仿佛要撕裂声带一般。
“江南之地,水深火热,那是东林党的百年老巢,是天下士绅的利益汇聚之所啊。”
“陛下此举,简直是孤身踏入龙潭虎穴,这太过危险了。”
老人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砰”的一声,在这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凄凉。
“陛下难道忘了,先帝的遭遇吗。”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浸泡过鲜血一般。
“当年天启皇帝,仅仅是想要稍微触动一下江南的盐税,想要从那些豪商巨贾手里抠出一点军饷。”
“结果呢。”
“结果便是在太液池中泛舟时离奇落水。”
“还有历代先帝,红丸也好,梃击也罢。”
“但凡是触及了文官集团根本利益的帝王,哪一个不是伴随着数不清的诡异与凶险。”
孙承宗的眼眶彻底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底不停地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陛下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陛下此去南京,无异于是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蒙眼行走,这完全是一场拿大明国运去赌的豪赌。”
“万万去不得,去不得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承宗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偶尔一声压抑的哽咽。
朱敛静静地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苦苦哀求的老臣。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孙承宗身上那份发自肺腑的、对大明江山和帝王安危的关切。
那些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阴谋诡计,那些针对皇权的离奇刺杀。
作为穿越者的他,又怎会不知,又怎会不怕。
但那是大明必须跨过去的坎。
朱敛叹了口气,走下玉阶,来到孙承宗的面前。
他亲自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住孙承宗的双臂,硬生生地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了起来。
“阁老的话,字字泣血,朕都明白。”
朱敛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就像是在安抚一位家中的长辈。
但他眼神中的坚决,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朕知道那帮人敢做什么,也清楚他们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朱敛直起腰,眼神中陡然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机。
“但朕既然决定要去,就绝不会是去引颈就戮。”
“朕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朱敛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传递着一种无可推卸的托付。
“朕是大明的天子,朕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拿自己的性命冒险,阁老尽可将心放在肚子里。”
“正因为朕要离开京师,南下金陵。”
“北京这边,才必须要有雷霆手段,必须要有镇得住场子的人。”
朱敛看着孙承宗的眼睛,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托盘而出。
“所以,朕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洪承畴提上来,让六部之中,能有人能真正帮你说话。”
“以此来保证,朕不在京城的时候,这六部九卿不会乱成一锅粥,不会被人连根拔起。”
朱敛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再次负于身后。
“真虽然让你入阁,但毕竟在内阁之中,你是单独的一派,与那韩爌周延儒温体仁吴宗达之流不一样,有时候说的话,并不一定管用!”
“有了洪承畴,还有毕自严帮你,朕也能更放心些。”
朱敛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波云诡谲的朝堂交锋。
“朕需要你稳住他们。”
“压住他们的野心,抚平他们的躁动,绝不要让他们在后方给朕添乱,给大明添乱。”
朱敛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自信的微笑。
初秋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这位年轻帝王不世出的雄姿。
“只要京师不乱,后方稳固。”
“朕就能在南京,在那帮吸血鬼的地盘上,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孙承宗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帝王。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
却发现所有的词汇,在皇帝那宏大而狠辣的破局之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明的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终于迎来了一位敢于在狂风骤雨中强行掌舵的无畏舵手。
老人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些许。
他没有再出言劝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南的那颗贪腐毒瘤若是不狠心挖掉,大明迟早要在钱粮枯竭中彻底倾覆。
既然皇帝敢拿命去赌这大明的国运,他这把老骨头,又有什么理由不在京城死死守住后方。
“老臣……”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与震撼。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小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绯色的朝服。
随后,双膝重重跪地,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为隆重的稽首大礼。
“老臣,遵旨。”
“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京城的天,这六部九卿的盘子,就绝不会乱。”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互相攻讦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受了这一拜。
他看着孙承宗那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慢慢退出了暖阁。
初秋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卷起御案上的一角明黄色的宣纸。
紫禁城里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预示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的秋风,已经彻底刮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
京城的官场犹如一锅烧开了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吏部尚书王永光,就像是一条得了主人默许的疯狗,彻底撕下了文官集团最后的一丝体面。
他不再顾忌任何同僚之谊,也不再理会什么官场上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他开始疯狂地对东林党的人找事儿。
吏部的堪合文书如雪片般飞往京城的各个衙门。
今天查这个官员的考绩不合格,明天揪那个官员的作风有问题。
一时间,凡是身上贴着东林党标签的官员,无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东林党毕竟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多年,树大根深,又岂会坐以待毙。
首辅韩爌坐在自家的书房里,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把玩的极品紫砂壶被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左都御史曹于汴则坐在他的对面,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两人根本没有闲着,连夜开始暗中联络百官。
既然王永光不仁,那就休怪他们不义。
一场针对王永光的猛烈反击,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拉开帷幕。
他们开始动用都察院和言官的庞大力量。
那些被尘封在架阁库深处的档案被翻了出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被重新抖搂在阳光下。
当年王永光跟魏忠贤一起沆瀣一气的种种证据,被一份一份地罗列得清清楚楚。
什么在天启年间为魏忠贤修建生祠时,王永光亲笔写过的谄媚诗词底稿。
什么在阉党得势时,给魏忠贤送过的金银玉器贿赂清单。
这些足以致命的黑料,被言官们写成了一封封言辞极其激烈的弹劾奏折。
每天清晨,通政使司的衙门还没开门,外头就已经堆满了弹劾吏部尚书的折子。
朝堂之上,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不堪。
官员们连正事都不干了,每天在衙门里一见面,就是互相攻讦指责。
你骂我是涉赌败类,我骂你是阉党余孽。
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在流传着朝廷大员们的种种不堪丑闻。
这天早朝。
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百官们按着品级次序肃立。
虽然初秋的晨风带着明显的微凉,但许多官员的额头上却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谁都清楚,今天必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朝堂搏杀。
朱敛穿着一身威严的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那些各怀鬼胎、神色不安的臣子。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站在玉阶旁,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荡漾。
话音刚落。
王永光便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折子。
“臣,吏部尚书王永光,有本要奏。”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承恩走下台阶,双手接过那本奏折,转身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朱敛的御案上。
朱敛并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示意王永光继续说下去。
“陛下,臣这几日彻查清风楼一案,日夜不敢懈怠。”
王永光的声音极大,震得大殿顶部的雕花木梁似乎都在微微嗡嗡作响。
“经过臣与东厂的多方查证,臣已经掌握了确凿无误的证据。”
“臣刚刚递交的名单上,所列之人,皆与前几日的赌博一案有重大关系。”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难以掩饰的轻微骚动。
许多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被王永光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扫到。
“他们之中,有人流连赌场,豪掷千金而面不改色。”
“有人暗中入股,坐地分赃,吸食民脂民膏。”
“更有人利用手中职权,为那田弘遇等赌坊老板充当保护伞,徇私枉法,简直罪不容诛。”
王永光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身后那群官员。
“此等败类,简直是朝廷的蛀虫,大明的耻辱。”
“臣恳请陛下,将名单上的人严肃处理,剥夺官身,交由刑部严加审问,以正朝纲。”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永光那掷地有声的回音在半空中飘荡。
但王永光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深吸了一口大殿内冰冷的空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朝堂彻底炸开锅的重磅炸弹。
“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死谏。”
王永光重新转回身,面向龙椅,高高举起双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要为前两年,在阉党一案中受到牵连的一部分官员翻案。”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千钧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深渊。
满朝文武瞬间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站在前排、自诩定力极深的首辅韩爌,眼角都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陛下明鉴,当年钦定逆案,本是为了肃清魏忠贤的阉党遗毒。”
“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却借此机会,大搞株连九族,公报私仇。”
王永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韩爌和曹于汴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许多忠直之士,仅仅因为说了几句公道话,或者与魏忠贤有一面之缘,就被打入逆党,永不录用。”
“此等冤假错案若不平反,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也让朝堂失去了诸多能臣干吏啊。”
大殿内这下彻底炸开了。
那些被王永光列入涉赌名单的官员,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朝堂体面了。
他们纷纷从队列中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明鉴啊,臣等冤枉。”
“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从未踏足过什么清风楼,这纯属是王大人污蔑构陷。”
“王大人这是在排除异己,蓄意打击报复,请陛下为臣等做主啊。”
第三百四十章 严肃处理
哭喊声、叫屈声响成一片,仿佛这里不是庄严肃穆的皇极殿,而是喧闹无比的菜市场。
韩爌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绯色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挡在了那些官员的身前。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韩爌的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王永光这几日,借着彻查清风楼一案的名义,在朝中大肆捕风捉影,罗织罪名。”
“他搞得京城和朝堂人心惶惶,百官无心政务,六部几乎陷入停摆。”
韩爌转过头,毫不退让地怒视着跪在地上的王永光。
“他分明是利用职务之便,排除异己,意图将朝堂变成他的一言堂。”
“如今更是大放厥词,妄图为阉党翻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左都御史曹于汴也紧跟着站了出来,手中的玉笏板直指王永光的鼻尖。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曹于汴冷笑连连,声音犹如刀刮在冰面上般刺耳。
“王永光,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是朝廷败类,大明耻辱。”
“那你自己当年为了巴结魏忠贤,写下那些令人作呕的生祠赞美诗时,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送给魏忠贤的那对极品玉狮子,如今恐怕还在内库里落着灰吧。”
曹于汴猛地转身面向朱敛,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陛下,王永光其心可诛,他这是在祸乱朝纲,请陛下立刻将其罢免,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两派,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在初秋明媚的阳光里四处横飞。
有骂对方是赌徒的,有骂对方是阉党的。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官员,已经开始面红耳赤地撸起袖子,准备在御前上演全武行了。
朱敛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群犹如小丑般的帝国精英。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嘲讽。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集团,这就是所谓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才。
在切身利益面前,连最起码的体统和尊严都不要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任由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吵得嗓子冒烟,吵得声嘶力竭。
直到大殿内的声音开始因为体力不支而渐渐变小。
朱敛才缓缓地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了御案上的那盏定窑白瓷茶杯。
他并没有喝,而是将茶盏的盖子,重重地磕在了茶碗的边缘上。
砰!
这声音虽然不算震耳欲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穿透了所有的喧闹。
原本还喧闹无比的皇极殿,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慌乱地退回原位,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敛将茶盏放回原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的群臣。
“吵啊。”
“怎么不吵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刺骨寒意。
“朕坐在这里,看了你们足足一刻钟的戏。”
“堂堂大明的朝会,竟然变成了街头泼妇骂街的闹市。”
“你们要是觉得这皇极殿不够你们施展拳脚,朕可以让人把太和门广场腾出来,让你们打个痛快。”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百官的心头。
“朕问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下方鸦雀无声,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隐隐起伏。
朱敛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顺着台阶踱步走到玉阶的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依旧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涉案官员。
“王永光上报的这些名单。”
朱敛伸出手指,遥遥点着那几个刚才叫屈叫得最响亮的官员。
“太常寺少卿,朕问你,你去没去过清风楼。”
“右通政,你敢说你没收过清风楼送来的孝敬。”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直接刺穿他们的灵魂深处。
“王永光说你们涉案,朕现在就问你们一句实话。”
“你们跟这赌博一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到底有没有包庇过他们的勾当,有没有徇私枉法。”
这连珠炮般的严厉质问,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挑破了这些官员的心防。
刚才还叫喊着冤枉的官员们,此刻却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呆鹅。
他们诚惶诚恐地趴在地上,浑身犹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半句。
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有牵连,而且牵连极深。
那清风楼里不仅有他们的借据,还有他们分红的隐秘账本。
东厂的人可不是吃素的,曹化淳手底下的番子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俱在。
现在要是敢在皇帝面前撒谎,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
看到这群人像鸵鸟一样把头死死埋在地上装死。
朱敛怒极反笑,再次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
“好,很好。”
朱敛转身走回御案前,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群臣。
“看来你们这群人的骨头,还没有你们的嘴巴硬。”
“朕前几天就在这朝堂上放过话。”
“朕让王永光告诉过你们,凡是有牵连的,只要自己主动站出来自首,朕可以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朱敛的目光冰冷彻骨,犹如刮骨钢刀般扫过全场。
“可你们呢。”
“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以为法不责众,以为只要缩在人堆里,朕就查不到你们头上。”
“看来,朕的话在你们耳朵里,是根本不管用了啊。”
听到皇帝这带着浓烈杀气的语气。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员彻底崩溃了。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下死手,要拿他们开刀祭旗了。
“陛下饶命啊。”
“臣一时糊涂,受了那田弘遇的蛊惑,求陛下开恩啊。”
“臣上有老下有小,求陛下给臣一条生路吧。”
几十个官员纷纷砰砰地磕着响头,坚硬的金砖上很快就沾染了片片殷红的血迹。
哀嚎声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朱敛却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冷酷。
第三百四十一章 用钱买命
“既然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那就怪不得朕了。”
“传旨,名单上所有人,即刻革去乌纱,交由东厂严加审问。”
“按大明律例,一律从重查办,绝不姑息。”
这句话一出,几个胆子稍小的官员直接两眼一翻,吓得当场晕死在朝堂上。
韩爌见状,心里顿时暗暗叫苦不迭。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屁股底下不干净,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他们东林党的外围羽翼。
要是真被王永光和东厂借机一锅端了,那东林党的根基可就要被硬生生挖掉一大块了。
韩爌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息怒,老臣还有话要说。”
韩爌缓缓跪倒在地,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和卑微,试图挽回败局。
“这些官员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贪图享乐,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但老臣斗胆,请陛下念在他们以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他们一条性命。”
“毕竟,他们去清风楼,多半只是为了消遣应酬,并非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韩爌抬起头,搬出了那套百试不爽的大局说辞。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西北有流寇作乱,辽东有建奴虎视眈眈,急需朝廷调度统筹。”
“若是此时在京城大动干戈,一次性罢免这么多官员,恐会引起朝局动荡,六部无人办事啊。”
曹于汴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在一旁极力帮腔。
“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微臣以为,杀了他们,不过是多几具冷冰冰的尸体,于国无补。”
“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留在原职,以观后效。”
“这既能彰显陛下宽仁之德,又能稳固朝局,实乃两全其美之策啊。”
朱敛站在玉阶之上,冷眼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朝廷大员。
他心里其实早有计较。
他本来就没打算一次性把这些人全杀了,那确实会导致朝政瞬间瘫痪。
他要的,是借着王永光这把刀,彻底拿捏住这些人的生死把柄,然后从他们身上榨出大明急需的钱粮。
朱敛故意沉默了许久。
这漫长的沉默,让韩爌和曹于汴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终于,朱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冰冷稍微缓和了一点,做出一副无奈妥协的模样。
“也罢。”
“既然首辅和左都御史都联名站出来替你们求情。”
“朕若是执意大开杀戒,倒显得朕是个不教而诛的刻薄暴君了。”
朱敛的话让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瞬间看到了一丝生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朕可以看在两位大人的面子上,同意你们戴罪立功。”
“死罪可免,但这活罪,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帝王的算计。
“你们既然在清风楼里那么有钱,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现在大明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
“你们就用银子,来赎你们的罪吧。”
此言一出,百官愕然。
谁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在庄严的朝堂上直接提出罚款这种市侩的条件。
但这对于那些涉案官员来说,简直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天籁之音。
只要能保住脑袋,保住这身象征权力的官服,花点银子算什么。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直接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罚款方案。
“按照涉案金额的数倍,上交罚款。”
“按品级,四品以上者,底薪罚银两万两。”
“五品至七品者,罚银五千两,上不封顶。”
“限期三日,朕不管你们是变卖祖产还是如何,必须将银两如数缴纳至太仓,充实国库。”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那是猎手看到猎物彻底落网时的表情。
“交得上罚款的,朕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们继续回去做你们的官,尽你们的本分。”
“要是交不上罚款的。”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杀机毕露。
“那就说明你们宁愿要钱,也不要命。”
“那就自己去东厂的大狱里认罪吧,抄家灭门,怨不得旁人。”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如蒙大赦。
他们哪敢有半点迟疑,纷纷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等愿意交罚款,谢陛下不杀之恩。”
“臣等砸锅卖铁,变卖家产,也绝不拖欠太仓一分银子。”
“陛下仁慈,臣等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看着这群前一秒还在装死、后一秒就痛快掏钱的官员,朱敛的心中充满了鄙夷,轻轻挥了挥明黄色的衣袖,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行了,都起来吧,别在朕面前碍眼了。”
“今日朝会,就到这里。”
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走了一步,拂尘一扬。
“退朝。”
百官们纷纷下跪恭送,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真真切切地走了一遭。
朱敛从龙椅上站起身,准备离开皇极殿。
但在临走之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王永光。
“王永光。”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臣在。”
王永光立刻躬身应答,声音洪亮。
“你这次查案有功,顶住了压力,朕心甚慰。”
朱敛的目光越过王永光,冷冷地扫了面色铁青的韩爌等人一眼。
“这案子,你继续给朕查下去,顺藤摸瓜。”
“有什么事,只管向朕禀报,绝不能有半点包庇和徇私,无论牵涉到谁,一查到底。”
王永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极其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当着百官的面给他撑腰,让他继续毫无顾忌地去咬东林党。
“臣遵旨。”
王永光大声地答应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与得意。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圣恩,将那些朝廷败类,一个个全都揪出来,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韩爌和曹于汴等人站在一旁,听着王永光那耀武扬威的宣言。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之中却满是阴鸷。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东林党的反击
接下来的几天里。
整个京城的官场,彻底乱了!
吏部尚书王永光,彻底成了这朝堂上最让人胆寒的活阎王。
他仗着皇帝那日在大殿上的口谕,变本加厉地露出了獠牙。
一场毫无差别的严查风暴,在京城六部及各大衙门中以极其粗暴的方式全面铺开。
吏部的堪合文书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每天雷打不动地送到各个官员的公案上。
今天查户部某位侍郎的往年账目是否有亏空,明天就揪着礼部某位郎中的作风问题不放。
王永光手底下的那些心腹官员,像是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将整个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短短五天时间,又有十几名带有东林党背景的中低级官员被他以各种名目停职查办。
整个京城官场风声鹤唳,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如今连上朝的路上都走得战战兢兢。
而这段时间,东林党的党魁们自然也没有闲着。
首辅韩爌的府邸,这些日子连夜门禁森严。
这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们,终于在这场疯狂的撕咬中感受到了真正的生死危机。
他们开始抱团取暖,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暗线和人脉。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凡是有东林党人安插的角落,全都在夜以继日地翻找档案。
他们迫切地想要找到王永光哪怕一丝一毫的贪腐罪证,以此来作为翻盘的致命武器。
可是,随着一份份调查密报汇集到韩爌的书房,众人的心却越来越沉。
韩爌翻看着桌上那些毫无价值的卷宗,脸色阴沉得仿佛能刮下一层白霜。
王永光这个老狐狸,在阉党倒台后蛰伏了这么久,尾巴藏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他虽然行事跋扈,但在个人的钱财收支上,竟然找不到一处明显的纰漏。
这天深夜。
初秋的冷月高高悬挂在树梢,庭院里的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爌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左都御史曹于汴和周延儒分坐在太师椅上,各自沉着脸,一言不发。
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找了这么多天,连他王永光收受一两银子的铁证都拿不出。”
韩爌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桌上的宣纸。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的人一个个生吞活剥了不成。”
周延儒叹了口气,伸手捻着下巴上的胡须。
“首辅大人息怒,王永光这老贼当年能在魏忠贤手下全身而退,自然是有几分保命本事的。”
“他自己不贪,或者说他贪得极其隐秘,咱们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实无从下手。”
曹于汴阴沉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跳跃的烛火。
他干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突然,曹于汴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猛然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二位大人,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入死胡同了。”
韩爌和周延儒齐齐转头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曹于汴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王永光自己固然是滴水不漏,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现在用的那些咬我们的疯狗,难道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的圣人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韩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佝偻的后背也挺直了些许。
周延儒更是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对啊。”
周延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树大招风,他护得住自己,可护不住他手下那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只要能查实他的学生和下属有大规模贪腐之举,他这个当老师的、当上司的,一个纵容包庇、结党营私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曹于汴冷冷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不是喜欢借着查赌案的名义搞株连吗。”
“那我们也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从明天起,不要再盯着王永光本人,把都察院和言官的眼线全都撒出去,给我死死盯住他提拔的那些侍郎、郎中,还有他在外放时收的那些门生。”
“只要抓住几个关键的把柄,咱们就能在御前,活活扒下他王永光的一层皮。”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变成了狂热。
韩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连日来少有的笑意。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于是。
东林党那庞大的文官网络在暗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了起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隐匿在暗处的毒蜂,放弃了坚不可摧的树干,开始疯狂地寻找树枝上的缝隙。
今天挖出王永光某个学生在江南任职时强买民田的旧账。
明天又截获了王永光某个手下在京城私收外官孝敬的暗账。
这些罪证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曹于汴的府邸,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册。
一张针对吏部尚书的绞杀大网,在初秋的夜色中悄然收紧。
转眼间,已是八月十四。
清晨的紫禁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秋雾之中。
奉天殿外,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随着王承恩那声尖锐的“皇上驾到”,朱敛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
他缓缓坐在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下方的群臣。
“有本早奏。”
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王永光便如往常一样,昂首阔步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这几天风头正盛,连步履间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臣,有本要奏。”
王永光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折,声音洪亮。
“臣这几日清查六部,发现太仆寺少卿与光禄寺丞两人,在其位不谋其政,且有渎职之嫌。”
“臣恳请陛下,将此二人革职查办,以肃清朝廷风气。”
这不过是他这几天例行公事般的弹劾,挑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人物,意在继续保持高压态势。
然而,还没等王承恩走下来接奏折。
队列前方的左都御史曹于汴突然跨出一步,那动作果决得没有丝毫犹豫。
“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第三百四十三章 弹劾
曹于汴的声音极大,瞬间压过了王永光的余音。
他没有看王永光一眼,而是双手捧着一个厚厚的黄绢包裹,重重地跪在了金砖上。
“臣要弹劾吏部尚书王永光。”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骚动。
王永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曹于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极度的愤怒。
“曹大人,你身为左都御史,莫要在御前信口雌黄。”
王永光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王永光行得正坐得端,你若是要为那些涉赌的败类求情,大可不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曹于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反击,只是将手中的黄绢包裹高高举起。
“陛下,臣这几日接到多名言官死谏。”
“王永光虽然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结党营私,纵容下属与门生大肆贪腐,祸国殃民。”
朱敛坐在龙椅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心中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这些天看着王永光一个人像疯狗一样咬人,他还在纳闷东林党是不是真的全是废物。
如果韩爌和曹于汴连这点反击的手段都没有,那这场朝堂的平衡游戏可就玩不下去了。
现在看来,这帮老狐狸到底还是找到了破局的命门。
“呈上来。”
朱敛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转身放到了御案上。
包裹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大摞装订整齐的账册和书信。
曹于汴挺直了脊梁,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炸响。
“陛下明鉴,这账册之中,清楚地记录了王永光的得意门生、现任苏州知府,在过去三年里贪墨修河款项共计十二万两。”
“还有这份名册,上面详细罗列了吏部文选清吏司的几位郎中,也是王大人的亲信,在历次官员考核中明码标价,收受贿赂达五万余两。”
“至于那些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曹于汴猛地转头,干瘪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王永光的鼻尖。
“王大人,你成天把肃清朝纲挂在嘴边。”
“你手底下的人却干着这等吸食民脂民膏的禽兽勾当,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王永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猛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避开了自己,直接从他的基本盘下了死手。
“一派胡言。”
王永光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为自己辩解。
“陛下,这纯属是曹于汴对臣的栽赃陷害。”
“臣对大明忠心不二,臣的学生在外任职,臣鞭长莫及,即便他们真的有罪,那也是他们个人的咎由自取,与臣何干。”
“曹大人这是在公报私仇,意图阻挠臣彻查贪腐之案啊。”
王永光的声音越来越大,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但首辅韩爌这时候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永光的心坎上。
“王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韩爌冷着脸,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圣人云,教不严,师之惰。”
“你提拔的官员,你的入室弟子,全都在借着你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
“若没有你这位堂堂吏部尚书在京城给他们做靠山,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韩爌向朱敛深深一拜,语气沉痛。
“陛下,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百官的升迁任免。”
“如今王永光的身边全是一群贪赃枉法之徒,若是再让他执掌吏部,这大明的官场,迟早要被这群蛀虫啃食殆尽啊。”
紧接着,周延儒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随后,大批大批的东林党官员以及那些前几天被王永光整得死去活来的各部官员,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严惩王永光,以正朝纲。”
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在皇极殿内回荡,彻底将王永光孤零零的身影淹没。
王永光看着身边跪倒的黑压压一片,绝望的情绪终于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阵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些物证既然敢摆在御案上,就说明东林党已经把案子做成了铁案,他根本无法脱罪。
朱敛高高地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精彩绝伦的群狼噬虎。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摞证据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差不多了。
火候已经到了,这把刀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朱敛突然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明黄色袖袍在空中重重一挥。
啪。
一只上好的御用端砚被他狠狠地扫落玉阶,摔在金砖上,碎成了数块,墨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被强行压抑了下去。
“王永光。”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敛一步步走下玉阶,逼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永光。
“朕当初信任你,把整顿朝纲的重任交给你,甚至默许你在六部大刀阔斧地清查。”
“朕以为你是个刚正不阿的孤臣,以为你能替朕分忧解难。”
“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朱敛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本账册,用力砸在王永光的面前。
“你的学生,你的下属,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搜刮民财,吃相之难看,简直令人发指。”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情。”
“你身为吏部尚书,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教不好,又如何能让朝堂上的百官心服口服?”
这劈头盖脸的痛骂,让王永光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个字来。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当众剥夺他所有的政治资本。
韩爌等人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皇帝终于看清了王永光的真面目,这场残酷的拉锯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朱敛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王永光,眼中的怒火突然收敛了几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从暴怒转为了一种苦口婆心的无奈。
“朕知道,这些日子你为了查清风楼的案子,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也确实出了不少力。”
“朕也看过内卫呈上来的密报,你王永光本人的府邸里,的确没有搜出什么来历不明的赃款。”
“你个人的操守,朕还是信得过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原本以为王永光必死无疑的韩爌等人不由得一愣。
朱敛负着双手,转过身,缓缓向着龙椅走去。
“但功是功,过是过。”
“你既然驭下不严,导致吏部名声受损,这吏部尚书的位子,你确实不适合再坐下去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王永光那苍老的面庞。
“念在你年事已高,这几年在朝堂上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那些你手下贪腐的破事,朕就不再牵连到你个人头上了。”
“你脱下这身绯色朝服,交还吏部大印,先回家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吧。”
“其他的事情,朕就做主了,凡是与你无关的,全都不予追究!”
第三百四十四章 洪承畴上位
这句话一出,王永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皇帝那冷漠的背影,心中突然明悟了一切。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一把替皇帝冲锋陷阵、吸引所有火力的刀。
现在,刀刃卷了,东林党的反扑也到了,皇帝便毫不犹豫地将他弃之不用,只保全了他一条老命。
但他能抗旨吗。
他不能,他手底下的那些烂账已经被人家揪住了,皇帝能让他全身而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王永光干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双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身侧的金砖上。
然后,重重地磕下头去。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老臣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期许,老臣……告退。”
王永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落寞与不甘,在几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奉天殿。
大殿内依旧安静。
韩爌和曹于汴对视了一眼,虽然没能把王永光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但总算是把这个瘟神赶出了朝堂。
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了,这才是接下来各方势力争夺的重头戏。
就在韩爌准备出列,举荐自己门下官员的时候。
朱敛却已经提前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朗。
“吏部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不可一日无主。”
“王永光既然回家休养了,这吏部的摊子,总得有人接手。”
朱敛的目光在群臣中巡视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一直沉默寡言的队伍后方。
“吏部左侍郎洪承畴何在。”
这一声呼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的官员,包括韩爌、周延儒、曹于汴在内,全都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洪承畴穿着绯色的官服,面容冷峻,步履稳健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文官那种常见的文弱之气,身上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在军营里历练出来的肃杀。
“臣,洪承畴在。”
洪承畴走到玉阶前,单膝跪地,行的是标准的军中大礼。
朱敛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心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几日,王永光在六部搅风搅雨,你却能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恪尽职守,稳住大局,朕很欣慰。”
“而且,你在京郊大营协助甄别新军将领,办事牢靠,卓有成效。”
朱敛直接从御案后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传朕的旨意。”
“即日起,擢升洪承畴为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师衔。”
“统领吏部一切事务,不得有误。”
此旨一出,满朝文武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震惊之中。
韩爌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直到这一刻,这帮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才恍然大悟。
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精心布置的惊天大局。
从查办清风楼案,到放任王永光像疯狗一样清理六部,再到顺水推舟罢免王永光。
皇帝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承受了那么多的朝堂动荡。
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替谁翻案,也不是为了单纯的泄愤。
皇帝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他自己的绝对亲信、有着军方背景的洪承畴,直接扶上六部之首的宝座。
而且还加封了太子少师衔,这是何等的荣宠与威望。
他们东林党费尽心机扳倒了王永光,却硬生生地给皇帝的人腾出了地方,做了一回极其完美的嫁衣。
太狠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手腕之高明,心思之深沉,简直让人感到绝望。
韩爌想要开口反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洪承畴本来就是吏部左侍郎,属于顺位接班,合情合理。
而且洪承畴刚刚在甄别新军将领上立了功,背后又站着京营的新军作为武力后盾,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洪承畴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敬畏目光。
他猛地双膝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洪承畴,谢主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为大明、为陛下,死而后已。”
“行了,没什么事儿,就退朝吧!”
朱敛也没有多言,群臣无话,行礼后便纷纷退出了奉天殿。
等大家都离开后,朱敛看向王承恩,询问他今天可有什么安排?
“回皇上的话,刚才宫门外递来牌子。”
“惠王、桂王、崇王三位藩王的世子,今日清晨已经抵达京城了。”
“按照皇上之前的旨意,三位世子未敢在京城内多作停留,直接来到了午门外候旨。”
“皇上您看,是先让他们去鸿胪寺安置,还是奴婢去传个口谕,让他们晚些时候进宫陛见。”
“哦?”
朱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眉头轻轻向上挑起,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芒。
“已经到了?”
朱敛站起身来,宽大的龙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既然到了,就不要让他们在外面干耗着了。”
“走,朕亲自去午门接他们。”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入王承恩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
“皇上,这……这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急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您是九五之尊,是大明的天子,哪有天子亲自去宫门外迎接藩王世子的道理。”
“这要是让都察院那些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折子聒噪,说皇上有失天子威仪了。”
“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小辈,皇上能在乾清宫召见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王承恩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言辞恳切地劝阻着。
在他看来,宗室藩王虽然姓朱,但在皇权面前,终究只是臣子,更别提只是三个还没袭爵的世子了。
朱敛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天子威仪?”
“朕的威仪,是靠摆架子摆出来的吗。”
朱敛负着双手,缓步走到暖阁的窗边,目光穿透了初秋的薄雾,望向远处的层峦宫阙。
“王承恩,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有些事情上,却总是看不透。”
“朕问你,朕此前下旨裁减宗室俸禄,清查他们名下隐匿的田产,甚至要让他们与天下百姓一样均摊纳税。”
“这件事,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眼里,与刨了他们的祖坟有何区别?”
第三百四十五章 接见
王承恩浑身一震,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当然知道,皇帝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动的是天下权贵的根本。
而宗室,更是这天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朱敛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天下的藩王都在暗中咒骂朕,都在观望着、抗拒着。”
“唯独惠王、桂王、崇王这三家,在接旨之后,不仅没有丝毫推诿,反而第一时间交出了账册,并且上书表明了配合朕的意思。”
“他们是第一批配合朕推行新政的宗室。”
“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朱敛缓步走到王承恩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朕今日亲自去接他们,不是接三个晚辈。”
“朕是要做给全天下的藩王看,做给江南那些即将面临新政清剿的豪绅看。”
“只要顺应朕的变法,只要肯交出特权,朕就能给他们无上的荣宠和体面。”
“这份尊重,朕必须给得足足的,给得天下皆知。”
王承恩听完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震撼。
他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中多了一份由衷的敬服。
“皇上圣明,是奴婢愚钝,未能体察皇上的深谋远虑。”
“奴婢这就去安排銮驾。”
“不必了。”
朱敛抬手打断了他。
“摆开銮驾反倒显得刻意生分,朕就这么走过去。”
说罢,朱敛大步跨出了乾清宫的门槛。
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在红墙黄瓦间盘旋。
王承恩不敢再多言,立刻带着几名贴身太监,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午门外。
巨大的红漆城门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给人一种难以喘息的压迫感。
秋风扫过宽阔的广场,带来阵阵凉意。
三名身穿藩王世子常服的少年,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广场的边缘。
由于皇帝的旨意来得突然且严厉,他们这一路几乎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风霜之色,甚至连脚上的皮靴都沾满了泥土。
居左的是惠王世子,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虽然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但站姿依旧端正,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居右的则是桂王世子,他长得相对结实一些,眉毛浓密,眼神中藏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桀骜和机警。
站在中间的崇王世子年纪稍小些,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紫禁城的肃杀气氛,正不安地搓着手。
他们三人都很清楚,自己作为宗室子弟,以往若是没有极其特殊的恩旨,是终生都不可能踏入京城半步的。
大明朝对宗室的防范,历来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
把他们当猪一样圈养在封地,不许结交朝臣,不许参加科举,更不许染指军权。
而这一次,皇帝召他们入京。
在他们的心中,这无疑是一场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鸿门宴。
“大哥,你说皇上这次把我们召来,到底会如何发落?”
桂王世子压低了声音,凑到惠王世子身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站得笔直的锦衣卫。
惠王世子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慎言。”
“天心难测,咱们既然已经按旨意交了田产,雷霆雨露便皆是君恩。”
“稍后陛见时,一定要谨记父王临行前的交代,多磕头,少说话。”
惠王世子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就在这时。
午门的门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名太监快步跑出,分列在御道两侧。
三位世子心头一紧,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以为是有什么传旨的大太监出来了。
然而,当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跨出门洞,直接出现在阳光下时。
三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从未见过当今圣上,但那身独一无二的龙袍,以及跟在身后那个权倾内廷的王承恩,无不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皇上竟然亲自出宫门了。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几乎从未有过的事情。
“第十七侄由旭,叩见叔父皇帝陛下。”
“第十九侄由允,叩见叔父皇帝陛下。”
“第四孙慈勋,叩见祖父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都跟朱敛是同辈,而崇王世子则是小一辈,所以他们各自的称呼都不一样。
短暂的呆滞过后,三位世子吓得双膝一软,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极度的惶恐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让这位刚刚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铁血帝王亲自出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下。
朱敛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个少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握住了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的胳膊,将他们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都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他顺势又拍了拍崇王世子的肩膀,示意他也平身。
三位世子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然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直视皇帝的龙颜。
“一路从封地赶到京城,风餐露宿,受了不少苦吧。”
朱敛上下打量着他们身上的灰尘,语气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在关切自家的子侄。
这突如其来的家常话,让惠王世子微微一愣。
他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微微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音。
“回皇上的话,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臣侄等能入京面圣,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点风霜之苦,实在不值一提。”
朱敛看着惠王世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在朕面前,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话。”
“你们的父王能深明大义,率先响应朝廷的变法,将那些陈年旧账和田产交割得清清楚楚。”
“这份忠心,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朕今天亲自出来接你们,就是要告诉你们,大明朝不会亏待真正愿意替国家分忧的自家人。”
第三百四十六章 特殊待遇
朱敛的话语虽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了三人的心坎上。
他们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在这番安抚中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朱敛转身,示意他们跟着自己沿着广场边缘散步。
秋日的微风拂过,几人的步伐逐渐变得从容了一些。
“朕看过宗人府的信录,你们两人,今年都已经年满十六岁了吧。”
朱敛的目光在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身上来回扫视了一下,语气随意地问道。
“回皇上,臣侄等确实已经满了十六,慈勋则未满十一。”
惠王世子赶紧恭敬地作答。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
“嗯,慈勋且先不提,你二人,确实可以为朕分忧了。”
“十六岁,正是一个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成天圈在王府的深宅大院里遛鸟斗蛐蛐。”
“朕问你们,你们平日里,都对些什么东西感兴趣?”
这个问题一出,三位世子再次愣住了。
在大明朝,宗室子弟被严格限制了所有的发展途径,所谓的“兴趣”,往往只能是琴棋书画或者炼丹修道,用来打发那漫长而无聊的岁月。
皇帝突然问起这个,到底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有意栽培。
惠王世子犹豫了片刻,但看着朱敛那双清澈且鼓励的眼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心里话。
“回皇上,臣侄自幼不善弓马,但对经史子集颇有些偏爱。”
“平日里在府中,除了请安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书房里,研读先贤的文章。”
“臣侄觉得,书中自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只可惜……”
惠王世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大明的藩王是绝对不被允许治国平天下的。
他读再多的书,最终的结局也只是成为一个有文化的废物。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心中那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无奈。
“可惜大明祖制,宗室不得科举,不得干政,是吗?”
朱敛直接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惠王世子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又要下跪请罪。
朱敛却一把拉住了他。
“祖制是死的人定的,而天下,是活的人在守。”
“既然你喜欢读书,那朕就成全你。”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候旨的王承恩,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开。
“明日起,安排惠王世子进入国子监读书。”
“王承恩,你亲自去太常寺和翰林院走一趟,给世子挑选几位学问最扎实、品行最端正的大儒,专门做他的老师。”
朱敛的目光重新回到惠王世子身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期许。
“你在国子监给朕好好地学,不要怕吃苦。”
“等你学成毕业之日,朕会亲自下旨,破格拔擢你进入翰林院任职。”
“大明朝的朝堂,需要真正的读书人,也需要咱们朱家自己的人。”
这段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直接在惠王世子的脑海中炸开。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旁边的桂王世子和崇王世子,也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国子监?
翰林院?
那可是大明朝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的圣地啊。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这不仅意味着皇帝彻底打破了二百多年来圈养宗室的铁律,更是直接将一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大道,铺在了他的脚下。
以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封地里混吃等死、名头响亮却毫无实权的藩王世子。
自己将成为身居高位、真正能够施展抱负的朝廷命官。
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无异于重塑了他的人生。
“皇上……这……臣侄……”
惠王世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狂喜和感动让他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猛地跪伏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青石板上。
“臣侄,叩谢皇上天恩。”
“臣侄定当粉身碎骨,悬梁刺股,绝不辜负皇上的再造之恩。”
这一刻的叩拜,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死士效忠知己的决绝。
朱敛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惠王世子,知道这颗读书的种子,算是彻底归心了。
他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已看傻眼的桂王世子。
“那你呢?”
“你又喜欢些什么?”
桂王世子被皇帝这么一盯,浑身打了个激灵。
看着大哥得到了如此天大的恩赐,他眼中的局促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胸膛,直截了当地迎上了朱敛的目光。
“回皇上,臣侄跟由旭大哥不一样。”
“臣侄臣看见那些文绉绉的书本就头疼,那上面的字认识臣,臣侄不认识它们。”
桂王世子的话语带着几分直爽和粗犷,全无那种文官式的弯弯绕绕。
“臣侄喜欢舞刀弄枪,喜欢骑马射箭。”
“臣侄在封地的时候,就喜欢看兵书,喜欢听那些老兵讲战场上的故事。”
桂王世子的眼神变得越发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崇拜。
“臣侄听说,皇上此前在遵化一战中,亲自指挥,力挫建奴的嚣张气焰。”
“后来在通州,更是排兵布阵,杀得那些鞑子丢盔弃甲。”
“还有西北的一系列平叛谋略,招招都切中要害,打出了咱们大明的赫赫威风。”
桂王世子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
“臣侄对皇上的用兵如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臣侄不想当什么太平世子,臣想以皇上为榜样,将来能跨上战马,带兵打仗,替大明扫平边患。”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从桂王世子的嘴里蹦了出来。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然而。
这话音才刚刚落下。
一直安静站在朱敛身后的王承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与愤怒,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放肆。”
王承恩猛地跨前一步,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犹如撕裂的帛带般刺耳。
“桂王世子,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王承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直指桂王世子的鼻尖。
“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大明江山的共主,用兵谋略那是受命于天。”
“你一个藩王世子,不仅妄议兵权,竟然还敢说出带兵打仗、以皇上为榜样这种悖逆之言。”
“你究竟是何居心。”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有血性的兄弟
王承恩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重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宗室满门抄斩。
大明防藩王,防的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兵权。
这几十年来,哪一个宗室子弟敢在公开场合哪怕流露出一丝对兵权的兴趣。
桂王世子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在这森严的皇权面前,是何等的致命。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中衣。
“扑通”一声,桂王世子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侄……臣侄没有……臣绝无此意。”
“臣只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求皇上明鉴啊。”
他拼命地在地上磕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旁边的惠王世子和崇王世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跟着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
就在王承恩准备继续喝令锦衣卫将这个口出狂言的世子拿下时。
一只强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行了,退下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淡淡地瞥了王承恩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将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王承恩浑身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的厉色,乖乖地退回了皇帝的身后,垂手低头。
朱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桂王世子。
他的嘴角,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欣赏的笑意。
“起来。”
朱敛吐出两个字。
桂王世子动作僵硬地停了下来,抬起一张布满灰尘和冷汗的脸,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朱敛亲自弯腰,再次将他拉了起来,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略显躲闪的眼睛。
“大明朝养了太多的废物,难得遇到一个有血性的朱家子弟,朕怎么会怪你。”
“你说得对,男人就该有建功立业的野心。”
朱敛松开手,转身看向远处的皇城角楼,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既然你对舞刀弄枪感兴趣,既然你想带兵打仗。”
“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桂王世子猛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皇帝不仅没有杀他,还要给他带兵的机会?
“朕在京郊筹建了一支新军,想必你也听说了,此刻那边正是用人之际。”
“朕可以破例,让你进入新军。”
朱敛转过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钢刀,直直地刺进桂王世子的心底。
“但是,你给朕听清楚了。”
“在朕的新军里,从来没有什么王公贵族的头衔,更没有什么走后门的说法。”
“你去了那里,不仅不能摆你藩王世子的架子,还要隐瞒身份。”
“你必须从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和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军汉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吃糠咽菜,一起上阵杀敌。”
朱敛逼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想要做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就得靠你手里的刀,一颗人头一颗人头地去拼出军功来。”
“你要是死在了战场上,那是你技不如人,朕也不会为你单独做什么。”
“你,敢去吗。”
这最后三个字,如同战鼓擂动,直接敲击在桂王世子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帝王。
对方眼中的那种铁血与果决,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潜藏的野性。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身份庇护。
只有刀光剑影中的生死搏杀。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的男儿之路。
桂王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眼中的恐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狼看见鲜血般的狂热。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双脚用力一并,竟是本能地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臣侄,敢去。”
桂王世子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毅。
“臣侄愿意从大头兵做起,绝不给皇上丢脸,绝不给咱们老朱家丢脸。”
“若不能凭军功搏个将军的出身,臣侄宁愿马革裹尸,绝不回家。”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决绝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在午门外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碎了初秋的寒意。
他用力地拍了拍桂王世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对方险些一个踉跄。
“好,有种。”
“朕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糙劲。”
朱敛转过身,对王承恩吩咐道。
“传旨给兵部和卢象升,把桂王世子编入新军先锋营,隐去姓名,就当是个普通的新兵蛋子。”
“不准任何人给他开绿灯,一切按军法从事。”
王承恩赶紧躬身领命。
解决了桂王世子的安排,朱敛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中间那个最为瘦小单薄的身影上。
崇王世子朱慈勋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
在这高大森严的午门城墙下,在这两位年长世子的狂喜与决绝面前,这个半大孩子显得格外不知所措。
朱敛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侄儿,眼底那股威严的冷意悄然散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模样。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朱慈勋那有些凌乱的头顶。
“你叫慈勋,对吧。”
朱敛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坏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朱慈勋浑身一颤,赶紧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
“回……回祖父皇帝陛下,臣孙正是慈勋。”
朱敛伸出双手,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身躯从冰凉的青石板上抱了起来。
“你还太小,这紫禁城里的风风雨雨,还轮不到你这般年纪来扛。”
“打仗也好,参政也罢,都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情。”
朱敛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而细致。
“你就先跟着你由旭叔父,一起进国子监去读书吧。”
“那里有大明最好的老师,有读不完的圣贤书。”
“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在那里好好长身体,好好学本事。”
朱敛凝视着朱慈勋那双懵懂却清澈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的承诺。
“等你将来及冠了,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朕自然会重新给你安排一处用武之地。”
“只要你肯学,朕保你将来的前程,绝不会比你这两位叔父差半分。”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朱慈勋心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得懂皇帝话语中的回护与期许。
朱慈勋抽了抽鼻子,眼眶微红地连连点头。
“臣孙遵旨,臣孙一定好好读书,绝不给祖父皇帝陛下丢脸。”
第三百四十八章 高起潜的动作
朱敛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后站直了身体。
至此,三位藩王世子的安排已然妥当。
这场在午门外堪称石破天惊的接见,不仅打破了二百多年的祖制,更是在向全天下释放一个无比强烈的信号。
顺从变法者,赏。
朱敛没有再多做停留,挥了手示意王承恩带他们去安置。
他转过身,沿着高耸的红墙,大步流星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龙袍上,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回到乾清宫,朱敛端起桌上早已温好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微苦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一路小跑跟着回来、正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
“惠王、桂王、崇王这三家算是做出了表率,但这只是个开头。”
朱敛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问你,秦王、晋王、福王那三个老狐狸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这三个名字,王承恩的脸色立刻变得肃然起来。
这三位藩王,可是大明宗室里出了名的巨富,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王承恩微微躬着身子,压低了嗓音汇报。
“回皇上的话,这大半个月来,西北那边的官员可是一点儿都没闲着。”
“都察院和各地巡抚的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
“全都是弹劾这三位藩王侵占良田、欺压百姓、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的罪状。”
王承恩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墙倒众人推,那些地方官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
朱敛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那高起潜呢。”
“他领了钦差的差事去西北,办事可还算利索。”
王承恩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高公公一到这三位藩王的封地,雷厉风行,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已经将这三位藩王名下的隐匿田产、钱粮账目,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种种劣迹,全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了。”
“只是……”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据东厂传回来的暗报,这三位藩王眼看着罪证确凿,已经暗中派人跟高起潜秘密接触了。”
“估计是想花重金买通高公公,或者想探探朝廷的底线。”
朱敛听到这里,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沟通底线?”
“他们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朱敛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随手翻开了一本弹劾福王的奏折。
“高起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样的银子能拿,什么样的银子烫手。”
“让他们去狗咬狗吧,不用去催。”
“以高起潜的手段,估计很快就会给朕一个满意的回应了。”
朱敛将奏折随手扔回桌面上,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传旨下去,明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半个月来,朝堂上风声鹤唳,大家也都绷得够紧了。”
“给文武百官放一天假,让他们都回去好好过个节。”
王承恩恭敬地应下。
次日清晨。
八月十五,初秋的紫禁城透着一股难得的清爽。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地挂在天际。
御花园内,几株早桂已经悄然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气氛出奇的温馨融洽。
朱敛没有穿那身厚重威严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件素雅的常服。
他的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了白花花的面粉。
周皇后、袁妃、田妃三位后宫佳丽,正围坐在石桌旁,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柔情。
“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呢。”
周皇后看着皇帝在那里面团上揉捏,心疼地想要上前去接手。
朱敛却笑着侧了侧身子,躲开了皇后的手。
“今日是中秋,不讲那些繁琐的礼节。”
“朕平日里政务繁忙,难得有空陪你们坐坐。”
“今天这月饼,朕必须亲手做给你们尝尝。”
朱敛的手法虽然略显生疏,但神情却极为专注。
田妃拿着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动作轻柔地擦去朱敛鼻尖上沾着的一抹面粉。
“皇上的心意,臣妾们自然是感激涕零。”
“只是看着皇上这般辛劳,臣妾们实在惶恐。”
田妃的声音柔婉如水,眼波流转间尽是情意。
朱敛顺势握住了田贵妃的手,轻轻拍了拍。
“惶恐什么,一家人过节,图的就是个热闹。”
不多时,几笼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月饼便在宫人们的协助下端上了桌。
有豆沙的,有五仁的,还有朱敛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蛋黄馅的。
朱敛亲手拿起一块,一掰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周皇后。
“皇后尝尝,看看朕这手艺比起御膳房的大厨如何。”
周皇后双手接过,只咬了一小口,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这半个月来,皇帝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甚至抄了不知多少人的家。
但在她们面前,他却依然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甜,皇上亲手做的,是臣妾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月饼。”
周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袁妃和田妃也各自品尝着,凉亭里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这短暂的静谧与温情,让朱敛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难得的舒缓。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这大明的江山,还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时间到了下午时分。
日头渐渐偏西,秋风中的凉意开始加重。
朱敛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劲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在乾清宫外的广场上,数十辆大车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
每一辆车上,都码放着堆积如山的大酒坛子。
空气中甚至已经隐隐飘散出一股醇厚的酒香。
“出发,去新军大营。”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矫健,没有带太多的仪仗,只带了一队精锐的锦衣卫。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直奔京郊的新军大营而去。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中秋畅饮
新军大营位于京城西门外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平原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被连绵不绝的营帐所覆盖。
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营门外那面高高飘扬的“明”字大旗上,猎猎作响。
当皇帝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营地里的暗哨立刻吹响了号角。
正在营中处理军务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听到号角声,脸色骤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他们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便火急火燎地带着一群将领冲到了大营门口。
当他们看清那匹神骏的黑马上,端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在瞬间愣住了。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主将带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朱敛一勒马缰,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营门前。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卢象升和孙传庭面前,将他们虚扶了起来。
“今天过节,不在朝堂上,不用行这些大礼。”
朱敛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营地内那些探头探脑、满脸敬畏的士兵们。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十辆大车,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洪亮。
“卢象升,孙传庭,叫营里的兄弟们都出来。”
“把这些酒都给朕卸下来。”
“今天是中秋佳节,朕给兄弟们带了酒,今天朕要和所有人一起畅饮。”
这几句话一出,整个大营门口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平地炸响了一声春雷。
“万岁。”
“皇上万岁。”
那些原本还拘谨害怕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以前的大明朝,士兵的地位极其低下,连普通的文官都能随意呵斥他们。
谁敢想,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在中秋节这天,亲自带着酒水来军营里看望他们。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狂热。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搬酒啊。”
孙传庭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大吼了一声。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成百上千的士兵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从车上往下搬运着酒坛。
很快,宽阔的校场上便摆满了酒坛和装满粗粮肉汤的木桶。
朱敛拒绝了卢象升为他准备的铺着猛虎皮的主位。
他直接走到士兵们中间,找了一个运送粮草的空木箱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没有龙椅,没有华盖,甚至没有专门伺候的太监。
这种毫不做作的亲和姿态,让周围的士兵们紧张感顿消。
朱敛端起一个粗糙的陶碗,立刻有眼疾手快的士兵为他倒满了浑浊的烈酒。
“兄弟们。”
朱敛端着酒碗站起身,环视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都是朕从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是大明未来的脊梁。”
“这杯酒,朕敬你们,敬你们为大明流过的汗,敬你们将来要流的血。”
说罢,朱敛仰起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灌入了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进胃里,朱敛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谢皇上赐酒。”
数万将士齐刷刷地举起海碗,仰头痛饮,酒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流淌在坚实的胸膛上。
喝完第一碗酒,朱敛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武人,就得有点武人的乐子。”
朱敛从身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了三柄用黄绸包裹的精钢宝刀。
他用力一抖,黄绸落地,三柄宝刀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
“这是朕从内库里挑出来的御赐宝刀。”
“今天趁着这股酒劲,咱们在军中搞一次大比。”
“谁能在这校场上站到最后,拿下前三名,这三柄宝刀,朕就亲自赏给谁。”
朱敛将宝刀用力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刀身微微颤鸣。
“不仅有刀,将来上了战场,朕还指望拿着这刀的人,给朕砍下建奴将领的脑袋。”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整个新军大营的激情。
各个千户、百户的眼睛都绿了。
御赐宝刀啊,这是何等的荣耀,若是能拿回乡里,简直可以当传家宝供起来。
“快,把李铁牛叫出来,这小子力气最大。”
“张三,平时就你最能打,今天要是给咱们百户丢脸,回去老子扒了你的皮。”
各级将领立刻开始在自己的队伍里扒拉人选,推举出自己手底下最牛的兵王。
很快,几十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被推到了校场中央。
朱敛盘腿坐在木箱上,双手撑着膝盖,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的动静。
比试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就是最原始的肉搏和器械比拼。
随着孙传庭的一声令下,校场上顿时尘土飞扬。
拳肉相交的闷响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士兵们疯狂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一个身材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怒吼一声,直接将对手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在黄土中。
另一边,两个用木棍比试的士兵,打得木屑横飞,即便虎口震裂流血,也死战不退。
朱敛看得热血沸腾,时不时地拍着大腿大声叫好。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就像一个普通的军头,和身边的士兵们一起为了精彩的招式而欢呼。
这种毫无架子的举动,让士兵们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他们觉得,这才是真正懂他们、愿意把他们当人看的皇上。
秋风越刮越紧,但军营里的气氛却如同烈火烹油般热烈。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惨烈角逐,三名浑身是土、甚至带着些许淤青的汉子,终于站到了最后。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插在地上的那三柄宝刀。
四周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步走到这三人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三个粗犷的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朱敛看着最左边那个身材最高大、胳膊上还有一道新疤的士兵问道。
“回……回皇上,俺叫赵大柱,山东人。”
汉子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根本不敢直视朱敛的眼睛。
朱敛依次问过,另外两人分别叫陈胜和王二狗,都是那种丢在人堆里找不着的底层军户。
朱敛亲手将插在地上的三柄宝刀拔了出来。
他走到赵大柱面前,将其中一柄刀郑重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赵大柱,这刀,今天朕赐给你了。”
赵大柱双手颤抖地接过宝刀,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磕在地上。
“俺……俺谢皇上赏赐,俺这条命,以后就是皇上的了。”
朱敛又将另外两柄刀分别赐给了陈胜和王二狗。
两人同样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朱敛看着他们,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朕不要你们的命。”
“朕把这刀给你们,是要你们以后拿着它,去给大明杀敌建功。”
“用敌人的血,来洗刷这刀锋上的灰尘。”
朱敛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军,声音撕裂了秋夜的冷风。
“朕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底。”
“只要你们敢战、能战,朕绝不会吝啬任何赏赐。”
“这三个人今天拿了刀,明天只要立了功,朕就能让他们当将军,当总兵。”
“大明的军功爵位,就摆在这里,只要你们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彻底引爆了新军将士们的情绪。
“万岁。”
“万岁。”
“万岁。”
排山倒海的呼啸声震天动地,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第三百五十章 三王的态度
大比结束,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朱敛重新端起酒碗,穿梭在各个篝火旁,与士兵们碰杯畅饮。
他听着这些老兵讲述家乡的旱灾,听着新兵讲述被豪绅逼迫的无奈。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用温和的话语宽慰几句。
有的士兵喝多了,甚至大着胆子在皇帝面前唱起了苍凉的边塞小调。
朱敛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用筷子敲击着酒碗,跟着一起打着节拍。
时间在欢乐与酒精中悄然流逝。
直到深夜,秋露深重,寒意彻底笼罩了这片平原。
朱敛的脚步已经微微有些虚浮,眼神却依然明亮。
“皇上,夜深了,风寒露重,请皇上起驾回宫吧。”
卢象升和孙传庭一左一右地护在朱敛身边,轻声劝说道。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醉倒在篝火旁的士兵。
“好,回宫。”
他翻身上马,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新军大营。
身后的营地里,虽然大部分人已经睡去,但那一堆堆燃烧的篝火,却仿佛是这支大军不灭的灵魂。
朱敛骑在马上,迎着午夜的冷风。
他心里清楚,这支军队,已经彻底打上了他朱敛的烙印。
次日清晨。
乾清宫御书房内,几缕初秋的阳光顺着雕花窗棂斜斜地投射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朱敛昨夜在新军大营喝了不少烈酒,此刻虽然用过了一碗醒酒的酸梅汤,眉宇间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正有条不紊地翻阅着内阁呈上来的奏本。
整个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朱笔在纸页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王承恩脚步极轻地从殿外碎步走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绝密信件。
“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的暗线急递。”
王承恩微微躬着身子,双手将信件高举过头顶。
“是高起潜高公公从藩地快马送回来的。”
听闻这个名字,朱敛手中批红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
“呈上来。”
王承恩恭敬地上前两步,将信件稳稳地放在御案的一侧,随后默不作声地退回原位。
朱敛放下朱笔,伸手拿过那封信件,指腹在粗糙的火漆印记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这是他派出去敲山震虎的利刃,算算日子,也该有确切的回音了。
他指尖微微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挑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信纸,朱敛将其在眼前缓缓展开。
信是高起潜亲笔所书,字迹工整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恭敬。
高起潜在信中详尽地汇报了这半个月来在西北三藩封地的动作。
自从他领了皇命抵达秦王、晋王、福王三人的藩地后,便犹如一条嗅觉灵敏的恶狼。
他没有急于直接找这三位亲王对峙,而是依照朱敛离京前的暗中嘱托,率先找上了当地的巡抚和布政使。
这些地方官在朝堂风向大变的局势下,早就对皇帝的铁血手段心生敬畏。
加上高起潜手握钦差金牌,代表的是皇帝的绝对意志。
于是,一场针对三位大明顶尖藩王的围剿,在西北大地上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高起潜联合了当地的都察院御史、府衙知府,开始疯狂地翻找三位藩王历年来的旧账。
朱敛目光一行行扫过信纸,嘴角逐渐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信中写道,这三位藩王一开始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血脉,是与国同休的天潢贵胄。
几个死太监和一群地方官,就算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动摇亲王的根基。
秦王甚至在王府里大摆宴席,公然嘲笑朝廷派来的钦差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然而,局势的变化却远远超出了这些娇生惯养的老狐狸的预料。
仅仅过了三天,西北各地的官场就像是得到了某种统一的暗号。
所有的地方官,大到总督巡抚,小到县令主簿,竟然开始疯狂地联名上疏参奏。
他们将三位藩王多年来侵占民田、逼死人命、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私自打造兵器的罪证,一件件、一桩桩地全抖落了出来。
高起潜更是直接动用了东厂在西北的全部暗探,将这些罪证彻底做实,变成了无懈可击的铁案。
当那些按着鲜红手印的卷宗堆到三位藩王的面前时,这三个自视甚高的亲王,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彻骨的恐惧。
墙倒众人推。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对他们阿谀奉承的地方官,一旦嗅到皇帝要动刀子的信号,咬起人来竟然比疯狗还要狠毒。
朱敛翻到信件的最后一页,眼神中的嘲讽之意愈发浓烈。
高起潜在这页写明,就在三天前的深夜,三位藩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再摆出亲王的架子,而是不约而同地派出了最心腹的长史,连夜敲开了高起潜暂住的钦差行辕大门。
这些长史在面对高起潜时,态度卑微到了极点,就差跪在地上舔太监的靴子了。
他们隐晦地向高起潜表达了三位藩王的认错之意,只求皇上能念在同宗血脉的份上,网开一面。
为了表达“诚意”,这三位在大明朝号称富可敌国的藩王,终于强忍着肉痛吐出了嘴里的肥肉。
秦王愿意献出白银四十万两,良田三十万亩充入国库。
晋王愿意上交黄金八万两,并立刻解散府内所有的私兵护卫。
而最为富庶的福王,更是咬牙拿出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亩良田,只求高起潜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信的末尾,高起潜恭敬地请示。
如今局面已经尽在掌握,这笔足以令国库充盈的庞大财富就摆在眼前,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全凭皇上圣裁。
吧嗒!
朱敛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忽然哑然失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蔑与不屑。
第三百五十一章 南下前的准备
“朕还以为,太祖一脉传下来的子孙,多少能有点宁折不弯的骨气。”
朱敛摇了摇头,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没想到,这群脑满肠肥的蠢猪,竟然连半个月都没撑过去,这就开始主动求饶了。”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低垂着眉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皇帝此刻虽然在笑,但这笑意背后隐藏的杀机,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朱敛的目光幽幽地望向殿外的天空,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大局。
他心里很清楚,大明朝的顽疾太深,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是不可能的。
自己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以及“摊丁入亩”的新政,目前还在筹备的阶段,江南那边更是阻力重重。
如果现在就把这三个底蕴深厚的大藩王逼上绝路,引得天下宗室狗急跳墙,反而会打乱自己的全盘部署。
政治,本就是一门妥协与压榨的艺术。
既然他们愿意服软,愿意掏银子,那自己也不介意暂时放他们一马。
但这也仅仅只是暂时罢了。
等明年江南的局势稳定,新政正式施行之日,就是这群寄生虫彻底吐出所有骨血之时。
朱敛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无情。
“大伴。”
他低唤了一声。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候命。
“研墨,替朕拟一道密旨给高起潜。”
朱敛端起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语气平缓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王承恩动作麻利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口,开始在砚台里细细地研磨着徽墨。
浓郁的墨香很快在御书房内散开。
“你告诉高起潜。”
朱敛盯着那漆黑的墨汁,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三只老狐狸既然开了口,就说明他们早就摸透了自己的底线,这绝不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
“给朕暗中通知高起潜,让他别急着收网。”
“拿着这道密旨,再去给朕狠狠地压榨他们一笔。”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秦王的银子翻一倍,晋王的黄金再加二万两!”
“至于福王……让他把封地内一半的商铺地契都给朕交出来。”
“告诉这三个蠢货,这是朕给他们最后活命的机会。”
“若是敢还半个字的价,朕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朕的其他手段。”
王承恩听得心头狂跳,但手中的毛笔却一丝不苟地将皇帝的话转化为密旨上的文字。
“等把这些好处全都榨干,清点无误装车之后,高起潜就可以带人回京了。”
朱敛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西北那边,暂时留他们一口气,明年秋后,朕再和他们慢慢算总账。”
王承恩将写好的密旨吹干墨迹,双手捧到朱敛面前。
朱敛拿起御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盖上了那方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玉玺。
做完这一切,朱敛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有些憋闷。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将密旨发出去,自己则背着双手,信步走出了乾清宫。
沿着雕龙画栋的长廊,一路来到了后宫的御花园。
昨夜中秋佳节的喧嚣已经散去,此刻的御花园显得格外幽静。
他踩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四周的景致上游走。
一阵秋风掠过,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靴子前。
朱敛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片已经失去水分的落叶。
叶脉分明,却已经开始枯萎凋零。
这大明朝的江山,何尝不像是这片秋叶,表面看着还挂在枝头,实则内部的根系早就腐朽不堪了。
“一叶知秋啊。”
朱敛将手中的枯叶捏碎,任由碎屑随风飘散,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感慨。
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自己在这个世界竟然过去那么久了。
京城的局势,在自己的一系列雷霆手段下,总算是暂时稳住了阵脚。
阉党被死死压制,东林党被杀得偃旗息鼓,新军的军心也彻底归附了自己。
但朱敛比谁都清楚,京城只是天下的一隅。
真正决定大明朝国运生死存亡的地方,在江南。
大明朝十分天下的财富,有七分出在江南。
而大明朝最深的腐败、最顽固的官绅勾结,同样也盘踞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今年的秋闱已经正式开始了。
每到这个时候,江南的南京城便会汇聚全天下最顶尖的士子和最庞大的资本。
朱敛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的天空。
他也是时候离京,亲自去会一会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豪族了。
更何况,按照真实的历史轨迹,如今这崇祯三年的南京城,可是会涌现出不少青史留名的弄潮儿。
无论是复社的那些狂生,还是那些牵动大明晚期国运的文人墨客,此刻都在那片烟雨中蛰伏。
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皇帝,必须提前过去见上一见。
他要将大明朝真正的可用之才收入麾下,将那些只会空谈误国、贪赃枉法的伪君子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不过,南下金陵,绝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游山玩水。
自己要在江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等于是要去挖那些江南士大夫和豪门望族的祖坟。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君子们,背地里养死士、雇杀手的勾当可没少干。
自己这次南下虽然早做了打算,但若是安全措施做不到位,真的被人暗害在南京城里,那才是阴沟里翻船,成了千古笑话。
想到这里,朱敛立刻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走去。
刚一回到殿内,他就看到王承恩正恭敬地候在门外。
“大伴,传旨。”
朱敛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边走边快速下达着命令。
“立刻派人去传赵率教入宫觐见。”
“同时,暗中派人出城去一趟新军大营,告知卢象升,朕此次南下,有些兵马后勤方面的筹备,需要他立刻着手安排掩护。”
王承恩愣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皇帝突然召见这两位具体要安排什么后勤细节,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第三百五十二章 再次调赵率教
随着皇帝的一道道密旨传出,整个京城的暗流再次涌动起来。
未过多久,身披战甲、面容坚毅的赵率教便在太监的引领下,匆匆步入了御书房,领受了秘密的调兵指令。
而新军大营那边,卢象升在接到密旨后,也立刻开始了隐秘的军需调动,为皇帝的出行制造重重迷雾。
时间推移,夕阳渐渐沉入西山,紫禁城迎来了初秋的夜晚。
夜幕的掩护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的宫廷侍卫,悄然闪入了御书房的侧门。
来人正是如今掌管着那支绝密力量的王嘉胤。
“影子叩见皇上。”
王嘉胤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面前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台。
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威严莫测。
“起来吧。”
朱敛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朕今晚密召你入宫,是有一件关乎朕性命的大事,要交由你去办。”
王嘉胤闻言,神色猛地一震,立刻抱拳低喝。
“臣万死不辞,请皇上吩咐。”
朱敛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嘉胤的面前。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直刺王嘉胤的双眼。
“朕即将微服南下,前往南京。”
“江南那地方,水深王八多,那些想要朕命的蛀虫,绝不在少数。”
朱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明面上,朕会安排赵率教和卢象升打掩护,但真正的底牌,朕只交给你。”
“你今晚回去,立刻将你手底下的‘影子’特种部队,分批次、不留痕迹地全部调到宫中来。”
王嘉胤的心脏猛地一跳,两百名精锐死士秘密入宫,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动作。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静静地听着皇帝的下文。
“朕会让人给他们准备好大内侍卫、随行太监以及商贾随从的服饰和凭证。”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嘉胤结实的肩膀。
“朕要你用尽一切办法,给他们隐藏好身份。”
“从踏出京城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这两百人,就是朕此行南下南京的贴身护卫。”
“朕把这条命,交到你的手里了。”
这几句话,顿时让王嘉胤的心头一震。
这是何等的信任。
更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王嘉胤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放心!”
王嘉胤咬碎了牙关,一字一顿地立下血誓。
“臣这就去安排,只要影子部队还有一个人喘气。”
“江南的任何牛鬼蛇神,都休想靠近皇上半步!”
王嘉胤如同鬼魅般退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御书房侧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随后紧紧闭合。
朱敛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支隐在暗处的影子部队,将会是他在江南最锋利的一把无形之刃。
没过多久,殿外的长廊上再次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冷硬声响,在这初秋的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恩压低了的嗓音从门外恭敬地传来。
“皇上,赵率教赵将军奉旨求见。”
“宣。”
朱敛重新端坐回紫檀木的御案后,身姿挺拔,宛如一尊威严的雕塑。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赵率教身披深黑色的精铁铠甲,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与坚毅,隐隐还透着几分刚从军营赶来的风尘仆仆。
走到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赵率教毫不犹豫地单膝重重跪地。
沉重的铠甲撞击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末将赵率教,叩见吾皇万岁。”
赵率教的声音洪亮如钟,在这空旷的御书房内来回激荡。
“平身。”
朱敛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平静。
赵率教双手抱拳,谢恩后站起身来。
朱敛没有绕弯子,此时此刻,时间比任何东西都宝贵。
“赵老将军,朕今夜密诏你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运的事要交由你去做。”
朱敛把玩着桌上的一方上好端砚,目光幽深地盯着赵率教。
“朕准备离京,亲自下江南去一趟南京。”
这句话一出,赵率教嘴角一抽。
皇帝又要离开京城这等重重保护的中枢,亲自去那个文官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
这……唉。
“朕要在江南推行新政,那些士绅豪族是不会轻易吐出嘴里的肥肉的。”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所以,朕这次南下,依然需要你来护驾。”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再次抱拳。
“末将领旨。”
“末将这就回去调集新军主力,就算是踏平江南,也定保皇上万无一失。”
对于他来说,朱敛的命令就是天理,他从来不会质疑什么,没有什么比皇帝的安全更重要!
朱敛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这次不用带太多的人马。”
“朕去南京,是为了推行政令、收拢财赋,而不是去平叛剿匪的。”
朱敛放下手中的端砚,手指轻轻扣击着桌面。
“如果朕带着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下江南,那就等同于直接向全天下的士绅宣战。”
“江南的局势会被瞬间逼向死角,那些人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定会直接毁了粮仓,甚至煽动民变。”
“所以,朕这次去,态度不能表现得太过强硬,至少表面上不能像个去讨命的阎王。”
朱敛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率教。
“朕只需要你带兵保证朕的安全即可。”
“你觉得,从新军中挑选两千精骑随行,可否足够?”
赵率教听完皇帝的分析,眉头微微一皱,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敌我双方的战力对比。
江南那些士大夫家里虽然养着不少死士和护院,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乌合之众。
“皇上。”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属于百战悍将的绝对傲气。
“对付江南那帮软骨头,根本用不着两千人。”
“皇上只需给末将一千新军精锐,披坚执锐。”
“末将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就算江南所有的私兵一起上,末将也能带着这一千兄弟将他们杀个对穿。”
“绝对连皇上的一片衣角都伤不到。”
第三百五十三章 出发南京
看着赵率教眼中燃烧的狂傲与自信,朱敛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大明的悍将该有的胆魄。
但他是个绝不容许出现任何意外的人,谨慎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一千人确实能以一当十,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朱敛站起身,走到赵率教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甲。
“江南的水太深,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带两千人。”
“你今夜回去后,立刻在新军之中暗中挑选两千名最精锐、最忠诚的悍卒。”
“记住,要口风紧的,马匹和兵刃都要用最好的。”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跟着朕,悄悄离京。”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赵率教心中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
“末将遵旨。”
赵率教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御书房。
随着赵率教的离去,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维持了片刻。
“扑通!”
一声闷响,忽然在朱敛的身侧响起。
王承恩整个人直挺挺地跪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皇上。”
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老奴斗胆,求皇上这次南下,一定要带上老奴一起去。”
朱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眉头微微蹙起。
“江南险恶,你这把老骨头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王承恩抬起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皇上要去那等龙潭虎穴,身边怎么能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
“那些当兵的都是粗人,哪里懂得伺候皇上您的起居。”
“老奴虽然没用,但端茶倒水、试毒尝膳,老奴还是能做好的。”
“若是真遇上了什么乱臣贼子,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能替皇上挡上几刀啊。”
王承恩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在地上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印。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块冷硬的地方也不禁微微一软。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负手而立,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京城目前的局势。
自己离开后,京城绝不能乱。
朝堂之上,有孙承宗这根定海神针在,那些文官翻不起什么大浪。
人事和政务的统筹调度,有洪承畴那个老狐狸盯着,自然也是滴水不漏。
至于军方那边,卢象升和孙传庭现在就在京城外,只要他们手握新军,京城的防务就如同铁桶一般。
再加上毕自严在户部死死地抠着钱粮,后勤也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曹化淳的东厂很快就会整顿完毕,而高起潜从西北敲诈完那笔巨款回来后,这两个心狠手辣的太监足以震慑任何宵小。
那些暗中想搞事的人,在面对这样一套文武兼备、特务横行的班子时,恐怕暂时也没那个胆子跳出来。
京城的后方,可谓是稳如泰山。
想到这里,朱敛紧绷的思绪终于放松了下来。
“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朕还得找太医给你治伤。”
朱敛看着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王承恩,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跟着朕一起下江南吧。”
听到这句话,王承恩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随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老奴谢皇上恩典。”
“老奴这就去收拾行装,绝对不给皇上添乱。”
王承恩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就满脸傻笑地退下去准备了。
三天的时间,在紧张的暗中筹备中转瞬即逝。
初秋的清晨,天空中还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中透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紫禁城外的一处隐秘校场上,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正肃立在晨风中。
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战鼓喧天。
朱敛并没有告知文武百官自己真实的南下计划。
对外的圣旨上,只说皇帝为了缓解连日来的政务疲劳,决定前往山东济南度假,并顺道巡视山东的防务。
此刻,真正知道内情并前来送行的,只有寥寥数人。
孙承宗拄着拐杖,满头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洪承畴站在一旁,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与对皇帝的敬畏。
卢象升和孙传庭身披铠甲,宛如两尊杀神般立在风中。
黑云龙那张黑脸上满是肃穆,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还有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矍铄的毕自严。
朱敛换上了一身质地极佳但并不显眼的高级绸缎便服,看起来就像是某个京城里出来游玩的豪门公子。
“朕不在的日子,京城就托付给诸位卿家了。”
朱敛看着面前这几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语气郑重。
孙承宗上前一步,声音虽然苍老但掷地有声。
“老臣在,京城就在,皇上万事小心,老臣等候皇上凯旋。”
洪承畴等人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臣等定不负皇上重托。”
朱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转身走向了那辆外表普通但内部加固过的大马车。
马车周围,几十个看似平常的家丁和商贾随从,正默不作声地散开站位。
这些正是王嘉胤手下的影子部队,他们已经完美地融入了伪装的角色中。
“出发。”
朱敛坐进马车,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赵率教跨上一匹神骏的战马,一挥马鞭,两千骑兵护卫着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通州。
因为要去南京,最便捷、最能掩人耳目的方式,就是走京杭大运河的水路。
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便可直达那片繁华的江南水乡。
一天之后。
马车的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官道,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通州地界。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起点,通州乃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水运枢纽。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秋意渐浓。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再过几个月即将进入冬季,到时候北方的运河一旦结冰,所有的水上运输都会陷入停滞。
所以,这段秋高气爽的日子,反而成了运河一年中最疯狂、最繁忙的抢运期。
朱敛掀开车窗的帘子,目光向外望去。
宽阔的运河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运粮的漕船和商人的货船。
高耸的桅杆简直就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
码头上,无数赤裸着上身的纤夫和力巴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将一包包沉重的物资搬上搬下。
河水的腥气混合着汗水味和货物发出的杂乱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充满生机却又极其残酷的繁华景象。
朱敛看着这繁忙的通州码头,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记忆中一段极其惨烈的画面。
第三百五十四章 祭奠英魂
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建州女真的铁骑绕过了长城防线,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了通州城下。
那就是震惊天下的通州之战。
当时这片如今繁华无比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运河的水都被明军和百姓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虽然那场惨剧已经过去了一年,但城外的种种痕迹,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历史。
一旁的赵率教看着面前这片宁静的土地,思绪也瞬间被拉回了去年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那时的通州城下,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袭便服的朱敛,眼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皇上。”
赵率教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末将每每回想起去年那一战,依然觉得热血沸腾。”
“当时皇太极带着数万八旗主力,气焰何等嚣张,自以为能轻取通州,直捣京师。”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上您竟敢以天子之躯,亲自留在这通州城外,以身犯险。”
赵率教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您把自己当成了诱饵,硬生生把皇太极的数万精锐死死拖在了这通州城下,让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苦战。”
“若不是您在城外山头上那般临危不惧,将士们怎会爆发出那等拼死之志。”
“若不是您神机妙算,调集了山东、河北的勤王之师。”
“再加上宣府、大同以及关宁铁骑的各路大军,四面合围。”
“那一战,如何能杀得不可一世的皇太极丢盔弃甲,狼狈北窜。”
“古往今来,能有此等气魄与谋略的帝王,屈指可数。”
赵率教越说越是激动,双手已经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
在他这样的纯粹军人眼里,皇帝的这一战,足以彪炳史册。
然而,朱敛听着这些几乎是满怀崇拜的溢美之词,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随后,朱敛面色沉静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赵将军,慎言。”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是让所有人都一愣。
赵率教也怔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战,赢了是不假。”
朱敛的目光越过赵率教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曾经被鲜血染红的荒野。
“但那绝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朕在军中,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可没怎么动手。”
“真正去拿命填那个窟窿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明儿郎。”
说到这,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是无数将士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铸就了那场胜利。”
“将贪天之功据为己有,那是小人行径。”
“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不敢贪这份功,也贪不起。”
赵率教听着这番话,心中大为震撼,呆呆地站在原地。
朱敛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初秋的冷月。
“朕今日顺道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歌功颂德的。”
“朕能做的,唯有回到这里,给那些替大明战死的英灵,上一炷香而已。”
说罢,朱敛不再理会呆立的赵率教,抬腿向着城外走去。
赵率教反应过来,连忙一挥手,带着隐在暗处的暗卫和精锐,紧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来到了一处新修的建筑前。
这里,正是去年那一战埋葬无数将士尸骨的地方。
为了祭祀当初战死的将士们,当地官府在此处新修了一座并不算奢华的寺庙。
中秋的夜风吹过,卷起庙前青石板上的几片落叶。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
朱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有挂上牌匾的庙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缓缓走进了正殿。
正殿内,灯火昏黄。
供桌上摆放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无名牌位。
这些,都是为了大明江山长眠于此的将士。
朱敛走到供桌前,神色庄重。
他没有让一旁的王承恩动手,而是亲自从香筒里抽出了三支粗香。
他在长明灯上将香点燃。
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殿内闪烁,升起几缕袅袅的青烟。
朱敛双手持香,举过头顶。
他对着那一排排牌位,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每一下,都显得极尽虔诚。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三支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朱敛转过身,看向身后跟进来的赵率教,以及站在庙门外的部分新军精骑。
那些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位至高无上的天子。
朱敛的目光扫过这些鲜活的面孔,声音低沉却犹如洪钟。
“朕知道,历朝历代,当兵的都是最苦的。”
“战死沙场,很多时候也就是一副草席裹尸,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但朕今天站在这里,当着这些英灵的面,给你们一个保证。”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有朝一日,等大明的国库缓过劲来。”
“朕一定会在京城外,挑一块最好的风水宝地。”
“给所有为大明战死的将士们,修建一座气势磅礴的烈士陵园。”
“朕要让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流芳百世。”
“朕要让他们世世代代,享受大明官方的最高祭祀,受万民的景仰。”
这番话,在空旷的庙宇内外久久回荡。
赵率教的眼眶瞬间通红,两滴虎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门外的那些新军士兵们,更是浑身剧震。
他们当兵吃粮,早就做好了随时横尸街头的准备。
何曾想过,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给他们这些大头兵如此重的承诺。
“皇上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着喊出了声。
随后。
“扑通。”
一声沉闷的跪地声响起。
紧接着。
庙内庙外,无数的士兵纷纷单膝重重跪地。
哪怕是隐在暗处的影子部队成员,此刻也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角泛起了一丝泪光。
在这中秋的冷风中,一种名为死士精神的火焰,在所有人的胸膛里被彻底点燃。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天津卫
祭奠完毕后,朱敛没有在这座充满悲伤的城池多做停留。
当晚。
夜色深沉如水,大运河的水面上泛着清冷的波光。
朱敛一声令下,众人连夜上船。
几艘包下的大型官船和伪装的商船,缓缓驶离了通州码头。
风帆扬起,船队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顺流南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
运河两岸的景色在水波的推移中不断后退。
初秋的阳光虽然还带着几分残存的暑气,但水面上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然而,这几天的航行中,朱敛几乎一直待在自己的船舱里。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王承恩进去送一日三餐之外,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
更别说下船去沿岸的码头透透气了。
赵率教每天带着亲卫在甲板上巡视,确保船队的安全。
他每走到朱敛的船舱外,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地看一眼那扇紧闭的舱门。
他实在不知道皇上每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乐之音,也没有其他动静。
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赵率教当然不敢去问,他只知道,皇上每天都在里面写着什么东西。
从早到晚,天天如此,仿佛不知疲倦。
其实,船舱内的朱敛确实在写东西。
书案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稿。
上面记录着他针对江南士绅、盐税改革以及后续军制变动的各种推演与计划。
江南的水太深,他必须在到达南京之前,把所有的破局点都在脑海中演练到极致。
这关系到大明能不能续命,绝容不得半点马虎。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这天晌午。
船只的速度开始慢慢降了下来。
前方的河道豁然开朗,一片连绵的城郭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天津卫,到了。
这里是北京的东大门,也是北方的水陆交通枢纽。
赵率教站在船头,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远处的城防。
他太熟悉这里的布防了。
此地驻守着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三卫的人马。
总兵力超过了一万六千人,可谓是重兵屯扎。
不过这里的行政管辖却颇有意思。
这一万多兵马和庞大的城池,却是被分为两个县来管辖的。
一个是管辖城北和城东的武清县。
另一个则是管辖城南和城西的静海县。
这种互相牵制的格局,也是历代帝王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而设下的制衡之局。
大船在天津卫的码头上缓缓靠岸。
跳板搭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船舱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朱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从阴暗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带着些许海腥味的秋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连续几天伏案的疲惫。
朱敛走到甲板边缘,伸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双臂。
他觉得,自己在船上闷了这么多天,脑子都有些发木了。
是时候该下去走走了。
“赵将军。”
朱敛转过头,看向快步走来的赵率教。
“末将听旨。”
赵率教立刻抱拳躬身。
“传令下去,船队在天津卫停留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出发南下。”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轻松。
“将士们在船上也憋坏了,让他们分批下船去透透气,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严明军纪,在这城外找个宽敞的地方扎营即可。”
“绝不能进城去扰民,以免引起当地百姓和驻军的恐慌。”
赵率教立刻点头。
“末将遵旨,这就去安排兄弟们扎营。”
朱敛交代完军务,目光便投向了甲板一侧的一个阴影处。
“影子。”
随着这声轻唤,王嘉胤那犹如鬼魅般的身影瞬间从暗处浮现出来。
“属下在。”
“带上几个身手好的暗卫,换上寻常的衣服。”
朱敛整了整自己的衣袖。
“跟朕进城去逛一逛。”
“是。”
王嘉胤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去挑选人手。
“陛下,老奴……”
王承恩本想跟上去,但是却被朱敛抬手拦住了。
“大伴,你就不必去了,朕不想引人注目……”
他扶了扶额,要是王承恩跟去,特征也太明显了,还怎么微服私访?
没过多久。
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混入了进城的人流之中。
天津卫不愧是京畿重地。
一进城,便能感受到那种迎面扑来的繁华气息。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种幌子在秋风中招展。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中,大声叫卖着各种吃食和小物件。
茶馆里不时传出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和阵阵喝彩声。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富贵闲人一般,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过多停留。
无论多繁华的地方,总是存在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面。
就在这热闹的街头巷尾,在那些商铺的夹缝和阴暗的屋檐下。
朱敛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角落里,蜷缩着许多讨饭的乞丐和面容枯槁的穷苦百姓。
他们与街面上那些穿着体面的商贾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朱敛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看着那些穷人,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衣不蔽体。
有的只能勉强用几块满是污垢的麻布将自己裹紧,瑟瑟发抖。
初秋的温度尚且如此,一旦这个冬天降临。
大雪封城的时候,这些人凭着这身单薄的烂布,还能活得下来吗。
朱敛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一个缩在墙角、端着破碗的老乞丐。
老乞丐的眼神已经完全麻木了,只是机械地看着来往的路人。
在穿越之前,朱敛在现代社会也不是没见过穷人。
那时候他在街上或者新闻里看到这些人,心里也会生出同情。
甚至会随手掏点零钱扔过去。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做了自己能做的,就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因为那不是他的责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他现在是这大明朝的天子。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眼前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凄惨穷人,全都是他的臣民。
是他名义上的子民。
看着他们过得如此艰难,如同草芥一般在生死边缘挣扎。
朱敛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愧疚感。
这是他作为帝国最高统治者,无法推卸的责任。
但他也知道,这天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这不是一两道圣旨、或者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一时间急不得。
“走吧,往前去看看!”
朱敛说完又带着王嘉胤等人往前继续走。
第三百五十六章 人牙子
今天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朱敛心头的那层阴霾。
天津卫的街头依旧喧嚣,叫卖声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幅看似太平盛世的画卷。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穿过一个街角,前方的一阵嘈杂声突然打破了这种虚假的宁静。
“打死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货。”
一声极其粗暴的喝骂声从人群中央传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鞭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
“啪。”
伴随着鞭声,是一声凄厉而压抑的女人惨叫。
朱敛的眉头一拧。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前方拥挤的人群,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聚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
许多人对着中间指指点点,眼中虽然有着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惧,根本无人敢上前劝阻。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过去。
王嘉胤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一拨。
前面那些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朱敛顺着通道走入人群内圈,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跌坐着一对年轻的母女。
母亲看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此刻发髻凌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但依然难掩那清秀温婉的容貌。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被撕扯破裂的衣裙,质地细腻,分明是上好的苏绣绸缎。
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发髻,身上穿着同样考究的棉布小袄,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这对母女,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流落街头的穷苦百姓,反倒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女眷。
而在她们面前。
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领头的是一个蓄着山羊须的干瘦老者,手里正攥着一根沾着血迹的粗糙皮鞭。
山羊须老者的眼神像是一头饿狼,死死盯着地上的母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山羊须老者一边骂着,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皮鞭。
“落在老子手里,还敢动这种歪心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今天不把你打个半死,你是不长记性。”
说着,山羊须老者猛地扬起手臂,那根带着风声的皮鞭眼看着就要再次抽向那个母亲的后背。
周围的百姓中传出几声不忍的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并不算高亢,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冷喝声骤然响起。
山羊须老者的动作微微一顿,循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哥,正迈步从人群中走出来。
来人自然是朱敛。
朱敛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山羊须老者上下打量了朱敛一番。
这汉子常年在街头上混,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的长袍布料极好,绝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虽然低眉顺眼、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随从。
这显然是某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出来游玩。
山羊须老者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凶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公子,您这是何意?”
他虽然没有立刻发作,但语气中依然带着几分地头蛇的傲气。
朱敛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母女,又看向那个黑脸汉子。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的重锤。
山羊须老者听到“王法”两个字,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哄笑。
“公子,看您这打扮,非富即贵,怎么还管起这种闲事来了。”
山羊须老者把玩着手里的皮鞭,往前凑了两步。
“什么王法不王法的,在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欠债还钱,卖身契在手,那就是王法。”
山羊须老者的目光在朱敛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莫非……”
“公子是看上了这对母女?”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容貌清秀的少妇。
“公子眼光倒是不错,这小娘皮细皮嫩肉的,虽然是个生过孩子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公子您真看上了,就冲您这身气派,我给您算便宜点。”
“二十两银子,这对母女您直接带走,连那小丫头一起给您当个通房丫头从小养着,如何?”
此言一出。
朱敛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里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卖人。
在这距离京师只有一步之遥的天津卫。
在这繁华喧闹的府城大街上。
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
大明朝的律法中虽然有奴婢贱籍,但绝不允许强买强卖良家妇女。
更何况,这对母女显然不是什么世世代代的家奴。
朱敛强行压抑住内心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知道,如果现在就让王嘉胤动手杀了这几个地痞,固然痛快。
但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他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依然保持着那种世家公子的冷漠。
“你为何打她们?”
朱敛没有直接接对方买卖的话茬,而是继续冷冷地质问。
山羊须老者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公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母女俩既然是我们手里捏着的货,那自然就要守规矩。”
“这贱女人今天趁着我们兄弟不注意,竟然想带着这小拖油瓶逃跑。”
“我们要是不狠狠打她一顿,以后其他的货还不都学着她跑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第三百五十七章 放长线钓大鱼
地上那个一直护着女儿的母亲,似乎从朱敛的质问声中听到了一丝生机。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她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朱敛的脚下。
“公子救命。”
她伸出那双原本白皙、此刻却满是泥污和擦伤的手,死死抱住了朱敛的小腿。
“公子,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母女吧。”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凄厉和恐惧,听得让人心碎。
王嘉胤眼神一寒,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但朱敛却微微侧头,用眼神制止了王嘉胤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
“你先起来。”
朱敛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
“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听到朱敛愿意听她说话,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不敢起身,只是跪在地上,仰着头急促地诉说起来。
“公子,我们根本不是他们买来的奴婢,我们是良家子啊。”
“妾身本是南方人,这次是带着女儿,跟随家里的仆役北上,前往通州去投奔省亲的。”
“谁知半路上,我们在荒郊野岭遭遇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
“家里的护院和仆人都被他们杀了,妾身带着女儿趁乱躲在草丛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那场劫难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后来,我们母女俩一路风餐露宿,盘缠也全都在逃难中丢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天津卫附近,我们已经是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就在那时,遇到了这个人……”
女人猛地转头,充满仇恨地指着那个黑脸汉子。
“他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模样,说他家主子是个大善人,可以给我们提供一顿饱饭和一个住处。”
“妾身当时也是饿晕了头,只想着女儿不能被饿死,就轻信了他的鬼话。”
“谁知道,他们把我们骗到一个庄园里之后,就立刻翻了脸。”
“他们把我们关了起来,妾身这才知道,他们竟然是一伙专门拐卖人口的畜生,他们要把我们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啊。”
女人的控诉字字泣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都是一阵哗然。
但依然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半个字。
山羊须老者听着女人的控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坏了他的名声,简直是找死。
“臭娘们,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山羊须老者怒吼一声,眼中的凶光大盛。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举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朝着女人的脑袋抽了下去。
这一鞭子要是抽实了,这女人不死也得毁容。
女人的瞳孔瞬间放大,本能地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闭上了眼睛等死。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那根疾驰而下的皮鞭。
山羊须老者愣住了。
他用力拽了拽皮鞭,却发现那根鞭子就像是生了根一样,在那个年轻公子的手里纹丝不动。
朱敛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眼神冰冷。
“公子。”
山羊须老者干脆松开了皮鞭,脸色阴沉地看着朱敛。
“看在您穿得人模狗样的份上,我刚才给您几分面子。”
“但您要是真打算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贱人强出头,那可就是断我们的财路了。”
山羊须老者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您买不买给个痛快话。”
“不买的话,就赶紧让开,别耽误了我们的大事。”
朱敛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根粗糙皮鞭“啪嗒”一声掉落在了青石板上。
山羊须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这个看起来贵气逼人的公子哥终于认了怂。
他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皮鞭捡了起来,胡乱地在手里挽了两圈。
“公子愿意交朋友就好。”
山羊须老者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一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对母女。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那个母亲的肩膀上。
女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却依然死死地用后背护着怀里的女儿。
“还不赶紧给我死起来。”
山羊须老者骂骂咧咧地催促着,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
“老子今天可是忙得很,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里耗着。”
“等把你这个贱骨头抓回去关进柴房,老子还得赶紧去办正事。”
山羊须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壮汉。
“你们几个,动作麻利点。”
“昨天刚弄进来的,水灵得很,可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一会儿还得洗刷干净,给吴老太爷送到府上去尝尝鲜呢。”
“要是耽误了吴老太爷的好事,咱们几个谁也吃罪不起。”
这几句看似随口的抱怨,却如同几道惊雷,轰然在朱敛的耳边炸响。
朱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竟然还有其他人?
难不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天津卫的繁华市井之中,竟然隐藏着一个贩卖人口的窝点?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涌。
这里是大明。
这里是他的天下。
他在紫禁城里呕心沥血,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日夜操劳,为了几十万两银子跟那些东林党人明争暗斗。
而就在这距离天子脚下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的子民,竟然被这些地痞流氓当成牲口一样随意买卖、蹂躏。
王嘉胤站在朱敛的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身上那一闪而过的骇人杀机。
他的右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只等朱敛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暴起,将这几个杂碎当街斩成肉泥。
第三百五十八章 买人
但是。
朱敛没有下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强行将那股足以焚天灭地的怒火压回了心底。
不能冲动。
现在杀了这几个底层的人贩子,固然能图一时痛快,但却会打草惊蛇。
那个所谓的吴老太爷是谁。
这个贩卖人口的团伙到底有多大规模。
背后有没有官府的人在充当保护伞。
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现在动手,就全都会变成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他必须忍。
必须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朱敛紧绷的面部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带着三分世家公子的纨绔,七分目空一切的傲慢。
他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泥金折扇,“唰”的一声展开,慢条斯理地摇晃了两下。
“慢着。”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山羊须老者停下了脚步。
山羊须老者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朱敛。
“公子还有什么指教。”
朱敛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公子刚才只是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打女人,实在是有碍观瞻。”
“不过,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手里似乎还有不少好货。”
朱敛的目光在山羊须老者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
“实不相瞒,本公子这次来天津卫,就是为了采买一些使唤的下人。”
“既然你们是做这门生意的,那咱们倒是不妨谈谈。”
山羊须老者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朱敛。
“公子此话当真。”
朱敛嗤笑了一声,从袖口里随手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像扔石子一样扔在了山羊须老者的脚下。
银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山羊须老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贪婪到了极致的目光。
他几乎是饿虎扑食一般蹲下身子,一把将那锭银子死死攥在手里,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看着银锭上那一排清晰的牙印,山羊须老者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原来是贵客登门,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山羊须老者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腰杆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无比谄媚。
朱敛眼神轻蔑地看着他。
“这只是一点看赏的茶钱。”
“本公子买人,从来不在乎银子,只在乎货色好不好。”
“地上这对母女,虽然有些姿色,但还入不了本公子的法眼。”
“你刚才说还有其他货,带路吧,让本公子去挑挑。”
“要是真有能让本公子看上眼的,我包圆了。”
听到“包圆了”三个字,山羊须老者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眼睛都冒出了绿光。
这可是遇到财神爷了啊。
这位公子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的赏钱,这要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他们兄弟几个下半辈子都可以去青楼里躺着过了。
“有有有,公子您可算是找对人了。”
山羊须老者点头如捣蒜,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咱们手里的货,那是整个天津卫最全的,不管您是想要雏儿,还是想要能干粗活的壮劳力,应有尽有。”
说着,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对母女。
“你们这两个丧门星,还跪在地上装什么死。”
“今天算你们祖上积德,遇到了这位活菩萨一样的贵人。”
“还不赶紧滚起来,跟着贵人一起走。”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
她紧紧抱着女儿,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惶恐。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公子到底是救星,还是另一个将她们推入深渊的恶魔。
朱敛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前头带路。”
“好嘞,公子您这边请。”
山羊须老者谄媚地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面小跑着领路。
几个壮汉粗暴地将地上的母女拽了起来,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后面。
朱敛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
王嘉胤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紧紧地跟在朱敛身后半步的距离,时刻保持着警戒。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正街,很快就拐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
初秋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破败墙壁遮挡得严严实实。
巷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腐烂垃圾的酸臭味。
脚下的路面变得坑洼不平,到处都是发黑的污水坑。
女人抱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但那些壮汉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稍微走得慢一点,就会换来恶毒的咒骂和推搡。
朱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越来越冷。
越往巷子深处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荒凉。
原本还能听到的市井喧嚣声,此刻已经完全被死寂所取代。
大约走了两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小河。
河水流淌得极其缓慢,上面漂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河岸边的芦苇丛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
在这条小河的对岸,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庄园。
庄园的围墙很高,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两扇厚重的黑色木门紧紧地闭着,门上的铜环已经生满了绿锈。
这里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确实是一个藏污纳垢的绝佳场所。
山羊须老者走到门前,伸手在门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然后停顿了一下,又重重地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
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当他看到是山羊须老者时,神色才放松了下来。
“老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几个雏儿还没调教好呢。”
刀疤脸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木门彻底拉开。
“少废话,今天遇到大主顾了。”
被称作老胡的山羊须老者瞪了他一眼,然后赶紧侧开身子,恭敬地将朱敛请了进去。
“公子,您请进,咱们的货都在里面呢。”
朱敛微微颔首,负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第三百五十九章 窝点
刚一踏进庄园的大门。
朱敛的目光就迅速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
这个院子的面积非常大,但却显得极其杂乱。
院子的四周,错落有致地站着十来个赤着胳膊的壮汉。
这些人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分别拿着粗大的木棍和明晃晃的钢刀。
他们看到有陌生人进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像是一群护食的野狗一样盯着朱敛。
这显然是专门留在这里看守那些被拐卖人口的打手。
这股充满敌意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吓得腿软。
但朱敛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他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当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墙后,院子内部的真实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朱敛的视线之中。
那一瞬间。
朱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饶是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眼前的惨状,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令人作呕的窒息。
在这个宽阔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木制和铁制的笼子。
每一个笼子里,都像塞沙丁鱼一样,塞满了活生生的人。
左边的六七个笼子里,关着的全部都是年轻的女子和几岁大的小孩。
这些女人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了布条,勉强遮掩着身体。
她们的头发结成了硬块,脸上沾满了泥垢和排泄物。
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呼救。
所有人的眼睛都失去了焦距,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地瘫坐在满是污物和干草的笼子底部。
几个小孩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微弱。
而右边的笼子里,则关着几十个青壮年的男子。
这些原本应该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壮劳力,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畜一样被圈禁着。
他们的脖子上拴着粗重的麻绳,四肢被生锈的铁镣铐死死锁住。
显而易见,这些人已经被饿了很长时间。
他们的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饥饿和绝望。
当看到有人进来时,几个男人本能地伸出枯瘦的手臂,扒着笼子的木条,嘴里发出野兽般沙哑的嘶鸣。
然而。
这还不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
在院子的正中央,竖立着五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的表面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此刻,这五根木桩上,正分别绑着五个人。
他们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起,双脚几乎悬空。
这些人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打得稀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阵阵恶臭,几只绿头苍蝇在伤口周围嗡嗡地盘旋着。
鲜血顺着他们的脚尖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汇聚成了一滩滩刺目的血泊。
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手里拿着浸过盐水的皮鞭,如同发泄一般,狠狠地抽打着其中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
“啪。”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地咬进那个男人的后背。
一块连着血水的皮肉瞬间被带飞了出去。
那个男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身体随着鞭子的抽打,发生一阵微弱的痉挛。
“妈的,还敢绝食。”
打人的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落到我们牙人帮的手里,是死是活得由我们说了算。”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这一声声凄厉的鞭打声,这一幅幅宛如人间炼狱般的画面,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朱敛的胸口。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几根浸透鲜血的木桩上缓缓收回。
微风拂过初秋的庭院,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臭味。
山羊须老者凑了上来,搓着两只满是油垢的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光芒,仔细观察着这位贵公子的脸色。
“公子,您看这些货色如何?”
山羊须老者咧开满口黄牙,笑得格外谄媚。
“只要您看上眼的,价格好商量。”
朱敛握着泥金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张俊朗的面庞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就这些?”
朱敛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你就拿这种货色来敷衍本公子?”
山羊须老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转头看了看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男女老幼,又看了看朱敛那身价值连城的丝绸长衫。
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外地来的公子哥是个眼界极高的硬茬。
山羊须老者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细了几分。
“公子息怒,这些都是些粗苯的下人,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
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步。
“若是公子想要真正的好货,咱们这也是有的。”
朱敛眼帘微垂。
“哦?”
“那是自然。”
山羊须老者得意地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吴老太爷的府上,还留着几批上等的尖货。”
“那些都是还没调教利索,不敢轻易拿出来见人的绝色。”
“不管是江南水乡的瘦马,还是北地高门大户里落难的雏儿,应有尽有。”
朱敛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死寂而冰冷。
“好。”
朱敛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轻了。
“好得很。”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的赞叹。
但在他身后的王嘉胤听来,却宛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
王嘉胤知道,皇上已经动了真怒。
这股怒火一旦倾泻出来,整个天津卫的天都要被捅出一个大窟窿。
朱敛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淡淡地问:
“那这些人是怎么卖的?”
山羊须老者听到问价,立刻精神一振。
他熟练地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菜市场里卖猪肉一般比划着。
“回公子的话,这里的女人和小孩,统一价,十两银子一个。”
“要是有缺胳膊少腿的,或者是生了病的,可以给您算便宜点,八两。”
“至于右边那些能干粗活的壮劳力,身子骨结实,那就得二十两银子一个了。”
二十两。
十两。
甚至还有八两。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来回拉扯着。
大明的百姓,他朱由检的子民。
在这些畜生的眼里,竟然被明码标价,成了一件件廉价的商品。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然还比不上他在清风楼里随手打赏出去的一锭金子。
这是对他这个大明皇帝最大的侮辱。
更是对这煌煌大明朝四百年江山社稷的无情践踏。
第三百六十章 全买了!
朱敛只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强行将那股即将冲破理智的杀意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二十两,十两……”
朱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忽然笑出了声。
“这价格,倒还算公道。”
山羊须老者听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奉承,朱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既然如此,院子里的这些人,本公子全要了。”
朱敛用折扇随意地点了点那些木笼和铁笼。
“还有你刚才说的,拿什么吴老太爷府上的那些上等货。有多少算多少,本公子也一并包圆了。”
朱敛盯着山羊须老者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个价吧。”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几只绿头苍蝇还在血污上嗡嗡作响。
山羊须老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那两撇胡须微微颤抖着。
他上下打量着朱敛,脸色瞬间就变了。
“公子。”
山羊须老者的声音不再谄媚,而是透出了一股混迹江湖多年的阴冷。
“咱们这虽然是偏门生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消遣的。”
“您刚才说……全要了?”
山羊须老者冷笑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您知不知道这院子里有多少人?”
“您知不知道吴老太爷府上压着的货能值多少银子?”
“公子,您莫不是在这里拿老汉我寻乐子吧?”
随着山羊须老者的话音落下。
周围那十几个赤着胳膊的打手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提着沾着血肉的木棍和明晃晃的钢刀,不怀好意地围拢了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浓烈的杀气将朱敛和王嘉胤死死地包围在中间。
满是威胁之意。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嘉胤眼神一寒。
他的右手猛地扣住了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铮——”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雁翎刀已经出鞘了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朱敛微微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王嘉胤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身后拌做侍从的四名暗卫也瞬间收敛了杀机,如同鬼魅般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
朱敛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逼近的打手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插回腰间,然后把手伸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寻乐子?”
朱敛嗤笑了一声。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那是大明皇家票号最新印制的银票。
每一张的质地都极为考究,上面盖着户部和内帑的朱红大印。
朱敛捏住那叠银票,在山羊须老者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大通钱庄的全国通兑银票。”
朱敛随手抽出五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木栏杆上。
“这里是五千两。”
“本公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这白花花的银子。”
“只要你有货,这五千两只不过是个定金。”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山羊须老者的内心。
“院子里的,还有吴老太爷府上的,我全都要。”
“没问题吧?”
那几张印着鲜红官印的银票在初秋的微风中轻轻翻动着。
每一张上面那大写的“壹仟两”字样,都在强烈地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全都看直了眼睛,忍不住直咽唾沫。
山羊须老者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这天津卫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经过手的黑钱无数。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随随便便从袖子里掏出五千两银票砸人的。
这绝对不是什么来寻开心的落魄户。
这是真真正正遇到了富甲一方的活财神了啊。
山羊须老者脸上的阴沉和狠厉瞬间烟消云散,那朵谄媚的菊花再次在他的老脸上灿烂地绽放开来。
他当即变了一副脸孔。
“退下!”
山羊须老者转头冲着那些打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还不赶紧给贵客让开!”
“要是冲撞了公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打手们讪讪地收起兵器,纷纷退回了原位,但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栏杆上的银票。
山羊须老者搓着手,阿谀奉承地凑到了朱敛面前。
“哎哟,公子爷,您看这事儿闹的。”
“是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山羊须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公子爷出手如此阔绰,真乃神人也。”
他谄媚地笑着,眼睛紧紧盯着那几张银票,却又不敢伸手去拿。
“只是……小人斗胆多嘴问一句。”
“公子爷您买这么多人回去,不知是打算做何营生?”
“这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光是每天的吃喝拉撒,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啊。”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本公子买去填海也好,买去挖矿也罢,与你何干?”
“你只管收钱交人便是。”
山羊须老者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公子爷教训得是。”
“小人多嘴,小人该打。”
朱敛重新打开折扇,随意地摇了两下。
“不过,看你在这院子里倒是挺能说得上话。”
“怎么,那个什么吴老太爷的这门生意,都是你在操持?”
朱敛看似随口的一问,却正中山羊须老者的下怀。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这天津卫可是天子脚下,距离京城不过咫尺之遥。”
“你们在这里大张旗鼓地贩卖人口。”
“就不怕惊动了官府,招来杀头之罪?”
听到“官府”两个字,山羊须老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闻言大言不惭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妄。
“公子爷,您这话就外行了不是?”
山羊须老者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板,满脸的高傲之色。
“在别的地方,官府或许能管点事。”
“但在这天津卫,咱们吴老太爷是谁?”
山羊须老者神气活现地甩了甩袖子。
“您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吴老太爷的名号吧?”
“那可是咱们天津卫有名有姓的吴家掌门人!”
“吴家的生意那是串联南北,富甲一方,黑白两道谁不给几分薄面?”
山羊须老者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别说是这区区几个牙行买卖了,就是天津卫的漕运、盐铁,咱们吴家也能说得上话。”
“至于您说的官府……”
山羊须老者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吴老太爷跟官府的人,那关系可不是一般的硬。”
“逢年过节,哪一级的衙门不收到吴家的孝敬?”
“别的不说,就说咱们这静海县的县令刘大人吧。”
“那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朝廷命官。”
“可您猜怎么着?”
山羊须老者得意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朱敛。
“刘大人见到了咱们吴老太爷,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吴翁’!”
“要是没有官府在上面罩着,咱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吗?”
“谁敢管?”
“谁又能管?”
山羊须老者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老汉我虽然不才,但也一直都是吴老太爷身边的心腹。”
“这些年,这牙行的生意一直都是我在替老太爷办事。”
“上上下下的关系,那都是老汉我一手铺陈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动手
朱敛静静地听着山羊须老者口沫横飞的吹嘘,眼底的冷意却是越来越深。
“这么说来。”
朱敛微微挑起眉梢,似是无意的询问。
“这些年,经你手卖出去的人,倒是不计其数了?”
山羊须老者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滔天杀意。
他得意洋洋地捋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那是自然。”
山羊须老者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别的不敢说,在这天津卫的地界上,论看人的眼光和手腕,老汉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只要是进了这扇门的活物,就没有老汉我卖不出去的价钱。”
朱敛点了点头。
他将捏在手里的那五张千两银票轻轻叠好。
“很好。”
朱敛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赞许一个得力的下属。
“既然吴家势力这么大,你又这么能干,那这笔买卖自然是没问题了。”
山羊须老者闻言,一双浑浊的老眼顿时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他那双沾满油垢和不知道多少人鲜血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前伸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这五千两银票到手后,自己能从中克扣下多少油水。
就在他粗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大明皇家票号精美纸张的瞬间。
朱敛的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后一翻。
那五千两银票便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轻巧地避开了老者贪婪的爪子,径直收回了宽大的袖口之中。
山羊须老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
“公子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山羊须老者收回手,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善。
“难道公子爷想坏了道上的规矩,空手套白狼不成?”
朱敛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钱,本公子现在就可以付。”
朱敛将泥金折扇抵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只是这付钱的方式,咱们得改一改。”
山羊须老者愣住了。
他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收过金条,收过银票,甚至收过地契。
却唯独没听过付钱方式还能怎么改的。
“改一改?”
山羊须老者狐疑地盯着朱敛,那两撇胡须一抖一抖的。
“不知公子爷打算怎么个改法?”
朱敛嘴角的冷笑渐渐收敛,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寒。
“本公子打算。”
朱敛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冰窖中传出。
“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结这笔账。”
庭院里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不远处铁笼里偶尔传来的虚弱呻吟声,在空气中回荡。
山羊须老者先是愣愣地看着朱敛,仿佛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原本谄媚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随后又变成了铁青。
“好,好,好极了。”
山羊须老者怒极反笑,接连倒退了两步。
他那一身市侩的伪装被彻底撕裂,露出了骨子里的亡命徒本色。
“老汉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根本就不是来买人的。”
山羊须老者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
“原来是故意来咱们吴家的地盘上找茬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朱敛,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敢来天津卫太岁头上动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随着山羊须老者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
周围那十几个原本已经退开的赤膊打手,瞬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般扑了上来。
他们手中的钢刀和带着铁钉的木棍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里的落叶,扬起一阵灰尘。
眨眼之间,这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便将朱敛、王嘉胤,以及那四名伪装成随从的影子暗卫死死地围在了正中间。
刀锋直指朱敛的面门,距离不过数尺之遥。
山羊须老者站在打手们的包围圈外,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嚣张气焰。
“今天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过江龙,到了这天津卫,也得给老汉我盘着。”
他指着朱敛的鼻子,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这些货,你今天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进了我这扇院门的,要么是留下银子带货走人的买家。”
“要么,就干脆剥光了衣服,跟那些两脚羊一样,永远留在这铁笼子里。”
山羊须老者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要是卖到南边的相公馆里,说不定还能值个好价钱。”
听到这番不知死活的威胁,朱敛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从他穿越到这崇祯帝朱由检的身上以来。
见过了朝堂上东林党人的唇枪舌剑,见过了边关将领的拥兵自重。
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不入流的市井人贩子指着鼻子威胁要卖进相公馆。
这大明朝的天下,当真是烂到了根子里。
“就凭你们这几块料?”
朱敛的笑声渐渐变冷,眼神中满是上位者的轻蔑与怜悯。
山羊须老者被朱敛的轻蔑彻底激怒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怒吼。
“给我动手。”
“先打断他的两条腿,留条活命就行。”
十几个打手听到命令,立刻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兵器便朝着朱敛扑杀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举起手中带着铁钉的木棍,狠狠地砸向朱敛的膝盖。
然而,朱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连腰间的折扇都没有拔出。
就在那根木棍距离朱敛的膝盖只剩寸许的瞬间。
一直护卫在朱敛身后的王嘉胤动了。
“找死。”
王嘉胤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铮——”
清脆的雁翎刀出鞘声宛如龙吟,刺破了庭院的喧嚣。
一道雪白的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
那名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刀的。
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从他的手腕处传来。
“啪嗒”一声闷响。
那只握着木棍的粗壮手掌,连同半截小臂,齐刷刷地掉落在了尘土之中。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平滑的断口处激射而出,溅落在那名壮汉自己的脸上。
“啊——我的手。”
壮汉愣了半秒钟,这才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捂着断臂在地上疯狂打滚。
第三百六十二章 故意放走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王嘉胤出刀的同一瞬间,那四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影子暗卫也同时暴起。
他们没有拔刀,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四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冲入了那群打手之中。
这些在大内深宫中经受过最严酷训练的杀人机器,对付这些只懂得逞凶斗狠的市井无赖,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开始在庭院中密集地响起。
一名暗卫错步闪过劈面而来的钢刀,右手化掌为刀,狠狠地切在那名打手的咽喉下方。
在那名打手失去重心的瞬间,暗卫的右腿如钢鞭般扫出,精准地踢中了对方的膝盖侧面。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名打手的整条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惨叫着栽倒在地。
另一边,两名打手试图从两侧夹击王嘉胤。
王嘉胤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用刀背抽在左边那人的下颌骨上。
满口的黄牙伴随着鲜血在空中飞舞。
紧接着他回身一脚,正中右边那人的胸口,将那人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木桩上,胸骨尽碎。
朱敛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长身玉立,不染片尘。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及时出声提醒。
“留活口。”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四名暗卫听来却如同圣旨。
“断其手脚即可。”
原本已经准备痛下杀手的暗卫们立刻改变了招式。
刀锋入鞘,只用拳脚。
但对于这些打手来说,这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个壮汉,此刻已经全部瘫软在了地上。
满地的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初秋干涸的泥土。
凄厉的哀嚎声、痛苦的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宛如人间地狱的庭院衬托得更加惨烈。
四名暗卫面无表情地退回到朱敛的身后,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王嘉胤手中的雁翎刀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水顺着刀槽一滴滴滑落。
站在圈外的山羊须老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下这十几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竟然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全部变成了废人。
这哪里是什么外地来的肥羊。
这是有备而来的铁板啊!
山羊须老者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知道,今天自己是实打实地踢到了一块不可撼动的铁板。
老江湖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那些哀嚎的打手身上。
山羊须老者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转身便朝着院子的一处侧门狂奔而去。
他连滚带爬,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
“主子,那老贼跑了。”
王嘉胤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山羊须老者逃窜的背影,立刻提着刀便要追赶。
“站住。”
朱敛微微抬起左手,阻止了王嘉胤的动作。
王嘉胤硬生生地停下脚步,满脸不解地转过头。
“主子,这老贼作恶多端,若是放他走了,恐生后患。”
朱敛慢慢将折扇收起,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侧门。
“这里是天津卫,不是荒郊野岭。”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那个吴老太爷如何手眼通天,如何黑白两道通吃。”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那他现在仓皇逃命,必定是去搬救兵了。”
“本公子就是要让他去通风报信,让他把幕后那什么吴老太爷给找出来,也省得我过去了!”
王嘉胤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主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朱敛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一名身形最为瘦削的暗卫身上。
“你。”
朱敛低声吩咐了一句。
“即刻出城,将这里的情况告知赵率教!”
那名暗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卑职遵旨。”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那名暗卫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轻烟般掠上了院墙,瞬间消失在了初秋的视线之外。
朱敛并非是担心暗卫和王嘉胤的能力,他们在这里,绝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拿什么吴老太爷,最多也不过有些家丁护院,还不至于威胁到自己。
关键是,那个所谓的静海县县令!
刚才那山羊须可是说,那县令对他家吴老太爷都十分尊敬,怕是没那么轻易放自己离开。
所以,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安排妥当之后,朱敛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哀嚎的打手,落在了那些关押着男女老幼的铁笼和木笼上。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腐臭,令人作呕。
但朱敛却没有丝毫避讳,径直迈步走了过去。
朱敛回头看了一眼王嘉胤等人,沉声下令。
“把所有的笼子都打开。”
“是。”
王嘉胤答应一声,提着雁翎刀走上前去。
“咔嚓。”
手起刀落,粗大的铁锁在精钢打造的雁翎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断裂。
王嘉胤和剩下的三名暗卫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几十个笼子的锁头全被斩断。
沉重的铁门和木栅栏被缓缓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朱敛看着眼前那些可怜的人孩子和妇女,内心再一次刺痛。
他弯下腰,靠近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女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道。
“不用怕了。”
“恶人已经被打跑了。”
“本公子说过要买下你们,就绝不会让你们再被任何人卖掉。”
“出来吧,你们自由了。”
朱敛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试图将那位母亲拉起来。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女子看着朱敛伸出的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毒蛇一般,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她紧紧抱着笼子的木棍,后背死死地贴在木笼的最深处,眼神中充满了比刚才面对打手时还要深沉的恐惧。
朱敛愣住了。
他直起身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其他笼子。
大门敞开。
枷锁已断。
可是,那几十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男女老幼,竟然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他们全都蜷缩在笼子的阴暗角落里,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互相挤在一起。
那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敛的身上,有呆滞,有麻木,有恐惧,唯独没有对自由的渴望。
整个院子里,除了地上打手们的痛苦呻吟,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三百六十三章 麻木的人
“怎么回事?”
朱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门已经打开了,你们为什么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
铁笼里的几个壮劳力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黄金一般。
木笼里的几个妇人则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朱敛的心脏猛地向下沉去,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就在这时,刚才被他救下的那对母女爬了过来。
那位母亲看到这些人,眼眶红红,随后给朱敛解释起来。
“公子爷,他们这是不敢出来。”
朱敛心头一震。
“为什么不敢?”
年轻母亲的目光越过朱敛,落在了那些倒在血泊中哀嚎的打手身上,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我刚被带到这里两三天,就遭了几顿毒打,听说之前那些企图逃走的人,回来就得被打成半死。”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逃避的诅咒。
“我还听说,他们就算有人逃走,可还没跑出这条街,就被他们抓回来了。”
“抓回来之后,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活生生地挑断了手筋脚筋。”
“然后扔在院子中间的那根柱子上,暴晒了数天,直到身上生蛆,活活疼死。”
年轻母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他们不敢……”
这番话狠狠地刺痛了朱敛的心脏。
他没想到,那些刽子手,竟然如此歹毒,难怪这些人现在全都不敢动。
这些大明的百姓,不光是身体被套上了枷锁。
他们的灵魂,他们的骨气,他们对生的希望,都已经被这暗无天日的压迫彻底打碎了。
他们就像是被驯化了的野兽,即便打开了笼门,也再没有勇气踏出那走向自由的第一步。
这是何等的悲哀。
这又是何等的耻辱。
朱敛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十个敞开的牢笼。
他挺直了脊梁,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原本隐藏的怒火此刻已经彻底燃烧了起来,化作了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抬起你们的头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笼子里的百姓们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朱敛伸出折扇,指着地上那些断手断脚、痛苦哀嚎的打手。
“你们看清楚。”
“刚才拿鞭子抽你们的人,现在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刚才拿刀威胁你们的人,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朱敛大步走到院子中央,衣摆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本公子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买你们的。”
“本公子,是来给你们做主的。”
朱敛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你们不用害怕什么吴家,也不用害怕什么县太爷。”
“就算天塌下来,今天也有本公子在这里替你们顶着。”
朱敛的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现在,他们全都成了废人。”
“你们可以走出来。”
“在这个院子里,在我的面前。”
“你们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
朱敛将腰间的一把防身用的短首拔了出来,“当啷”一声扔在了距离最近的一个笼子门前。
“他们曾经怎么拿鞭子抽你们。”
“你们现在就可以怎么抽回去。”
“他们曾经怎么欺辱你们。”
“你们现在就可以加倍地还给他们。”
“谁敢拦你们,我就杀谁。”
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静静地躺在泥土上。
朱敛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掌控生杀大权的神明。
他在等。
等哪怕有一个人,敢于迈出那个笼子,捡起那把匕首。
只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他就有把握唤醒这群人心中残存的血性。
然而。
笼子里的那上百号人,却依然像是一尊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迈步。
更没有人去捡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
他们只是畏畏缩缩地看着朱敛,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恐惧,还多了一丝对这个“疯子”的畏惧。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老者,因为受不了朱敛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吓得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死一般的寂静。
令人绝望的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的双手在袖口中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痛。
他可以调动千军万马扫平这天津卫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他可以下旨将那什么吴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可是。
他该怎么做,才能把大明百姓那被打断的脊梁骨,重新接起来?
朱敛静静地凝视着那些畏缩在角落里的麻木面孔,心底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很清楚,此刻已经不是自己想不想替这些人报仇的问题了。
大明百姓的脊梁骨,被这些地方上的豪强劣绅和贪官污吏给硬生生敲碎了。
如果今天不能逼着他们亲手把这口恶气出出来,不能帮他们打破心里的那层恐惧枷锁。
这些人的下半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哪怕给了他们银子,放他们回家,他们也只会像行尸走肉一样,永远活在被人肆意欺凌的阴影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刚才那位跟自己搭话的年轻母亲。
那女子抱着骨瘦如柴的女儿,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你叫什么名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年轻母亲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闪躲。
“民妇……民妇李氏。”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个浑身都是鞭痕的小女孩身上。
“李氏,得帮帮我,也帮帮他们。”
朱敛看了一圈那些麻木的人,意有所指。
李氏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似乎读懂了朱敛话里的意思。
朱敛是要她带头,帮助那些麻木的人走出来。
想到刚才是朱敛救了自己,她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百六十四章 疯狂的宣泄
朱敛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然后将一条鞭子交到她手上,这才故意提高了声音。
“刚才,我亲眼看到那帮刽子手对你和你的女儿鞭打,他们脸几岁的孩童尚且不放过,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本公子现在问你一句话。”
“你想不想报仇。”
李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只要你点头。”
朱敛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公子今天就赋予你无论怎么报仇都可以的权利。”
“哪怕你把天捅破了,这天津卫的官府要拿人,也有本公子替你顶着。”
李氏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把精钢匕首,刀刃上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满是屈辱和泪水的脸。
远处的地上,那个曾经拿带着铁钉的鞭子抽打过她女儿的壮汉,正捂着断掉的手臂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李氏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我……”
“我想报仇。”
李氏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嘶哑,但紧接着便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要杀了这些畜生。”
她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木笼。
那名断了手臂的壮汉看到一个平时任由自己打骂的贱民竟然拿着鞭子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贱货,你敢……”
壮汉的话还没有说完。
李氏已经扬起了手中的鞭子,对着对方狠狠的抽了起来。
“你让他们拿鞭子抽我女儿。”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李氏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壮汉疯狂地鞭打。
甚至,最后她嫌鞭子不过瘾,直接抄起一旁的石头就朝着对方的脑袋疯狂砸了过去,似乎在宣泄这些天被他们折磨的委屈。
那壮汉原本就被暗卫废了手脚,此刻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清晰地落入了院子里每一个被关押的百姓眼中。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了唤醒这些麻木灵魂的战鼓。
铁笼里。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孙子就是被这些打手活活打死在这个院子里的。
老者的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他颤巍巍地走出笼子,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他弯下腰,捡起那块石头,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正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打手。
“还我孙儿命来。”
老者举起石头,用尽了他这具衰老躯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打手的脑袋上。
有了李氏和老者的带头。
这就像是在干柴堆里扔进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火炬。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紧接着,几十个原本畏畏缩缩的男女老幼,双眼全部变得通红。
他们眼中的恐惧终于被无尽的仇恨和愤怒彻底吞噬。
“打死这些畜生。”
“给俺爹报仇啊。”
“你们这群狗杂种,去死吧。”
所有人都如同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一般,从那些敞开的笼子里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兵器,就用院子里的木棍、石头,甚至是用指甲挠,用牙齿咬。
几十个人瞬间将那十几个倒在地上的打手淹没。
愤怒的咆哮声、绝望的求饶声、沉闷的击打声,交织成了一首复仇的狂想曲。
一个年轻的汉子骑在一个打手的身上,双拳如同雨点般砸向对方的面门,直到把对方的脸砸得血肉模糊,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几个平时最胆小的妇人,此刻也围着一个打手,用脚疯狂地踩踏着对方那已经断裂的伤处。
庭院里很快就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打手从一开始的惨叫求饶,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具具破烂不堪的尸体。
有几个打手甚至被活活打得没了人形,连内脏都被踩碎了。
面对这如同炼狱般残忍的一幕。
朱敛依然负手站在原地,冷峻的面容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前世的法治观念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在如今这大明朝烂透了的世道里,对于这些丧失人性的畜生,任何的宽恕都是对善良的亵渎。
这些人贩子坏事做尽,如今被愤怒的百姓乱拳打死,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王嘉胤和那四名暗卫静静地护卫在朱敛的身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和残酷训练中走出来的人,对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那疯狂的复仇宣泄才渐渐停息下来。
几十个百姓浑身沾满了仇人的鲜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死透了的打手,很多人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但这哭声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释然。
朱敛知道,这些人的脊梁骨,算是接上了一半。
他慢慢走上前,看着那些满身血污的百姓。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些百姓听来,却如同神明法旨。
所有人都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李氏抱着女儿,拉着那个捡石头的老者,带头朝着朱敛重重地跪了下去。
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跪倒在血泊中,冲着朱敛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公子再造之恩。”
朱敛没有避让,受了他们这一拜。
“擦干你们脸上的血。”
“跟着本公子走,本公子带你们离开这里。”
沉重的院门被王嘉胤一脚踹开。
初秋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充满罪恶的院落里。
朱敛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领着那几十个百姓,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这座庄园。
然而。
他们刚刚踏上庄园外那条宽阔的街头。
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便从街道的两头同时传了过来。
“不许动。”
“把他们都给老子围起来。”
伴随着几声嚣张的呼喝,一队队穿着青衣的县衙衙役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水火棍和明晃晃的铁尺,个个凶神恶煞,动作熟练地将朱敛一行人连同那些百姓死死地堵在了街道正中央。
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的百姓见状,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向朱敛的身后缩了缩。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绝望地蹲在地上。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正主终于登场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官商勾结
哒哒哒……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很快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初秋的街道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马蹄卷起的劲风带得飞舞起来。
紧接着,上百名手持长刀的官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着跟了过来。
这些官兵虽然脚步虚浮,阵型涣散,但在普通百姓眼中,依然是不可抗拒的天威。
官兵们迅速散开,在衙役的外围又围了一圈,将整条街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人群向两边闪开,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踱步走到了包围圈的最前方。
骑在最中间那匹黑马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富态老头。
这老头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蜀锦长袍,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绿油油的翡翠扳指,满脸的横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双三角眼透着阴冷狠毒的光芒。
在富态老头的左侧,骑着一匹枣红马的,是一个穿着大明县太爷七品青色官服的老者。
这县太爷留着几缕山羊胡,脸色暗沉,一看就是纵欲过度、常年吸食五石散之类的面相。
而在这两人马匹的右侧,那个之前从庄园后门逃跑的山羊须老者,正牵着马缰绳,像条哈巴狗一样喘着粗气。
很显然,这正是那山羊须老者搬来的救兵。
等几人骑着马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包围的朱敛等人。
山羊须老者立刻伸出那只鸡爪般的手,指向了负手而立的朱敛。
“吴老太爷,就是他。”
山羊须老者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与幸灾乐祸。
“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人,在咱们的庄园里闹事。”
“他还纵容那些手下,把咱们的兄弟都给废了。”
被称为吴老太爷的富态老头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他坐在马背上,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就那么用下巴指着朱敛。
吴老太爷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朱敛那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其昂贵的常服上扫了两圈,随后露出了极其嚣张的冷笑。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吴老太爷一开口,声音就带着一股久居上位、颐指气使的霸道。
“毛还没长齐,就敢管咱们吴家人的闲事。”
他伸手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神越发阴冷。
“打伤了我手底下那么多人,还敢把这些货物放出来。”
“你是不是活腻歪了,真不把我吴家放在眼里。”
吴老太爷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周围的衙役和官兵都很配合地往前逼近了一步,发出一阵兵器碰撞的威吓声。
面对这数百人的重重包围,面对这地头蛇如此嚣张的质问。
朱敛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上位者对蝼蚁的嘲弄。
“吴家。”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吴老太爷,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在这天子脚下,大明朝的心腹之地。”
朱敛的语气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你吴家人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蔑视朝廷律法。”
他将手中那柄泥金折扇“唰”地一声指向吴老太爷。
“光天化日之下,私设牢笼,强买强卖,贩卖大明的人口。”
“你做出这等丧尽天良、形同谋反的勾当,就不怕官府追究你的责任吗。”
这番掷地有声的质问,若是换了其他地方的乡绅,哪怕是装做样子,也会稍微收敛几分。
可吴老太爷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先是错愕,紧接着便是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
吴老太爷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满脸的肥肉都在剧烈乱颤。
他甚至笑出了眼泪,伸手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头,看向一旁骑在马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县太爷。
吴老太爷的态度十分熟络,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刘大人,您听听这小子说什么。”
他指着朱敛,满脸嚣张地冲着那位县太爷问道。
“这小子竟然问我怕不怕官府追究。”
“刘大人,您可是咱们这静海县的父母官,是朝廷命官。”
吴老太爷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您倒是给我评评理,老朽在这天津卫遵纪守法,每年给衙门交的太平钱一分不少。”
“老朽到底犯了什么大明律法,为何要怕查。”
那穿着七品官服的刘大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刘大人当即冲着吴老太爷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
“吴老太爷言重了,谁不知道您吴家是咱们天津卫首屈一指的大善人。”
“您吴家每年修桥补路,接济县衙,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善举。”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在马上互相吹捧了一番。
随后,刘大人的脸色瞬间一变,那张纵欲过度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官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敛,高声呵斥起来,生怕周围的围观百姓听不见。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休要在本官面前满口胡言。”
刘大人伸出手指,指着朱敛和他身后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百姓,强词夺理地解释起来。
“什么叫贩卖大明人口。”
“吴家做事向来规矩,他们庄园里买卖的,那都是些没有户籍的流民、乞丐,或者是签了卖身契的贱民。”
刘大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大明律例,贱民如牛马,那都是吴老太爷花银子买来的私产。”
“既然是私产,人家想打就打,想卖就卖,这是人家吴家自己的家务事。”
刘大人冷哼了一声,将官府的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
“连本官这个父母官都没有权利管人家发落私产,你一个外乡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犬吠。”
这番黑白颠倒、厚颜无耻的言论,听得朱敛身后的那些百姓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浇灭,几个人甚至绝望地咬碎了牙齿。
连堂堂县太爷都亲口承认他们是贱民如牛马。
这世道,哪里还有说理的地方。
刘大人看到朱敛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被自己的官威给震慑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话锋猛地一转。
“倒是你这外乡人。”
刘大人猛地一拍马鞍,厉声喝道。
“本官刚才接到线报,说你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手下在吴家庄园里寻衅滋事。”
“不仅砸了人家的门庭,还打伤、打死了吴家好几十条人命。”
刘大人直接将杀人的罪名扣在了朱敛的头上。
“你这是草菅人命,目无王法。”
“本官今日若是不将你这狂徒捉拿归案,这静海县的朗朗乾坤何在。”
说罢,刘大人根本不给朱敛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从腰间抽出了一块红色的签子,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来人啊。”
刘大人声嘶力竭地下达了命令。
“把这个带头闹事的杀人狂徒,连同他手下那些从犯,全部给本官锁拿归案。”
“若是有人敢胆敢反抗,就地格杀勿论。”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反转
面对那数百名步步紧逼的官兵,朱敛不仅没有退后半步,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好一个指鹿为马。
好一个官商勾结。
这大明朝的地方官府,简直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连遮羞布都懒得披了。
“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想要抓人不成?”
朱敛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衙役,而是看向了那位刘县令。
被朱敛这一看,四目相对间,那刘县令只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掉入了冰窖之中。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会退缩。
“哼!那本官就听听,你到底有何话可说?”
朱敛闻言冷哼一声,随后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那群百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母亲身上。
“李氏,你过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街道上却显得异常清晰。
李氏浑身一颤,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但她已经不再是半个时辰前那个只知道绝望等死的懦弱农妇了。
刚刚亲手敲碎了仇人的脑袋,让她的骨子里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与勇气。
李氏牵着女儿的手,毫不犹豫地越过了王嘉胤等人的保护圈,走到了朱敛的身侧。
“公子,民妇在。”
朱敛用折扇指了指骑在马背上的刘县令。
“既然这位青天大老爷说你们是签了卖身契的贱民,说你们是流民乞丐。”
“那你就当着这静海县所有官兵的面,当着这沿街百姓的面,告诉这位父母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母女,又是怎么落到吴家这所谓合法合规的庄园里的。”
李氏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马背上的刘县令和吴老太爷。
那眼神中的恨意,让见多识广的吴老太爷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我不是流民,更不是什么贱民。”
李氏咬着牙,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民妇本是扬州人士,夫家姓张,乃是正经的农家良民,在官府是有黄册户籍在案的。”
“大半个月前,民妇带着女儿北上天津卫探望远房亲戚。”
“谁知在通州地界遭遇了盗匪,盘缠尽失,走投无路。”
李氏猛地抬起手,指向了躲在官兵后面的那个山羊须老者。
“就是这个人。”
“他假扮成施粥的善人,说可以雇佣我在吴家的织坊里做工,赚取回乡的盘缠。”
“民妇信以为真,便带着女儿上了他们的马车。”
李氏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
“可谁知,他们根本不是带我们去做工,而是直接把我们拉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庄园里。”
“他们抢走了我的包袱,烧毁了我的路引,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关进铁笼子里。”
“他们逼着我签卖身契,我不肯签,他们就拿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我。”
“他们甚至连我五岁的女儿都不放过,说要把她卖给城里的腌臜勾栏去从小调教。”
李氏说到这里,猛地扯开了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刘大人,您瞪大眼睛看看。”
“这就是您口中所谓的家务事,这就是您口中大善人的善举。”
随着李氏的控诉,朱敛身后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的百姓们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个用石头砸死打手的白发老者踉跄着走了出来。
“老朽乃是山东济南府的教书先生,只因带着孙儿进京赶考走散,便被他们用蒙汗药迷晕,掳到了这里。”
“老朽的孙儿抵死不从,被他们活活打死在马厩里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也站了出来,双目喷火。
“俺是沧州的铁匠,本本分分的良民,是他们半夜冲进俺的铁匠铺,把俺绑来的。”
“他们要逼俺给他们私造兵器,俺不干,他们就挑断了俺的脚筋。”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站了出来,大声哭诉着自己的遭遇。
他们之中有农夫,有匠人,有读书人,有商贩。
绝大部分人,都是大明朝正儿八经登记在册的良民。
根本就不是刘县令和吴老太爷口中那所谓可以随意买卖的贱民和奴隶。
这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如同惊雷一般在初秋的街道上炸响。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看热闹的静海县百姓,此刻也都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许多人看向吴老太爷和刘县令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压抑的愤怒。
马背上。
刘县令那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铁青一片。
他本以为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随便扣个罪名就能糊弄过去。
谁能想到,这群平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泥腿子,今天竟然敢当街顶撞朝廷命官。
更让他心惊的是,吴家私下里掳掠良民的事情,他虽然心知肚明,但以前都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今天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清晰地揭露出来,若是传到上面去,他头顶的乌纱帽怕是也要保不住。
“住口。”
刘县令恼羞成怒,猛地一拍马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指着李氏和那些百姓,气急败坏地呵斥起来。
“你们这些贱骨头,为了逃避逃奴的罪责,竟然敢当街编造谎言,污蔑本地乡绅。”
“吴家乃是积善之家,岂会做你们口中这些蝇营狗狗之事。”
刘县令说罢,直接调转矛头,眼神阴狠地看向了负手而立的朱敛。
“好啊,本官算是看明白了。”
“你这外乡人不仅杀人越货,还敢在这大街上煽动刁民,妖言惑众。”
刘县令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群人全部抓进大牢,直接弄死在里面,彻底掩盖住这桩丑闻。
“来人,还愣着干什么。”
“刁民抗法,立刻给本官拿下。”
“若有反抗者,就地正法,出了任何事情本官担着。”
随着刘县令一声令下。
外围那上百名手持长刀的静海县官兵立刻发出一声呐喊,如狼似虎地朝着朱敛等人扑了上来。
站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青衣衙役更是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最前方的李氏母女。
第三百六十七章 比人多是吧?
眼看着那沉重的木棍就要落在李氏的头上。
一道魁梧的身影犹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王嘉胤甚至都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只是冷哼一声,抬起那只粗壮的右腿,猛地向前一踹。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就像是被狂奔的奔马撞中了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凌空倒飞了出去。
他们那单薄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官兵身上,瞬间压倒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
一直跟在朱敛身后的那四名暗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出了藏在腰间的精钢软剑。
四道冰冷的剑光在初秋的阳光下闪过,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暗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分别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朱敛和那些百姓死死地护在中央。
冲在前面的几个官兵被这股杀气一逼,吓得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不敢乱来,有些忌惮王嘉胤几人。
“敢袭击官军,你们这是要造反。”
刘县令见状,不由大怒,呵斥手下无用的同时,也再次给朱敛等人扣上了其他的帽子。
“不要怕,他们只有几个人。”
“给本官上,乱刀砍死他们。”
吴老太爷也阴沉着脸,在旁边煽风点火。
“谁能砍下这小子的脑袋,老夫个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官兵听到一百两银子,眼睛瞬间红了,再次握紧兵器冲了上来。
刘县令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包围的朱敛,脸上的横肉笑得拧在了一起。
“小子,别以为你身边有几个会武功的护卫就能在静海县撒野。”
“本官告诉你,在这三分地界上,本官就是天王老子。”
“管你是什么过江龙,到了本官的地盘,你也得给我盘着。”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命给我留在这里。”
刘县令的话音刚刚落下。
远处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断喝。
“放肆。”
这一声怒吼,犹如平地里炸起的一声惊雷。
声音中夹杂着浑厚的内力和身经百战的铁血杀伐之气,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刘县令和吴老太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下一刻。
一阵密集得令人心悸的甲胄碰撞声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初秋的微风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肃杀之气给生生撕裂。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街道尽头的拐角处,突然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那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
他们身披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精铁鳞甲,头戴避雷红缨盔,手中握着马刀,腰间还别着铁锏。
这支军队的步伐出奇的一致,每踏出一步,整个街道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巨大军旗在初秋的风中猎猎作响。
领头之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他身穿明光铠,腰悬斩马刀,面容冷峻,目光如电,那股久经沙场的将帅之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人,正是赵率教。
当这数百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士兵出现在街道上时,整个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衙役,还是那些手持长刀的静海县官兵,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这些人虽然只是地方上不入流的守备军,但最起码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眼前这支军队,无论是从装备的精良程度,还是从那股令人窒息的军威来看,都绝对不是地方上的卫所兵。
这分明是京城里才会有的精锐主力。
甚至是皇室直属的禁军制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县令那嚣张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握着马缰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京城的军队。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静海县这种地方。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赵率教冷着脸,纵马直接冲进了静海县官兵的包围圈。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兵,在赵率教那慑人的目光下,吓得纷纷向两边退让,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赵率教骑着马,径直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那身沉重的明光铠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赵率教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双膝微微弯曲,眼看着就要在这大街上行那君臣大礼。
然而。
就在赵率教的膝盖即将触碰到青石板地面的那一瞬间。
一直负手而立的朱敛,目光微微闪烁,垂在身侧的右手十分隐蔽地向上轻轻抬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除了正面相对的赵率教,周围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朱敛现在还在微服私访的途中,刚刚才在朝堂上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浪,现在南下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保持隐秘。
若是此刻在这大街上暴露了当今圣上的身份,不仅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会打乱他后续所有暗查地方的计划。
赵率教自然看出了朱敛的意思,那弯下去的膝盖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反应极快,顺势将双手向前一拱,硬生生地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臣参见陛下”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一个称呼。
“公子。”
赵率教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语气中却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属下来迟,让公子受惊了。”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自若地收起了手中的泥金折扇。
“无妨。”
“来得正是时候。”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听在周围那些静海县官兵的耳朵里,却如同敲响了催命的丧钟。
得到了朱敛的授意,赵率教霍然转身。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恭敬的脸,在看向刘县令和吴老太爷的瞬间,立刻变得犹如寒冬腊月里的冰霜一般冷酷。
赵率教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间那把斩马刀的刀柄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上百名战战兢兢的静海县官兵。
最后,赵率教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骑在马上的刘县令。
“刚才。”
赵率教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是你说,要在这里大开杀戒的。”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弧度。
“怎么。”
“这位大人,是觉得手里有一百多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就可以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家公子了。”
赵率教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刘县令的鼻尖。
“你喜欢比人多是吧。”
随着赵率教的长刀出鞘,他身后那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同时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喝。”
数百人齐声大喝,声震九霄。
数百杆精钢长枪瞬间平举,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些静海县的官兵。
第三百六十八章 我可没想放过你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军威,吓得那上百名地方官兵浑身一哆嗦。
许多人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刘县令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差点没从马鞍上直接栽下来。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赵率教身上那套做工精良的明光铠,以及那些士兵手中带有特殊倒刺的制式长枪。
作为大明朝的七品县令,他虽然贪婪无度,但绝不是个没见识的草包。
这绝对是京城的禁军或者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新军精锐。
而且看这位领头将领的气度,绝对是一位身居高位的总兵级别的大将。
刘县令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被护在中间的朱敛,脑海中开始疯狂地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能让一位总兵级别的大将如此恭敬地称呼为“公子”,这年轻人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难道是京城里哪位公侯伯爵家的世子。
或者是内廷某位司礼监大太监的干儿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静海县令能够招惹得起的。
刘县令越想越怕,但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狡猾,让他并没有立刻束手就擒。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试图搬出大明朝的律法来为自己寻找最后的一线生机。
“这位将军。”
刘县令坐在马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赵率教拱了拱手。
“下官乃是这静海县的正堂。”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下官不管你们是京城哪一卫的兵马。”
“但大明律例写得清清楚楚,京兵无兵部调令,绝不可擅自越界进入地方州县。”
刘县令越说似乎越觉得自己占了理,腰杆子也稍微挺直了一些。
“你们不仅私自进入静海县,还敢当街拔刀对准朝廷命官。”
“这可是形同谋反的杀头大罪。”
他试图用这顶谋反的大帽子,来迫使赵率教带兵退去。
“本官念在你们或许是寻人心切,不了解地方规矩的份上,今日之事就不予追究了。”
刘县令见赵率教不为所动,便赶紧将目光转向了朱敛。
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瞬间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这位公子,想必您也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贵人。”
“今天这事儿,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误会。”
刘县令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旁边的吴老太爷使了个眼色。
“本官也是受了这地方乡绅的蒙骗,这才误以为公子是来闹事的流寇。”
“既然公子的身份已经明了,那这误会自然也就解开了。”
他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冲着那些早就吓破了胆的衙役喊道。
“都把兵器收起来,别冲撞了贵人。”
说完,刘县令又转头看向朱敛,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公子初来天津卫,下官本该略尽地主之谊。”
“只是县衙里还有诸多公干急需下官去处理,实在是不便久留。”
“改日,改日下官一定亲自登门,向公子赔罪。”
刘县令说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根本不等朱敛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准备掉转马头,找个机会赶紧开溜。
只要让他离开了这条街道,回到了县衙,他有的是办法把今天的事情掩盖过去。
甚至还能通过自己背后的关系,反将这群来历不明的京兵一军。
然而。
就在刘县令的马头刚刚偏转了一半的时候。
一道极其冰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却突兀地在初秋的空气中响了起来。
“站住。”
朱敛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目光犹如两把锐利的冰刃,死死地盯在刘县令的后背上。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硬生生地让刘县令的马停在了原地。
刘县令僵硬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公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刚才,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杀人狂徒,说我是煽动刁民的乱党。”
“你不仅要拿我问罪,还要把我手底下的这些人都就地格杀。”
朱敛一步一步地朝着刘县令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那股压迫感就增强一分。
“这案子还没有审清楚,事情也还没有一个结果。”
“刘大人,你这就要走了。”
朱敛停下脚步,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握生杀大权的冷酷。
“你觉得,这是一场误会。”
“你觉得,你想把这件事情轻轻放下,就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折扇合拢,重重地敲击在左手的掌心。
“你想放过本公子。”
“可本公子,还没打算放过你呢。”
这句话一出,刘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恐怕是绝对无法善了了。
一旁的吴老太爷更是吓得浑身肥肉乱颤,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敛没有再给他们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群贪官污吏,语气森寒地吐出了一道命令。
“听令。”
赵率教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应诺。
“属下在。”
朱敛抬起手,食指在半空中冷冷地画了一个圈,将刘县令、吴老太爷,以及那上百名地方官兵全部囊括其中。
“把这个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狗官,连同这个逼良为娼、买卖人口的恶霸,全部给本公子抓起来。”
“还有这群助纣为虐的丘八,一个都别放过。”
“全部下了他们的兵器,就地锁拿。”
“若有胆敢反抗者。”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机。
“杀无赦。”
“遵命。”
赵率教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听到命令,当即拔出长刀,向前猛地一挥。
“都听清楚了吗。”
“拿下。”
随着赵率教的一声怒吼,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那些静海县的官兵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看到这阵势,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只听见“当啷当啷”一阵乱响。
上百名地方官兵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长刀和长矛,老老实实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京城士兵直接扑向了刘县令。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朝廷命官的体面,直接将刘县令从马背上粗暴地拽了下来。
“哎哟。”
刘县令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头上那顶代表着七品官威的乌纱帽也滚落到了一旁。
“你们敢抓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造反啊。”
刘县令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像只待宰的肥猪一样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一名带队的百户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刘县令的肚子上。
“闭上你的狗嘴。”
百户抽出腰间的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刘县令来了个五花大绑。
第三百六十九章 百姓欢呼
另一边。
吴老太爷和那个山羊须老者也没能幸免。
几个士兵冲上去,直接将他们按倒在地,用绳子捆得像个粽子一样。
吴老太爷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吓得涕泪横流,连连磕头求饶。
“饶命啊,公子饶命啊。”
“老朽愿意出银子,出多少银子都行,只求公子网开一面啊。”
面对这种可笑的求饶,朱敛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负手站在街道中央,静静地看着这些昔日里高高在上的贪官劣绅此刻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整个街道上,除了那些官兵的求饶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直到所有的静海县官兵都被卸去了兵器,刘县令和吴老太爷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朱敛的面前。
那群一直被护在身后的获救百姓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了过来。
“抓得好。”
那个满头白发的教书先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欢呼。
这声欢呼,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丝火星。
紧接着,李氏母女、那个被挑断脚筋的铁匠,以及所有被解救出来的百姓,全都忍不住痛哭流涕地欢呼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真是老天开眼了。”
“杀千刀的吴家,你们也有今天。”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为民除害啊。”
几十个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冲着朱敛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甚至连周围那些一直远远围观的静海县本地百姓,此刻也都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平日里鱼肉乡里的刘县令和吴老太爷被五花大绑,许多人也忍不住跟着拍手叫好。
阵阵欢呼声在初秋的街道上回荡,久久不息。
朱敛听着耳边传来的如潮水般的叫好声,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终于浮现出的希望之光。
他那张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看来,自己今天没有抓错人。
此时。
那被两名京城精锐死死按在地上的刘县令,此刻依然在做着困兽之斗。
他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满是狰狞,一边拼命扭动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躯,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声叫嚣。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这是越权行事。”
“本官乃是大明朝廷钦命的正七品堂官,是这静海县的父母官。”
“就算你们是京城里来的精锐,就算你们是哪位王爷的手下,也没有资格在这地方上私自拿问朝廷命官。”
刘县令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赵率教,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没有兵部的海捕文书,没有大理寺的签押,你们今日抓了本官,来日到了御前,你们也全都要给本官陪葬。”
初秋的微风卷起街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吹过。
赵率教听着这番色厉内荏的威胁,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浮现出了一丝看白痴般的冷笑。
他缓缓走到了刘县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贪官。
“要兵部的文书是吧。”
赵率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探入了自己那件沉重的明光铠内侧。
下一刻,一块沉甸甸的物件被他掏了出来,直接抵到了刘县令那张肥脸的前方。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子,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金牌的边缘雕刻着张牙舞爪的九爪金龙,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无上威严。
而在金牌的正中央,用极其古朴厚重的篆体,深深地刻着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刘县令那嚣张的叫骂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金牌,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这四个字,对于大明朝的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如同晴天霹雳。
刘县令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大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在疯狂蔓延。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公子”,根本不是什么京城的权贵子弟。
这股能够随意调动京城精锐,能够手持如朕亲临金牌的势力,普天之下只有一家。
刘县令浑身的骨头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青石板上。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裤裆里更是一阵温热,竟是直接被吓得失禁了。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来,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彻底认了栽。
一旁的吴老太爷更是吓得连连翻白眼,若不是被士兵提着衣领,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
赵率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金牌重新捡起,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郑重地收回怀中。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朱敛的面前,双手抱拳,语气恭敬。
“公子,这些蠹虫已经悉数拿下,听候您的发落。”
“接下来,如何处置他们?”
朱敛缓缓收拢了手中的泥金折扇,目光越过跪倒一地的官兵,冷哼一声。
“把这群畜生全都带上。”
“去那个所谓的吴老太爷家。”
“刚才可是有人说过,那庄园里还有许多被他们拐卖囚禁的无辜良民。”
“今天,本公子要将这吴家,连根拔起。”
赵率教闻言,立刻转身,抽出腰间长刀斜指天空。
“全军听令,押上人犯,目标吴家大宅。”
随着赵率教的一声令下,数百名精锐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行动起来。
他们用长矛驱赶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静海县官兵,像拖着死狗一样拖着刘县令和吴老太爷,浩浩荡荡地朝着吴家走去。
街道两旁,原本还在畏惧观望的静海县百姓们,此刻全都沸腾了。
压抑在他们心头多年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走,跟上去看看。”
“苍天有眼啊,吴家这群吃人的恶鬼终于遭报应了。”
“去看看,去看看这群畜生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
大批大批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自发地跟在军队的后面。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将整个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第三百七十章 畜生行为
队伍很快便来到了吴家大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那两扇足有丈许高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前还矗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
朱敛站在台阶下,冷冷地看着这扇透着无尽奢华的大门。
“给我砸开。”
没有多余的废话,朱敛直接下达了强攻的命令。
十几名身材魁梧的精锐士兵立刻越众而出,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攻城木。
伴随着一声整齐的低吼,粗壮的圆木重重地撞击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只撞了三下,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吴家大门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断裂声,轰然倒塌。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吴家大宅。
宅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之中。
吴家的家丁、护院、丫鬟们惊恐地四处乱窜,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声。
然而在正规军面前,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奴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长枪林立,刀光闪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吴家大宅便被彻底查封控制。
所有吴家的人,无论主子还是下人,全都被士兵们像赶鸭子一样,驱赶到了宽阔的前院之中。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激烈的挣扎声和叫骂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我爹可是吴老太爷,我吴家和刘县令可是拜把子的交情。”
“你们敢抓我,信不信我让我爹把你们全都剁碎了喂狗。”
伴随着这嚣张至极的叫嚣声,赵率教阴沉着一张脸,大步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两名士兵正死死地拖拽着一个体态臃肿、满脸横肉的胖子。
那胖子显然是刚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他上身的绸缎衣服敞开着,露出油腻腻的肥肉,下身的裤子也只是堪堪提到腰间,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
这胖子,正是吴老太爷那个平日里欺男霸女的独生儿子。
他此刻还在拼命地蹬动着双腿,试图从士兵的手中挣脱出来,嘴里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直到那两名士兵将他狠狠地扔在了前院的青石板上。
胖子摔了个狗吃屎,哎哟叫唤着抬起头,正准备继续破口大骂。
然而,当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周围那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京城士兵。
他也看到了那个平日里在他眼中无所不能、手眼通天的父亲,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每次来吴家都要被奉为座上宾的刘县令,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一旁,裤裆里还散发着阵阵腥臊味。
胖子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极度错愕和恐惧。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喊一声爹,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吓得连连向后缩去,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赵率教走到朱敛的身边,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公子。”
赵率教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刚才带人冲进后院抓人的时候,这畜生正趴在一个幼女的身上行那禽兽之事。”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百姓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朱敛的眉头猛地一跳,双眼中瞬间迸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杀机。
赵率教强忍着拔刀将那胖子就地劈成两半的冲动,继续压低声音禀报。
“这吴家的后院,足足有十几个单独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面关着的,全都是……不同年纪的幼女。”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胃里的翻江倒海。
“属下刚才审问了几个贴身的下人。”
“他们交代,这吴家父子二人,皆有那种令人发指的特殊癖好,喜欢那种未及笄的幼女。”
赵率教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地上的吴家父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每次派出人手,在外面打着为吴府挑选丫鬟婢女的幌子,将那些无依无靠或者被骗来的女孩抓进庄园。”
“只要是符合他们口味的,就会被立刻送到这后院的房间里关押起来。”
“对外宣称是在学习府里的规矩,但实际上,全都是为了供他们父子二人日夜玩乐施暴。”
朱敛静静地听完赵率教的禀报,胸腔里的怒火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得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没有再说一句废话。
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赵率教,迈开沉重的脚步,大步朝着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走去。
赵率教不敢阻拦,只能立刻带着几名亲卫紧紧跟上。
一路上,吴家后院里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在初秋的微风中摇曳生姿。
却根本无法掩盖这大宅里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朱敛来到第一间厢房的门前。
门上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
朱敛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把锁。
旁边的一名士兵立刻上前,倒转刀柄,挥起沉重的刀背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铜锁应声断裂落地。
朱敛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红木房门。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发霉味、血腥味和便溺味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房间里昏暗无比,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死死钉住。
只有几缕初秋惨淡的阳光顺着破旧的门缝艰难地透进来。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线。
目光迅速落在了房间最深处的那个墙角里。
那里蜷缩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看着不过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
女孩身上裹着几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碎布,根本遮挡不住那单薄如纸的身体。
那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以及结了厚厚血痂的鞭痕。
她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猫,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双膝,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浑身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听到沉重的开门声,女孩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地往墙角的最深处缩去。
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割断声带的小兽般的呜咽声,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发泄
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他转过头,看向长长的回廊两旁。
足足有十几间这样大门紧闭的屋子。
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无辜生命,都是大明百姓的血泪。
朱敛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在这繁华的天津卫,竟然藏着这样一座人间地狱。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凛冽杀意。
他不忍再看下去。
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当场拔出刀来,把这宅子里所有的活人全部屠戮殆尽。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对赵率教低声吩咐。
去外面的街上,找些老实本分的婆婆。
给她们些银钱,让她们去布庄买些干净的衣裳带进来。
把这些可怜的孩子带出来,好生安顿。
赵率教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朱敛独自一人,踩着带着血迹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回了前院。
前院里依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只有吴老太爷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声在风中回荡。
那体态臃肿的吴家公子,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冰冷的地上。
他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后院的行径,已经让他半只脚踏进了森冷的鬼门关。
朱敛径直走到了吴公子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长满横肉、油光满面的脸。
吴公子察觉到了头顶的阴影,下意识地抬起头。
对上了朱敛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犹如看着一具死尸般的眼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刚想开口说些求饶的场面话。
朱敛动了。
他抬起穿着皂靴的右脚,没有任何征兆,带着全身压抑已久的力气。
狠狠地踹向了吴公子的裤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却蕴含着朱敛心中所有的愤怒和杀机。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某种硬物被生生碾碎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突兀地响起。
吴公子那双本就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他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诡异的猪肝色。
随后,一声凄厉到极点、甚至变了调的惨叫声划破了静海县初秋的上空。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更像是一头正被屠夫活活剥皮的野猪在垂死挣扎。
吴公子双手死死地捂住下身,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打湿了地面的尘土。
鲜血顺着他的绸缎裤管大片大片地渗了出来,染红了那块青石板。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朱敛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这一脚而得到丝毫的平息。
他一把扯开自己那件价值连城的锦缎外袍的领口,任由初秋的冷风灌进胸膛。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吴公子那稀疏油腻的头发。
将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生生地提了起来。
紧接着,朱敛那带着玉扳指的拳头,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了下去。
砰。
一拳砸在吴公子的鼻梁上,鼻骨断裂的清脆声响起,腥红的鲜血混着鼻涕狂飙而出。
砰。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嘴角,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直接飞了出去,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朱敛一言不发,只有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他的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之声。
拳拳到肉,骨肉碎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他穿越到这具身体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控地亲自动手打人。
他此刻已经忘记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
他只是一个有着基本良知的人。
在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对这人世间最纯粹恶意的愤怒。
周围持枪林立的士兵们全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吴家家丁们,此刻全都吓得双腿发软,死死地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县令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肥肉像波浪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在静海县呼风唤雨的吴家少爷,被这个活阎王活生生地打成了一个血葫芦。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先是震惊,随后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痛快。
如果不是惧怕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京营士兵,他们早就冲进来将这对父子生吞活剥了。
朱敛足足打了几十拳,打得指关节都破了皮。
直到吴公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块烂肉一样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他才像扔掉一块破布一样,松开手,任由吴公子的脑袋重重地砸在血泊之中。
朱敛站起身,胸膛依然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冷漠地甩了甩手上沾满的鲜血和碎肉。
一名亲卫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双手捧上一块洁白的丝帕。
朱敛接过丝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上的血迹一根根擦拭干净,然后将那块染血的丝帕随手扔在了吴公子那张看不出人形的脸上。
赵率教此刻已经安排好了后院的事情,正满脸煞气地快步走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胖子,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朱敛转过头,看着赵率教,语气冰冷如霜。
“派一队精锐骑兵,去隔壁武清县县衙。把那个武清县令,给本公子直接拿过来。”
“记住,是拿过来,不要惊动太多不相干的人。”
“是!”
赵率教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外,迅速点了二十名神机营的精锐骑兵。
这些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如同二十道黑色的闪电,卷起一阵烟尘,冲出了静海县的街道。
吴家大宅的前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只乌鸦在远处的枯树上发出沙哑难听的鸣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些被赵率教从街上找来的老婆婆们,战战兢兢地抱着布包走进了后院。
很快,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从后院传了出来。
那些饱经风霜的底层老妇人,在看到那些女孩的惨状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恸,潸然泪下。
这些凄厉的哭声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人的心上。
朱敛重新在院子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大片人,犹如一尊审判生死的冥王。
第三百七十二章 身份暴露
大约过了两刻钟。
一阵急促如雨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静海县的宁静。
那二十名京城骑兵去而复返,马匹喷着粗气停在了吴家门前。
只是在他们的队伍中间,多了一匹没有披挂战甲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横趴着一个穿着青色七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显然是被强行按在马背上的,颠簸了一路,此刻连头顶的乌纱帽都不知去向,发髻彻底散乱。
骑兵们在吴家大门前整齐地翻身下马。
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一左一右,像架着一只无力的小鸡一样,将那中年官员粗暴地架进了院子。
中年官员的脸色苍白如纸,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直到现在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武清县的县衙里安安静静地批阅公文。
突然就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京城大兵。
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一块金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连看都没让他看清。
然后就把他提溜到了马背上,一路狂奔到了这不知名的地界。
士兵们走到院子中央,毫不客气地松开了手。
中年官员“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顾不上身体骨骼的疼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服。
准备端起朝廷命官的架子,呵斥这群兵痞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首先扫过了一旁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县令。
再扫过那个只剩下一口气、满脸是血的吴公子。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沾着血迹的华贵常服,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把泥金折扇,眼神深邃而冰冷,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上威严,俯视着他。
中年官员愣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
定睛仔细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了。
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破棉絮,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猛地向前爬了两步,不顾膝盖磨破的疼痛,死死地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
“皇......皇上?”
“微臣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记重磅火药,在吴家的大院里轰然炸开。
整个院子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比死亡还要深沉的绝对死寂。
旁边的刘县令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肥肉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惊骇和深渊般的绝望。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以为自己招惹的顶多是京城的某位实权王爷或是世袭国公。
却万万没有想到。
坐在他面前、刚刚亲手把吴家少爷打个半死的年轻人。
竟然是大明朝的九五之尊。
那个在紫禁城里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崇祯皇帝。
刘县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凄厉嘶鸣。
双眼一翻,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不仅是刘县令。
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吴家家丁、打手。
甚至是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静海县百姓。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僵在了原地。
直到几息之后。
门外的百姓中不知道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长街的尘土中。
紧接着,就像是倒下的麦浪一样。
成百上千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额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
山呼万岁的声音,犹如海啸一般,从吴家门外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静海县的天空。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在这些地方官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只是想借着微服私访的机会,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颗为祸一方的毒瘤。
没想到这个随便抓来的武清县令,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他看着地上那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已经渗出血迹的中年官员。
“你认得朕?”
朱敛皱了皱眉,他对这个武清县县令却是没什么印象。
那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赶紧抬起头,满脸都是因极度恐惧而流下的冷汗。
“回皇上的话。”
“微臣王国训,乃是天启二年的进士。”
“微臣早年曾在翰林院任职编修,熬过几年资历。”
“有幸在经筵日讲之时,远远瞻仰过陛下的天颜,至今不敢忘怀。”
“去年初,微臣被吏部调任这天津卫的武清县担任县令。”
“是以,微臣斗胆,认出了陛下。”
原来如此。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王国训的眼底。
“既然同在这天津卫为官,这静海县吴家和刘县令做的这些天怒人怨的勾当。你作为邻县的父母官,可清楚。”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让王国训如坠万丈冰窟。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身后的白墙还要惨白。
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看了一眼旁边像死猪一样昏过去的刘县令,又看了一眼那个血肉模糊的胖子。
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慌。
“微臣......微臣愚钝。”
“微臣确实不知陛下所指何事啊。”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率教。
赵率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按着刀柄。
他用低沉而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将吴家如何私设牢笼、强买强卖,如何打着挑选丫鬟的幌子拐卖囚禁幼女,供父子淫虐。
以及刘县令如何包庇这等禽兽,甚至派兵围剿当今圣上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对王国训说了一遍。
王国训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罪行。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距离大明京师不过区区百里之遥的地方,竟然有地方官员敢猖狂放肆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猛地伏下身子,连官帽掉在一旁都顾不上了,声音剧烈地发抖。
“微臣失察,微臣有罪,微臣万死,请皇上责罚。”
“但请皇上明鉴,这静海县与微臣的武清县虽同属天津卫管辖。”
“但微臣的武清县,按照朝廷的规制,只管辖城北与城东一带的政务,这静海县的具体事务,微臣按照大明律例,确实是无权过问的。”
王国训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赶紧继续解释。
“不过,这吴家的手伸得极长,财大气粗,这两年,他们的生意确实也渗透到了微臣的武清县境内。”
“去年微臣到任之后,这吴家商行在武清县屡次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惹得民怨沸腾。”
“微臣查实之后,皆已按照大明律法对他们进行了重罚,封了他们几家铺子。”
“为此,那刘县令还曾私下里派亲信给微臣送来两千两白银的厚礼,企图替吴家说情,拉拢微臣对他们网开一面。”
“甚至还在府城的一品楼设下豪宴,想要让微臣与他们同流合污。”
“微臣察觉这帮人行事跋扈,绝非善类,便将送礼之人乱棍赶出了县衙,严词拒绝了那刘县令的邀请。”
“自那以后,微臣便与他们断了往来,划清了界限。”
第三百七十三章 托付
朱敛静静地听着王国训急促的辩白。
目光一直在他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打量。
能在这种污浊的浑水中独善其身,没有被拉下水,说明这个人至少还有几分文人的风骨,不是个无可救药的贪官。
不知者不罪。
而且,这天津卫虽然是一个地方,但却是分属两县管辖,他武清县的县令,却是无权过问静海县的事情。
对于吴家的事儿,他不知道,也算正常。
“起来吧。”
朱敛淡淡地开口,语气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王国训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只觉得两条腿都在打飘,只能勉强靠着一种意志力站稳身体。
朱敛收拢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太师椅的木制扶手。
“朕此次南下,乃是微服私访。本不愿惊动地方,更不想在明面上暴露行踪。”
“既然你没有和他们沆瀣一气,那这静海县的烂摊子,朕就全权交给你来收拾。”
王国训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朱敛站起身,郑重开口。
“王国训,朕现在赋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这武清、静海两县的政务,从今日起,由你一并统管。”
“这吴家的大宅、田产、商铺、地窖里的银子,给朕里里外外查抄个干净,一文钱都不许漏。”
“所有的浮财,用来安抚、赔偿那些受害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必须给朕妥善安置,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
“至于这个刘县令……”
朱敛侧头看向那早已吓得半死的静海县刘县令,冷哼了一声。
“还有这静海县衙里那些助纣为虐的贪官污吏、胥吏衙役,你给朕彻查到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罪证找出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给朕连根拔起,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姑息养奸。”
“在朝廷派来新的静海县令接任之前,这静海县的印把子,你先给朕攥在手里。”
说到这,朱敛的目光紧紧逼视着王国训。
“你,可敢接这差事。”
王国训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热血上涌。
他知道,这是皇上对他的试探,也是对他能力的一次大考。
若是办砸了,这天津卫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但若是办好了,他这七品芝麻官,就将彻底进入圣上的视野,前途不可限量。
王国训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撩起官服的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微臣领旨。”
“微臣纵是粉身碎骨,也定将这群蠹虫查个水落石出,还静海县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绝不负皇上重托。”
朱敛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无辜幼女。
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们换上了并不合身却干净的粗布衣裳。
她们依旧如惊弓之鸟般互相依偎在院子的角落里。
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痛惜。
他重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青石板上的王国训。
“这些人,连同那些被拐卖来的无辜百姓,朕就全部交给你了。”
“你要挨个查清她们的原籍,能找到家人的,发给丰厚的盘缠派兵护送回去。”
“若是家人已经不在了,或者无家可归的,就在这静海县内用抄没吴家的资产给她们置办田宅。”
“切记,要派可靠的人暗中照看,绝不能让她们再受半点委屈。”
王国训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妥善安置,若有一人流离失所,微臣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身侧的赵率教。
“此间事了,朕的身份既然已经在这个院子里暴露了,这静海县便不能再久留。”
“原定在这里歇息一晚的计划取消。”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立刻集结,我们马上启程,连夜南下。”
赵率教双手抱拳,沉声应诺。
朱敛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散发着血腥味与腐臭味的人间地狱,大步跨出了吴家大门。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决绝。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道黑色的洪流,迅速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骇浪的小县城。
接下来的几天里,运河上的风帆高高鼓起。
船队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破浪前行。
秋日的阳光洒在微波粼粼的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
运河两岸的树木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微黄。
“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敛站在船头,有些感慨,不知不觉间,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啊!
两日后。
船队顺流经过了沧州。
这里的码头上人头攒动,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粗犷与尚武之风。
又过了一日,船只平稳地驶过了泊头。
河道两旁的商船渐渐多了起来,纤夫们沉重的号子声在两岸回荡。
到了第四天傍晚,船队穿过了桑园的地界。
一路上,朱敛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的甲板上。
他看似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实则目光始终在审视着大明朝这运河沿线的民生百态。
到了第五天的入夜时分,船队终于抵达了德州境内的安德驿。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上极其重要的一处枢纽。
无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南下金陵都必须要路过这座咽喉重镇。
但也正因为其四通八达,鱼龙混杂,这里历来也是极为危险的地带。
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德州城内盘根错节。
朱敛原本并没有打算在这座龙蛇混杂的城市里停留。
但是运河到了这一段,水流变得有些平缓,河道也相对复杂。
再加上他们这支队伍随行的官船上,满载着马匹、兵刃以及大量的后勤物资。
沉重的负载让船只的吃水线压得很低,行驶得如同龟爬一般缓慢。
赵率教与王嘉胤商议之后,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们建议,为了减轻船只的负载,必须将一同南下的战马和部分沉重的货物卸下。
让一部分人牵着马匹、押送货物改走陆路,直接进入德州城进行修整和补给。
朱敛看着河面上拥挤的船只,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点头同意了王嘉胤的提议。
第三百七十四章 德州刺杀
于是,大批的马匹和人员在安德驿的码头上有条不紊地开始下船。
朱敛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踩着坚实的踏板,走上了安德驿的土地。
驿站的官员早早地就被外围的暗卫控制住了。
王嘉胤带着人,以雷霆手段将驿站里里外外排查了三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让人将朱敛居住的主房方圆百米之内彻底肃清。
所有的闲杂人等全都被驱赶到了外院。
只留下了极少量的驿站杂役负责烧水做饭,且每一个人都有暗卫死死地盯着。
朱敛看着王嘉胤安排好这一切,紧绷了几天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些天连续待在摇晃的船舱里,吃不好睡不好,他的身体确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没有再多过问外面的布防,脱下外袍,倒在了驿站那张宽大且平稳的床榻上。
几乎是脑袋刚一沾到枕头,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初秋的夜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悄悄溜进房间,吹动着桌案上的烛火。
安德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已经到了次日凌晨,黎明前最黑暗、最安静的时刻。
睡梦中的朱敛眉头突然猛地皱起。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突兀的杂音穿透了窗户纸,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绝对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深处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无尽的冷冽。
他像一头警觉的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
顺手一把抓起了挂在床头的天子剑。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快步走到门前。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虽然很远,但在夜里却听得分明。
朱敛一把拉开了房门。
冷冽的初秋晨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
门外的回廊下,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色飞鱼服里的影子暗卫正如同两尊石雕般守在门口。
他们手中的雁翎刀已经出鞘半寸,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嗜血的寒光。
看到朱敛推门出来,两名暗卫立刻转过身,单膝跪地。
“公子。”
这是朱敛特意要求的,在南下江南的过程中,如无必要,都称呼他为公子。
朱敛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左侧的暗卫立刻低头快速禀报。
“回公子,刚才有一伙不明身份的刺客,企图借着夜色摸进这内院行刺。”
“他们身法极高,且极其擅长隐匿行踪。”
“但被在外围巡视的王统领及时察觉了端倪。”
“统领已经亲自带着兄弟们追杀过去了,特命属下二人死守房门,半步不得离开。”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深邃。
行刺。
在这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德州城,竟然有人敢公然袭击一支戒备森严的队伍。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抹考究的神色。
没过多久,远处的刀兵相接声便彻底平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驿站的前院传来,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王嘉胤穿着一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软甲,满身煞气地大步走进了院子。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同属影子的暗卫。
而在这些暗卫的手中,还拖拽着七八具软绵绵的尸体。
尸体被重重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嘉胤快步走到台阶下,看了一眼站在门前安然无恙的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他“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属下护卫不力,惊扰了公子安歇,请公子恕罪。”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王嘉胤。
他将手中的天子剑随手递给旁边的暗卫,缓缓走下台阶。
“起来吧。”
“.我没有那么娇贵。”
他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在这些黑衣人身上扫过。
“查清楚是什么路数了吗。”
“有没有留下活口。”
王嘉胤站起身,咬了咬牙,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回公子,没有活口。”
“这些人武功路数极其诡异,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防守。”
“属下带人将他们包围之后,本想抓几个活的严刑拷问。”
“但他们眼看突围无望,便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全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属下就算想阻止,也根本来不及。”
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死士。
这绝对不是什么江湖上的草莽流寇,更不可能是图财害命的劫匪。
这是有人耗费无数钱粮、用极其残酷的手段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
他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仿佛结上了一层寒霜。
到底是什么人,会派出这样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来刺杀自己。
他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安德驿。
昨天傍晚住进这驿馆之前,王嘉胤已经亲自带人将方圆百米之内肃清得干干净净。
里里外外布下了无数的暗哨。
驿站里原本的官员差役被赶走,只剩下极少数做粗活的下人,且都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防卫。
这伙人,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内院的边缘。
差一点,就真的让他们摸到了自己的床前。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伙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从外面潜入进来的。
朱敛深吸了一口初秋清晨冷冽的空气,胸腔里的杀意在无声地翻滚。
对方绝不简单。
这些人,很可能早在几天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以某种合理的身份隐藏在这安德驿里了。
他们提前不知道多久,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自己这条大鱼上钩。
在这南下之路上,一双无形的大手,已经悄然在暗中张开了罗网。
“知道我南下的人,并不多,能提前在这里布局的,更是少之又少……”
朱敛脸上闪过一抹冷色,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答案。
“看来,这南下之路,并不会一帆风顺啊!”
第三百七十五章 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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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鲁王
大门再次合上。
众人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之后,大门被人从里面彻底敞开。
刚才那个老门房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恭敬地让到了一旁。
“我家王爷有请,几位贵客请随老朽来。”
朱敛整了整衣袖,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王嘉胤、赵率教紧随其后。
王承恩佝偻着身子,带着几名面无表情的暗卫,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一行人跟在老门房的身后,穿过了一条幽静的游廊。
鲁王府内的景象,让朱敛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院子里没有奇珍异兽,也没有名贵的奇花异草,只有几丛青翠的翠竹,以及几块错落有致的太湖石。
路面打扫得极其干净,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与墨汁混合的味道。
走过穿堂,老门房在正堂的门外停下了脚步。
“王爷就在里面等候,贵客请进。”
朱敛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正堂内的陈设同样极其简单。
几把紫檀木的交椅,一张宽大的画案。
墙上挂着几幅苍劲有力的水墨山水画。
画案前的烛台上,燃着两支粗大的红烛。
烛光摇曳中,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正端坐在椅子上。
老者头发已经花白,胡须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色道袍,没有半点藩王的蟒玉装饰。
这便是当今的鲁王,朱寿鋐。
听到脚步声,朱寿鋐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烛火,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朱敛身上。
只这一眼,这位历经世事的古稀老者便猛地愣住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月白色锦袍。
但他身上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气质,却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
平静中透着不怒自威的霸道。
随和中藏着俯瞰众生的孤高。
那是长期身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养出的独特气场。
更让朱寿鋐心惊的是,年轻人身后的那几个人,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
尤其是那个太监,虽然低眉顺眼,但偶尔抬头时眼底的阴冷,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朱寿鋐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着,却怎么也找不出这张面孔的记忆。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绝对大有来头。
朱寿鋐缓缓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他没有摆藩王的架子,而是双手抱拳,微微拱手。
“老朽眼拙,未曾认出尊驾。”
“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
“深夜造访寒舍,又有何缘由?”
朱敛静静地看着这位满脸戒备的老者。
他的目光在朱寿鋐那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朱敛的嘴角慢慢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王爷客气了。”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在这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真要论起族谱里的辈分来……”
“我不仅不该受王爷这一礼,反而还应该称呼您一声叔祖父呢。”
此言一出,整个正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朱寿鋐的双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叔祖父。
敢在鲁王府里,用这种语气,自称是朱家子孙的人。
这天下能有几个。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就在朱寿鋐的脑子还处于极度混乱之际。
朱敛向右迈出一步,让出了身后的赵率教。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位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
“叔祖父常年居于深宫府邸,想必未曾见过这位将军。”
“容我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蓟辽总兵,如今护卫在侧的赵率教,赵将军。”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直接在朱寿鋐的脑海中炸开。
赵率教。
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建奴心惊胆寒的绝世猛将。
那个大明朝如今最具权势和威望的边关重臣之一。
朱寿鋐虽然老迈,但他并不糊涂。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了。
一个自称是自己孙辈的朱家子弟。
一个能让蓟辽总兵赵率教像个贴身护卫一样寸步不离跟随的年轻人。
把这两个条件拼凑在一起。
普天之下,四海之内,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让朱寿鋐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狂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庞。
那是当今的皇上。
是大明朝的九五之尊。
是崇祯帝。
朱寿鋐的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便要朝着坚硬的地面重重跪下。
“老臣……”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
“老臣不知……”
然而,他的膝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地面。
一双有力的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双臂。
朱敛的速度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地将这位古稀老人给架了起来。
“鲁王免礼。”
“朕今夜微服至此,不讲那些繁文缛节。”
朱敛的手上微微发力,将这位惊魂未定的古稀老人扶回了那把紫檀木交椅上。
朱寿鋐虽然被按在了椅子上,但半个身子依旧悬空,只敢虚挨着一点椅边。
他的后背已经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洗得发白的道袍上,透着一丝黏腻的凉意。
“老臣惶恐,不知陛下龙驾降临兖州,有失远迎,死罪……”
朱敛随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朱寿鋐的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微微抬手,打断了朱寿鋐那颤抖的请罪之辞。
“鲁王不必如此拘谨。”
“朕方才说了,今夜微服出巡,不论君臣,只论长幼。”
朱敛的语气温和,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
“朕此次沿着运河南下,一路风尘,正好路过这兖州府。”
“想着鲁王常年就藩于此,作为朱家子孙,朕既然到了家门口,怎么也要来看看您。”
这番话落入朱寿鋐的耳中,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他眼底的震惊与惶恐却丝毫未减,受宠若惊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大明朝的藩王,历来是被当做防贼一样防着的。
当今天子竟然能在深夜微服登门,甚至亲口称他一声“鲁王”,这是何等的殊荣。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宣扬科学
“老臣……老臣何德何能,竟劳烦陛下如此挂念。”
朱寿鋐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颤音。
朱敛微微一笑,目光环视了一圈这布置极其简朴的鲁王府正堂。
“鲁王当得起。”
“这齐鲁大地,本就是孔孟之乡,历代文脉鼎盛之地。”
“朕在京城时就早有耳闻,鲁王这些年在兖州,并未像其他宗亲那样圈地敛财。”
“反而散尽王府资财,在这地方上修桥补路,更是鼎力出资修建了多处书院。”
“您在这兖州府,乃至整个山东学子的心中,可是造福乡里的贤王。”
朱寿鋐连连摆手,满是皱纹的脸庞上挤出一丝惭愧的苦笑。
“陛下谬赞了,老臣不过是尽了一点藩王的本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在这孔孟桑梓之地,老臣也只盼着能多几处读书的声音,少一些饥寒的哀鸣。”
朱敛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直视着朱寿鋐的眼睛。
“朕今日来找鲁王,看望您是一方面。”
“其实,还有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您商量。”
朱寿鋐见天子神色郑重,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搭在膝盖上。
“陛下但有差遣,老臣万死不辞。”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宽大的画案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
“不必动辄谈死,朕要谈的,是生机。”
“朕此次南下,最终的目的地是南京。”
“江南那边的水太深,复社的那帮年轻人,如今仗着几分才气,在朝野上下串联,声势弄得很大。”
“朕这次去,就是要亲自会一会他们,跟那些自诩清流的年轻人们,好好论一论道,讲一讲学。”
朱寿鋐听到“复社”二字,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江南那帮结党营私的书生也有所耳闻。
朱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另外,有一件事鲁王或许也听说了。”
“朕在京城,正与徐光启徐大人一同筹办一件大事,叫做‘科学院’。”
“这科学院不讲八股文章,不考诗词歌赋,专门研究格物致知之理。”
朱寿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臣确实有所耳闻,说是朝廷从内帑拨了巨款,还裁减了宗室的俸禄去填补这项开销。”
“只是老臣愚钝,不知这科学院究竟有何深意。”
朱敛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语气变得格外肃穆。
“搞一个衙门,盖几间房子,这很容易。”
“但是,想要让一种全新的学问在天下人心中扎根起步,却是难如登天。”
“山东是儒学之乡,天下文人皆视此地为正宗。”
“若是这门学问能从山东起步,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鲁王在这一片颇有威望,你资助的那些书院里,聚集了齐鲁大地最聪慧的脑子。”
“所以,朕要借用你的人脉,借用你的书院,在这孔孟之乡,来宣扬这门‘科学’。”
朱寿鋐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天子深夜造访的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借粮,或许是查抄,甚至或许是削藩。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是为了来推行一门所谓的“科学”。
他对皇帝口中的“科学”虽然有些兴趣,但毕竟从未真正接触过,心中充满了迷茫。
“陛下,老臣愿意效劳。”
“只是……这‘科学’究竟为何物,老臣至今犹如雾里看花,实在是不甚明了。”
朱敛没有解释,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像铁塔般站在阴影里的赵率教。
“赵老将军,把箱子搬进来。”
赵率教抱拳应诺,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不多时,他单臂提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大箱子走了进来,“砰”的一声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正堂的青砖地面上。
朱敛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亲自拨开了上面精巧的铜锁。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散发着墨香的线装书籍。
朱敛从中精挑细选了一番,抽出了一本足有两寸厚的书册。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朱寿鋐的面前,将它递了过去。
“鲁王,你先看看这个。”
朱寿鋐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本厚重的书册。
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大字。
《大明寰宇地理图志》。
朱寿鋐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传统的山水泼墨图,而是一个个极其规整、画满了细密线条的圆形图案。
“这是……”
朱寿鋐将书页凑近了桌案上的红烛,眯起浑浊的老眼仔细端详。
朱敛站在他的身侧,单手负于背后,声音在这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我们脚下大地的全貌。”
“这上面的每一条横线,叫做纬度;每一条竖线,叫做经度。”
“有了这经纬度定位法,不管你在这大明朝的哪个角落,甚至在万里之外的蛮夷之邦,都能精准地标记出你所在的位置。”
朱寿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那些细密的线条。
他以前也看过堪舆图,看过地方志,但那些图画大多是意向,哪里有几座山,哪里有几条河,全凭画师的直觉。
而眼前这张图上的线条,却带着一种冰冷而极其严谨的美感。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书页中开始出现大量他从未见过的词汇和图表。
热带、温带、寒带。
季风、洋流、等高线。
冲积平原、黑土地、黄土地、红壤的分布。
降水量、水文周期、地下水脉的走向。
朱寿鋐看得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虽然没有完全看懂这些生僻的词汇,但他毕竟是在地方上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太清楚这些图表背后所隐藏的恐怖价值了。
“陛下……”
朱寿鋐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胡须都在发颤。
“这……这书里写的,若是真的……”
朱敛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自然是真的,这是徐光启带人,耗费了无数心血,查阅了浩如烟海的古籍,又结合了西夷传教士带来的测绘之法,一点一点推算出来的。”
朱寿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甚至忘记了君臣之仪。
“奇书!旷世奇书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搞定鲁王
“陛下,这绝对是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神物!”
他指着书上关于土壤和气候带的那一页,整个人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老臣虽然不懂什么叫气候带,但老臣懂种地啊!”
“山东这两年旱灾频发,百姓颗粒无收,就是因为天时乱了!”
“如果有了这书,我们就知道了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节气,该种植什么样的作物!”
“这书里对于降水和土壤的叙述如此明确,这哪里是地理书,这分明是能活人无数的农学圣典啊!”
朱寿鋐越说越激动,眼眶中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花。
他紧紧地将那本书抱在怀里,生怕它飞走了一般。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激动万分的鲁王,微微点了点头。
“鲁王,现在你明白了吗?”
“这就是朕所说的,科学。”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到那摇曳的烛火前,目光深邃如海。
“科学,不是那些酸腐文人坐在书房里,摇头晃脑空想出来的微言大义。”
“这其中的知识,或者是通过无数人实地勘测、统筹规划所得。”
“或者是通过一次次地种地、打铁、造船,从最卑微的泥土和炉火中格物所得。”
他猛地转过身,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科学遵循的真理,只有三条铁律。”
“第一,可检验!”
“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只要按照同样的方法去做,都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第二,可修正!”
“前人若是错了,后人就可以用确凿的证据去推翻他,去完善他!”
“第三,可证伪!”
“若是不能被证明是错的,那便不是学问,而是神棍的诳语!”
朱敛的声音逐渐拔高,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这简朴的正堂内回荡。
“在科学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也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绝对真理!”
“科学,就是一个不断逼近真实、持续自我修正的认知过程!”
朱寿鋐被朱敛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彻底震慑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大脑一片空白。
可检验。
可修正。
可证伪。
这九个字,如同九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这位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藩王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旧日堡垒,正在这九个字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良久,朱寿鋐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眼中的激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陛下……”
朱寿鋐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中的某些神明。
“老臣承认,这科学之理,确实能强国富民。”
“可是……陛下可曾想过,这么做,会引来多大的反噬?”
他站起身,走到朱敛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谏。
“千百年来,儒家正统深入人心,程朱理学便是天理!”
“陛下若是强行推行这可修正、可证伪的科学,在那些大儒的眼里,这就是离经叛道啊!”
“这就是偏离正宗,是数典忘祖!”
朱寿鋐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极其焦急。
“山东虽然是孔孟之乡,但这里的儒生也最是古板。”
“陛下若是让老臣用书院去宣扬这些,必将引起整个学术界的剧烈震动。”
“到那时,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群起而攻之,骂名如潮,陛下的圣誉将毁于一旦啊!”
面对朱寿鋐这近乎声泪俱下的劝阻,朱敛并没有动怒。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狂妄的弧度。
那笑容中,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和将天下苍生视为棋子的冷酷。
“震动?”
朱敛轻笑了一声,反问道。
“鲁王,你以为朕怕他们震动吗?”
他猛地逼近朱寿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虎狼般的光芒。
“朕要的,恰恰就是这学术界的大震动!”
“大明朝这潭死水,已经臭不可闻了!”
“那些书生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国难当头,他们除了写两首亡国诗,还能干什么?”
“朕就是要用这科学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他们那自以为是的泥菩萨!”
朱敛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到大明疆域图前,一掌按在了江南的位置上。
“朕刚才说了,这一次朕南下南京,就是要去找那帮复社的狂生论道!”
“在去金陵之前,朕必须先在齐鲁大地投下一颗巨石。”
“朕要让科学之理,在这孔孟的眼皮子底下先开花,先结果!”
“朕要借你的手,打出科学的名声来!”
“只有这山东的文武百官、士绅学子都开始为了这本奇书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
“朕在南京的论道,才会更加顺利!”
朱寿鋐听朱敛这么说,自然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缓缓松开了一只手,将那本沉甸甸的书册郑重地贴在胸口,随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老臣,领旨。”
“陛下既然有此宏图大志,老臣便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把这‘科学’的火种,在齐鲁大地上彻底点燃。”
“兖州府周边的三大书院,皆有老臣的门生故旧,不出半月,这书中的道理必将传遍整个山东。”
朱敛垂下眼帘,看着俯首帖耳的朱寿鋐,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暗芒。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亲自托住朱寿鋐的胳膊,将这位宗室长辈重新扶了起来。
“鲁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有了山东的文人打头阵,朕在南京的这盘大棋,就算是落下了一个绝佳的先手。”
朱敛松开手,转身端起桌上那杯早已经凉透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住嘴角的冷意。
“不过,除了这件事,朕还有另一件关乎此行成败的要务,需要借鲁王的手来办。”
朱寿鋐刚在椅子上坐稳半个身子,闻言立刻又挺直了脊背,神色肃然地拱手。
“陛下请讲,老臣必定万死不辞。”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朕此次离京南下,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微服来山东巡视休养。”
“这不仅是给朝堂上那些言官们听的,更是给南直隶那帮蠢蠢欲动的人看的。”
“朕,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朕不想暴露行踪。”
朱敛的目光越过敞开的厅门,投向了院落外那深邃无垠的初秋夜空。
“兵贵神速,朕并没有打算在这孔孟之乡过多停留。”
“很快,朕就会秘密启程,直扑南京。”
朱寿鋐也是在宦海边缘沉浮多年的老人,立刻便听出了天子的弦外之音。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外界误以为,您一直留在这兖州府内?”
第三百七十九章 配合打掩护
朱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寿鋐,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从明日起,你要大张旗鼓地对外宣布,就说京城里来了一位极尊贵的‘长辈’,住进了鲁王府。”
“你要营造出一种假象,就说朕每日都在这王府的深宅大院里,与你彻夜长谈这科学之道。”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只要看到鲁王府守卫森严,看到你这位老藩王每日闭门不出,自然会以为朕还在山东贪图安逸。”
朱寿鋐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夜气,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
“老臣明白了,陛下这是要瞒天过海。”
“老臣明日便下令,将王府四周的护卫增加三倍,并且每日派人去市集上大肆采买名贵食材与文房四宝。”
“只要老臣在这兖州府里唱好这出空城计,南直隶的那些人,就绝不会防备陛下神兵天降。”
朱敛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冷硬而果决。
接下来的三天,兖州府的街头巷尾,悄然生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原本深居简出的鲁王府,突然变得车水马龙。
而在这喧闹之中,朱敛并没有完全隐匿行踪。
反而带着赵率教和几名精锐暗卫,以极其高调的姿态,出现在了兖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上。
他依旧是一副京城豪商的打扮,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睥睨气度,以及周围暗卫们那隐隐带着铁血杀气的护卫阵型,足以让任何有心人嗅出端倪。
朱敛每到一处,都会刻意留下一些带有京城宫廷印记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州城里,必然藏着东林党、复社甚至更深层势力的眼线。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亲眼看到,当今天子确实在山东流连忘返,沉迷于与鲁王谈经论道。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兖州府衙的宁静。
山东巡抚王从义,在接到了最高级别的密令后,便带着满身的征尘,连夜狂奔赶到了兖州。
鲁王府的密室里。
“微臣山东巡抚王从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从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那层薄薄的单衣。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位封疆大吏的头顶。
“王爱卿,一别半年多,你瘦了!”
“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王从义内心感动,没想到陛下还记着自己。
“王爱卿,去年遵化一战,你率军北上救援,后来与朕在通州击败皇太极,此等大功,朕可是一直都没有忘啊!”
王从义心中咯噔一声,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不是该给的赏赐都给了吗?现在跟自己说这些,难道是想要提拔自己?
想到这,王从义脸色一喜,赶紧又跪拜在地。
“陛下,那是臣的本分,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荣幸之至!”
“好!”
朱敛笑了一声,随后便微微抬手,让王从义起身。
“起来吧。”
王从义起身,却依然只敢佝偻着身子,目光根本不敢直视天颜,保持着足够的尊敬。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来查你山东的亏空,也不是来问你的政绩。”
“一来嘛,是要看看你在山东做得怎么样,而来嘛,也是有一件大事儿,需要你配合去办!”
王从义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嘶哑。
“微臣万死不辞,请陛下明示。”
朱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王从义的面前,压低了声音。
“从即日起,你要配合鲁王,给朕在这山东境内演一场大戏。”
“你要以山东巡抚的衙门名义,隔三差五地往京城递送请安的折子,折子里要隐晦地提及,朕在兖州体察民情,一切安好。”
“同时,你要动用你手底下的所有兵马,在兖州到济南一带设下重重关卡,装出一副如临大敌、外松内紧的护驾姿态。”
“无论南直隶那边有什么人来打探,你都要给朕把戏做足了,让他们深信不疑,大明的天子,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齐鲁大地上。”
王从义咽了一口唾沫,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天子的真实意图。
“微臣遵旨,微臣即刻便去安排,绝不让一只江南的苍蝇,看破陛下的行踪。”
朱敛看着王从义那恭敬中透着精明的神态,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了解了一下王从义治下的山东,现在的情况,说完之后,便往王从义退下了。
有了这地方巡抚与宗室藩王的双重掩护,一张足以蒙蔽天下的弥天大网,已经在齐鲁大地上悄然张开。
第三天深夜。
当半轮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兖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之时。
鲁王府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朱敛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头戴斗笠,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道幽灵般融进了黑暗之中。
而在城外十里处的一片隐秘树林中,赵率教早已经顶盔搘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战马上。
在他的身后,两千名换上了寻常商队护院服饰的新军精锐,正寂静无声地肃立在秋风之中。
朱敛快马赶到树林,一把勒住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他看着眼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赵老将军,你带着这两千兵马,打着护送京城皇商货物的旗号,先行一步,分成数个小部队,悄悄开赴扬州,在那里等着朕。”
“记住,到了扬州之后,你们分批次进入扬州城,务必将扬州城的各个通道给朕把控好,如果有必要的时候,朕需要马上控制扬州城。”
赵率教重重地抱拳,甲片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说罢,赵率教一拨马头,沉声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两千精锐如同黑夜中的洪流,迅速化整为零,分批朝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朱敛望着赵率教远去的方向,缓缓拉低了头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他的身旁,王嘉胤以及两百名如同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暗卫,已经牵着快马,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影子,大伴。”
“奴婢(臣)在!”
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应诺。
“我们走小路,不要惊动沿途的任何州府驿站。”
“把速度提到极致,朕要在南直隶的那帮老狐狸反应过来之前,先行打乱他们的节奏。”
随着朱敛的一声令下,两百零三骑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三百八十章 抵达扬州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是一场几乎挑战人体极限的急行军。
凉风在耳边呼啸,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疾驰的马蹄下被卷入半空。
他们昼伏夜出,渴了便饮一口水囊里的冷水,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粗粮面饼。
为了隐蔽行踪,他们甚至避开了繁华的州县,专门挑选崎岖的山道和偏僻的乡野小路。
队伍经过了水网密布的济宁,又悄然越过了地势险要的徐州。
就在这样高强度的潜行之下,半个月后,这支幽灵般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淮安地界。
跨过这里,他们便真正踏入了这大明朝最富庶、也是水最深的地方——南直隶。
当朱敛牵着疲惫的战马,站在淮安郊外的一处高坡上时,迎面吹来的风中,已经带上了一股浓重的水汽与泥沙的土腥味。
王承恩心疼地递上一条浸过水的布巾,让朱敛擦拭脸上的灰尘。
“皇爷,咱们这一路跑得太急了,前面因为‘黄河夺淮’的缘故,水路已经彻底淤塞不通了。”
“黄河的泥沙倒灌进淮河河道,水浅的地方连吃水最浅的小舟都容易搁浅,更别说供大船航行了。”
朱敛接过布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冷冽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那浑浊不堪、近乎干涸的河床。
他随手将布巾扔还给王承恩,翻身跨上了一匹刚刚换下的备用马匹。
“既然水路不通,那我们就走陆路。”
“从这里换乘马车和步骑,只要穿过这片淤积之地,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扬州了。”
王嘉胤立刻挥手,暗卫们迅速散开,去附近的市镇高价雇佣了几辆不起眼的厢车。
车轮在泥泞与干涸交替的土路上艰难地碾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虽然改走了陆路,颠簸异常,但队伍的推进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四五天的时间,在车轮的飞转和马蹄的交替中转瞬即逝。
当夜幕再次沉甸甸地压迫下来时,空气中那种属于北方的冷硬与干燥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脂粉香气、湿润而暧昧的江南夜风。
黑暗中,一行人终于放慢了脚步,停在了扬州地界的广陵驿外。
朱敛掀开马车那厚重的粗布窗帘,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驿站外稀疏的树影,望向了远处那片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地方。
那里,就是扬州城。
即便是隔着十几里的夜路,他依然能隐隐听到随风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能看到那秦淮河畔、瘦西湖边挂满的长明灯笼。
那是上千万两白银堆砌出来的繁华,是盐商巨贾们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朱敛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双脚踏在了这片被无数文人墨客咏叹过的土地上。
他的眼神在闪烁的火光下明灭不定,透着一股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沧桑与冷峻。
“皇爷,咱们到了。”
王承恩凑上前来,压低着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标的如释重负。
朱敛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繁华的灯火。
“扬州啊……”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说给这片土地听。
“自古江南繁华地,扬州一梦醉千秋。”
“可谁又还记得,两百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因为战火的蹂躏,这里曾是一片白骨露于野的废墟?”
“那是真正的十室九空,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荡的都是腐尸的恶臭。”
站在一旁的王嘉胤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凛然地戒备着四周。
朱敛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温度。
“才过了两百多年,那些伤疤就已经被这脂粉气彻底掩盖了。”
“如今的扬州,又成了这天下最繁华、最富庶的地方,成了那些盐商、清流、复社才子们挥霍无度的销金窟。”
“他们在这繁华的梦境里醉生梦死,却不知道,大明朝的城墙外面,已经千疮百孔了。”
朱敛的目光在那片连绵不绝的灯火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将马鞭丢给了身旁的暗卫。
“进城。”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次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带着两百暗卫星夜兼程赶赴南方,首要的目标便是这淮左名都。
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朝的病根在钱粮,而要解决钱粮问题,就必须推行那两项足以挖空天下文人乡绅祖坟的税制改革。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这两项政令若是只在北方推行,那是隔靴搔痒,根本触及不到大明朝最核心的利益集团。
只有在南方,在这片士大夫和豪商巨贾盘根错节的温床里撕开一道口子,大明的国库才能真正充盈起来。
而扬州,作为天下商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这里汇聚了全国绝大多数盐商、布商乃至海外贸易商行的总部。
这里的金银如同流水般在那些豪门大院中流转,汇聚了让内库都相形见绌的无数财富。
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背后站着的正是南直隶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才子。
这里,自然是他南下这盘大棋中,必须要亲自踩住的阵眼。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湿润,吹拂在朱敛那件沾满灰尘的玄色劲装上。
王承恩立刻提着一盏并不起眼的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前方引路。
王嘉胤则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两百名暗卫瞬间如水滴入海一般,悄然融入了扬州城外那昏暗的夜色与稀疏的人流之中。
凭借着早就伪装好的京城豪商路引,朱敛一行人极其顺利地穿过了防备松懈的城门。
城门守军甚至连看都没多看这群衣着灰暗、面带倦容的“行商”一眼,只顾着颠了颠王承恩递过去的几两碎银子,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了。
进入扬州城后,那种扑面而来的脂粉气与丝竹声变得愈发清晰,仿佛连空气中都飘荡着金钱的味道。
朱敛并没有去那些装潢奢华的客栈,而是由王承恩引着,悄然来到了一处位于城西偏僻街巷的破旧驿馆。
这座驿馆平日里只接待一些品级低微、油水全无的过路小吏,此刻更是门庭冷落。
朱敛刚刚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太师椅上坐定,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王嘉胤推开半扇木门,高大魁梧的身影将门外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主子,赵将军来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扬州知府马鸣佩
朱敛微微颔首,放下手中那带着几分豁口的粗瓷茶盏。
赵率教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快步从门外的阴影中走了进来。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即便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血悍气。
他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点地,双手抱拳。
“末将叩见陛下。”
“将军起来说话。”
朱敛抬了抬手,深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赵率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朕让你提前安排的事情,都做好了吗。”
赵率教顺势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肃杀。
“回陛下,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末将手底下的那两千兄弟,已经分批化整为零,扮作脚夫、商贩和流民,渗透进了扬州城。”
“扬州的东、南、西、北四个主城门,以及三处水门,暗中都已经换上了咱们的人盯着。”
“包括那扬州府衙、盐运使司的衙门,还有那几个大盐商的宅邸外围,全都有咱们的兄弟十二个时辰死死盯控。”
赵率教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随时可以带人接管城防,一炷香之内,就能马上控制整个扬州城。”
朱敛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汇报,嘴角的冷意稍稍褪去了一分,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赵将军办事,朕历来是放心的。”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轮初秋的冷月。
“既然这张网已经铺开了,那咱们今晚,就先去会会这条地头蛇。”
朱敛没有回头,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现在扬州知府马鸣佩,人在何处。”
赵率教显然早就将城内的大小官员摸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迟疑便躬身作答。
“回陛下,马鸣佩此时应该在他位于城东柳树胡同的私宅之中。”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到那简陋的木床前,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沾满北方尘土的外袍。
“大伴,给朕更衣。”
王承恩闻言,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担忧。
他赶紧从一旁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暗青色杭绸直裰,却并没有立刻递上去。
“皇爷,您这半个多月来昼夜兼程,龙体早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现在天色已晚,那马鸣佩不过是个区区四品知府,哪里值得皇爷大半夜的亲自屈尊去见。”
王承恩甚至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苦苦劝谏。
“依老奴之见,不如皇爷今夜先在这驿馆里好好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再召那马鸣佩来见驾也不迟啊。”
朱敛一把夺过王承恩手中的衣服,动作利落地穿在身上。
“明日再见,黄花菜都凉了。”
他整理着袖口,冷漠的目光扫过王承恩那张写满心疼的老脸。
“大伴,你当这扬州城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水比京城还要深,各方势力的眼线就如同这江南地界上的蚂蟥一样,无孔不入。”
“虽然朕已经让赵率教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也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通道。”
“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保这城里不会有哪个眼尖的,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走漏了风声。”
朱敛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年轻帝王。
“朕就是要确保这扬州城里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朕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里。”
“要对付这帮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就必须要在他们最放松、最自以为是的深夜里,给他们来一个出其不意。”
王承恩见主意已决,深知这位年轻天子脾性的他不敢再劝,只能恭敬地退到一旁,默默拿起了那柄防身用的短刃。
一刻钟后。
城东,柳树胡同。
这里是扬州城内出了名的富贵人家聚居之地,比起城西的喧闹,此处多了一份森严与幽静。
初秋的夜露在青石板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气,马蹄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朱敛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马鸣佩那座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府邸门前。
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朱漆大门紧紧闭拢,门上那两个黄铜铸就的兽首门环透着一股知府衙门的威严。
王嘉胤无需朱敛吩咐,便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隐入了暗处。
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打了个几近无声的响指。
紧接着,周围的街巷里、屋檐上、甚至是那几棵高大的柳树树冠中,一阵极其细微的衣袂破空声接连响起。
数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暗卫,已经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在马府的四周散开。
他们有的攀上了高墙,有的封锁了前后门,甚至连侧面的偏门和马厩的出口,都被隐藏在阴影中的冰冷弩箭死死对准了。
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在短短几息之间,便将整个马府彻底围了起来。
王嘉胤重新从阴影中走出,对着朱敛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马府此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任何人也休想再踏出这扇大门半步。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赵率教心领神会,大步跨上台阶,根本没有去叩那兽首门环,而是直接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大门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栓直接被这一脚的沛然巨力给震断了。
两扇大门轰然向内敞开,惊起了院内几只正在树上栖息的秋蝉。
“什么人。”
门房里立刻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喝,一个披着褂子的老管家提着灯笼,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
“好大的胆子,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老管家将灯笼举高,试图看清这些趁夜闯入的狂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可是扬州知府马大老爷的私宅,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家丁试图上前阻拦朱敛等人的去路。
“还不赶紧滚出去,要通报也得等明日天亮,老爷现在已经歇下了,岂是你们这些贼人想见就能见的。”
然而,他那嚣张的话语才刚刚说到一半,声音便如同被生生掐断了脖子的公鸡一般,戛然而止。
赵率教冷笑一声,甚至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腰间的绣春刀在一阵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中豁然出鞘。
第三百八十二章 约谈
一道冰冷的刀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老管家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柄泛着血槽的精钢长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那干瘪的脖子上,刀锋甚至已经切开了他表皮的皮肤,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再敢多说半个字,老子现在就让你人头落地。”
赵率教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浓烈杀气。
老管家吓得双腿一软,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烛火瞬间熄灭。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家丁们,更是被这股真刀真枪的铁血做派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根本不敢再上前阻拦半步。
朱敛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个抖如筛糠的老管家一眼,便直接越过了他们,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堂屋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仿佛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穿过了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了一处假山影壁,马府那宽敞奢华的堂屋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点着名贵的儿茶香,几盏巨大的红木宫灯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外面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一个略显发福、穿着一身居家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盏,脸色阴沉地看向门外。
此人正是扬州知府,马鸣佩。
他原本正在品尝着新上贡的糕点,却被前院的动静扫了兴致。
当他看到几个完全陌生的身影,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走入他的堂屋时,眼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擅闯本府的府邸。”
马鸣佩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他猛地站起身,拿出了知府的官威。
“莫非你们不知道大明律例,擅闯朝廷命官私宅者,罪当处斩吗。”
“简直是狂妄至极,太过霸道。”
“来人啊,去府衙调兵,把这些贼子给本官全部拿下。”
面对马鸣佩那声色俱厉的呵斥,朱敛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屋的正中央,直到那明亮的宫灯光线,彻底照亮了他那张冷峻而威严的脸庞。
朱敛伸手,缓缓解开了身上那件黑色的防风大氅,随手扔给了身后的王承恩。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深邃的眼眸,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地盯住了气急败坏的马鸣佩。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马鸣佩那原本还准备继续叫骂的嘴巴,在看清朱敛面容的那一瞬间,猛地张大。
他脸上的愤怒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极度惊骇。
那双刚才还透着官威的眼睛,此刻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作为四品知府,他曾在京城述职时,有幸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下,远远地瞻仰过一次天颜。
虽然那只是一次匆匆的瞥见,但那位年轻帝王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傲与冷酷,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现在,那张本该远在千里之外、高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面孔,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这扬州府的私宅之中。
下一秒,马鸣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刚才还被他拍得震天响的太师椅,此刻却连他的身子都支撑不住了。
“吧嗒。”
原本放在桌边的那只青花瓷茶盏,被他因为极度恐惧而痉挛的手臂扫落,在青砖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马鸣佩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在明亮的宫灯下显得格外惨白。
他的双膝发软,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扑通”一声闷响。
堂堂四品知府,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大地上。
“微臣……扬州知府马鸣佩……”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鸣佩根本不敢抬头,浑身犹如风中的落叶般剧烈战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本该深居紫禁城的天子,为何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江南之地。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地方父母官,似乎是在审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鸣佩那粗重且凌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良久。
“起来吧。”
朱敛挥了挥手,淡然的坐到了主座上。
马鸣佩如蒙大赦,却依然双腿发软,试了几次才勉强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臣……臣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死罪……”
朱敛走到堂屋正中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前,抖了抖衣摆,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朕这次南下,是微服私访。”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马鸣佩,仿佛能看穿对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朕不希望这扬州城里,有任何人知道朕已经到了。”
朱敛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马鸣佩的心口。
“所以,朕让赵率教带人接管了你的府邸。”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从现在开始,这马府上下,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你,没有问题吧。”
马鸣佩闻言,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门外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那股冲天的杀气,竟是来自名震天下的悍将赵率教。
“微臣不敢。”
马鸣佩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连连躬身作揖。
“陛下深谋远虑,微臣定当谨遵圣意,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他现在只求能保住项上人头,哪里还敢有半分知府的威风。
朱敛收回目光,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没问题,那就给朕说说这扬州城的事情吧。”
朱敛抬了抬下巴,示意马鸣佩站在下面回话。
“朕要听最真实的情况。”
“现在这扬州府,治下的人口、土地,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这里的商业,以及最重要的,税收情况。”
马鸣佩听到“税收”二字,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汇报。
第三百八十三章 自己的问题?
“回陛下,扬州府辖下江都、仪真、泰兴等州县,在册人口共有十一万余户,口六十五万余人。”
“不过,很多人都是依附于官绅家族之下,微臣估计,总人口应该在九十万到一百一十万之间。”
“至于土地,登记在册的官民田地,约有四万五千余顷。”
马鸣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朱敛的脸色。
见天子面无表情,他只能继续往下说。
“扬州地处大运河枢纽,盐业与布业最为鼎盛。”
“城内外有名有号的大商行,足有三百余家。”
“其中资本雄厚、能左右行情的盐商巨贾,便有三十余家。”
说到这里,马鸣佩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至于税收……”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崇祯二年,扬州府上解太仓的商税、盐课及各项杂税,共计白银七十三万两。”
堂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敛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马鸣佩。
“七十三万两。”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十余万户,六十多万人口。”
“三百家大商行,三十个富可敌国的大盐商。”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马鸣佩。
“你当朕在深宫之中,就是个任由你们糊弄的瞎子吗。”
马鸣佩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被身后的门槛绊倒。
朱敛死死盯着他那张冷汗直冒的脸。
“这扬州城里的流水,一日何止万金。”
“那些盐商家里养的瘦马,随便一个拿出来,也值千百两银子。”
“你现在告诉朕,这富甲天下的淮左名都,一年只交上来七十三万两的税。”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马鸣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砖上。
“陛下,这其中……其中……”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似乎有所迟疑,不敢说下去。
“说。”
朱敛厉喝一声。
“朕既然敢只带两百人就下江南,就没怕过这水有多深。”
“你若是再敢有半字隐瞒,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一旁的赵率教极其配合地将腰间那把带血的绣春刀抽出了一寸。
冰冷的刀刃反射着烛火的光芒,晃得马鸣佩直闭眼。
马鸣佩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下息怒,微臣说,微臣全说。”
他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其实……其实这扬州的税收,在崇祯元年的时候,远不止这个数。”
朱敛眉头一皱。
“那是为何,到了去年反而变少了。”
马鸣佩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此事其实与陛下去年的一道旨意有关。”
朱敛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与朕有关。”
他冷冷地看着马鸣佩。
“你倒是给朕好好说说,朕怎么就让这扬州的税收少了。”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陛下可还记得,去年京城国库空虚,您下旨让天下富商进京纳捐。”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当然记得。
去年为了应对北方的军饷和旱灾,国库已经能跑老鼠了。
他为了应急,也为了拉拢一部分商人作为后续商业税改革的切入点,便特许了一批顶尖富商花钱买了个虚衔的官身。
“朕记得。”
朱敛冷声道:
“他们交了钱,朕给了他们冠带,这与扬州的税收有何关系。”
马鸣佩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陛下有所不知啊。”
“那些盐商巨贾、布业大亨在京城得了官衔,回到这扬州城后,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以前他们只是商贾,地位低下,对官府还存着几分敬畏,交税时虽然也常有拖欠,但总归不敢太过放肆。”
“可自从他们身上披了那层官皮……”
马鸣佩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他们手里的很多产业,便开始大规模地转型了。”
朱敛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转型,怎么个转型法。”
马鸣佩咬了咬牙,索性把话彻底挑明了。
“有了那层官衔,他们便不再是普通的商贾,而是朝廷命官。”
“他们利用这个身份,将原本挂在别人名下的黑市交易、私盐买卖,通通转到了自己名下。”
“那些原本见不得光的生意,因为有官身的庇护,竟然成了合法经营。”
“更可怕的是……”
马鸣佩偷偷看了一眼朱敛的脸色。
“大明律例,官员名下的田产和部分产业,是有免税特权的啊。”
朱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把那些庞大的商业利润,全都算作了官员的免税份额。”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马鸣佩连连点头,像是在倒苦水一般。
“正是如此啊陛下。”
“他们仗着身上的官衔,将大批的丝绸、布匹、盐引,都包装成官家的行头。”
“经过各个关卡时,只消亮出朝廷的堪合,地方衙役哪里敢拦。”
“交的税不仅没多,反而比他们是白衣时,少了整整三成。”
朱敛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为了解燃眉之急的一招险棋,竟然成了这帮吸血鬼的护身符。
当时他满心以为,给这些商人一点甜头,能让他们安分守己,为后续的税制改革铺平道路。
谁曾想,这些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竟然顺杆往上爬。
他们把那微不足道的虚衔,玩出了花样,反过来掏空了大明的国库。
“好,好得很。”
朱敛怒极反笑。
那笑声落在马鸣佩耳中,只觉得比寒冬的冰水还要刺骨。
马鸣佩见皇上动了真怒,不敢再停,继续往下说道。
“陛下,若是仅仅如此,地方官府只要用心去查,多少还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
“可是,这帮商人太精明了。”
“他们深知单凭那点虚衔压不住场子,于是便开始拿着免掉的税银,去疯狂地结交扬州乃至南直隶的各级官员。”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安排
朱敛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握成了拳头,脸色十分阴沉。
“他们怎么结交的。”
马鸣佩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
“送银子,送字画,送瘦马。”
“甚至将自己商行里最赚钱的买卖,悄悄分出干股,送给那些手握实权的官员。”
“从府衙的主簿、通判,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甚至是南京都察院的御史。”
“凡是能说得上话的,他们通通都打点到了。”
马鸣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便和这江南的官场,彻底结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盟。”
“官员为商贾大开绿灯,商贾为官员输送源源不断的金银。”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差敢去查他们的账,不用他们自己开口,上头的公文便会立刻压下来。”
“要么是说扰民,要么就是直接将查案的官员调职罢免。”
“到了如今,整个扬州的商圈,早已经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了。”
“官府对他们,简直是查无所查,碰都不敢碰啊。”
朱敛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群商人与士大夫,沆瀣一气,把这大好河山当成了他们自家的提款机。
而自己去年的一时之失,非但没能缓解财政,反而亲手给他们递上了一把用来对抗朝廷的尚方宝剑。
“砰。”
朱敛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红木小几上。
那张价值连城的小几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马鸣佩吓得惊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抖作一团。
“好一个利益联盟。”
朱敛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好一个查无所查。”
他背着手,在这明亮的堂屋里来回踱步,步履生风。
“朕当初让他们进京纳捐,甚至屈尊降贵,在乾清宫外赐了他们一顿御宴。”
“朕以为,给了他们体面,他们就能知晓朝廷的难处,能和朝廷同舟共济。”
朱敛停下脚步,冷笑连连。
“原来,在他们眼里,朕这个皇帝,就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冤大头。”
“真以为跟朕吃了顿饭,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买路钱,就可以在这大明的天下为所欲为了是吗。”
马鸣佩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那绝不是寻常帝王的震怒,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准备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朱敛仰起头,看着堂屋顶上的雕花梁柱。
脑海中闪过北方那满目疮痍的土地,闪过那些因为缺饷而哗变的士兵,闪过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
而在这江南水乡,这帮吸血的蛀虫却在拿着本该属于国家的钱粮,花天酒地,勾结成党。
“既然他们觉得,那层官皮能保他们一世荣华。”
朱敛缓缓收回目光,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冰冷。
“那朕就亲自来扒了他们的皮。”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马鸣佩。
“你立刻给朕拟一份名单。”
“把扬州城内,所有参与了这场利益联盟的官员,还有那些带头抗税的商人,一个不落地全写下来。”
马鸣佩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交出去,扬州城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交,自己现在就会身首异处。
“微臣……遵旨。”
朱敛走到门口,望着门外那深邃的夜空。
初秋的冷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们不是喜欢结交官员,喜欢用银子砸出一条通天大道吗。”
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又决绝。
“那朕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
“什么,叫做天子一怒。”
一旁的王承恩和赵率教听到这话,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他们知道,主子这次南下,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了。
扬州城的天,要变了。
马鸣佩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挪到书案前。
他的手抖得连毛笔都握不住,但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凭着记忆,将一个个在扬州城内呼风唤雨的名字写了上去。
朱敛没有去看马鸣佩写字。
他径直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王承恩刚刚重新泡好的一盏热茶。
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这屋子里的肃杀之气。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大步跨入堂中,抱拳行礼,身上的铠甲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让你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把刀磨快些。”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如刀。
“这两天,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率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一抹嗜血的光芒。
“陛下放心,弟兄们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朱敛微微颔首。
“这扬州城里的暗桩,可都盯紧了那些大户人家。”
“回陛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赵率教冷笑一声。
“只要陛下令下,末将保证他们连一只狗都跑不出去。”
“很好。”
朱敛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
“等这份名单写完,你便亲自带人去核实。”
“记住,先不要打草惊蛇。”
“朕要摸清楚他们用来藏匿金银的地窖,还有他们联络的账本。”
他冷酷的目光扫过马鸣佩那颤抖的后背。
“杀人只是手段。”
“朕来这里,是要将扬州,作为一个税制改革的试点来做的。”
另一边。
马鸣佩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足足写了两刻钟,他才终于放下了毛笔。
厚厚的几沓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陛……陛下……”
马鸣佩双手捧着那份名单,膝行着来到朱敛面前,高高举起。
“这便是扬州城内,势力最大、牵扯最深的三十二家商户,以及与他们暗中勾结的大小官员一十六人。”
朱敛接过那几张宣纸。
只扫了一眼,他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意。
“汪有恒。”
朱敛念出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此人,便是这扬州盐商的总头目。”
马鸣佩连连点头。
“回陛下,正是此人。”
“去年进京纳捐,便是他带的头,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个光禄寺少卿的虚衔。”
“如今在扬州城,他汪家的大门,比府衙的门槛还要高啊。”
朱敛冷哼一声。
“二十万两。”
“他用二十万两买了个护身符,一年却能从朝廷手里抠出几百万两的税银。”
“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精明。”
朱敛将名单递给一旁的王承恩。
“大伴,收好它。”
王承恩双手恭敬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贴身放好。
“马鸣佩。”
朱敛再次看向跪在脚下的扬州知府。
“你既然写了这份名单,那从今往后,你便没有退路了。”
马鸣佩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微臣明白。”
“微臣的命,一直都是陛下的。”
“以前,微臣不曾动他们,是因为手中无权,身后也无靠山,既然陛下来了,那微臣就有了主心骨,从此以后,微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三大商会
朱敛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他自然清楚,在这扬州之地,他马鸣佩作为扬州知府,能活得如此滋润,自然跟那些人也有所联系。
不过,自己现在还不想动他,先留着用吧!
一个怕死且有把柄在自己手里的地方官,用起来也顺手。
“你的事儿,朕暂时不管。”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接下来的日子,你这扬州知府,得给朕演一出好戏。”
马鸣佩茫然地抬起头。
“演戏。”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
“明日一早,你照常去府衙升堂理事。”
“该怎么做官,就怎么做官。”
“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这马府今夜发生了什么。”
“如果有商贾来找你,你也要像往常一样应付。”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但是,你若是敢暗中通风报信,给他们透漏半点风声。”
赵率教在一旁适时地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刀柄发出一声脆响。
马鸣佩吓得魂飞魄散。
“微臣不敢。”
“微臣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背叛陛下。”
朱敛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大伴,留下两个人盯着他。”
“一旦发现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先斩后奏。”
王承恩躬身领命。
“老奴遵旨。”
随后,朱敛一行人便离开了马鸣佩的府邸,准备回驿站休息。
回去的路上。
“皇爷,这马鸣佩的话,可信吗。”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半真半假。”
朱敛的声音在幽暗的巷子里回荡。
“他不敢骗朕,但他一定有所保留。”
“他把罪责都推给了商人和朕去年的那道旨意,却绝口不提他自己在这其中捞了多少好处。”
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那皇爷为何不直接将他拿下拷问。”
朱敛冷笑了一声。
“杀一个马鸣佩容易,但他若是死了,这扬州城立刻就会大乱。”
“那些暗中勾结的商人和官员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提前转移金银账册。”
“朕留着他,就是要把他当成一个诱饵,稳住那些人。”
朱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中心那片灯火辉煌的富贵人家。
“等朕处理好了这扬州的事情,这马鸣佩若是能将功折罪,朕就留他一命。”
“若是他敢有半点反骨,朕就诛他九族。”
王承恩听得心中一凛,深深地弯下了腰。
“皇爷圣明。”
就在这时,朱敛突然停下了脚步。
“影子。”
王嘉胤行了一礼,走上前来。
“扬州城的水,比朕想象的还要深。”
朱敛缓缓开口,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
“大伴,马鸣佩交出的那份名单,给他。”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上前两步,递到了王嘉胤的面前。
王嘉胤双手接过名单,看了起来。
这时候,朱敛才继续说了起来。
“你把手底下的暗卫都散出去。”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天亮之后,朕要看到这份名单上那些商会的底细。”
“他们藏匿金银的地窖在哪里。”
“他们私底下用来行贿受贿的暗账藏在何处。”
“还有他们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那些违法犯罪的勾当。”
朱敛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给朕查得水落石出。”
王嘉胤抱拳的双手微微用力,指关节在夜色中泛白。
“陛下放心。”
王嘉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如同饿狼般的凶光。
“这些商贾就算把账本藏在耗子洞里,末将也定能给他们刨出来。”
“若是拿不到真凭实据,末将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
“去吧。”
“动静小些,别让那些在梦里数钱的老爷们惊醒了。”
王嘉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一跃,身形瞬间融入了旁边的黑瓦高墙之中。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朱敛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残月。
“走吧,回驿站。”
“明日一早,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次日清晨。
初秋的阳光洒在扬州府马鸣佩的私宅上,给那飞檐翘角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但马鸣佩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正堂内。
马鸣佩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地扣着红木扶手。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遍又一遍。
衣衫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哪怕昨夜他已经熬红了双眼,哪怕他已经在心里将今日的腹稿默念了上百遍,此刻依然抑制不住双腿的微微颤抖。
因为他知道,这间堂屋的屏风后面,坐着当今天子。
那位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九族剥皮揎草的活阎王。
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肆无忌惮的谈笑声。
“李兄,昨儿个你那百花楼里新进的几个瘦马,成色可是真不错啊。”
“哈哈哈哈,孙老弟若是喜欢,今晚哥哥我便让人洗剥干净了,送到你府上去。”
“那感情好,我正愁这秋老虎有些燥热,正好败败火。”
伴随着这两道粗犷且嚣张的声音。
两个穿着极为考究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马府正堂的门槛。
走在左边的,是扬州城最大的布匹商,李氏商会的负责人李同山。
此人长得大腹便便,满脸横肉,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名贵的湖蓝色的蜀锦长袍。
那料子,就算是京城的二品大员,也未必舍得拿来做日常的常服。
走在右边的,则是扬州城最大的茶叶商,孙氏商会的负责人孙之言。
他身材干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中透着一股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狡黠。
孙之言手里把玩着两颗晶莹剔透的和田玉核桃,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绸缎袍子,腰间还坠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最扎眼的是,这两人的头顶上,竟然都戴着代表朝廷虚衔的冠带。
一个光禄寺署丞,一个太常寺典簿,虽然都是虚衔,但这可是有实打实的地位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初步试探
两人一进门,不仅没有向坐在堂上的马鸣佩下跪行礼。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见过马大人。”
李同山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到了极点。
“马大人。”
孙之言连手都没拱,只是微微点头,手里的玉核桃依旧转得咔咔作响。
两人甚至没有等马鸣佩赐座,便自顾自地走到堂屋两侧的客椅前。
一撩衣摆,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李同山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我说马大人,这大清早的,您急匆匆地派人把我们哥俩从热被窝里叫出来。”
“究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李同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便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马大人,不是我说您。”
“您这堂堂知府衙门,怎么还用这种去年的陈茶来待客。”
“改明儿我让下人给您府上送几斤上好的西湖龙井来,这等粗茶,怎么配得上您四品知府的身份。”
李同山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马鸣佩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想要回头看屏风的冲动。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威严。
“两位会长。”
马鸣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本府今日找你们来,自然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孙之言闻言,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马鸣佩一番。
“哦。”
“那不知马大人有何吩咐。”
孙之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是马大人开的口,这扬州城里,咱们兄弟能办到的,自然绝不推辞。”
他故意把“能办到”三个字咬得很重。
潜台词很明显:能不能办,还得看他们商会的心情。
马鸣佩咬了咬牙,按照昨晚朱敛定好的剧本,缓缓抛出了底牌。
“最近,本府的案头,多了一些不怎么好看的状纸。”
马鸣佩死死盯着面前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商贾。
“有人联名向衙门举报。”
“说你们李氏商会和孙氏商会,仗着身上的那点虚衔,暗地里大规模偷税漏税。”
“甚至将名下所有的产业,都挂在了免税的账目之下。”
此话一出。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同山那张原本还挂着假笑的胖脸,瞬间阴沉了下去。
孙之言的八字胡也跟着抖了抖。
但这还没完。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状纸上还说。”
“你们不仅抗缴国税,更是胆大包天。”
“背地里,居然还在私自贩卖一些朝廷明令禁止、你们绝不能碰的东西。”
“生铁、火硝、甚至是私盐和违禁的战马。”
马鸣佩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李同山,孙之言。”
“你们可知罪。”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砰。”
李同山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
实木的桌案被他拍得震天响,茶水溅落一地。
他豁然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在此刻竟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马大人。”
李同山伸出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马鸣佩的鼻子。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偷税漏税,私贩违禁。”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您就算是一府父母,也不能凭着几张莫须有的状纸,就往我们兄弟头上扣屎盆子吧。”
孙之言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核桃塞进袖子里,眼神变得如毒蛇般阴冷。
“马知府。”
孙之言连大人都不叫了,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我等可是朝廷命官。”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头顶的太常寺典簿冠带,动作极其傲慢。
“这身上的官衔,可是白纸黑字登记在吏部黄册上的。”
“大明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官员名下的田产铺面,本就享有免税之权。”
“我们只是依法办事,合理规避,何来偷税漏税一说。”
孙之言越说底气越足,甚至向前逼近了两步。
“至于私贩违禁品,那更是无稽之谈。”
“马知府,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刁民在背后诬陷我等。”
“您若是交不出人来,这事儿咱们兄弟可没完。”
马鸣佩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步步紧逼的商贾。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若是换作昨天,面对这两个扬州城里的财神爷发难,他可能早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好言好语地安抚了。
但今天,他只觉得这两个人蠢得可怜。
李同山见马鸣佩不说话,以为对方怕了。
他脸上的嚣张之色更甚,冷笑连连。
“马大人。”
“您别忘了,我们兄弟头上这顶乌纱帽,可是当今天子亲自赐下的。”
李同山仰起头,满脸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去年在京城。”
“咱们兄弟可是跟皇上一起,在乾清宫吃过御宴的。”
孙之言在一旁立刻附和,脸上露出一副缅怀且炫耀的神情。
“不错。”
“那日皇上龙颜大悦,不仅夸赞我等是毁家纾难的义商,还亲口让太监给我们赐了御酒。”
“皇上的天恩浩荡,那是何等的荣耀。”
两人一唱一和,将去年那场捐官的闹剧,硬生生说成了天子对他们的无上恩宠。
李同山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马鸣佩。
“马大人,您不过是一个四品的外放知府。”
“您拿这些无中生有的罪名来压我们,就不怕我们在京城的御史朋友面前,参您一本吗。”
“您就不怕,扫了皇上的面子吗。”
他们把皇帝当成了最大的护身符。
把那一顿用来筹措军饷的饭局,当成了他们在扬州城横行霸道的免死金牌。
马鸣佩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
他的余光,一直死死地盯着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
李同山和孙之言见状,还以为自己这番话彻底镇住了这个知府。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得意的轻蔑。
“马大人,我看这事就是一场误会。”
李同山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弄皱的蜀锦长袍。
“这样吧,我们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些状纸,您就当没看见,直接烧了。”
“改日,我在百花楼摆上一桌,请马大人去听听曲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就在李同山以为胜局已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道冰冷到了极点,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声音,突然在堂屋的后方响起。
第三百八十七章 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哦。”
“好大的威风啊。”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无上威压。
李同山和孙之言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两人同时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后面。
一名穿着月白色常服的青年,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青年的面容清俊,但那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却仿佛蕴含着能够吞噬一切的雷霆风暴。
跟在青年身后的,是一个微微佝偻着腰,但眼神阴鸷得可怕的太监。
朱敛每往前走一步。
脚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股只有尸山血海中才能历练出来的帝王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堂。
李同山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大到了极限。
眼球布满了血丝,仿佛随时都会凸出眼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青年的脸庞。
这张脸,他见过。
去年深秋。
京城,乾清宫里。
那高高在上的丹陛之上,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俯瞰着他们这群商贾的年轻天子。
那个容貌。
那个眼神。
那股独步天下的气场。
与眼前这个穿着常服的青年,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孙之言手中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但他却浑然不觉。
孙之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上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扑通。”
“扑通。”
两声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刚才还不可一世,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的两位商会会长。
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狗。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朱敛的面前。
“皇……皇上……”
李同山那庞大的身躯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着。
他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抬起一寸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端恐惧,瞬间捏住了他的心脏。
“皇上。”
孙之言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
“草民……罪臣……叩见吾皇万岁。”
魂飞魄散。
这是两人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本该在紫禁城里焦头烂额应对北方战事的九五之尊。
竟然会犹如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江南的扬州城。
出现在这个不起眼的知府后堂里。
而且,还将他们刚才那番大逆不道、仗势欺人的狂言妄语,听得清清楚楚。
朱敛没有停下脚步。
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停下了身子。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商贾。
看着他们身上那昂贵的丝绸,看着他们头顶那顶滑稽的官帽。
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森冷的笑意。
那笑容,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割人。
“朕刚才在后面听得真切。”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们说,你们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是朕亲自赐下的。”
他微微弯下腰,冰冷的目光在李同山那肥硕的后脑勺上扫过。
“你们还说,你们去年跟朕,在这大明的心脏里,同饮过御酒。”
李同山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砰砰的闷响。
很快就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皇上饶命。”
“草民刚才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的。”
“皇上饶命啊。”
孙之言更是直接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他拼命地用手扇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草民该死。”
“草民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天颜。”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呐。”
朱敛直起身子。
眼中的嘲讽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朕当初下旨,特许你们这些江南富户进京纳捐,给你们官衔,给你们体面。”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朕是看到你们每年在这商海里摸爬滚打,被地方官吏层层盘剥,被那些贪得无厌的蛀虫敲骨吸髓。”
“朕看你们不容易。”
“朕想着,给你们一个出身,让你们在这地方上能挺直腰杆做人。”
朱敛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本以为,你们得了朝廷的恩典,能知恩图报,能安分守己的经商,能做这大明江山的基石。”
“可你们呢。”
朱敛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同山的肩膀上。
李同山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竟被这一脚直接踹翻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但他立刻又爬了起来,重新跪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朱敛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利用朕赐给你们的官皮,大肆侵吞免税田产。”
“把整个商会的黑账都算在朝廷的头上。”
“疯狂地结交官员,行贿受贿,把这扬州城弄得乌烟瘴气。”
朱敛越说越怒,眼神仿佛要将这两人千刀万剐。
“甚至还敢私自贩卖生铁火硝。”
“你们……”
“太让朕失望了!”
李同山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满是冷汗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皇上明鉴,草民冤枉啊。”
他一边拼命磕头,一边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辩解。
“去年在京城,草民等一直将皇上的圣训铭记于心,须臾不敢忘却。”
“这扬州城里的生意,草民都是本本分分地在做,绝不敢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孙之言也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向前凑了半步。
“是啊皇上,我们孙家历代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定是底下那些办事的不长眼,背着我们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草民这就回去将他们乱棍打死,给皇上一个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将这泼天的大罪推得一干二净。
朱敛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好一个安分守己,好一个底下的奴才自作主张。”
朱敛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王承恩身上。
“大伴,给他们醒醒神。”
王承恩躬身领命,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昨夜赵率教与王嘉胤率领暗卫,连夜查抄核对出来的罪证。
第三百八十八章 检举
啪的一声闷响。
那本册子被王承恩毫不客气地甩在了李同山和孙之言的面前。
册子在青砖地面上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鲜红的指印。
“李会长,今年年初,你名下的布行借着给边关采办冬衣的名义,夹带了三千斤生铁出城。”
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在堂屋内回荡,宛如催命的梵音。
“这批生铁最后流向了哪里,需要老奴念出来吗。”
李同山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还有你,孙会长。”
王承恩阴恻恻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孙之言。
“今年开春,你打着太常寺的旗号,强占了江都县五百亩上好的水田。”
“不仅如此,你在城外翠竹巷的那处私宅地窖里,还藏着来历不明的火硝八百斤。”
“这些账目,连同你们贿赂上下官员的明细,上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王承恩每说一句,这两位商会会长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王承恩将最后一桩罪行念完时,堂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铁证如山。
这两人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此刻也绝无辩驳的可能。
李同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绝望地瘫倒在地,不住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皇上饶命,草民知罪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孙之言更是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
“求皇上念在草民去年曾捐过银子的份上,开恩呐。”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团烂泥,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达诛杀的旨意。
“把嘴闭上,滚到一边去跪着。”
朱敛的声音冷如寒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会儿给朕睁大眼睛看着。”
“若是敢发出半点声响,朕现在就让人活剐了你们。”
李同山和孙之言如蒙大赦,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
两人连滚带爬地挪到堂屋角落的阴影里,像两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
朱敛转过身,对着马鸣佩使了一个眼色。
马鸣佩心领神会,立刻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冷汗,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朱敛则带着王承恩,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之后。
堂屋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初秋的微风偶尔拂过门槛,带来一丝凉意。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管家恭敬的引路声,一个身穿暗紫色彩绣锦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进了正堂。
此人正是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商,汪氏商会的掌舵人汪有恒。
汪有恒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相比于李同山的暴发户气派和孙之言的精明市侩,他身上多了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与傲气。
作为把控着江南盐业命脉的巨贾,即便是这扬州知府,他平日里也并未放在眼里。
“马大人,今日倒真是好雅兴。”
汪有恒信步走到客椅前,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这大清早的,就把老朽请到府上,不知有何贵干。”
他顺势坐下,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马鸣佩一眼。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内心因为屏风后那尊大佛而产生的战栗。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
“汪会长,本府今日请你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马鸣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最近这城里风言风语不少,都传到了本府的耳朵里。”
汪有恒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哦。”
“不知是些什么风言风语,竟能让马大人如此劳神。”
马鸣佩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汪有恒。
“有人向衙门递了密状。”
“状告你汪有恒仗着盐引之便,暗中倒卖私盐,不守朝廷的规矩。”
“更有人指出,你汪家借着免税的特权,大肆兼并土地,甚至还插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违法生意。”
马鸣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汪会长,你在这扬州城里大肆敛财,真当本府是个瞎子吗。”
此言一出,汪有恒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大人,您莫不是昨夜没睡好,听信了哪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汪有恒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逼人。
“我汪家祖祖辈辈经营盐业,靠的是朝廷颁发的盐引,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买卖。”
“倒卖私盐,违法敛财。”
“这种诛心之论,马大人也敢往老朽头上扣。”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鸣佩。
“在这扬州城里,谁不知道我汪某人向来乐善好施,规矩本分。”
“马大人若是想要敲打老朽,大可换个高明些的借口。”
“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休怪老朽一纸诉状,递到南直隶的御史台去。”
汪有恒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就在汪有恒气焰极其嚣张之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证据。”
伴随着这句话,朱敛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你想要什么证据。”
他的神色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但眼底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汪有恒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
去年天子下诏让江南富户进京纳捐时,他因为染了风寒,便派了长子代为前往。
因此,他从未见过当今天子的真容。
“你是什么人。”
汪有恒板起脸,拿出了扬州第一商贾的威风。
“这知府衙门的正堂,何时轮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来插嘴了。”
他转头看向马鸣佩,眼中满是不悦。
“马大人,你这府上的规矩,看来是得好好整顿整顿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出来乱咬人,也不怕坏了你知府大人的名声。”
面对汪有恒的呵斥,马鸣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根本不敢接这句话。
朱敛听到汪有恒的辱骂,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冷的嗤笑。
“阿猫阿狗。”
朱敛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汪有恒的脸庞。
“好大的口气,不愧是扬州城里首屈一指的盐商。”
朱敛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堂屋角落那团阴影。
“李同山,孙之言。”
“出来吧。”
第三百八十九章 留一条活路
李同山河孙之言二人连一息都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就像两条听话的断脊老狗,一路爬到了朱敛的脚下。
“草民在。”
“草民在。”
两人将头深深地埋在青砖上,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汪有恒看到这一幕,原本倨傲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这可是扬州城里与他齐名的布商和茶商,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此刻竟然像奴才一样跪在这个年轻人的脚下。
“李兄,孙老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汪有恒眉头紧锁,厉声质问。
“堂堂商会会长,头戴朝廷冠带,怎可如此毫无尊严。”
李同山根本不理会汪有恒的质问,只是一个劲地对着朱敛磕头。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说吧。”
李同山浑身一激灵,立刻抬起那张满是汗水与灰尘的胖脸。
他转过头,看向汪有恒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决绝。
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活命,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皇上。”
李同山这一声高呼,喊得声嘶力竭。
“草民要检举汪有恒。”
“这个乱臣贼子,表面上经营官盐,背地里却操控着江南最大的私盐网络。”
孙之言也不甘落后,立刻在一旁大声附和。
“对,皇上,草民也检举他。”
“汪有恒狼子野心,不仅贩卖私盐,还暗中勾结水寇,为非作歹。”
汪有恒听到两人对朱敛的称呼,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竟然微服来到了扬州。
而且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汪有恒那张方正的脸庞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但他连求饶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同山和孙之言的指控便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了下来。
“皇上明鉴,汪有恒每年瞒报的盐引多达数十万引。”
李同山指着汪有恒的鼻子,唾沫横飞。
“他将这些私盐以极高的价格卖给那些没有盐引的散商,从中牟取暴利。”
“他汪家名下的银窖,比国库还要充盈。”
孙之言则紧接着爆出了更为致命的内幕。
“不仅如此,皇上。”
孙之言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语速极快。
“这老贼还设立了暗账,专门用来打点上下官员。”
“南直隶的诸多官员,甚至连京城里的一些大员,逢年过节都要收他汪家的冰敬炭敬。”
“他这是在拿大明朝的银子,养他自己的私兵啊。”
这两人的话如同两把尖刀,刀刀都往汪有恒的心窝子里捅。
他们深知汪有恒的底细,此刻为了将功赎罪,自然是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皇上,草民等虽然犯了死罪,但对这扬州城里其他商会的内幕了如指掌。”
李同山砰砰地磕着响头,额头早已是血肉模糊。
“草民愿意将功补过,帮皇上将这些蛀虫一个个都挖出来。”
“只求皇上念在草民有用的份上,留草民一条狗命。”
孙之言也跟着哭喊连天。
“是啊皇上,草民等愿意做皇上的一条狗。”
“只要皇上一句话,草民等就是咬死那些奸商,也绝无半点怨言。”
“求皇上不要杀我们啊。”
听着这两个昔日同僚的恶毒揭发,汪有恒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嚣张的言辞,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顶撞当今圣上,加上贩卖私盐、贿赂百官的死罪。
这已经是诛九族也无法洗刷的罪孽了。
“扑通。”
汪有恒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那挺直的脊梁在皇权面前彻底弯折了下来。
“皇上……草民……草民死罪。”
汪有恒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知道,在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汪家百年的基业,今日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堂屋里再次只剩下了李同山和孙之言压抑的哭泣声,以及汪有恒沉重的喘息声。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三个扬州城最富有的人头顶。
朱敛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三个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巨贾。
他没有立刻下令将他们拖出去斩首。
他的目光在这三人的身上来回梭巡,仿佛在打量着三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三个人,把控着扬州城的盐、布、茶。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大明朝江南地区最庞大的财富和最深不可测的利益网络。
杀他们很容易,王嘉胤手起刀落就能解决。
但杀了他们之后,扬州城必然会陷入巨大的动荡,国库也无法得到持续的血液补充。
朱敛要的不仅仅是抄家得来的一锤子买卖。
他要的是一套源源不断生钱的新税制,而这需要有人来替他干活。
“哭够了吗。”
朱敛冷漠的声音在堂屋上方飘荡,瞬间止住了两人的哭嚎。
李同山和孙之言立刻闭上了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汪有恒更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审判。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今日一定会将你们千刀万剐,夷灭九族。”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汪有恒的面前。
汪有恒紧闭双眼,痛苦地低下了头,等待着那一句满门抄斩的圣旨。
然而,朱敛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人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刺目的曙光。
“不过。”
朱敛语气微微一转,带着一种上位者绝对的掌控力。
“朕今日,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这短短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绝望的浓雾。
汪有恒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
李同山和孙之言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皇上此言……当真。”
汪有恒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朕金口玉言,自不会骗你们这几只蝼蚁。”
朱敛退后半步,目光平静而冰冷。
“你们三个,一个是盐商之首,一个是布商之首,一个是茶商之首。”
“这扬州城里成百上千的商户,都要仰你们的鼻息。”
“你们算得上是这扬州地界上,最有权势、也最有钱的三个人了。”
朱敛的声音在正堂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三人的心尖上。
“朕知道你们有手段,有路子,也有笼络人心的本事。”
“杀了你们,这扬州的商道难免要乱上一阵。”
“朕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去重新梳理这些烂摊子。”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现实的帝王心术。
“只要你们愿意乖乖配合朕。”
“将你们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将你们背后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网络交给朕。”
“朕不仅可以饶你们一死,赦免你们家族的死罪。”
朱敛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甚至,朕还能保证你们未来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让你们继续做这扬州城里的财神爷。”
第三百九十章 狗咬狗
三人到了这种境地,哪里还敢生出半点拒绝的念头。
就在朱敛的承诺刚刚落地之时,他们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汪有恒那张惨白的方脸猛地抬起,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骇人的求生欲。
“皇上此言,犹如再生父母。”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民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李同山和孙之言更是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涕泪横流地附和着。
“只要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皇上让草民干什么,草民就干什么。”
“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草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敛看着这三个在扬州城里呼风唤雨的巨贾此刻犹如摇尾乞怜的土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并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你们愿意配合,那朕现在就要看看你们的诚意。”
朱敛缓缓走回太师椅旁,从容不迫地坐下。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地上的三人。
“你们三个把持着扬州的盐、布、茶,对这城里大大小小商户的底细,想必比这知府衙门还要清楚。”
“现在,朕要你们把所知道的其他商户的那些不法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朕写下来。”
“谁家隐瞒了多少田地,谁家走私了多少违禁品,谁家又给京城或是南直隶的哪位大人送了多少银子。”
“事无巨细,通通落在纸上。”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堂屋里却犹如催命的鼓点。
“写完之后,朕会让人将你们三人的供状一一核对。”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残酷。
“若是你们写的内容有一处不同。”
“那就说明,你们当中有人在刻意隐瞒,有人在欺君罔上。”
“到那时,可就别怪朕手里的刀不认人了。”
这番话一出,汪有恒三人的身体同时剧烈地一哆嗦。
这分明是要让他们互相攀咬,绝了他们互相包庇的后路。
谁要是少写了一条,谁就是死路一条。
“草民遵旨,草民这就写。”
李同山反应最快,生怕落后半步就被当作是隐瞒不报。
马鸣佩极有眼力见,不需要朱敛吩咐,立刻挥手招来几个心腹衙役。
“快,给三位会长看座,备上最好的笔墨纸砚。”
马鸣佩此时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知道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很快,三张小案几被分别摆在了堂屋的三个角落。
为了防止他们串供,每张案几之间都隔着厚厚的屏风。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各自奔向一张案几。
他们甚至连椅子都没敢坐,直接跪在案几前,双手颤抖着拿起了毛笔。
浓重的墨香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渐渐散开。
整个正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毛笔在宣纸上急速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三人本就是扬州商界的领头羊,平日里对那些中小型商行的龌龊勾当可谓是了如指掌。
谁抢了哪块地,谁侵吞了哪笔税,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秘密。
为了活命,他们此刻绞尽脑汁,将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那些商贾的底裤都给扒了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三人的案头上都已经堆起了好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
汪有恒写得最快,也最为详细。
他一边写,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滴落在纸张的边缘,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甚至把江南几个大盐商联手压价、贿赂两淮巡盐御史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终于,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笔,捧着那几页重若千钧的供状,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草民写完了。”
王承恩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前去,将三人手中的宣纸一一收拢。
他仔细地将纸张叠好,恭恭敬敬地呈递到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那厚厚的一沓供状,只是随手翻阅了几张。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数字,足以让大明朝的半个官场发生大地震。
“大伴。”
朱敛将供状重新放在桌案上,目光深邃如海。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上前,竖起耳朵听候差遣。
“你亲自把这上面的东西,给朕分门别类地单独誊抄下来。”
朱敛修长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
“其中关乎那些土地豪强、乡绅大户强占良田、欺压百姓的,单独誊抄一份。”
“跟各级官员贪赃枉法、官商勾结有关的,再单独誊抄一份。”
王承恩神色一肃,立刻领命。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他抱起那摞供状,退到了堂屋的一侧,迅速开始伏案誊抄。
而朱敛则转头再次看向汪有恒三人。
“你们三,现在再跟朕说说,这扬州城内,其他那些人现在的大致情况……”
于是,汪有恒三人便跪在朱敛面前,将自己所知到的详情一一道来。
从哪家纳了妾、哪家增了田、哪家又跟哪家关系密切等等,全都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良久。
王承恩捧着两本刚刚誊写装订好的册子走了过来。
“皇上,都已经誊抄完毕了。”
朱敛接过册子,随手塞进了宽大的袖口中,这才对着跪在地上的三人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三个暂且起来吧。”
“不过,从现在起,你们就留在马知府的府上,没有朕的命令,半步也不得踏出这个院子。”
“谁若是敢私自向外传递消息,或是试图逃跑。”
“不仅你们要被千刀万剐,你们的九族也别想留一个活口。”
三人吓得亡魂皆冒,连连磕头称是。
“草民不敢,草民就算是死也死在马大人的府上。”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马鸣佩。
“马鸣佩,给朕把他们看紧了。”
“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朕拿你是问。”
马鸣佩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拱手发誓。
“微臣定当亲自日夜把守,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飞出。”
安排妥当这一切后,朱敛没有再作任何停留,大步离开了这里。
从马鸣佩的府邸出来后,朱敛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对着紧随其后的王嘉胤招了招手。
“王嘉胤,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换上便装,跟朕走一趟。”
王嘉胤精神一振,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公子,咱们要去哪。”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传令给赵率教。”
“让他暗中调动那些潜入城中的官兵。”
“化整为零,分批集结到扬州城最大的花楼,蓬莱阁附近。”
王嘉胤心头一凛,立刻抱拳领命。
“卑职遵旨。”
随后,王嘉胤便迅速隐入暗处,去安排暗卫和传递军令。
朱敛则回到了驿馆这边。
第三百九十一章 蓬莱阁
没过多久,当他再次走出房门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褪去了那身朴素的常服,换上了一袭做工极其考究的月白色苏绣锦袍。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极品羊脂玉的宽边腰带,脚蹬一双鹿皮软靴。
手中还摇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疏淡的秋菊。
配合着他那副本就英挺俊朗的面容,此刻的朱敛,活脱脱就是一个江南顶级世家出来的富贵公子哥。
王承恩看着改头换面的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这般亲自犯险,老奴实在是不放心啊。”
朱敛“唰”的一声合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
“大伴不必多虑。”
“方才汪有恒在供状里提到,今日扬州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和官绅老爷们,要在蓬莱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这么好的机会,朕要是错过了,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朕倒要瞧瞧,他们到底在商议什么!”
说罢,朱敛便带着换上随从打扮的王嘉胤和几名精悍的暗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知府衙门的后门。
来到扬州最繁华的地段之后,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们一行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那份从容不迫的贵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后,一阵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渐传入耳中。
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声和浓郁的脂粉香气。
朱敛抬眼望去,一座雕梁画栋、极其奢华的高大建筑矗立在街道的尽头。
蓬莱阁。
这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被镶嵌在巨大的金字招牌上,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不愧是扬州最大的花楼,更是整个江南达官贵人们销金的无底洞。
楼阁高耸,飞檐翘角上挂满了大红的灯笼。
哪怕是在白天,门前的迎客姑娘们也都穿着轻薄华丽的丝绸,莺莺燕燕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
这里的消费自然也是相当的高,普通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未必能进这蓬莱阁喝上一杯清茶。
朱敛一行人刚刚走到蓬莱阁那宽阔的汉白玉台阶前,就被两名膀大腰圆的护院伸手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
一名穿着绸缎长衫、满脸精明的掌柜急匆匆地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虽然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眼神却在快速地打量着朱敛。
“今日我们蓬莱阁被贵客给包场了,不接外客。”
“公子若是想听曲儿,还请改日再来。”
掌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毕竟,今天在里面宴客的,可是扬州城里最顶尖的那几位财神爷。
朱敛神色自若,没有丝毫被拒之门外的恼怒。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晃,抵在胸前。
“包场了。”
朱敛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本公子大老远从北边过来,就是为了凑这场热闹的。”
他微微偏过头,给了王嘉胤一个眼色。
王嘉胤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烫金的大红请帖。
这是刚才在知府衙门,朱敛从汪有恒那里搜刮来的。
王嘉胤将那份请帖直接扔进了掌柜的怀里。
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接住请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请帖封面上的汪氏徽记,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脸上的傲慢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惶恐。
“这……这是汪会长的帖子。”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沫,再次抬起头看向朱敛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敬畏。
在这扬州城里,汪有恒的名字比知府大人的官印还要管用。
能够拿着汪有恒私人请帖的人,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花楼掌柜能惹得起的。
“原来是汪会长的贵客。”
掌柜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快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开身子,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朱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摇着折扇,迈着四方步,从容地走进了蓬莱阁的大门。
王嘉胤和几名暗卫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然而,就在朱敛跨入大门的那一瞬间,掌柜的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虽然认识这请帖,也知道请帖绝对做不了假。
但是,这位器宇轩昂的公子哥面生得很。
汪有恒平时结交的达官贵人他基本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这位。
今天里面的宴会非同小可,商议的都是应对朝廷封城的大事。
突然冒出一个拿着汪有恒请帖的陌生人,这让掌柜的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疑惑。
趁着朱敛等人在伙计的引领下往里走的时候。
掌柜的悄悄退后了两步,招手叫来了一个心腹小厮。
“你,赶紧去后堂的水云间。”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吩咐道。
“去跟里面的几位老爷通报一声。”
“就说有一位拿着汪会长帖子的陌生公子进来了,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那小厮点了点头,猫着腰,顺着一侧的偏廊快速向后堂跑去。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王嘉胤那双锐利的眼睛。
王嘉胤的眼神骤然一冷,杀机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的左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脚下一错,便要施展身法上前将那名报信的小厮拿下。
若是让这小厮惊动了里面的那些目标,万一引起混乱,对皇上的安全极为不利。
就在王嘉胤即将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把象牙骨的折扇突然横在了他的胸前。
王嘉胤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朱敛。
“公子。”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
“那掌柜的派人去通风报信了,怕是会生出变故。”
朱敛握着折扇的手腕微微用力,将王嘉胤挡了回去。
他看着前方奢华糜烂的内堂,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冷酷的笑意。
“无妨。”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霸气。
“让他去报。”
王嘉胤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公子,若是他们起了疑心,提前跑了怎么办。”
朱敛轻轻摇了摇折扇,步履依旧从容。
“他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因为心虚。”
“突然冒出一个拿着汪有恒请帖的人,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会急于弄清楚我的身份。”
“再说了,外围有赵率教的人马盯着,他们插翅难逃。”
朱敛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而且,朕今日前来,可是准备了新身份的,就算暴露了,也无妨。”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第三百九十二章 扬州瘦马
朱敛带着王嘉胤和几名暗卫,穿过了蓬莱阁的前厅。
转过一处雕刻着百鸟朝凤图案的紫檀木大屏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蓬莱阁的内堂,也是整个扬州城最销金的核心地带。
即便朱敛在后世见过不少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内堂的奢华程度,简直比外面的楼阁还要夸张上十倍不止。
脚下铺着的是来自西域的整张纯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厚实得仿佛能陷进脚踝。
大堂四周的柱子皆是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原木雕琢而成,隐隐散发着一股淡雅的幽香。
头顶上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八角宫灯,里面燃烧着婴儿拳头大小的极品牛油蜡烛,将整个内堂照得亮如白昼。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还是穿梭在宾客之间端茶倒水的那些侍女。
这些女孩大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年华。
她们皆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半透明云纹丝绸长裙,衣袂飘飘,宛如九天仙女下凡。
每一个女孩的身段都极其窈窕,走起路来如同风摆杨柳,摇曳生姿。
再看她们的面容,更是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眉眼间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调教后的温婉与顺从。
即便是随便拉出一个放在外面,那也绝对是能让普通富家公子倾家荡产去争抢的一等一绝色。
朱敛不动声色地摇着折扇,目光在这些女孩的身上缓缓扫过。
他身为大明的九五之尊,后宫里虽然也有不少佳丽,但自从他穿越到崇祯帝身上以来,还真没见过这等阵仗。
如今的紫禁城穷得叮当响,周皇后为了节省开支,甚至亲自带领宫女们纺纱织布。
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平日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置,更别提这般奢靡排场了。
而在这江南水乡的一个花楼里,连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穿戴都比宫里的宫女和女官还要名贵。
朱敛在内心深处冷冷地哼了一声,感慨万千。
扬州瘦马,果然名不虚传。
但他也知道,这些女子看起来光鲜亮丽,背后却有着一条让人辛酸的产业链。
这些女童其实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从小就被那些牙婆买去,教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更要学习如何伺候男人。
她们不是人,而是一件件被精心打磨出来的昂贵商品,专门用来迎合江南这些达官贵人、盐商巨贾的畸形癖好。
这大明的天下,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敛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纨绔公子的轻佻,但眼底深处却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刺骨的寒霜。
就在他暗自观察这内堂局势的时候。
内堂左侧的一处紫檀木太师椅旁,有一名穿着湖蓝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这青年样貌生得十分堂堂,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期纵欲过度留下的轻浮之气。
他正是刚才接到掌柜派来通风报信的小厮传话的人之一。
青年微微偏过头,听完小厮在耳边的低语后,眉头不由得挑了一挑。
他顺着小厮指引的方向,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刚刚迈入内堂的朱敛身上。
这一看,青年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来人那一身月白色的苏绣锦袍价值连城,手中的象牙折扇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最关键的是,对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该高人一等的上位者气度,绝不是普通商贾人家能培养得出来的。
青年摸了摸下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主动迎着朱敛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啊。”
青年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脸上挂着一抹看似热情却暗藏探究的笑容。
朱敛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了对方一眼。
王嘉胤则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朱敛的前面,右手十分自然地垂在了腰间的刀柄附近。
“怎么,这蓬莱阁是你的产业,还要查本公子的底细不成。”
朱敛轻轻摇晃着折扇,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慢。
青年见状,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更加确定了对方来历不凡。
在这扬州城里,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同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兄台误会了。”
青年赶紧放低了姿态,陪着笑脸解释。
“在下只是听外面的掌柜说,兄台是拿着汪有恒汪会长的请帖进来的。”
“今日这局,本就是咱们扬州商界一些相熟的生意伙伴凑在一起议事的。”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朱敛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慌乱。
“按理说,汪会长此时早该到了,却迟迟不见踪影。”
“反倒是兄台拿着他的帖子大驾光临,在下心中好奇,这才斗胆过来问问。”
“怎么,汪会长今日没来吗。”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唰”的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合拢。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汪有恒那老狐狸,他倒是想来,只怕是分身乏术啊。”
朱敛此话一出,青年的脸色微微一变。
“兄台此话何意。”
朱敛叹了口气,装出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
“本公子也是刚到扬州不久,本打算找汪会长叙叙旧。”
“谁知道他临时遇上了点棘手的麻烦事。”
朱敛故意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分不开身,又怕扫了诸位的兴致,这才千叮咛万嘱咐,委托本公子代他前来与大家会个面。”
青年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番说辞并不完全相信。
汪有恒是什么人物,那可是统领两淮盐商的龙头老大,有什么麻烦事能绊住他,甚至连这么重要的聚会都缺席。
“兄台既然说是代汪会长前来,可有什么凭证。”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
“毕竟今日这里商议的都是要紧事,若没有信物,在下怕是不好向里面的几位长辈交代。”
朱敛冷笑了一声,似乎对青年的盘问感到十分不耐烦。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向后伸出了一只手。
王嘉胤立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枚成色极佳、雕刻着貔貅图案的和田玉佩,恭敬地放在了朱敛的手心。
第三百九十三章 钱氏钱庄
这枚玉佩,正是汪有恒随身佩戴的贴身之物,扬州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认得。
朱敛将玉佩随手抛向了青年。
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只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认得这东西,这确实是汪有恒须臾不离身的信物。
连这种贴身信物都能交托出来,看来眼前这位公子所言非虚。
青年的态度瞬间变得更加恭敬了,他双手将玉佩捧回递给王嘉胤,连连赔罪。
“原来真的是汪会长的贵客,是在下眼拙了,还望兄台海涵。”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朱敛并没有去接玉佩,而是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扇动着初秋微凉的空气。
“本公子姓什么,你就不必多问了。”
“本公子长居京城,平日里在皇城根下待得憋闷了,借着初秋天气凉爽,此次南下,也不过是前来游玩一番罢了。”
朱敛这番话半真半假,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神秘感。
青年闻言,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朱敛。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那种上位者的从容,以及对汪有恒这种江南巨富不屑一顾的态度,绝不是装出来的。
从京城而来,又拥有这等高不可攀的气质。
不是京城哪位权倾朝野的大臣家里的嫡系公子哥,那就必定是皇亲国戚。
青年越想越觉得心惊,这等人物,若是能结交上,对自己家族的生意那绝对是天大的助力。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失敬,失敬。”
青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知贵人此番南下,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他当即就要上前一步,继续追问朱敛的具体身份。
朱敛却微微皱起眉头,用折扇挡住了青年靠近的身体。
“这位兄台,你们扬州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站着回话吗。”
朱敛的目光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那些端茶倒水的瘦马和丝竹管弦的声音虽然悦耳,但确实显得有些嘈杂。
“这里人多眼杂,说话实在是不太方便。”
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糊涂,竟然在这种地方盘问一位京城来的贵人。
“贵人教训得是,是在下唐突了。”
青年连忙侧开身子,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邀请手势。
“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处极其清幽的雅间,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贵人若是不嫌弃,还请移步雅间详聊。”
朱敛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示意青年带路。
青年喜出望外,连忙走在前面引路,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
王嘉胤带着两名暗卫紧紧跟在朱敛身后,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穿过一条铺着红木地板的幽静走廊,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脂粉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雅的檀香。
青年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将朱敛请了进去。
雅间内的布置极其雅致,没有了外面的金碧辉煌,多了一份文人骚客的清雅。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大圆桌。
朱敛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将折扇轻轻放在桌面上。
青年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十分有眼力见地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旁,亲自提起紫砂壶。
他为朱敛斟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极品碧螺春,茶香瞬间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贵客请用茶。”
青年双手将茶盏奉到朱敛面前,随后才在下首的位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刚一坐定,青年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压低声音追问。
“这雅间四周隔音极好,绝无外人打扰。”
“在下斗胆,敢问贵人究竟尊姓大名,也好让在下心里有个底,免得怠慢了贵客。”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浅尝了一口。
这茶确实不错,比他在紫禁城里喝的那些陈茶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放下茶盏,没有直接回答青年的问题。
而是伸出修长的食指,在茶盏里蘸了些许温热的茶水。
青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朱敛的手指。
朱敛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在光洁的黄花梨木桌面上,用茶水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瑞。
青年看着桌面上那个渐渐干涸的茶水字迹,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闪电。
大明朝,能在京城居住,又能配得上这种气度,且与“瑞”字有关的。
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瑞王爷。
青年浑身一震,双腿猛地一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原来是瑞王世子殿下当面。”
青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晚生有眼无珠,竟未能识得世子殿下天颜,还望世子殿下恕罪。”
朱敛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瑞王世子,这正是他在此次南下之前,就早已让王承恩安排好的假身份。
瑞王朱常浩,那是当今崇祯皇帝的亲皇叔,身份极其尊贵。
借用瑞王世子的名头,在这江南之地行走,既能镇住这些商贾官绅,又不会像皇帝亲临那样引起太大的恐慌和警觉。
这也是他在扬州城,第一次正式启用这个假身份。
“不知者无罪,起来说话吧。”
朱敛的声音变得慵懒了几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感。
“多谢世子殿下。”
青年直起身子,但依旧不敢坐下,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晚生名叫钱赋。”
“晚生的父亲,乃是这江南钱氏钱庄的大掌柜,钱通海。”
朱敛再次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青年的背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钱氏钱庄,那可是大明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钱庄,掌握着极其庞大的现金流。
这还真是一条送到嘴边的大鱼。
钱赋见朱敛点头,心中的底气稍微足了一些。
他大着胆子,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世子殿下千金之躯,不在京城纳福,不知此次大老远来到这扬州地界,究竟所为何事。”
钱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可是王府在这江南有什么大买卖,需要跟汪会长一起合作。”
“若是如此,我们钱氏钱庄虽然不才,但也愿意为世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然而,朱敛听闻此言,原本慵懒的面容却是瞬间垮了下来。
第三百九十四章 瑞王世子的名头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这一声脆响,吓得钱赋浑身一哆嗦,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装出一副极其烦躁和郁闷的样子。
“生意,本世子现在哪里还有本钱做什么生意。”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朝廷的不满。
“你在这扬州地界,消息倒是灵通得很,难道就没听说当今圣上要在江南推行的新政吗。”
钱赋愣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世子殿下说的,可是最近坊间传闻的那个什么……摊丁入亩,还有官绅一体纳粮的苛政。”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副遇到了知音的模样。
“可不就是这个该死的政策。”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今圣上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非要搞什么新政。”
“他自己不想过安生日子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拉着我们这些皇亲国戚一起下水。”
朱敛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为了给天下人做个表率,皇上竟然下了一道密旨。”
“逼着我父王,硬生生地捐出了家中足足七成的良田。”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钱赋。
“七成啊。”
“那是王府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基业,就这么被朝廷给剥夺了。”
“我父王也是个胆小怕事的,圣旨一到,连个屁都不敢放,就乖乖地把地契都交了上去。”
朱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在喝闷酒一般。
“就因为这件事,王府里的进项少了一大半。”
“我父王为了应付朝廷的盘查,下令全府上下开始缩减开支,节俭度日。”
“连本世子每个月的例钱,都被扣得所剩无几。”
朱敛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堂堂世子却囊中羞涩的憋屈感。
“本世子在京城里,平日里应酬那么多,如今没钱了,连那些狐朋狗友都不好意思去见。”
“实在是心里郁闷得慌,待不下去,这才借着游山玩水的名义,跑到这江南来散散心。”
钱赋听完朱敛的这番抱怨,心中的疑虑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江南的乡绅富户们,最痛恨的就是当今圣上要推行的这个官绅一体纳粮。
他们平日里靠着功名和特权,免除了大量的田赋和徭役。
现在皇上要从他们嘴里抢肉吃,他们自然是怨声载道。
眼前这位瑞王世子,作为皇亲国戚,不仅没有享受到特权,反而成了朝廷杀鸡儆猴的第一只鸡。
这种失去财富的愤怒和郁闷,在钱赋看来,简直太真实、太合情合理了。
“世子殿下受苦了。”
钱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慨。
“这朝廷的新政,确实是把咱们这些江南的殷实人家往绝路上逼啊。”
朱敛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那把象牙折扇。
将白玉扇骨捏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把玩着。
那漫不经心的动作,将一个丢了财路却又无可奈何的纨绔世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赋见朱敛还在气头上,眼珠子微微一转,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讨好且市侩的笑容。
“世子殿下既然心里烦闷,那今夜来这蓬莱阁,可算是真的来对地方了。”
钱赋微微倾身,主动向朱敛的方向凑近了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男人之间都懂的暧昧气息。
“谁不知道咱们这扬州瘦马,那是名扬天下的绝色。”
“这蓬莱阁里更是藏龙卧虎,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若是世子殿下有幸,晚生今晚就做个东道主,带殿下好好去玩玩。”
“保准能让殿下体会到什么叫做温柔乡,彻底忘却京城里那些烦心的朝政琐事。”
朱敛挑了挑眉,装出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模样。
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
“哦。”
“本世子在京城里,什么绝色佳丽没见过。”
“这江南的脂粉,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钱赋见朱敛来了兴致,当即用力地拍着胸脯保证。
“殿下若是赏脸,晚生这就去安排。”
“顺便,晚生也引荐几位咱们扬州地界上,大大小小的头面人物给殿下认识认识。”
钱赋搓了搓手,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这些人在江南的商界,也算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们平日里可都削尖了脑袋,想结交京城来的贵人却苦于没有门路。”
“若是他们知道世子殿下大驾光临扬州,还不得乐疯了。”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
这正是他此次深入蓬莱阁想要切入的重点。
他将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了一下。
装出一副勉为其难,却又半推半就的高傲样子。
“既然你钱少主盛情难却,本世子若是再三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
“本世子初来江南,正是人生地不熟,正愁没有人给解闷。”
“那就去会会你口中说的那些扬州人物吧。”
钱赋大喜过望。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衣摆向后一甩。
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敛站起身,王嘉胤带着两名暗卫立刻如同影子一般紧紧跟上。
一行人走出了这间清雅的雅间。
钱赋走在最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了两道布置得更为隐蔽、也更为奢华的回廊。
越往深处走,四周的陈设就越发考究。
连空气中飘荡的普通熏香,都换成了价值千金的西域龙涎香。
最终。
钱赋在一扇雕刻着岁寒三友图案的厚重楠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对着朱敛讨好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一股温热的酒香夹杂着浓郁的脂粉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刚才那间要宽敞上数倍的隐秘小厅。
小厅里的穹顶上镶嵌着大颗的夜明珠,将室内照耀得光彩夺目。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以及盛在玉壶里的琼浆玉液。
七八个身穿名贵锦缎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绅正围坐在桌旁。
他们各自的怀里,都搂着一个娇滴滴、衣衫半褪的年轻瘦马。
有几个人正喝得面红耳赤,手还在那些女子的腰间不安分地游走着。
第三百九十五章 试探
门一开,这些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当他们看到钱赋领着一个面生且气质不凡的年轻公子走进来时,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
钱赋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圆桌前。
他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
“诸位叔伯,快快起身。”
钱赋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来给诸位引荐一位天大的贵客。”
那几个富绅见钱赋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赶紧推开怀里依偎着的瘦马。
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慌忙站直了身子。
钱赋转过身,面向朱敛的方向。
他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腰都快弯到了膝盖处。
然后才抬起头,环视着那群满脸疑惑的富绅。
“这位公子,乃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瑞王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
这奢靡的小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旁边正在抚琴奏乐的乐师,都被吓得按住了琴弦,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这几个刚刚还醉眼朦胧、放浪形骸的扬州巨贾,就像是被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得连酒劲都散了。
瑞王世子。
那可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堂兄弟,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一阵扑通扑通的连响传出。
这七八个平日里在扬州城颐指气使、跺一跺脚连知府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大老爷们。
齐刷刷地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草民叩见世子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敬畏。
朱敛静静地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江南富豪,并没有立刻开口叫他们起来。
而是任由这种伴随着皇权压迫感的沉闷气氛,在小厅里一点点蔓延。
直到身后的王嘉胤冷冷地哼了一声,朱敛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都免礼吧。”
“本世子今日只是微服出游,不想大张旗鼓地声张。”
“诸位既然是钱少主的朋友,那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那几个富绅听见这句话,这才如蒙大赦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钱赋趁机走上前去。
亲自用袖子擦了擦那把最尊贵的太师椅,将朱敛请到了首位坐下。
王嘉胤和暗卫则面如寒霜地分立在朱敛两侧。
待朱敛落座后。
钱赋悄悄绕到了那几个富绅的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这几个本地商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诸位叔伯,世子殿下这次南下,也是心里苦啊。”
其中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丝绸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敛的方向。
他凑到钱赋耳边,小声问道。
“钱少主,此话怎讲。”
钱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装满了同情。
“还不是当今圣上要在江南推行的那个摊丁入亩新政。”
“朝廷逼着瑞王府,硬生生地捐出了足足七成的良田。”
“世子殿下的例钱都被王爷给扣光了,在京城里待得郁闷,这才跑到咱们江南来散心的。”
这话一出。
那几个富绅的眼睛顿时就像是被点燃的火把一样,猛地亮了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那充满算计的目光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们这些日子,正为了朝廷要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的事情焦头烂额。
生怕那把名为改革的屠刀,真的会落到他们这些家财万贯的肥羊头上。
他们有心想要反抗,想要联合起来对抗官府。
但他们毕竟只是些没有官职在身、地位低下的商贾富绅。
就算再怎么闹腾,底气终究是不足的。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连堂堂的瑞王世子,都成了这该死新政的受害者。
如果能有这位藩王世子在前面顶着压力。
由他主动带头对朝廷发难,表达对新政的不满。
那他们这些人在后面跟着起哄,借口拒绝执行朝廷的政策,岂不是变得名正言顺了。
想到这里。
这几个富绅再次看向朱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简直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突然看到了一块肥美的鲜肉一般热切。
众人重新小心翼翼地落座。
由于有了刚才钱赋的铺垫,这席间的气氛明显比刚才活跃了许多。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丝绸商端起一杯满满的太雕酒。
他满脸堆笑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恭敬地举着酒杯。
“世子殿下,草民敬您一杯。”
“权当是咱们扬州商界,为殿下接风洗尘了。”
朱敛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对方那张谄媚的脸。
他没有去端那杯酒,而是随意地拿起了面前的一只青花瓷茶盏。
将盖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就算是给了对方面子。
八字胡富绅也不觉得尴尬,十分豪爽地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放下酒杯,大着胆子凑近了些。
“世子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
“当今圣上在咱们江南搞的这个新政,弄得是天怒人怨,各行各业都不得安宁啊。”
八字胡富绅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朱敛的脸色,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满的情绪。
“难道朝廷就只顾着收税,不管管咱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了吗。”
这显然是在明里暗里地试探朱敛对朝廷政策的真实态度。
小厅里的其他几个富绅,也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了朱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朱敛听到这句话,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
发出一声沉闷的瓷器碰撞声。
他的眉头立刻倒竖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度不爽和恼怒的神情。
“哼。”
朱敛冷哼一声,咬着后槽牙说道。
“你以为本世子心里就痛快吗。”
“我王府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就这么被朝廷一道圣旨给强行夺了去。”
“这换作是天底下的任何人,谁能咽下这口恶气。”
富绅们听到这番充满怨气的话,脸上的喜色更浓了。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怎么顺杆爬,再跟着痛骂几句朝廷的昏庸。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主动邀约
然而。
朱敛的话锋却突然在这时猛地一转。
他原本愤怒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和压抑起来。
“可是。”
朱敛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地抓着紫檀木椅子的扶手。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都隐隐有些发白。
“不管怎么说,本世子终究是大明的宗室。”
“如今这天下局势艰难,国库早就空虚得能跑马了。”
“建奴在辽东城外虎视眈眈,西北的流寇又在四处作乱。”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他将一个被皇权死死压迫,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尽忠的宗室子弟,演得入木三分。
“朝廷现在正是急需要用钱来打仗、来赈灾的时候。”
“当今圣上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发出了明旨。”
“我们作为宗室子弟,身上流淌着皇家的血脉。”
“即便是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即便是倾家荡产。”
“那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必须得站出来支持朝廷的决定啊。”
朱敛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满脸萧索地摇了摇头。
“谁让这天下,终归是咱们朱家的天下呢。”
这番大义凛然却又透着深深无奈的话一出。
小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微妙起来,那几个原本还满怀期待的富绅,瞬间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在了嘴角,比哭还要难看。
他们原本以为。
这位被扣了例钱的世子殿下,会跟着他们一起大骂皇帝昏庸无道。
甚至会拍着胸脯承诺,要帮他们向京城上书抗议。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世子殿下虽然满腹牢骚,对新政恨之入骨。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还是死死地站在了朝廷和皇帝的那一边。
八字胡富绅干笑了几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继续往下接这个危险的话茬了。
在他们这些商人看来。
这位世子殿下毕竟是皇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骂皇帝都行。
但要是敢在他们这些外人面前公然非议朝政,甚至带头造反。
那万一传到了那些无孔不入的东厂番子或者锦衣卫的耳朵里。
那可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死罪。
所以,他们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再也没有人敢故意去追问新政的事情,生怕引火烧身。
朱敛坐在主位上,将这些人的怂样尽收眼底。
他见火候已经拿捏得差不多了,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便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唰”的一声重新打开了那把象牙折扇。
悠哉游哉地在胸前摇晃了起来,恢复了那副风流公子的做派。
“行了,大家出来玩,就不说这些倒胃口的烦心事了。”
朱敛的目光在众人那略显尴尬的脸上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了钱赋的身上。
“本世子这次大老远来到江南。”
“除了游山玩水散散心之外,倒是对你们江南如今的学风,颇有些兴趣。”
朱敛的语气变得随和了许多。
就像是一个真正热衷于学术探讨、附庸风雅的文人雅士。
“本世子在京城的时候,就经常听那些清客相公们提起。”
“说最近这几年,在你们江南的年轻学子之中。”
“非常流行一个叫什么……复社的玩意儿。”
朱敛故意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出了这个名字。
“听说这个复社里,聚集的都是些满腔热血的读书人。”
“他们各个都想着要报效朝廷,匡扶社稷。”
“本世子虽然是宗室出身,不怎么钻研八股文,但也算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
“对这些有抱负、有才学的年轻学子,本世子向来很是欣赏。”
朱敛微笑着看向钱赋,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钱少主既然是这扬州城里的地头蛇,交友广泛。”
“想必对这个所谓的复社,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吧。”
“不知这复社里,可有什么真正的真才实学之辈。”
“本世子倒是想借着这次下江南的机会,跟他们好好交流切磋一番学术。”
钱赋本来还在因为刚才那种尴尬冷场的气氛,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此刻一听朱敛竟然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复社上面。
他那双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顿时就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光彩。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强烈的自豪感。
“世子殿下,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钱赋激动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在胸前用力地互搓了几下。
“不瞒殿下说。”
“晚生的父亲虽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但晚生不才,读过几年书,现在正是这复社的正式成员之一。”
朱敛听到这句话,手上的折扇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的眼中迅速掠过了一丝极度意外的神色。
但仅仅是一瞬间,就被他用完美的笑容掩饰得干干净净。
大明的读书人结社成风。
这复社,更是崇祯朝后期,江南地区最庞大、也最难缠的一股文人势力。
这些人表面上是探讨诗词歌赋、切磋八股文章。
暗地里却互相勾结,干预朝政,甚至企图左右科举的录取名额。
简直就是当年那帮祸国殃民的东林党的翻版。
朱敛在来扬州之前,确实想过要摸一摸这复社的底细。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
眼前这个满身市侩气息、流连于花街柳巷的钱庄少主,竟然也会是复社的成员。
看来这复社所谓的招收清流学子的门槛,比他想象的还要低得多。
这所谓的读书人结社,恐怕早就已经被江南这些庞大的资本商人给彻底渗透成筛子了。
虽然朱敛的心里在冷笑连连,杀意渐起。
但他的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极为惊喜和赞赏的模样。
“哦。”
“原来钱少主也是复社的才子。”
“那真是本世子失敬了。”
朱敛收起折扇,破天荒地对着钱赋微微拱了拱手。
钱赋见堂堂的世子殿下,竟然对自己一个商人之子如此客气。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到了云端上,骨头都轻了几两。
“世子殿下快快折煞晚生了。”
“既然殿下对我们复社的学术探讨如此感兴趣。”
“那眼前可真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钱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朱敛的身边。
“半个月后,我们复社会在南京的秦淮河畔,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盛大集会。”
“届时。”
“不仅是江南各地的青年才俊和饱学之士会悉数到场。”
“就连我们复社的几位创始人,那些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都会亲自出面主持大局。”
钱赋的眼神中满是期待,毫不犹豫地向朱敛抛出了橄榄枝。
“世子殿下若是赏脸。”
“不如与晚生一同前往南京赴会。”
“以殿下这等尊贵的身份和过人的才学。”
“若是能驾临集会现场,那绝对是我们整个复社莫大的荣幸啊。”
第三百九十七章 十三钗
朱敛的心中一阵暗喜。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去南京探探这帮读书人的虚实。
现在倒是有人主动把通天的梯子递到脚底下了。
“既然是复社的天下盛会,本世子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朱敛当即拍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
“半个月后,本世子就随你走一趟南京。”
“去好好会会这江南地界的天下英才。”
钱赋见朱敛答应得如此痛快,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正准备再搜肠刮肚地奉承几句。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悠扬空灵的丝竹管弦之声。
这音乐声似乎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瞬间就盖过了整个蓬莱阁里那些嘈杂的喧闹和调笑声。
紧接着。
外面宽敞的大堂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的喝彩声和尖锐的口哨声。
“好。”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小厅里的那几个富绅立刻被外面的巨大动静给吸引了。
他们一个个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猛地伸长了脖子。
争先恐后地往临街的镂空雕花窗户那边凑了过去。
朱敛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感到有些好奇。
他站起身来,顺着那些富绅的目光看了过去。
透过半开的楠木窗棂。
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那个巨大的天井中央。
赫然耸立着一座被粉色轻纱帷幔重重笼罩着的水上戏台。
随着那一阵阵急促的琵琶声和古筝声的节奏不断加快。
十几个身披着五彩霞衣、身姿曼妙到了极点的年轻美女。
如同穿梭在花丛中的娇艳蝴蝶一般。
依次从那朦胧的帷幔后面,轻盈地滑入了宽阔的戏台中央。
这十几个女子的同时出现。
立刻引起了全场那些达官贵人们雷鸣般的轰动。
她们不仅容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美。
而且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都截然不同。
有的清冷孤傲,宛如九天之上的广寒仙子。
有的妖娆妩媚,就像是专门吸人精气的魅惑妖狐。
有的则温婉如水,犹如江南初春的绵绵细雨。
随着一声清脆得能穿透耳膜的玉磬声响起。
这十几个绝色美女,竟然在戏台上整齐划一地翩翩起舞。
她们的舞姿极其大胆且诱惑。
长长的水袖翻飞之间,那半透明的丝绸纱裙随风舞动。
隐隐约约地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
直看得下方席位上的那些看客们血脉贲张,甚至有人连口水流到了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这支舞蹈点燃到了疯狂的顶点。
各种污言秽语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喝彩声中,一浪高过一浪。
似乎连这蓬莱阁屋顶上的琉璃瓦片,都快被这声浪给掀翻了。
钱赋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戏台上的盛况。
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地向朱敛炫耀着。
“世子殿下,您看。”
“这就是我们扬州蓬莱阁名震江南的镇阁之宝。”
钱赋伸出手指,指着戏台上那些扭动着腰肢的女子,兴奋得唾沫横飞。
“她们可是大名鼎鼎的蓬莱十三钗。”
“这十三个女子,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且从小就被这花楼里的老鸨,经过最严苛、最懂男人心思的手段调教出来的。”
“那身段,那伺候人的手段,啧啧。”
钱赋用力地砸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根本掩饰不住的浓烈贪婪。
“为了能坐在前排,看她们跳这一支破阵子舞。”
“外面那些有钱的爷们,可是连一掷千金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钱赋似乎对这些女子的底细极为了解。
他竟然如数家珍一般地,开始给朱敛一一介绍起台上的人来。
“殿下您看。”
“最左边那个穿着大红衣服、眼神最勾人的,叫红绡。”
“她那一手琵琶弹得,那叫一个绝,能把男人的魂都给勾出来。”
“中间那个领舞的,戴着面纱的,叫玉面。”
“那腰肢软得,简直就跟没长骨头似的。”
“这扬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想砸下几万两银子把她抬回府里做妾。”
“可人家硬是连看都不多看那些人一眼。”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钱赋那滔滔不绝的絮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打趣笑容。
“看来钱少主对这所谓的蓬莱十三钗,是下过一番苦功夫去深入研究的啊。”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涨红的钱赋。
“连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床笫绝活,你都能倒背如流。”
“想必钱少主平日里,是没少往这脂粉堆里钻吧。”
钱赋被朱敛这么一通毫不留情的打趣。
他不仅没有觉得有丝毫的羞愧。
反而十分受用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世子殿下见笑了。”
钱赋大手一挥,摆出一副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骄傲模样。
“在咱们这富甲天下的扬州地界,来这种地方消遣,那都是常规操作。”
“殿下您若是去外头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这扬州城里的富家子弟,哪怕是那些整天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的清高读书人。”
“有哪一个没来这蓬莱阁里,见识过这十三钗的销魂手段。”
“大家平时聚在一起喝酒开诗会的时候。”
“若是谁连这十三钗的名字都叫不齐全。”
“那可是要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狠狠嘲笑一番的。”
钱赋说得十分轻松自然。
但朱敛听在耳朵里,却听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意味。
朱敛脸上那纨绔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下去。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眸,冷冷地看向了戏台上那些还在卖力扭动身躯取悦男人的女子。
随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沉醉、几乎要流出口水的钱赋。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白玉扇骨因为他极度用力的捏紧,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大明的国事,已经糜烂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北方连年遭遇罕见的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
西北的流寇四处杀人放火,建奴的铁骑甚至已经几次扣关,威胁到了京城的安危。
可是在这江南的富贵温柔乡里,依然是夜夜笙歌,依然是这般让人作呕的醉生梦死。
尤其是钱赋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更是像一根钢针一般,狠狠地刺痛了朱敛那根紧绷的神经。
连那些自诩清高、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
连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报效朝廷、匡扶社稷的复社学子。
他们不在寒窗苦读,不去思索救国存亡的良策。
反而成群结队地,拿着民脂民膏,来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寻欢作乐。
这哪里是在交流什么治国理政的学术。
这分明是在这声色犬马的腐化中,彻底烂掉了他们本该挺直的脊梁骨。
朱敛在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
指望这帮天天泡在花楼里,研究女人腰肢软不软的读书人去报效朝廷。
岂不可笑么!
第三百九十八章 云舒雁
就在朱敛心中泛起阵阵冷意与嘲弄之时。
外面原本急促如骤雨般的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在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中停顿了下来。
整个喧闹的蓬莱阁大堂,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一声悠扬婉转、宛如昆山玉碎般的空灵琴音,缓缓穿透了重重粉色帷幔。
伴随着这声琴音,一阵淡雅而不甜腻的兰花幽香,随着初秋微凉的夜风,悄然飘入了这间奢靡的小厅。
原本在戏台中央表演的“蓬莱十三钗”,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去。
她们纷纷跪伏在木质的戏台上,将最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堂内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还在大呼小叫的富商巨贾,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重重帷幔的深处。
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轻轻拨开了最前方的轻纱。
随后,一名身着月白色留仙裙的女子,犹如踩着水波一般,轻盈地步入了众人的视线。
她没有像十三钗那样穿着暴露、浓妆艳抹。
相反,她只用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简单地挽起了一头如瀑的青丝。
脸上的妆容极淡,却将她那清丽脱俗、宛若空谷幽兰般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眼眸,清冷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哀愁,仿佛能直接看穿世间男子的灵魂。
随着乐师指尖的琴音猛然拔高,这名女子动了。
她的舞姿并不像十三钗那般极尽挑逗与魅惑。
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与飘逸。
水袖翻飞间,仿佛有一阵初秋的清风拂过戏台,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美感。
就连一直以冷眼旁观姿态审视着这一切的朱敛,在此刻也不由得微微顿住了手中摇晃的折扇。
他的目光穿过镂空的雕花窗棂,落在了那戏台中央的女子身上。
不得不承认,单论容貌和这身段舞姿,这女子确实有着让人惊艳的资本。
那是一种久居江南水乡,被水乡的烟雨温养出来的独有灵气。
一直暗中观察着朱敛神色的钱赋,立刻捕捉到了这位世子殿下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异色。
他那张因为饮酒而泛红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更为谄媚的笑容。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在朱敛耳边殷勤地介绍起来。
“世子殿下,这回可是真正压轴的人物出场了。”
钱赋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与炫耀。
“这位,便是我刚才跟您提起的,咱们蓬莱阁真正的镇阁之宝,也是如今名动整个扬州城的花魁。”
“云舒雁。”
朱敛微微挑了挑眉,将目光从戏台上收了回来。
他转动着手中的象牙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名动扬州。”
“就凭这支舞,虽然确有几分姿色,但要说名动这富甲天下的扬州城,恐怕还差点火候吧。”
钱赋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十分神秘地笑了起来。
“殿下有所不知。”
“云姑娘之所以能艳压群芳,成为这扬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花魁。”
“靠的可不仅仅是这副倾国倾城的皮囊。”
钱赋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她可是咱们江南地界上,出了名的大才女。”
朱敛听到“大才女”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这大明朝,青楼楚馆里的女子多半是自幼被卖入火坑,能识得几个字、唱几首淫词艳曲便已是不错了。
真正能被称得上才女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哦。”
朱敛装出一副被勾起了兴趣的模样,顺着钱赋的话头问了下去。
“在这烟花柳巷之中,竟还有能担得起才女二字的人物。”
钱赋见朱敛来了兴致,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殿下,晚生可绝无半句虚言。”
“这云舒雁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多少自诩风流的才子文人,拿着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诗词来求见,都被她三言两语便指出了破绽,羞愧得掩面而走。”
“不过,这些都还不算她最绝的。”
钱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向往与遗憾。
“云姑娘真正的成名绝技,乃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公孙大娘剑舞。”
“那剑舞一出,真可谓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只可惜啊……”
钱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两年前,云姑娘的名气彻底打响之后,她就定下了一个规矩。”
“这剑舞,她已经不再轻易示人了。”
朱敛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花楼里的女子,倒是把待价而沽和饥饿营销这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这倒是奇了。”
朱敛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语气慵懒。
“放着赚钱的绝技不用,这老鸨难道也不管管。”
钱赋苦笑着解释道。
“殿下,这云姑娘如今可是蓬莱阁的摇钱树,连这蓬莱阁的老鸨,都得敬她三分。”
“她放出过话来,这剑舞,此生只为两种人而跳。”
“要么,是在诗词才华上,能让她输得心服口服、真心佩服之人。”
“要么,就是她能够托付终身的、真正心仪的如意郎君。”
“除此之外,就算是应天府的某位大人亲自来,也不见得能讨得美人欢心。
朱敛闻言,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他再次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个正在戏台上翩翩起舞的月白色身影。
隔着朦胧的夜色和重重帷幔,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这个被钱赋吹得神乎其神的云舒雁。
这女子的身段确实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孤高傲世的清冷。
与周围那些恨不得将身体贴在男人身上的十三钗相比,确实有一种鹤立鸡群的独特韵味。
钱赋见朱敛的目光在云舒雁身上停留了许久,还以为这位世子殿下是被花魁的美色给彻底迷住了。
他搓了搓手,凑得更近了一些,语气中充满了讨好。
“世子殿下,您若是对这云姑娘感兴趣,那今晚可真就是天赐良机了。”
“别人若是想一亲芳泽,或许还得费尽心思去琢磨那些酸掉牙的诗词。”
“但殿下您的身份何等尊贵。”
“您可是堂堂的瑞王世子,这大明朝最顶尖的皇亲国戚。”
“只要您亮出这层身份,再稍稍展露几分皇家子弟的才情。”
“这云舒雁就算再清高,难道还能拂了您的面子不成。”
钱赋笑得有些猥琐,眼神里满是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暗示。
“肯定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青睐,抱得美人归。”
第三百九十九章 心寒
朱敛转过头,看着钱赋那副笃定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他将折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波澜。
“钱少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本世子了。”
“这云舒雁虽然算得上是绝色,但要说让本世子乱了方寸,倒也不至于。”
朱敛的眼神深邃,语气中透着一股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他这番话,倒并不是在钱赋面前故作清高。
而是他心中最为真实的写照。
这云舒雁美则美矣,气质也确实出众,与之后世的美女大明星也丝毫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若真要拿来比较。
不管是深宫之中端庄温婉、母仪天下的周皇后。
还是那性格活泼、娇俏可人的袁贵妃。
亦或是精通音律、才貌双全的田贵妃。
哪一个不是这世间最顶尖的绝色佳丽。
大明朝的祖制历来森严。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自从开国皇帝朱元璋立下规矩之后,大明的皇后和妃嫔,几乎从不选自那些手握重权的世家大族。
历代君王的后宫佳丽,大多都是从民间千千万万的良家女子中,经过一层层极其严苛的筛选、淘汰,最终才选拔入宫的。
这不仅看家世清白,更看重女子的容貌、身段、品行乃至才情。
能够最终走到皇帝面前的女子,本就是这民间万里挑一的绝顶姿色。
因此,在见惯了后宫那些各有千秋的绝色之后。
眼前这个云舒雁虽然惊艳,却还远远达不到让朱敛神魂颠倒的地步。
最多,也就是在这个初秋的夜晚,当做一处不错的风景赏心悦目罢了。
然而,一旁的钱赋却完全没有听懂朱敛话里的深意。
在他看来,这位世子殿下不过是端着皇室的架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抹不开面子直接开口要女人罢了。
这贵族公子哥嘛,总是喜欢这种半推半就的调调。
钱赋在心里暗自揣度着,自以为看穿了朱敛的心思。
他转过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对着站在门外伺候的一个心腹小厮,极其隐蔽地打了个手势。
那小厮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显然是去暗中安排什么能够讨好这位世子殿下的勾当了。
做完这一切,钱赋又笑嘻嘻地转过头来,继续陪着朱敛观看外面的表演。
一曲终了。
戏台上的云舒雁停止了舞动,她微微福了福身,便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退到了戏台后方的一面巨大纱屏之后。
只留下那十三个穿着暴露的十三钗,依然留在戏台上,摆出各种妖娆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个涂着浓妆、满脸堆笑的老鸨扭着水桶腰走上了戏台。
“各位爷,今晚这破阵子舞,跳得可还尽兴啊。”
老鸨那尖锐的嗓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堂。
随着老鸨的话音落下,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这就意味着,今晚争夺这十三钗陪侍名额的拍卖,正式开始了。
“我出一千两,包下红绡姑娘。”
一个坐在前排、大腹便便的盐商,直接豪气干云地将一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一千两也想拔头筹,我出两千两。”
旁边立刻有人红着眼睛跟价。
竞价声此起彼伏,整个蓬莱阁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销金的无底洞。
从一千两到三千两四千两,甚至有的姑娘被炒到了六千两一晚的高价。
那些平日里走在街上连一个铜板都要算计的富商们,此刻却像是扔废纸一样,将大把大把的银票砸向戏台。
朱敛坐在雅间里,透过窗户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酝酿着常人难以察觉的风暴。
这些商人,真的是太有钱了。
大明朝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国库空虚的生死存亡之际。
辽东的将士们因为缺少军饷,连饭都吃不饱,手里的兵器都生了锈。
西北的灾民们因为朝廷拿不出赈灾的钱粮,被迫饿得易子而食,甚至揭竿而起。
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天天在朝堂上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愁得白了头发。
自己在宫中甚至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周皇后更是带头在后宫织布换钱。
可是这江南呢。
这些在国家危难之时,连一分一厘税银都要绞尽脑汁去偷逃的富商巨贾。
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的一夜风流,为了在这脂粉堆里寻欢作乐,竟然能随手砸出成千上万两的白银。
这几千两银子,若是送到前线,能买多少石粮食,能救活多少大明子民的性命。
朱敛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心寒。
彻骨的心寒。
难怪大明会亡。
有这样一群只知吸食国家鲜血、却在国难当头时一毛不拔的毒瘤在。
这天下,怎能不乱。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那股想要让王嘉胤立刻带人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很快,外面那疯狂的竞价便落下了帷幕。
那十三个容貌姣好、身段妖娆的十三钗,已经被扬州城里各大有钱的豪商彻底包揽。
在一阵阵下流的调笑声中,这些女子被各自的金主搂着腰,走向了蓬莱阁后院那些更为隐秘的厢房。
外面的大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曲终人散的寂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度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戏台后方那面纱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还没有开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面纱屏后面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老鸨出来叫价,也没有人敢主动开口去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
朱敛微微皱了皱眉头,收回了那充满杀意的思绪。
他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钱赋。
“怎么回事。”
朱敛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十三钗都已经被包下了,这最为惹眼的云舒雁,怎么反倒没人出价了。”
“难道是你们这扬州城的富商们,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心疼起手里的银子了。”
钱赋听到朱敛的疑问,立刻收起了刚才那种轻浮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
“世子殿下,您有所不知。”
“这云舒雁姑娘的规矩,跟其他那些只要有钱就能睡的庸脂俗粉,那是截然不同的。”
钱赋指了指外面那群眼巴巴望着纱屏、却又不敢出声的富商们。
“轮到她的时候,可不是谁的银子多,谁就能成为入幕之宾的。”
“她不仅要花一笔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大价钱作为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还得对上她的胃口。”
朱敛眉头一挑,冷笑了一声。
“对胃口。”
“这青楼里的规矩,倒是比皇宫里的还要多。”
第四百章 纳兰词
钱赋赔着笑脸,继续往下说道。
“云姑娘出身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
“所以她极重文人的气节。”
“这挑选入幕之宾,一般都是要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面,有能真正打动她的真才实学才行。”
“若是拿不出让她满意的文章或者诗词,就算是搬来一座金山,她也绝对不会踏出那纱屏半步。”
说到这里,钱赋的眼睛突然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他凑到朱敛的身边,开始极力地煽风点火、吹捧起来。
“世子殿下,您既然是下江南来散心游玩的。”
“遇到这种扬州城数年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事,何不亲自下场凑个热闹。”
钱赋的语气中充满了极具煽动性的蛊惑。
“刚才那些俗人,满身铜臭,哪里懂得什么风雅。”
“但殿下您不一样啊。”
“您是皇家血脉,从小饱读诗书,受的是最顶尖的大儒教导。”
“以殿下您那深藏不露的惊世才华,只要随便写上两句诗词递进去。”
“那云舒雁见了,必定会惊为天人。”
“到时候,她还不得乖乖地撤了纱屏,亲自出来迎接殿下入绣楼啊。”
朱敛听着耳畔钱赋那极尽肉麻的吹捧,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冷峻的腹诽。
他连笔都还没有碰一下,这位自称钱庄少主的钱赋就已经把“惊世才华”的帽子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江南商人的嘴皮子,确实比辽东前线将士手里的刀刃还要滑溜。
不过,朱敛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流露出半分的不悦或是嘲讽。
他深知自己今晚是以“瑞王世子”的身份坐在这里的。
既然要立住这个想要下江南寻找复社成员、探讨学问的皇亲国戚人设,这逢场作戏的戏码自然是要演全套的。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透过雅间的缝隙,再次扫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蓬莱阁大堂。
看着那些为了一个花魁连命都可以不要、挥金如土的富商巨贾。
再联想到这烟花之地看似繁华似锦,实则不过是银钱买笑、人情冷暖比纸还要薄的残酷本质。
一种莫名的荒谬感与历史的厚重感在他的心头交织。
他转动着手中的折扇,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后世那位满清第一词人纳兰性德的一首绝句。
在这充满铜臭与虚情假意的青楼楚馆里,拿这首词来做敲门砖,当真是再讽刺不过了。
“既然钱少主如此盛情难却,那本世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解风情了。”
朱敛缓缓收起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厮,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笔墨伺候。”
那小厮极有眼力见,立刻手脚麻利地在红木方桌上铺开了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又迅速研磨好了徽墨。
朱敛站起身来,随手从笔架上提起一支狼毫,毫尖饱蘸了浓墨。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与思索,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初秋微凉的夜风顺着窗棂吹入,拂动着他玄色的衣摆。
宣纸之上,一行行铁画银钩的行书跃然而出,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风月场所的冷冽与孤高。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朱敛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时,手腕猛地一顿,将那支狼毫随意地抛在了笔洗之中。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这幅字,便径直退回到了太师椅上坐下。
对于这首词能不能打动那个所谓的扬州第一花魁云舒雁,他根本就没有半分的在意。
因为他今晚坐在这里,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看女人跳舞的。
他有更重要、更血腥的事情要做。
一旁的钱赋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探着脑袋凑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时,原本只是准备敷衍拍马屁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钱赋虽然是个商贾之子,但他既然读过书,考了秀才,而且还是复社成员,多少也是有些鉴赏诗词的真本事的。
他逐字逐句地将这首《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默读了一遍。
越读,他眼中的震惊之色就越是浓重,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这词中透出的那种哀怨、决绝以及对世事人情冷暖的透彻看破,简直犹如一柄利剑,直刺人心。
尤其是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简直是神来之笔,足以让这首词流芳百世。
“世子殿下……”
钱赋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敛的眼神中,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捧起那张宣纸,仿佛捧着什么无价之宝。
“殿下这首词,当真是……当真是泣鬼神之作啊。”
钱赋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有些破音。
“晚生敢用性命担保,这首词一出,整个江南的才子文人都要羞愧得掷笔叹息了。”
“云舒雁姑娘若是看了这首词,别说是撤去纱屏了,只怕是立刻就要以身相许,求着殿下您入幕了。”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
“去吧,把这词递进去,别让外面那些俗人等急了。”
钱赋连连点头,像护着眼珠子一样将那宣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殿下您稍候,晚生亲自去递,今晚这花魁,非殿下莫属。”
说罢,钱赋便急匆匆地转身,掀开雅间的珠帘,一溜烟地朝着大堂深处跑去。
随着钱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股慵懒、玩世不恭的贵公子做派,从朱敛的身上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酷与森然。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冷音。
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站在朱敛身后的暗卫首领王嘉胤,立刻向前迈出半步,躬身听令。
“外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嘉胤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如实地低声禀报。
“回主子的话,赵率教将军的人马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将蓬莱阁周围的几条街道全部暗中包围了。”
“不仅是正门和后门,就连那些供人逃生的暗道和水路,也都布下了重兵。”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这蓬莱阁里的人,就算插上翅膀,也一个都跑不掉。”
第四百零一章 全抓了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他转头看向窗外大堂里那些还在翘首以盼、等着花魁出阁的富商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既然肉都已经在案板上了。”
朱敛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绸长袍。
“那就告诉赵率教,可以开始收网了。”
几乎就在朱敛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外面那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充满着期待与暧昧气氛的蓬莱阁大堂,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
蓬莱阁那扇厚重华丽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大堂里所有人的魂都给吓飞了一半。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冰冷刺骨的甲片摩擦声,如同死亡的丧钟般,从门外漆黑的夜色中灌了进来。
一队全副武装、手持明晃晃钢刀的官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一般,杀气腾腾地涌入了蓬莱阁。
为首的军官满脸横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有散去的浓烈血腥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蓬莱阁里那种寻欢作乐的糜烂气氛。
老鸨原本还在纱屏前卖弄风骚,此刻吓得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脂粉簌簌地往下掉。
那些刚才还一掷千金、耀武扬威的富商巨贾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都给老子在原地抱头蹲好,谁敢乱动一步,格杀勿论。”
为首的军官猛地拔出腰间的三尺佩刀,刀锋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正是汪有恒、李同山和孙之言那三个软骨头连夜招供出来的走私受贿名单。
“王天贵,瞒报盐引三千转,涉嫌勾结乱党,拿下。”
军官冰冷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冲入人群,将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李文贵,倒卖铁器出关,贪赃枉法,拿下。”
“张大伦,私吞赈灾官粮,拿下。”
随着军官口中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出,现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的温柔乡,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官兵们精准地从人群中揪出那些名单上的人,毫不留情地用铁链将他们锁拿。
女人的尖叫声、商人的求饶声、桌椅被撞翻的破碎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那些刚才还被他们用来砸场子的几千两、上万两的银票,此刻如同废纸一般散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与脚印。
朱敛站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出闹剧。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这些蛀虫的深深厌恶。
“走吧,这里的戏已经没必要再看了。”
朱敛转过身,对王嘉胤使了个眼色。
王嘉胤立刻上前,推开了雅间后方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
在离开之前,朱敛停下脚步,对着刚才那个伺候笔墨的小厮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
“等钱少主回来,替本世子转告他。”
“就说今日楼内突生变故,本世子不喜这等嘈杂血腥的场面,扫了雅兴,便先回驿馆住下了。”
说完,朱敛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暗门,消失在了蓬莱阁的喧嚣之中。
走出蓬莱阁那条充满脂粉气的后巷,迎面吹来的初秋夜风,终于让朱敛觉得空气清新了几分。
他带着王嘉胤和几名贴身暗卫,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
夜色深沉,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秋虫的鸣叫。
忽然,胡同深处的阴影中,闪出了一道魁梧的身影。
正是负责此次全城抓捕行动的总指挥,赵率教。
赵率教快步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铠甲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末将赵率教,参见……”
他刚要喊出那个至高无上的称呼,却被朱敛微微抬手打断了。
“在外面,规矩免了。”
朱敛背负着双手,眼神清冷。
“人抓得怎么样了。”
赵率教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回爷的话,按照那三条老狗提供的名单,蓬莱阁里的目标已经全部落网,一个没漏。”
“其他散落在城中各处的官员和商绅,微臣也已经派出了十几路人马去挨个抄家拿人了。”
朱敛微微颔首,对于赵率教的办事效率还是十分满意的。
“很好。”
朱敛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
“不要把人押去大牢,那里人多眼杂,容易生变。”
“把今晚抓到的所有名单上的人,统统给我带到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去。”
赵率教立刻领命。
“末将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便没有再耽搁,直接带着人提前一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
后堂内,灯火通明,照得犹如白昼。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外面街道上不断传来马蹄声和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声响。
陆陆续续地,那些在蓬莱阁里被抓捕的、以及在家里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富商和官员们,被成群结队地押送到了这处知府后堂。
起初,这些人虽然被铁链锁着,但骨子里的那种傲慢和嚣张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依旧在扯着嗓子大声地挣扎辩解。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去应天府告你们。”
“我可是守法良民,每年给朝廷上缴的税银一分不少,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小舅子可是京城礼部尚书温体仁大人的门生,你们敢动我,明天就让你们人头落地。”
后堂内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叫骂声、威胁声此起彼伏。
然而,当这些叫嚣得最欢的人,在转过头的瞬间,目光突然扫到了跪在角落里的三个熟悉的身影时。
他们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扬州城里商界的泰山北斗,也是他们平日里唯马首是瞻的带头大哥。
布商会长李同山、茶商会长孙之言,以及那个手眼通天、势力最大的盐商汪有恒。
此刻,这三位往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佬,正像三只斗败了的鹌鹑一样,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面若死灰,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些被抓来的人瞬间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官兵手里会拿着那么详细的名单,为什么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是谁出卖了他们,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第四百零二章 花魁上门
“汪有恒,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你居然敢出卖我们。”
一个脾气暴躁的铁器商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扑过去咬人,却被旁边的士兵一脚狠狠地踹翻在地。
“李同山,老子平日里拿你当兄弟,你竟然在背后捅刀子,你不得好死。”
“孙之言,你这卖友求荣的狗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后堂内的画风瞬间突变,刚才还在骂官兵的犯人们,此刻全都调转了矛头,对着这三人开始了恶毒的破口大骂。
各种污言秽语,把这三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但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唾骂,汪有恒三人却像是聋了一样。
他们不仅没有还嘴,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因为他们很清楚,和身后那个随时能要了他们满门抄斩的恐怖存在相比,这些同行的骂声,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们三人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后堂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他们知道,那个掌握着扬州城生杀大权的神秘大人物,此刻就坐在那面屏风之后。
隔着那层薄薄的绢丝,朱敛安静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冷眼旁观着外面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现身,自然是有着极为深远的考量。
外面的这些商人,绝大多数在一个时辰之前,刚刚在蓬莱阁里见过他这位风流倜傥的“瑞王世子”。
如果自己现在走出去。
这帮能够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火眼金睛的人精,立刻就会看穿他这个“瑞王世子”身份的破绽。
一个只知道寻花问柳的藩王世子,怎么可能调得动赵率教这样的边军悍将。
更不可能敢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直接查抄整个扬州城的商界和官场。
一旦他们起了疑心,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当今皇上。
那么这盘刚刚在江南布下的大棋,就会瞬间变成一招死棋。
在这东南半壁的势力网被彻底连根拔起之前,他“崇祯皇帝”这张底牌,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在阳光之下。
“大伴。”
王承恩立刻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毛笔,恭敬地凑了上来。
“把外面这些人的嘴脸,还有他们刚才在这后堂里叫嚣出来的那些后台关系,全都给朕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但在王承恩听来,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杀气。
“另外,再对照着汪有恒他们提供的罪状,把刚才这帮人在蓬莱阁里竞拍十三钗时喊出的价码,也给朕一一对应着标明。”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们不是有钱吗。”
“一千两、三千两、五千两地去睡一个青楼女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朕倒要看看,当他们为了买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为了买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时,到底能掏出多少真金白银来。”
此刻,外堂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权贵富贾,犹如落水狗一般互相攀咬。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朝着王承恩喊了一声。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上前,听候吩咐。
“你今晚就亲自留在这府邸里盯着,哪里也不要去。”
“记住,先不要急着去敲诈这些富甲一方的肥羊。”
王承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皇……主子的意思是,咱们今晚不动他们?”
朱敛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
“今晚若是去要钱,他们只当是破财免灾,心里还存着侥幸。”
“人只有在未知的恐惧中煎熬一夜,防线才会彻底崩溃。”
“你只需让人将他们死死地软禁在这后堂之中,断水断食,由着他们去互相咒骂、去担惊受怕。”
王承恩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等到明日天光大亮之后,扬州城里的消息必然已经满天飞了。”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仿佛在敲击着那些商贾的催命符。
“到时候,你便下令,允许他们的家眷带着银票来这知府衙门探视。”
“但是,规矩必须要立下,只能见人,绝不同意他们把人带走。”
“等那些养尊处优的家眷看到他们家主子戴着铁镣、跪在地砖上如丧考妣的惨状时,你再慢慢跟他们谈价钱。”
朱敛的语气犹如寒冰地狱里吹出的阴风。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为了换取这一条活路,愿意倾家荡产花多少代价,咱们再慢慢斟酌。”
王承恩听得头皮发麻,却又对眼前这位年轻主子的帝王心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子圣明,奴婢这就去安排,保证把这火候拿捏得死死的。”
王承恩恭恭敬敬地领了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屏风边缘去布置人手。
朱敛这才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玄色长袍。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如铁塔般守在暗处的暗卫首领王嘉胤。
“你手底下的那些暗卫,都已经按照我的意思,全都撒出去了吗。”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王嘉胤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
王嘉胤立刻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动作干脆利落。
“回主子的话,一百五十名暗卫已经全部分散潜伏到了各大商行的库房和私宅周围,随时都可以动手。”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这扬州城的商界,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等到明日清晨,太阳一出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各大商行就会发现,他们的天塌了。”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疲惫。
这大半夜的连轴转,即便是他这具年轻的身体,也感到了一丝倦意。
“也不早了,这后堂里的狗咬狗也没什么看头了。”
“回驿馆吧。”
朱敛淡淡地吩咐了一声,随后便在王嘉胤和几名贴身暗卫的护送下,从知府衙门的隐蔽侧门悄然离开。
此时已经是深夜,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击竹梆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朱敛一行人刻意避开了大路,专挑着僻静的巷弄行走。
走了一刻钟,朱敛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他们包下的那座官办驿馆。
这座驿馆地处扬州城北,平日里本就清幽。
如今被朱敛以“瑞王世子”的名义整个包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布置了暗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当朱敛踩着清冷的月色来到驿馆大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意外的冷光。
在驿馆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外,赫然停着一顶极其华丽的软轿。
第四百零三章 云舒雁的底细
那顶轿子通体用上好的苏绣绸缎包裹,轿顶四周垂着精美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四名身材魁梧、下盘极稳的轿夫,犹如木桩一般静静地站在轿子四个角落。
在轿子的前方,还站着两名提着大红纱灯、容貌清秀的贴身丫鬟。
这副阵仗,与这充满肃杀之气的驿馆显得格格不入。
朱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身后的暗卫们也纷纷不露痕迹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这是怎么回事。”
朱敛转头看了一眼负责把守驿馆大门的一名暗卫小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问。
“这驿馆已经被本世子包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为何这里会多出一顶轿子。”
那名暗卫小旗吓得赶紧跪倒在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回主子,属下等本想将她们驱逐。”
“但这位轿中之人……她拿出了主子您在蓬莱阁留下的那幅墨宝。”
“并且她说……她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非要面见主子不可,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写着纳兰词的宣纸。
就在他准备开口进一步询问的时候,那顶华丽的软轿中,突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世子殿下息怒,请勿怪罪这些护卫大哥。”
这声音宛如黄莺出谷,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柔媚,却又透着一丝与众不同的清冷。
即便只是隔着轿帘听到声音,也足以让人心中生出无限的遐想。
朱敛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仅仅在一两个时辰之前,在那个金碧辉煌、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的蓬莱阁里,他曾远远地听到过。
这居然是那位名满江南、引得无数富商竞折腰的扬州第一花魁,云舒雁。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云姑娘不在那蓬莱阁里享受那些才子豪商的追捧,深夜跑到本世子的驿馆门前,倒是好兴致。”
朱敛背负着双手,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顶软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轿帘被一只白皙如玉、纤细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紧接着,云舒雁从轿子中缓缓走了出来。
初秋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
当她真正站在朱敛面前时,即便朱敛见惯了后宫佳丽,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惊艳了一瞬。
她的身姿极为高挑,一袭浅紫色的烟罗软纱长裙将她那堪称完美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将其折断。
她的脸上虽然戴着一块半透明的白色丝巾,遮住了大半个面容。
但仅凭那露在外面的眉眼,便足以惊艳岁月。
那是一双仿佛盛满了江南烟雨的眼眸,清澈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眼角微微上挑,又透着一股不自知的魅惑。
云舒雁在距离朱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双手交叠在腰间,身姿蹁跹地朝着朱敛盈盈一拜,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奴家云舒雁,见过世子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朱敛的耳中。
朱敛并没有让她免礼,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目光打量着她。
“本世子似乎并没有邀请云姑娘来此。”
“这深更半夜的,姑娘只身来到男子的下榻之处,若是传出去,恐怕对姑娘这花魁的清誉有损吧。”
面对朱敛有些咄咄逼人的质问,云舒雁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她缓缓直起身子,从宽大的袖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正是朱敛之前在蓬莱阁雅间里随手写下的那首《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宣纸上的墨迹早已经干透,但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中透出的孤高与决绝,却依旧刺目。
“殿下的这首词,奴家已经看过了。”
云舒雁微微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朱敛那深邃的目光。
“奴家本就是风尘女子,这清誉二字,不过是世人用来标榜的虚词罢了。”
“奴家曾立下过一个规矩,这扬州城里的人都知道。”
“若是有哪位公子的才情能够真正打动奴家的心,奴家便心甘情愿地扫榻相迎,贴身陪侍。”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真诚。
“殿下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奴家在看到这首词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今生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云舒雁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只可惜,当奴家急匆匆地赶到雅间时,却发现殿下已经提前离开了。”
“奴家不甘心错过殿下这般惊才绝艳之人。”
“于是便私下里寻了钱赋少主,从他口中问出了殿下下榻的驿馆所在。”
她再次朝着朱敛深深一拜,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奴家知道深夜叨扰实属冒昧,还请殿下千万勿怪。”
“奴家只是想兑现自己的诺言,所以便备了软轿,来到这驿馆门前,只求能等候殿下归来,见上一面。”
朱敛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深情款款的表白。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一个声名远播的花魁,为了他的一首词,甘愿大半夜追到驿馆来主动送上门。
若是换作普通的世家公子,此刻恐怕早就已经被这巨大的虚荣心和美色冲昏了头脑。
但朱敛不是普通的公子。
他是从尸山血海和无数政治倾轧中走出来的当今圣上,大明的主宰。
他绝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仅仅因为一首词就对自己死心塌地。
更何况,今晚的蓬莱阁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
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地跑来找自己寻花问柳。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且反常的事情。
就在朱敛准备开口,直接让人将这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轰走的时候。
一直站在朱敛身后半步位置的王嘉胤,突然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一寸。
王嘉胤的身体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微微倾斜,将嘴唇靠近了朱敛的耳畔。
一股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如同游丝一般传入了朱敛的耳朵里。
随即,朱敛的瞳孔在夜色中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后不着痕迹的看向巷口的方向。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为意外的震骇。
第四百零四章 试探
但!
朱敛的异样转瞬即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台阶下、依旧保持着柔弱姿态的云舒雁,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对方是何底细!
“既然云姑娘如此有心,为了本世子的一首词,竟然愿意在这深秋的寒风中苦等。”
朱敛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杀意,换上了一副风流世子特有的慵懒神态。
他微微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本世子若是再将姑娘拒之门外,以后在这扬州,怕是要背上骂名了。”
“既然来都来了,外边风凉,那就跟本世子进去喝杯热茶吧。”
听到朱敛的这番话,云舒雁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但她掩饰得极好,立刻便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欣喜模样。
“多谢世子殿下体恤。”
云舒雁再次盈盈一拜,随后便转过头,对着那两名提着灯笼的贴身侍女吩咐道。
“你们就留在驿馆门外候着吧,不得殿下传唤,不许进来惊扰。”
那两名侍女十分乖巧地低下头,齐声应了一声“是”。
云舒雁这才提起了稍微有些拖地的裙摆,迈着极其轻盈的步伐,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她跟在朱敛的身侧,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规矩距离,一起跨过了驿馆那高高的门槛。
驿馆的内部早已经被暗卫们彻底清空。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驿馆后院的正房门前。
这里是朱敛今晚休息的卧房。
朱敛伸手推开了两扇雕花的木门,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云舒雁也紧随其后跨入了门槛。
就在云舒雁的裙摆刚刚拖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一直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如同隐形人一般的王嘉胤,突然伸手按住了即将关闭的门框。
王嘉胤那张冷峻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度迟疑和担忧的神色。
“世子殿下……”
王嘉胤没有叫主子,而是用了世子这个称呼,但语气中的焦急却溢于言表。
他想要开口劝阻,想要告诉朱敛,让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单独进入卧房,无异于冒险。
哪怕朱敛自幼练习骑射,身手不凡,但面对一个精通暗杀的江湖顶尖高手,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然而,王嘉胤的话才刚想说出口,就被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朱敛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云舒雁的肩膀,直直地刺向门口的王嘉胤。
他的眼神极为冷厉,其中夹杂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威严与自信。
王嘉胤咬了咬牙,只能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劝阻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有自己的考量。
“属下遵命。”
他低下头,双手猛地用力。
“砰”的一声闷响。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王嘉胤从外面紧紧地关上了。
随着门栓落下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只剩下跳跃的烛火,以及朱敛和云舒雁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
朱敛没有理会站在门口的云舒雁,而是径直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圆桌旁。
他撩起长袍的下摆,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拿桌上的茶壶,也没有看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阵风飘过来的绝色花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朱敛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黑夜般深邃的眼眸,慢慢锁定了云舒雁那双依旧水波流转的眼睛。
“说吧,云舒雁姑娘。”
“这大半夜的,来找本世子,不只是为了这一幅墨宝吧?”
面对朱敛那带着几分审视与冰冷的质问,云舒雁并没有露出寻常女子的慌怯。
她微微抬起手,将遮在脸上的那方白色半透明丝巾轻轻解下。
丝巾滑落的瞬间,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彻底暴露在跳跃的烛光之中。
那是一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江南水乡的温婉交织在一起,足以让天下任何男人为之侧目。
但朱敛的眼神依旧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云舒雁将丝巾攥在掌心,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朱敛那深邃的目光。
“世子殿下明鉴,奴家深夜造访,确是为了这幅墨宝而来,但更是为了写下这幅墨宝的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奴家方才在门外便说过,初见此词,只觉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奴家的心坎上敲击。”
“这世间的文人墨客无数,能写出辞藻华丽之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但能将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凄凉与决绝写得如此透彻的,殿下是第一个。”
云舒雁微微上前了半步,身姿依旧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优雅。
“奴家虽身处风尘,但向来重诺。”
“奴家早些年便在这扬州城里立下过规矩,满城的达官贵人、才子豪商皆知。”
“若是有谁的才情能够真正打动奴家的心,奴家便心甘情愿地扫榻相迎,贴身陪侍,共度良宵。”
说到这里,云舒雁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但在初秋微凉的夜色和昏黄的烛光掩映下,这丝羞涩很快便被她用平静掩盖了过去。
“规矩既然是奴家自己定下的,如今殿下的词打动了奴家,那奴家自然是要来履行承诺的。”
云舒雁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奴家今夜前来,便是将自己交予殿下。”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朱敛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是一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好笑,又透着一丝高高在上审视的冷笑。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那些江南勋贵或者东林余孽派来试探他的刺客。
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为了这种风月场上所谓“才子佳人”的戏码。
第四百零五章 从容
朱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履行承诺,共度良宵。”
他将这八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眼神中的戏谑之色愈发浓重。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上下打量着云舒雁那曼妙的身姿。
“听云姑娘这意思,你这花魁的身份,倒是言出必行得很。”
“那本世子倒有些好奇了,既然姑娘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想必这些年来,被姑娘这般‘履行承诺’、贴身陪侍过的才子豪商,应该不在少数吧。”
朱敛的话语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白而又刻薄地割向了云舒雁最为敏感的身份。
对于一个青楼女子而言,这无疑是最直白的轻贱与羞辱。
换作寻常的清倌人,此刻恐怕早就已经羞愤交加,掩面哭泣了。
然而,云舒雁却没有。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连一丝恼怒的情绪都没有泛起。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的目光看着朱敛。
“殿下这话,问得倒是直白。”
云舒雁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如黄莺出谷般悦耳,没有丝毫的颤抖。
“但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奴家自十四岁挂牌至今,这六年来,扬州城里为奴家一掷千金者不计其数。”
“但奴家定下的那条规矩,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请动过奴家。”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犹如一只骄傲的天鹅。
“殿下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朱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云舒雁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敛眼神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当然,奴家身在蓬莱阁,终究是这风月场中的浮萍。”
“平日里若是遇到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或者是举办什么诗会雅集。”
“奴家为他们献上一支舞,或者是隔着纱帘陪着饮上二两清酒,这倒是常有的事。”
云舒雁的语气很从容,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琐事。
“毕竟,这蓬莱阁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奴家总不能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看着朱敛,眼神中突然多了一丝直指人心的锐利。
“奴家将这些话说得这般透彻,并非是为了自抬身价。”
“奴家只是想问殿下一句。”
云舒雁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朱敛坐着的太师椅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
“殿下这般出言试探,可是嫌弃奴家这青楼女子的出身,觉得奴家这身子脏了殿下的眼。”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朱敛的眼睛,没有任何的闪避。
“若是殿下心中介意,觉得奴家配不上殿下这等惊才绝艳之人。”
“奴家绝不强求,立刻转身便走,绝不在此碍殿下的眼,更不会纠缠。”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又将了朱敛一军。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刚烈的女子。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在这崇祯三年的大明朝,风气虽然因为晚明的心学有些开放,但女子终究还是男人的附庸。
更何况是一个身份低微的青楼花魁。
面对他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世子”,她竟然能说出如此进退有度、甚至带着几分逼问的话来。
最让朱敛意外的是,在这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扬州秦淮河畔。
这位名满江南、引得无数权贵折腰的第一花魁,竟然还是个清倌人。
这就如同在泥潭里长出了一株真正的白莲,罕见得让人难以置信。
朱敛眼中的冰冷与防备在这一刻微微融化了些许。
他不是一个死要面子、不讲道理的昏君,对于有风骨的人,他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大度。
“是本世子唐突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云舒雁的眼睛,语气中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一丝平和。
“方才那些话,是本世子出言无状,还望云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他虽然没有行礼,但这简单的半句道歉,从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口中说出,已经是极大的破例了。
云舒雁眼中的那丝紧绷感瞬间消散无踪。
她那双好看的眼眸里,仿佛有一阵春风拂过,漾起了层层涟漪。
她原本以为这位世子是个恃才傲物、冷酷无情的人,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坦荡地认错。
“殿下言重了,奴家本就是下九流的出身,殿下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云舒雁微微欠身,极为大度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并不在这上面过多纠缠。
她十分自然地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提起那把还在温着的紫砂壶。
伴随着潺潺的水声,一杯清澈的茶水被她倒入了白瓷茶盏中。
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朱敛面前,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桌案上。
“奴家方才说殿下的词写得好,并非是逢场作戏的阿谀奉承。”
云舒雁顺势转移了话题,声音重新变得温婉起来。
“殿下的那副墨宝,开篇便是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此七个字,便足以将天下无数所谓的才子佳作踩在脚下。”
她的眼中闪烁着对文学发自内心的狂热与推崇。
“词中那股子历经沧桑后的寂寥,以及看透世事变迁的决绝。”
“若非是有着大智慧、大阅历之人,是绝对写不出这等惊世骇俗之句的。”
云舒雁看着朱敛,眼中异彩连连。
“奴家在扬州这几年,也算是阅尽了江南的文人雅士。”
“但殿下的这份才情,在奴家看来,已经不是‘高绝’二字可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旷古烁今。”
面对这样的恭维,朱敛只是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确实是好词,因为这是后世纳兰性德的作品,就算放眼历史,也是婉约派的巅峰之作,自然是能够碾压这个时代的无数文人。
云舒雁见朱敛不说话,便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奴家来驿馆之前,私下里向蓬莱阁的钱赋少主打听过殿下的身份。”
“钱少主说,殿下这次微服南下,主要是为了来扬州寻找江南的学子,交流学术的?”
第四百零六章 利用
说到这里,云舒雁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若是殿下真的对江南的学界感兴趣,那奴家今夜这趟,倒是不算白来。”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
“不瞒殿下,奴家虽然身在青楼,但平日里最喜与读书人打交道。”
“这江南地界的文人雅士,尤其是如今名声最盛的复社学子,奴家认识的着实不少。”
云舒雁的目光注视着朱敛,抛出了一个重磅的消息。
“就连复社的那位创始人,太仓的张溥张天如先生。”
“奴家也曾在这扬州府学里,有幸见过他几次,并且与他同桌论过诗词文章。”
听到“张溥”这两个字,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住了云舒雁。
张溥!
复社的创始人,当今大明朝野上下,在年轻一代士子中声望如日中天的领袖人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青楼花魁,竟然连张溥这样的人物都认识,而且还能同桌论诗。
此前在蓬莱阁的时候,钱赋称云舒雁为“江南第一才女”,朱敛只当那是老鸨为了抬高自家妓女身价的自吹自擂。
现在看来,钱赋并没有撒谎。
张溥是什么人?
那是一个自视甚高、极度爱惜羽毛的文坛领袖。
他结交的,全都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大儒和名士。
如果云舒雁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张溥是绝对不可能降下身段,在扬州府学这种神圣的学宫里,与一个青楼女子同桌论诗的。
这不仅说明云舒雁的才学得到了这些顶尖学子的认可。
更说明,她在江南的士林之中,有着极其特殊且庞大的人脉网络。
朱敛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扬州的盐商好杀,那些贪官好抓。
但江南那成千上万、掌握着天下舆论喉舌的读书人,却是最难搞定的。
这也是他,此次需要亲自下江南的原因。
自己若是想在江南推行新政,若是想将这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彻底撕碎,就必须要有人在士林之中为他发声,为自己造势。
而云舒雁,这个虽然身处风月、却又被江南学子捧在神坛上的女人。
简直就是一个绝好的切入啊!
若是能够利用她在江南学子中的名声和人脉。
那自己接下来在这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布局,将会省去无数的麻烦和力气。
一念及此,朱敛眼底的冰冷彻底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带着几分忧郁的深沉。
他并没有立刻接云舒雁关于张溥的话茬,而是缓缓站起身,背负着双手,走到了窗前。
初秋的夜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撩起了他玄色的长袍下摆。
“云姑娘刚才说,本世子那首词写得旷古烁今。”
朱敛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声音变得无比的低沉,透着一股浓浓的沧桑。
“其实,姑娘谬赞了。”
“那不过是本世子酒后的一时感慨,随口涂鸦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从古至今的绝唱。”
他转过身,用一种充满悲悯的目光看着云舒雁。
“诗词一道,固然可以展现一个人的文采,可以传唱千古,引得无数佳人倾心。”
“但在这浩瀚的天地之间,在这家国天下的重量面前。”
“诗词,终究只是小道而已。”
朱敛说到这里,极其自然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饱含着一种壮志未酬、忧国忧民的沉重感。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云舒雁一眼,似乎有满腹的愁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云舒雁果然被朱敛这突然转变的情绪所吸引。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却又仿佛背负着整座大山的男人,心中的好奇与探究愈发浓烈。
在她的认知里,江南的那些才子们,哪一个不是将诗词文章视为安身立命、傲视天下的资本?
可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世子,却将自己的绝世佳作贬得一文不值,甚至称其为“小道”。
“殿下为何出此悲言?”
云舒雁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关切。
“诗以言志,词以抒情,自古以来,多少治国理政的大儒,皆是以诗词传世。”
“殿下的才情明明已经冠绝江南,为何却说这只是小道?”
朱敛转过头,看着云舒雁那张充满求知欲的绝美脸庞。
他知道,这枚棋子,已经慢慢走进了他布下的局。
“云姑娘,你身处在这繁华似锦的扬州城,看着这秦淮河畔的夜夜笙歌。”
“你可知,就在我们站在这里谈论风月、谈论诗词的时候,这大明的天下,正在经历着什么。”
朱敛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当今天下,早已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在北方,建奴的铁蹄屡次叩关,辽东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在西北,陕西大旱,赤野千里,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流寇的战火已经烧遍了中原的大地。”
“朝堂之上,那些所谓的衮衮诸公,为了争权夺利,党同伐异。”
“这偌大的大明江山,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说到这,朱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要将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
“云姑娘,你说。”
“这诗词,救不了这个国家,救不了这天下苍生!”
“不是小道,又是什么?”
云舒雁被朱敛这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反问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朱敛重新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世间,只有那种能够扫平内忧外患、真正能够救赎天下百姓脱离苦海的圣人之道。”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大道!”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舒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玄色长袍的男子。
在这一刻,朱敛在她眼中的形象,已经不再是惊才绝艳的风流世子。
第四百零七章 报国之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云舒雁那双原本因震撼而微微放大的秋水长眸里,猛地爆发出了一团异样璀璨的神采。
她定定地望着朱敛,胸口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微微起伏着。
“殿下胸襟之广阔,目光之深远,实在是让奴家自惭形秽。”
云舒雁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连原本端庄的仪态都显得生动了几分。
“不过,殿下方才所言的这番救世救民的道理,奴家听着,倒是觉得十分耳熟。”
朱敛微微挑了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抹故作惊讶的神色。
“哦?”
“本世子这番酒后狂言,难道在这扬州城里,还有人与本世子不谋而合不成?”
云舒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向前迈出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
“岂止是不谋而合,简直就是异曲同工。”
“殿下初来江南,或许有所不知,奴家方才向您提过的复社,里面的那些学子,便也是这般想的。”
她那白皙的修长手指轻轻交叠在身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
“复社的张天如先生,以及太仓、吴江等地的诸多大才子,他们创立复社之时,便定下了一个口号。”
“那便是‘兴复古学,务为有用’。”
云舒雁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仿佛是在向朱敛极力证明着什么。
“他们平日里在学宫之中,不仅探讨四书五经,更关心这大明的天下苍生。”
“他们还曾当众提出过‘致君泽民,扶纲振纪’的宏愿。”
“在奴家看来,他们可绝不是那些只会无病呻吟、沉醉于风花雪月的酸腐文人。”
云舒雁看着朱敛的眼睛,极为笃定地下了结论。
“他们是一群真正怀着报国之志、想要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做些实事的热血学子。”
“若是殿下能与他们相见,凭着殿下这般心系天下的宏图大志,定能与他们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朱敛听完这番话,眼底的异色一闪而过。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云舒雁。
“听云姑娘这话里的意思,你对这复社的内情,似乎很是熟悉啊。”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能够看透人心的锐利。
“一个名满江南的青楼花魁,本该是在那销金窟里数着大把的银票,听着达官贵人的逢迎。”
“却怎么会对这等针砭时弊、忧国忧民的士林结社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
面对朱敛这带着几分审视的连番追问,云舒雁并没有任何的隐瞒与闪躲。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边泛起了一抹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的浅笑。
“殿下不必疑心,奴家确实与复社的诸多学子多有接触,甚至为他们提供过几次诗会雅集的场地。”
云舒雁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此刻竟然透出了一股令人动容的刚毅。
“奴家虽是身处这烟花柳巷之地的风尘女子,被世人视为下九流的玩物。”
“但奴家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明子民。”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深沉的初秋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苍凉。
“这几年,扬州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哪怕是到了这本该丰收的初秋时节,城外的乱葬岗上,依旧每天都能看到饿殍的尸骨。”
“奴家坐在蓬莱阁的画舫上,看着河里漂浮的死婴,听着岸边灾民的哀嚎,这心,也是肉长的啊。”
云舒雁转过身,直视着朱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奴家也知这民间之苦,也知这大明江山正在风雨飘摇之中。”
“只是奈何……”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一种无法跨越命运鸿沟的无力感。
“只是奈何奴家身为女子,又是这般低贱的出身。”
“奴家不能像复社的那些学子一般,寒窗苦读去考取功名,以此来入朝为官、以学报国。”
“奴家也不能像那些边关将士一样,提刀上马,去杀建奴,去平流寇。”
云舒雁咬了咬那如同樱桃般红润的下唇,眼神中满是不甘。
“奴家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这微薄的名声,为那些真正有报国之志的学子们行些方便,听听他们的宏图大志罢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手背上不自觉地暴起了几根青筋。
他真的有些意外了。
朱敛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云舒雁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逢场作戏的虚伪。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云舒雁此刻所说的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扬州城里,在一个卖笑为生的风尘女子身上,竟然能看到这般炽热的报国之志。
这让朱敛在对云舒雁的印象大为改观的同时,心中更是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讽刺感。
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朝堂,想起了那些高坐在太和殿里的衮衮诸公。
首辅韩爌,身为东林党领袖,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则为了打压异己不择手段。
礼部尚书温体仁,看似清廉绝尘,暗地里却疯狂结党营私,最喜迫害那些真正干实事的能臣。
还有吴宗达、闵洪学之流的官场老饕。
大明的国库都快空得能跑马了,各地灾民易子而食,辽东前线缺衣少食。
可那些朝堂上的国家栋梁、所谓的大儒名臣,却整日里只知道在京城中争权夺利、贪污受贿、纸醉金迷。
一个大明朝的花魁,都在为这天下苍生而落泪,为自己不能提刀上阵而叹息。
而那些拿着大明朝厚禄的官场蛀虫,却在心安理得地吸食着这个国家的骨髓。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朱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心中那股翻涌的杀意与愤懑强行压了下去。
“云姑娘之高义,倒是让本世子刮目相看了。”
朱敛重新看向云舒雁,眼神中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防备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平视与尊重。
“既然云姑娘与复社的诸多学子交好,又对他们推崇备至。”
“那本世子倒真想结识一下这些胸怀天下的青年才俊了。”
朱敛顺水推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不知云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为本世子引荐一二?”
第四百零八章 剑舞
云舒雁见朱敛如此爽快地答应,眼角立刻泛起了一抹欣喜的笑意。
“殿下既有此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端庄的万福礼。
“奴家明日回去后,便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太仓。”
“以殿下这般惊绝天下的才情,再加上这份忧国忧民的胸襟,张天如先生他们若是知晓,必定会扫榻相迎的。”
将这件关乎家国天下的正事敲定之后,云舒雁微微舒了一口气,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她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重新变得流转多情起来。
“不过,国家大事固然要紧,但奴家今夜冒昧登门,初衷却并未改变。”
云舒雁往前走了一小步,那清幽的女儿香伴随着初秋微凉的夜风,轻轻飘入了朱敛的鼻腔。
“奴家是为了殿下的词而来,也是为了履行奴家早年定下的那个诺言。”
她的脸颊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能在这乱世之中,结识殿下这般才华绝代又心怀天下的大英雄,是奴家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云舒雁的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奴家别无长物,唯有一身技艺还算拿得出手。”
“今夜良宵,奴家愿为殿下舞剑一曲,以表奴家心中的敬仰与倾慕。”
听到“舞剑”二字,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他想起了之前在蓬莱阁时,那个自称钱庄少主的钱赋曾对他提起过的话。
钱赋曾言,扬州第一花魁云舒雁,除了诗词书画双绝之外,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便是她的成名绝技——剑舞。
“钱少主曾对本世子夸下海口,说云姑娘的剑舞乃是江南一绝,堪称公孙大娘在世。”
朱敛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玄色的长袍下摆。
“本世子当时还有些不信,既然姑娘今日有此雅兴,那本世子倒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朱敛负手而立,看着云舒雁那盈盈一握的杨柳腰,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好剑岂能无乐相伴?”
“本世子对古琴之术,倒也略知一二。”
“今夜,本世子便亲自抚琴,为云姑娘的剑舞伴奏,如何?”
朱敛这番话绝非是托大或者附庸风雅。
身为现代人的朱敛自然是不懂什么古琴的,但他如今这具身体的主人,可是大明朝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在真实的历史上,崇祯皇帝不仅勤政,在音律上的造诣也是极高的。
为了精进琴艺,崇祯曾经数次下旨,招当时的古琴名家杨正经、尹尔韬等人入宫,亲自向他们讨教琴技。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加上原主留下的深厚音律底蕴,让他对于抚琴伴奏这种事,简直是信手拈来。
云舒雁听到朱敛竟然要亲自为她抚琴,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惊喜。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竟然愿意为奴家这等风尘女子抚琴伴奏,奴家真是折煞了。”
她的话语虽然谦卑,但动作却极其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忸怩。
“既有殿下这等绝世高人相伴,那奴家今夜定当倾尽全力,绝不叫殿下失望。”
云舒雁环顾了四周一圈,原本欣喜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迟疑。
“只是,奴家来得匆忙,未曾随身携带舞剑所用的青钢软剑。”
她的目光极为自然地落在了朱敛腰间挂着的那柄长剑上。
“不知殿下,可否将您的佩剑,借予奴家一用?”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在这个时代,一个权贵世子的佩剑,不仅仅是防身的武器,更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朱敛深邃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道如冷电般的精光。
将武器交给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女子,对于一个正处于刺杀漩涡中的帝王来说,这无疑是极度危险的举动。
但朱敛看着云舒雁那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睛,只是略微停顿了半息。
“好。”
朱敛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直接抬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了腰间的剑带,轻轻一按,机括弹开。
这把剑并非是他出宫时携带的那把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天子剑,但也是大明兵仗局由大匠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极品御林军佩剑。
朱敛握住剑鞘的中间,亲自将这把沉甸甸的长剑,递到了云舒雁的面前。
“此剑重三斤二两,百炼精钢所铸,姑娘当心些,莫要伤了手腕。”
云舒雁看着朱敛这般毫不犹豫的信任,心头猛地一颤,眼眶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双手平举,极为郑重地从朱敛手中接过了这把带着男人体温的长剑。
只听得“铮”的一声龙吟般脆响。
云舒雁单手握住剑柄,大拇指轻轻一推,长剑瞬间出鞘半寸。
一抹宛如秋水般的森寒剑光,在昏黄的烛火下折射而出,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好剑!”
云舒雁懂剑,只一眼便看出了这把剑的非凡之处,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剑锋冷冽如霜,剑脊厚重如山,这等绝世神兵,也只有殿下这等英雄才配得上。”
赞叹完毕,云舒雁随手将方才一直攥在掌心里的那方半透明面巾彻底抛开,任由它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她反手握住剑柄,手腕猛地一抖。
伴随着“呛啷”一声长鸣,三尺青锋彻底脱离了剑鞘的束缚,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半圆弧线。
与此同时,朱敛已经走到了房间靠窗位置的琴案前,盘膝坐了下去。
他双手轻轻平放在那尾不知是哪个官员留下来的上好古琴之上,十指微微弯曲,搭在了冰凉的琴弦上。
初秋的夜风越来越凉了,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朱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猛地在琴弦上重重一挑。
“铮——!”
一道浑厚而又苍凉的琴音,宛如金戈铁马在夜色中陡然炸响,瞬间撕裂了驿馆房间里的宁静。
云舒雁听到这第一声琴音,眼中的战意与柔情同时爆发开来。
她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脱兔般掠了出去,手中的长剑借着腰部的扭力,在半空中挽出了七八个夺目的剑花。
琴音如骤雨般急促落下,朱敛的双手在琴弦上翻飞,大明崇祯帝的琴技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舒雁的身姿伴随着琴音的起伏,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剑气森然;时而如飞燕掠水,轻灵婉转,柔美至极。
那厚重的长剑在她的手中,仿佛完全失去了重量,化作了漫天的银色光雨。
第四百零九章 变故突生
一曲终了。
那原本还在琴弦上余音缭绕的苍凉声调,仿佛在此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
半空之中,那犹如狂风骤雨般绚烂的漫天剑影也随之一敛。
云舒雁那灵动的舞姿在虚空中猛地停顿。
所有的柔美与婉转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犹如凛冬降临般的冷酷杀意。
她那原本柔情似水的秋水长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
原本该顺势收回剑鞘的三尺青锋,并没有按照剑舞的套路停下。
这把重达三斤二两的百炼精钢长剑,在她那纤细的手腕中猛地一抖。
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而狠辣的折线。
那抹森寒的剑光,宛如一条潜伏已久终于露出毒牙的银色毒蛇。
没有任何的预兆。
没有任何的犹豫。
这致命的一剑,直接撕裂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空气。
剑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朱敛的咽喉大动脉刺来。
这一下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
朱敛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欣赏之意的脸庞上,脸色骤然一变。
但他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张。
这具大明崇祯帝的身体,原本就在深宫中接受过极为严苛的骑射武术训练。
更何况,他这一年来,历经数战,虽不敢说勇猛无敌,但一般的武夫,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朱敛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裹挟的森冷劲风,已经刺痛了他脖颈处的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朱敛一直平放在古琴上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他整个人上半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
那锋利无匹的剑尖,贴着他下颌的皮肤堪堪擦过。
几根被剑气斩断的黑色发丝,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琴案之上。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云舒雁看到自己这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落空,那张绝美的脸上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权贵世子,反应竟然如此敏捷。
但云舒雁并没有任何的停顿与迟疑。
一击不中,她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猛地一发力。
整个人犹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欺身而上。
那把本属于大明御林军的大匠精制长剑,在她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手腕翻转之间,剑锋由刺改削。
一道凌厉的银色扇形光幕直接扫向朱敛的胸腹。
看得出来,这位名满江南的扬州第一花魁,绝不仅仅是懂些花拳绣腿的舞剑把式。
她是真正练过杀人技的内家高手。
那把沉重的佩剑在她的手中被玩出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致命花样。
剑招连绵不绝,犹如长江之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招招直指人体的致命要害。
朱敛在失去了先机之后,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只能凭借着肌肉的本能与敏锐的观察力,在狭窄的房间内左躲右闪。
身后的太师椅被剑气劈成两半。
桌案上的茶具被剑锋扫落在地,摔成无数锋利的瓷片。
朱敛此刻只有狼狈招架之功,完全找不到任何还手反击的余地。
就在这生死搏杀的紧要关头。
驿馆外面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嘈杂声。
“失火啦。”
一道充满惊恐的凄厉喊声瞬间划破了初秋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外面仿佛炸开了锅一般,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伴随着外面的呼喊。
一股浓烈的火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焦臭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了房间。
原本昏黄的窗户纸上,突然映照出了极其刺目的橘红色光芒。
火势蔓延得极快。
仅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驿站的外面就已经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而且,这火势显然不是自然发生的失火。
从窗外的火光分布来看,这大火是从东南西北多个方向同时燃起的。
这是有人故意在驿馆四周泼洒了大量的引火之物,意图将这里彻底化为一片灰烬。
“砰”的一声巨响。
房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王嘉胤那魁梧犹如铁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寒意与火光,瞬间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出鞘的雁翎刀,刀锋上倒映着门外的熊熊烈火。
王嘉胤一眼就看清了屋内凶险的战况。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浑身上下爆发出了一股宛如实质般的骇人杀气。
“公子。”
王嘉胤大喝一声,脚步一错就准备冲进房间,将那个敢于行刺的女人乱刀砍死。
“站住。”
朱敛在急速退避的过程中,猛地发出一声冷喝。
他的声音在这火光冲天的混乱中,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镇定。
“我没事。”
朱敛侧身再次躲过云舒雁的一记横斩,语气极其沉稳。
“外面这把火放得蹊跷,必然有大批贼人趁乱生事。”
“你立刻带人封锁驿馆外围,专心处理外面那些老鼠。”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这房间半步。”
王嘉胤那已经迈出门槛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朱敛那虽然被逼退、但眼神依旧冷硬如铁的脸庞,心中的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
身为暗卫统领,他最清楚眼前这位主子的话就是绝对的圣旨。
“遵命。”
王嘉胤咬了咬牙,答应得极其干脆。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将那扇已经破损的房门重新合上,转身冲入了外面那片火海与杀机之中。
房间内的搏杀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云舒雁见外面的援军被支走,眼中的杀意更甚。
她轻咬下唇,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再次如毒蛇出洞般直取朱敛的心窝。
但朱敛这一次没有再一味地后退。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云舒雁那持剑的右手,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芒。
就在剑尖距离他胸口不足半尺的瞬间。
朱敛的右脚猛地在地面上一勾。
一张沉重的紫檀木圆凳被他挑飞到了半空。
他左手一探,稳稳地抓住了圆凳的一条腿。
借着这股冲力,朱敛将那厚实的木质凳面,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剑锋的必经之路上。
“笃”的一声闷响。
百炼精钢的剑尖狠狠地刺入了紫檀木之中,入木三分。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导而回。
云舒雁只觉得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感。
这势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被这根不起眼的凳子死死地架住了。
第四百一十章 反制
就在她准备抽剑再刺的这极其短暂的停顿中。
朱敛反击了。
他直接弃了手中的圆凳,整个人犹如一头狩猎的黑豹般欺身向前。
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不足半步。
朱敛的双手犹如两把铁钳,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精准地扣住了云舒雁的双肩。
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死死地掐住了她肩胛骨上的穴位。
一阵剧痛瞬间袭遍云舒雁的全身。
她那握剑的右手在这剧痛之下,不自觉地松开了五指。
“当啷”一声脆响。
那把寒光闪闪的佩剑无力地掉落在了青砖地面上。
朱敛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腰部猛地发力,双手捏着云舒雁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直接凌空转了半圈。
随后狠狠地将她按压在了旁边那根粗大的承重柱上。
朱敛的右膝顺势顶住了她的双腿,左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右手则死死地扼住了她那白皙修长的脖颈。
只在瞬息之间,攻守异形。
朱敛成功地反手夺剑,并且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彻底控制了这位冷血的刺客。
此时的朱敛,脸上的神色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属于“瑞王世子”的纨绔与随和伪装,被他一层层地彻底撕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执掌大明江山、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才有的冷酷与威压。
周围冲天的火光顺着窗棂透射进来,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宛如一尊煞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地盯着云舒雁的眼睛,试图看穿这具美丽皮囊下的阴谋。
云舒雁被死死地按在柱子上,呼吸因为脖颈被扼住而变得有些急促。
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恐惧。
她就那样静静地、一直盯着朱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外面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着。
良久,她那被压迫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启。
“你果然不是瑞王世子。”
云舒雁的声音虽然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与笃定。
听到这句话,朱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意外了。
自己这趟下江南,身份掩饰得极好,身边跟着的也都是最核心的暗卫。
眼前这个深居扬州青楼的风尘女子,竟然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既然你猜到了我的身份。”
朱敛扼住她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语气中的寒意更甚。
“那你就应该知道,刺杀我的后果是什么。”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以为单凭你一条贱命,就能承担得起吗。”
朱敛试图用这大明律法中最残酷的刑罚,来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然而,云舒雁对于这足以让人胆寒的威胁,却表现得毫不在乎。
她那绝美的脸庞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解脱的惨淡笑意。
“我要做的事情,刚才已经做过了。”
云舒雁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那把长剑,眼神空洞。
“至于刺杀成功与否,那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她重新将目光移回朱敛的脸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死寂。
“如今落入你手,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已经无所谓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云舒雁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融入了耳边的乱发之中。
“只要背后的人能信守承诺,不牵扯到我的父母。”
“那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朱敛听到这里,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那原本充满杀意的大脑,此刻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看来,这个女人并非是那些贪官污吏或者无良盐商豢养的死士。
她背后还有另一股更深不可测的势力。
她是受人胁迫,拿自己父母的性命作为交换,才被迫来进行这场九死一生的刺杀。
想通了这一层,朱敛扼住她脖颈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想要杀掉眼前这个叫云舒雁的女人,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杀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事情,是要顺藤摸瓜,找出隐藏在这熊熊大火与刺杀背后的真正主谋。
扬州城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谁在背后用你父母的性命胁迫于你。”
“为何非要在这驿馆之中,置我于死地。”
朱敛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刚才在听你谈论复社学子、谈论天下苍生时,一直在观察你。”
“你虽为一介女流,但言辞恳切,确有报国之志。”
“那种为黎民百姓流露出的悲悯,不像是临场作伪的虚言。”
朱敛试图用她之前展露出的那份真情实感,来唤醒她求生的本能。
“你若是真有这份胸襟,就不该甘心做那些乱臣贼子手中的一把刀。”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对于任何绝境中的人来说都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你若是愿意开口,说出幕后的主使之人。”
“我不是不能放过你。”
“甚至,我还能保你父母平安无事。”
云舒雁一听这话,原本已经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她顿时有些意外地看向朱敛。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但最终,都化作了一抹深沉的绝望。
她死死地盯着朱敛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威严无比的脸庞。
“没用的,陛下。”
云舒雁的红唇微微翕动,直接喊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称呼。
这一声“陛下”,仿佛一道惊雷,在这烈火焚烧的房间内轰然炸响。
她果然早就看出了朱敛的真实身份,看穿了这大明最高统治者的伪装。
“那些人既然敢在这扬州城内,布下这等瞒天过海的杀局。”
云舒雁的声音透着一种彻底看透命运的苍凉。
“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死死的。”
“我今夜来到这驿馆,本就是用我这一条命,去换我父母的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我从踏入这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并未指望过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
云舒雁直视着朱敛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眼睛。
“陛下虽然皇恩浩荡,但这江南的局势,远比陛下在紫禁城里看到的要黑暗得多。”
“就算陛下今日网开一面,放过了我。”
“可一旦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我还活着,知道刺杀失败了。”
“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的父母的。”
“我的生死,早就已经注定,陛下又何必再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白费力气。”
第四百一十一章 朕是铁血皇帝
云舒雁闭着双眼,犹如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静静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扭断脖颈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而毫无温度的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穿透了外面喧闹的救火声与厮杀声,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云舒雁那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朱敛。
朱敛原本紧紧扼住她咽喉的右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松开。
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冷峻异常的脸庞上,此刻挂着一抹充满讥讽的笑意。
“你们确实很聪明。”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的云舒雁。
他的声音在这灼热的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你和你背后的人,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猜出朕的真实身份。”
“能在这扬州城里,布下这样一个试图瞒天过海的杀局。”
“这确实让朕有那么一丝丝意外。”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在这凌乱的房间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云舒雁那紧绷的神经之上。
“可是,你们却忘记了最致命的一点。”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云舒雁的脸庞。
云舒雁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带焦灼气息的空气。
白皙的脖颈上,那五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显得格外刺眼。
她顾不得喉咙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浓浓的疑惑。
“忘记了什么。”
云舒雁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砂纸在粗糙的桌面上摩擦。
朱敛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越发扩大。
“你们忘记了,朕,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皇帝。”
朱敛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熊熊燃烧的屋顶,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你们以为,朕是像泰昌帝那样,登基不过一月便匆匆驾崩的孱弱之君?”
“还是以为,朕是像天启帝那样,深居大内、只知木工,任由魏忠贤那等阉党摆布的提线木偶?”
朱敛的语速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云舒雁的心头。
云舒雁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朕不是他们。”
朱敛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朕是带着大明新军,在遵化城下,迎着建奴的漫天箭雨,亲自披甲上阵的人。”
“朕是敢在几万女真铁骑的包围圈中,几进几出,杀得满地断臂残肢、血流成河的铁血帝王。”
“朕是推行新军、革新吏治、手染无数贪官鲜血的人。”
朱敛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云舒雁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胸口。
她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远比刚才搏杀时还要恐怖百倍。
“这江南的局势,这扬州城里的水。”
朱敛缓缓走到云舒雁的面前,微微倾下身子。
“也许真的比朕来之前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浊,还要复杂。”
“各路牛鬼蛇神,各方利益盘根错节。”
“但那又如何。”
朱敛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绝。
“朕既然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既然已经身在这江南。”
“就绝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原因、任何一只躲在暗处的蝼蚁而退缩半步。”
外面的火油燃烧得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
火星顺着夜风飘进屋内,在朱敛的脚边化为灰烬。
“你们企图用这种下作的刺杀、用这区区一把火来吓退朕?”
朱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冷冷地摇了摇头。
“太天真了。”
“你们这么做,不但不可能让朕生出半分退意。”
“反而只会彻底激怒朕。”
朱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江南的士绅商贾,既然想玩,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云舒雁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宛如神明般发号施令的帝王,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她从小在扬州长大,见惯了那些权贵高官的虚伪与懦弱。
她以为天底下的上位者,大抵都是一般无二的面目。
但眼前的朱敛,彻底颠覆了她对“皇帝”这两个字的全部认知。
“其实,你今天从踏入这间驿馆的房门开始,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朱敛突然收回了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语气变得出奇的平静。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太师椅旁,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断面。
云舒雁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她不明白朱敛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你真的以为,朕刚才没有注意到你的异样吗。”
朱敛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着她。
“你真以为,你那所谓的借剑献舞,能瞒过朕的眼睛?”
云舒雁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震惊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
“从你进门的那一瞬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地点了点。
“朕就已经看穿了你的伪装。”
“你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步伐,实则下盘稳如磐石。”
“还有你非要借那把三斤二两的重剑,若无深厚的内家功夫,普通女子连拿稳都费劲。”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云舒雁听来,却字字如雷。
“所以,从你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起,朕就已经在防备你了。”
云舒雁听到这里,只觉得通体冰凉。
原来自己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必杀之局,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孩童过家家一般可笑。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只在猎人掌心起舞的飞蛾。
“不仅是你。”
朱敛突然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街道。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真当朕一无所知?”
云舒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从朕踏入这条街口的那一刻。”
朱敛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巷口那个伪装的摊贩,巷尾的更夫。”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中、时刻盯着这间房子的死士。”
“早就被朕的暗卫探查得一清二楚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惜才
听到朱敛的话,云舒雁的脸色再次惨白了一分。
然而,朱敛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说了起来。
“你是不是很疑惑,既然朕早就发现了这些破绽,为何不提前动手。”
“因为朕不想打草惊蛇。”
“朕就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到底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朱敛说到这里,眼中突然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朕也不怕实话说与你听。”
“现在,只要朕愿意,只要朕点个头。”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朕就能彻底控制这偌大的扬州城。”
这番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云舒雁的耳畔轰然炸响。
她虽然知道当今圣上手段通天,但这扬州城可是有上百万人口的重镇啊。
凭什么说一炷香就能控制全城。
似乎看穿了云舒雁心中的疑惑,朱敛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朕这次下江南,带来的兵马不多,就好欺负吗。”
“你大概不知道,朕此次带来的人,都是跟随朕在辽东战场上,踩着建奴尸骨杀出来的精锐。”
“那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绝对自信。
“一旦朕下达军令,扬州那些久疏战阵的卫所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云舒雁彻底被震慑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权贵的暗杀。
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江南天平的惊世棋局。
“所以,那些幕后黑手。”
朱敛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云舒雁那张惨白的脸。
“他们选择在今夜对朕动手。”
“这将会是他们这辈子,做出的最差劲的一个决定。”
房间内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木材断裂的声音和救火的呼喊声在不断回荡。
云舒雁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她那点可怜的报国之志,她那自以为是的牺牲精神。
在这位手握天下大权、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面前,显得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她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良久。
云舒雁那微微颤抖的双唇缓缓闭合,彻底低下了头。
她彻底认输了。
朱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中那股骇人的杀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缓缓走到一旁那张还算完好的酸枝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知道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杀你吗。”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却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云舒雁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按照大明律例,行刺皇帝,当诛九族。
“朕留下你的性命,原因有二。”
朱敛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其一。”
“刚才你在跟朕谈论天下苍生、谈论复社学子主张的时候,你的眼神做不了假。”
朱敛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赞赏。
“那种忧国忧民的情感,是伪装不出来的。”
“你虽为一介女流,但骨子里有热血。”
“朕是个惜才的人。”
朱敛的目光在云舒雁那倔强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大明风雨飘摇,朕需要有骨气的人,哪怕你曾是个刺客。”
“只要你有这份心,朕就能容你。”
听到这番话,云舒雁犹如死灰般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没有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真的看透了她的内心。
“其二。”
朱敛没有给她太多感慨的时间,直接抛出了第二个原因。
“朕还需要利用你。”
朱敛的语气变得极其坦诚,没有丝毫的掩饰。
“利用你,打入复社的内部。”
云舒雁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
“你刚才说,你跟那些复社的学子来往密切。”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朕这次前来江南,并非是为了杀戮。”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杀人,永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大明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来治理的。”
“朕要拉拢复社那些年轻的、有热血的学子。”
“将他们收入麾下,为朕所用。”
“而你,就是朕接触他们的桥梁。”
朱敛说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云舒雁的答复。
然而。
云舒雁在短暂的呆滞之后,嘴角却泛起了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她看着朱敛那充满自信的脸庞,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云舒雁的声音虽然轻,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有些意外这个女人的反应。
“陛下高看他们了。”
云舒雁苦笑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
“就算那些复社学子都有报国之志。”
“但他们代表的,终究是这江南的士绅阶级啊。”
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凉。
“他们出身于名门望族,他们的家族掌控着江南大半的土地。”
“陛下在北方推行的摊丁入亩,还有那官绅一体纳粮。”
“这些政策,我都有所了解。”
云舒雁直视着朱敛的眼睛,毫不退缩。
“这些政策,对百姓是恩典,但对士绅,却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啊。”
“这些政策,从根本上就跟他们的立场存在着本质上的敌对关系。”
云舒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
“他们视陛下为洪水猛兽,视陛下的新政为祸国殃民的恶法。”
“在这样的根本对立面前。”
“对方又怎么可能会帮陛下?”
“哈哈哈哈……”
朱敛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窗前,深邃的目光穿过浓重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战火纷飞的北方大地。
“你说的没错。”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江南的士绅,确实把朕当成了洪水猛兽。”
“他们当然不想帮朕。”
“他们恨不得朕立刻死在这扬州城里。”
朱敛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云舒雁。
“可是,你以为朕会在乎他们怎么想吗。”
云舒雁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位皇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朕不去做,谁去做?
朱敛转过身,双手缓缓背负于身后。
“当初建奴绕道蒙古,破关而入。”
“皇太极的几万大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师。”
“整个大明朝野震动。”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一个个吓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劝朕南迁,劝朕议和。”
“甚至有人连夜把家眷送出了京城。”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那个时候,朕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朕穿着厚重的铠甲,亲自站在遵化城头。”
“满朝文武,甚至连京城的百姓,没有一个人觉得朕能赢。”
“他们都以为,大明要亡了。”
朱敛一步步走向云舒雁。
他每走一步,皮靴踩在焦黑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身上的威压随着脚步的逼近,重了一分又一分。
“但结果呢。”
“朕带着新军,硬生生地扛住了女真铁骑的冲杀。”
“朕把皇太极打得狼狈逃窜,将那些不可一世的建奴打败了,甚至让岳托这个代善的嫡长子,都永远留在了关内。”
云舒雁听着这些话,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些事情她当然听说过。
江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早把这场大捷传得神乎其神。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朝廷安抚民心的夸大之词。
直到此刻,她亲身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尸山血海之气。
她才终于相信,那是真的。
朱敛走到那张破损的桌子旁。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桌面上的一层灰烬。
“再说说今年。”
“西北大旱,赤地千里。”
“陕西总督杨鹤在那边焦头烂额。”
“流寇四起,乱民如麻。”
“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除了互相弹劾,拿不出半点有用的主意。”
“一开始,满朝文武也觉得西北就是一个无底洞。”
“是个谁碰谁死的烂摊子。”
“他们同样觉得朕处理不好。”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可朕还是秘密前往了西北。”
“朕没有一味地剿杀。”
“朕拿出了内帑的银子,带着粮食,亲自去安抚那些快要饿死的民众。”
“朕妥善地安置了他们。”
“把一场足以掀翻大明江山的民变,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朱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舒雁。
“当初在遵化,没人看好朕。”
“在西北,依然没人看好朕。”
“现在,朕南下这富庶的江南。”
“推行新政,整顿税制。”
“你们这些江南的士绅,这扬州城里的地头蛇,同样觉得朕是在自寻死路。”
“觉得朕不可能成功。”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穿云舒雁的灵魂。
“但朕告诉你。”
“朕以前做到了。”
“这次,朕依然能做到。”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良久。
朱敛身上的那股凌厉之气忽然微微一收。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被火烧出的那个大洞。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这位年轻帝王的口中缓缓溢出。
这声叹息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你刚才说,新政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说他们不可能帮朕。”
朱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朕又何尝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朕又何尝不知道这江南的水有多深。”
他缓缓闭上眼睛。
剑眉微微聚拢,仿佛在承受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可是,朕是帝王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这大明是朕的大明。”
“如果连朕都不去做这件事。”
“那还有谁会来做。”
朱敛再次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超然物外的通透。
“你既然读过书,又与复社学子来往。”
“那王文成公,你应该不陌生吧?”
云舒雁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朱敛负手而立,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王文成公曾言,知行合一。”
“知便是行之始,行便是知之成。”
“朕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大明的病根在哪里。”
“知道了这天下的百姓为何食不果腹。”
“那朕就必须去行。”
“必须去割掉这颗毒瘤。”
朱敛的语速逐渐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青铜大钟上的撞锤。
“纵然前方有千难万阻。”
“纵然整个江南的士绅都与朕为敌。”
“朕也必须要做。”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杀伐之气,瞬间以十倍、百倍的威势爆发出来。
整个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因为这句话而骤降了几分。
“哪怕最后真的事不可为。”
“哪怕朕这次江南之行真的失败了。”
朱敛猛地逼近云舒雁,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朕也一定会拉上他们所有人陪葬。”
“这江南的大小官员、豪商巨贾、名门望族。”
“一个也别想活。”
“朕会用他们的血,染红这扬州城的每一条街道。”
“朕会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后世之君,强行肃清所有的阻力。”
“宁可这江南化为白地,朕也绝不留给他们继续吸血的余地。”
云舒雁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滞了。
她的大脑一片轰鸣。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她所接触的那些才子佳人、名士风流。
在这一刻,都被朱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粉碎。
她突然觉得,复社那些学子整日里高谈阔论的报国之志,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虚伪和可笑。
眼前的这位帝王,才是真正把天下抗在了肩上。
是一个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中兴大明的绝世枭雄。
云舒雁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脸颊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如山的帝王心术。
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防线崩溃。
他知道,火候到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救人
“你之所以受他们胁迫,甘愿来送死。”
“是因为你的父母在他们手里,对吧。”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云舒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云舒雁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那双布满泪水的眼睛里,瞬间涌现出无尽的惊恐与挣扎。
“陛下……”
云舒雁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朱敛没有等她说完,便抬起手打断了她。
“朕可以向你做出承诺。”
朱敛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能给出你父母被关押的线索。”
“只要他们还在扬州城内。”
“朕就能把他们完好无损地救出来。”
“并且,朕会妥善地安置他们,给他们一个安稳的余生。”
云舒雁的眼眸瞬间睁大。
那一丝对生存和亲情的渴望,在她的眼底疯狂地蔓延。
但她的理智依然在挣扎。
她太清楚那些控制她父母的人有多么庞大的势力了。
那是深植在扬州城各个角落的地头蛇。
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透出了自己的底牌。
“你以为朕现在是被困在这驿馆里吗。”
朱敛轻蔑地笑了一声。
“朕不妨给你透个底。”
“朕的暗卫,早就已经像无孔不入的水流一样,渗透进了扬州城的各大商行。”
“那些你以为坚不可摧的势力网络,在朕的眼中,不过是千疮百孔的筛子。”
云舒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扬州的商界竟然已经混入了皇帝的人。
“另外。”
朱敛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朕还有两千精锐人马。”
“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扬州城内。”
“就蛰伏在那些幕后黑手的眼皮子底下。”
云舒雁的大脑瞬间空白。
两千人马?
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的。
她根本没有怀疑朱敛的话,因为她知道,朱敛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谎。
“所以。”
朱敛重新站直身体,眼神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
“只要朕愿意。”
“一炷香的时间。”
“朕不仅能控制这扬州城。”
“更能把那些自作聪明的幕后主使,连同他们的家眷,全部连根拔起。”
“救出你的父母,对朕而言,不过是反掌观纹。”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云舒雁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她震惊地仰望着朱敛。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两千人马和一炷香这两个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皇帝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如此气定神闲。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这场刺杀放在眼里。
他是在用整个扬州城作为棋盘,在下一盘天下人都不敢想的大棋。
云舒雁剧烈地喘息着。
初秋的夜风吹拂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神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变幻。
恐惧、震惊、挣扎、不甘,最后,全部化为了决绝。
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掌握着生杀大权。
而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现在,这位帝王给了她一个保全父母的机会。
她必须紧紧抓住。
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双手撑住地面,艰难地改变了姿势。
她从瘫坐的姿态,变成了双膝跪地。
“陛下。”
云舒雁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民女愿意说。”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民女并不知道父亲和母亲被关押的确切地点。”
“那些人也知道民女在这扬州城有些人脉,因此做事极其隐秘,不曾露出马脚。”
“但民女记得,最后一次被带去见父母时,马车行驶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有些特殊。”
“那是只有运送重物才会留下的车辙声。”
“而且,空气中总是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和霉变的味道。”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中已经对这个地点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民女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宅院。”
“但大概的区域,一定是在城东废弃的仓场那一片。”
“他们一定是被控制在那个区域的某处隐蔽地窖里。”
云舒雁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线索都说了出来。
说罢,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真诚。
“陛下若能言而有信,让民女的父母平安脱险。”
“民女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
云舒雁重重地把头磕在布满灰烬的地板上。
“民女愿意真心归附陛下。”
“从此以后,这扬州城的花魁之名,民女不要也罢。”
“只要能为陛下效力,哪怕是做牛做马,民女也心甘情愿。”
她抬起头,直视着朱敛那深不可测的眼眸。
“如若不然。”
云舒雁的语气中带上了一抹决绝的死志。
“民女宁愿一死。”
“就当是用这条命,为父亲母亲博一丝生存的希望了。”
“好!朕答应你!”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门。
庭院里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缕黑烟在月色下袅袅升起。
王嘉胤正从前院快步走来,看到朱敛负手站在门口,立刻单膝跪地。
“公子。”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火势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庭院里的残垣断壁。
“刺客呢。”
他淡淡地问道。
王嘉胤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请罪的意味。
“属下无能。”
“逮住了几个活口。”
“但对方都是死士,见被我们合围,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咬破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服毒自尽了。”
“属下查过他们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腰牌或者印记。”
“兵器也都是普通的市井铁器,没有官府的锻造烙印。”
朱敛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事,敢在扬州城里对朕动手,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
朱敛转过身,看着王嘉胤。
“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王嘉胤立刻抬起头,神情一肃。
“请公子吩咐。”
朱敛的目光投向了扬州城东面的夜空。
“城东,有一片废弃的仓场,那里应该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地窖。”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云舒雁的父母,就被关押在那里。”
“你亲自带人过去,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看守的人有多少。”
“明天午时之前,朕要看到她的父母活着回来。”
“属下遵命!”
王嘉胤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他很清楚,朱敛能给他的信息,已经给他了,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找。
“明日午时之前,定将那两老完好无损地带到主子面前。”
“若有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
“去吧,做事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王嘉胤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驿馆之中。
第四百一十五章 浙江布政使
朱敛在夜风中站了片刻,这才重新走回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云舒雁依然保持着跪伏在地上的姿势。
朱敛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已经交代下去了。”
“明日午时之前,朕会让你看到你的父母。”
云舒雁闻言,对着朱敛拜了一拜。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你不用谢我,你我之间,只是交易而已。”
朱敛走到旁边那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前,缓缓坐下。
“朕救你的父母,自然是有条件的。”
云舒雁跪直了身体,没有丝毫的犹豫。
“只要父母平安,民女任凭陛下差遣,万死不辞。”
朱敛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目光如刀般落在云舒雁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朕要你,帮朕打入复社内部。”
云舒雁微微一怔。
“朕此次下江南,第一是为了税改之事,第二就是为了他们。”
“你照做便可!”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朱敛忽然话锋一转。
“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向朕坦白。”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云舒雁的双眼。
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背后胁迫你来刺杀朕的人。”
“到底是谁?”
云舒雁的脸上露出几分惨白,她自然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那江南地界上,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周鼎。”
“周鼎?”
朱敛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他觉得有些耳熟。
他的大脑开始快速地运转,在原主的记忆中不断地搜索着。
大明朝堂的百官名册,南直隶的各级官员,一封封奏折上的落款……
终于,朱敛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想起来了。
“浙江布政使。”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抑。
云舒雁点了点头。
“正是。”
朱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居然是一个主政一方、手握浙江全省财政大权的朝廷命官。
云舒雁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朱敛,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子,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陛下有所不知。”
“周大人虽然身在浙江,但他的手,早就已经伸遍了整个江南。”
朱敛的眼神如刀般扫向她。
“说下去。”
云舒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所知道的内幕缓缓道来。
“这江南之地,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
“而在这南直隶和浙江一带,又以浙江最为富庶。”
“浙江更是江南最捞钱的地方。”
云舒雁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屋内回荡,带着一种揭开江南官场遮羞布的残忍。
“陛下可知,浙江一年的赋税有多少。”
朱敛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明的国库年年亏空,户部尚书毕自严为了几万两银子都能愁白了头发。
他当然知道这江南富得流油,但账面上的数字却少得可怜。
“足足两百万两之巨。”
“而且这还不算那些豪商巨贾私底下孝敬的银子。”
云舒雁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江浙一带,商行林立,丝绸、茶叶、瓷器,哪一样不是暴利。”
“这些大商人们想要把生意做大,想要在江南畅通无阻,就必须找到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而周鼎,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所以,他成了这江南商界的土皇帝。”
“不错。”
云舒雁点了点头。
“周大人在浙江苦心经营多年。”
“上至盐政、茶税,下至各地的钱庄、当铺。”
“甚至连那些走私海外的隐秘渠道,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整个浙江,甚至半个南直隶的商贸命脉,都被他握在手里。”
朱敛瞬间醍醐灌顶。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这次微服南下,只要目的就是推行税改,这其中你涉及到的种种利益,就以浙江这最为赚钱的地方为最。
他周鼎,自然不愿束手就擒了。
“陛下。”
云舒雁继续说了起来。
“虽然民女对官场的事情知之甚少,但陛下此行下江南推行新政,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可以说,整个江南的官员和商人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浙江,是这块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周鼎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
朱敛收敛了笑容。
“所以,他等不及了。”
“所以他想要趁着现在明面上朕还在这扬州城,趁着朕微服私访、身份还未彻底在江南公开的时候。”
“下黑手。”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破损的窗前。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东林党人。
首辅韩爌,次辅吴宗达,还有那个暗中结党的温体仁。
这些人在京城里天天喊着圣人微言大义。
对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要评头论足,甚至百般阻挠。
可在这江南,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他们所谓的清流,所谓的门生故吏,却在疯狂地吸着大明朝的血。
“他以为,只要在这扬州城里悄无声息地弄死朕。”
“再随便找个流寇或者乱党的名头推脱过去。”
“这江南,就依然是他们的江南了。”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他以为朕是以前那个躲在深宫里,被他们用奏折和祖制蒙蔽双眼的懦弱皇帝吗。”
云舒雁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帝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刺杀时的愤怒。
而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被人触碰了逆鳞后的苏醒。
“周鼎。”
朱敛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好极了。”
“朕正愁这新政的刀不够快,杀的鸡不够大。”
“既然他主动跳出来找死。”
“那朕,就拿他这颗脑袋,来祭朕的新政。”
朱敛猛地转过身,看着云舒雁。
“他周鼎既然手眼通天。”
“那你被胁迫来驿馆刺杀的事,他也一定在暗中关注着。”
云舒雁点了点头。
“驿馆外围,必定有他的眼线。”
“今夜这把火,也是他们放的。”
“一方面是为了掩护民女的刺杀。”
“另一方面,也是想若是刺杀失败,便制造混乱,将这驿馆连同陛下一起烧为灰烬。”
朱敛冷哼了一声。
“他们先动的手,那就不要怪朕不留情面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水很深
不过,朱敛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自己从京城南下,除了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外,就连韩爌温体仁之流,也都不知道自己来了江南。
这周鼎,又是如何知道的?
朱敛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舒雁。
“周鼎既然远在浙江,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凭空未卜先知。”
“朕且问你,朕的身份,或者说朕伪装的这个‘瑞王世子’的身份,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刃,直刺云舒雁的内心。
按理说,他让王嘉胤顶替瑞王世子的身份,暗中布置得极为周密。
哪怕是在这繁华且鱼龙混杂的扬州城,也绝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人识破。
云舒雁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迟疑与苦涩。
“回陛下,民女……其实也并不是十分清楚这其中的全貌。”
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努力在大脑中拼凑着那些零碎的线索。
“但周鼎在江南经营多年,他与其麾下的官员、盐商、钱庄,早就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网。”
“这张网的眼线,几乎遍布了南直隶和浙江的每一个码头、每一座驿站。”
云舒雁的声音有些发紧。
“民女推测,很可能是京城那边传出了陛下微服下江南的消息。”
“周鼎的人早就如同惊弓之鸟,日夜盯着运河上下的动静。”
“陛下您虽然掩饰了行踪,但您带来的那些护卫,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是寻常商贾家丁根本装不出来的。”
朱敛不置可否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仅凭这些,他们就敢断定朕的身份?”
云舒雁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
“周鼎生性多疑且心狠手辣,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可能威胁到他利益的人。”
“当您用‘瑞王世子’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拿办那些商贾时,他们就已经起疑了。”
“更致命的是……”
云舒雁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对那张庞大情报网的敬畏。
“民女曾偶然听接头的人提起过,江南地界上,有人曾在京城见过真正的瑞王世子。”
“或许,正是那个见过真世子的人,无意间点破了您的伪装。”
“身份一旦对不上,周鼎那边立刻就能推断出,敢在江南如此行事,又敢冒充皇亲国戚的,普天之下,唯有当今圣上。”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冷芒。
他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百密一疏,朕倒是低估了这江南士绅之间互通有无的本事。”
“这样说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那他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了。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云舒雁的身上。
“你起来吧。”
云舒雁如蒙大赦,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去把这身衣服换了。”
朱敛背负着双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从今天开始,你与浙江布政使周鼎,再无半分瓜葛。”
“你的命是朕的,你父母的命也是朕的。”
云舒雁低垂着眼眸,恭顺地应答。
“民女遵旨。”
朱敛看着她那依旧有些虚弱的模样,深知她作为一枚打入复社的暗棋,现在还绝不能出事。
周鼎既然敢派她来刺杀,若知道她失手未死,必定会派出第二拨、第三拨杀手来灭口。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在扬州事了之前,你暂时留在朕的身边。”
“只要你在朕的视线之内,这江南还没有人能取走你的性命。”
朱敛转过头,对着门外的暗卫沉声吩咐。
“来人。”
两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暗卫立刻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主子。”
“去驿馆后院,找一间未被火势波及的干净客房。”
“带她下去洗漱歇息。”
“派四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暗卫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云舒雁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乖巧地跟着暗卫退出了这间屋子。
夜色渐渐褪去,初秋的黎明带着一丝特有的清冷,悄然降临在扬州城的上空。
次日清晨。
初秋的阳光穿透了薄薄的晨雾,洒在了扬州城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但往日里这座繁华无双的江南重镇,今日却毫无生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与恐慌。
一辆外表看似普通,实则由精钢加固过车厢的马车,在数十名便衣暗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驿馆。
马车内,朱敛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云舒雁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梳着寻常人家女子的发髻,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的位置。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径直朝着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驶去。
随着马车深入扬州城的主街,外面的嘈杂声开始如潮水般涌入车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甚至掩盖了初秋清晨原有的草木香气。
云舒雁忍不住微微掀起车窗的布帘,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起来。
原本繁华的东关街上,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数家悬挂着烫金牌匾的大商行,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
虽然火势已经被扑灭,但那焦黑的残垣断壁,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经历的劫难。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散落的丝绸布匹、碎裂的青花瓷器,以及被踩得稀烂的茶叶。
一群群衣衫不整的掌柜和店小二,正坐在自家被砸得稀烂的店铺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杀的贼人啊!我的库房啊!”
“账本全没了!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报官!快去报官啊!”
这种凄厉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交织在扬州城的上空,仿佛人间地狱。
云舒雁震惊地捂住了嘴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品茶的朱敛。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周鼎的人,为了掩护昨夜的刺杀,顺手把扬州城的商行也给洗劫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将计就计
朱敛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云舒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鼎?”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周鼎在江南敛财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砸了这些会下金蛋的母鸡。”
云舒雁愣住了。
“那……那是谁干的?”
朱敛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狼藉的街道,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北之地的寒冰。
“是朕干的。”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云舒雁的心头。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皇帝。
堂堂大明的天子,居然暗中派人去打砸抢烧自己治下的商贾?
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天下大哗?
朱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惊骇,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
“周鼎不是喜欢玩火吗?”
“不是想用刺杀和纵火来掩盖真相,买朕的这条命吗?”
朱敛冷哼了一声。
“那朕就成全他。”
“这些商行,都是昨夜被朕扣押的那些士绅名下的产业。”
“朕已经派人查过了,这些产业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周鼎的影子。”
朱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
“朕让人砸了他们的店铺,抢了他们的账本,烧了他们的库房。”
“然后,朕会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周鼎的头上。”
云舒雁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她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
“陛下是想……”
朱敛微微颔首,截断了她的话。
“不错。”
“等朕的身份彻底在江南公开的那一天,扬州城的这场大乱,就是周鼎图谋造反、残害商贾、企图刺驾的铁证。”
“他周鼎为了杀人灭口,不惜毁掉整个扬州的商贸命脉。”
“这个罪名,足够诛他九族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如此一来,朕日后推行税改、清算江南官场,便更加名正言顺。”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车在朱敛那运筹帷幄的话语声中,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暗卫低沉的通报声。
“公子,马知府的府邸到了。”
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此刻已经被赵率教手下的精锐士卒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明晃晃的刀枪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朱敛踩着马凳走下马车,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跪在府邸大门两侧瑟瑟发抖的衙役,径直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刚走进前院,一直在府内负责看管那些富商士绅的王承恩便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忠心耿耿的近侍太监,此刻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难看。
他走到朱敛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奴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朱敛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王承恩。
“起来说话。”
“朕让你审问的那些人,昨晚都觉悟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回陛下的话,这帮江南的刁民,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老奴按照主子的吩咐,断了他们的水火,又让锦衣卫的兄弟们给他们上了些手段。”
“可这帮家伙,一个个全都在那哭穷。”
王承恩气得咬牙切齿。
“有的说自己的现银全压在货里了,有的说最近盐路不通亏了老本。”
“老奴逼了整整一夜,他们愿意吐出来的银子,连咱们预料中的一成都不到。”
“就那点碎银子,还不够打发叫花子的。”
跟在朱敛身后的云舒雁听到这话,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江南的这些商贾,把钱看得比命还重,想要从他们嘴里抠出银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然而,朱敛听完王承恩的汇报,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他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那些无知商贾的嘲弄。
“一成不到?”
朱敛一边往正厅走,一边淡淡地说道。
“不少了,这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数的,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值几个钱。”
王承恩紧紧跟在身后,满脸的不解。
“陛下,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就由着他们在这装死狗?”
朱敛跨进正厅的门槛,在大堂中央那张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不着急。”
他端起旁边桌子上刚刚换上来的新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朕昨晚下的那盘大棋,现在才刚刚开始收网。”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跪在地上,求着把银子塞进朕的国库里。”
就在朱敛这句话刚落音的瞬间。
府邸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
那声音极大,仿佛有几百号人正堵在知府衙门的门口哭喊叫骂。
不仅有男人的怒吼声,还有妇人的嚎啕大哭声,甚至隐隐还有人撞击大门的声音。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早知如此的笑意。
马鸣佩此刻正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位扬州知府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身上的官服也被挤得皱皱巴巴。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朱敛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公……公子!”
因为朱敛的身份还未彻底公开,马鸣佩只能按照之前的称呼。
“外面……外面闹翻天了!”
朱敛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何事如此惊慌。”
马鸣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那些被扣押在府里的士绅和商贾们的家属。”
“他们纠集了各府的管家、账房,还有几百个家丁,把下官的府邸给死死堵住了。”
“他们说……说外面出了天大的乱子,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们家老爷。”
“要是下官不放人,他们就要去应天府击鼓鸣冤,告下官一个草菅人命之罪啊!”
王承恩一听,顿时大怒。
“放肆!”
“一群贱商的家属,也敢聚众冲击朝廷命官的府邸,他们是想造反吗!”
“老奴这就让赵将军带兵出去,把这些刁民全砍了!”
“慢着。”
朱敛抬起手,制止了王暴怒的王承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一种猎手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冷酷光芒。
“杀他们干什么?”
“他们可是来帮朕大忙的。”
第四百一十八章 扬州天塌了
朱敛转过头,给了马鸣佩一个暗中授意的眼神。
“既然他们那么想见自家的主心骨,那就大开方便之门。”
“去,把那些家属里的领头人,全都放进来。”
“直接带去关押那些商贾的跨院。”
马鸣佩虽然不明白这位年轻帝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圣命难违,他只能拼命点头。
“下官遵命!”
不多时,在一群带刀暗卫的严密监视下,十几名穿着绫罗绸缎、却满脸泪痕的家属被带进了府邸。
他们有的是各家的大少爷,有的是当家的主母,还有那些掌握着各家命脉的总账房。
这群人一进门,就如同疯了一般,朝着关押士绅的跨院冲去。
跨院里。
原本还在互相串供、盘算着如何跟王承恩哭穷到底的三十几名大商贾,此刻全都被关在几间宽敞的厢房里。
他们虽然被饿了一夜,但神色间依然带着那种江南富豪特有的倨傲。
在他们看来,法不责众,只要大家死咬着不松口,官府迟早得放人。
“老爷!”
“爹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突然打破了跨院的宁静。
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那些家属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进来了?”
扬州最大的盐商李天贵猛地站起身,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儿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爹!完了!全完了!”
李大少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李天贵的大腿嚎啕大哭。
“咱们在东关街的三个盐库,昨晚上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
李天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顿时一黑。
“你说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丝绸大亨张大伦的管家也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老爷!咱们布行的门面被人砸了!”
“库房里的上等苏锦被抢劫一空不说,连最要命的总账本,也被人顺手给偷走了啊!”
这一下,整个跨院仿佛炸开了锅。
“老爷,咱家的钱庄昨夜被人洗劫了,存单和借据全都不翼而飞了!”
“当家的大事不好了,码头上的货船被人凿沉了两艘,整整五万两的货沉了江啊!”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如同连环夺命雷一般,在这些江南商界巨头的耳边炸响。
仅仅是一夜之间,他们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仿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有的生意档口被烧成白地,有的核心账本被洗劫一空,有的甚至连运输的命脉都被切断了。
每一家的生意,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中,遭受了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失。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总账房,颤颤巍巍地走到其中一位商会会长面前,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
“东家,外头铺子被烧还是小事。”
“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外面的街头巷尾,都在疯传咱们各家的当家人犯了死罪,要被抄家灭门了!”
那老账房一边说,一边绝望地拍打着地面。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现在整个扬州城的百姓和那些小商户全都慌了神。”
“所有在咱们钱庄有存款的人,全都挤在门外要求兑现现银。”
“那些原本跟咱们签了契约的供货商,也全都跑来要结清尾款。”
“东家啊,这是信誉出了大问题啊!”
“咱们现在账本没了,现银又被挤兑,若是今天太阳落山前不能平息这场风波,咱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信誉,就要彻底破产了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的几十名江南巨贾,此刻全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立在当场。
对于他们这种豪商来说,店铺烧了可以重建,货物沉了可以再进。
但是信誉一旦破产,账本一旦丢失,那就意味着他们在这江南的商界,将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庞大的商业帝国,往往就是因为资金链的断裂和信用体系的崩塌,而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李天贵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屋顶。
“这……这是有人要往死里整我们啊……”
在厢房外的一处隐蔽回廊里。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冷眼看着院子里那些如丧考妣的商贾和家属。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看来,火候差不多了。”
朱敛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这雷霆手段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云舒雁。
“走吧。”
“现在,该是去看看他们愿意出多少银子来买自己这条命的时候了。”
跨院内的气氛,此刻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几十名商贾和他们的家属之间迅速蔓延。
终于,那个盐商李天贵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双原本满是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疯狂。
“马大人呢?”
李天贵猛地推开身旁搀扶他的儿子,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把马鸣佩给我叫出来!”
“我们可是扬州商会的脸面,他把我们扣在这里,外面的生意全毁了!”
其他商贾见状,也纷纷如梦初醒般跟着鼓噪起来。
丝绸大亨张大伦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厉声高呼。
“对,找马大人要个说法!”
“就算我们有罪,也得让我们出去把外头的乱摊子先平了!”
“要是钱庄的现银被挤兑空了,那可是要出天大乱子的!”
一群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跨院的月亮门涌去。
把守在院门处的带刀暗卫冷冷地拔出绣春刀,刀锋在初秋的晨光下闪过一抹森寒。
但这群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商贾,此刻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他们隔着刀阵,朝着外面大声叫骂哭喊。
就在这群情激愤之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扬州知府马鸣佩穿着那身微微发皱的官服,面沉如水地出现在了月亮门外。
一看到马鸣佩,李天贵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隔着刀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马大人,您可算露面了啊!”
李天贵一把鼻涕一把泪,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外头现在已经闹翻天了啊。”
“我们的铺子被砸了,账本被烧了,钱庄外头全是要提现银的百姓。”
“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出去主持大局吧。”
张大伦也赶紧凑上前,满脸焦急地附和。
“是啊马大人,这生意场上的事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您要是再把我们关下去,不出半日,我们这几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可就全完了。”
其他的商贾和家属也纷纷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哀求着。
第四百一十九章 做主的人
然而,面对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呼风唤雨的财神爷,马鸣佩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同情。
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满了一地的江南巨贾。
“放你们出去?”
马鸣佩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
“诸位莫不是在说笑吧。”
“你们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是朝廷钦犯。”
“本官若是就这么把你们放了,这徇私枉法的罪名,谁来替本官担着?”
李天贵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愤怒。
“戴罪之身?”
“马大人,您就算是扬州知府,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吧。”
“我们到底犯了什么死罪,您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张大伦也急了,他从地上站起身,指着马鸣佩的鼻子。
“马鸣佩,你别忘了,这扬州城的税收,有一半都是我们在撑着。”
“你今天要是把我们全折腾死了,整个扬州城的市面立马就会瘫痪。”
“到时候物价飞涨,几万织户盐工没了生计,必定会生出民变。”
一个做粮食生意的胖商贾也大声跟着威胁起来。
“对,江南可是朝廷的赋税重地。”
“你搞乱了扬州城,扰乱了整个江南的民生,你这知府的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就算是当今首辅韩大人,也不敢像你这么干!”
面对这些声色俱厉的威胁,马鸣佩却只是极其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太清楚这些商贾的底牌了。
若是放在往日,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跟这些背景通天的大商贾撕破脸。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坐在大堂里喝茶的,可是当今大明的天子。
有皇帝亲自在背后撑腰,他马鸣佩还怕个什么江南大乱。
“你们跟我说这些,没用。”
马鸣佩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本官实话告诉你们,今儿这事,本官做不了主。”
李天贵愣住了,张大伦也愣住了。
所有喧闹的商贾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扬州知府在扬州地界上做不了主?
李天贵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马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扬州城里还有比您官阶更高的大人?”
马鸣佩没有回答,而是恭敬地转过身,朝着院外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真正能做主的人,是这位公公。”
随着马鸣佩的话音落下,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暗红色蟒袍的身影,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跨院。
来人正是王承恩。
这位平日里在朱敛面前唯唯诺诺的近侍太监,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严。
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漠然。
跨院里的商贾们看到王承恩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虽然没见过王承恩,但只看这身行头,就知道来人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王承恩在一把太师椅上缓缓坐下,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猎鹰般扫过众人。
他没有理会这些商贾的打量,而是从袖口中缓缓掏出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
那是朱敛事先交给他的一块御用信物,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当这块信物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皇家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杂家,是奉旨前来调查你们的。”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尖锐,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显得格外的刺耳和震撼。
“奉……奉旨?”
李天贵等人一听到这两个字,双腿一软,再次跪在了地上。
其他商贾也是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跟着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虽然在江南手眼通天,甚至能够通过东林党的官员影响朝政。
但那都是暗地里的勾当。
如今这明晃晃的“奉旨”二字砸下来,就等同于天威降临。
王承恩冷哼了一声,将那块金牌重重地拍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今儿把你们扣在这,并不是马知府的主意。”
“而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商贾们惊恐万分地互相对视着,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远在京城的皇帝,怎么会突然盯上他们这些扬州的商贾?
王承恩看着他们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皇上口谕。”
所有商贾连忙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子让杂家,和浙江布政使周鼎大人一起,严查这江南地界上的种种乱象。”
当“周鼎”这两个字从王承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天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大伦更是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鼎?
浙江布政使周鼎?
这怎么可能?
商贾们虽然不敢抬头,但私底下却已经炸开了锅,眼神在疯狂地交流着。
这浙江布政使周鼎,可是他们这些江南巨贾每年花大把银子养着的一尊真神啊。
他们私底下的那些走私、偷税、甚至勾结官员的勾当,周鼎哪个没拿过好处?
甚至他们敢在这江南肆无忌惮地敛财,很大程度上也是仰仗着周鼎在背后的庇护。
可是现在,这位天子派来的钦差,居然说皇帝让周鼎一起来查他们?
李天贵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难道是周鼎见势不妙,为了自保,向皇帝出卖了他们?
张大伦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地扣着地面的青石板。
好你个周鼎,收我们银子的时候笑得像朵花,现在出了事,居然拿我们来当替死鬼。
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们昨晚会被突然抓起来。
为什么他们在外面的铺子会被精准地打砸。
为什么存放核心账本的库房会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绝对是周鼎那个老狐狸干的。
只有周鼎,才对他们各家的产业布局和账本存放地如此了如指掌。
周鼎这是为了毁灭他自己受贿的证据,不惜把整个扬州商界拉下水啊。
商贾们在心里把周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辩驳。
因为他们知道,在皇权面前,任何的争辩都是徒劳的。
第四百二十章 演戏
王承恩看着这些商贾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暗自佩服皇上这招借刀杀人的妙计。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传达着“天子”的旨意。
“皇上说了,你们这些江南的富商,平日里吸食百姓的血汗。”
“朝廷国库空虚,边关将士忍饥挨饿,你们却连该上交的税银都舍不得往外掏。”
“你们这群国之蛀虫,当真以为朝廷的刀是不见血的吗?”
王承恩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杀机,吓得商贾们浑身冷汗直冒。
“杂家且问你们。”
王承恩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刀。
“昨夜罗列的那些罪名,你们认,还是不认?”
李天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着回答。
“钦差大人,草民冤枉啊。”
“那些走私漏税的罪名,草民当真是毫不知情啊。”
其他的商贾也赶紧跟着哭喊喊冤。
“是啊大人,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从来没干过那种事啊。”
王承恩对他们的狡辩毫不意外。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手中扬了扬。
“冤枉?”
“这册子里,记录了你们这三年来每一笔偷逃的税银,每一条走私的暗线。”
“这可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的。”
“你们真当杂家和周鼎大人是瞎子不成?”
商贾们看着那本册子,心中更加认定这是周鼎出卖了他们,一时间气得肝胆欲裂。
王承恩将册子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天子有好生之德。”
“皇上这次特意交代了,查办你们,不能来硬的,免得寒了江南百姓的心。”
听到这句话,商贾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那么一点点。
只要不用严刑拷打,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然而,王承恩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把他们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你们死鸭子嘴硬,不肯认罪,那杂家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王承恩摊了摊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们就在马知府这跨院里多住几天吧。”
“好吃好喝供着,绝不动你们一根汗毛。”
“咱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继续等待朝廷最后的处置旨意。”
这番话一出,跨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住在跨院里?等朝廷的旨意?
这听起来似乎比下大牢要宽大处理得多。
但是,对于这些商贾来说,这却是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恶毒的惩罚。
那个做粮食生意的胖商贾最先反应过来,他绝望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问道。
“钦差大人……这……这等待朝廷的旨意,大概需要多久啊?”
王承恩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极其随意。
“不着急。”
“京城距离扬州路途遥远,公文往来总需要些时日。”
“杂家估摸着,最快也就半个月吧。”
“若是遇上个阴雨天气,道路泥泞,最迟一个月,朝廷的旨意怎么也能到了。”
听到这个时间,整个跨院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凄厉的哀嚎声。
胖商贾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李天贵则是双手捶地,哭得比死了亲爹还要伤心。
半个月?一个月?
别说半个月了,就外面现在那种挤兑现银、抢购物资的恐慌局面,哪怕是再关他们三天,他们的生意就全完了。
钱庄的门槛会被踩破,信誉会彻底破产。
那些平日里对他们毕恭毕敬的供货商,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家底搬空。
等一个月后朝廷的旨意下来,他们就算没被砍头,也已经是倾家荡产、流落街头的乞丐了。
这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把他们耗死在这跨院里啊。
张大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王承恩的脚下,抱着王承恩的靴子大哭起来。
“钦差大人,我认罪!”
“我全认了!”
“草民确有偷税漏税之举,确有走私夹带之罪。”
“求钦差大人高抬贵手,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有了张大伦带头,其他的商贾哪里还敢硬撑。
“大人,我也认罪!”
“那都是我们一时糊涂,被银子蒙了心智啊。”
“只求大人能尽快结案,无论怎么罚,我们都认了。”
李天贵也顾不上什么扬州首富的体面了,磕头如捣蒜。
“大人,只要您能让我们现在出去平息外面的乱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直说吧,到底要怎么处理我们?”
王承恩冷眼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巨贾,此刻就像是一群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的心中冷笑不止,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
“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陛下临行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因为查办几个蛀虫,就扰乱了江南的市场。”
“你们都是扬州商界的翘楚,若是真把你们怎么样了,这市面上必定会引起不小的震荡。”
“所以,按理说,你们应该也不会被关押很久的。”
王承恩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中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犹豫。
“这案子牵扯甚广,杂家虽然是钦差,但也不好独断专行。”
“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朝廷的正式旨意?”
“等朝廷的大人们商议出了个稳妥的章程,杂家再放你们出去,如此也算名正言顺。”
一听还要等,商贾们顿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能等了啊大人!”
李天贵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劈了。
“外头每过一个时辰,草民等就要损失数万两白银啊。”
“等朝廷的旨意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江南的市场才是真的要被彻底扰乱了啊。”
张大伦更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叠沾着汗水的银票,颤抖着递向王承恩。
“钦差大人,您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只要您能在这扬州城里给我们做主,现在就结了这案子,草民愿意补缴所有的税银。”
“不仅如此,草民还愿意额外捐出十万两白银,犒劳大人的车马劳顿。”
其他商贾见状,也纷纷开始报数。
“我捐五万两!”
“我补齐税款,再捐八万两充盈国库!”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心疼银子了。
只要能保住生意,保住信誉,花再多的钱都是值得的。
第四百二十一章 双簧
王承恩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银票,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把头偏向一侧,一副不太愿意沾惹是非的样子。
“诸位,不是杂家不通人情,实在是这事儿难办啊。”
“杂家虽然有皇上的信物,但这江南的事情,毕竟还有周鼎大人在一起协办。”
“若是杂家就这么私自把你们放了,回头周大人在皇上面前参杂家一本,杂家这脖子上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众商贾一听又是周鼎这个混账东西,气得牙根都痒痒。
他们正准备继续开口劝谏,苦苦哀求这位钦差大人大发慈悲。
就在这个时候,跨院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官服的卫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卫士走到王承恩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举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启禀钦差大人。”
“外面刚刚送来了一封加急信件,指名要交由大人亲启。”
王承恩微微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的落款上时,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甚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哎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承恩扬了扬手中的信封,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商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信,正是浙江布政使周鼎大人派人加急送来的。”
在这跨院那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的氛围中,王承恩慢条斯理地撕开了信封口的火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王承恩手里的那几页信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承恩展开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扫过。
最初,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阴沉与愤怒。
“砰”的一声。
王承恩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紫砂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跪在地上的商贾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承恩将手中的信纸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是被信里的内容气得不轻。
“这个周鼎,简直是荒唐。”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音量却恰好能让前排的几个大商贾听得清清楚楚。
“如此大费周章,真当朝廷的驿站是他家开的吗。”
李天贵竖起耳朵,捕捉着王承恩嘴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王承恩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皇上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江南的案子必须慎之又慎。”
“绝对不能引起市面上的动荡,更不能逼出民变。”
“他周鼎倒好,居然上疏提议,要把你们这几十号人,连同家眷一起,全部押解到南京去受审。”
这句话一出,跨院里顿时像是被丢下了一颗惊雷。
李天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送到南京受审。
这几个字的杀伤力,简直比直接判他们死刑还要可怕。
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南直隶的中心,是江南官场和六部的大本营。
平时他们在那边当然有熟人,有靠山,但现在这是皇上钦定的案子。
一旦被套上枷锁,戴上刑具,一路押解到南京,他们的名声和信誉将彻底烂在烂泥里。
更要命的是,到了南京,那可就是三法司会审的规格,甚至可能会被扔进南京镇守太监掌管的暗牢里。
进了那种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案子审完,少说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到那个时候,他们在扬州的产业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同行瓜分得一干二净。
王承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商贾们的绝望,依旧在自顾自地嘀咕着。
“几十个商贾巨头,上百号家眷,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押解去南京。”
“这扬州城还能有个好吗。”
“外头的百姓看到这阵势,还不得以为天塌下来了。”
“到时候市面瘫痪,米价飞涨,这乱子谁来平。”
“他周鼎拍拍屁股倒是显得公正严明,这擦屁股的烂事,难道要留给杂家和马知府来扛吗。”
王承恩越说越气,再次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溅空了,烦躁地把茶杯推到一边。
跪在下面的李天贵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太师椅的腿。
“钦差大人,去不得啊。”
李天贵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我们要是被押去南京,那扬州城的商界可就真的全毁了。”
“求大人开恩,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张大伦也扑了上来,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啊。”
“这周鼎分明是包藏祸心,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好掩盖他自己收受贿赂的罪证啊。”
“他知道去了南京,人生地不熟,他有无数种办法能在牢里把我们灭口啊。”
其他的商贾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拼命磕头。
是啊,离开扬州这个大本营,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求大人救命啊。”
“我们绝不去南京,我们就在这扬州受审。”
“大人,您是皇上身边的人,您可千万不能听那个周鼎的摆布啊。”
跨院里的哭喊声响成了一片,几十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商贾,此刻哭得像是一群无助的孩童。
他们自然清楚,在这里,好歹还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要是到了南京,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官员要打点,有多少人恨不得把他们吃干抹净!
能不能完整的回来,都是另一回事儿呢。
王承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就在群情激愤、绝望蔓延的时候,人群的后方,突然走出了三个人影。
正是已经彻底向朱敛投诚的汪有恒、李同山和孙之言。
这三人此刻穿着普通的绸缎袍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显得异常镇定。
汪有恒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摆,率先走到王承恩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李同山和孙之言也紧随其后,跪在了他的身侧。
第四百二十二章 咱家不强求
“钦差大人息怒。”
汪有恒的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跨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草民汪有恒,斗胆替扬州商会的诸位同僚求个情。”
“大家都是在这江南地界上讨生活的生意人,拖家带口的,实属不易。”
“若是真如周大人所言,将大家全部押解南京,那不仅仅是毁了几十个家族,更是毁了扬州城的根基啊。”
李同山也跟着磕了个头,言辞恳切。
“是啊大人。”
“在场的诸位,虽然有过错,但罪不至此。”
“求大人看在扬州百万百姓生计的份上,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孙之言抬起头,满脸都是悲天悯人的神色。
“大人,只要您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把这案子留在扬州审理。”
“草民敢担保,诸位同僚一定会积极配合,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跪在后面的李天贵和张大伦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在他们看来,平时大家在商场上明争暗斗,没少下黑手,没想到到了这生死关头,竟然是这三个老对头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然而,王承恩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承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汪有恒三人。
“放肆。”
王承恩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三个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杂家面前替他们求情。”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你们以为,杂家是不愿意给他们机会吗。”
王承恩伸出手指,虚点着李天贵等人的方向。
“你们三个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他们跟你们能一样吗。”
汪有恒三人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王承恩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的声音在跨院里回荡。
“你们三个昨夜已经幡然醒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不仅主动交代了所有的罪行,更是为了弥补国库的亏空,自愿捐出整整八成的家产。”
“这叫什么。”
“这就叫悬崖勒马,这叫替君分忧。”
听到“八成家产”这四个字,全场的商贾就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李天贵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张大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八成家产,那可是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真金白银啊。
汪有恒这三个家伙,疯了吗,居然把大半个身家都白白交给了朝廷。
王承恩看着商贾们震惊的表情,心中冷笑连连。
他转过身,继续用那尖锐的嗓音敲打着众人。
“不仅如此。”
“汪有恒他们三个,还深刻体会到了皇上的苦心。”
“他们已经立下字据,全力支持朝廷即将推行的税改新政。”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王承恩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能让江南士绅惊掉下巴的词语。
“他们愿意带头缴纳田赋,绝不隐瞒半分。”
如果说“八成家产”是一记重拳,那么“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这几个字,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跨院里的几十个商贾,很多不仅是商人,更是坐拥万亩良田的士绅。
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就是不用像那些泥腿子一样交税。
现在,王承恩居然说要官绅一体纳粮,这是要掘了整个江南士绅阶层的根啊。
然而,现在根本不是考虑江南士绅阶层利益的时候。
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南京的诏狱和镇守太监的刑具还在向他们招手。
周鼎那个老贼随时准备把他们拉去当垫背的。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谁还在乎什么士绅的特权。
王承恩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李天贵等人。
“你们看看他们三个。”
“他们能为了活命,为了保全家族,做出这样的退让。”
“你们呢。”
“你们除了在这里哭天抢地,除了怨天尤人,你们能干什么。”
王承恩双手笼在袖子里,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皇上口谕,这次查办江南乱象,不能来硬的。”
“所以,杂家绝不会强求你们做任何事。”
“你们若是舍不得那些金银财宝,舍不得那点不用交税的特权。”
“那也简单。”
王承恩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
“等杂家回一封公文给周鼎大人,同意他的提议。”
“明日一早,就安排囚车,送你们全家老小去南京。”
“到了南京,你们再去跟那些大人们讲讲你们的委屈吧。”
跨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初秋的微风偶尔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地运转着,这笔账其实并不难算。
八成家产,确实是剜心割肉般的痛。
但如果去了南京,面对那个为了自保已经彻底疯狂的周鼎,别说八成家产了,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全家老小几十口人,都要跟着在诏狱里烂掉。
只要人活着,只要还留在扬州,凭着他们手里剩下的一两成底子,凭着他们的人脉和经商的头脑,再熬上个十年八年,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那个什么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先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才是正经。
那个一直缩在人群里的胖商贾最先反应过来。
他叫刘全,做的是粮行生意,心思最为活泛。
刘全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了几下。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钦差大人。”
刘全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出奇的响亮。
“草民想通了。”
“草民认罪。”
王承恩微微低垂着眼睑,看着地上的刘全。
“哦。”
“你认什么罪啊。”
刘全咽了一口唾沫,大声说道。
“草民这些年猪油蒙了心,确实干了些走私夹带、偷逃税款的勾当。”
“草民愿意接受朝廷的惩罚。”
刘全的眼底闪过一丝肉痛,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草民愿意效仿汪兄他们,捐出家资的八成,用来充盈国库,替皇上分忧。”
“草民还有良田五千亩,以后也愿意按照朝廷的规矩,摊丁入亩,一体纳粮。”
“只求大人开恩,就让草民的案子留在扬州结了吧。”
“千万别把草民送去南京啊。”
第四百二十三章 借威周鼎
刘全的这一声喊,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其他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有他带头,剩下的商贾们哪里还敢犹豫。
再犹豫下去,万一王承恩嫌麻烦,真把他们送去南京怎么办。
张大伦第二个跳了出来。
他那干枯的身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接挤到了刘全的身边。
“大人,我也认罪。”
“我张家也愿意捐出八成家产。”
“这丝绸生意原本就是仰仗朝廷的海运才做得起来,这钱理应上交国库。”
“至于新政,我张大伦举双手赞成。”
“谁要是敢阻挠朝廷收税,我张大伦第一个不答应。”
李天贵更是急红了眼,作为扬州最有钱的人之一,他的八成家产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不表态,周鼎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他。
“大人。”
李天贵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李天贵不仅认罪,不仅捐八成家产。”
“我还愿意把手里那几家盐场的经营权交回给朝廷。”
“只求大人能在扬州做主,不要让我们落入周鼎那个奸贼的手里。”
一时间,整个跨院里全都是此起彼伏的认罪声和捐款声。
几十个江南的巨富,此刻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争先恐后地报着自己的身家。
生怕说得晚了,就会被丢上前往南京的囚车。
王承恩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商贾。
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故意装出了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他慢吞吞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不是杂家不给你们机会。”
“实在是这案子,原本就是皇上指派杂家和周鼎大人一起协办的。”
王承恩摊开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如今周大人都已经把公文送来了,明明白白地要求把你们押解到南京。”
“杂家虽然是钦差,但若是就这么强行把案子扣在扬州。”
“这不合规矩啊。”
“若是周大人一怒之下,在皇上面前参杂家一本,说杂家包庇你们,甚至说杂家收了你们的好处。”
“杂家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商贾们一听这话,顿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王承恩这意思,是嫌越权麻烦,不想管他们了。
这怎么能行。
李天贵脑子转得极快。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还跪在一旁的汪有恒三人,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汪兄,李兄,孙兄。”
李天贵满脸哀求地看着他们。
“你们可是已经上岸了,你们得拉兄弟们一把啊。”
“大家同在扬州商会,平日里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啊。”
张大伦也赶紧附和,语气中满是讨好。
“是啊汪老弟。”
“你在钦差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你帮我们求求情吧。”
“只要能躲过这一劫,以后在这扬州城里,咱们唯汪老弟马首是瞻。”
刘全更是直接扑到了汪有恒的脚下。
“汪东家,救命啊。”
“您就帮我们跟钦差大人说说好话吧。”
“这周鼎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大人要是真撒手不管,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汪有恒看着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甚至没少给自己使绊子的同行,此刻像狗一样跪在自己面前哀求,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暗爽。
但他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十分为难、又心有不忍的样子。
汪有恒犹豫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再次向王承恩磕了个头。
“钦差大人。”
汪有恒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仗义执言的朋友。
“诸位同僚既然已经幡然悔悟,愿意捐出大半身家支持朝廷新政。”
“这等诚意,足以证明他们的悔过之心。”
“若是就这么把他们送去南京,不仅扬州商界大乱,连带着他们那八成的家产,恐怕也要落入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
李同山也趁机搭腔。
“是啊大人。”
“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这江南的事,理应由您来做主。”
“那周鼎虽然是布政使,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地方官。”
“您若是能在扬州把这案子办成铁案,把这几千万两白银的家产实打实地送入国库。”
“皇上知道了,只会夸您办事得力,又怎么会怪罪您越权呢。”
孙之言则是从另一个角度劝说。
“大人,这可是推行新政的天赐良机啊。”
“扬州商会全体支持摊丁入亩,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那也是大人您的一大功绩啊。”
王承恩静静地听着这三人的“劝说”。
他的目光在汪有恒三人和那些跪在地上的商贾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似乎是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跨院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的商贾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王承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过了好半晌。
王承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巴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罢了。”
王承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情愿和无奈。
“既然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杂家若是再见死不救,倒显得杂家铁石心肠了。”
听到这句话,商贾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王承恩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这事儿,杂家就替周鼎做主了。”
“你们的案子,就在这扬州办了。”
“谁也不用去南京。”
“钦差大人英明。”
“大人再生父母啊。”
几十个商贾激动得语无伦次,疯狂地在地上磕头谢恩,场面简直比过年祭祖还要虔诚。
王承恩没有理会他们的吹捧。
他冷冷地挥了挥手,对着站在一旁的暗卫首领吩咐道。
“拿笔墨纸砚来。”
“就在这院子里,给他们办手续。”
很快,几张八仙桌被抬进了跨院。
一摞摞厚厚的账本和空白的认罪书被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暗卫充当起了文书,端坐在桌前。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王承恩再多费口舌。
商贾们简直是拿出了平时做生意抢单子的劲头,排着队地往八仙桌前挤。
“大人,我是城南米行的刘全,我先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全都认罪了
刘全挤到最前面,直接在认罪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这是我刘家的地契、房契,还有钱庄的存票。”
“拢共一百四十万两,我留二十八万两,剩下的一百一十二万两,全都在这儿了。”
刘全一边报数,一边心疼得直抽抽,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我张大伦认罪。”
张大伦拿着毛笔,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扬州、苏州的十几处丝绸作坊,加上库房里的现银,一共六十万两。”
“八成,我捐四十八万两。”
签完字,按完手印,张大伦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了地上。
“我李天贵,认罪。”
李天贵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知道,这是买命的钱。
“我名下的盐场、商铺、田产,折合白银二百五十万两。”
“我捐二百万两。”
“还有这同意摊丁入亩的字据,我也签了。”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跨院里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暗卫们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每一笔财产的数额,核对场地契、房契和银票。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弄虚作假。
因为他们知道,王承恩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上,把他们各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一旦被查出隐瞒,那就是当场要掉脑袋的死罪。
初秋的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就在这跨院旁边的一间隐秘的厢房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
朱敛正端着一杯极品的西湖龙井,静静地欣赏着外面这出精彩的戏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常服,并没有穿龙袍。
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上位者气息,却让侍立在一旁的马鸣佩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温润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
他的目光穿过纱窗,落在那些正在排队签认罪书的江南巨贾身上。
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真是一群肥羊啊。
朱敛在心中暗自感叹。
他早就料到,这群平日里抠搜得连几千两税银都不肯交的士绅商贾,底子里其实富得流油。
大明朝不是没有钱,钱只是没有在国库里,而是藏在这些人的地窖里。
听着外面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朱敛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地盘算起来。
这几十个江南顶级的富商。
他们明面上的家产,加起来绝对达到了数千万两之巨。
就算只有一千万两,八成,那就是实打实的八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他们隐藏在暗处、无法立刻变现的那些古董字画、隐匿的田产。
八百万两啊。
崇祯朝一年的财政总收入,算上各项杂税,也不过才几百万两。
而现在,仅仅是动了扬州这一小撮商贾,就直接进账了八百万两。
这是一笔能够瞬间扭转大明朝半个危局的巨款。
朱敛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有了这笔钱,很多原本只能停留在计划中的事情,终于可以落地了。
首先就是辽东的军饷。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吞金兽。
袁崇焕在那边苦苦支撑,祖大寿、吴襄这些将领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没有银子,谁给你卖命打建奴。
现在有了钱,不仅能把拖欠的军饷补齐,还能重新招募新兵,打造火器。
这辽东的防线,也可以更加稳固。
其次,便是此前答应徐光启的事情了。
筹建科学院!
火枪、火炮的改良,新型农作物的推广,水利工程的修缮。
这一切的基础,都是银子。
之前因为国库空虚,徐光启的很多研究项目都只能搁浅。
现在,有了这几百万两的启动资金,科学院完全可以彻底运转起来。
更让朱敛满意的,是那份支持新政的字据。
有了这些扬州商界领袖带头。
这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的政策,在这江南地界上,就算是有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这时候,朱敛转头看向一直如履薄冰般侍立在侧的扬州知府马鸣佩。
“马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马鸣佩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
“微臣在。”
马鸣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已是初秋,但他这几日却觉得比盛夏还要难熬。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深沉,让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感到心惊肉跳。
“这扬州城里的戏,唱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朱敛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这江南水乡层层叠叠的迷雾。
“那些商贾的根基已被拔出大半,但要让这江南彻底翻个底朝天,还差一把火。”
马鸣佩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朱敛从袖口中摸出一块雕龙玉佩,通体碧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随手将玉佩放在桌面上,推向马鸣佩的方向。
“你即刻动身,带着朕的这枚信物,去一趟浙江。”
马鸣佩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眼皮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遵旨,不知皇上要微臣去浙江办何差事。”
朱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去见见咱们那位刚正不阿的浙江布政使,周鼎周大人。”
“你去了之后,不要声张,要在暗中向他传达朕的旨意。”
“就说朕对他在江南的作为十分赞赏,特命他为此次查办江南士绅商贾贪赃枉法以及偷税漏税案件的主审官。”
马鸣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主审官不是王公公吗,怎么又变成周鼎了。
但很快,他那常年在官场中浸泡出来的心思便转过了弯来。
“皇上,您这是要……”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朕要你制造出一个假象。”
“让整个江南官场,让那些商贾,甚至让周鼎自己都觉得,他才是这次把江南商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幕后黑手。”
“虽然没有明旨下发,但你要把声势做足,要让那些被扒了一层皮的士绅们确信,正是周鼎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马鸣佩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自发毛。
这是要彻底断了周鼎的后路啊。
周鼎在江南经营多年,人脉极广,背后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如果让那些损失惨重的商贾以为是周鼎在背后操刀,那周鼎立刻就会成为整个江南利益集团的公敌。
到时候,就算周鼎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云舒雁的父母
“微臣明白。”
马鸣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皇上是要借刀杀人,离间周大人与江南士绅的关联。”
“等他们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之时,皇上再出手处置周大人,便能顺理成章,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朱敛赞许地看了马鸣佩一眼,微微颔首。
“你是个聪明人,朕没看错你。”
“记住,这件事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你这便去准备吧,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马鸣佩双手捧起那枚玉佩,仿佛捧着一座大山般沉重。
“微臣领旨,这便启程前往浙江,定不负皇上重托。”
说罢,马鸣佩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厢房,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很快,背后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厢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缭绕。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厢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刚刚在扬州城内制造了一连串混乱的暗卫首领,王嘉胤。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衣服上还沾染着些许未干的晨露。
王嘉胤快步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陛下,事办妥了。”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简短地汇报了一句,随后朝着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一直很安静的云舒雁。
此时的云舒雁,早已没有了昨夜在画舫上那副清冷模样。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襦裙,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眼中满是紧张。
听到王嘉胤的话,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到云舒雁的面前。
“你的父母,已经救出来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云舒雁的耳边炸响。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
“您……您说的是真的?”
云舒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朱敛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王嘉胤。
“人安置在何处。”
王嘉胤立刻低头回禀。
“回主子,属下已经将他们秘密带到了马知府的府上,此刻正安置在后院的一处偏僻厢房内。”
云舒雁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朱敛的面前。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走吧,朕带你去见他们。”
朱敛转身,带头向厢房外走去。
云舒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朱敛的身后,心中犹如揣了一只小鹿般砰砰直跳。
穿过几条回廊,来到马府后院的一处幽静跨院。
院门外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暗卫,见朱敛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王嘉胤上前一步,推开了院门。
云舒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桌旁,正满脸愁容的一对中年夫妇。
他们的衣衫虽然有些破旧,但还算整洁,显然是刚刚被暗卫打理过。
“爹……娘……”
云舒雁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思念。
那对中年夫妇听到声音,浑身猛地一震,同时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站在院门处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雁儿。”
中年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我的雁儿啊,你受苦了。”
母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中年汉子也走上前来,眼眶通红,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头发,却又有些不敢。
“爹,娘,女儿不孝,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云舒雁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朱敛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云舒雁本是穷苦人家出身。
当年江南大水,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为了给重病的弟弟换口饭吃,迫于无奈才将年幼的她卖到了蓬莱阁。
这些年来,她虽然在青楼中卖笑,但赚来的银子大半都偷偷接济了家里。
这也是周鼎等人能轻易用她的父母来威胁她的原因。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家三口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云舒雁擦干眼泪,转过身,牵着父母的手,齐刷刷地跪在朱敛的面前。
“陛下,请受我们一家三口一拜。”
云舒雁的父亲拉着老伴,重重地在青石板上磕了几个响头。
云舒雁抬起头,原本柔弱的目光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奴家自幼命如草芥,被卖入火坑,苟延残喘至今。”
“原以为这辈子只能任人摆布,最后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是陛下将奴婢的父母从魔窟中救出,给了奴婢重生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往后,云舒雁这条命,就是陛下您的。”
“哪怕陛下让奴婢去上刀山下火海,奴家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以后唯陛下之命是从,至死方休。”
朱敛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被拿捏住软肋的棋子,远不如一个死心塌地卖命的死士来得有价值。
朱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变得温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的忠心,朕收下了。”
“但朕不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朕要你继续做你的花魁。”
云舒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悠远地看向院墙之外的扬州城。
“这江南的水太深,只靠刀剑是杀不绝那些蛀虫的。”
“文人墨客的笔杆子,有时候比暗卫的刀还要锋利。”
“你回去之后,照常在蓬莱阁挂牌,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朱敛转过头,盯着云舒雁的眼睛。
“秋闱不是刚过去吗?那些江南学子,想必此刻正聚集在一起讨论今年的秋闱吧?”
“朕要你利用你花魁的身份,去跟扬州城里的那些复社学子联系。”
“你暗中出面,以你的名义,组织一场规模盛大的集会,把扬州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复社学子都请过来。”
“到时候,朕会继续以瑞王世子的身份,去参加这场集会。”
“朕要提前会一会这些所谓的江南才子,看看他们骨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第四百二十六章 告一段落
云舒雁虽然不明白朱敛的深意,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奴家遵命,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朱敛继续说道。
“这场集会只是个引子。”
“钱赋说了,半个月后,南京将会有一场复社最大的集会,据说连张溥等复社领袖都会到场。”
“到时候,你随朕一同前往南京。”
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家明白,奴家这就回去着手准备。”
朱敛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影子,你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
“从今天起,他们十二个时辰暗中保护云姑娘的安全。”
“若是有任何人敢对她不利,格杀勿论。”
王嘉胤单膝跪地,沉声领命。
“属下遵旨,绝不让云姑娘少一根头发。”
就在云舒雁刚刚离开不久,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穿着一身暗红蟒袍的王承恩,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小跑着进来了。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就像是抱着一座金山。
平时总是阴沉着脸、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大太监,此刻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花了。
“皇爷,皇爷。”
王承恩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还没进门就兴奋地压低声音喊了起来。
朱敛转过身,看着王承恩那副激动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那些商贾都签完字画完押了。”
王承恩几步窜到朱敛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那几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起。
“回皇爷的话,都办妥了。”
“那帮肥猪,为了保住性命,这回可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王承恩的声音激动得都在发颤,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老奴让人仔细核对过了。”
“几十家商号,一百多个掌柜东家。”
“他们交出来的现银、地契、房契,加上盐场和丝绸作坊的股本……”
王承恩咽了一口唾沫,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捐了一千六百多万两。”
一千六百多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即便是一直胸有成竹的朱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之前在厢房里盘算,觉得能榨出八百万两就已经算是极限了。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江南士绅的富庶程度,也低估了这帮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求生欲。
一千六百万两白银,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鼎盛时期两年的国库总收入了,这比他之前预计的,还要多出一半不止!
有了这笔巨款,九边的军饷不用再拖欠,剿匪的粮草可以充足供应。
徐光启的科学院可以放开手脚去搞火器研发,甚至连南方的水利工程都能拨出一笔巨款来修缮。
大明这艘原本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终于在这江南水乡,找到了一块巨大的补丁。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伸手接过了那几本沉甸甸的账册。
他随意翻开了几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鲜红的手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好,好得很。”
朱敛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拨云见日的痛快。
他合上账册,亲自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扶了起来。
“大伴,这次辛苦你了。”
朱敛看着王承恩那因为长时间演戏而有些疲惫的脸庞,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为了演好这出戏,让你出面去唱这个白脸,去顶着那些商贾的怨恨。”
“你受委屈了。”
王承恩一听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连忙后退半步,再次跪了下去,声音哽咽。
“皇爷折煞老奴了。”
“老奴不过是个残缺之人,这条命都是皇爷给的。”
“只要能为皇爷分忧,别说是唱白脸,就算是让老奴去千刀万剐,老奴也心甘情愿。”
“那些商贾就算恨老奴入骨又如何,只要皇爷能稳坐江山,老奴万死不辞。”
王承恩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忠诚与狂热。
朱敛的心中微微一动,大明朝的太监虽然多有弄权之辈,但若是用好了,他们确实是皇权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忠诚的狗。
“快起来吧,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
朱敛再次将王承恩拉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钱已经到手了,认罪书和支持新政的字据也都签了。”
“那就没必要再把他们扣在跨院里了。”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传朕的旨意。”
“让那些商贾各自散去吧。”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朝廷自然不会再为难他们。”
王嘉胤立刻躬身领命。
朱敛又沉思了片刻,继续吩咐道。
“派人快马出城,去把赵率教找回来。”
“让他在城外合围的兵马都撤了吧,扬州城的戒严也可以解除了。”
“还有,把你手底下的暗卫也都撤回来,不要再去盯着那些商贾的家眷了。”
“戏既然唱完了,戏台子也该拆了。”
王嘉胤心领神会,低声说道。
“陛下英明,这个时候撤走兵马,更能让他们觉得,这是周鼎在背后操纵,如今钱粮到手,周鼎便收网了。”
朱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账册上。
“去办吧,动作要快。”
“朕要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看到这扬州城恢复以往的平静。”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嘉胤抱拳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
扬州城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面上看去,街头的商铺陆续开了门,运河上的船只也重新扬起了白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依然汹涌。
朱敛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踏出过马府的后院半步。
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地契、盐引和各色票据,填满了宽敞的书房。
王承恩带着几个心腹太监,日夜不休地清点着这笔庞大的财富,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王嘉胤手下的暗卫则化身成了最严密的守卫,将那些装满现银的红木大箱一层层封上火漆。
初秋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来了一丝桂花的清香。
朱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只汝窑茶盏。
他没有喝茶,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
“大伴。”
朱敛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一直躬身候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上前了半步。
“老奴在。”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去把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叫来。”
王承恩心头一凛,知道皇爷这是要开始收编这些江南富商了。
“老奴遵旨。”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两条路
王承恩快步退出书房。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推开。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如同三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们三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眼底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这三天,他们连合眼都不敢。
生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锦衣卫的绣春刀劈向自己的脖子。
“草民叩见陛下。”
三人一进门,便齐刷刷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
在知晓了朱敛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后,他们连称呼都不敢再随意。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折磨人。
汪有恒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李同山和孙之言更是浑身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敛才缓缓开了口。
“都起来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谢陛下。”
三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们的腰依然深深地弯着,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
朱敛微微扬了扬下巴。
王承恩立刻搬来三张锦凳,放在三人身后。
“坐吧。”
三人哪里敢坐,连连摆手。
“草民不敢,草民站着听陛下训话便是。”
汪有恒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
“朕让你们坐,你们便坐。”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朕之前答应过你们。”
“只要你们肯配合,供出那份走私贿赂的名单。”
“朕就会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既然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听到这句话,三人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松。
汪有恒壮着胆子抬起头,满脸期盼地看着朱敛。
“多谢皇上隆恩,草民万死难报。”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给你们指两条路。”
“你们自己选。”
三人立刻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慢了。
“第一条路。”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按照你们之前签的认罪书,上交你们所得的八成家产。”
“朕会下旨,赦免你们之前的所有罪过。”
“从今往后,你们继续留在扬州,做你们的富家翁。”
“只要你们保证以后安分守己,不再触犯大明律例,朕就什么也不管你们。”
“你们以前过什么样的日子,以后还过什么样的日子。”
朱敛说完,静静地看着三人。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面面相觑。
这条路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能保住性命,还能留下两成家产。
以他们三家原本的底蕴,即便是两成家产,也足够他们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可是,在残酷的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他们,心里却很清楚。
这扬州城的商界,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他们之前之所以能呼风唤雨,靠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背后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靠山。
如今,江南官场即将被皇上清洗一遍。
他们以前的靠山肯定都保不住了,失去了官府的庇护,又失去了八成的资金,他们就像是三块肥美却失去了爪牙的肉。
不出三年,他们就会被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新兴商贾撕得粉碎,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甚至,还有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汪有恒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敛话里的潜台词。
皇上既然给了第一条路,那就一定会有第二条路。
而且,这第二条路,才是皇上真正想让他们选的。
“敢问皇上,这第二条路,又是什么?”
汪有恒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这第二条路嘛……”
朱敛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们三人,与朝廷共同出资。”
“成立一家由朝廷直接掌控的新商行。”
“朕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江南商贸局。”
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心中都是一动。
江南商贸局。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浓浓的官家气息。
“这家商贸局,由你们三人来分权经营。”
朱敛继续说道。
“你们每人,占有一成的股份。”
“剩下的七成,归朝廷所有。”
“从此以后,你们三人,就是为朝廷办事的人。”
“只要你们做生意的权限和法度,没有违反朝廷的规矩。”
“朝廷绝不会过分干预你们的日常管理和决策。”
朱敛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诱饵。
“并且,在适当的时候。”
“朝廷可以为你们牵线搭桥,打通各个关节。”
“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你们开后门,提供行商的便利。”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能听到三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第二条路,简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开了他们眼前的重重迷雾。
一成的股份。
如果放在以前,他们肯定会嗤之以鼻。
他们可是扬州商界的巨头,谁会为了区区一成股份去给人当牛做马。
但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李同山和孙之言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成股份的得失。
毕竟,要与朝廷合伙做生意,这在以前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而且只给一成,总觉得有些吃亏。
但汪有恒却不同。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看问题远比李同山和孙之言透彻。
汪有恒在心里快速地梳理着目前的局势。
皇上这次雷霆出击,几乎整合了整个扬州城的商行和富户,拿到了千万两级别的巨额资金。
这绝对不是仅仅为了惩治几个贪官污吏或者偷税漏税的商贾那么简单。
皇上的目标,是整个江南。
如果江南商贸局真的成立。
那就意味着,这家商行将拥有整个江南最庞大的资金盘。
拥有最不可撼动的官方背景。
如果皇上能将江南的局势彻底掌控在手中。
那么以后的江南财政,就是这家商贸局说了算。
到那个时候,他们三人的地位和权力,将会达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
哪怕只有一成的股份。
那也是整个江南商贸总盘子的一成啊,一年的分红和收入,绝对不会比他们以前独占鳌头的时候低。
甚至可能还要翻上几番。
更重要的是,有了朝廷的这层皮,有了皇上的亲自背书,他们以后在江南,乃至整个大明朝行商,都将畅通无阻。
谁敢刁难朝廷的商行?
谁敢断皇上的财路?
这等于说是,皇上给了他们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们去商场上大杀四方。
第四百二十八章 江南商贸局
想到这里,汪有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们这辈子,甚至是子孙后代都能飞黄腾达的机会。
“皇上。”
汪有恒毫不犹豫地往前膝行了两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草民选第二条路。”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草民愿意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汪有恒的举动,让还在犹豫的李同山和孙之言如梦初醒。
他们虽然没有汪有恒看得那么长远。
但他们也不傻。
连汪有恒这个老狐狸都迫不及待地跳上这条船。
那这条船上肯定装满了金山银山。
而且,现在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选第一条路,迟早是个死。
选第二条路,那就是抱上了天下最粗的大腿。
“草民也选第二条路。”
李同山赶紧跟着磕头。
“草民愿意追随皇上,将这江南商贸局办得红红火火。”
孙之言也不甘落后,生怕表态晚了会惹皇上不高兴。
“草民也一样。”
“草民以后就是皇上的一条狗,皇上指哪,草民就咬哪。”
看着三人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朱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商人重利。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和保障,他们爆发出来的能量是极其惊人的。
治国理政,光靠杀人是行不通的。
必须要有一批懂经济、会赚钱的人,来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
而这三人,就是他在江南布下的第一颗招财棋子。
“很好。”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既然你们都做出了聪明的选择。”
“那朕也不废话。”
朱敛的语气变得干脆利落。
“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那就得有本钱。”
“这一次,你们三人,回去各自凑足一百万两现银。”
“合计三百万两。”
三人听到这个数字,虽然觉得有些肉痛,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毕竟他们之前被逼着捐出了绝大部分家产,这三百万两,几乎是他们最后的底裤了。
但为了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这点投资是绝对值得的。
“主子放心,草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在三日内将三百万两白银凑齐。”
汪有恒拍着胸脯保证道。
朱敛微微颔首,语出惊人。
“朕,出七百万两。”
“合计一千万两。”
“作为江南商贸局的启动资金。”
这句话一出。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全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七百万两。
皇上竟然能拿出七百万两的现银。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脏骤停的巨款。
要知道,大明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连边关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皇上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
但随即,三人便反应了过来。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江南商贾这几天刚刚捐上去的血汗钱吗。
皇上这是用他们的钱,来入他们的股,然后再让他们去替朝廷赚钱。
高。
实在是高。
三人的心中对这位年轻天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这种翻云覆雨的魄力。
简直就是商界最顶级的祖师爷啊。
“皇上圣明。”
三人再次齐齐叩首,心悦诚服。
有了这一千万两的启动资金,江南商贸局绝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垄断江南的大部分重要生意。
“关于商贸局的人事安排。”
朱敛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南商贸局的局长,到时候由朕亲自委派,或者由朕直接挂名。”
“你们三人,为商贸局的具体负责人。”
“负责统筹安排江南商贸局的一切日常事务。”
“进货、走船、定价、联络各方客商,都由你们做主。”
“朝廷的人只负责监管账目和协助你们打通官府的关节。”
听到这里,三人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
皇上这是真的放权给他们了。
只要不干预具体的经营,他们就有信心将这盘棋下活。
“草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汪有恒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朝廷赐予的官服,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场景。
“先别急着谢恩。”
朱敛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厉起来。
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直刺三人的心窝。
“朕给你们放权,给你们靠山,给你们赚大钱的机会。”
“但朕只有一个要求。”
朱敛弯下腰,死死地盯着汪有恒的眼睛。
“希望你们三人,不要再有任何让朕失望的举动。”
“账目上若是敢有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
“或者是敢打着朝廷的旗号,去欺压百姓,做那些天怒人怨的勾当。”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朕能把你们捧上天。”
“自然也能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明白了吗。”
这冰冷的警告,让三人刚刚热血沸腾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他们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在青砖上磕头,发出砰砰的声响。
“草民明白。”
“草民敢对天发誓,若有一点私心,定叫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李同山和孙之言也跟着赌咒发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
“行了。”
朱敛直起腰,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记住你们今天说过的话。”
“下去准备银子吧,三日后,朕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还有,关于朕的身份,烂在肚子里。”
“在外面,朕依然是瑞王世子,明白吗。”
“草民明白,草民告退。”
三人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一直走到马府的大门外。
被初秋的凉风一吹,三人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汪有恒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两位老弟。”
汪有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咱们这回,算是真正的因祸得福了。”
“抱紧了这根通天柱,以后的江南,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了。”
李同山和孙之言也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虽然失去了一部分家产,但换来的,却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参加集会
书房内。
朱敛缓缓走到窗前,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一步棋走完,江南的商界,算是初步纳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大伴,茶凉了。”
朱敛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承恩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换上了一盏热气腾腾的极品碧螺春。
“皇爷,这三个老家伙,可信吗?”
王承恩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敛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
“商人的忠诚,永远建立在利益之上。”
“只要朕能一直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会比最忠诚的狗还要听话。”
“若是哪天朕失势了,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朱敛冷笑了一声。
“不过,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永远翻不出朕的手掌心。”
王承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皇爷圣明,这驭人之术,老奴真是叹为观止。”
就在这时。
书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王嘉胤那如同黑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公子。”
王嘉胤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车马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朱敛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上。
“好。”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
昨晚,云舒雁已经派暗卫传来了消息。
她按照朱敛的吩咐,以花魁的名义,向扬州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复社学子发出了邀请。
那些刚刚参加完秋闱,正闲得发慌、自诩为江南风流才子的学子们。
听到是蓬莱阁花魁云舒雁做东。
一个个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趋之若鹜。
此刻,他们正聚集在城外一处名为“湛卢山庄”的庄园内,举办着一场规模盛大的文会。
而云舒雁也按照计划,向朱敛这位“瑞王世子”发出了请帖,邀请他一同前往。
“换装。”
朱敛展开双臂。
王承恩立刻捧着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月白色锦缎长衫走了过来。
这套长衫做工考究,料子是江南最顶级的云锦。
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回字纹。
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
再配上一把紫竹骨的折扇。
朱敛瞬间从那个威严深沉的帝王,变成了一个风流倜傥、贵气逼人的藩王世子。
“大伴,你留在府里,继续清点账目。”
朱敛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吩咐道。
“那些不记名的银票和现银,尽快想办法通过暗线运往京城,交给毕自严。”
“告诉他,这是朕给户部拨的专款,优先把九边的军饷补齐了。”
王承恩躬身领命。
“老奴明白,老奴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朱敛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王嘉胤。
“影子,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换上家丁的衣服,随朕出城。”
“是。”
王嘉胤立刻起身,去安排人手。
半个时辰后。
一辆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内里却极为奢华宽敞的马车,缓缓驶出了马府的大门。
马车的车轮上包着厚厚的熟牛皮,走在青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此时已经深秋,但江南的天气依旧晴朗。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然地飘浮着。
阳光洒在街道两旁的垂柳上,叶片已经微微泛黄,随风摇曳。
扬州城内繁华依旧。
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南格局的风暴,正在这位坐在马车里的年轻人手中,悄然酝酿。
马车的车轮平稳地碾过扬州城内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点着极其名贵的安神香,烟雾在微风中轻轻缭绕。
朱敛闭目养神,手指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让他身上原本那种帝王的肃杀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世家公子特有的风流与矜贵。
“公子,前面就是蓬莱阁了。”
车帘外传来王嘉胤刻意压低的声音。
“停下吧。”
朱敛微微掀开一角窗帘,看向外面。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蓬莱阁那块描金的牌匾上。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运河上略带凉意的水汽。
此时的蓬莱阁门口并没有夜晚那般车水马龙的喧嚣。
只有几个小厮在门口低头洒扫着落叶。
朱敛没有下车,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厢内等候。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蓬莱阁紧闭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辆由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在几名护院的簇拥下驶了出来。
马车的车顶垂着层层叠叠的轻纱,微风一吹,隐约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这是花魁云舒雁的专车,整个扬州城无人不知。
两辆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迎面相遇。
云舒雁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一只白皙如玉的柔荑轻轻掀开了车窗的珠帘。
云舒雁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镶着南珠的步摇。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朱敛的马车上时,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世子殿下久等了。”
云舒雁的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但语气中却透着恭敬。
现在在明面上,朱敛还是瑞王世子,因此,她并没有当众称呼朱敛为皇上。
朱敛隔着车窗,朝她微微颔首。
“云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云舒雁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殿下谬赞了,舒雁受宠若惊。”
“时辰不早了,殿下,我们这便出发吧?”
朱敛放下窗帘,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走。”
王嘉胤一扬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调转车头,顺着宽阔的官道向扬州城外驶去。
出城的路途并不算遥远。
初秋的江南,官道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泛黄。
偶尔有几片落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大约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山道。
前方不远处,一座依山傍水、气势恢宏的庄园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里,便是湛卢山庄。
第四百三十章 学子集会
这地方在扬州城可是大有来头。
当年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平定江南时,曾在此地驻跸,建下了一处行宫。
后来天下承平,行宫便空置了下来。
成祖皇帝时期,这里被改建成了扬州府学,专供江南的才子们读书论道。
只是近些年来,为了方便学子科考和官府管理,府学被整个搬进了扬州城内。
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山庄,便彻底空闲了下来。
因为这里有着太祖皇帝留下的龙气,又有着百年府学的文脉底蕴。
所以渐渐地,便成了扬州周边复社学子们平时集会、举办文会的首选之地。
此刻的湛卢山庄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各异的马车停在山道两旁,几乎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穿着各色儒衫的年轻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初秋的阳光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
“吁——”
王嘉胤勒住缰绳,马车在山庄气派的红漆大门前稳稳停下。
云舒雁的马车也紧随其后停了下来。
四周原本喧闹的学子们,看到那辆有着蓬莱阁标志的花魁马车,顿时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人群中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是蓬莱阁的云姑娘来了。”
“真的是云姑娘,她竟然真的应邀来参加今日的文会了。”
在江南学子的眼中,云舒雁不仅仅是一个青楼女子,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代佳人。
能请动她出席,今日这文会的气氛自然会更加好上几分。
云舒雁在丫鬟的搀扶下,动作优雅地走下马车。
她没有理会周围学子们火热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了前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王嘉胤面无表情地放下马凳。
车帘掀开。
朱敛手持一把紫竹骨的折扇,不紧不慢地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他身姿挺拔,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云舒雁十分自然地落后了朱敛半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幕,让周围那些正准备上前献殷勤的学子们,全都看傻了眼。
湛卢山庄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朱敛和云舒雁之间来回打量。
谁都知道云大家心高气傲,便是扬州知府家的公子去了,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可如今,她竟然像个乖巧的侍女一般,跟在这个年轻公子的身后。
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人是谁啊?”
“怎么从未在扬州城见过这号人物?”
“竟然能让云大家如此作态,莫不是京城来的哪位国公府的世子?”
学子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掩饰不住的嫉妒。
朱敛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山庄门匾上那三个苍劲有力的“湛卢山庄”大字。
这字还是当年太祖皇帝亲笔御赐的,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殿下,我们进去吧。”
云舒雁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朱敛点了点头,迈步向山庄内走去。
刚一跨过高高的门槛,便有几名自诩风流的学子按捺不住,主动迎了上来。
“云姑娘,别来无恙啊。”
云舒雁只是礼貌地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停下脚步,始终紧紧跟在朱敛身侧。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来一个微胖的身影。
这人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青色儒衫,手里还夸张地挥舞着一把泥金折扇。
“哎呀呀,借过借过。”
来人正是那晚在蓬莱阁见过朱敛的复社学子,钱赋。
钱赋老远就看到了朱敛那熟悉的身影,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灯笼。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学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朱敛面前。
“哈哈,殿下,您可还记得在下?”
钱赋一脸的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仿佛见到了什么天大的大人物。
而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都听出了什么。
世子殿下?
其中某些人,顿时开始猜想起来,因为你在这扬州城中,可没什么世子殿下,此人到底是谁?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在钱赋那张涨红的脸上扫过。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那晚在蓬莱阁,这钱赋可是没少帮着烘托气氛。
“原来是钱公子。”
朱敛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没想到今日在这湛卢山庄,又能与钱公子相遇。”
听到朱敛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姓氏,钱赋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整个人更是兴奋得满脸红光。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相熟的复社学子们,大声地嚷嚷了起来。
“诸位兄台,你们不是一直都在打听,那晚在蓬莱阁写下那首千古绝唱的人是谁吗?”
钱赋的嗓门极大,瞬间便吸引了周围数十人的注意。
“今日,我钱某人便给你们引荐一下。”
他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公子,便是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作者。”
这句话一出,整个山庄的前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那个写出拟古决绝词的大才子?”
“难怪,难怪云大家会对他如此青睐有加。”
“那等缠绵悱恻、看透世情的词句,竟然是出自这位公子之手,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阵夹杂着惊叹与唏嘘的声响。
大明朝的读书人,最为推崇的便是诗词文章。
朱敛那晚抄袭的那首纳兰词,早已经通过这些学子的口,传遍了整个江南。
如今见到了真人,他们眼中的嫉妒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敬仰。
立刻便有十几名自恃才学出众的学子,主动走上前来,对着朱敛拱手行礼。
“在下苏州林元,见过公子。”
“在下太仓吴清,久仰公子大名。”
朱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就在众人纷纷上前结交之时。
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颇为沉稳的学子走了出来。
他仔细端详了朱敛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位公子气度非凡,又得云大家如此敬重。”
这名学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敢问公子,可是近日在扬州城内,以雷霆手段查办盐商走私案的瑞王世子殿下?”
第四百三十一章 秋闱策论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朱敛。
这种集会,出现一位世子,自然让他们有些拘谨和防备。
朱敛看着那名问话的学子,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嘴角微微上扬,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正是本世子。”
听到朱敛亲口承认,周围的学子们顿时慌了神。
大明朝虽然优待士子,但藩王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那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更何况这位世子还握着生杀大权。
“草民等,拜见世子殿下。”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哗啦啦一片。
前院里的数十名学子,包括刚才还一脸兴奋的钱赋,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青石板地上。
甚至连云舒雁也顺势跪在了朱敛的身后。
整个湛卢山庄的前院,鸦雀无声,只剩下初秋的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权力威压,让这些平日里自命清高的才子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朱敛低头看着这些跪伏在自己脚下的读书人,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知道,这些复社学子虽然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江南的舆论,是未来大明朝堂上的新鲜血液。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耍威风的。
“都起来吧。”
朱敛打开手中的紫竹折扇,轻轻摇了摇,语气变得十分温和。
“今日在这湛卢山庄,没有什么瑞王世子。”
“只有一个仰慕江南文风,前来参加文会的普通学子。”
众学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站起来。
朱敛上前一步,亲手将跪在最前面的钱赋扶了起来。
“钱公子,你们若是再这样跪着,那本世子可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听到朱敛这么说,钱赋这才受宠若惊地站直了身子。
“多谢世子殿下,世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
其他学子见状,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本世子今日是来听诸位高谈阔论的,切莫因为我的身份,坏了大家的气氛。”
朱敛收起折扇,环顾四周,面带微笑。
“诸位该论道论道,该作诗作诗,就当我不存在便是。”
这番话一出,学子们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在他们看来,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世子,竟然是如此的通情达理,甚至还有着极其出众的文采。
一时间,众人对朱敛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众人簇拥着朱敛和云舒雁,一路走进了山庄的正院。
正院内极其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
此时院内已经坐满了来自各地的学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看到朱敛等人进来,厅内又是一阵寒暄。
等众人都落座之后。
刚才那个认出朱敛身份的沉稳学子,理了理身上的儒衫,走到了正中央。
他对着四周作了一个长揖,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诸位同窗,诸位兄台。”
“今日我们齐聚这湛卢山庄,实乃一大盛事。”
“如今秋闱刚刚过去。”
“虽然放榜的日子还没到,但想必大家对于今年秋闱的考题,心中都已经有了计较。”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学子的共鸣。
科考,永远是这些读书人最关心的话题。
“我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虽然流连于诗词歌赋,但心中却始终装着天下苍生,装着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今年这秋闱的五篇策论,可谓是针砭时弊,直指我大明当下的沉疴。”
“今日集会,我们不谈风月,只谈国事。”
“大家就围绕这五篇策论,畅所欲言,互相探讨一番如何?”
“好。”
钱赋第一个大声叫好。
“正该如此,我们复社的宗旨,便是要激浊扬清,指点江山。”
其他的学子也都纷纷附和,摩拳擦掌,准备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政见。
朱敛坐在最前排的一张矮几后,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盏。
他没有喝茶,而是借着茶盏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崇祯三年的大明朝,早已是内忧外患,千疮百孔。
他需要知道,这些代表着大明未来的底层精英们,到底对这个国家有着怎样的看法。
这时,那人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这第一篇策论,乃是关于辽东军事和九边军备的问题。”
听到这个题目,整个正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初秋的风从门外吹进来,似乎都带上了一股边关的肃杀之气。
去年冬天发生的那场己巳之变,建州女真兵临北京城下,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
虽然如今辽东局势在孙承宗的勉力维持下暂时稳住了,但那种亡国灭种的危机感,却始终萦绕在众人的心头。
“建奴猖獗,九边缺饷,将士不用命。”
那人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大明每年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在辽东,却屡战屡败。”
“这第一篇策论,就是要问我们,如何才能平息辽东之患,如何才能整饬九边那糜烂的军备。”
朱敛的眼神微微眯起,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着。
辽东,这是他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没钱,没将,没兵。
他想听听,这些书生能有什么好办法。
那人没有停顿,紧接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篇策论,是关于整顿吏治和朝堂用人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不少学子眼中都闪过了愤怒的光芒。
复社的学子们,大都是东林党的后继者,他们最痛恨的便是朝堂上的阉党余孽和贪官污吏。
“当今朝堂,温体仁之流窃据高位,结党营私。”
“地方上,官员贪赃枉法,如同附骨之疽。”
那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虽然有心杀贼,但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
“这策论便是在问,如何才能肃清吏治,如何才能让真正有才学的清正之士,屹立于庙堂之上。”
听到那人竟然当众指名道姓地痛骂当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朱敛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些年轻的书生,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骂得好。
第四百三十二章 杨廷枢
“第三篇策论。”
那人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是关于军饷和赋税对民生影响如何平衡的问题。”
正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死局。
大明朝如今到处都在打仗,陕西有流民尚未安置妥当,辽东有袁崇焕在抗金。
哪里都需要钱。
可是国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
要打仗,就得收税。
收了税,老百姓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造反。
造反了,又得派兵去剿,又得收税。
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朝廷连年加派三饷,百姓早已是不堪重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那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若是不收赋税,边关将士就要饿着肚子打仗。”
“这策论就是要让我们这些读书人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筹措到足够的军饷,又不能把百姓逼上绝路。”
朱敛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万全之策?
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刚才在扬州城里大开杀戒,坑了那些江南富商一千多万两白银,才勉强能让这个破落帝国多喘上几口气。
指望这帮只会写文章的书生想出搞钱的办法,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第四篇策论。”
“是如何处理漕运,以及如何保障江南财赋安全运抵京师的问题。”
江南是天下财赋的重地。
京城上百万张嘴,九边几十万将士的粮饷,全都指望着江南通过运河送上去的漕粮。
“如今漕运沿途的官员层层盘剥,河道年久失修,淤塞严重。”
“江南百姓交的一百石粮食,运到京城,往往连五十石都剩不下。”
“这其中折损的民脂民膏,全都落入了那些硕鼠的口袋。”
他越说越气愤。
“如何革除漕运的弊端,让江南的钱粮能足额运往中枢,这是关乎我大明国脉的大事。”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
这道策论确实出得极有水平。
看来朝廷里的那些内阁大臣们,也并不是全瞎子。
只是看到了问题是一回事,敢不敢去动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又是另外一回事。
“最后,第五篇策论。”
那人伸出了手掌,目光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是关于士风、学风、以及党社教化的问题。”
听到这个题目,在场的复社学子们全都挺直了腰板。
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如今士风日下,很多人读书只为求取功名,做了官便只想着捞银子。”
“全无半点圣人教诲的忠君爱国之心。”
那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们组建复社,为的便是在这浊世中,保留一丝清流。”
“这第五篇策论,便是要我们论述,如何才能扭转这颓废的士林风气,如何通过讲学结社,来教化天下万民,重塑我大明的煌煌气象。”
他说完,退后半步,再次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五篇策论,道尽了大明的千辛万苦。”
“诸位,今日我们便在这里,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出谋划策。”
“不知哪位兄台,愿意第一个出来抛砖引玉,破题这第一篇关于辽东军事的策论?”
正厅内原本安静的气氛,因为这个抛砖引玉的问题,瞬间被彻底点燃。
几十名年轻气盛的复社学子,立刻开始交头接耳,低声且激烈地讨论起来。
朱敛依旧端坐在最前排的矮几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站在正中央的那个沉稳学子。
对于这个能够轻易掌控全场节奏,并且三言两语就能挑起众人情绪的主持人,朱敛心中生出了一丝兴趣。
在这大明朝的读书人里,能有这等演说煽动力和全局掌控力的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朱敛微微侧过身,身体朝着旁边悄悄倾斜了半分。
“云姑娘。”
朱敛将声音压得很低,仅仅维持在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
云舒雁正襟危坐,听到朱敛的呼唤,立刻极其温顺地将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些许。
“殿下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朱敛用拿着折扇的手,隐蔽地指了指站在正中央正与人辩论的那个沉稳学子。
“这人是谁。”
云舒雁顺着朱敛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用洁白如玉的柔荑掩住红唇,凑到朱敛耳畔,轻声细语地解释起来。
“回殿下,此人名叫杨廷枢,字维斗。”
“他是这江南地界上有名的才子,也是咱们这复社的首领之一。”
“在咱们江南士林中,杨公子的威望极高,大家都说他的经略与文采,丝毫不在这复社的创办者张溥张天如之下。”
听到杨廷枢这个名字,朱敛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
作为知晓历史走向的现代人,朱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关于杨廷枢的生平记忆。
这可是明末清初一位名副其实的硬骨头,也是复社真正的中坚力量。
历史上清军入关后,这位杨廷枢宁死不肯剃发易服,最终被清军斩杀,算得上是一位极有气节的文人。
难怪此人身上有着一股异于寻常书生的沉稳与从容。
朱敛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场中的辩论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边摩挲着温润的羊脂白玉,一边听着那些学子们关于辽东军堡修建的激烈探讨。
就在这个时候,朱敛身侧的过道里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儒衫的身影,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来人正是先前在山庄门口主动与朱敛打招呼的钱赋。
钱赋手里依旧捏着那把有些滑稽的泥金折扇,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好不容易挤到了朱敛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地喘了两下粗气。
“殿下,呼,殿下……”
钱赋压低着嗓门,满脸堆着笑意,主动凑过来找朱敛搭话。
第四百三十三章 耿直男孩
朱敛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张透着几分兴奋的脸庞。
他仔细打量着钱赋的神态,发现对方眉宇间竟是出奇的轻松,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高兴劲儿。
这就让朱敛感到十分好奇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钱赋不应该是这副表情才对。
毕竟就在几天前的一个深夜,自己可是亲自下令,让王嘉胤带着人去把扬州城里的那些盐商巨贾给一锅端了。
而这钱赋的亲爹,那位在扬州城里也算得上号的富商,正是被抓捕和抄家的对象之一。
虽然后来自己改变了策略,逼迫他们签了认罪书,交出了八成的家产,并且成立了江南商贸局,算是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但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这都是一次伤筋动骨的惊天大难。
八成的家财散尽,父亲还被软禁,他这做儿子的,怎么看起来竟然没有丝毫的低落和怨恨。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仿佛要将钱赋整个人看穿。
“钱公子,我看你今日气色红润,似乎心情颇佳啊。”
朱敛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钱赋毫无察觉,只是用力地扇了两下折扇,憨笑着点了点头。
“让殿下见笑了,今日能在这文会上再次聆听殿下的教诲,在下这心里自然是欢喜得很。”
朱敛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粗瓷茶盏,话锋突然一转。
“可是,我若没记错的话,前几日扬州城里那场整顿盐务的雷霆行动中,你家中似乎也受了些波及吧。”
朱敛目光直视着钱赋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一丝波澜。
“令尊不仅被关押了一晚,家中的财富恐怕也折损了大半。”
“家中出了这等变故,钱公子为何还能保持这副高兴的模样。”
听到朱敛主动提起这件事,旁边的云舒雁都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她可是亲眼见过眼前这位世子殿下在扬州城里那杀伐果断的铁血手腕。
如今他当面询问受害者的儿子,这简直就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威压。
然而,让云舒雁和朱敛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钱赋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愤怒,反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害,殿下说的是这件事啊。”
钱赋将手中的泥金折扇“啪”的一声合拢,脸上竟是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瞒殿下说,我跟我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老爹,早就不对付了。”
朱敛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
“此话怎讲。”
钱赋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知音。
“殿下您是不知道,我爹他不像我,他这辈子没正经读过几本圣贤书。”
“他根本就不了解当今的朝局,也不了解这天下苍生正处于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钱赋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起来,肉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他每天脑子里想的,除了银子就是银子,整天就知道抱着他那个钱袋子睡觉。”
“我早就劝过他很多次了,这大明朝如今内忧外患,辽东在打仗,陕北在闹灾,朝廷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钱粮的时候。”
“我让他做生意的时候收敛一点,不要做得太过火,该交的税赋就老老实实交上去。”
说到这里,钱赋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他不听啊,非要跟着那些黑心的盐商一起搞什么走私,去挖朝廷的墙角。”
“他真以为自己赚的那几个臭钱,能大得过这天下的王法吗。”
钱赋抬起头,看着朱敛,眼神中竟然充满了真诚的赞同。
“所以啊,前几天他被朝廷,被殿下您给整治了,我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那完全就是他咎由自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点被抄走的家财,权当是替他破财免灾,也是给朝廷做贡献了,我钱赋没啥好可惜的。”
听完钱赋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彻底悬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读书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在大明朝这个极其讲究孝道和宗族利益的时代,能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亲爹,并且对自家被抄家表示赞同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朱敛原本以为,这钱赋就算表面上不敢发作,心里也必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
却没想到,这小胖子竟然是个如此奇葩的“大义灭亲”之辈。
不过,惊讶过后,朱敛的内心深处,却对这个看似滑稽的钱赋生出了几分兴趣。
在这尔虞我诈、人人自危的江南士林中,这钱赋的坦诚和豁达,倒像是一股清流。
他看来倒还真像是一个完全不在乎钱财、只讲究家国大义的赤诚之人。
朱敛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矮几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看向钱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欣赏。
他对这个复社学子的好感,在这一刻倍增。
“钱公子能有这份见识和胸襟,实在是出乎本世子的意料。”
朱敛打开手中的紫竹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看来钱公子平日里读的圣贤书,是真读进了骨子里。”
钱赋被朱敛这么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一丝微红。
“殿下谬赞了,在下只是觉得,身为大明子民,总该分得清是非黑白。”
朱敛微微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正院中央。
此时,杨廷枢正和另外几名学子,就辽东军饷的筹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主张加派田赋,有人则强烈反对,认为会逼反更多的百姓。
朱敛收回目光,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转头向钱赋询问道。
“钱公子既然如此心系天下,那不知对于场上那些同窗们正在讨论的五篇策论,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你对这辽东局势和军饷平衡,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听到朱敛考校自己,钱赋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了一副极为尴尬和苦恼的神情。
他极为局促地搓了搓手,很有自知之明地连连摇头。
“哎哟,殿下您可就别折煞我了。”
“在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在下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钱赋叹了口气,坦诚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人虽然喜欢读书,但资质实在愚钝,那八股文章写得是一塌糊涂。”
“至于这经邦济世的谋略,那就更比不上杨维斗他们那些大才子了。”
他指了指场中央那些正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学子们。
“您看他们引用的那些兵法和奏疏,在下很多连听都没听过。”
“我哪有那个资格和胆量,跑到上面去跟他们探讨这些国家大事啊,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不过……”
钱赋话锋一转,眼神中再次闪烁起那种属于年轻人的纯粹光芒。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复社背后的利益集团
“虽然在下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对于杨兄他们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在下心里是十分赞同的。”
“朝廷确实需要整顿吏治,辽东的建奴也确实必须得打回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泥金折扇,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殿下,其实在下之所以费尽心思挤进这复社,并不是为了什么虚名。”
“在下只是心里有着一颗想要报效国家的心,却又苦于没有门路和才干。”
钱赋环顾着四周那些激昂的同窗,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在这复社之中,大家每天都在讨论如何让大明变得更好,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在下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志同道合、同样心系大明的知己好友,能够感受这种激浊扬清的气氛,在下就已经很知足了。”
钱赋的这番话说得极为朴实,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真挚。
朱敛静静地坐在矮几后,听着钱赋这番发自肺腑的坦白,内心深处却翻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看着钱赋那张毫无城府、写满了赤诚的脸庞,心中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钱赋,确实是空有一颗纯粹的报国之心。
可是,他实在是被这表面的繁华和口号给蒙蔽了双眼。
他始终没有看透这复社内部隐藏的真正底色。
朱敛身为一个掌握着现代历史知识、并且已经坐上皇位三年的人,对大明朝末年这些党派的根脚,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复社里的学子们,口口声声喊着报效国家、心系苍生。
他们之所以如此紧密地抱团在一起,真的仅仅是出于单纯的报国之心吗。
根本不是。
这只是一块披在利益集团身上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江南地区庞大的士绅阶层,是那些拥有无数良田和商铺的权贵地主。
他们痛骂温体仁,是因为温体仁挡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在朝堂上攫取权力的路。
他们高呼整顿吏治,往往只是为了把政敌赶下台,好换上他们复社或是东林党的自己人。
他们讨论军饷和赋税的平衡,底线永远是不能增加江南士绅的商业税和各种摊派,而是默许将沉重的农业税继续压在那些快要饿死的农民身上。
这就是血淋淋的阶级利益。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从小锦衣玉食,读着圣贤书,享受着家族带来的特权,他们潜意识里维护的,只能是他们自己那个阶层的利益。
像钱赋这种,宁愿牺牲自家八成财产来支持朝廷,甚至真心觉得剥削百姓是不对的“傻子”,在这复社之中,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不过,复社极其庞大,就算是凤毛麟角,也总该有那么几个真心想要报销国家的人才吧?
就像那台上的杨廷枢,虽然他代表的是士绅阶级,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极具风骨的人。
这样的人才,要是能为自己所用,岂不是更好?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脑海中却掀起了更为深远的沉思。
在此之前,朱敛作为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帝王,对复社和东林党这些江南士林团体的看法是极其悲观和冷酷的。
他一直笃定,这帮人不过是江南士绅阶层推出来争夺朝堂权力的利益代言人。
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骨子里装的却全是自家的田产和商铺。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义连亲爹都能指责的钱赋,朱敛的心思不禁动摇了几分。
钱赋这样单纯甚至有些天真的富商子弟,都能被复社那表面上光鲜亮丽的报国口号所吸引。
甚至为了能够挤进这个圈子,不惜忍受自身才学不济带来的自卑。
这就足以说明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在这号称拥有数千成员、几乎囊括了江南大半读书人的复社之中,绝对不可能全都是那种老谋深算、只讲利益的伪君子。
在这些年轻的面孔里,必然也隐藏着大量像钱赋一样,真正被一腔热血所驱动、真心想要报效大明的纯粹学子。
他们也许从小生长在富足的江南,并未真正见识过北方的战火和民生多艰。
但他们心中的那份家国情怀,却是真实存在且尚未被彻底污染的。
他们只是被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士绅大族给利用了。
被那些看似慷慨激昂、实则暗藏私心的领袖们给带偏了方向。
想到这里,朱敛捏着紫竹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既然这复社之中还有这么多未被彻底同化的热血青年,那事情就变得大有可为起来。
这些人,未必不能成为自己日后推行新政、重塑大明朝堂的得力干将。
自己收服这些复社学子、将这股庞大力量为己所用的信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紫竹骨,心中暗暗做出了一个决断。
“钱公子。”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这份赤子之心,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比任何锦绣文章都要珍贵。”
他直视着钱赋有些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大明朝需要的,不全都是能在朝堂上写出花团锦簇文章的才子。”
“大明更需要的,是像你这样,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舍弃私利、真正把国家放在心上的明白人。”
钱赋被朱敛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态度震慑住了。
他虽然听不太懂这位世子殿下话里隐藏的深意,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那种认可与期许。
这让他那颗常年因为才学不济而感到自卑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所包裹。
“殿下放心。”
钱赋猛地站直了身子,收起折扇,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长揖。
“在下虽然愚钝,但此生定不负这身儒衫,不负殿下今日的教诲。”
朱敛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正在激烈辩论的杨廷枢等人。
此时,关于第一篇辽东军事的策论,争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学子站了出来,大声驳斥了前面几人的保守观点。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一针见血
“诸位兄台,建奴乃是虎狼之师,一味防守修建军堡,不过是慢性死亡。”
这名学子的声音尖锐,极具穿透力。
“袁督师在辽东虽然稳住了阵脚,但每年耗费的粮饷是一个天文数字。”
“长此以往,不用建奴打过来,我大明自己就被这沉重的军费给拖垮了。”
这番话一出,正院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附和之声。
这确实是目前朝廷面临的最大死结,也是连内阁首辅韩爌都感到头疼的难题。
杨廷枢站在中央,眉头紧锁,他环顾四周,沉声问道。
“那依刘兄之见,该当如何破局。”
那名姓刘的学子一甩袖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必须主动出击,寻找战机,集中九边精锐,与建奴在辽西决一死战。”
“只有毕其功于一役,才能彻底消除这心腹大患。”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便遭到了另一派学子的强烈反对。
“荒唐,简直是纸上谈兵。”
一名年长的学子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土木堡之变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更何况,野战本就是建奴八旗的强项,我大明步卒野战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若是主动出击,一旦精锐尽丧,京师将再无屏障可守。”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整个正院里顿时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朱敛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端起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帮书生,果然还是只知道在纸面上推演。
主动出击。
说得轻巧。
军官不齐心,不齐德,如何主动?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如何出击?
如果不先解决吏治腐败和军饷贪污的根源问题,任何战略层面的讨论,都只是空中楼阁。
朱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听得津津有味的钱赋,随口问道。
“钱公子,对于他们这野战与防守之争,你觉得谁更有理。”
钱赋眨了眨小眼睛,有些迟疑地摸了摸下巴。
“这……在下也说不好。”
“不过在下觉得,不管防守还是出击,总得先让士兵们吃饱饭吧。”
“前些日子在下路过运河码头,看到那些被征发去运粮的卫所士兵,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钱赋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连运粮的人都饿成这样,真到了前线,哪里还有力气挥刀杀敌呢。”
朱敛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深深地看了钱赋一眼,心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烈。
大道至简。
这满院子的饱学之士,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却连这个最基本、最残酷的事实都刻意回避了。
反而是这个连八股文都写不好的商人子弟,一眼看穿了这大明军旅中最致命的死穴。
就在这时候。
正院中央的辩论氛围突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关于辽东战局的防守与出击之争,由于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最终陷入了僵局。
而在杨廷枢的刻意引导下,众人的话题逐渐从遥远的北方边关,转移到了切身相关的第三篇策论上。
那便是大明朝最为敏感、也最为致命的军饷与赋税平衡问题。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整个湛卢山庄内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一名身穿湖蓝色锦缎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便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精明与傲气。
他先是朝着四周团团作了一个揖,随后便猛地展开手中的洒金折扇。
“诸位兄台,既然说到了军饷与赋税,那小弟便斗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名学子的声音清朗,在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家都知道,当今朝廷国库空虚,为了筹措辽东的军饷,已经是捉襟见肘。”
“前些年朝廷为了应对建奴,一次次地加派辽饷。”
“如今陕北那边又闹起了流贼,朝廷平叛的军费更是如同流水一般。”
他眉头紧皱,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庞大的军饷开销,最终都压在了谁的身上。”
他没有给众人回答的机会,而是猛地收拢折扇,重重地敲击在自己的掌心。
“是我们江南。”
“是我们苏松常镇这片富庶之地的百姓。”
这名学子的话音刚落,周围的许多人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他见状,底气更是足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朝廷常说,江南乃是天下财赋重地,理应为国分忧。”
“可是,再殷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毫无节制的抽血啊。”
“诸位且看看这几年,因为那些名目繁多的加派和摊派,我们江南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院墙外的方向,仿佛透过那砖墙看到了无数民间疾苦。
“那些勤恳劳作的织户,日夜赶工,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丝绸,卖的钱还不够交朝廷的税。”
“那些种田的农户,秋收的粮食刚刚入仓,就被衙门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催缴一空。”
“江南的财赋,原本是我们江南百姓勤劳所得,如今却一味地被输送到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京城。”
说到这里,这名湖蓝儒衫的学子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惊世骇俗的论调。
“依小弟之见,这江南的财赋,就应该留在我们江南。”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在安静的正院内炸开了一锅沸腾的热水。
即便是在座的学子们大多出身富户,对朝廷的重税颇有微词,但这种近乎于割据的言论,还是让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名学子却似乎豁出去了,他挺直了胸膛,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高谈阔论。
“小弟并非是不顾念朝廷的难处。”
“只是这辽饷和平叛的军费,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江南百姓的正常生活。”
“许多殷实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许多原本繁华的集镇如今也变得萧条不堪。”
“如果朝廷再这么一味地让我们江南向京城输送财赋,那不出几年,这人间天堂般的江南,也会变得跟战火连天的北方一样困苦。”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朝连这最后一块元气之地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中兴之主,还谈什么荡平建奴。”
他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天空,神情激愤到了极点。
“所以,只有把财赋留在江南,用来繁荣市井,用来休养生息,保住我们江南的元气,才是真正地为大明保留复兴的火种啊。”
第四百三十六章 争执
这番披着“为大明保留元气”外衣的言论,立刻在学子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年轻人,此刻仿佛被戳中了内心的痛处,纷纷大声附和起来。
“王兄说得有理。”
“不错,朝廷如今的开销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与其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北方去打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烂仗,不如留在江南保境安民。”
“我们江南已经付出了太多,朝廷不能总是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朝廷如今已经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江南的财赋一直都在以一种极其不平衡的方式在补贴北方。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被他们父辈千辛万苦赚来的银两,最终都化作了北方边军嘴里的粗粮和生锈的刀枪。
这种剥夺感,让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江南士子们感到无比的愤怒和委屈。
与其把钱扔进那个无底洞,不如真的像那位王姓学子所说,把钱截留在江南,保住他们自己的好日子。
然而,这复社之中,终究还是有着不同声音的存在。
就在那赞同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院落掀翻的时候,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的青年从角落里大步跨了出来。
他面容黝黑,身形消瘦,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荒谬。”
粗布学子厉喝一声,指着那名湖蓝儒衫的学子,气得浑身发抖。
“王兄此言,简直就是数典忘祖、不顾大局的无父无君之论。”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原本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了片刻。
那王姓学子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李兄慎言,小弟怎么就无父无君了。”
那粗布学子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大明朝乃是一体,天下子民皆是皇上赤子。”
“北方连年受战火荼毒,建奴铁骑屡次犯边,陕北又遭遇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些人间惨剧。
“北方的民力早已经在战火和天灾中消耗殆尽,生产凋敝,如何还能承担得起保家卫国的军费。”
“而我们江南,百年未遇兵燹,安享太平,百姓有田可种,商贾有利可图。”
“我们能有这般安稳的日子,难道不是因为北方无数将士在用血肉之躯替我们挡住了建奴的刀锋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地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大声附和的同窗。
“江南不受战乱影响,本就理应承担起天下的大半赋税,向北方输送财赋,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若是按照王兄所言,将财赋全部截留江南,那北方的边军吃什么,穿什么。”
“没有了军饷,九边重镇瞬间就会土崩瓦解,建奴的铁骑长驱直入。”
粗布学子猛地一跺脚,痛心疾首地吼道。
“到了那个时候,建奴的屠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再去跟他们说要把财赋留在江南吗。”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了那些头脑发热的学子头上。
整个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粗布学子的目光,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但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名王姓学子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起来。
“李兄休要危言耸听。”
“北方边军屡战屡败,那是他们将帅无能,贪墨成风,我们江南的银子送过去,大半都落入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腰包。”
“凭什么要我们江南的百姓,去为他们的腐败买单。”
“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帮腔。
“我们江南也是大明的子民,难道我们天生就活该被朝廷敲骨吸髓吗。”
“李兄若是真有报国之心,大可自己去北方投军,何必在这里慷他人之慨。”
双方瞬间便陷入了极其激烈的争执之中。
互不相让,言辞也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的私德。
有人引经据典,搬出历朝历代的赋税制度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有人则干脆撒泼打滚,咬定朝廷对江南不公。
正院内的局面,眼看着就要彻底失控,变成一场毫无理智的骂战。
就在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之际。
一直站在中央、试图控制节奏的杨廷枢,眉头已经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作为复社的领袖之一,自然清楚这江南财赋的问题是何等敏感。
这背后牵扯着江南士绅最核心的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不可挽回的裂痕。
他知道,这场辩论如果再任由他们吵下去,不仅得不出任何结论,反而会伤了复社内部的和气。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用力地向下压了压,试图平息众人的怒火。
“诸位兄台,稍安勿躁。”
“大家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初衷都是好的,切不可伤了同窗之谊。”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总算勉强将场面给镇压了下来。
杨廷枢的目光在院落中快速扫视了一圈,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转移矛盾的办法。
很快,他的视线便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坐在最前排、一直安静喝茶的朱敛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朱敛身旁那个国色天香、引得无数人暗自侧目的云舒雁身上。
杨廷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从这位神秘的瑞王世子带着扬州花魁踏入湛卢山庄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对方。
他知道,这位能够轻易摆平扬州盐务、手段雷厉风行的世子殿下,绝不是来看热闹的。
既然对方隐姓埋名来到这复社文会,那必然是有话要说。
与其让这些年轻气盛的同窗在这里为了死结吵得不可开交,倒不如借机探探这位世子殿下的口风。
杨廷枢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迈开步子,朝着朱敛和云舒雁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今日我复社文会,有幸请到了云姑娘这等才貌双绝的奇女子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
杨廷枢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瞬间便随着他的动作,全部汇聚到了云舒雁的身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吵的学子们,看到花魁那清丽脱俗的面容,顿时也都安静了下来。
杨廷枢面带微笑,语气极为客气地看着云舒雁。
“云姑娘在诗词一道上的造诣,我江南士林早有耳闻,可谓是折服了无数才子。”
“今日既然云姑娘也在这里听了许久。”
“那关于这江南财赋与朝廷军饷的棘手问题,不知云姑娘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何不也开口谈谈自己的看法,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大明只有半壁江山吗?
这话一出,云舒雁那掩藏在面纱下的绝美面庞,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虽然在风月场中迎来送往,见惯了达官显贵,也熟读诗书,能和那些文人雅士和诗作对。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谈风月、论诗词,那是她的本分。
可要是让她在这种场合,去对国家大事、赋税军饷这种能掉脑袋的策论发表意见。
那简直就是把她放在火架上烤。
云舒雁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无助且带着求救意味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气定神闲的朱敛。
见朱敛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并没有出言阻拦的意思。
云舒雁只能暗自咬了咬银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对着杨廷枢盈盈一拜。
“杨公子实在是折煞奴家了。”
云舒雁的声音清脆婉转,如同黄莺出谷,瞬间抚平了场中原本躁动的情绪。
“奴家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蒲柳之姿,粗通些笔墨罢了。”
“平日里闲来无事,哼唱几首淫词艳曲,或是拼凑几句伤春悲秋的诗词,还能勉强入得了诸位公子的法眼。”
她微微低垂着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自谦与委婉。
“但这军国大事、财赋策论,皆是关系到天下苍生命运的学问。”
“奴家一个深闺女子,犹如井底之蛙,哪里懂得这些经邦济世的深奥道理。”
“奴家就不在这里胡言乱语,惹人耻笑了,还望杨公子和诸位才子见谅。”
云舒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自己的颜面,也给了在场学子们足够的台阶。
杨廷枢听完,不仅没有丝毫不悦,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其实本就没有指望云舒雁能说出什么治国良策。
他这一招“投石问路”,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坐在云舒雁旁边的那位正主。
杨廷枢非常自然地借坡下驴,轻轻点了点头。
“云姑娘太过自谦了。”
“不过,既然云姑娘不愿谈论这等枯燥的策论,在下自然不敢勉强。”
说到这里,杨廷枢的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极其自然地越过了云舒雁。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径直对上了朱敛那平静如水的视线。
杨廷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恭敬与试探的神情。
他对着朱敛深深地拱手作揖,腰弯得比刚才面对云舒雁时要低得多。
“瑞王世子殿下坐在这里大半个时辰,一直沉静如水。”
“想必殿下胸中定有大丘壑,对这天下大势看得很是通透。”
杨廷枢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在下杨廷枢,斗胆想请教一下公殿下的意见。”
“关于刚才那位同窗所提出的‘江南财赋留江南’之论,不知殿下是否方便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杨廷枢这话一出,整个正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杨廷枢这是在向瑞王世子探口风啊。
不过,朱敛并未拒绝,更是毫不避讳的站了起来。
“既然杨公子如此盛情,那本世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局促。
“本世子,就上来献个丑。”
他随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却质地极佳的月白色长袍。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朱敛迈开修长的双腿,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坐席。
他没有理会杨廷枢那略带探究的目光,而是径直穿过人群,缓缓走到了正院的最中央。
一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随着他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就连原本站在中央的杨廷枢,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将主位让了出来。
朱敛站定身形,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带好奇与不忿的学子们。
他的视线,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刚才那个提出“财赋留江南”的湖蓝儒衫学子身上。
被朱敛那深邃如渊的目光一盯,那名王姓学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都被对方给彻底看穿了。
朱敛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单刀直入。
他用折扇指着那名学子,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锥,透着一股直刺人心的冷厉。
“刚才这位兄台说,江南的财赋应该留在江南,以此来保住大明的元气。”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充满讥讽的笑容。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忧国忧民,大义凛然。”
“但在下却有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这位兄台。”
朱敛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大明朝,是否只有你江南这一半的江山。”
这个问题极为简短,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那名湖蓝儒衫的学子被问得当场愣住,嘴唇嗫嚅了几下。
“这……这自然不是,大明疆域辽阔,自然不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朱敛毫不留情地厉声打断。
“既然你知道大明不止有江南。”
“既然你知道这天下还有北方的半壁江山。”
朱敛的声音猛然拔高,犹如雷霆一般在正院的上空炸响。
“那我再问你。”
“当此时刻,大明朝的北方边镇,无数凄苦的军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建奴浴血奋战。”
“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将士,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拼死守护着那道抵御外敌的长城。”
“他们在流血,他们在牺牲,他们连自己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朱敛猛地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严厉的目光逼视着全场的复社学子。
“而在他们拿命填出来的这片安宁之下。”
“你们江南付出了什么。”
“你们在这里吟风弄月,在这里吃着精美的茶点,穿着华贵的锦缎,大谈什么赋税沉重。”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剥开这些学子们伪善的外衣。
“若是按照你的荒谬言论,断了北方的军饷,将财赋全部截留在此。”
“你以为这江南的繁华能维持多久。”
“一旦北方防线全面沦陷,建奴的铁骑越过长城,渡过黄河,饮马长江。”
“到了那一天,江南又将如何自处。”
朱敛冷笑连连,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鄙夷。
“难道你们这些满腹经纶的江南才子,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想要效仿那软骨头的东晋和南宋。”
“难道你们想要彻底抛弃北方的同胞,在这江南水乡,苟延残喘,偏安一隅吗。”
“偏安一隅”这四个字一出,仿佛一阵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湛卢山庄。
这个词对于自诩为正统、讲究气节的大明读书人来说,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诅咒和最严厉的诛心之论。
那名提出谬论的王姓学子,此刻早已经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双腿微微发软,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布,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正院鸦雀无声。
所有的复社学子,都被朱敛这几句逼问,给震得心神剧颤,无言以对。
第四百三十八章 以史论今
正院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名自诩风流的江南才子,此刻皆是噤若寒蝉。
那名叫嚣着“财赋留江南”的湖蓝儒衫学子,双腿已经抖成了筛糠。
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那华丽的锦缎里,完全不敢直视中央那个傲然而立的身影。
朱敛负手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怎么,现在是否还觉得,这江南财赋,该留在江南?”
朱敛的声音并不高,却压住了现场所有的声响,他缓缓合上手中那柄洒金折扇。
“本世子再给你们讲一段国朝的旧事。”
朱敛迈开步子,在人群中央缓缓踱步,姿态从容却带着无尽的压迫感。
“洪武三十年,太祖高皇帝开恩科,取士大典,放榜之日,天下震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的历史烟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你们可知当时为何震动。”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那几个刚才附和得最欢的富家学子。
“因为那一次科考,榜上有名者,五十一人皆是南方学子。”
“偌大一个北方,竟无一人上榜。”
在场的读书人闻言,皆是面色微变,因为这正是国朝历史上着名的“南北榜”之争。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当时,礼部与主考官,录取皆凭文章优劣,南方学子文采斐然,理当高中。”
“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和你们刚才那番‘江南财赋乃江南百姓辛苦所得’的言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王姓学子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朱敛的声音骤然转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但你们可知太祖皇帝是如何做的。”
“太祖皇帝勃然大怒,龙颜震怒之下,严查主考,甚至不惜大开杀戒。”
“随后,太祖皇帝更是亲自阅卷,增录北方学子,硬生生又开了一次科考,史称夏榜。”
朱敛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北方天空的方向。
“你们以为,太祖皇帝真的是在计较那几篇文章的优劣吗。”
“不,太祖皇帝看的是这天下。”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肃杀之意。
“大明朝,不是一半人的大明朝,而是天下人的大明朝。”
“太祖皇帝宁可背负杀戮之名,也要强行让北方学子入仕,为的便是维系这南北一统的江山格局,为的便是安抚北地军民的人心。”
朱敛一步步逼近那湖蓝儒衫的学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连百年前的太祖皇帝,都为了北方的学子日夜头疼,生怕冷了北地臣民的心。”
“可百年后的今天,你们这群沐浴着大明皇恩的读书人,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要把江南的财赋全部留在江南。”
“你们是觉得,朝廷如今只剩下这半壁江山了吗。”
“还是说,你们已经在心里,替当今圣上,将北方的疆土给割让出去了。”
这诛心之问,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那王姓学子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心理重压,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旁。
他满脸羞愧地捂住脸颊,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呜咽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指点江山的狂傲。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瑞王世子竟能用太祖皇帝的典故,将这看似无解的死局破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啪,啪,啪。
一阵清脆而缓慢的击掌声,突然在正院的台阶上方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眼中皆是带着几分错愕。
只见杨廷枢面带钦佩之色,双手高高举起,正一下一下地用力鼓掌。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躲在角落里的粗布儒衫学子也激动得红了眼眶,跟着死命地拍起了手。
渐渐地,掌声如同初秋的星火,迅速燎原。
片刻之后,整个湛卢山庄的正院内,掌声雷动,犹如海啸般经久不息。
许多原本还心存芥蒂的学子,此刻看向朱敛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杨廷枢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朱敛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得极低。
“世子殿下一席话,当真是如雷贯耳,令廷枢茅塞顿开。”
杨廷枢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坦诚,甚至连眼角都隐隐泛红。
“不瞒殿下,此前听闻江南财赋留江南之论时,廷枢心中其实也曾有过一丝动摇与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仿佛在看着一位救世的明灯。
“毕竟,江南百姓的确苦于重税久矣,廷枢也是江南人,难免一叶障目。”
“但今日听了殿下关于太祖皇帝南北榜的这番剖析,廷枢才惊觉自己先前的格局是何等狭隘。”
杨廷枢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责之色。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没有北方的坚如磐石,哪来我们江南的岁月静好。”
“殿下今日之言,真可谓是醍醐灌顶,彻底点醒了廷枢,也点醒了我复社诸多同窗啊。”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在江南士林中拥有着极大号召力的复社领袖,只是微微颔首。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吹捧而露出半分喜色,眼神依旧深邃莫测,让人看不出喜怒。
杨廷枢见状,心中对这位世子殿下的城府更是高看了一眼,暗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顺势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数百名学子,抬手压下了掌声。
“诸位,刚才关于财赋的辩论,世子殿下已经给出了最掷地有声的定论,我看此事便无需再议了。”
“既然国家大事我们已经论过,那接下来,咱们便说说这切身相关之事。”
杨廷枢的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回到了朱敛的身上,眼中满是期冀。
“这今日文会的第五篇策论,乃是论及当下的士风、学风,以及我等党社的教化之功。”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殿下眼界高远,看问题的角度远超我等凡夫俗子。”
“不知殿下对如今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士风学风,又有何高见。”
“还请殿下不吝赐教,为我等迷途书生指点迷津。”
第四百三十九章 ‘士\’风日下
随着杨廷枢的话音落下,庭院内的喧嚣再次沉淀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那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身影上。
朱敛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前。
云舒雁极为乖巧地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柔顺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朱敛接过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漂浮的茶叶,在那淡淡的茶香中沉默了片刻。
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他心中那股对大明官僚文人集团积攒已久的深沉感慨。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这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公子既然问到了士风与学风。”
朱敛缓缓转过身,目光逐渐变得极其冰冷,仿佛能冻结这初秋的空气。
“那本世子就得说一句难听的话了。”
“当今天下的士风,在本世子看来,已然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犹如一滴冷水落入了滚烫的热油锅中。
这等于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全都扔在地上,用鞋底疯狂地践踏。
但慑于朱敛刚才的威势,此刻竟无人敢出声反驳,只是一个个面露惊愕与极其隐忍的愤懑之色。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沉吟片刻后,再度开口。
“先说士风。”
“如今的读书人,整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奔竞钻营之态。”
“大家聚在一起,不谈如何治国平天下,只谈如何去拉帮结派,如何去党同伐异。”
朱敛的眼神如无形的利刃般在人群中狠狠刮过。
“所有的科举考场,所有的仕途迁升,都已经变成了一场只问利益、不问是非的肮脏交易。”
“朝堂之上,重名节者寥寥无几,逐利禄者多如过江之鲫。”
他冷笑一声,直指大明朝堂最核心的毒瘤,毫不避讳。
“东林党与阉党虽然已经经过了几次大清洗,甚至魏忠贤早已伏诛。”
“但这两党的余势,依然在朝野上下暗中疯狂对立。”
“非此即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党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甚至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的地步。”
朱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
“圣人教导的‘君子不党’。”
“在如今这些士大夫的口中,早就沦为了一句虚伪至极的空洞口号,简直可笑至极。”
众学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就连杨廷枢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难看。
但朱敛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便抛出了对学风的无情批判。
“如今的江南士林,错误地承袭了阳明心学的末流分支,生生把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给念歪了。”
“你们一个个束书不观,整日里高谈什么心性,什么良知,却对这天下的实务一问三不知。”
“‘六经注我’成了你们标榜狂放的借口,仿佛全天下的真理都在你们那一张嘴上。”
“你们鄙薄汉唐以来的注疏之学,轻视朝廷建立的典章制度。”
朱敛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几个刚才讨论赋税时引经据典的富家学子。
“你们耻于谈论兵甲、农事、水利,认为那是下九流的泥腿子才干的勾当。”
“自以为清高,自以为是不染凡尘的风流谪仙。”
“可一旦真正遇到了流贼四起、建奴叩关、黄河决堤的生死危机。”
“你们除了躲在书房里长吁短叹,临事之时,有哪一个是真正拿得出平定天下之策的。”
他毫不留情地撕下了江南才子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他们软弱的内核暴露在阳光下。
“只会束手无策,只会抱头痛哭,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吗。”
庭院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学子的眼中已经燃起了怒火,但偏偏朱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让他们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如今大明士林最真实的现状。
朱敛的语气愈发严厉,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这场奢华的文会本身。
“更可怕的是,这种空虚的学风,直接导致了道德的全面崩塌。”
“奢靡放诞,礼法松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身穿绫罗绸缎、腰佩名贵玉佩的学子,眼神中透出深沉的厌恶。
“尤其是在这江南之地,更是病态到了极点。”
“太祖皇帝定下的服饰之制,早就被你们抛到了九霄云外,商贾学子皆敢穿丝戴银,僭越成风,毫无敬畏。”
朱敛的目光又落在了身旁云舒雁的身上,虽然没有恶意,却让这位名震扬州的花魁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拽紧了裙角。
“你们整日里宴饮无度,狎妓成风,流连于画舫青楼之间。”
“士大夫之间,竟以这种奢靡腐化的行径来相互标榜,称之为风流相尚。”
“你们甚至觉得,那些坚持气节和操守的人,是冥顽不灵的迂腐之辈。”
朱敛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叹息,这叹息声中仿佛藏着大明朝数百年的悲哀。
“连士大夫自身的道德约束力都已经彻底瓦解,沦丧至此。”
这番犹如狂风骤雨般的痛骂,让整个湛卢山庄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死寂。
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宛如这些学子们内心被击碎的声音。
杨廷枢原本只是想借朱敛之口,拔高一下复社的地位,顺便打压一下异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瑞王世子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
一开口,就把整个大明的读书人连皮带骨给剔了个干干净净。
朱敛停顿了片刻,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年轻脸庞,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
“本世子想问问诸位。”
“面对这等败坏的士风和学风。”
“朝廷,天下,百姓。”
“还能指望得上面前的这群烂透了的士大夫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躲避着他那如炬的目光。
朱敛将视线从众人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杨廷枢那略显僵硬的面庞上。
“不过,既然今日是复社的文会,本世子倒也不能一棒子将所有人全打死。”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点,但这半点缓和,却带着更深不可测的试探。
“纵观这数十年来,无论是当年的东林党,还是如今你们这新结的复社。”
“本世子必须承认,你们的初衷,是有可取之处的。”
杨廷枢以及在场的学子闻言,心中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第四百四十章 与阉党何异?
朱敛见大家松了一口气,不免有些好笑。
看来,这些年轻的学子,没有沾染官场的权力之前,还是很好教化的。
“你们敢于清议干政,敢于对朝堂上的那些奸臣贪官发出自己的声音,不畏强权。”
“你们以天下为己任,这种初出茅庐的锐气和气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江南士林的风气。”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值得肯定。”
朱敛先是给予了一个极其官方的肯定,但紧接着,他的眼神便陡然变了。
那种锋利,就像是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尚方宝剑,直指杨廷枢的咽喉。
“然而。”
这两个字一出,杨廷枢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东林也好,复社也罢。”
朱敛背负着双手,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直直地朝着杨廷枢走去。
“一开始,大家结社,都是为了探讨学问,都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
“可是,久而久之呢。”
朱敛走到杨廷枢面前仅有三尺的地方停下,带来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人一旦有了私欲,一旦沾染了权力的味道,这心就脏了。”
“这所谓的同道,便成了排斥异己的借口。”
“这所谓的清议之社,便彻底沦为了结党营私的朋党。”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廷枢的眼睛,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酷眼神。
“杨公子,你是复社的领袖之一,在士林中可谓是一呼百应。”
“本世子听说,复社虽然结社不久,但势力发展得极为迅猛,大有囊括天下才子之势。”
朱敛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他微微倾下身子,用一种只有杨廷枢和周围几个核心成员能听清的低沉嗓音,幽幽地问道。
“既然是讲究清正学风、以天下为己任的复社。”
“那本世子斗胆请教杨公子一个极其私密的问题。”
朱敛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将杨廷枢的灵魂都给看穿。
“去年秋闱,江南乡试。”
“你们复社之中,那些高中举人的社员之间,有没有相互托举的情况?”
这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在杨廷枢那张忽青忽白的脸庞上。
杨廷枢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否认,固然能保住复社眼下的颜面,但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瑞王世子面前,谎言一旦被戳穿,整个复社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承认,则等同于亲手将复社“清正廉洁”的招牌砸得粉碎。
汗水顺着杨廷枢的额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朱敛也不催促,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苟且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良久。
杨廷枢就像是瞬间泄气了一般,紧绷的双肩颓然垮了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苦涩,朝着朱敛深深地弯下了腰。
“殿下目光如炬,廷枢……无可辩驳。”
杨廷枢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去年秋闱,社中几位核心成员,确实利用了各自在江南士林中的人脉与声望。”
“对于几位文采出众但家境贫寒的社员,在座座主与考官面前,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暗中保举与斡旋。”
此言一出,整个正院犹如被投下了一枚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外围的、并不知晓内情的年轻学子们,皆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我们复社不是号称‘只论文章不论出身’的清流吗。”
“难道我们也成了那些只知道营私舞弊的浊骨凡胎。”
而那些核心的富家学子,则是纷纷低下头,羞愧得不敢看周围同窗的眼睛。
杨廷枢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依旧保持着长揖到地的姿势,不敢起身。
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等于扒光了复社最后的底裤。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还算有几分担当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大明的读书人虽然烂透了,但至少还有敢于承认错误的勇气,还不算彻底的无药可救。
朱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长袍,迈步走到杨廷枢的面前。
“杨公子能有这份坦诚,本世子倒要高看你一眼。”
朱敛抬起手,虚扶了一把,示意杨廷枢起身。
“今日我来此,是来探讨学术,杨公子不必如此,还请起。”
杨廷枢顺势直起身子,满脸通红,眼神中满是愧疚与迷茫。
“其实,你们结社自救,以此来对抗朝堂上的腐朽与黑暗,本世子认为是件大好事。”
朱敛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冷酷,反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如今这大明朝,士风日下,道德沦丧,能有你们这样一群年轻人站出来,试图用清议来挽救危局,这本该是国家之幸。”
众学子闻言,原本死灰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
然而,朱敛的话锋却在下一刻陡然一转,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但你们必须首先明确一点。”
“同道,绝对不可沦为朋党。”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学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可一旦开始在科考中相互托举,一旦开始为了社员的利益而去排斥异己。”
“那你们和当初把持朝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阉党魏忠贤,又有何分别。”
这一个极其尖锐的对比,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阉党,那是大明读书人心中最恶毒的诅咒,是他们誓死都要对抗的邪恶象征。
可如今,这位世子殿下却将他们与阉党相提并论,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但偏偏,他们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结党营私的本质,不论是太监还是文人,都是一样的。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实干兴国
朱敛并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而是继续将这块血淋淋的遮羞布撕得更碎。
“再看看你们一直引以为榜样的东林党。”
“韩首辅韩大人、刘鸿训刘大人这些东林领袖,本世子不可否认他们的气节。”
“他们自诩为清流,自认为把天下事都当成了自己的事,他们敢于对乱政说不,敢于在金銮殿上死谏。”
朱敛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悲哀与嘲讽。
“可是结果呢。”
“面对辽东建奴的铁骑,面对中原四起的流贼,面对国库空虚的窘境。”
“东林党除了在朝堂上互相攻讦,除了高喊几句‘正心诚意’的理学口号,他们提出过哪怕一个能够切实解决这天下危局的办法吗。”
众学子哑口无言,整个庭院安静得只能听到初秋微风拂过衣袂的猎猎声。
“没有。”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沉重的问题,声音在大院中回荡。
“他们只会空谈,只会挑毛病,却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去修补这座已经漏雨的房子。”
朱敛转过身,面向着那湛卢山庄外广阔的江南天地,负手而立。
“空谈是没用的,诸位。”
“这天下,不是靠几篇锦绣文章就能太平的,也不是靠几句道德清议就能吃饱饭的。”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群大明朝未来的官僚班底。
“只有实干,只有真正把手伸进泥土里去解决问题,才是挽救这大明江山的唯一真理。”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这才是读书人真正应该刻在骨子里的座右铭。”
这八个字,犹如黄钟大吕,在每一个学子的耳畔轰然炸响。
原本心中还有些许不服气的湖蓝儒衫学子,此刻也是彻底服气了,眼中满是震撼。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种极其纯粹、极其务实的理念所深深折服。
比起他们往日里在画舫上吟风弄月的清谈,这番话才是真正能够经世致用的学问。
杨廷枢呆呆地站在原地,口中反复咀嚼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八个字,仿佛魔怔了一般。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双手抱拳。
“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廷枢受教了。”
杨廷枢直接打断了还在沉思中的众人,语气急切得近乎失态。
“可是殿下,我等皆是书生,空有报国之志,却不知该从何做起。”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朱敛,就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既然结社不可避免,那我复社究竟该如何整改,才能避免沦为殿下口中的朋党。”
“这实干之路,又该如何去走,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随着杨廷枢的这一声高呼,数百名学子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朱敛。
那一双双眼睛里,褪去了最初的狂傲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强烈的求知与渴望。
朱敛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彻底打碎了傲骨,开始重新审视世界的读书人,心中那盘大棋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他缓步走回主座,衣摆在微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云舒雁极其有眼力见地立刻上前,用那双纤纤玉手替他续满了一杯热茶。
朱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借着那氤氲的热气,理清了脑海中那套来自后世、经过无数鲜血与实践检验的至高真理。
他今天,要把中国红色早期建设组织的核心理念,强行嫁接到这群大明文人的脑子里。
“既然杨公子诚心发问,那本世子就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
朱敛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首先,你们复社的门槛,从根子上就错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杨廷枢疑惑地皱起眉头。
“殿下,我复社收人,向来只看文采与策论是否出众,这……难道有错吗。”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大错特错。”
“结社可以,但入社的门槛,绝对不能仅仅停留在才华和出身之上。”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极其严厉。
“一个人文章写得再好,若是心术不正,若是贪婪成性,招入社中,不仅不能成事,反而会成为败坏整锅汤的老鼠屎。”
“你们若想真正做成一番事业,入社的考核必须综合考量。”
他的声音在大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基石,试图重塑这群人的价值观。
“要看这个人的行为准则是否端正,看他的道德操守是否经得起考验,看他在乡里百姓口中的风评是否纯良。”
“只有品行合格,意志坚定,真正愿意为天下苍生实干的人,才允许入社。”
“哪怕他只是个不识字的农夫,只要心怀坦荡、愿意为国出力,又为何不能成为同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让不识字的农夫入社,这对于自视甚高的江南士大夫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奇谈。
但朱敛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更为炸裂的观点。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现在这种文人议政式的结盟,完全是死路一条。”
朱敛双手撑在紫檀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的规矩,不过是杨公子等几个核心领袖,关起门来商议一番,便算是代表了整个复社的意思。”
“这种永远由少数人来统领多数人、强奸民意的做法,迟早会导致内部的离心离德。”
杨廷枢的脸色微变,因为朱敛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复社目前的运作模式。
确实,所谓的大会,很多时候只是他们几个领袖在台上发号施令罢了。
“殿下,若不如此,几百人七嘴八舌,这社团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杨廷枢忍不住开口辩驳。
朱敛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所以,本世子要说的是一种全新的规矩。”
“这套规矩,本世子将其称之为——民主集中制。”
这五个字一出,在场的大明才子们皆是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其中的深意。
第四百四十二章 何为民主?
“何谓民主。”
朱敛并没有卖关子,立刻开始了解释。
“就是在遇到重大决策之时,社内必须让每一个成员,无论身份高低,都有公平发表意见的机会。”
“让所有人畅所欲言,充分汇聚社内所有人的智慧,绝不因言获罪。”
众人微微点头,这听起来似乎与他们崇尚的“言路广开”有些相似。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冷峻,犹如寒冬的利刃。
“但是,言论可以自由,行动却必须统一。”
“这就叫集中。”
他伸出右手,猛地在空中一握,仿佛将所有的权力都攥在了掌心。
“当所有的意见汇聚完毕后,便要实行一项铁律。”
“那便是,少数服从多数。”
这六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这群深受儒家传统思想毒害的学子头顶。
自古以来,大明的规矩都是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上下尊卑不可僭越。
什么时候轮到人多的一方说了算了。
“这……这如何使得。”
一名年长的学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若是多数人都是愚氓,那岂不是要被他们带入歧途。”
朱敛冷眼扫过那个学子,语气极其强硬。
“既然你们前期已经严格筛选了品行合格的社员,那就要相信你们自己人的判断。”
“如果多数人都认为是错的,那大概率就是错的。”
朱敛根本不容他们质疑,继续将这套铁血法则灌输下去。
“而一旦通过多数人的意见定下了决议。”
“那么,社内所有的成员,包括那些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少数人,都必须严格遵行,不得有丝毫违背。”
“绝对不允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绝对不允许再有任何借口去拖延推诿。”
朱敛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里的水花都溅了出来。
“谁敢阳奉阴违,即刻革除社籍,全社共弃之。”
全场鸦雀无声。
这种极其严苛且纪律分明的组织形式,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文人结社”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写诗的认知。
这哪里还是结社,这简直就是在打造一支文人军队。
“为了保证这套制度的运行,你们还必须明确规矩。”
朱敛开始一条条地给他们定下高压线。
“社内绝对禁止拜码头、认老师、搞地域乡党那一套拉帮结派的龌龊行为。”
“所有的交往,都必须放在阳光下。”
说到这里,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极远的天际。
“最后,你们必须要坚持一个极其宏大的理念。”
“那便是——五湖四海。”
杨廷枢听到这个词,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领会其中的深意。
“整个大明天下,甚至包括那些不远万里来到大明的番邦异国之人才,只要符合入社的品行标准。”
“只要他们愿意为了这天下的苍生出力。”
“一律平等对待,绝不搞任何地域歧视。”
朱敛的手指指向那几个刚才还在叫嚣“江南财赋留江南”的学子。
“打破你们脑子里那种可笑的江南优越感。”
“北方人,南方人,蜀中人,辽东人,在社内,皆是生死相托的同志。”
“如此,方能真正壮大你们的社团,同时也能保证你们社团初衷的纯洁性。”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的豪迈。
“你们要让社团的成员保持高质量,要用严明的纪律去约束他们。”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地做成一些经天纬地的大事。”
“你们才能利用这个社团,去潜移默化地影响当今天下的格局,去挽救那些在流寇和建奴铁蹄下哀嚎的百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为了在科考中互相包庇托举,为了在乱世中结社自保。”
朱敛的最后一段话,犹如狂风卷过海面,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番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湛卢山庄的正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学子都愣住了。
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保持着各种倾听的姿势,僵在原地。
很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朱敛说的这些理念,实在是太过超前,太过震撼。
从严苛的入社标准,到颠覆性的“民主集中制”。
从铁血般的“少数服从多数”纪律,再到包容万物的“五湖四海”。
这套组合拳,彻底击碎了他们延续了千百年的腐朽文人思维。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重组自己脑海中已经崩塌的世界观。
朱敛端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浮沫。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傲然。
他当然知道这套理论的威力有多么恐怖。
因为这不是他发明的,这是后世那个伟大的国家,在无数次血与火的淬炼中,用千万先烈的生命总结出来的建党大道。
这是新中国一步步从苦难走向辉煌的必由之路。
他今天,不过是将其剽窃过来,用大明朝的语言,粗浅地讲述给了这群自命不凡的读书人。
但他坚信,真理的光芒是无法被时代掩盖的。
哪怕这些人只能领悟其中的一星半点,也足以给这个腐朽的大明官僚集团,带来一场极其深刻的灵魂洗礼。
良久。
久到云舒雁甚至以为这些读书人都已经变成了木雕泥塑。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杨廷枢长袍的下摆。
杨廷枢的身体猛地打了个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
他的双眼通红,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目光却亮得吓人,宛如黑夜中的火炬。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突然抬起双手,举过头顶。
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击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杨廷枢的动作一开始极其缓慢,但力道极大,震得他自己的掌心都红了起来。
随后,他身边的几个核心学子也如梦初醒,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狂热,跟着鼓起掌来。
就像是干柴终于被烈火点燃。
那掌声从最开始的稀稀落落,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庭院的超级风暴。
数百名江南才子,此刻已经彻底抛弃了他们往日里最在乎的风度与仪态。
他们拼了命地拍打着双手,甚至有人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雷鸣般的掌声,在湛卢山庄的上空轰然回荡,直冲云霄。
这是一场真正的心灵地震。
此时此刻,所有人看向太师椅上那个年轻身影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这位“瑞王世子”还有着一丝基于皇权和强权的敬畏。
那么现在,这种敬畏已经完完全全转变成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拜与折服。
因为他给出的,不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说教。
而是一条真真切切、有理有据、只要照着做就绝对能够成功的实干路径。
第四百四十三章 救国之路
雷鸣般的掌声在湛卢山庄的上空足足回荡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在深秋微凉的晚风中渐渐平息。
每一个学子的手掌心都拍得通红,但他们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信仰被重新塑型后散发出的光芒。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灌入肺腑,让他原本激荡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许。
他转过身,面向着太师椅上那个犹如神明般渊渟岳峙的年轻公子。
随后,这位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极高声望的复社领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双手,仔仔细细地抚平了儒衫上的每一丝褶皱。
接着,他理正了头顶的方巾。
他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缓缓退后两步。
双膝弯曲,衣摆垂地。
杨廷枢竟然直接在大院中央的正道上,正襟危坐地跪坐了下来。
不仅是他。
人群中,那个出身扬绅世家、生性单纯却怀揣报国赤子之心的钱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坐了下来。
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传染。
数百名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纷纷收敛了所有的狂态,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地正襟危坐。
犹如一群在书院里等待大儒开讲的蒙童。
整个正院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初秋的落叶偶尔飘落的沙沙声。
“殿下所言‘实干兴邦’,廷枢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杨廷枢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诚恳。
“既然结社的规矩已定,那我等读书人的根本,又该如何重塑。”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朱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敢问殿下,当今这大明士林的学风,究竟错在了何处。”
“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若是连这书都读错了,这实干之路,又该从何落脚。”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学子的心声。
既然空谈误国,那他们过去十几年学的四书五经,难道都是废纸吗。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底下这片黑压压的脑袋。
他知道,打碎了他们的骨头,现在该给他们重塑血肉了。
“既然你们敢问,那本世子就敢说。”
朱敛停止了敲击,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夜空。
“当今大明的学风,就八个字。”
“以八股独尊,空疏僵化。”
此言一出,底下几名年长的学子下意识地微微皱眉。
八股取士,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是大明朝廷选拔官员的唯一正途。
这怎么就成了空疏僵化了。
但朱敛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反驳的时间,冷酷的声音继续在大院中回荡。
“你们天天捧着那几篇陈词滥调的八股制艺,字斟句酌,讲究什么起承转合,讲究什么代圣人立言。”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读起来朗朗上口。”
朱敛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可里面有半点能够用来治国安邦的真才实学吗。”
“没有。”
“全都是些咀嚼了无数遍的残渣,全都是些为了迎合考官口味而拼凑出来的废话。”
杨廷枢的脸色微微发白,因为他自己就是写八股文的高手。
“不仅如此,你们在学术上更是故步自封。”
朱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踱步到众人面前。
“程朱理学复辟,把天下读书人的脑子都给禁锢住了。”
“所有读书人嘴里整天喊着‘存天理,灭人欲’,把这套僵死的道德教条当成圭臬。”
“而真正能够解放思想、讲求知行合一的心学,却被某些自诩正统的理学家们疯狂打压。”
朱敛的脚步停在一位学子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脸迷茫的年轻学子。
“心学讲求致良知,讲求在事上磨炼,这本来是最好的实干底子。”
“可大多数人,却偏偏要去学那些死板的教条,把活生生的人,学成了一具具只知道背书的木偶。”
那位学子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朱敛对视。
“殿下,若八股与理学无用,那我等究竟该学什么。”
杨廷枢忍不住再次发问。
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朱敛猛地转过身,大袖在初秋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当今朝堂上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
“当今陛下圣明,虽然身处深宫,却已然看透了这空谈的虚妄。”
“徐大人在陛下的鼎力支持下,在搞科学,办实学。”
“他在研究西洋的火炮,在编纂《农政全书》,在推算历法,在钻研算学。”
“这,才是真正能够救国救民的学问。”
听到徐光启的名字,底下的学子们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位徐大人在士林中的名声极其复杂,有人敬佩他的学识,也有人暗中嘲笑他沉迷于“奇技淫巧”。
然而,朱敛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说了起来。
“你们若是真的想要救国,就必须把那些陈词滥调的八股文给我扔到一边去。”
“你们要学兵法,学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打造火器,如何抵御建奴的重步兵。”
“你们要学农事,学如何选育良种,如何改良土壤,如何让一亩地多产出十斤粮食。”
“你们要学钱谷,学朝廷的赋税制度,学如何统筹国库,如何平衡物价。”
“你们还要学河工、学漕运、学边务。”
朱敛一口气吐出了七个极其沉重的词汇:兵、农、钱、谷、河、漕、边务。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这些只懂吟诗作对的才子肩头。
“这些经世致用的内容,才是大明朝现在最缺的,也是你们走向救国之路的唯一阶梯。”
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突然发现,朱敛说的这些东西,他们竟然一窍不通。
朱敛看着他们这副呆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决定给这群温室里的花朵,下一剂猛药。
“本世子给你们打个比方。”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犹如审视犯人的判官。
“假设,山东黄河决堤,水淹千里,亦或者是,河南大旱,蝗灾肆虐,赤地千里。”
这个假设一出,空气中仿佛瞬间弥漫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灾难气息。
不少学子甚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你们平时在画舫上、在酒楼里,不是很喜欢高谈阔论,痛骂朝廷官员贪腐无能,痛骂朝政败坏吗。”
“好,现在朝廷听到了你们的呼声。”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直刺杨廷枢。
“陛下现在降下圣旨,任命你杨廷枢为钦差大臣,总理山东、河南两省赈灾事宜。”
第四百四十四章 名节
杨廷枢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本世子问你。”
朱敛步步紧逼,连珠炮般的问题倾泻而出。
“面对这嗷嗷待哺的数百万灾民,你第一步该怎么做?”
“你需要向朝廷户部申请多少万两白银?这笔银子如何押运才能保证沿途不被漂没?”
杨廷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
“这百万灾民如何安置?是就地搭建粥棚,还是遣散至邻省?若是发生大面积的瘟疫,你用什么药材来控制?”
“从江南调配粮草,走水路还是走旱路?沿途脚价几何?火耗几何?损耗几成?”
这一个个极其专业、极其致命的数字问题,犹如乱棍一般砸在杨廷枢的脑袋上。
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他的额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不仅仅是杨廷枢。
在场的所有学子,包括那个出身士绅家庭、自诩见多识广的钱赋,此刻全都是面色煞白,大脑一片空白。
朱敛的逼问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山东的水患,你该如何组织民夫挖渠引水?这图纸该怎么画?防洪的堤坝该用什么夯土?”
“河南的旱灾,你又该如何打井寻水?决口的地方该如何填堵以保住良田?”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读书人。
“有没有人能马上回答我。”
这一声质问,吓得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年轻学子直接瘫倒在地。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子曰诗云”,只有“起承转合”。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学问。”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如果朝廷真的用了你们这群只会空谈的书生去赈灾,那不是在救人,那是在杀人。”
“数百万百姓,会因为你们不知道粮道怎么走、不知道银子怎么花、不知道堤坝怎么修,而活活饿死、淹死。”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着虚空。
“之乎者也,能够填饱灾民的肚子吗。”
“四书五经,能够堵住黄河的决口吗。”
“程朱理学,能够让建奴的屠刀卷刃吗。”
连续三个振聋发聩的质问,彻底击碎了这群江南才子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
“救不了国。”
朱敛自己给出了答案,斩钉截铁。
“它们,是奠定我们天下读书人道德观念的基石,但,绝不是救国救民之实策论!”
“如果不去学这些枯燥乏味却能活人无数的经世之学,你们就算把论语背得倒背如流,也不过是一群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百名学子跪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青石板。
有的人羞愧得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有的人双肩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屈辱与顿悟交织的泪水。
很明显,朱敛的这番雷霆之怒,起到了极其震撼的作用。
他们开始反思,开始在内心的深渊里审视自己过去的十几年。
云舒雁静静地站在廊柱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美目中异彩连连。
她曾见过无数风流才子,但从未有一人,能有如此摧枯拉朽般的气魄,将天下读书人的脸皮扒得干干净净。
朱敛看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要重塑一支队伍的灵魂,单单打碎他们的学问是不够的。
还要打碎他们心中那个最神圣的牌坊。
“学风的问题,尚且如此严重。”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抛出的第二个话题,却比刚才更加锋利。
“但现在,本世子要说的是,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他走回主座,缓缓坐下,目光深邃。
“那就是——名节。”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在痛苦反思的学子们,纷纷抬起头来。
名节。
这是大明读书人的命根子。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可是他们从小就被灌输的铁律。
“现在的天下,无论是你们这些尚未入仕的学子,还是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
朱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所有人都把名节看得比天还大。”
“为了一个虚名,敢在金銮殿上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为了一个清名,宁可眼睁睁看着事情烂掉,也绝不肯沾染半分铜臭。”
朱敛手腕微顿,杯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可是,你们太过注重名节,却又空有名节,毫无实干之用。”
这句话,仿佛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
一名年长的核心学子忍不住直起身子,虽然语气恭敬,但仍透着一丝不解。
“殿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注重名节,保持操守,难道不是我等读书人立身处世的根本吗。”
“若是连名节都不要了,那与那些贪赃枉法之徒又有何异。”
朱敛并没有发怒,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问得好。”
“既然你们觉得名节如此重要,那本世子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朱敛身子微微后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缓缓讲述。
“假设,现在有一方县令。”
“他被朝廷派往了一个常年遭受灾荒、赤贫如洗的下县上任。”
学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竖起耳朵倾听。
“这位县令,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一干就是五年。”
朱敛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娓娓道来。
“这五年里,他绝不贪墨百姓一文钱,真正的两袖清风。”
“他的官服破了又补,补了又破,上面打满了补丁。”
底下有学子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
这做派,简直就是海瑞海青天在世啊。
“他不仅不贪钱,反而时常用自己微薄的俸禄,去补贴乡里的孤寡穷人。”
“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甚至亲自下地,与老农一起耕种,满腿泥水。”
朱敛的语速变得极慢,仿佛在刻画一尊完美的圣人雕像。
“最让人敬佩的是,有一年遇上大饥荒。”
“这位县令为了省下粮食给灾民续命,竟然活生生地饿死了自己家中的老母。”
听到这里,全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四百四十五章 无能无用之人
朱敛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如此勤勤恳恳,如此乐善好施,如此舍己为人。”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冰冷。
“五年过去了,这个县,依旧和五年前一样,穷得叮当响。”
“百姓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朱敛停顿了一下,看着底下的数百名才子。
“现在,本世子问你们。”
“在你们眼中,这位县令,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刚一抛出,底下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学子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价值观的出口。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千古罕见的好官啊。”
一名年轻的学子激动地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是啊,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甚至连亲生母亲都为了百姓饿死,此等操守,简直堪比圣贤。”
“若是我大明官员皆能如这位县令一般,何愁天下不治。”
钱赋也是一脸的崇敬,忍不住开口附和。
“殿下,此人真乃我辈楷模,其名节之高,足以光耀史册。”
赞美之词犹如潮水般在大院中涌动。
几乎所有的外围学子都在为这位虚构的县令歌功颂德,将他奉为了不可侵犯的偶像。
然而,前排的杨廷枢、以及几名复社的核心成员,却反常地保持着沉默。
杨廷枢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这位殿下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抛出一个完美的圣人让他们来夸赞。
这其中,必定藏着一个极其致命的陷阱。
果然。
就在全场的赞美声达到顶点时,朱敛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充满了极度嘲弄与鄙视的冷笑。
“楷模。”
“圣贤。”
朱敛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霍然站起身来。
“啪”的一声巨响,将所有的喧闹声瞬间压了下去。
“在你们眼里,他是个好官。”
朱敛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着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但在本世子眼里,这样的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个庸碌无能的蠢材。”
这句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全场瞬间死寂。
钱赋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您……您怎么能如此折辱一位清官。”
一名崇尚理学的学子实在忍不住了,哪怕冒着顶撞权贵的风险,也要出声辩驳。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犹如猛虎俯视着蝼蚁。
“折辱。”
“本世子折辱他什么了。”
朱敛迈开大步,直接走入人群之中,逼近那个开口的学子。
“他做的那些事情,固然能博得一个清廉爱民的好名声。”
“这名声传回京城,或许还能被吏部的官员大加赞赏,甚至青史留名。”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直指核心。
“可是,这名声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能让百姓在寒冬腊月里穿上棉衣吗。”
那一连串的反问,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学子们的胸口上。
“上任整整五年。”
朱敛伸出五根手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若无天灾,这五年时间,足够一个有能力的官员翻云覆雨了。”
“可他呢。”
“他不知道如何勘测地形,不知道如何因地制宜去改良农桑,不知道带领百姓走出这穷困的泥沼。”
朱敛转身,面向着所有人,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严厉与痛心。
“他不知道如何修桥铺路,不知道如何招商引资,让商贾入内流通货物,盘活一方经济。”
“他更不知道如何兴办教育,为这穷乡僻壤培养出能够改变命运的人才。”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除了会补衣服,除了会把自己的俸禄施舍给几个穷人,除了会用母亲的命去换取所谓的道德制高点。”
“他还会干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刚刚那些还在为县令歌功颂德的学子们,此刻全都被朱敛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给震傻了。
“如果一个官员,在一个地方待了五年,却不能让治下的百姓生活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审判。
“那他上不上任,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在那个县衙的大堂上拴一条狗,那个县一样是那么穷。”
这句话极其粗鄙,极其恶毒。
但在场的数百名读书人,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样的人,除了空得一个好名声,对国家、对社稷、对黎民百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贡献。”
“不是无能无用之人,又是什么。”
静!
大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数百名江南才子跌坐在地,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那句“除了空得一个好名声,对国家、对社稷、对黎民百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贡献”,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将他们从小构筑的骄傲自尊剥得一丝不挂。
他们想要反驳,想要为了读书人的体面据理力争。
可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因为那个犹如神明般站在台阶上的年轻公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无可辩驳的血淋淋的事实。
如果一个官员连百姓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他头顶上的清官牌坊,难道是用灾民的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吗。
朱敛深邃的目光扫过这些如丧考妣的学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锐利。
他知道,这群人的脊梁骨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现在,是时候给他们注入真正的灵魂了。
“这天下,唯有经世致用之学,方能救国救民。”
“靠着在青楼画舫里吟诗作对,靠着在朝堂上为了几句道德文章争得面红耳赤,大明朝是撑不下去的。”
他缓缓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脚步沉稳得仿佛能踏碎这百年的腐朽学风。
“无论是你们这些即将踏入仕途的学子,还是如今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都把名节看得太重,太迂腐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最前方的杨廷枢。
“若是换作本世子去当那个穷乡僻壤的县令。”
“只要能修通商道,只要能改良农桑,只要能让治下的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能穿得上御寒的棉衣。”
朱敛的声音逐渐变得高亢,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决绝。
“哪怕做事的过程中需要手段狠辣,哪怕需要与那些贪婪的乡绅虚与委蛇,甚至哪怕因此背负上贪官酷吏的骂名,被天下的读书人戳断脊梁骨。”
“本世子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直接震碎了所有江南才子固有的认知。
“因为真正的名节,从来都不是写在史书上供后人瞻仰的几句漂亮话。”
朱敛伸出右手,用力地攥紧成拳,仿佛要将这天下的沉疴都捏碎在掌心。
“而是老百姓饭碗里那实实在在的白米饭,是灾荒之年能活下去的希望。”
“牺牲自己的清名小我,去成就天下苍生的富足大我。”
“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真正应该去追寻的崇高追求。”
话音落下,湛卢山庄的正院内陷入了长达十次呼吸的死寂。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这八个字。
突然,最前方的杨廷枢双臂一振,宽大的儒袖在秋风中猛地扬起。
他眼眶通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杨廷枢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狂热。
“殿下字字珠玑,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廷枢代这天下苦难的百姓,谢殿下点醒之恩。”
这一声高呼,仿佛是一个信号。
“哗啦”一声,数百名才子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整齐划一地俯身叩拜。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在这初秋的夜空下轰然爆发。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炽热,仿佛要将这压抑了百年的夜幕彻底撕裂。
每一个学子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而是真正想要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做些实事的雄心。
就在这群情激荡的时刻,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钱赋。
这位出身扬州士绅世家、生性单纯却怀揣着报国赤子之心的年轻学子,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世家公子风度。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眼泪混杂着鼻涕糊了满脸。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虔诚的信徒亲眼见到了降临凡间的活佛。
从未想过,这世间竟然有人能将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又如此伟岸高洁。
在钱赋那单纯的世界观里,眼前的这位殿下,就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大英雄,大圣人。
那种崇拜之情,犹如决堤的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地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殿下。”
钱赋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扑到朱敛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直接死死地抱住了朱敛的腰。
钱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里全是被彻底折服的狂热。
“殿下您说得太好了。”
“在下以前就是个废物,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蠢货。”
“从今往后,学生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了,殿下,我要拜你为师!不管殿下让我做什么,我钱赋绝无二话!殿下指哪,学生就去哪种地修河,绝不在乎什么狗屁名节。”
周围的学子都被钱赋这突如其来的失态给惊呆了。
隐藏在暗处的护卫甚至差一点就要拔刀冲出来护驾。
但朱敛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钱赋,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钱赋,还有这份性情,倒是让他有些没想到。
他伸手拍了拍钱赋的肩膀。
“钱公子不必如此,你我都是读书人,与在座的各位一样,今日来此,本是探讨学术,我多言了几句,说了心里话而已。”
“拜师之言,切不可再说!”
钱赋这才如梦初醒,看了看周围大家看向自己偷笑的眼神,脸上有些尴尬,这才慌忙松开手,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退到一旁。
但那双看着朱敛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狂热的星光。
同时,廊柱的阴影下,云舒雁静静地站立着,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人群中央那个渊渟岳峙的男子。
晚风吹拂着她绝美的脸庞,却吹不散她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自幼在风月场中打滚,见惯了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
他们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全是男盗女娼。
可是今夜,这位殿下的一番话,却将她对天下男子的偏见彻底击碎。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宁背天下骂名,也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这是何等广阔的胸襟,又是何等霸绝天下的气魄。
云舒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种名为“崇拜”的陌生情愫,如同野草般在她荒芜的心底疯狂蔓延。
她痴痴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波流转间,竟是生出了一丝心甘情愿为奴为婢的卑微感。
随着钱赋的退下,现场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江南才子们,此刻就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纷纷起身,潮水般向着朱敛涌了过来。
他们不再谈论八股制艺,不再谈论程朱理学。
“敢问殿下,若要学习农桑之术,可是要先从徐大人的《农政全书》开始研读。”
“殿下,江南漕运积弊已久,火耗极重,若是想要整顿,该从河工入手,还是从漕帮开刀。”
“殿下,学生对算学颇有兴趣,若要统筹户部钱谷,该如何运用这算学之法。”
一个个极其具体、极其务实的问题,犹如雪片般抛向朱敛。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语气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谦卑。
面对这数百人的轮番请教,朱敛并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负手站在原地,眼神冷静而锐利,大脑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运转。
第四百四十七章 加入复社?
“《农政全书》只是基础,你还要亲自下地,去了解不同土壤对水肥的需求,纸上得来终觉浅。”
“漕运之弊在于官商勾结,不先理清各地的税卡关卡,盲目动河工只是徒耗国帑。”
“算学不仅要会加减乘除,还要学会看懂复式记账法,否则你连账本里的窟窿都查不出来。”
朱敛言辞犀利,直击要害,每一个回答都如同刀切斧劈般精准。
不管学子们提出多么刁钻的经世问题,他都能在三言两语间给出最清晰的思路。
这等深不可测的学识,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学子们狂热的情绪才在朱敛从容的应对中渐渐平复下来。
就在众人意犹未尽地退开几步时,杨廷枢整理了一下身上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衣冠,面色极为庄重地走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双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殿下学究天人,心怀天下,廷枢乃至整个江南士林,皆是高山仰止。”
杨廷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
“今日殿下为我等指明了实干救国的大道,重塑了复社的灵魂。”
“廷枢斗胆,恳请殿下屈尊降贵,正式加入我复社。”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屏住了呼吸,眼中全都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若是这位神明般的殿下能够加入复社,那他们这群人在经世之学上,就真正有了主心骨了。
杨廷枢见朱敛没有立刻表态,连忙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加急切。
“不仅如此,廷枢恳请殿下,与我等共同整理修订复社的全新社规。”
“唯有殿下亲自把关,我复社才能真正褪去那层虚伪的空谈外衣,成为大明朝实干兴邦的中坚力量。”
听到这个请求,朱敛那双犹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群满脸期待的年轻面孔。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确实从未想过要加入什么复社。
他可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
九五之尊,跑去加入一个民间的读书人结社,这若是传回京城,恐怕满朝文武都要惊掉下巴。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坐在紫禁城那把龙椅上孤家寡人的崇祯帝,而是化名朱敛的瑞王世子。
以一个宗室世子的身份加入复社,虽然有些扎眼,但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朱敛在这一瞬间,看透了这背后巨大的政治利益。
当今大明的朝堂,早就烂透了。
韩爌代表的东林党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把控朝局。
温体仁虽然清廉,却是个只知弄权、喜好迫害异己的孤臣。
至于六部的那些尚书侍郎,无论是户部的毕自严,还是兵部的王洽,大都是疲于应付,根本无力破局。
大明朝想要起死回生,想要推行那必定会触动天下士绅利益的税改。
单靠他一个人,杀再多的贪官也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人。
必须要有一支完全忠诚于他,并且精通兵农钱谷等实务的全新官僚队伍。
而眼前的这群复社学子,虽然之前只会空谈,但毕竟年轻,热血未凉,且有不少如钱赋一般身怀报国之志的赤子。
他们就像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只要自己能够亲自带领他们,用经世致用之学将他们彻底洗脑、重塑。
不出几年,这群人就会成为大明朝的中坚力量。
他们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全面接管大明的州县,接管六部,成为他治理天下的左膀右臂。
想到这里,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既然廷枢如此盛情,本世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通情理了。”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好,本世子答应你,加入复社。”
“至于社规,本世子会亲自草拟一份,以供社内成员共鉴,定要让复社成为大明第一等的经世实学之所。”
听到朱敛亲口答应,杨廷枢激动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再次跪下去。
他猛地搓了搓双手,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太好了。”
“殿下肯入社,真乃我复社之大幸,大明天下之大幸。”
杨廷枢兴奋得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随后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几名核心成员。
“快,马上备笔墨。”
“我要立刻飞鸽传书给张溥张天如,还有张采张南海。”
“我要将殿下加入复社,并为我们重塑学风的这件天大的喜事,第一时间通知他们两位。”
张溥和张采,乃是复社真正的创始人和精神领袖,在江南士林中拥有着呼风唤雨的巨大能量。
朱敛静静地看着兴奋不已的杨廷枢,并没有阻止他的举动。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要通过杨廷枢,彻底收服整个江南的读书人。
杨廷枢吩咐完之后,再次转过身,快步走到朱敛面前,眼神中闪烁着计算时间的精光。
“殿下,算算时日,再过三天,便是今年秋闱放榜的日子了。”
如今正是崇祯三年初秋,江南的乡试刚刚结束不久,所有的学子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郑重。
“等秋闱放榜之后,我复社将会在南京,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金陵集会。”
杨廷枢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届时,天如和南海两位兄长,以及江南各省的复社骨干,全都会齐聚金陵。”
“廷枢斗胆,恳请殿下七日后与我等一同前往南京。”
“廷枢要亲自在金陵大会上,将天如和南海等江南英才,引荐给殿下。”
南京,金陵城。
大明朝的陪都,六部九卿一应俱全,更是江南士绅和勋贵盘根错节的大本营。
朱敛抬起头,目光越过湛卢山庄的高墙,遥遥望向了南京所在的方向。
他此行的目的,也是那里。
同时,钱赋之前也说过,要带他一起去参加复社的金陵大会,现在杨廷枢再次提出来,他自然是要去的。
“好,七日之后,咱们金陵见!”
第四百四十八章 去杀人
湛卢山庄的文会,很快在扬州散播开来。
仅仅一夜之间,瑞王世子朱敛的名字,便伴随着那句“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无数的江南学子如痴如狂,将这位横空出世的世子奉为圭臬。
但此刻的扬州城百姓并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位宛如神明般的世子殿下,早已经不在城中了。
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大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扬州地界。
船舱内,烛火摇曳。
朱敛一袭黑色暗纹锦袍,负手站在窗边,深邃的目光透过木格窗棂,望着两岸不断倒退的模糊黑影。
他并没有按照杨廷枢等人的期盼,立刻启程前往南京参加那场金陵集会。
因为在去南京会一会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就是杀人。
“皇爷,咱们的船已经出了扬州界,正顺着水路直奔浙江方向。”
王承恩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走到朱敛身后,替他披上。
“深秋夜里水汽重,皇爷当心龙体。”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拢了拢领口,任由深秋的凉意拂过自己那张冷峻的脸庞。
“扬州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回答。
“回皇爷,扬州知府衙门已经被咱们暗中控制,那些商贾交上来的千万两白银,也已经由江南商贸局秘密押解,分批运往京师。”
“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朱敛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冰冷得让人害怕。
“周鼎。”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着一块生肉,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一个堂堂的浙江布政使,封疆大吏,竟然在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还敢对自己动手,企图刺杀皇帝。
如此胆大包天,他能忍?
所以,这一次,他要去杀人!
王承恩在一旁看着朱敛冷硬的侧脸,轻声说道:
“皇爷,那周鼎身为浙江布政使,平日里虽然贪赃枉法,但也算是个有脑子的官油子。”
“奴婢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对您下死手。”
朱敛冷笑了一声,转过身走到紫檀木桌前坐下。
“你以为,单凭他一个周鼎,真的有胆子谋害朕吗。”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他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真正的执刀人,此刻恐怕正稳稳地坐在应天府里,等着看本世子横尸江头的好戏呢。”
南京那套六部九卿的备用朝廷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分治天下。
他们把持着江南的盐税、漕运和农桑,早就不想往北方运送银子了。
而且,这次自己宣布施行摊丁入亩的政策,更是动了他们的根基。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周鼎这个浙江布政使,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一个代表人物罢了!
朱敛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哼!”
“敢跟朕玩阴的,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雷霆之怒!”
三天后。
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
虽然吴江地处南直隶,但这里紧邻浙江地界,是两省交汇的水陆要冲。
此刻的浙江布政使周鼎,并没有待在杭州的布政使司衙门,而是以巡查地方的名义,来到了这吴江县衙。
若是要去杭州,走水路起码还得三五天的行程,但这周鼎自己撞到了枪口上,倒省了朱敛不少时间。
正午时分,乌篷船缓缓靠岸。
初秋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空气中渐渐泛起的凉意。
码头上并没有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搬运苦力,显得异常空旷死寂。
只有数十名牵着高头大马、身披黑色斗篷的精壮汉子,如同雕塑般静静地伫立在岸边。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
正是奉命提前潜入此地的宿将赵率教。
看到朱敛从跳板上缓缓走下,赵率教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他并没有下跪,而是按照军中的规矩,单膝点地,双手抱拳。
“末将赵率教,参见陛下。”
在外面,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一律以公子相称。
朱敛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赵率教站直身子,沉声汇报道:
“回陛下,末将的人已经将整个吴江县城盯死了。”
“城门、水路、驿站,甚至是几处隐蔽的狗洞,都有咱们的暗哨。”
“周鼎此刻正待在吴江县衙的后堂里,身边带着十几个贴身护卫,已是瓮中之鳖。”
赵率教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随时可以带人冲进县衙,将这逆贼缉拿归案。”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率教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这也是他重用此人的原因。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王嘉胤。
“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吗。”
王嘉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陛下放心,属下办事,从来不留首尾。”
“周鼎那厮在杭州的妻儿老小,连同他最疼爱的那两房小妾,属下已经让人快马加鞭,提前一步送到了这吴江县城里。”
“现在就关在离县衙不到一条街的一处空宅子里。”
朱敛看着波光粼粼的运河水,眼神如同万载玄冰。
“既然家人都到齐了,那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通往县城的那条青石大道。
“传令下去,其他人就在城外秘密扎营,赵率教,你带三百人跟我进城!”
“这一次,咱们不搞暗杀,不搞密捕。”
“朕要带着大明的铁甲,堂堂正正地从这吴江县的正门踏进去。”
赵率教眼神一凛,轰然抱拳。
“末将遵命。”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振威军精锐,犹如黑色的潮水般从船舱底部分批涌出。
他们穿着厚重的精钢步人甲,头上戴着冷光闪闪的笠形盔,手中紧握着长达丈余的精铁长枪。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甲,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朱敛翻身跨上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他走在最前方,身后是赵率教、王嘉胤和王承恩。
再往后,便是那三百具移动的钢铁浮屠。
吴江县城的守门衙役,原本正靠在城墙上打着瞌睡。
当那沉重的脚步声犹如地震般传来时,他们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下一秒,所有的衙役都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军……军队。”
“是哪里的兵马过境。”
他们连滚带爬地想要去关城门,但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已经让他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见周鼎
朱敛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直接纵马入城。
三百铁甲紧随其后,黑压压地挤满了狭窄的街道。
沿街的商铺和百姓看到这犹如天兵天将般的阵势,吓得纷纷关门闭户。
透过门缝,他们惊恐地看着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之师,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吴江县城,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恐慌之中。
县衙门口。
八名负责站岗的差役正聚在一起闲聊。
突然,街角处转出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那森冷的枪尖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直接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什么人。”
一名领头的捕头壮着胆子抽出了腰间的朴刀,声音却抖得变了调。
“这里是吴江县衙,闲杂人等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率教已经策马冲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
赵率教手中的马鞭犹如毒蛇吐信,狠狠地抽在那捕头的脸上。
那捕头惨叫一声,半边脸颊瞬间皮开肉绽,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鸣冤鼓上。
“滚开。”
赵率教怒喝一声,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剩下的七名差役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两旁,连手中的水火棍都扔在了地上。
三百铁甲瞬间包围了整个县衙,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里面的人。
县衙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慌忙拉开。
吴江县令熊开元,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没戴正,提着宽大的官服下摆,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何方兵马,竟敢擅闯地方衙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法。”
熊开元气急败坏地大吼着,但当他看清眼前的阵势时,剩下的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曾见过地方的兵丁。
那些兵大都面黄肌瘦,连件像样的鸳鸯战袄都穿不齐。
可眼前这支军队,连人带马都裹在精良的铁甲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冻僵他的骨髓。
这绝对是常年在九边抵御建奴的边军精锐。
熊开元的目光艰难地从铁甲军身上移开,落在了为首的赵率教身上。
他曾去过京城述职,有幸远远见过这位辽东宿将一面。
“赵……赵将军?”
熊开元一眼认出了赵率教,双腿顿时打起了摆子。
赵率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拨转马头,让出了一条道。
朱敛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满头大汗的县令。
初秋的凉风吹拂着朱敛黑色的锦袍,他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庞,让熊开元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就是吴江县令熊开元。”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熊开元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拱手。
“下……下官正是,敢问这位公子是……”
“周鼎在哪。”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熊开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不知道朱敛什么来头,但却不敢多问。
“周……周藩台大人他……在……在后堂的花厅里用膳。”
“前面带路。”
朱敛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衣袖。
“赵率教,留一百人守住大门,任何人敢硬闯,杀无赦。”
“其余人,跟本世子进去。”
“喏。”
铁甲铿锵。
朱敛踩着沉稳的步子,在熊开元的带领下,跨过县衙高高的门槛,直奔后堂。
吴江县衙的后堂显得格外幽静,院子里种着几棵几人抱粗的金桂,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但这股香气,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杀机。
花厅的门紧闭着。
隔着雕花的木门,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趾高气扬的咒骂。
“这吴江县的厨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道西湖醋鱼,火候老得像是在嚼树皮。”
“去,把熊开元那个废物叫进来,本官今天非要好好训诫他一番不可。”
说话的,正是浙江布政使,周鼎。
他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端着一杯价值连城的绍兴黄酒,满脸的不悦。
门外的熊开元听到周鼎的咒骂,吓得脖子一缩,双腿直打哆嗦。
他转过头,带着哀求的目光看向朱敛,似乎是在请示该怎么办。
朱敛没有理会他,而是大步走到门前。
他甚至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抬起右脚。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两寸厚的雕花实木大门,直接被朱敛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夹杂着木屑,犹如暗器般飞射进花厅之内。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花厅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死寂。
周鼎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抖,殷红的酒水洒了他一身。
他身边的十几名贴身护卫反应极快,纷纷拔出腰间的钢刀,将周鼎死死地护在身后。
“放肆。”
周鼎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憋得通红。
“熊开元,你他娘的瞎了眼吗。”
“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本官用膳的时候冲进来打扰,活腻了不成。”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透过护卫的缝隙,愤怒地向门外看去。
可是,当他看清楚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
周鼎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
他看到了朱敛。
看到了那张冷峻如冰、带着无上威严的年轻面孔。
对于江南的普通官员来说,瑞王世子或许只存在于传闻之中。
但周鼎不一样。
在几年之前,当今圣上还只是信王的时候,周鼎曾作为地方代表,进京朝贺过。
他永远忘不了,在那金銮殿的汉白玉阶下,他曾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位还是王爷的少年天子。
那双眼睛,那副骨相,简直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眼前之人,就是如今这大明朝的天子,是坐镇紫禁城、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崇祯皇帝。
周鼎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他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手里的筷子掉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自己做了什么事儿,他自然清楚。
此刻,崇祯皇帝出现在了这里,他自然也清楚,是什么后果!
第四百五十章 拿捏
朱敛缓缓跨过满地的碎木屑,闲庭信步般走进了花厅。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周鼎的那些护卫还不明白状况,见朱敛走近,立刻举起刀,凶神恶煞地呵斥。
“站住。”
“胆敢惊扰藩台大人,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可是,他们的话音刚落。
赵率教和王嘉胤便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振威军精锐,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狭小的花厅瞬间被黑压压的铁甲塞满。
那冰冷的枪尖,直接顶在了十几名护卫的咽喉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把刀放下。”
王嘉胤怒吼一声,宛如怒目金刚。
护卫们被这压倒性的气势震慑,再看自家主子周鼎已经面无人色抖成了一滩烂泥,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丢下了兵器。
周鼎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颜面了。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了两步,想要像往常拜见天子那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但他刚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皇……皇……”
他想要喊皇上,但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皇帝既然化名行事,就绝对不想暴露身份。
如果他敢在这里喊出那个称呼,下场恐怕会比凌迟还要凄惨。
朱敛走到桌前,低下头,冷漠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周鼎。
“周大人,三天前在这运河之上,你派人送给朕的那份大礼,可是让朕受宠若惊啊。”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花厅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周鼎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他的额头砸得极重,瞬间便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但他却浑然不觉。
“罪臣……罪臣周鼎,叩见……叩见……”
他连那两个字都不敢大声喊出口,只能拼命地把头往地上撞,撞得“砰砰”作响。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磕头声在回荡。
站在门外的吴江县令熊开元,原本还因为这群兵马擅闯县衙而感到愤怒和惶恐。
可当他听到那个白衣公子自称为“朕”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朕?
这个年轻公子自称为朕?
大明朝,除了紫禁城里那位,谁敢自称为朕?
熊开元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朱敛那挺拔的背影。
联想到这三百杀气腾腾的边军铁甲。
联想到辽东宿将赵率教那恭敬的姿态。
再看到堂堂正正的二品封疆大吏周鼎,此刻竟然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磕头。
这场面,顿时就让他懵了!
此时,那些被缴了械的护卫们,此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刚刚,竟然拿刀指着当今圣上。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十几个护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兵器扔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磕头如捣蒜的周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周大人好大的排场啊。”
“一顿便饭,都要摆上十几个菜,还要劳烦吴江县令亲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伺候。”
“朕在紫禁城里用膳,尚且不敢如此铺张。”
“看来这江南的油水,果然是养人啊。”
周鼎的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罪臣……罪臣万死,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
朱敛冷哼了一声。
“你确实该死。”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率教。
“把人控制起来,闲杂人等,全部押下去看管。”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花厅半步。”
“喏。”
赵率教轰然领命。
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军士兵立刻上前。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瘫软在地的护卫和门外的熊开元全部拖了出去。
朱敛缓步走到八仙桌旁,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王承恩立刻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桌面,仿佛生怕这江南官僚的污秽脏了主子的手。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周鼎。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上面刻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寒梅。
这是他离开扬州之前,云舒雁亲自交到他手里的。
“周大人,此物,你该认识吧?”
周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块玉佩上。
只看了一眼,周鼎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犹如死灰一般。
“这……这……”
周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像是一个濒死的人。
周鼎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原本他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就算刺杀失败了,也未必机会暴露。
可现在看来,皇上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一旦认了,不仅是死罪,更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连同他背后的势力都会受到牵连。
周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明鉴,罪臣……罪臣实在不知这是何物。”
朱敛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却并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周鼎一眼,只是端起王承恩刚刚倒好的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认啊。”
朱敛将茶杯重重地放下,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周鼎浑身一抖。
“周鼎,你是个聪明人。”
“能在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坐稳浙江布政使的位子,没有点手段和城府,是不可能的。”
“朕今天既然坐在这里,把这块玉佩扔在你面前,你以为,朕是在诈你吗。”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周鼎的眼睛。
“扬州的事情,朕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你和那些盐商、士绅之间的勾当,你们在江南这片土地上编织的这张大网,朕清清楚楚。”
“至于那场刺杀……”
朱敛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寒,仿佛夹杂着冰渣。
“朕知道,单凭你周鼎,还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手笔。”
“你,不过是一条被人牵着绳子的狗。”
“一条替人挡刀的替死鬼罢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硬气的周鼎
周鼎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听出了朱敛话里的弦外之音。
皇上知道他不是幕后主使。
皇上知道,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那股连皇帝都忌惮的三分天下的庞大势力。
朱敛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俯视蝼蚁的悲悯。
“朕今天来找你,不想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朕给你一个机会。”
“把真正的幕后主使说出来。”
“把南京城里,还有江南这片地界上,那些在暗中筹谋分治天下、企图断了北方军饷赋税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给朕写下来。”
朱敛的语气中透出一丝诱惑。
“只要你愿意说,朕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至少,朕可以保全你的妻儿老小,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百姓。”
花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另一边,是那张覆盖了整个江南、连绵百年、根深蒂固的庞大士绅网络。
如果他说出来,皇帝真的能保住他的妻儿吗。
皇帝远在京城,而在江南,那帮人的势力才是真正的无孔不入。
自己若是出卖了他们,就算皇帝真的放过自己的妻儿,那帮人也绝不会让周家留下一丝血脉。
更何况,他深知那帮人的手段,他们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想到这里,周鼎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底气。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布满恐惧的脸上,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看着朱敛,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挑衅。
“陛下。”
“您这恩典,罪臣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周鼎慢慢地从地上直起上半身,虽然依旧跪着,但脊梁却挺直了许多。
“您说罪臣是替死鬼,罪臣不敢反驳。”
“但这幕后主使,罪臣确实不知。”
“至于您说的妻儿老小……”
周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似乎握住了最后的筹码。
“不劳陛下费心。”
“罪臣的妻儿,早在数日之前,便已被妥善安置。”
“他们此刻,早已经不在杭州,而是去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算您今天真的不顾一切地杀了罪臣,罪臣也绝无后顾之忧。”
周鼎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逼宫的意味。
“更何况,陛下。”
“罪臣乃是大明朝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您微服南下,不经三法司会审,不经刑部定罪,便要在这地方县衙之中,擅杀一省藩台。”
“您就不怕这天下悠悠之口吗。”
“您就不怕江南士子群情激愤,千夫所指吗。”
“江南赋税,占据大明半壁江山。”
“若是因为您今日的一时冲动,导致江南动荡,赋税断绝,辽东的军饷从何而来。”
“陛下,您可要想清楚了!”
周鼎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忠臣良将。
他笃定,皇帝不敢轻易杀他。
哪怕皇帝知道了一切,只要没有铁证,只要没有经过朝堂的法定程序,皇帝就不能在这江南腹地,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是在用江南的士绅、用大明的赋税、用天下人的舆论,来反向施压这位年轻的天子。
可是,他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出现。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着周鼎把话说完。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
相反,他的眼中充满了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在进行着生命中最后一场滑稽的表演。
“天下悠悠之口?”
“千夫所指?”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回荡在空旷的花厅里。
“周鼎啊周鼎。”
“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背后的那些人,真的会把你当做自己人吗。”
“你以为,他们真的会遵守承诺,保护你的妻儿老小吗。”
周鼎微微一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敛收起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再无一丝温度。
他没有回答周鼎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门口的王嘉胤。
“王嘉胤。”
“属下在。”
王嘉胤轰然抱拳应道。
“去。”
朱敛下巴微抬,目光中透着极致的残忍。
“把周大人的家眷,请上来。”
王嘉胤领命,脸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冷笑,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周鼎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青砖,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可能的。
那帮人向他保证过,会将他的家眷通过秘密水路送往太湖之中的孤岛上安置。
皇帝才刚刚到吴江,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找到他的家眷。
这绝对是虚张声势。
对,一定是皇上在诈他。
周鼎在心里疯狂地安慰着自己,但额头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衣襟。
片刻之后。
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女人的低泣声和孩子的惊呼声。
周鼎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花厅的门口。
王嘉胤那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在他的身后,跟着几名面罩寒霜的铁甲士兵。
士兵的手里,推搡着几个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女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近四十、徐娘半老的妇人,虽然风韵犹存,但此刻却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发髻散乱。
在妇人的怀里,紧紧地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而在妇人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妾,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当看清这几个人的面容时。
周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夫人……”
“明儿……”
周鼎的嗓音瞬间变得极其沙哑,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这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的嫡子,以及他最宠爱的两房小妾。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
第四百五十二章 崩溃
那名被唤作夫人的妇人听到周鼎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跪在血泊中的丈夫时,眼泪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老爷……”
“老爷救命啊!”
妇人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铁甲士兵一把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小男孩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死死地拽着母亲的衣襟,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爹……爹我怕……”
周鼎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布满了眼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赵率教一脚狠狠踹在膝盖弯上,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实点。”
赵率教冷喝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闷响。
周鼎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敛。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解。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已经……明明已经被接走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周鼎的声音凄厉,仿佛杜鹃啼血。
朱敛看着周鼎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朕把他们怎么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周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鼎,你应该问问,你背后的那些人,打算把他们怎么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你所谓的绝对安全,就是让他们替你卖命的筹码。”
“你以为他们是真心要保护你的妻儿?”
“错了。”
朱敛猛地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周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要灭口!”
周鼎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担下所有的罪责,他们保我周家香火不灭!”
周鼎歇斯底里地大吼着,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摇着头。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冷漠。
“答应你?”
“在这个权力场上,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如果你的家眷还活着,难保有一天不会落入东厂或者锦衣卫的手里。”
“难保他们不会成为指控那些江南士绅的活证据。”
“你那自诩聪明的脑子,难道连这层最基本的利害关系都想不透吗。”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告诉咱们这位周藩台,你是在哪里找到他这些宝贝家眷的。”
王嘉胤冷笑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
“回禀陛下,当时他们几人被绑了手脚,身上还拴着石头,差点被沉入太湖湖底。”
“若不是陛下提前让我派人前去相救,恐怕此刻她们一斤葬身鱼腹了。”
王嘉胤的话,震得周鼎面无血色,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妇人满脸惊恐地拼命点着头,一边哭一边凄厉地喊道:
“老爷……这位军爷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人……那些说是来接应我们的人……”
“他们把船划到了深水区,就要拿麻绳绑我们……”
“要不是……要不是这些军爷突然杀出来,我们就全死了啊老爷!”
妇人的哭诉,彻底击碎了周鼎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和侥幸。
他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双眼空洞地看着花厅顶部的横梁,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
他被人骗了。
他被那些他视作同盟、视作靠山的江南士绅们,当成了一条用完即弃的野狗。
他们不仅要他死。
还要让他全家死绝。
为了那不可告人的分治天下的秘密。
为了他们那庞大的利益集团。
他周鼎,连同他全家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周鼎喃喃自语,仿佛失心疯了一般,骤然苍老了十年不止。
他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喃喃不知所云。
那一双原本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绝望。
朱敛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残忍的真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眼神犹如万载不化的寒冰。
“周鼎,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周鼎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
“是选择继续替那些把你当成弃子的人隐匿罪行。”
“还是选择用你脑子里的东西,换取你妻儿老小的一条活路。”
“你自己选。”
这句话如同催命的符咒,在寂静的花厅内回荡。
周鼎僵硬地转过脖子,目光呆滞地看向不远处的妻儿。
他的结发妻子此刻正死死抱着年幼的嫡子,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满是哀求。
那两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妾,更是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连哭声都显得那么微弱。
他们差一点就被沉入太湖喂了鱼。
而下这毒手的,正是他周鼎曾经引以为傲、誓死保卫的江南士绅集团。
周鼎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最终化作一抹凄厉到极点的惨然冷笑。
这笑声沙哑难听,仿佛夜枭在啼哭。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他缓缓收起笑声,双手吃力地撑着地面,重新跪直了身子。
他没有再试图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筹码。
“罪臣……愿招。”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朱敛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说吧,朕听着。”
周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脑海中梳理着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回陛下,此次扬州刺杀,以及暗中阻挠江南税赋上缴的幕后主使,并非一人。”
“这江南地界,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太大,单凭一人是不敢做主的。”
周鼎的眼神渐渐变得怨毒起来,那是对被背叛的极度憎恨。
“牵头之人有三。”
“其一,乃是罢官闲居在南京的前光禄寺卿,阮大铖。”
听到这个名字,朱敛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周鼎继续往下说。
“其二,是世袭诚意伯,提督南京城防的刘孔昭。”
“其三,则是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第四百五十三章 利益网
这三个名字一出,旁边的王承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是在江南士林中暗中搅动风云的文臣政客。
一个是掌握着南京部分兵权的勋贵武将。
还有一个是代表着皇权的内廷守备太监。
这三个人勾结在一起,简直就是将南京城的文、武、内廷三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朱敛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周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苦涩。
“除了这三人牵头,南京六部之中的中层官员,十之五六都有参与。”
“他们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在各部之中都掌握着实权,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陛下推行的摊丁入亩之策,算是彻底掘了他们的根。”
“这些官员,家族多是江南的豪绅大户,家中良田万顷,奴仆成群。”
“若依从前的规矩,他们有功名在身,可免除徭役赋税,这重担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
“可陛下如今要将人头税摊入田亩之中,按田亩多少纳税。”
“他们田地最多,要交的税银便如流水一般,他们岂能答应。”
周鼎说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们知道这旨意一旦在江南彻底推行,他们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就要缩水大半。”
“所以,他们只能兵行险招,哪怕是弑君,也要保住这江南的既得利益。”
朱敛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摊丁入亩的阻力,他早在推行之初就已经料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帮人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敢直接派人刺杀当朝天子的地步。
“很好。”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鼎。
“你提供的这些名字,朕收下了。”
周鼎听到这句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罪臣已将知道的全部如实相告,求陛下开恩,放过罪臣的家人!”
“罪臣死不足惜,但罪臣的妻儿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鼎的额头再次磕出了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青砖。
朱敛看着他那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来。
“朕既然答应了你,便君无戏言。”
“你的妻儿,朕可以不杀。”
周鼎闻言,紧绷的身躯猛地松懈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朱敛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再次提起了心。
“不过,他们不能继续留在江南了。”
朱敛的目光越过周鼎,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眷身上。
“你既然出卖了阮大铖和刘孔昭他们,这江南地界,便再无你周家的立足之地。”
“一旦朕离开,他们有的是手段让你全家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周鼎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那帮人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北京吧。”
朱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
“朕会派人秘密护送你的家人进京。”
“到了京城,在天子脚下,那帮江南的魑魅魍魉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周鼎愕然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敛。
他没想到,皇帝不仅不杀他的家人,竟然还愿意护送他们去京城避难。
“至于你。”
朱敛的目光重新回到周鼎的脸上,带着一丝冷酷的宣判。
“你也跟着去。”
“你的罪行,不可赦,也必须死。”
“等到了北京,交由三法司核准,再论罪处斩。”
“在此期间,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或者想要中途逃走……”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就不要怪朕不留最后一点情面了。”
“到时候,你周家,必将鸡犬不留。”
周鼎浑身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如捣蒜。
“罪臣不敢!”
“罪臣绝不逃走!”
“陛下能给罪臣家人一条生路,罪臣已是感恩戴德,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此时的周鼎,是真心实意地顺从了。
在一个连盟友都要杀自己全家的局势下,反而是这个要处死自己的皇帝,给了他家族延续的最后希望。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你也别闲着。”
“将你所知的浙江官场,以及那些士绅集团暗中勾结的具体情况,详详细细地给朕说一遍。”
“谁收了谁的银子,哪块田地隐瞒了造册,谁家私盐贩得最多。”
“事无巨细,朕都要听。”
周鼎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立刻跪直了身子,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浙江的沉疴积弊一一道来。
从杭州知府到各县县令,从丝绸大户到盐业巨贾。
他们是如何通过联姻结成利益同盟。
如何通过科举舞弊将自己人安插进官场。
又是如何通过设立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来盘剥百姓,再将这些银两中饱私囊。
周鼎说得极细,连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目流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天子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厉。
整个浙江官场,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周鼎的问题,而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将大明的根基当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
周鼎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人名,口干舌燥地瘫坐在地上。
朱敛挥了挥手。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赵率教立刻领着几名铁甲军上前,将周鼎一家人押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当晚,朱敛便决定在这吴江县衙之中歇息。
外面虽然已经被铁甲军全面接管,但朱敛的心中并没有丝毫放松。
他将赵率教单独叫到了书房之中。
书房的门紧紧关着,王承恩亲自守在门外。
“赵将军。”
朱敛站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镇纸。
“末将在。”
赵率教恭敬地抱拳。
“明日一早,朕便要启程前往南京。”
“南京城,是六朝古都,也是这帮江南士绅和勋贵的大本营。”
“那里的水,比浙江还要浑,比扬州还要深。”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若是一旦有变,极为被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笔买卖,不划算。”
第四百五十四章 李代桃僵
赵率教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朱敛的意图。
“请陛下示下,末将该如何做。”
朱敛放下镇纸,走到墙边的一幅江南堪舆图前,伸手点在了南京的位置上。
“你连夜出发。”
“将你手底下的两千人马,秘密调入南京。”
“化整为零,分批潜入。”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扮作商贩也好,扮作流民也罢。”
“朕要在踏入南京城的那一刻起,知道这南京城里,随时有朕的一支奇兵可用。”
赵率教眼中精光大盛,轰然抱拳。
“末将遵旨。”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两千精锐必当如期抵达南京潜伏。”
“若陛下在南京有任何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吧,行事要密,切不可打草惊蛇。”
赵率教领命,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夜色深沉,吴江县衙内除了巡逻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县衙内外便已经忙碌了起来。
朱敛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士子长衫,站在庭院之中。
王嘉胤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人影。
“主子。”
王嘉胤压低了声音,称呼也换成了民间的叫法。
“人选好了。”
朱敛打量了那个跟在王嘉胤身后的人一眼。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朱敛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这是王嘉胤昨夜连夜从影子部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名死士。
无论是身形、胖瘦,还是眉宇间的那股子气质,经过特意的修饰后,简直能以假乱真。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王承恩。
“大伴。”
“老奴在。”
“这次你就不必跟着朕走陆路了。”
朱敛指了指那个替身。
“你带上他,再加上大部分的护卫,打出朕的旗号,继续走水路前往南京。”
王承恩一听,脑袋直晃。
“主子,这怎么能行啊。”
“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
“让老奴跟着您吧,哪怕是替您挡刀子,老奴也心甘情愿啊。”
王承恩说着就要跪下,却被朱敛一把托住了手臂。
“王伴伴,朕知道你的忠心。”
朱敛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但走水路太慢了,最少也需要六七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南京。”
“复社的金陵大会已经迫在眉睫,朕若去晚了,这场戏就没法唱了。”
“走陆路,换快马,只需两天便可抵达。”
朱敛看着王承恩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阮大铖和刘孔昭他们既然敢在扬州动手,就难保不会在去南京的水路上再次设伏。”
“朕担心有人从中作梗,在运河上弄沉船只或是设卡阻拦。”
“你带着替身走水路,大张旗鼓,便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只有你们将江南所有势力的目光都吸引到水路上,朕走陆路,才是最安全的。”
王承恩虽然心中万般不舍和担忧,但他是个极有分寸的太监。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是为了皇帝的绝对安全。
他抹了一把眼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子放心,老奴必定将这出戏演好。”
“就算是天塌下来,老奴也会拖住那些人的视线,绝不让他们察觉主子的行踪。”
朱敛微笑着拍了拍王承恩的后背。
“好,咱们南京城见。”
半个时辰后。
几匹快马从吴江县城的侧门悄然驶出,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另一边,浩浩荡荡的官船队伍从吴江水埠头拔锚起航,沿着大运河,大张旗鼓地向着南京的方向缓缓行进。
两日后。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座六朝古都那巍峨的城墙上,给青灰色的墙砖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南京城,这座大明的留都,繁华程度甚至丝毫不亚于北方的京师。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敛带着几名便衣护卫,牵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匹,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地进入了金陵城。
他们并没有去那些招摇的大客栈。
而是在城南的一条幽静巷弄里,找了一家看似普通,实则由暗卫秘密盘下的客栈住下。
客栈的二楼天字号房内。
朱敛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正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敲门声。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入了房间。
来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那倾国倾城的容貌。
正是提前一步来到南京的扬州蓬莱阁花魁,也是此次特地受邀,前来参加复社金陵大会的云舒雁。
“世子殿下。”
云舒雁见到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盈盈下拜。
这是朱敛提前跟她说过的,在这里,自己的身份没有公开之前,他一直都是瑞王世子。
“起来吧。”
朱敛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一路上可还顺利?”
云舒雁轻移莲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得体。
“回殿下,舒雁一路顺利,并未惹人耳目。”
她看着朱敛那微微有些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些心疼,但立刻收敛了情绪,开始汇报正事。
“殿下交代的差事,舒雁已经打探清楚了。”
“复社的这次金陵大会,已经一切准备妥当。”
“江南一带的名士、才子,几乎已经全部云集南京。”
云舒雁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世子殿下明日一早,便可以动身前往了。”
朱敛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地点定在何处?”
“是哪家高官的别业,还是哪座名山的山庄?”
在朱敛的印象中,这些自诩清流的文人雅士集会,必定会选在那些极其风雅、幽静的私家园林或者山水之间。
就像之前在扬州的湛卢山庄一样。
云舒雁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都不是。”
“这次大会的地点,定在了秦淮河。”
朱敛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放下茶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中满是疑惑。
“秦淮河?”
“那是烟花之地,青楼画舫的聚集之所。”
“这帮复社的学子,号称要匡扶社稷、清谈国事,不找个清静幽雅的山庄正儿八经地论道。”
“怎么把这金陵大会的地点,选在秦淮河的脂粉堆里?”
第四百五十五章 金陵大会
云舒雁看着朱敛那错愕的表情,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公子有所不知,这正是南京城里的规矩,也是江南士林的风气。”
朱敛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云舒雁轻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解释起来。
“复社的张溥、张采等人,为了这次金陵大会,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们深知,若只是寻一处幽静山庄清谈,能引来的不过是些死读书的腐儒。”
“想要真正声威大震,将复社的名气推到大明士林的顶峰,就必须造势。”
“而在这秦淮河畔,最不缺的便是引人注目的噱头。”
云舒雁的声音轻柔,却将这背后的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张溥等人出资,包下了秦淮河上最大的几艘画舫。”
“他们命人用铁索和粗木横板,将这几艘巨大的画舫首尾相连,如履平地。”
“这连环巨船便停靠在水面上,供各地赶来的学子登船集会,还要沿河游行。”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冷意。
连环船,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是学起了三国赤壁的做派。
云舒雁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不仅如此,他们还重金请了秦淮河上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名妓。”
“红袖添香,才子佳人,向来是这江南地界最能传唱的佳话。”
“有这些名妓在场抚琴献唱,这大会的名气自然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十里洋场。”
“人越多,势越大,复社的影响力便能借着这股风,彻底盖过朝堂上的那些老朽。”
朱敛听完,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帮人,还真是能折腾!
“行了,你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朕一同赴会。”
云舒雁见朱敛已无谈话的兴致,便乖巧地起身万福。
“舒雁告退,殿下早些安歇。”
次日。
十月十八。
天刚破晓,南京城便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喧闹声渐渐沸腾。
朱敛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衫,头戴羊脂玉发簪,腰悬一枚毫无瑕疵的玉佩。
他刻意收敛了帝王那股生杀予夺的凌厉,转而将瑞王世子那种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贵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嘉胤和几名暗卫扮作寻常的随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客栈外,云舒雁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这马车并不奢华,但车厢的用料和帷幔的做工,却透着扬州第一花魁的雅致。
朱敛径直走上马车,在云舒雁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目的地,是秦淮河畔最繁华的所在,桃叶渡。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桃叶渡的街口缓缓停下。
由于前方的人流太过密集,马车已经无法再向前行进半步。
朱敛掀开车帘,深邃的目光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景象。
哪怕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画面微微震慑。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宽阔的桃叶渡口,此刻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穿着各色儒服长衫的年轻学子。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手中摇着折扇,脸上洋溢着自命不凡的神采。
河面上,波光粼粼之间,停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画舫。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停在水面上那几艘用粗大铁索连在一起的巨型楼船。
楼船上彩旗飘扬,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
“下车吧。”
他率先挑开门帘,走下了马车。
云舒雁紧随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移莲步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雅的云纹长裙,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绝代风华。
扬州花魁的出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纷纷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是云大家。”
“真的是扬州蓬莱阁的云姑娘。”
“听闻此次大会,张天如费尽心思才将她请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声的惊呼和赞叹。
这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们,此刻看着云舒雁的眼神中,毫不掩饰那种倾慕与狂热。
但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落在了与云舒雁并肩而立的朱敛身上。
惊奇、疑惑、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嫉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云舒雁向来清高,极少与男子并肩同行。
更何况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一同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那人是谁。”
“看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莫不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能让云大家如此作陪,此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学子们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朱敛的来历。
就在这时,几名穿着考究、显然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地位的青年才子越众而出。
他们手持折扇,脸上带着看似温和实则傲慢的笑容,径直走向云舒雁。
“云大家,扬州一别,别来无恙。”
领头的一名青年微微拱手,眼神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上下打量着朱敛。
云舒雁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劳诸位公子挂心,舒雁一切安好。”
那青年并未罢休,折扇一收,直指朱敛。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方名士,竟能得云大家如此青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周围的学子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云舒雁神色一正,微微侧过身,向着那几名青年郑重介绍。
“诸位不可无礼。”
“这位,乃是当今瑞王府世子殿下。”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喧闹的桃叶渡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了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瑞王世子。
这个名号,在这几日的江南士林中,简直如雷贯耳。
几日前在扬州湛卢山庄的那场复社文会,早就被有心人快马加鞭地传回了南京。
那位当众抛出经世实学、驳斥空谈神秘贵公子,竟然就是眼前之人。
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在江南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骂他离经叛道,但更多的人,是被他那种直指大明沉疴的锐利所折服。
那几个原本还想挑衅的青年才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慌忙收起折扇,一揖到地,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四百五十六章 复社骨干
“晚生……晚生拜见世子殿下。”
“不知世子殿下当面,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大明虽然士大夫地位极高,但面对真正的皇室宗亲,他们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朱敛负手而立,面带笑意,主动与大家拉近距离。
“免礼吧。”
“今日乃是复社的盛会,本世子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诸位不必拘礼。”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如同潮水般向着朱敛躬身行礼。
“拜见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在扬州山庄的振聋发聩之言,学生等早已拜读,实乃醍醐灌顶。”
“今日得见世子真容,实乃我辈三生有幸。”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在绝对的权力与地位面前,他们骨子里的奴性比谁都重。
他没有再理会这些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平身。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惊喜的声音从人群后方远远传来。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原来你在这里。”
人群被粗暴地挤开,一个穿着青色直裰、满头大汗的年轻书生费力地钻了出来。
正是扬州那个生性单纯、有着赤子之心的富家学子,钱赋。
钱赋的脸上洋溢着毫无城府的笑容,一路小跑来到朱敛面前。
“我就知道,这等金陵盛会,殿下你一定不会缺席的。”
钱赋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学子们看他那怪异的眼神。
朱敛看着这个在扬州曾与自己同桌畅饮的单纯书生,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
“钱兄,别来无恙。”
钱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
“好得很,好得很。”
“我昨日刚到南京,正愁找不到殿下呢。”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的云舒雁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云大家也在这里,难怪殿下能抢尽风头。”
钱赋的口无遮拦,让云舒雁微微红了脸,朱敛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遇上了,便一同登船吧。”
朱敛不愿在这里继续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提步向着河面上那几艘连环巨船走去。
钱赋自然是欢天喜地地跟在朱敛身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云舒雁则带着丫鬟,安静地落后半步。
通往巨船的木板栈桥上,此刻正有不少穿着艳丽的女子穿梭其中。
这些女子个个身段婀娜,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勾人的魅惑。
钱赋一边走,一双眼睛就没闲下来过。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迎面走来的女子,喉结不断滚动,发出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乖乖,那个穿红衣的,不是媚香楼的李香君吗。”
“还有那个,那个穿绿裙的,可是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啊。”
钱赋一边看,一边压低声音在朱敛耳边激动地嘀咕。
他的那副猪哥相,惹得周围不少经过的女子都捂嘴轻笑。
朱敛实在看不下去了,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钱赋被这眼神一看,顿时打了个哆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殿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解释着。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知道这秦淮河的行情。”
“这些个绝色佳人,平时那都是高高在上的姑奶奶。”
“普通学子想要见她们一面,听她们弹一首曲子,那得花上几十甚至上百两白银。”
“若是想入她们的香闺一叙,那更是没有个千八百两连门槛都摸不到。”
钱赋说到这里,两眼都在放光。
“可今天不一样啊。”
“这金陵大会,张天如他们可是砸了血本,把这些名妓都给请来了。”
“咱们今天可是不用花一文钱,就能光明正大地看个够,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钱赋的这番歪理,听得朱敛是一阵无奈。
他没想到,这身怀赤子之心的钱赋,见了这些风尘女子,却有这样的猪哥模样。
不过,今日他并没有想要追究他的意思,只是跟着云舒雁一起,继续走向那艘最大的画舫。
刚一登船,一阵喧闹的恭贺声便如海浪般扑面而来。
宽敞的甲板上,摆满了案几,美酒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而在甲板的正中央,一群衣着最为华贵的年轻学子正围聚在一起。
他们手举酒樽,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狂笑,互相推杯换盏。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几个核心人物的身上。
其中一人,他有些印象。
正是那日曾在扬州湛卢山庄出现过的复社骨干,杨廷枢。
此刻的杨廷枢,正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向着居中的几名青年大声祝酒。
“天如兄,纳敏兄,恭喜恭喜啊。”
“此次秋闱,诸位兄台高中文举,实乃我复社之大幸,大明之大幸啊。”
杨廷枢的声音极大,生怕周围的人听不到一般。
被称为天如的青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极深的城府。
他便是这复社的真正领袖,张溥。
而在张溥身旁,那个面带温和笑意、看似儒雅随和的青年,则是与他齐名的复社创始人之一,张采。
张溥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狂放。
“廷枢兄过誉了。”
“我等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区区一个举人功名,算得了什么。”
“倒是你,高中解元,真是可喜可贺啊!”
“还有梅村和卧子,此次同样高中,假以时日,必能入朝为官,为我复社扬名。”
张溥口中的梅村,正是一个面容俊秀、气质阴柔的青年,吴伟业。
而卧子,则是一个剑眉星目、隐隐有着几分刚烈之气的青年,陈子龙。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便代表了如今江南士林最顶尖的力量,也是复社最核心的一部分骨干。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举杯,附和着杨廷枢的恭贺,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朱敛站在甲板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张溥、张采、吴伟业、陈子龙、杨廷枢……
这一个个在明末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名字的人物,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第四百五十七章 引见
此时,这一群正处于大明士林权力金字塔顶尖的青年,此刻正享受着周围学子们众星捧月般的吹捧。
但就在这个时候,端着酒樽满面红光的杨廷枢,随眼一瞥,目光忽然凝固住了。
站在杨廷枢身旁的张溥眉头微皱,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紧接着,张采、吴伟业、陈子龙等复社核心人物,也都纷纷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的,正是朱敛!
同时,他身边还跟着扬州蓬莱阁第一花魁云舒雁,以及一个满脸痴笑的钱赋。
“廷枢兄,那是何人,竟让你如此失态。”
张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江南士林领袖的审慎与疑惑。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快步向前走去。
“天如兄,纳敏兄,你们不是一直好奇,那日在扬州湛卢山庄,抛出经世实学、将我等江南学子驳得哑口无言的神秘贵客是谁吗。”
杨廷枢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跟上来的张溥等人低语。
张溥的眼眸瞬间收缩,步伐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公子。”
杨廷枢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不仅如此,他更是皇室宗亲,瑞王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张采、吴伟业和陈子龙皆是面露异色。
他们虽然狂傲,自诩为大明未来的栋梁,但面对真正的皇室宗亲,骨子里还是十分敬畏的。
更何况,这位世子殿下并非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胸藏丘壑的旷世奇才。
那日朱敛在湛卢山庄,关于辽东战局、吏治军饷的五题辩论,早已通过复社内部的渠道传到了他们耳中。
此刻,亲眼见到了这位神秘的瑞王世子,在场的众人自然有几分好奇。
这时,杨廷枢已经抢先一步来到了朱敛的面前,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晚生杨廷枢,拜见瑞王世子殿下。”
“扬州一别,殿下的振聋发聩之言,晚生至今记忆犹新,日夜咀嚼,深感惭愧。”
随着杨廷枢的这一声高呼,原本喧闹的甲板中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纷纷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溥、张采、吴伟业、陈子龙四人,顺着这条通道,大步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没有丝毫的迟疑,这四位在江南士林中呼风唤雨的复社领袖,同时撩起长衫的下摆,对着朱敛深深鞠躬。
“晚生张溥,字天如,拜见世子殿下。”
“晚生张采,字纳敏,拜见世子殿下。”
“晚生吴伟业,字梅村,拜见世子殿下。”
“晚生陈子龙,字卧子,拜见世子殿下。”
这四人的态度极其恭敬,没有半点文人相轻的傲慢,眼中流露出的,是那种遇到真正明主的真心拜服。
朱敛立于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四张在明末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面孔。
他的视线在张溥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陈子龙。
这都是大明难得的人才,若是用得好,便是一柄刺破大明沉疴的利剑。
但若是放任不管,他们就会变成只知党同伐异的东林党余孽。
“诸位免礼。”
朱敛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本世子今日特为复社雅集而来,乃是客,不敢喧宾夺主,诸位无需多礼。”
张溥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他深知,这位世子殿下的出现,对复社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今朝堂之上,阉党余孽虽被肃清,但温体仁之流暗中结党,对他们这些清流百般打压。
复社若想真正崛起,除了在士林中造势,更需要在各方势力中寻找靠山。
而眼前这位胸怀大志的瑞王世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虽然没有太大的背景,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若是复社能得到宗室的支持,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殿下能拨冗降临金陵大会,实乃我复社数万学子之大幸。”
张溥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甲板上人多眼杂,恐惊扰了殿下雅兴。”
“楼船第三层已备好上等茶水,还请殿下移步上座,容晚生等人好生请教。”
朱敛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在张溥等人的簇拥下,向着画舫的楼梯走去。
云舒雁淡然地跟在朱敛身后,钱赋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贴着朱敛的步伐,生怕被人挤出去。
能够和张溥、张采这些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一同登楼,这是钱赋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画舫的三楼,是整艘连环巨船视野最开阔、布置最奢华的地方。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四周的雕花木窗敞开着,可以将整个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
朱敛径直走到正中央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主座前,衣摆一撩,从容落座。
张溥等人则在两侧的客座上依次坐下,神态间依旧保持着足够的恭敬。
落座之后,张溥并没有立刻开口攀谈,而是问了一下时辰,随后对着朱敛拱手致歉。
“殿下,吉时已到。”
“按照大会的规矩,晚生等人需得出面,与各方来会的学子打个招呼,并宣布连环船启航游河。”
“还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品鉴一二这新上的雨前龙井,晚生等人去去便回。”
朱敛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正事要紧,你们且去,本世子在此看看风景也好。”
张溥等人再次行礼,随后便齐刷刷地转身,顺着楼梯走下了三楼。
朱敛端着茶盏,缓步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甲板和远处的桃叶渡。
只见张溥等人走到二楼的露台上,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诸位江南的同窗,大明的才子们。”
“今日十月十八,我等聚首秦淮,不为附庸风雅,只为天下苍生。”
“朝堂之上,奸佞未除,建奴叩关,辽东烽火连天,中原饿殍遍地。”
“我辈读书人,自当以天下为己任,重振朝纲,澄清宇内。”
张溥的演讲极具煽动性,寥寥数语,便将这些年轻学子心中的热血彻底点燃。
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学子们,纷纷高举双臂,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声。
“以天下为己任。”
“重振朝纲。”
在这排山倒海的声浪中,张溥猛地一挥衣袖,下达了命令。
“请诸位同窗登船。”
“开船。”
第四百五十八章 盛会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岸边那些还未登船的学子们如同潮水般涌上跳板。
沉重的铁锚被水手们喊着号子缓缓拉起。
粗大的缆绳解开,几十名精壮的船夫同时摇动巨橹。
伴随着木板摩擦的沉闷声响,这艘由数艘巨大画舫铁索相连而成的连环巨船,终于在水面上缓缓移动起来。
两岸的阁楼上、街道旁,挤满了围观的南京百姓和未能登船的文人墨客。
他们看着这艘象征着江南士林最高盛会的巨船,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船上的气氛,在巨船启航的那一刻,瞬间达到了顶峰。
乐师们开始奏响黄钟大吕般的雅乐,虽然身在烟花之地,却偏偏要奏出一种庙堂之上的庄严。
现场的诸多学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各自抱团,而是开始在相连的画舫之间互相走动。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通报籍贯姓名,交流经义文章,甚至就当下的朝政展开激烈的辩论。
整个连环船,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露天朝堂。
朱敛站在三楼的窗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得很清楚,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政治动员能力。
张溥此人,借着文学结社的名义,实际上是在编织一张笼罩整个大明官场的巨网。
而历史上的复社,虽然出了很多人才,也除了很多忠贞报国之人。
但归根结底,后来的复社,也变成了党同伐异的一方势力,与东林、清流并无二致。
朱敛自然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好在,现在的复社,大多数的成员,都还是抱着一腔热血的青年学子,他只要稍加干预,就能改变原本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再次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溥、张采、杨廷枢等几位复社核心,处理完外面的场面事,再次回到了三楼。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演讲后的潮红,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让殿下久等了,实在罪过。”
张溥拱手告罪,随后看了一眼窗外热闹非凡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算计。
“殿下,今日秦淮河上,江南才俊云集。”
“殿下胸怀经世之才,若只在此独坐,未免有些辜负了这大好风光。”
“不知殿下可有雅兴,与晚生等人一同出舱游览一番,也好让我江南学子,一睹殿下风采。”
朱敛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他深邃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张溥的眼底,仿佛要将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小九九彻底看穿。
朱敛心里如明镜一般,张溥等人这是想借势。
这连环船上虽然聚集了江南最顶尖的士子,但在朝廷眼中,终究不过是一群没有官职的民间书生。
若是温体仁或者那些厂卫太监想要找茬,随随便便就能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但如果有一位皇室亲封的瑞王世子在前面顶着,并且当众与他们一同游船,那这复社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就等于是给复社披上了一层皇室认可的护身符,日后谁再想动复社,就得掂量掂量那位远在封地的瑞王爷答不答应。
不过,朱敛对此并没有感到反感。
他化身江南公子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收编这股足以影响大明未来的庞大力量。
互相利用,本就是帝王权术中最基本的一环。
“天如兄盛情相邀,本世子自然不能扫兴。”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股锋芒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走吧,正好本世子也想看看,这大明的未来栋梁,究竟是何等风姿。”
张溥闻言,心中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殿下请。”
在张溥等人的前呼后拥下,朱敛缓步走出了三楼的船舱。
他们顺着宽大的木制楼梯,来到了下方最为宽敞的二楼露天甲板。
此时的甲板上,早已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地的精英学子。
当他们看到张溥、张采等人簇拥着那位传说中的瑞王世子走下来时,原本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波浪翻滚一般,学子们纷纷向着两边退开,深深地弯下腰去。
“拜见世子殿下。”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在水面上回荡,彰显着这位皇室宗亲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朱敛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游走在这几艘相连的画舫之间。
张溥和张采一左一右地跟在半步之外,充当着向导的角色。
“殿下,这位是浙江举子张岱,其家族在绍兴一带颇有声望,文章写得极好。”
“这位是苏州才子金圣叹,虽不羁世俗,但胸中大有学问。”
每走到一处,张溥便会挑选那些在江南真正有分量、有才华的学子,向朱敛一一引荐。
朱敛始终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亲和却又带着一丝距离感的微笑。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与这些学子简短地交谈几句。
他所问的问题,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各地农桑、漕运、甚至隐晦地提及宗室田庄的实际情况。
他那直指弊病的言辞和独到的见解,让这些原本只是抱着敬畏之心的学子们,渐渐生出了真正的折服。
钱赋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那些平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才子们,此刻在世子殿下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就在朱敛与众学子交谈之际,一直安静跟在后方的云舒雁,不知何时离开了片刻。
当她再次出现时,身后已经多出了几道袅娜多姿的身影。
一阵淡雅而不刺鼻的脂粉香气,随着微风轻轻飘散在甲板上。
那些原本还在正襟危坐、谈论国家大事的学子们,闻到这股香气,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去。
云舒雁领着那几名女子,径直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殿下,舒雁自作主张,请了秦淮河上的几位好姐妹过来,想给殿下请个安。”
云舒雁的声音依旧温婉,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扬州第一花魁的底气。
朱敛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几名女子的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月白色罗裙、气质清冷如兰的女子。
她没有普通风尘女子那种谄媚之态,反而透着一股连许多读书人都自叹不如的清高与孤傲。
第四百五十九章 秦淮名妓
“奴家李十娘,拜见世子殿下。”
李十娘微微屈膝,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在她身侧,则是一名身穿淡绿色裙装、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与娇嗔的年轻女子。
她的身姿极为轻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让人平白生出一种保护欲。
“奴家顿小文,见过世子殿下。”
顿小文盈盈一拜,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对这位神秘世子的好奇。
这两人的名字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李十娘,秦淮河上以琴棋书画双绝着称的名妓,寻常达官贵人掷下千金,也未必能见她一面。
顿小文,更是精通音律,一曲琵琶弹得肝肠寸断,在南京城内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孙公子。
平时这些学子能远远看她们一眼,便足以回味半月。
如今,这两位名动金陵的绝色佳人,却同时乖巧地站在了瑞王世子的面前。
钱赋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角的口水疯狂分泌,只能拼命地用袖子擦拭。
朱敛的眼神依旧清明,没有丝毫的情欲波动。
他只是用一种欣赏美好事物的目光,淡淡地打量了她们一眼。
“免礼吧。”
“既然是舒雁的姐妹,便不用如此拘谨,当成寻常文会便是。”
朱敛的这份从容和淡定,让李十娘和顿小文心中都不禁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们见惯了那些一看到她们就眼神狂热、恨不得扑上来的男人。
像眼前这位世子殿下这般,视她们如红粉骷髅般平静的,还是头一个。
此时,一直跟在旁边的吴伟业看了看四周。
他发现因为朱敛的身份实在太过尊贵,加上之前探讨的都是些严肃的国计民生问题,现场的气氛显得颇有些沉闷和拘束。
这可不符合江南文人那种风流倜傥、放浪形骸的作风。
吴伟业上前一步,脸上带着那种江南才子特有的浪漫笑容。
“殿下,诸位同窗。”
“今日乃是难得的盛会,这秦淮河上的秋风虽然爽利,但大家似乎都绷得太紧了些,放不太开。”
“眼下时间尚早,巨船游河才还未过半。”
“依晚生之见,不若请李姑娘和顿姑娘等几位佳人从旁相助。”
“我等燃起上等沉香,听佳人抚琴,饮这百年佳酿,以此来助一助今日的酒兴,如何。”
吴伟业的这个提议,立刻引来了周围学子们的一阵骚动。
这才是他们心中最向往的文人集会方式。
有皇室宗亲镇场,有复社领袖主持,还有秦淮名妓红袖添香。
此等风雅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必将在大明士林中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梅村兄所言极是。”
“正该如此,方显我江南士子之风流。”
学子们纷纷出言附和,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然而,站在一旁的陈子龙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陈子龙性格刚烈,骨子里有着一种想要挽狂澜于既倒的武将作风,对这种纯粹的靡靡之音并不感冒。
他上前一步,声音浑厚地打断了众人的附和。
“梅村兄,单纯的饮酒听琴,未免太过单调,也显不出我辈读书人的才学。”
“既然大家都是饱读诗书的学子,又有世子殿下在此坐镇。”
“依我之见,不若仿效古人流觞曲水之雅趣,来一场击鼓传花如何。”
陈子龙的目光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鼓声停歇,花落谁家,谁便要当众饮酒三杯,赋诗一首,或是针砭时弊,或是抒发胸臆。”
“如此,既能饮酒助兴,又能交流我辈学才,岂不快哉。”
陈子龙的这个提议一出,整个甲板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击鼓传花,当众赋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在江南最顶尖的才子面前,还要在瑞王世子面前展示真本领。
若是作得好,必定名扬天下;若是作得差了,那可就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学子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那股争强好胜之心。
“卧子兄此议甚妙。”
“就依卧子兄所言,我等读书人,岂能畏惧区区赋诗。”
“还请殿下恩准,让我等借此机会,向殿下展示一二。”
群情激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朱敛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定夺。
面对群情激奋的江南才子,朱敛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内心深处却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
他虽然继承了崇祯皇帝的记忆,也算是自幼饱读诗书。
但若真要论起现场作诗填词的急智与文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绝对比不上眼前这群大明文坛的顶尖天团。
但转念一想,朱敛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自己虽然作不出绝世好诗,但作为一个拥有后世数百年文学积淀的现代人,随便借用一两首,也是可以的嘛。
“既然卧子兄有此雅兴,诸位同窗又盛情难却,本世子自然客随主便。”
朱敛微微拂动宽大的衣袖,声音平和地做出了决定。
随着世子殿下的点头恩准,原本喧闹的连环巨船上顿时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声。
张溥和张采两人极具组织能力,立刻招手唤来画舫上的管事和小厮,开始在甲板上重新布置场地。
不多时,这艘作为主船的最大画舫二层露台上,便按照曲水流觞的格局,摆好了一圈名贵的黄花梨木案几。
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江南茶点、时令鲜果,以及用来助兴的绍兴花雕酒。
吴伟业摇着折扇,目光在云舒雁和李十娘等几位绝色佳人身上流转了一圈,随即笑着提出了一个绝妙的建议。
“既然是击鼓传花、赋诗比才,自然不能没有懂行的评判。”
“云姑娘名满扬州,李姑娘更是咱们秦淮河上的琴棋双绝,今日便请两位佳人来做这大会的主持与裁判如何。”
“咱们今日不仅要玩得尽兴,最后还要由两位姑娘评选出一位作诗填词的头名,方不负这场盛会。”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学子的一致赞同,文人骚客在红颜知己面前展示才华,本就是他们最热衷的事情。
云舒雁和李十娘对视了一眼,两位气质超群的女子,款款走到场地中央,向着朱敛和众人盈盈一拜。
第四百六十章 击鼓传花
“承蒙世子殿下与诸位公子错爱,奴家姐妹便僭越了。”
云舒雁的声音婉转动听,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宣布规则前特意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朱敛。
“今日我等泛舟秦淮,既是江南盛会,这作诗填词的主题,自然是以这‘江南’二字为核心。”
“兼顾写景与抒情,无论是五言七绝,还是长短句的词牌,皆无不可。”
说到这里,云舒雁话音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体贴。
“不过,现场除了世子殿下之外,诸位公子大多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对这江南风物自然是信手拈来,大占优势。”
“世子殿下久居北地,若是强行以江南为题,未免有失公允。”
“故而奴家提议,世子殿下若有兴致,大可反其道而行之,以北方的壮丽之景为题,不知诸位公子意下如何。”
在场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称是,张溥等人也是微笑着赞同,表示此等通融理所应当。
朱敛心中暗自赞许了云舒雁一句,这女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自己找好台阶。
“既然诸位公子没有异议,那便由奴家抛砖引玉,先作一首婉约小词作为开场。”
云舒雁端起一杯清茶,略微思忖了片刻,便轻启朱唇,缓缓吟唱起来。
“临江仙!”
“秋水含烟云映浦,画舫听雨眠。”
“桨声惊碎江南梦,几度柳含烟。”
“风软帘轻摇晚翠,波摇月影缠绵。”
“一川芳思寄流年,酒醒人未远,梦断水云天。”
这首短词虽然字数不多,但却将此时秦淮河上的画舫、秋水、桨声等江南特有的水乡风情描绘得淋漓尽致,尽显婉约之美。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击节赞叹,李十娘也是微微颔首。
云舒雁的诗词能力,早在扬州的时候,朱敛就有所耳闻,今日一见,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此等现场作词的能力,他当真是不及。
随后,云舒雁开始讲解规则。
“舒雁方才作词一手,乃为抛砖引玉,那么接下来,由诸位公子击鼓传花,鼓声停歇之时,手捧红花者饮酒三杯,赋诗或者作词一首。”
云舒雁说罢,便从旁边的小厮手中接过了一朵用上等红绸扎成的大红牡丹花。
李十娘则走到了一面摆放好的牛皮大鼓前,拿起了两根缠着红布的鼓槌。
“咚。”
第一声沉闷的鼓响在画舫上空荡开,击鼓传花正式开始。
那朵红绸牡丹在众多学子的手中快速传递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笑容。
李十娘背对着众人,手中的鼓槌时快时慢,鼓点如急雨般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突然,鼓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朵红绸花稳稳地停在了杨廷枢的手中。
杨廷枢愣了一下,看着手中仿佛烫手山芋一般的红花,略微显得有些局促。
他本是复社中负责联络各方、筹办文会的组织者,虽然也饱读诗书,但若论起临场作诗的急智,却并非他的强项。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还有世子殿下在座,他自然不能退缩。
杨廷枢端起案几上的酒盏,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抹胡须,大声吟诵了一首描写江南水田的七言绝句。
诗作得中规中矩,虽然辞藻不够华丽,但胜在平实稳重,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为人。
众人善意地鼓掌叫好,并没有因为诗作不够惊艳而有所嘲笑。
而继杨廷枢之后,第二次击鼓传花,便传到了吴伟业的手中。
吴伟业哈哈一笑,毫不忸怩地接过小厮递来的酒杯,仰头饮下。
他是天生的浪漫才子,这秦淮河的旖旎风光早就激发了他心中的无限诗意。
吴伟业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敲击着节拍,随口便吟出了一首极其华丽的《秦淮曲》。
诗中辞藻堆砌得恰到好处,将江南名妓的娇媚与文人墨客的风流写得入木三分,引得满座喝彩。
第三轮,红花经过传递,落在了陈子龙的手中。
陈子龙向来以天下为己任,性格刚正不阿,即便是身处这等风月场所,也难改其英雄本色。
他连饮三杯烈酒,借着酒意,赋诗一首。
只是,他的诗中全无江南的脂粉气,反而借着江南的漕运,隐喻了大明边疆的战火与百姓的疾苦。
这首诗一出,全场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多了一抹庄重,众人皆是对陈子龙的忧国忧民之心肃然起敬。
朱敛也是微微点头,暗道这陈子龙才气且不论,在这种场合敢第一个站出来抒发胸意。
这份胆识,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游戏继续进行,画舫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一首首精妙的诗词从这些大明顶尖才子的口中接连涌现。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再次停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去。
这一次,手里拿着红绸花的,正是复社的绝对核心、今日盛会的发起者——张溥。
张溥微微一笑,神态从容地站起身来,对着主位上的朱敛遥遥敬了一杯酒。
“既然轮到了晚生,那晚生便献丑了。”
张溥没有丝毫的犹豫,酒杯放下的一瞬间,便朗声念出了一首五言绝句。
“寒江凝落木,”
“烟雨锁层楼。”
“岂恋江南晚,”
“丹心赴国忧。”
这首诗以秦淮河畔的当下秋景为引,借景抒情,既写出了江南之景,又隐晦地点出了现场学子想要澄清天下的抱负。
全诗不仅意境深远,而且格律严整,用词极其考究,绝对算得上是今日大会上的上佳之作。
李十娘和云舒雁皆是出言赞叹,周围的学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细细品味张溥这首诗的时候,张溥却突然转头看向了云舒雁。
“云姑娘,李姑娘,你们二人皆累了,不若让我来代劳击鼓如何?”
“这……”
云舒雁和李十娘刚要拒绝,张溥却是直接走了上去,从李十娘手中接过鼓槌,便让人继续。
大家也没有在意,在一阵急促的鼓声之中,击鼓传花的游戏便继续了起来。
然而,当鼓声停止的时候,那朵红花,竟然好巧不巧的出现在了朱敛的手中。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朱敛的身上。
众人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可是皇室宗亲,他若是作不出好诗,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朱敛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如水,但他的心中却是思量了起来。
这张溥,想要代劳李十娘击鼓,照顾她是假,只怕是想要让自己出来亮相才是真吧?
他是故意的!
张溥这是想要当众试探一下自己,在文学造诣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毕竟在这些江南文人的心中,文章诗词才是衡量一个人真正底蕴的最高标准。
不过,朱敛并不着急,就在刚才其他人赋诗作词的时候,他也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作品来惊艳全场。
“看来本世子的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天如兄这首绝妙的五言。”
朱敛站起身来,并没有急于喝酒,而是负手走到露台的栏杆前,目光越过秦淮河的旖旎灯火,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夜空。
“云姑娘刚才说过,本世子可以不用江南为题。”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在咱们这江南水乡,尚能看到两岸的垂柳绿意,感受到温润的秋风。”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奇异魔力,让整个画舫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这大明的北地,此时想必已是西风凋碧树,有些偏远之地,怕是已经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了。”
“本世子今日,便以这北国的雪景为题,为诸位作词一首。”
听到朱敛真的要亲自下场作词,张溥跟吴伟业等人交流了一个眼神,顿时期待起来。
陈子龙、杨廷枢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板,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李十娘和顿小文等名妓也是满眼异彩,她们见惯了才子作诗,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皇室贵胄吟风弄月。
朱敛在脑海中迅速调取了那首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震撼了整个中华大地的作品。
他缓缓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股原本收敛的上位者气场,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朱敛刚一开口,仅仅十二个字,便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这词的起句,没有丝毫江南诗词的婉约与铺垫,一上来便是一幅极其宏大、苍茫的北国冰雪画卷。
张溥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种将天地瞬间囊括于胸中的开阔视野,绝非寻常文人能够拥有。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雄浑与霸气。
众人仿佛跟随着他的声音,真的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塞外长城,看到了那条被严寒彻底冻结的奔腾黄河。
陈子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生向往金戈铁马,这几句词中的那种粗犷与壮烈,直击他的灵魂深处。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句一出,吴伟业手中的折扇直接掉落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满脸呆滞地看着朱敛,只觉得这词中蕴含的狂傲与气魄,已经完全打破了他对诗词意境的认知。
将群山比作舞动的银蛇,将高原比作奔驰的白象,还要与这高高在上的老天爷比试高低。
这等狂放不羁的想象力,这等吞吐天地的豪情,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朱敛稍微停顿了片刻,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彻底被镇住的江南才子们。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上阕念完,画舫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制了。
云舒雁的一双美目睁得极大,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只觉得这个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尊神明。
李十娘更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曾经自诩阅尽千帆,却从未听过如此霸气绝伦的词作。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真正让这些大明士林精英感到灵魂战栗的,是接下来的下阕。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这一句,直接点破了千古以来所有枭雄帝王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张溥听到这句词,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想要试探这位世子的举动,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人家眼里的世界,根本不是什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而是这万里江山和天下英雄。
但朱敛的吟诵并没有结束,他手中的鼓槌再次重重落下。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当这十四个字从朱敛的口中吐出时,整个画舫上甚至传出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的学子,包括张采、杨廷枢等人在内,全都吓得脸色惨白。
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这些都是华夏历史上何等伟大、何等威风的千古帝王。
可在这位瑞王世子的口中,竟然用“略输”、“稍逊”这样的词汇来评价他们。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又是何等令人恐惧的磅礴野心。
若是一个普通学子敢写出这样的词,哪怕不被官府抓去砍头,也会被天下文人的口水淹死。
但此时此刻,由这位代表着大明皇室血脉的瑞王世子念出来,竟然让人生不出丝毫反驳的念头,只有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朱敛随手丢掉鼓槌,大步走到露台的最前端,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滚滚东去的秦淮河水。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这句词,不仅嘲讽了曾经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更是隐喻了如今正在辽东叩关的建奴莽夫。
陈子龙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他从这句词中,听到了一种绝对的文化自信和对野蛮外敌的极度蔑视。
终于,朱敛转过头,将目光定格在了已经被彻底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张溥等人身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宣告天下的低沉声音,念出了全词的最后一句。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当最后这十个字落下,整个连环巨船上,陷入了一种长达半盏茶时间的绝对死寂。
没有一点声音,连刚才还在奏乐的乐师们,也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弹琴。
每个人都像是一尊泥塑木雕,脑海中还在疯狂地回荡着刚才那首犹如黄钟大吕般震撼人心的《沁园春·雪》。
在这首词面前,刚才那些被他们引以为傲的绝句、律诗,简直就像是萤火之光妄图与皓月争辉一般可笑。
钱赋站在角落里,整个人激动得像筛糠一样颤抖着,两行热泪顺着他那张胖脸滚滚而下。
他根本不懂什么平仄格律,但他能感觉到,世子殿下的这首词,有一种能把人的天灵盖都掀翻的豪迈。
第四百六十二章 拜服
终于,死寂被一声极其剧烈的座椅碰撞声打破。
张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甚至被他直接带倒在地。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复社领袖,此刻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狂热与震撼。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案几,几步冲到朱敛的面前。
没有丝毫江南文人的矜持,张溥脸上只剩下了拜服,直接对着朱敛深深的拜了下去。
“殿下胸怀寰宇,气吞山河。”
“这等千古绝唱,这等帝王……这等盖世气魄,晚生萤火之才,竟妄图试探殿下,实乃坐井观天,罪该万死。”
随着张溥的这一跪,整个画舫上的学子们仿佛如梦初醒。
陈子龙、吴伟业、张采、杨廷枢等人,以及周围那数百名江南精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拜倒在甲板上。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殿下大才,晚生等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一阵阵狂热到极点的山呼海啸声,在这秦淮河的水面上轰然炸响。
这些原本心高气傲、自诩为大明未来希望的读书人,在这一刻,被这首跨越时空而来的伟大词作,彻底地碾碎了所有的骄傲。
他们看向朱敛的目光中,不再仅仅是敬畏他的皇室身份,而是一种对真正绝世强者的盲目崇拜与狂热。
画舫的甲板上,此刻近乎凝固的寂静。
那数百名名动天下的江南精英,依旧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态,久久无人敢先起身。
朱敛立于主位之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代表着大明未来文坛与政坛半壁江山的面庞。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严,却已经在无形中彻底压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诸位同窗,皆是江南才俊,无需如此,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听到世子殿下的恩准,张溥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其余的学子们也如梦初醒般,跟着自家的领袖纷纷起身,各自回到了案几之后。
只是这一次,他们看向朱敛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张溥。
在此之前,张溥看向朱敛的目光中,虽然带着文人的客气与对皇室的表面敬畏,但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抹审视与距离感。
但此刻,那抹距离感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极度震撼、真心折服,甚至隐隐泛着些许狂热的光芒。
张溥掸了掸长衫下摆的灰尘,再次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今日这首《沁园春·雪》,有吞吐宇宙之机,包藏天地之志,实乃千古绝唱。”
“有此词珠玉在前,今日这画舫之上,若是再有人敢吟风弄月,那便是真正的跳梁小丑了。”
张溥并不是吹捧,现在朱敛念完之后,确实无人敢再上前班门弄斧了。
他转过头,看向还呆立在一旁的云舒雁和李十娘。
“云姑娘,李姑娘,劳烦二位将这花与鼓都撤下吧。”
“今日这击鼓传花、赋诗比才的雅戏,便到此为止了。”
云舒雁一双美目还凝滞在朱敛的身上,听到张溥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李十娘应下,吩咐小厮将物件收走。
随着鼓声与红花的退场,画舫上的气氛顿时从刚才的文采风流,悄然转变为了另一种更为肃穆的氛围。
朱敛不动声色地坐回了主位,脸色如常。
他心里很清楚,张溥此刻的折服,仅仅只是在诗词文学上的折服。
但这绝对不是张溥今日大费周章,甚至亲自下场代为击鼓试探自己的最终目的。
自己化身瑞王世子,在湛卢山庄的复社文会上亮相,并且获得了众人的认可,连杨廷枢对自己可是推崇备至。
甚至,他还亲自邀请自己加入了复社,成为了复社的一员。
按道理说,张溥作为复社的领袖,无论如何都应该对自己抱有一种同道中人的亲近之心才对。
但事实却是,从见面到刚才赋诗之前,张溥始终对自己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戒备。
朱敛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根源在哪里。
说到底,一切的症结都在自己在扬州城搞出的那一连串雷霆动作。
自己在扬州公开抛出的那一番关于“实学”的言论,只是自己的观点。
而张溥,以及他身后的这群江南清流,骨子里信奉的依旧是传统的理学名教,是孔孟之道,是祖宗成法。
他们想要的是君王垂拱而治,是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一个挥舞着屠刀去向商贾和士绅抢夺税银的强势帝王。
现在,张溥已经开始想要进一步的试探了。
果不其然,张溥在遣退了无关的小厮后,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距离朱敛仅有三步之遥的甲板正中央,双手再次交叠于胸前。
“殿下文采盖世,晚生等已是五体投地,不敢再论诗词。”
“然则,晚生与在座的诸位同僚,有一事横亘心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张溥的目光迎上了朱敛的视线,那是一种属于大明顶尖读书人的执拗与坚定。
“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在扬州,曾大谈推行‘实学’之道,甚至直言要改动国朝税制,以商贾之道充盈国库。”
“殿下此等经世致用的宏论,晚生等愚钝,反复推敲,却始终觉得与圣人教诲、与国朝礼法多有相悖之处。”
“今日既是复社雅集,群英荟萃,晚生斗胆,想就这学术之争,向殿下讨教一二。”
张溥的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陈子龙、吴伟业、张采等人,齐刷刷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这数百名刚才还顶礼膜拜的学子,此刻竟是在张溥的带领下,隐隐结成了一个无形的阵势。
这是文人的气节,也是他们誓死扞卫自身学术信仰的决绝。
他们希望通过今日这场当面的辩论,让这位才华横溢的世子殿下明白,什么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道。
同时,张溥也想借此机会,让现场所有的江南学子都听一听,看一看,从而坚定复社在江南的思想统御。
朱敛知道,张溥这番话,说得极其谦虚,实则暗藏锋芒。
他口中说着“不太明白”、“希望学习”,其实骨子里压根就不认可他在扬州的那些作为和学说。
第四百六十三章 辩论
但朱敛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腔里缓缓涌动。
他为了今天这场会面,来此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张溥想要他为复社造势,但自己要的,却是整个复社!
而想要真正将这群大明最聪明、最有影响力的年轻人收为己用,光靠一首诗词去震慑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学术领域,在他们最坚信的治国理念上,将他们彻底击溃,再重新塑造。
“天如兄此言,正合我意。”
朱敛缓缓放下茶盏,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迸射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本世子今日换上这身长衫,来到这秦淮河的画舫之上,可不是真的为了来跟诸位听曲赏舞、吟诗作对的。”
“诗词再好,退不了建奴的铁骑,也填不满国库的亏空。”
“我今日来此的首要目的,就是要跟你们这群大明最聪明的脑袋,好好论一论这大明的天下,论一论这治国的实学。”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趁着今日复社雅集,能得见江南半数英才,若是不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学术辩论,那本世子这趟金陵,岂不是白跑了?”
朱敛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掩饰,直接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张溥听闻此言,眼中的狂热之色更甚,他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
“好!”
“殿下快人快语,晚生佩服。”
张溥立刻转头,冲着那些复社的核心成员高声下令。
“杨兄、张兄,立刻让人撤去案几上的酒水点心。”
“在这画舫二层,摆下辩经的座次,今日我等便在这秦淮河上,聆听殿下的实学高论。”
杨廷枢和张采立刻行动起来,指挥着小厮们手脚麻利地将原本用于曲水流觞的案几重新排列。
不多时,画舫的中心便被清空,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辩论场。
朱敛依旧高坐主位,而张溥等人则在对面呈半扇形列坐,犹如千军万马对阵一帅。
钱赋站在人群的外围,紧张得直咽唾沫,他虽然单纯,但也看出了此刻这剑拔弩张的阵势。
云舒雁和李十娘则退到了船舱的边缘,两个女子的眼中同样闪烁着紧张与期盼。
布置停当后,张溥并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再次看向了朱敛,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殿下,既然今日这已经不再是雅戏,而是一场关乎治国理念的学术辩论。”
“我等文人论道,向来有悬赏添彩的规矩。”
“既分胜负,自然也要有个彩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张溥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显然,他不仅要在学术上赢,还要从这位手握重权的世子身上拿到实际的利益。
朱敛看着张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心中暗自冷笑,这条大鱼,终于开始咬钩了。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极其爽快地靠回了椅背上,大手一挥。
“理当如此。”
“既然是辩论,没点彩头确实无趣。”
“天如兄想要什么彩头,大可直言,只要是我朱敛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朱敛的这番承诺,可谓是给足了张溥底气,也展现出了皇室宗亲极其强大的自信。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直直地盯着朱敛,声音沉稳而有力地抛出了他今日最大的筹码与诉求。
“若今日在这画舫之上,殿下的‘实学’败于我等的‘正道’。”
“晚生斗胆,请殿下兑现一个承诺。”
张溥环顾了一圈四周那数百名眼含期待的江南学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晚生不要金银,也不要高官厚禄。”
“晚生只求殿下,利用您在京城的皇室背景与人脉,为我复社的学子引荐一条直通朝堂的明路。”
“当今朝局艰难,阉党余孽虽除,但朝堂之上依然波云诡谲。”
“我复社汇聚天下英才,皆有满腔的报国赤子之心,却苦于报国无门。”
“若殿下输了,还请殿下不仅要亲自向京城朝局引荐我复社的栋梁之才,更要为我复社在天下的扩大与立足,鼎力相助。”
“晚生要让这天下所有心怀忠义的年轻学子,不仅能有报国之心,更能有一条真真正正的报国之路!”
张溥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宛如金石相击,在空旷的画舫上空久久回荡。
周围的陈子龙、吴伟业等人听得热血沸腾,齐齐躬身,向着张溥投去了极其敬佩的目光。
这就是他们复社的领袖,时刻不忘为江南学子谋取一条清流济世的通天大路。
朱敛当然听懂了张溥的潜台词,这哪里是只要一条报国之路,这分明是让复社成为天下第一大社啊!
亦或者说,成为另一个东林、另一个清流!
这群江南书生,野心倒是不小。
朱敛停下了敲击手指的动作,目光从张溥的脸上扫过,随后又扫过了那群激动不已的学子。
“好一个报国之心,好一个报国之路。”
“天如兄此等为天下学子请命的胸襟,本世子十分赞赏。”
朱敛微微坐直了身体,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个彩头,本世子应下了。”
“若是我今日在这画舫之上,在学术上辩不过你们,说服不了你们。”
“本世子承诺,必定动用一切资源,为复社铺平通往京师六部的道路,让你们的才华,得以在朝堂上施展。”
听到朱敛如此痛快地答应,张溥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有了这位世子的保证,复社在江南的声势必将再上一个台阶,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家族,必然会蜂拥而至。
然而,张溥的狂喜还没有完全蔓延开来,朱敛那冷冽如刀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但是。”
朱敛这两个字一出,画舫上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三分。
“凡事都有个对等。”
“天如兄既然提了你们赢了的彩头,那本世子是不是也该定下,若是我赢了的规矩?”
朱敛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张溥,那股庞大的压迫感让张溥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张溥压下心头的悸动,挺直了脊梁迎难而上。
“这是自然。”
“既然是对赌,殿下若能在学术上折服我等,殿下有何要求,晚生与复社上下,定当遵从。”
第四百六十四章 对赌
朱敛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张溥,而是缓步走到了画舫的边缘,看着下面漆黑涌动的河水。
“若是我赢了。”
“我要这复社,从此不再是一群只会聚在一起空谈心性、臧否人物的清流书生。”
朱敛猛地转过身,抬起右手,用食指依次指过张溥、陈子龙、吴伟业等人的脸庞。
“我要你们这群人,放下手里那些描绘风花雪月的折扇,去江南的田间地头看一看百姓的苦楚。”
“我要你们收起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义名分,真真正正地俯下身子,去学一学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计算税赋,如何修筑河堤。”
“若是我赢了,我要这复社三千学子,皆为我大明‘实学’之门徒。”
“从今往后,不以空谈报国,而是以实学报国!”
朱敛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哪里是对赌的彩头,这分明是要彻底收编整个复社,甚至是要斩断他们引以为傲的清议之风。
张采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却被张溥按住了手腕。
张溥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地盯着朱敛,似乎想要看穿这位世子到底哪里来的这般必胜的底气。
那可是囊括了江南大半精英的复社啊。
这世子一开口,就要将他们数年的心血连根拔起,化为己用。
“如何?”
朱敛看着沉默的众人,发出了一声极具嘲讽的轻笑。
“若是诸位连这点面对失败的胆略都没有,那这所谓的学术辩论,不提也罢。”
朱敛毫不留情地讥讽,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这群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脸上。
陈子龙向来刚烈,哪里受得了这种激将法,他一步跨上前来,皮笑肉不笑。
“殿下这就有些小看我等了!”、
“这彩头,我们接了。”
“若殿下真能以理服人,让我等心悦诚服地认下这‘实学’,我陈卧子第一个拜在殿下门下,执弟子礼,供殿下驱驰。”
有了陈子龙带头,吴伟业、杨廷枢等人也是纷纷出言附和,画舫上的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张溥知道,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退缩只会让复社声名扫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对着朱敛重重地拱了拱手。
“卧子兄之言,便是晚生之意。”
“既然赌约已定,那晚生便僭越了。”
张溥猛地一掀长衫的下摆,在对面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摆出了严阵以待的辩论姿态。
“请殿下赐教。”
此时,所有的复社学子都自发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的杂音。
一双双充满了狂热与期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峙的双方。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场关乎江南文坛思想统御、甚至影响大明国运的博弈,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张溥伸手极其郑重地正了正头上的方巾,声音沉稳而冷冽地抛出了这场辩论的具体章程。
“殿下,今日这场辩经,事关我等读书人的信仰,更是事关大明的未来,绝不可草率行事。”
“晚生斗胆提议,此次辩论,分为三局来定最终的胜负。”
“这三局,分别对应着治国理政、经世致用的三个最关键的层次。”
“第一局,我们辩一辩这学术的基础知识,以正本清源,探究学问的根基。”
“第二局,我们辩一辩民生应用,考校一下殿下这实学在民间的经世致用之法。”
“第三局,我们辩一辩时政延伸,纵论一下这大明当下的危局与破局之道。”
张溥条理极其清晰地划分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个议题都直击家国天下的要害。
朱敛微微颔首,平淡地表示了对这三局设定的认可。
紧接着,张溥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凌厉的光芒。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一种文人特有的文雅挑衅。
“不过,殿下既然想要在这画舫之上,一举收服我整个江南复社。”
“那这辩论的规矩上,便要稍微变动一二,给殿下增加些难度了。”
“晚生与在座的数百位同僚,皆是自幼苦读四书五经的江南学子,对圣人经义的理解各有千秋。”
“殿下想要让我等发自内心地心悦诚服,就要做好一个人,面对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准备。”
“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人,随时都可能在辩论中向殿下发问质询。”
“不知殿下以为,晚生定下的这个一人战群儒的规矩,是否过分?”
张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极其明确,那就是要让朱敛以一己之力,单挑在场所有的复社核心。
此言一出,周围旁听的学子们顿时发出一阵低微的哗然之声。
一个人,单挑几百个名动天下的江南顶尖才子?
这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狂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无理的刁难。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扬州学子钱赋眉头一皱,似乎是有些担忧。
他有些不明白,这些平日里自诩为谦谦君子的复社前辈,怎么能提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要求。
哪有这样在学术上仗势欺人的?
就算是当朝的内阁首辅韩爌、翰林大学士,或者是当年的心学大师王阳明复生,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能一个人辩得过这么多的江南读书人啊。
退到船舱边缘的云舒雁也是秀眉微蹙,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中满是担忧与焦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敛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与推辞。
反而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空旷的秦淮河夜空中远远地传了出去,透着一种蔑视天下的绝对霸气。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本世子若是连你们这几百张嘴都堵不住,还谈什么推行实学治国?”
朱敛猛地收敛了笑声,眼神犹如两道冷电,狠狠地劈向了对面的阵营。
“今日,你们在这画舫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尽可随时向我发难。”
“不管是四书五经,还是治国理政,你们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我若是有半个问题答不上来,或者在气势上退缩了半步,便算我朱敛满盘皆输!”
第四百六十五章 何为格物?
朱敛这极其霸气、甚至有些狂妄的宣言,瞬间点燃了整个画舫的气氛。
那些复社的学子们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轻视,一个个挺直了胸膛,准备用自己毕生所学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种被轻视的不快,不再进行任何客套的铺垫。
他直接跨前一步,用极其洪亮的声音,切入了今日这第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既然殿下如此自信,那晚生便厚颜抛砖引玉,开这第一局的议题了。”
“这第一局,我们就辩一辩,读书人开蒙的根本,何为‘格物致知’!”
张溥的话音刚落,全场立刻安静得如同冰窖一般,落针可闻。
格物致知,这是儒家理学的核心概念,也是大明千万读书人安身立命、考取功名的绝对根本。
“殿下前些时日在扬州城内,曾当着满城学子的面,言明理当以‘实证’为宗。”
“殿下说凡事都要亲眼去看,亲手去量,亲耳去听,这才是真学问。”
“但晚生与在座的所有同僚却一致认为,格物致知,当以‘经义’为宗!”
张溥的声音再次拔高,抛出了复社在这第一局的核心观点。
“天下万物之理,天地运行之规,皆已在圣人流传下来的儒家经典之中,根本无需向外去强求。”
“殿下口中所推崇的所谓‘实证’,不过是用来辅助验证圣人经义的一种末流手段罢了。”
“若是将实证奉为治国求学的准则,而弃祖宗经义于不顾,那便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
“此等行为,严重有违圣人的教诲,是足以乱世的邪说!”
为了坐实自己的观点,在气势上彻底压倒朱敛,张溥开始旁征博引。
他展现出了作为复社领袖极其深厚的国学功底,誓要在学术的源头上将朱敛的实学彻底掐死。
“宋代的大儒朱文公,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有着极其明确的云示。”
“朱文公言:格物者,格其物之理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经义者,穷理之根本也。”
“殿下,这便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这些后辈学子。”
“万物运转之理,早已经被先贤圣人看透,并且白纸黑字地载入了经义的书卷之中。”
“我们这些后人,根本不需要去重新摸索,只需潜心研习经典,体悟圣人之道,即可通晓万物的运转法则。”
张溥的目光灼灼,犹如两团燃烧的火焰,直逼朱敛那张平静的面庞。
“不仅是朱文公,《论语·为政》篇中亦有圣人的千古名言。”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殿下可知,这里的‘学’,指的便是去学前人留下的经义。”
“而这里的‘思’,指的便是用心去体悟这经义中蕴含的天地道理。”
“若是脱离了四书五经的经义,去空谈什么看得到的实证,那便是虚妄的空想。”
“未经圣人经义佐证的实证,不仅不能让人明理,反而会让人陷入万劫不复的迷途。”
张溥的这番引经据典,极其贴合大明科举的考纲,立刻引得了周围学子们的一阵暗暗点头称是。
陈子龙更是忍不住轻抚长须,眼中满是对自家领袖的钦佩之意。
这就是他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也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科举取士的唯一标准,无人能够撼动。
张溥在陈述完经典的理论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出了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将话题从纯粹的学术,极其自然地引向了当下的时局。
“殿下,您且看看如今的大明,正处在怎样的一个乱世之中。”
“关外有建奴的铁骑连年寇边,蓟辽防线苦苦支撑,局势危如累卵。”
“关内的陕西等地有流寇四处作乱,虽然已经被当今陛下平定,但百姓尚且没有全然解决。”
“而京城的朝堂之上,更是因为温体仁等人的结党营私,导致人心浮躁,世风日下。”
“在这样动荡不安的世道里,我等作为大明的读书人,更应当坚守经义,明晓天地的大道。”
“而不是像殿下在扬州所主张的那样,沉迷于去算计几两银子的商税,去丈量什么土地,去研究什么草木虫鱼的细枝末节。”
“唯有坚守圣人的经义,才能稳住天下人的心智,才能安邦定国,才能匡正这江河日下的人心。”
张溥的语气变得越发严肃。
“若是真的按照殿下在扬州的做派,彻底脱离了经义去大谈所谓的实证。”
“那天下人必然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只顾眼前利益的功利主义之中。”
“为了那点眼前的实实在在的利益,商贾和百姓甚至会去质疑先贤的智慧。”
“他们会去质疑国朝制定的税法,最终动摇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的礼教根基。”
“如此一来,这世道岂不是更加大乱,这天下还有何规矩和体统可言?”
张溥的这一番长篇大论,犹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气势极其惊人。
他不仅在学术上对朱敛的“实学”进行了极其严厉的定性与反驳。
更是将其上升到了会动摇国本、败坏人心的政治高度,试图用这顶大帽子将朱敛彻底压垮。
张溥话音落下,画舫内鸦雀无声。
复社学子们的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刺向站在场中央的那道月白身影。
朱敛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信步向前走了一步。
“天如兄引经据典,确实不负江南名仕之名。”
朱敛的声音清朗澄澈,压过了画舫外隐隐的水波声。
“但在我看来,格物致知,当以经义为‘引路之灯’,以实证为‘立身之本’。”
他缓缓扫视过在场的众人,眼神锐利如鹰。
“经义固然可以明大道,但它不能解万物之细理。”
“唯有实证,才能真正探究事物的本质,才能真正实现所谓的经世致用。”
听到这番话,原本准备群起而攻之的复社学子们微微一愣。
张溥皱起眉头,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圆滑的定调。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显得十分郑重。
“先贤经义,明君臣之义、家国之理,为格物致知指明了方向。”
“此乃天下之大道,我等后生晚辈,自然不敢妄议。”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将先贤的地位高高捧起。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这几句话,悄然褪去了一丝敌意。
陈子龙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张采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但这仅仅是朱敛破局的第一步。
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的瞬间,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第四百六十六章 辩驳
“然而,格物者,当观其象、探其因、证其理。”
“而非一味地引经据典、牵强附会。”
这两句话犹如巨石落水,在学子们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诸位必须明白,经义是先贤在他们那个时代的认知,而非亘古不变的终极真理。”
朱敛的目光紧紧盯着张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若是经义与实证相悖,我等理当以实证为准,而非固步自封地去死守经典。”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钱赋在人群后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番言论在如今的大明,简直惊世骇俗。
云舒雁则是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美目中闪过一丝惊艳。
张溥面色铁青,刚欲开口反驳,却被朱敛抬手硬生生打断。
“天如兄且慢,且听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朱敛走到画舫的雕花木窗前,指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古人云天圆地方,这在诸多的经义古籍中多有提及,诸位想必烂熟于心。”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
“但诸位若是去观那月食之象,便会发现,当月亮被阴影遮蔽时,其影子的边缘始终呈一道弧形。”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些江南才子。
“诸位若是有心去海边观那帆船远航,更是会看得清清楚楚。”
“船只远去之时,我们总是先看见船身消失,最后才看见帆顶落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冷硬。
“这月食的弧影,这远航的桅杆,皆是实证。”
“它们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天非圆,地也非方。”
“若是诸位只会固守经义里的只言片语,便永远无法知晓这天地真正的面貌。”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许多学子的脸上露出了茫然与思索的神色。
张溥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经典来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
朱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再言经义。”
“先贤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告诫了君王治国之理,此乃大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案桌上的一杯清茶。
“但水,究竟为何能载舟。”
“为何有的船能安然浮于水面,有的船却会沉入江底。”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翻遍四书五经,经义中可曾明言其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经义未明其理,唯有实证可知。”
朱敛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看透了这世间万物的法则。
“木块能浮于水面,石块却会沉于水底。”
“这并非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虚理,乃是因为它们本身的轻重不同,且排开水的体积不同。”
他用极其通俗易懂的语言,将物理法则抛在了这群儒生面前。
“知晓了这排开水的实证之理,工匠们便可据此造出吃水更深、更稳固的巨舰。”
“有了这些巨舰,我大明便能更好地渡人、运粮,乃至水上治军。”
朱敛冷冷地看着张溥,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等强国富民的裨益,敢问天如兄,可是经义所能替代的。”
张溥的脸色苍白了几分,额头上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经义防线,在这看似粗鄙却无懈可击的实证面前,竟然出现了裂痕。
朱敛收回目光,仰起头,声音里多了一份沉重的悲悯。
“诸位抬头看看今日的大明吧。”
“这世道天灾频仍,边患不断,建奴虎视眈眈。”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些衣着华丽的复社学子。
“若是你们自诩大明的栋梁,却只知死守经义,不重实证。”
“你们便永远无法知晓那天灾发生的根本缘由,更无法改进前线将士那劣败的军械之弊。”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振聋发聩。
“连天灾和军械都搞不明白,你们还有何脸面去谈什么经世致用。”
他大步走回场地中央,月白色的长衫在灯火下翻飞。
“实证者,从来都不是为了去空谈什么草木虫鱼。”
“它实实在在,为的便是去解决这民生之艰,去破除此时政之困。”
他的这番话,顿时让不少人都沉默下来。
这些复社学子,虽然支持经义的重要性,但还没有被束缚住,都有着自己的思考能力,自然知道朱敛说的这些,不无道理!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刚才因为震惊而翻涌的气血。
他身为复社领袖,名震江南,绝不可能在这样一场辩论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公子彻底压制。
张溥缓缓抬起手,将宽大的袖袍向后一甩,眼神重新恢复了此前的高傲。
“殿下这番言辞,听起来确有几分新意,但在张某看来,不过是舍本逐末罢了。”
张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瞬间稳住了画舫内学子们动摇的心神。
朱敛微微侧头,看着这位历史上的东林后继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天如兄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张溥向前走了一步,直视朱敛的双眼。
“殿下所举之例,月食之影、帆船之象,皆是肉眼所见的表象而已。”
“而我大明所尊的经义,乃是探究天地人伦的本质道理。”
张溥冷冷地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先贤所言的‘天圆地方’,真的只是在指这天地的一点形状吗。”
“荒谬至极。”
张溥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先贤之意,乃是指‘天在上、地在下,君在上、民在下’的万世秩序。”
“天圆,象征君恩如天,覆育万物。”
“地方,象征臣民如地,承载王化。”
“这才是真正的经义大道。”
张溥伸手指向朱敛,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以区区月食和桅杆的表象,去曲解先贤经义中的伦常大道,以表象代本质,实为天大的谬误。”
这番话犹如一针强心剂,打入了在场复社学子的心中。
不少人连连点头,脸上的茫然一扫而空。
张采更是抚须轻笑,低声赞叹了一句天如兄大才。
钱赋在人群后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听得出张溥这是在用大义压人。
云舒雁则依旧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那个挺拔的月白背影,眼中没有丝毫担忧。
第四百六十七章 以道御术
张溥见局势扳回一城,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继续开口。
“至于你所说的浮力之例,更是无稽之谈。”
他转过身,从一旁的案桌上拿起那杯已经被朱敛放下的清茶。
“船之所以能浮于水,不过是因为‘木性轻、石性重’罢了。”
“此等浅显之理,早在先秦《考工记》中便已有明确记载。”
张溥将茶盏轻轻放下,眼神越发轻视。
“这根本不是你所谓的什么‘实证新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他看着朱敛,语气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
“况且,你所说的‘造舟运粮’,其核心应当是什么。”
张溥不等朱敛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
“其核心乃是君王‘体恤民生’的仁政。”
“而非去斤斤计较什么‘探究木石之理’。”
“经义早就明言了‘体恤民生’的仁君之道。”
张溥的双手再次负于身后,摆出一副名士风范。
“你所说的实证,充其量只是工匠手里的‘术’。”
“而我等研习的经义,才是治国平天下的‘道’。”
“术可以用来辅佐道,但绝不可越俎代庖,去替代道。”
画舫内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反转。
原本被朱敛压得抬不起头的复社学子们,此刻纷纷挺直了腰杆。
陈子龙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向朱敛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张溥见状,决定趁热打铁,将朱敛的理论彻底踩死。
他缓步走到朱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公子请细想,若是这天下学子,事事皆需去寻那什么实证。”
“若是人人都去钻研那些木石浮沉、虫鱼草木的细枝末节。”
张溥的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那天下学者,便会耗费大量的心力与时间于这些奇技淫巧之上。”
“试问,他们还有何等精力去研习经义,去明辨是非大道。”
张溥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劲风。
“久而久之,圣贤之书无人问津,天下人心必然涣散。”
“君臣父子的礼教必将崩塌。”
“这不仅无益于强国,反而会动摇我大明的国本,大大的不利于治国。”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落下,画舫内顿时爆发出阵阵附和之声。
“天如兄所言极是。”
“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为己任,岂能沉沦于工匠末技。”
“此人以术乱道,其心可诛。”
吴伟业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声援张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再次齐刷刷地指向了站在中央的朱敛。
钱赋急得额头冒汗,却苦于自己学识浅薄,不知该如何出言相助。
面对千夫所指的局面,朱敛的脸色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静静地听完张溥的长篇大论,犹如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大明的读书人,最擅长的便是用空洞的道德大义来掩盖实际问题的无解。
朱敛深知,这是复社最大的软肋。
他们想救国,却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具体的方法去救。
“天如兄好口才,好一篇以道驭术的文章。”
朱敛不怒反笑,笑声清脆,穿透了周遭的喧嚣。
他缓缓踱步,走到一盏摇曳的宫灯旁。
暖黄的光晕打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格外孤冷。
“只可惜,空谈大道,救不了如今的大明。”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复社学子的心头。
画舫内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张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盯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我曲解经义,以表象代本质。”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张溥。
“在下并非曲解经义,在下只是认为,经义之大道,绝不应与实证之真相相悖。”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气势如虹。
“天如兄刚才说,‘天圆地方’只是秩序的象征。”
“那敢问天如兄,为何先贤在诸多的着作中,皆明确记载了‘天如覆碗、地如棋盘’的言论。”
朱敛的目光在那些对经史子集倒背如流的学子脸上扫过。
“你们熟读经史,难道敢说先贤写下这些文字时,心里想的仅仅是君臣秩序,而没有对天地真实形状的断言吗。”
张溥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因为史书典籍中确实有大量的具体描述,那是无法用一句比喻就能掩盖过去的。
“这是认知之局限,而非什么经义之大道。”
朱敛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先贤庄子亦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先贤尚且知道学无止境,个人的认知终有尽头。”
朱敛直逼张溥的脸庞,眼神冰冷。
“为何到了你们这些后世子孙这里,就不能坦然承认先贤的认知也有局限。”
“为何就不能通过实证去完善前人的认知,非要去固守那些已经被证明是谬误的教条。”
张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堂堂复社领袖,竟然被人在经义的解释上逼到了死角。
朱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猛攻。
“天如兄方才提到《考工记》,说上面早有‘木轻石重’的记载。”
朱敛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只是古人在描述一个眼见的现象罢了。”
“他们看到了木头浮着,石头沉了,仅此而已。”
朱敛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学子。
“而我所讲的‘排开水之体积’,正是在探究这‘木轻石重’背后的本质。”
“若是天下的工匠都像天如兄这般,只知‘木能浮’,却不知‘为何浮’。”
“那他们便永远只能造出那些吃水浅、载重少的破木船。”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带着一丝悲凉。
“没有实证探究出的精确之理,便无法造出更大、更稳固的漕船。”
“造不出好船,南方的粮食就运不到北方,漕运不畅的痼疾就永远无法祛除。”
他死死盯着张溥的眼睛。
“这就是你口中所鄙夷的‘术’的价值。”
“无术,你那所谓的体恤民生的‘道’,又该如何去施行。”
张溥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经义确实指明了‘体恤民生’的为政之道。”
朱敛的声调拔高,在画舫内回荡。
“但实证,才能给出‘体恤民生’的具体之法。”
“这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何时变成了你们口中那水火不容的对立之物。”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互有争锋
全场死寂,只剩下秦淮河的水波拍打船舷的轻响。
陈子龙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杨廷枢则是面色灰败,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如兄最后还担忧,实证会耗费学者精力,导致礼教崩塌。”
他慢慢转回身,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失望。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实证并非是去空谈什么无用的末节,它的根本,是‘聚焦实用’。”
“诸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今日之世吧。”
朱敛猛地指向北方的天空。
“这大明天下,漕运不畅,江南的米粮运往京师艰难万分。”
“边关军械落后,火铳时常炸膛,红夷大炮之法还掌握在夷人手中。”
“各地天灾不断,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
朱敛的声音犹如重锤敲击,字字泣血。
“这些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哪一样不需要你口中的‘术’来解决。”
“若是天下学者都像诸位一样,只坐在华丽的画舫里谈论经义,不问实证。”
朱敛冷冷地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江南名士。
“那便只能是纸上谈兵。”
“你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民遍地,看着国土沦陷,看着建奴的铁蹄踏碎你们的书桌。”
朱敛大步走到张溥面前,目光如电。
“这等坐视神州陆沉的行径,难道就是复社诸公整日标榜的‘匡扶社稷’的初心吗。”
张溥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这最后一句质问,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复社所有学子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画舫内鸦雀无声,无人再敢直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朱敛立在场地中央,长衫的下摆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属于大明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虽然改变大明的读书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至少在今夜,这颗名为实学的种子,已经强行剖开了这群江南最顶尖学子的胸膛,深深种了进去。
云舒雁看着那个犹如天神下凡般的背影,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知道主子英明神武,却未曾想过他在学术辩论上也能如此摧枯拉朽。
钱赋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救国之道,究竟在何方。
画舫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好一会儿。
秦淮河上的夜风顺着半掩的雕花木窗吹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却吹不散此刻舱内凝重的气氛。
几名原本对朱敛怒目而视的复社学子,此刻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陈子龙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盏。
他本就注重实学,朱敛刚才那番关于漕运和造船的言论,犹如一把利刃,精准地切中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
吴伟业则是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反驳,但脑海中搜刮遍了四书五经,竟找不出一句能够反驳“实证造船”的话语。
就在这人心浮动、信仰即将发生倾斜的关键时刻。
“荒谬。”
一声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冷喝,骤然打破了沉闷。
张溥猛地挺直了脊梁,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此刻重新凝聚出属于东林后继者的锐利光芒。
他绝不能容忍复社的根基在自己面前被人几句话便连根拔起。
张溥上前一步,宽大的长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此言,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暗藏偷换概念的诡辩之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犹疑的同窗,声音犹如洪钟,试图重新稳住军心。
“殿下说先贤的认知有局限,这简直是欺师灭祖的狂悖之言。”
张溥转头,死死盯着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便是因为他们早已洞悉了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
“大道至简,又岂是区区几个木石浮沉的表象所能推翻的。”
张溥的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股名士的傲骨。
“你说实证是探寻真相的唯一途径,但在张某看来,实证才是最容易出错、最容易蒙蔽世人双眼的迷魂阵。”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殿下既然博学,想必也听过那些泰西传教士的言论吧。”
此言一出,画舫内不少学子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万历年间利玛窦等人带来的西方学说,在江南士林中早已不是秘密。
张溥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底气更足了几分。
“那些西洋传教士,口口声声抛出所谓的‘地圆说’,声称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圆球。”
他猛地挥动衣袖,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他们也自称那是经过什么观测得来的结论。”
“但试问在座的诸位,谁曾见过这大地是个圆球。”
张溥环视四周,大声质问。
“若是大地为圆,那生活在圆球下方的人,岂不是要头朝下坠入虚空。”
“这等毫无道理、违背常理的奇谈怪论,就是殿下口中所推崇的实证吗。”
他再次逼近朱敛,眼神咄咄逼人。
“没有亲眼所见,仅凭几笔演算和空口白话,便妄图颠覆我华夏数千年的‘天圆地方’之说。”
“可见这所谓的实证,根本就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
张溥的声调陡然拔高,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相比之下,我大明代代相传、历经无数大儒注解的经义,才是真正颠扑不破的真理。”
“实证之法,或许能造几艘木船,但在认知天地宇宙的大道面前,它远不如经义来得可靠。”
这番话有理有据,且巧妙地借用了当时士林普遍排斥的“地圆说”作为靶子。
原本动摇的复社学子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天如兄所言极是。”
“西洋妖言惑众,岂能作为治学之本。”
“经义乃是万世不易之理,岂容他术僭越。”
画舫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学子们纷纷挺起胸膛,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向朱敛。
钱赋在后方急得直搓手,他虽然觉得朱敛说得对,但张溥搬出西洋学说,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破解。
云舒雁美眸流转,静静地注视着朱敛的侧脸。
第四百六十九章 皆可验证
面对张溥这气势汹汹的反扑,朱敛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用一种看井底之蛙的怜悯眼神看着张溥。
“天如兄,你可知科学与盲信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张溥朝着他拜了一拜。
“张某洗耳恭听。”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到一扇雕花木窗前,推开窗棂。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月白色的长衫,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所说的实证,绝非那些西洋人的一家之言。”
朱敛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刺张溥的眼眸。
“实证的核心,乃是‘可重复’与‘可验证’。”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词,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你说泰西人的地圆说是空谈,那是因为你只听了他们的结论,却从未亲自去验证过。”
朱敛步步紧逼,走回大厅中央。
“我方才举的月食之例,月食每月皆有规律可循。”
“诸公若是心存疑虑,大可等下一次月食之夜,亲自搬把椅子坐在院中观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大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遮挡月亮的阴影,到底是不是一个圆弧。”
“这是人人皆可观测、人人皆可验证的事实。”
朱敛抬起手,指向大门外秦淮河的方向。
“再说那帆船远航之象。”
“诸公明日大可派人前往长江边,找一处开阔之地,看着那些远航的商船。”
“你们亲自去确认,那商船在消失于海平线时,究竟是船身先没入水中,还是桅杆先消失。”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霸道。
“此乃天下人皆可验证的真知,绝非我一人的空口白话。”
他冷冷地看着面色微变的张溥。
“而你口中所坚守的经义呢。”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经义中诸多关于天地本源的说法,既无法用肉眼观测,也无法用器物丈量。”
“你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凭空想象,去强行解释圣人的只言片语。”
朱敛猛地拂袖,声音如雷霆般在舱内炸响。
“这不叫治学,这叫‘信仰’。”
“而信仰一旦从根源上出现了谬误,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将整个天下的士子引入歧途。”
张溥的呼吸一滞,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朱敛那句“人人可观测”像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让他无从辩驳。
因为他确实没有亲自去江边看过船只消失的过程。
朱敛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既然天如兄觉得木石浮沉不够深刻,那在下便再举一个与诸公性命攸关的例子。”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陈子龙的案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说这世人皆会染上的‘病痛’。”
听到这个话题,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大明末年,瘟疫横行,这也是复社学子们最感痛心疾首的社会顽疾之一。
“依我大明医道经义所言,人生病,多是因为‘风寒入侵’,或是‘阴阳失衡’。”
朱敛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感。
“太医们治病,主张辨证施治,以汤药调理五脏六腑,这本身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
“此法确有奇效,救人无数,我不否认。”
张溥听到这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以为朱敛要在经义面前低头。
然而,朱敛的话锋却在下一秒骤然一转。
“但是,诸公难道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朱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同样是发热咳血的症状,医官皆断定为‘阴阳失衡、风邪入体’,开出了相同的调理汤药。”
“为何有的人喝了药剂,三日便能下床行走。”
“而有的人喝了同样的药,却不仅不见好转,反而病情加重,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画舫内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刺痛了在场许多人的心。
在这个时代,一场伤寒带走亲人是常有之事,名医束手无策的情况比比皆是。
吴伟业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侄儿,当时请的便是江南名医,却依然无力回天。
“难道这也是因为圣人所言的阴阳之理出了错吗。”
朱敛冷冷地反问。
“不,不是理错了,而是你们没有去‘实证’病因。”
他猛地转过身,直面张溥。
“若是以实证之法去探究,去剖开那些病死者的躯体,去用西洋的千里镜或者是放大之物观察那些发馊的饮水。”
“你们就会发现,病状虽然相似,但病因却有着天壤之别。”
朱敛的声音犹如一柄重锤,不断敲击着学子们固有的认知。
“有的病,确实是风寒受凉所致,喝下发汗的汤药便可痊愈。”
“但有的病,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阴阳失衡。”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直接抛出了一个这个时代难以理解却又无比具象的概念。
“那是肉眼难辨的‘虫邪’。”
“是存在于腐水、鼠蚤之中的微小毒物,顺着呼吸和饮食,钻进了人的五脏六腑。”
他指着张溥,语气严厉至极。
“面对这种‘虫邪’入体,你若依然死守着医理经义上的‘阴阳失衡’之说。”
“只知道用些温补的药材去调理,而不去寻找杀灭毒虫的对症之药。”
“结果会如何。”
朱敛猛地拍击了一下身旁的紫檀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结果就是耽误了最佳的救治时机,眼睁睁地看着病人被‘虫邪’吞噬。”
“这,就是固守经义、不重实证的致命弊端。”
这番话落下,画舫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虫邪……入体……”
陈子龙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懂微观世界的细菌,但“虫”这个概念他是能理解的。
这种将虚无的“邪气”具象化为实实在在的“毒虫”的说法,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
张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他想用经史子集中的医案来反驳,却发现那些医案中,确实存在大量“药石无医”的含糊记载。
朱敛刚才描绘的那种“对症下药”的严密逻辑,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第四百七十章 第一局,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复杂的沉重。
“殿下之言,确实犹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
张溥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高亢,而是透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
他缓缓放开紧握的双手,理了理衣袖。
“张某承认,这世间万物复杂多变,实证之法,在探究这些具体细微的事物上,确有其不可替代的辅助之功。”
这对于一位名满天下的复社领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退让。
钱赋在后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张溥居然会认同。
但张溥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依旧固执地盯着朱敛。
“但张某依然要说,经义,才是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张溥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似乎是在向朱敛证明,也是在向自己证明。
“若是没有经义中教导的‘仁义礼智信’作为道德准绳。”
“那掌握了实证之法的人,若是心术不正,造出更加恶毒的兵器去屠杀百姓,又该如何制约。”
他向前走了一步,神色肃穆。
“治学之道,当以经义为先,实证为辅。”
“绝不可本末倒置,为了那些看得见的效用,而舍弃了教化人心的煌煌大道。”
张溥深深地看着朱敛。
“对于那种完全脱离了经义、只追求器物之利的实证,张某依然持保留态度。”
这番话,算是为他自己,也为整个复社学子挽回了最后一丝颜面。
画舫内的学子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看向张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重。
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台阶下。
然而,朱敛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与他争个你死我活。
他今夜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摧毁这些读书人的信仰,而是要改造他们。
“天如兄此言,差矣。”
朱敛的嘴角突然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股凌厉的攻击性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张溥微微一愣。
朱敛缓步走到大厅正中,犹如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下自始至终,都从未说过要否定先贤的经义。”
他双手背负,身姿挺拔如松。
“经义,乃是我华夏文明的根骨,是教化万民、维系人伦的‘道’。”
“而实证,则是探究天地万物、解决现实困境的‘术’。”
朱敛的声音变得浑厚而富有磁性,在画舫内缓缓回荡。
“在下所主张的,并非是要用术去取代道。”
“而是‘经义为道,实证为术,道术结合,方能经世致用’。”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复社学子们心中最后的一层迷雾。
陈子龙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他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道术结合,经世致用……”
朱敛转过身,面色庄重地看着张溥。
“先贤所言的格物致知,其真谛从来就不在于让后人去死板地固守那些已经写在纸上的陈旧之说。”
“而在于教导我们,要去探究事物的本来面目,去寻找事物运行的客观规律。”
他抬起手,重重地握成拳头。
“去用这些探究出来的真相,解决我大明当下实实在在的危难。”
朱敛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画舫的穹顶,看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在下今夜在此与诸公激烈对辩,言辞或许尖锐,但绝非是为了逞口舌之快,更非为了在江南士林中博取一个虚名。”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的复社学子,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
“我是为了让诸公明白,实证之法,根本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末节。”
“它是打开大明破局之路的钥匙。”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唯有诸位这样的大才,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去重视实证。”
“去查明黄河决堤的真正地势之因,去改进火铳炸膛的火药配比,去寻找能在旱地生长的抗灾良种。”
“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倒悬之苦。”
他大步走到张溥面前,目光真挚而热烈。
“这不正是天如兄,不正是复社诸公成立之初,立下的‘匡扶社稷、拯救苍生于水火’的初心所在吗。”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这一刻,没有任何人再觉得眼前这位月白长衫的公子是在诡辩。
那句“道术结合,经世致用”,完美地契合了这群热血学子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救国理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与方才的压抑完全不同,这是一种醍醐灌顶后的震撼。
吴伟业颤抖着手,端起案桌上的冷茶,却因为激动而将茶水洒在了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陈子龙直接站起了身,看向朱敛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敬佩。
杨廷枢则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钱赋在人群后方,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心中那团为国效力的火焰,已经被彻底点燃。
旁听的复社成员中,开始出现了小声的议论。
“这位殿下所言……似乎真的可行。”
“道术结合……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格物致知的真意。”
“我们往日,确实太过空谈了。”
那些平日里清高自傲的学子们,此刻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朱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群窃窃私语的学子。
“诸公以为,在下此番道理,可是妄言。”
他平淡的询问声,在此刻却重若千钧。
没有人反驳。
更没有人敢站出来呵斥。
张溥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他看着那些已经明显倒戈、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同窗挚友。
他再看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犹如迷雾般的贵公子。
张溥心中很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防线,不仅被对方强行撕裂,甚至还被对方反客为主,融入了那套全新的“实证”体系之中。
他败了。
而且败得心服口服。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执拗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士输得起的大度。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敬的是对方那经世致用的宏大格局。
“殿下才学通天,张某受教了。”
张溥抬起头,苦笑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释然。
“这第一局论道,是张某输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第二轮
此言一出,画舫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名满天下的张天如,居然当众认输了。
云舒雁在角落里,看着朱敛那犹如泰山般沉稳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朱敛微微颔首,并没有露出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拜。
张溥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左侧案桌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另一位复社核心人物。
张溥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复社可以输一阵,但绝不能彻底低头。
“南轩兄。”
张溥对着那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文士拱了拱手。
“张某学识浅薄,未能在‘格物致知’的道理上胜过殿下。”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将舞台的中央让了出来。
“这第二轮的辩难,就有劳南轩兄,领教殿下的高招了。”
张溥退下后,那名叫张采的文士从案桌后站起了身。
他字南轩,与张溥并称“娄东二张”,乃是复社之中极为核心的领袖人物。
张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平视着朱敛。
他理了理头上的儒巾,极为郑重地交叠双手,朝着朱敛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在‘木石浮沉’与‘医理虫邪’上的见解,确有独到之处。”
张采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金石之音。
“但这世间之事,并非皆是这般细微具体的死物。”
“殿下既主张经世致用,那张某便向殿下请教一个当下最为紧要、关乎我大明国运生死的问题。”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所有学子都放轻了呼吸,目光在张采与朱敛之间来回游走。
陈子龙重新坐直了身躯,吴伟业也放下了手中沾染了茶水的衣袖。
朱敛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对方。
“南轩兄但说无妨。”
张采向前迈出一步,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敢问殿下,当下陕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紧接着便是蝗灾铺天盖地而来,百姓易子而食。”
提到这惨绝人寰的灾情,张采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等足以毁天灭地的天灾,究竟是殿下口中那所谓‘可探究、可应对的自然规律’……”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苍天震怒,降下的‘天道惩戒’。”
这个问题一抛出,犹如一颗巨石砸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钱赋在后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大明文官集团用来制衡皇权的核心政治利器。
天人感应之说,自董仲舒提出以来,便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
张采没有给朱敛思索的时间,直接抛出了自己坚守的核心观点。
“在张某看来,天灾绝非什么虚无缥缈的自然规律。”
“天灾,乃是天道对人间的惩戒。”
他猛地拂袖,直指这冥冥中的苍穹。
“其根源,便在于君德不修,在于朝纲不正。”
“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人君失德、官吏贪暴惹怒了上苍,岂会降下这等绝收断粮的惨祸。”
张采的目光环视四周,掷地有声。
“面对此等天谴,唯有当今天子修德、纳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唯有如此,方能感动上天,消除这连绵不绝的天灾。”
画舫内的复社学子们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这才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坚信的治国大道。
张采见众人认同,底气愈发充足,开始引经据典。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翻阅《尚书·洪范》。”
他微微仰起头,用一种极为肃穆的语调背诵出那段千古流传的经义。
“皇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张采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犹如洪钟大吕。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
“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
“而天乃锡汝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背诵完毕,张采直视着朱敛的眼睛,大声解惑。
“这段经义说得明明白白。”
“君主若能修养德行,恪守皇极之准则,天下便会风调雨顺,天道自然顺应,天灾自然消弭。”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反之,若是君主失德,朝纲紊乱,百姓困苦,那天道便会降下雷霆之怒。”
“天灾至,便是老天爷在警告君王。”
张采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江南才俊,痛心疾首地分析起当下的时政。
“诸位且看我大明如今之局势。”
“近年来,辽东边境战火不断,朝廷为了筹措军饷,屡屡加派,横征暴敛。”
“地方官吏更是借机盘剥,贪腐成风,视百姓如草芥。”
张采悲愤地拍击着身旁的木柱。
“君德不修,任用阉党与奸佞,导致民心背离,怨声载道。”
“正是因为这桩桩件件的恶行,才惹得上天震怒,降下这百年难遇的大旱与蝗灾,借此警示朝廷。”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着朱敛。
“若是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朝廷依然不修德、不纳谏,不去抚慰百姓。”
“反而去听信殿下之言,沉迷于什么‘探究天灾的实证之理’。”
“这便是彻头彻尾的‘逆天而行’。”
张采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哀。
“逆天而行者,灾情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导致神州陆沉,社稷倾覆。”
画舫内鸦雀无声,许多学子被张采这番忧国忧民的言辞说得热泪盈眶。
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士子,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
张采趁热打铁,举出了历代王朝的铁证。
“殿下博古通今,当知汉景帝之时。”
“彼时景帝修德爱民,轻徭薄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几十年间,何曾有过什么毁灭天下的大天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再看汉武帝后期。”
“武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致使海内虚耗,人口减半,彻底失去了民心。”
“随之而来的,便是连年的旱灾与铺天盖地的蝗灾。”
第四百七十二章 君德无关天灾
张采的双手在空中重重一劈。
“此等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史实,皆是天道惩戒的明证。”
他朝着朱敛深深一揖,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核心诉求。
“故而,张某以为,今日我等读书人之策,当是拼死进言,劝当今陛下修德、纳谏、减免赋税、安抚百姓。”
“这才是从根源上平息天怒的煌煌正道,而非在这里空谈什么‘自然规律’。”
张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若陛下不悟,不肯修德退让,那殿下就算掌握再多的实证之法,造出再好的木船,也绝无可能消除这满朝的天灾。”
这番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又切中时弊,几乎将整个大明的困局都归结于君权与天道的博弈之上。
复社学子们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张采拱手致敬。
“南轩兄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修德安民,方能平息天怒,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辩论了,这涉及到了抨击当朝天子的德行,一个弄不好,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云舒雁静静地站在朱敛侧后方,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经义,但她能感觉到张采话语中那股压人的大义。
面对这几乎可以掀翻朝堂的诛心之论,朱敛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慌乱。
待画舫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朱敛才缓缓迈开了脚步。
他顺手拿起案桌上的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在手中展开。
“南轩兄拳拳报国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朱敛的第一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点头赞许。
“诸公方才所言的‘修德爱民、轻徭薄赋’,乃是安邦定国、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朱敛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对于这一点,在下深以为然,毫无异议。”
听到这句话,张采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本以为朱敛会用各种诡辩来为皇帝开脱,或者强行否定修德的作用。
不仅是张采,就连张溥、陈子龙等人也面露不解之色。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继续用平缓的语气陈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朝廷若是横征暴敛,官吏若是贪腐成风,那民心必然背离。”
朱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诚恳。
“民心向背,直接关乎天下安危,关乎社稷存亡。”
“诸公成立复社,立志匡扶社稷,救国救民,这份初心,我朱某人敬重万分。”
这番话,朱敛说得极有分寸。
他并没有摆出王府世子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以“在下”和“朱某人”自居,极大地拉近了与这群江南士子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彻底肯定了他们“为民请命”的政治诉求。
画舫内的敌意,在朱敛这番坦诚的表态中,不自觉地消散了大半。
张采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拱手道:“殿下既然认同修德爱民乃治国之本,那为何还要抛弃天道,去谈什么自然之理。”
朱敛的眼神在此刻骤然一凝,那股温和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
“因为,这两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猛地转过身,折扇直指张采。
“修德爱民,是人君治世的‘人事’。”
“而天灾,绝非什么‘天道惩戒’,它是天地运行、毫无偏私的‘自然规律的必然结果’。”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灾有迹可循,可防可治。”
“修德爱民是治国之本,但它,绝对不能替代‘科学应对天灾’的具体方法。”
张采的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大声反驳。
“荒谬。”
“殿下此言,依然是在割裂天人感应。”
“若天灾与君德无关,那为何历代暴君当政时,往往伴随着毁天灭地的大灾。”
朱敛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南轩兄,你方才举了汉景帝与汉武帝的例子,看似天衣无缝。”
他缓步踱回大厅中央,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采。
“那在下便也举一个例子。”
朱敛的语速放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
“若如南轩兄所言,君德不修,便会惹怒苍天,降下天灾。”
“那请问诸公。”
朱敛的目光环视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张采的脸上。
“上古尧帝,乃是圣君之首,其仁德恩泽四海,德被天下。”
“他可谓是恪守‘皇极’、修德爱民到了极致吧。”
众人纷纷点头,尧帝乃是儒家道统中最为至高无上的完美君王,这是任何读书人都无法否认的铁律。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图穷匕见。
“既然尧帝如此圣明,天道理应降下无尽祥瑞。”
“那为何在尧帝治理天下之时,却爆发了那场席卷中原、淹没九州,持续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滔天大洪水。”
这句话一出,整个画舫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采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子龙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溅落也毫无察觉。
张溥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吴伟业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敛。
这个反问,太狠了。
狠到了直接击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逻辑根基。
因为尧帝治水的典故,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尚书·尧典》之中。
那是连绵不绝的特大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连尧帝自己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禅让给舜,由大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平息。
朱敛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张采喘息的机会。
“南轩兄,你且回答我。”
他走到张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面色惨白的复社领袖。
“是尧帝不修君德,是个无道昏君,所以惹怒了上天吗。”
张采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慌乱地摇头。
“不……尧帝乃是圣王,岂会是昏君……”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尧帝失德,那是在掘儒家的祖坟。
“那好,既然尧帝德行无缺。”
朱敛的折扇在手心中重重一击。
“那为何上天还要降下那等毁灭人间的洪水,让苍生受难。”
“难道上天瞎了眼,连这等圣明人皇也要惩戒吗。”
第四百七十三章 缺一不可
张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彻底被逼入了死角。
若是承认尧帝失德,那是欺师灭祖。
若是承认上天乱降灾祸,那天人感应的“天道惩戒”之说便成了无稽之谈。
钱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位世子殿下的口才,简直如刀似剑,杀人不见血。
朱敛并没有停下攻击,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学子。
“可见,天灾就是天灾,它与君王是昏庸还是圣明,根本没有直接的因果关联。”
“天地下雨,不是因为皇帝做了善事。”
“天下大旱,也不是因为皇帝做了恶事。”
朱敛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画舫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只是一种自然运转的客观存在。”
“就像花开花落,潮起潮平一样。”
他指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你们用‘天道惩戒’去解释灾难,看似是在限制君权,实则是在掩盖问题的真相。”
朱敛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张采。
“汉武帝晚年为何蝗灾频发且后果惨重。”
“不是因为老天爷专门派虫子来咬他的庄稼。”
“而是因为他穷兵黩武,抽干了地方上的青壮劳力,导致水利年久失修,农田无人照料。”
朱敛用一种极为通俗却又直指核心的语言,拆解着历史的真相。
“旱灾一起,没有水利灌溉,粮食自然绝收。”
“而大旱之后,干涸的河床和裂开的土地,最容易滋生蝗虫的虫卵。”
“地方官府为了筹措军费,根本无力组织人手去灭杀幼蝗,这才导致蝗灾铺天盖地,形成死局。”
这番基于现实逻辑的剖析,让在场的学子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从来没有从这种“水利、劳力、虫卵孵化”的角度去审视过汉武帝晚年的灾难。
“这,才是灾情愈演愈烈的真正原因。”
朱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把这一切归结于‘天罚’,便只需要让皇帝下一道‘罪己诏’,便觉得万事大吉了。”
“可是,罪己诏能变出粮食吗。”
“修德能把地里吃庄稼的蝗虫念经念死吗。”
朱敛的连声质问,让张采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能。”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大旱来临时,皇帝再怎么修德,那龟裂的土地也挤不出一滴水。”
“这个时候,真正能救百姓的,不是空谈天道,而是实实在在的应对之法。”
“修德爱民,是让朝廷有足够的公信力和凝聚力去组织百姓抗灾。”
“而实证之学,则是交给百姓们抗灾的兵器和方法。”
他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才是我所说的,道术结合。”
他这番话的能量极大,很多人都开始沉思起来。
因为刚才朱敛反问的那番话,让他们无所反驳。
尧舜之君,乃是当之无愧的先贤,他们的德行,自然是无可争辩的,可他们在位的时期,依然有天灾降世。
这,完全就让他们所谓的天灾乃是君德失修的表现的理论站不住脚了。
不过,张采沉吟片刻后,还是主动站了出来,反问朱敛。
“殿下,您说这天灾与君德失修无关,那么请问,这天灾,殿下认为,是何原因呢?”
“不知殿下,又对这天灾形成原因有何理论和依据?”
朱敛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见大家都想知道,便捋了捋思绪,开口解释起来。
“所谓旱灾之起,绝非什么冥冥中的上天惩戒。”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到案桌旁,指着旁边一盆供人净手的清水。
“它不过是‘水汽不足,久无降雨’所致的自然现象。”
张采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新奇的词汇感到极为陌生。
“水汽?”
朱敛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条干爽的丝帕,将其悬在水盆的上方。
“天地之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水汽。”
“这些水汽,皆源于江河湖海受日光暴晒后的蒸发。”
“它们如同轻烟一般升入高空,一旦遇到冷气,便会凝结成水滴,化作甘霖降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丝帕浸入水盆之中。
待丝帕吸饱了水分,朱敛将其提离水面,水滴顺着丝帕边缘淅沥沥地落下。
“但若是某一地区,长期没有冷暖之气交汇。”
“那空中的水汽便无法凝结,水落不下来,便会形成你们眼中那可怖的旱灾。”
朱敛扔下湿透的丝帕,转头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这乃是天地运转的自然之理,与君王的德行何干。”
“自前几年起,直至这崇祯三年,北方大地之所以长期无雨,赤地千里,并非是当今陛下失德触怒了上苍。”
“仅仅是因为天地间的水汽分布不均,北方那片天空水汽严重匮乏罢了。”
画舫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种完全脱离了经义、从天地物理出发的解释,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消化。
陈子龙紧皱眉头,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水汽升腾”的画面。
吴伟业则是低头沉思,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蝗灾的真相。
“至于那铺天盖地的蝗灾,更不是什么老天爷降下的神罚。”
他一边在大厅中央踱步,一边用折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下压的动作。
“历朝历代的蝗灾,往往多伴随旱灾而生。”
“因为旱灾一起,广袤的草原与农田植被大面积枯萎。”
“刚才我也说了,那些干裂、失去水分的泥土,恰恰成了蝗虫卵最为完美的孵化温床。”
朱敛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峻,语气也随之沉重了几分。
“更致命的是,大旱之年,水源干涸。”
“原本以蝗虫为食的鸟类和蛙类,大批渴死,或是被迫迁徙他乡,蝗虫失去了天敌的制约,虫卵便能毫无顾忌地成倍孵化。”
他猛地合上折扇,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前排几个学子微微一颤。
“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天降灾’,而是天地间的‘生态失衡’。”
“一切皆有迹可循,一切皆是自然规律的必然推演。”
第四百七十四章 解决的办法
画舫内鸦雀无声,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在夜色中回荡。
钱赋躲在角落里听得两眼放光,甚至不自觉地从怀里掏出炭笔,想把这些闻所未闻的道理偷偷记在袖口。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引向了最为核心的解决之道。
“既然找到了病因,自然便有药可医。”
“面对这等自然之灾,我们完全可以用人力去抗衡,去挽救。”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始罗列。
“首先,是应对旱灾之法。”
“其一,便是大兴水利,开凿沟渠。”
朱敛环视着这些江南本土的士子,反问了一句。
“诸公世居江南,当知江南水利发达,为何自古以来旱灾极少。”
“正是因为江南大地沟渠纵横,密如蛛网。”
“一旦遇旱,便可直接引江河之水灌溉农田,保住庄稼不绝收。”
“若是能在北方提前修筑好水利网,引流蓄水,旱情自然能得到极大缓解。”
学子们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此法虽然浩大,但确实在理。
“其二,便是推广雨水储存之法。”
朱敛放下了第一根手指。
“在非旱季之时,官府需组织百姓挖掘深水井,修筑大型的蓄水池塘。”
“将平日里多余的雨水收集、储存起来。”
“一旦大旱降临,这些储备的雨水便能用于救急的灌溉与百姓的日常饮用。”
“此法简单易行,只需出些人力便可防患于未然。”
他说得极为详尽,仿佛脑海中早已有了无数张施工图纸。
“其三,便是改变农作物的种植习惯。”
朱敛的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北方本就干旱缺水,便不能再大规模种植水稻等耗水极大的作物。”
“必须由官府出面,强制推行种植粟、麦等极其耐旱的良种。”
“如此一来,即便遇上无雨的大旱之年。”
“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粮食减产,保住千万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
说完旱灾,朱敛的思路如同奔流的江水般继续倾泻而出。
“至于那看似不可战胜的蝗灾,应对之法同样有三。”
“其一,防患于未然,提前排查并捣毁虫卵。”
“每年春季,官府当强制组织百姓深翻土地。”
“将那些深埋在泥土中准备孵化的蝗虫卵翻出,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暴晒,破坏其孵化环境。”
“其二,一旦蝗灾初起,绝不可坐以待毙,更不可设坛求神,作那无用之功。”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
“当立刻发动全城百姓,用渔网、竹篮等一切可用之物,集中捕捉幼蝗。”
“捕杀之后的蝗虫,绝不可随意丢弃。”
“将其洗净晒干,磨碎之后,便是极好的家禽饲料,甚至可以变害为宝。”
听到“变害为宝”四个字,几位年长的复社核心成员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在他们的认知里,蝗虫是神虫,躲都来不及,哪里敢想拿来喂鸡鸭。
“其三,便是用大明律法强行保护蝗虫的天敌。”
朱敛说出了最后一条对策。
“严禁百姓在灾年滥捕鸟类与蛙类。”
“只有保住了这些天敌,才能维持虫鸟相克的生态平衡,从根源上压制蝗灾的爆发。”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抗灾之策,朱敛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意的茶盏,仰头轻抿了一口。
再放下茶盏时,他看向众人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诸公皆是大明脊梁,皆有满腔救国之心。”
“你们不忍看百姓流离失所,不忍看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
朱敛的话语,直击这些年轻士子最为骄傲的灵魂深处。
“但请诸公静心想想。”
“若是朝廷只知主张‘修德祈福’,只知在朝堂上下达几封无关痛痒的罪己诏。”
“而不去采取这些实际的、有效的抗灾措施。”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外面的百姓,依旧会成片成片地饿死,灾民依旧会背井离乡,甚至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朱敛的目光紧紧盯着张采,语气中带着一种诚挚的期盼。
“在下今日所提之法,皆是可实证、可落地、可操作的术。”
“若能将这些方法推行于天下,便能真真切切地缓解灾情,拯救万千黎民的性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为锥心的总结。
“这,难道不比站在干涸的田地里‘空谈修德’,更能实现诸公救国救民的初心吗。”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学子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痛苦的挣扎与思考。
这番有理有据、步步为营的实证之论,如同重锤一般。
每一锤,都狠狠敲击着他们固守了十几年的经义屏障。
就在这沉默如同实质般压抑之时。
一道有些尖锐、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荒谬至极。”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面容白皙、眼神桀骜的年轻公子,猛地推开面前的食案,大步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名震江南的复社四公子之一,侯方域。
他字朝宗,出身河南归德府的官宦世家,祖父与父亲皆是朝中重臣,自幼便浸淫在最为正统的儒学之中。
侯方域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云纹长衫,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朱敛的目光。
“殿下此言,看似头头是道,实则是在蛊惑人心。”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天灾,乃是天地意志的体现,是至高无上的天道规律。”
侯方域双手负在身后,在大厅中央傲然踱步。
“这等冥冥中的天道意志,岂是区区人力可以随意干预和违背的。”
他猛地转身,手指直直地指向朱敛。
“你所提的那些所谓‘实证之法’,根本就是在逆天行事。”
“不仅违背了天道纲常,而且在实际中根本无法推行。”
侯方域的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若是强行推行殿下的这些荒唐之举。”
“不仅无益于救灾,反而会劳民伤财,将天下百姓推入更深的火坑。”
第四百七十五章 侯方域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学子们,听到侯方域这番话,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抬起头来。
侯方域见众人目光汇聚,底气愈发充足,开始逐条反驳朱敛的观点。
“殿下方才拿尧帝治水来贬低天道,实乃断章取义。”
他仰起头,用一种极为正统的语调大声阐述。
“尧帝治水失败,大禹接手。”
“大禹用的乃是疏导之法,那正是顺应了水往低处流的天道意志。”
“是以顺天道而行,方能最终平息水患,成就千古圣名。”
侯方域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凌厉。
“而今日北方之旱灾、蝗灾,分明是上天对朝廷失政降下的严厉警示。”
他指着北方的夜空,声音激昂,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这等带着惩戒意味的天威,本就该用修德来化解。”
“若朝廷不知敬畏,反而去听信殿下之言,强行去‘干预自然’。”
侯方域狠狠一甩衣袖。
“去搞什么兴修水利拦截河水、去捕捉上天降下的神蝗。”
“这便是彻头彻尾的‘逆天而行’。”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朱敛,一字一顿地发出警告。
“逆天者,必遭天谴。”
“此举非但不能救灾,反而会惹得苍天雷霆大怒,招致更加毁灭性的大天灾。”
似乎觉得在道义上还不够将朱敛彻底压倒,侯方域继续在实际操作上发难。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谈天道。”
“殿下那些法子,在北方大地也纯属纸上谈兵。”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殿下说要兴修水利,引江河之水灌溉。”
“可殿下难道不知,北方连年大旱,许多大江大河早已彻底断流。”
“连河床都裂开了尺许宽的口子,鱼虾死绝。”
侯方域步步紧逼,言辞如刀,直刺朱敛的痛处。
“一条没有水的干河,你开凿再多的沟渠,又能引来什么水。”
“没有水源可用,官府强征百姓去挖那些无用的泥沟,岂不是在白白耗费民力,徒增灾民的死伤。”
他转头看向在场的学子,高声质问。
“这等劳民伤财的暴政,又与商纣之举何异。”
学子中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附和声,显然有不少人被侯方域抓住了这个看似无解的漏洞。
侯方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继续乘胜追击。
“再说殿下那捕捉蝗虫之法,更是异想天开到了极点。”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比划着遮天蔽日的景象。
“大旱之年的蝗虫,铺天盖地,宛如黑云压城,动辄数以亿万计。”
“区区人力,拿着几个破渔网、烂竹篮,能捉得完吗。”
侯方域点出了最为致命的农业常识。
“百姓本就因饥荒而虚弱不堪,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若是全被官府强行驱赶去田地里捕蝗。”
“必定会严重耽误仅剩的农时,导致那些勉强存活的庄稼彻底荒废。”
“到时候,蝗虫没捉尽,百姓自己倒先活活饿死了。”
他没有给朱敛任何插话的机会,一口气将第三个质疑也狠狠抛了出来。
“至于殿下说要改种耐旱作物,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北方百姓祖祖辈辈种植水稻、小麦,其土地的地力与开垦方式早已定型。”
侯方域用一种看待无知小儿的眼神看着朱敛。
“要想强行改种粟等作物,必须要重新翻整大片的土地、重新购买替换所有的种子。”
“这不仅需要耗费朝廷巨大的钱粮,更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让土地去适应新种。”
“短期之内,根本无法实现。”
他重重地拍打着眼前的木柱,声音中带着一种洞察下情的绝对自信。
“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灾民,岂会愿意冒着全家饿死绝收的风险,去接受这种毫无把握的换种之令。”
将朱敛的具体方法批驳得体无完肤后,侯方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将辩论的高度,稳稳地拉回了儒家经义之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肃穆地朝着虚空遥遥拱手。
“故而,侯某以为,殿下的实证之学,看似精妙,实则处处不通。”
“面对天灾,唯有君王修德祈福,诚心向上天忏悔,才是万古不易的正道。”
侯方域的眼神变得无比虔诚,仿佛化身为道统最坚定的守护者。
“修德祈福,或许不能如殿下所言那般,立竿见影地变出满仓的粮食。”
“但只要君王至诚,必能感动上天,引来倾盆甘霖。”
“这,才是从根本上消除天灾、平息天怒的唯一途径。”
他转过身,用一种审判般的目光死死盯着朱敛。
“而殿下所提之法,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旁门左道。”
“强行推行,不仅劳民伤财,且极度违背天道纲常。”
侯方域微微扬起下巴,傲然地做出了最后的结论。
“为了些微不足道的术,去得罪冥冥中的苍天。”
“此等得不偿失、本末倒置之举,绝非我大明文官能够苟同的。”
画舫内,侯方域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刚刚被朱敛压下去的经义之风,借着侯方域的这番猛攻,瞬间再次死灰复燃。
不少坚守传统道统的学子,纷纷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看向侯方域的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赞许。
钱赋在后排更是急得满脸通红。
他想要站出来替朱敛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在大义上反击的言辞。
所有的目光,再次像燃烧的火把一样,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朱敛的身上。
众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深不可测的世子殿下,面对这等诛心之论,究竟该如何破局。
然而,朱敛却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不慌不忙地抚平袖口的一丝褶皱。
“侯公子这番话,听起来确有几分气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画舫内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可惜,气势再盛,也掩盖不了其中逻辑的千疮百孔。”
侯方域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反驳。
朱敛却已经迈开脚步,径直朝着侯方域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侯公子口口声声说在下所提之法是‘逆天而行’。”
朱敛停在侯方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如炬。
“但在下看来,顺自然规律而行,并非‘逆天’。”
“人力虽不能‘消除自然规律’,但却能‘利用自然规律’,从而极大地缓解天灾之害。”
第四百七十六章 事在人为
然而,侯方域发出一声冷笑。
“利用天道?”
“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敛并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反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在下所提之法,皆有无数实例可证,绝非纸上空谈。”
“不仅能快速见效,更能真真切切地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公请听我一言。”
“在下所谓的兴修水利,是在‘干预自然’吗。”
朱敛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指着外面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
“水往低处流,这本就是天地间最不可更改的自然之理。”
“我们在地势低洼处开凿沟渠,引水入田,这叫‘利用水汽灌溉农田’。”
“这分明是贴合了水性,顺应了自然,何来逆天之说。”
陈子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此言确有道理。
朱敛转过身,目光再次锁死侯方域。
“再者,捕捉蝗虫。”
“侯公子说这是违背天意。”
“但在下要问,鸟吃虫,蛙吃虫,难道也是违背天意吗。”
侯方域一时语塞,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朱敛步步紧逼。
“人为了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庄稼,去消除那些毁坏粮食的害虫。”
“这本就是天地间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物竞天择’。”
“万物相生相克,这才是真正的自然之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凛然的威压。
“这分明是顺应自然、利用自然。”
“何来‘招致更大天灾’的无稽之谈。”
侯方域的脸色渐渐变得涨红。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辩论,在对方这种极其接地气的剖析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他依然死鸭子嘴硬。
“强词夺理。”
“就算你顺应了自然,但在北方那等赤地千里之处,你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无水可引,劳民伤财,这你又作何解释。”
朱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
“侯公子生在世家,长在深宅,自然不知民间疾苦与变通之道。”
他转头看向张采,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张公,江南地区每逢干旱,百姓是如何自救的。”
张采微微一愣,随即如实回答。
“自然是引长江、太湖之水灌溉。”
朱敛立刻接上话茬。
“不错。”
“虽说大旱之年,江河水位下降,引水不能完全消除旱灾。”
“但至少能保证一部分庄稼存活,能大大减少粮食的减产。”
“就因为这一口水,无数江南百姓得以保全性命。”
吴伟业在一旁微微点头,这是江南人都知道的事实。
朱敛的话锋陡然转向北方。
“侯公子方才说,北方大旱,江河断流,沟渠无用。”
“难道离了大江大河,北方百姓就只能等死了吗。”
他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
“大河断流,但地下深处仍有水脉。”
“为何不可由官府出面,组织百姓在田间地头开凿浅井。”
“为何不可在雨季来临之时,家家户户收集雨水,存于陶缸、水窖之中。”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将这些浅井与蓄水池,结合村落周围的小型沟渠。”
“足以用来灌溉那些靠近村落的良田。”
“这并非是无计可施,而是事在人为。”
侯方域冷哼一声。
“挖井凿渠,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那些饥民哪有余力去干这些。”
“你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
朱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侯方域。
“侯公子可知,何为‘长远之计’。”
“兴修水利,本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百年大计。”
“今日官府投入钱粮,雇佣灾民去挖井修渠,这叫‘以工代赈’。”
“灾民干了活,拿到了官府的救济粮,便能活命。”
“而水利一旦修成,明日便能引水灌溉,收获满仓的粮食。”
朱敛用折扇重重敲击着掌心。
“既救了眼下的灾,又防了未来的旱,这等一本万利的好事,在侯公子嘴里,怎么就成了商纣之举。”
画舫内的学子们顿时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以工代赈”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固有的赈灾思维。
张溥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这种将救灾与基建完美结合的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妙招。
侯方域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被“以工代赈”这四个字击中了软肋。
但他依然不肯认输,强撑着反驳。
“那捕蝗呢。”
“漫山遍野的蝗虫,百姓本就虚弱,你还强逼他们去捉虫。”
“耽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又该怎么算。”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
“侯公子对人性的了解,实在太过浅薄。”
他转过身,缓缓踱步至画舫的中央。
“往年发生蝗灾,百姓为何不敢捕捉?”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像侯公子这样的人太多了!整日向百姓灌输那是上天降下的‘神虫’,谁抓谁遭天谴。”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
“百姓愚昧,敬畏天道,这才眼睁睁看着蝗虫吃光了庄稼。”
“最终导致蝗灾一发不可收拾。”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
“若是由朝廷下发旨意,破除这种荒谬的神鬼之说。”
“同时颁布一项政令。”
“以‘粮食奖励’来发动百姓。”
“凡是捕捉一斤蝗虫者,官府当场奖励半升粮食。”
此言一出,整个画舫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连一直镇定自若的张溥,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侯方域更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嘲笑起来。
“荒唐。”
“拿粮食去换虫子。”
“国库本就空虚,哪里来这么多粮食去陪你做这种疯事。”
朱敛并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陷入沉思的学子。
“诸公试想。”
“灾年百姓最缺的是什么,是粮食。”
“若是知道抓虫子就能换来活命的口粮,他们还会觉得那是神虫吗,他们还会嫌累嫌苦吗。”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必然是全家老小齐上阵,踊跃参与捕蝗。”
“到了那时,只怕那些蝗虫还不够灾民抓的。”
钱赋在角落里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活命,谁还管什么天谴。”
第四百七十七章 担当与勇气
朱敛冲着钱赋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然后他再次看向侯方域。
“百姓抓蝗虫换了粮食,有了力气,自然不会耽误田里的农时。”
“既消灭了害虫,保住了庄稼,又让灾民填饱了肚子。”
“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更何况,在下曾在江南一些偏远村落亲眼见过。”
“那里的百姓极为务实,将捕捉来的蝗虫用沸水烫死。”
“洗净晒干之后,直接用来喂猪、喂鸡。”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实证的光芒。
“吃了蝗虫的家禽,长得尤为肥硕。”
“这便是真真切切的变害为利。”
“实证可行,毫无虚言。”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用蝗虫喂猪喂鸡。
这种彻底颠覆了他们三观的操作,让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但仔细一想,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侯方域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攻击点,正在被朱敛极其残忍地逐一击碎。
但他不甘心就此败落,死死抓住最后一点。
“那换种呢。”
侯方域的声音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你说改种耐旱作物。”
“难道你不知道北方百姓的土地早已定型。”
“重新翻地、重新找种子,这需要多少时间和钱粮。”
“等种子种下去,人早就饿死绝了。”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公子哥,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说,侯公子不仅不懂人性,更不懂农事。”
他收起折扇,双手背在身后,宛如一位渊博的农学大家。
“谁告诉你,北方改种耐旱作物,需要重新开垦土地的。”
侯方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难道不是吗。”
朱敛用一种可悲的眼神看着他。
“北方大地,自古以来本就有种植粟、麦的传统。”
“这些作物本就极其耐旱,且对土地的要求并不苛刻。”
“百姓根本无需花费大力气去重新翻整土地。”
他走向张采,语气诚恳。
“张公,我们根本不需要强行改变百姓的习惯。”
“只需要由官府出面,鼓励百姓扩大这些耐旱作物的种植面积。”
“同时,由朝廷出资,替百姓更换更加优良的耐旱种子。”
朱敛加重了语气。
“比如江南地区培育出的一些优良粟种。”
“其耐旱性极强,产量也不低。”
“将这些良种引入北方,直接分发给百姓耕种。”
“不仅短期内便能见效,而且因为无需改变太多耕作习惯,百姓也极易接受。”
他转头看向侯方域,一字一顿地宣判了对方的彻底失败。
“这不需要两三年的时间,当年种下,当年便能看到收成。”
“侯公子所谓的劳民伤财、强行换种导致饿死人的说法,纯属是你坐在书房里,凭空臆想出来的笑话罢了。”
侯方域的身体猛地一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食案,精美的糕点散落一地。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反驳之词在朱敛那如铁一般的实证面前,全部化为了齑粉。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朱敛这番鞭辟入里、滴水不漏的反驳给彻底震慑住了。
张溥的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叹服,更有一种对旧有认知崩塌后的迷茫。
吴伟业则是呆呆地看着朱敛,仿佛在看一个神明。
在这个时代,能将经义与实务结合得如此完美,甚至在实务上有着如此深厚造诣的人,他只见过这一个。
朱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这些学子虽然被说服了理智,但在情感和长久以来的信仰上,还需要最后一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侯方域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沉痛,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北方那饿殍遍野的惨状。
“诸公。”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大明的才俊,皆有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你们不忍看百姓流离失所,不忍看大明江山千疮百孔。”
他的目光停留在张采身上。
“但请诸公扪心自问。”
“若是朝廷上下,依然像侯公子这般,死死固守着所谓的‘天道惩戒’之说。”
“若是面对大旱与蝗灾,只知道在太庙里磕头祈福,下发几份毫无用处的罪己诏。”
“而不去采取这些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抗灾措施。”
朱敛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北方的百姓,只会一片接着一片地饿死在干涸的田地里。”
“他们会卖掉妻子,卖掉儿女,甚至在绝望中易子而食。”
“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最终会被逼上绝路,化为揭竿而起的暴民,彻底摧毁大明的社稷根基。”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质问。
“这,难道就是诸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这句质问,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陈子龙眼眶微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朱敛的眼睛。
钱赋已经泪流满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传闻中北方灾民的惨状,心痛如绞。
张溥闭上了眼睛,双手微微发抖。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将他们那些虚伪的道统外衣一点点剥落,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在下今日所提之法。”
朱敛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敢说能彻底消除这天降的灾难。”
“但至少,它能极大地缓解灾情。”
“能让荒芜的土地上长出几穗粮食,能让饥饿的百姓喝上一口热粥。”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上面一片空白,没有题字,没有画作。
就如同他此刻想要在大明这块破败的版图上,重新描绘的崭新蓝图。
“能保住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性命。”
“能保住我大明王朝历经两百多年的社稷根基。”
朱敛收起折扇,朝着在场的学子们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拜,不为别的,只为大明那无数苦难的百姓。
“实事求是,去解决百姓真正的苦难。”
“这,才是圣人所言‘经世致用’的真正体现。”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担当与骨气。”
第四百七十八章 以工代赈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没有人说话。
连江面上吹来的夜风,似乎都变得肃穆起来。
侯方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仅存的颜面。
但他发现,在朱敛这等格局与大义面前,他那些所谓的经义辩驳,显得是那么的自私与可笑。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张采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搀扶地上的侯方域,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朱敛。
张采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
“殿下。”
张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强撑的郑重。
“不得不承认,你方才所言,确有振聋发聩之效。”
他慢慢踱步,走到画舫中央,目光直视着朱敛。
“你所提的那些‘利用自然规律’之法,听来确有一定的可行性。”
张采的语气已经明显松动,不再像先前那般带着居高临下的道统傲气。
“但在下依然觉得,事情绝非你说的这般轻巧。”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复社同仁,又转回头看向朱敛。
“首先,便是这银钱的难题。”
张采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深深的忧虑。
“当今天下,建奴屡屡犯边,辽东战事吃紧。”
“朝廷每年的赋税,大半都填进了辽东军饷那个无底洞里。”
“北方朝廷的国库早已是空空如也,连百官的俸禄都时常拖欠。”
他直逼朱敛的眼睛,提出了最现实的诘问。
“这等财政空虚的窘境之下,朝廷拿什么去支撑你所说的‘兴修水利’。”
“哪怕是浅井、小渠,那也是千万百姓的生计,这笔开销何其庞大。”
吴伟业在旁边默默点头,这是天下读书人都知道的朝政痼疾。
张采见朱敛没有打断,便继续抛出第二个阻碍。
“其次,便是这民智未开的困局。”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对底层百姓的无奈。
“乡野之间的愚夫愚妇,生来便只敬畏神明。”
“他们哪里懂得什么是‘自然规律’。”
“在大旱与蝗灾面前,他们只信这是‘天道惩戒’,只信惹怒了上天会遭报应。”
张采连连摇头。
“你要官府去组织这些惶恐不安的灾民,去违背他们祖祖辈辈的敬畏之心去抓蝗虫、挖水渠。”
“这其中的阻力,绝非一纸政令就能化解。”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找回了一丝属于大明士大夫的底气。
“故而,在下依旧以为,修德方为根本。”
“唯有天子与百官修德,安抚民心,让百姓感到上天有好生之德,方能稳住这动荡的局势。”
张采给出了他最后的底线。
“修德为本,你的这些实证之法,至多只能作为安抚之后的权宜之计。”
面对张采这番条理清晰的驳斥,朱敛依旧神色如常。
他甚至悠然地踱回了自己的案几前,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
“张公不愧是复社中坚,看问题确有几分务实的眼光。”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只是张公的眼界,依然被‘钱粮’二字给死死缚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张采。
“方才我已经提过‘以工代赈’四个字,看来张公并未真正参透其中的玄机。”
朱敛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线。
“兴修水利,为何一定要朝廷拨下海量的现银。”
张采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不给银子,百姓凭什么给你卖命挖渠。”
朱敛笑了,笑得有些冷峻。
“因为他们要活命。”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灾荒之年,朝廷本就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传统的赈灾,是设粥厂,让灾民排队领那几口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结果呢,灾民吃完了粥,依然无所事事,聚集成群,极易生乱。”
“而‘以工代赈’,则是将这本就要发下去的赈济粮,变成他们劳作的‘工钱’。”
他大步走到张采面前。
“官府出面规划水利,调动百姓义务劳作。”
“干了一天的活,便能领到足以让一家老小糊口的粮食。”
“既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避免了流民作乱,又在无形中完成了水利工程。”
朱敛双手一摊。
“这本就是用原有的救灾钱粮,去换取千万百姓的劳力。”
“何须额外再向那本就空虚的国库去要成百上千万的修渠专项银款。”
张采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
张溥在座位上也猛地直起了身子,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这种将救灾钱粮与基建人工完美置换的思路,精妙得让他们这些苦读经史的才子感到一阵战栗。
朱敛没有给他们消化震撼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至于张公所言的‘百姓愚昧’,这更是无稽之谈。”
他冷笑一声,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百姓愚昧,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去教化他们务实之理。”
“他们不信‘自然规律’,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好处。”
朱敛的语气拔高了几分。
“朝廷下旨,由地方官府牵头,先在几个村落进行宣讲与示范。”
“让百姓亲眼看到,挖了小渠的田地真的保住了庄稼。”
“让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带头抓蝗虫换粮食的人真的活了下来,而且没有遭到所谓的天谴。”
他用极具扇动性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事实胜于雄辩,当活生生的粮食摆在面前,当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百姓自然会信服,自然会群起而效仿。”
朱敛突然将目光锁死在张溥和张采的身上。
“更何况,这教化百姓之事,正是诸公的专长。”
他微微拱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期许。
“复社诸公,名满天下,皆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诸公能够放下身段,走到田间地头,牵头为百姓宣讲这实证之法。”
“以诸公的才情与威望,带动百姓破除迷信,岂不是易如反掌。”
被朱敛这般一捧一激,画舫内的学子们顿时觉得热血上涌。
钱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下船去给百姓宣讲。
张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第四百七十九章 门户之见
朱敛见火候已到,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他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无比笃定。
“如果诸公觉得在下这番话依然是纸上谈兵。”
“那在下便给诸公举一个真真切切的实例。”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去年,江西林县遭遇了一场小旱,同时伴有零星的蝗灾苗头。”
“当地的县令是个懂变通的务实之人。”
“他没有在县衙里设坛求雨,也没有写什么请罪的奏疏。”
朱敛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节奏。
“他顶着当地士绅的非议,强行推行‘雨水储存’与‘捕捉蝗虫喂禽’之法。”
“他亲自拿着铜锣,在村头敲打宣讲,鼓励百姓踊跃参与。”
“百姓为了换取县衙承诺的微薄赏钱和口粮,全县老少齐上阵。”
朱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子龙和吴伟业。
“结果如何。”
“去年,该县的粮食减产不足三成,百姓家家户户皆能熬过灾年,无一人流离失所。”
画舫内安静极了,只有朱敛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而与该县相邻的另一个县份。”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那里的县令是个只知空谈道统的腐儒。”
“他固守‘修德祈福’之说,带领全县士绅斋戒沐浴,对着苍天磕头请罪。”
“对田间的旱情与蝗虫未采取任何实证干预的措施。”
朱敛的声音陡然一沉,宛如丧钟。
“最终,那相邻之县粮食减产高达七成。”
“田地绝收,饿殍遍地,无数百姓被迫变卖田产,沦为四处乞讨的流民。”
他猛地一挥衣袖,目光如电般逼视着张采。
“这,便是实证。”
“这,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此事就发生在江南水乡,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之遥。”
朱敛的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诸公若是不信,大可随时派人去当地核查。”
“看看在下所言,究竟是纸上空谈,还是铁证如山。”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张采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实实在在的伤亡数字,邻县之间天差地别的结局,远比任何经典的辩经都要来得震撼。
张采呆立在原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张溥。
张溥迎着张采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采读懂了张溥的意思,那是复社领袖的默许。
他转过身,面向朱敛,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
“殿下。”
张采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个动作,代表着他在学术与政见的交锋中,正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今日听殿下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张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坦荡。
“在下承认,天灾确有其自然规律。”
“殿下所言的‘以工代赈’与‘实证防灾’之法,确有极高的可行性。”
他没有去看地上脸色灰败的侯方域,而是郑重地表明了复社的立场。
“我们不再坚持那虚无缥缈的‘天道惩戒’之说。”
“但是,殿下。”
张采的目光中闪烁着属于儒家士大夫的最后坚守。
“在下依然主张,治国理政,当将‘修德’与‘实证’相结合。”
他看着朱敛,语气恳切。
“朝廷与天子修德爱民,是为这天下的‘根本’,唯有心系苍生,政令方能通达。”
“而殿下所提的实证方法,则是治国安邦的‘辅助’,是真正能落地生根的良方。”
张采的这番话,意味着他已经彻底认可了朱敛的核心观点,只是在哲学层面上,寻找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朱敛看着眼前这位终于开悟的江南才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
他知道,这群大明最顶尖的知识分子,已经被他彻底拿捏住了。
朱敛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展现出了极其宽广的胸襟。
“张公这番话,深得经世致用之精髓。”
朱敛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而深沉。
“诸公能明辨是非,不拘泥于门户之见,凡事以天下百姓为重。”
“这份胸襟与气度,晚辈深感敬佩。”
他转身面对画舫内的所有学子,声音朗朗,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帝王之气。
“诚如张公所言,天灾无情,但人有情,法亦可行。”
“修德爱民,是悲天悯人的‘本’。”
“实证方法,是经世致用的‘用’。”
朱敛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二者结合,体用相济,便能真正化解这天降的灾厄,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他看着张溥、吴伟业、陈子龙等人,眼神中充满了诚挚的期许。
“今日这场文会辩论,晚辈并非是要刻意否定诸公秉持多年的理念。”
“晚辈只是希望,诸公在心怀天下之余,能更正视那客观存在的‘自然规律’。”
“希望诸公能重视起这看似粗浅、实则救命的‘实证方法’。”
朱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河面上,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放下那虚无的‘天道惩戒’之固有认知。”
“用更务实、更接地的手段,去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为大明社稷纾危困。”
他后退一步,对着众人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复社诸公,皆是我大明的天下英才,是百年后名留青史的文曲星。”
“若诸公能利用自身的威望,在江南乃至天下推行这些实务之法。”
“必能拯救千万百姓的性命。”
“这份功德,远比写下一百篇锦绣文章,更能光宗耀祖,名垂千古。”
朱敛的这番总结陈词,既给足了复社众人面子,又将他们架到了一个拯救苍生的高度。
画舫内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极其神圣的使命感所取代。
旁听的复社成员们彻底被打动了。
陈子龙眼眶发热,猛地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对着朱敛回了一个大礼。
“殿下真乃神人也。”
“今日听闻公子的高论,子龙方知以往读的那些死书,是何等的苍白。”
吴伟业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殿下这‘体用相济’之说,简直是切中了时弊的命脉。”
钱赋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直接从角落里挤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双眼放光,像是一个虔诚的学徒见到了宗师。
“殿下。”
钱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方才说的那个‘雨水储存’的水窖,到底该如何挖掘才能不漏水。”
“还有那个耐旱的粟种,在江南何处可以寻得良种。”
“您一定要教教我们,等我回了扬州,我便发动家中族人去试种。”
钱赋的带头,瞬间点燃了画舫内的热情。
其他几个稍微务实些的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
“殿下,那个用沸水烫死蝗虫做饲料的法子,对家禽可有隐患。”
“敢问殿下,那浅井开凿的深度,是否有何讲究。”
“以工代赈的具体章程,官府又该如何调配才能防止胥吏贪墨。”
一时间,这原本高谈阔论天道经义的文会,竟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农田水利实务请教大会。
第四百八十章 第三轮
而朱敛站在人群中央,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的请教,丝毫不显慌乱。
他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对答如流。
“钱兄弟莫急,水窖防漏,需用三合土夯实,再涂以防水的桐油。”
“陈兄,那粟种在松江府一带便有培育,名为‘旱里青’,耐旱极佳。”
“至于防胥吏贪墨,便需要诸公这样有功名在身的清流去充当监工,将账目张榜公布。”
朱敛将现代的常识与大明的实际情况结合,每一个回答都精确而务实。
他渊博的学识和亲民的态度,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然而,画舫内这热火朝天的请教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张溥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画舫内的学子们见状,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只是钱赋等人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意犹未尽的光芒。
张溥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朱敛。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殿下学究天人,务实之学令人叹服。”
张溥的声音沉稳,透着江南文坛领袖的气度。
“今日这场文会,三局辩论,殿下连胜两局,已是当之无愧的胜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但按照规矩,这第三局依然要进行下去。”
张溥迎着朱敛淡然的目光,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这最后一局,与其说是辩论,不如说是复社同仁向殿下请益。”
“我等心中仍有一块顽石未解,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朱敛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重新坐回了案几后。
他顺手将折扇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如兄客气了。”
朱敛端起身旁换过的新茶,吹了吹水面的浮沫。
“既是文会,理当畅所欲言,诸公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得到朱敛的首肯,张溥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左侧的一名青年才子。
“梅村,这最后一局,便由你来向殿下请教吧。”
被唤作梅村的,正是复社中才华横溢的吴伟业。
吴伟业闻声而起,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江南才子特有的清俊与孤傲。
他缓步走到画舫中央,对着朱敛拱手深深一揖。
“太仓吴伟业,见过殿下。”
吴伟业抬起头,眼神清明而锐利,直指问题的核心。
“方才听殿下论及天灾水利,皆言‘认知’二字。”
他慢慢踱步,声音在安静的画舫中回荡。
“殿下认为,以往朝廷治水赈灾不力,是官员与百姓‘认知未达’,不通自然之理。”
“对此,在下已无异议。”
吴伟业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
“但在下以为,大明当今面临的种种困局,并非全都是‘认知’之误。”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敛。
“比如我朝的历法之弊,以及辽东的军事之颓。”
吴伟业竖起一根手指,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这两大国政痼疾,根源仅仅在于‘术法不精’与‘工匠技艺不足’。”
“与殿下所言的那玄之又玄的‘认知’,并无干系。”
此言一出,画舫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肃然起来。
历法与军事,这是崇祯朝当下最棘手的两大难题。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伟业得到了鼓励,思路愈发清晰。
“先说历法。”
他背负双手,引经据典,展现出极深的历史功底。
“我朝如今所用的《大统历》,实则脱胎于前元的《授时历》。”
“当年郭守敬等人研习历法,其术法何等精湛。”
吴伟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对古人的推崇。
“《授时历》颁行天下,测算之精准,误差之微小,冠绝古今,古法已然精妙到了极致。”
他叹息了一声,眉头紧锁。
“可是如今,钦天监测算日食月食,却屡屡失误,导致农时错乱。”
吴伟业直逼朱敛的眼睛。
“这难道是古人的‘认知’错了吗。”
他不等朱敛回答,便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
“当然不是。”
“这纯粹是因为后世的钦天监官员尸位素餐,学者术法不精。”
“是工匠在制作浑天仪等观星器械时,刻度不准,技艺粗糙。”
吴伟业猛地一挥衣袖,给出了自己的解药。
“故而,要解历法之误,根本无需去颠覆什么‘固有认知’。”
“朝廷只需下旨,组织天下精通算学的学者,重新研习《授时历》。”
“精进测算之法,校准观星之器,恢复郭守敬时代的古法。”
“农时自然精准,历法自然无误。”
画舫内的张采和陈子龙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吴伟业的这番推论,严丝合缝,极其符合士大夫们“崇古”的思维逻辑。
见众人赞同,吴伟业乘胜追击,抛出了第二个更为沉重的话题。
“再说军事。”
提到这两个字,画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辽东的建奴,是悬在每一个大明读书人心头的利刃。
“如今辽东战事吃紧,我明军所依赖者,多为火器。”
吴伟业神色凝重,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朝火器,多源于西洋传入的佛郎机与红夷大炮。”
“按理说,器利则兵强。”
“可为何到了辽东战场上,我军的火炮却时常炸膛,火铳射程极近,命中率更是惨不忍睹。”
吴伟业冷笑一声,将矛头指向了工部与兵仗局。
“这依然不是什么‘认知’的问题。”
“这纯粹是因为西洋火器的术法,根本没有被彻底吃透。”
他握紧了拳头,言辞激烈。
“大明的工匠,贪墨成风,技艺粗劣,偷工减料。”
“连炮管的薄厚都铸不均匀,火药的配比更是随心所欲。”
吴伟业大步走到朱敛案前三步之处。
“殿下请看历史。”
“我朝先祖,曾用精良的弩箭横扫大漠,前元时期,更是铸造过威力惊人的‘天威炮’。”
“古人的工匠能造出百步穿杨的强弩,能造出轰塌城墙的巨炮。”
吴伟业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惋惜与愤怒。
“今日的工匠技艺,竟然连古人都不如。”
“这分明就是匠人懈怠,术法衰退。”
他退后一步,对着朱敛和张溥分别拱手。
“故而,在下有核心诉求,也是我复社同仁的共识。”
吴伟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今日之策,当由朝廷出面,重振纲纪。”
“严令兵部与工部,组织天下能工巧匠,精进铸造技艺。”
“研习火器真正的使用之法,并借鉴古法军械的严苛标准来督造。”
“只要术法精进,工匠尽心,火器自然犀利,建奴自然可破。”
吴伟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复社名满天下,愿牵头为朝廷举荐精通算学与器械的人才。”
“助力朝廷解决历法与军事的难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抛出了最后的质疑。
“而殿下方才所言的那套‘认知未达’之说,放在这历法与火器之上,实在过于空泛。”
“认知不能当大炮打,也不能当历法算。”
“虚无缥缈,根本无法落地。”
吴伟业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朱敛的回应。
第四百八十一章 错得离谱
整个画舫内鸦雀无声。
吴伟业的这番言论,有理有据,将历法与军事的弊端全部归结于“执行层面”的技术不到位。
这几乎是大明朝野上下所有聪明人的共识。
连一直旁听的钱赋,此刻都皱起了眉头,觉得吴伟业说得极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那个身穿月白织锦长衫的年轻公子身上。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极具节奏的敲击声,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片刻后,朱敛停止了敲击,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声嗤笑在寂静的画舫中显得格外刺耳。
吴伟业眉头一皱,只觉得这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吴兄大才,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刀。
“可惜,你看问题的眼光,依然只是停留在井底。”
此言一出,吴伟业的脸色瞬间涨红,刚想反驳,却被朱敛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朱敛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画舫。
“历法测算失误,火器炸膛伤人。”
“你以为这仅仅是工匠手艺不好,钦天监官员不用心吗。”
朱敛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吴伟业。
“吴兄,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死死盯着吴伟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历法与军事之误,其根源,恰恰就是你们最看不上的‘认知未达’。”
朱敛猛地挥动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你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体运行之理,什么又是真正的物理运动之规。”
“你口中所谓的‘术法’和‘技艺’,不过是最末流的‘表象’。”
“而‘认知’,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吴伟业被朱敛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强撑着问道。
“荒谬,古法历历在目,何须什么新认知。”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固执的孩童。
“你说《大统历》脱胎于《授时历》,郭守敬古法精妙。”
“那我问你,既然郭守敬的古法如此精妙,为何传到今日,连一个日食都测不准。”
朱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犹如惊雷。
“你以为是今天的官员算错了数字吗。”
“不,是因为头顶上的那片星空,根本就不是静止不动的。”
画舫内的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骇然之色。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进行着降维打击。
“星辰运转,日月交替,是有其客观存在的宏大规律的。”
“这世间的万物,皆受一种无形之力的牵引。”
“千百年过去,星轨微调,岁差已生。”
朱敛转身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郭守敬的《授时历》再精妙,也只是记录了元朝那个时代的天体表象。”
“他并没有真正洞悉天体为何运转、如何运转的核心规律。”
朱敛重新转回身,目光如炬。
“拿着几百年前的固定公式,去测算如今已经发生了微调的星空。”
“就算你把天下所有的算学大师都找来,把算盘拨烂,刻度做得再精细。”
“算出来的结果,依然是错的。”
吴伟业瞳孔微缩,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那套“精进古法”的理论,在朱敛这番宏大的星空变迁论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朱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转向了第二个问题。
“再说你引以为傲的军事火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把火器炸膛归咎于工匠偷工减料,贪墨成风。”
“你以为找几个老实巴交的铁匠,拿鞭子抽着他们把炮管铸厚一点,火器就精良了。”
朱敛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对这种短视思维的悲哀。
“愚昧至极。”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吴伟业面前晃了晃。
“火器之威,不在于铁管有多厚,而在于‘物理形变’与‘火药配比’的化学之理。”
“为什么会炸膛。”
“是因为生铁与熟铁的淬炼之法不对,是因为大明工匠根本不了解铁矿中杂质的剔除规律。”
朱敛的声音犹如连珠炮般砸向吴伟业。
“铁的坚韧度是有极限的,火药爆燃产生的膨胀之力也是有定数的。”
“如果不从‘认知’上明白冶炼的本质规律,不明白膛压与金属承受力的关系。”
“你就算让工匠把炮管铸成一堵墙那么厚,它该炸还是得炸。”
画舫内的学子们听得头皮发麻。
朱敛口中蹦出的那些诸如“膛压”、“膨胀之力”、“物理形变”的词汇,他们虽然听不懂确切含义,但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还有你说的射程与命中率。”
朱敛步步紧逼,气势如虹。
“抛射火炮,弹丸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是受风向、重力、火药推力共同作用的。”
“这是一门极其高深的算学与物理相结合的学问。”
“西洋人正在研究这些规律,正在突破这种‘认知’。”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而你们呢。”
“你们还在做梦,以为翻出几本前元时代的兵书,研究一下天威炮的图纸,就能抵御建奴的铁骑。”
他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复社精英们。
“这就是我说的‘认知未达’。”
“没有底层逻辑的突破,没有对科学规律的掌握。”
“你们所谓的‘精进术法’,不过是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朱敛重新站直了身体,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大明需要的,不是去故纸堆里翻找所谓的‘古法’。”
“更不是去无端地苛责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工匠。”
他迎着吴伟业那震惊且迷茫的目光,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唯有突破固有的理学认知,张开眼睛去探寻事物运行的本质规律。”
“将天体之理、物理之规彻底吃透,化为己用。”
“才能从根本上校准历法,才能铸造出真正无坚不摧的火器。”
朱敛猛地一展折扇,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术法只是表象,认知才是根本。”
“吴兄,你现在还觉得,在下的‘认知之说’,是无法落地的空谈吗。”
第四百八十二章 突破认知
吴伟业盯着眼前这位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
他想要反驳,想要用自己熟读的经史子集去狠狠回击。
可是,当他迎上朱敛那双犹如深渊般平静却透着绝对自信的眼眸时,嗓子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
画舫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只听得见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坐在主位上的张溥,那双素来沉稳的手,此刻正微微用力抓着案几的边缘。
吴伟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咬着牙开了口。
“既然殿下将‘认知’抬到了如此至高的位置。”
“那在下斗胆请教,这历法与火器,究竟该如何突破这所谓的‘认知’。”
他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在做最后的倔强。
“若殿下说不出个切实可行的理所然来,那这‘认知未达’四字,终究只是惑乱人心的诡辩。”
朱敛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了一下,随后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吴兄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朱敛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
“也罢,今日既是请益,我便将这笼罩在大明头顶的百年迷雾,给你们彻底拨开。”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画舫内的每一个人。
“先说历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画舫中却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我且问诸位,自古以来,《大统历》也好,《授时历》也罢,古人在推算天体运行规律时,是以何物为中心的。”
这个问题太过常识,以至于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钱赋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
“自然是以我们脚下的大地为中心。”
“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皆是绕着大地在旋转,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啊。”
复社众人纷纷点头,这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需要去质疑。
朱敛看着钱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便是你们‘认知未达’的万恶之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吴伟业眉头紧皱,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言论。
朱敛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听好,这世间的真实情况,根本不是太阳绕着大地转。”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颠覆性的真相。
“而是我们脚下的这颗大地,连同那漫天星辰中的诸多星体,都在围绕着太阳运转。”
画舫内瞬间死寂。
张溥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张采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子龙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荒唐。”
吴伟业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声呵斥。
“殿下此言,简直是惊世骇俗,违背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圣贤之言。”
“若大地在动,为何我等站立于其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摇晃。”
朱敛静静地看着吴伟业跳脚,就像在看一个坚持认为地球是平的原始人。
“你在一条平稳行驶的巨大舟船之上,闭上双眼,能感觉到舟船在动吗。”
朱敛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反问。
吴伟业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敛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进行着降维打击。
“这便是《授时历》之所以屡屡出现误差的根本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画舫中央,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古人以为太阳绕着大地转,所以在测算天体轨迹时,把大地当成了那个静止不动的‘中心点’。”
“基于一个完全相反的假定中心去推算星空,能算出准确的日食月食才是有鬼了。”
朱敛放下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而且,更可怕的认知谬误在于,古人认为星体运行的轨迹,是一个绝对完美的正圆形。”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在那个虚空中的圆圈边缘,又勾勒了几下,将其变成了一个略扁的形状。
“大地绕着太阳运行的轨道,并不是正圆,而是一个椭圆形。”
“在某一段时日,大地离太阳更近,在另一段时日,则离得更远。”
朱敛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复社群儒,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中心点找错了,运行轨迹的形状也算错了。”
“这就是为什么,无论你们怎么精研《授时历》,无论工匠把浑天仪的刻度打磨得多么精细,都无法消除历法误差。”
钱赋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又在废墟中隐隐生出一种全新的震撼。
“殿下……那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去校准历法。”
钱赋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朱敛转过头,给了钱赋一个赞赏的眼神。
“很简单,突破认知,重新测算。”
他转回身,面向张溥与吴伟业。
“我们无需去打造那些耗资巨大的繁复器械。”
“只需在京城设立高耸的圭表,每日正午观测日影的长度与角度,将这些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朱敛的语速变得平缓,透着一种科学的严谨。
“然后,将算学的中心点,从大地转换为太阳。”
“以太阳为中心,将观测到的日影数据代入椭圆形的轨道规律中去重新推演。”
他看着众人那逐渐明悟的眼神,继续抛出落地的方案。
“不仅如此,星空是在不断微调的,历法绝不能一劳永逸。”
“朝廷应当设立规矩,钦天监每年都要根据当年的圭表观测数据,对历法的误差进行微调校准。”
朱敛猛地转过身,直视吴伟业的双眼。
“这样,才能确保每年的春耕秋收,农时测算绝不出错。”
吴伟业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此刻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敛上前一步,声音如洪钟大吕。
“若固守着‘大地为中心’的腐朽认知,你们就算再怎么精进术法,也绝对无法彻底消除误差。”
“这就像是一个人要去京城,他明明走错了方向,面朝了南方。”
朱敛指着门外宽阔的江面,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嘲弄。
“这时候,你非要说他到不了京城,是因为他的马车打造得不够好,是因为赶车的车夫技艺不够精湛。”
“你给他换上八匹最好的骏马,给他换上天下第一的车夫。”
朱敛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吴伟业。
“他跑得越快,反而离京城越远。”
“这,就叫治标不治本。”
“认知不突破,术法再精,也不过是南辕北辙的笑话。”
第四百八十三章 实际应用
画舫内鸦雀无声。
张溥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在历法这一局上,吴伟业败了,而且败得体无完肤。
不仅是败了,更是被这位神秘的年轻公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视角,碾碎了百年的固执。
“殿下高论……令我等醍醐灌顶。”
张采在一旁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吴伟业面如死灰,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朱敛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转向了更为沉重的那个话题。
“历法之事,关乎百姓的肚子。”
朱敛的声音渐渐变冷,带上了一丝铁血的杀伐之气。
“而军事火器之事,关乎的,可是我大明千万子民的脑袋。”
众人原本刚刚放松了一丝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
“方才吴兄说,我大明火器射程近、命中率低,是因为工匠贪墨,技艺粗劣。”
朱敛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我依然要说,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火器。”
他踱步走到案几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明军火器之所以落后,绝非工匠手艺不行,而是兵部与工部的那些官员,根本没有掌握真正的物理与化学之理。”
钱赋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
“殿下,何为物理与化学之理。”
朱敛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释起来。
“先说火药。”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深邃。
“你们以为火药是什么,是简单的点火燃烧吗。”
“错,火药燃烧的本质,是三种物质在瞬间发生剧烈的化合反应,从而产生出极其庞大的爆裂气体。”
朱敛双手在胸前猛地张开,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是这股瞬间膨胀的气体所产生的巨大推力,将枪管里的弹丸给硬生生推出去的。”
画舫内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将战争武器拆解为“气体推力”的奇妙理论,他们闻所未闻。
“而这股气体推力的大小,直接决定了火器的射程。”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大明现在的火药是怎么配的。”
“工匠们只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随意,甚至里面还掺杂着大量的杂质。”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痛心。
“这种粗劣的火药配比,燃烧极其不充分,产生的推力羸弱不堪,射程怎么可能远得起来。”
吴伟业忍不住插了句嘴,声音有些干涩。
“那……依殿下之见,这火药该如何调配。”
朱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报出了一组足以改变时代的数据。
“硝占七成半,硫磺占一成,木炭占一成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这组数字刻进他们的脑子里。
“这,才是能将火药气体推力发挥到极致的完美配比。”
“只需将配方固定,提纯原料,严格按照这个比例去作坊里批量熬制。”
朱敛握紧了拳头,用力挥下。
“根本不需要神级工匠,随便一个普通帮工,都能让大明火铳的射程,生生提高一倍有余。”
张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化学,但他懂常识。
如果只是改变配比就能提升一倍射程,那大明每年在辽东死伤的那些冤魂,死得该有多憋屈。
“除了火药,还有你们最头疼的命中率。”
朱敛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火铳打不准,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明白‘弹道运动规律’。”
他从案几上拿起那把折扇,将其当做一支火铳,端平在手中。
“你们去辽东前线看看,那些士兵是怎么开火的。”
朱敛做了一个平举瞄准的动作。
“他们都是端平了枪管,直直地瞄准远处的建奴,然后扣动扳机。”
他放下折扇,摇了摇头。
“荒谬。”
“弹丸在飞出枪膛后,因为受到大地向下的引力,其飞行的轨迹,根本不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朱敛用手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下坠弧线。
“它是一条向下坠落的弧线。”
“这,便是物理学中的抛物线原理。”
画舫内的众人随着朱敛手指划过的轨迹,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向下落去。
“既然弹道是弧形的,你端平了直射,那弹丸飞到一半就掉地上了,怎么可能打得中远处的敌人。”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去苛责工匠的技艺。”
他伸出两根手指,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之法。
“其一,改进火器结构。”
“工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尽最大的可能,将火器的枪管内部打磨得更加光滑,锻造得更加笔直。”
朱敛详细解释着其中的原理。
“枪管越光滑,弹丸在喷射而出时,受到的摩擦阻力就越小,射程自然更远,动能自然更大。”
“其二,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朱敛伸手指了指折扇的头和尾。
“在火器的枪管前端,焊接一个小小的凸起,称之为‘准星’。”
“在枪管的尾端,开一个凹槽,称之为‘照门’。”
他再次端起折扇,做了一个标准的瞄准姿势。
“训练我大明的士兵,在瞄准远处的敌人时,让眼睛、照门、准星和敌人,连成一条直线。”
朱敛慢慢将折扇的枪口往上抬高了微小的角度。
“告诉他们‘弹道弧形’的原理。”
“让他们在瞄准时,刻意将枪口略微高于敌人的胸膛。”
“利用弹丸下坠的弧线轨迹,去精准命中目标。”
朱敛放下折扇,目光冷峻地扫视全场。
“这不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工匠,只需要一个懂物理规律的教官。”
“明白了吗,这就是认知。”
整个画舫内,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吴伟业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工匠失职论”,在朱敛这套涵盖了化学火药配比与物理弹道学的严密逻辑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殿下……”
陈子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
“那古法的弓弩呢,古人造的弓弩也是极强的。”
朱敛转过头,看着陈子龙,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古法军械,确实有过辉煌。”
“但你们要知道,无论工匠的手艺再怎么巧夺天工,人力所能拉开的弓弩,其射程与威力,是有着无法逾越的极限的。”
朱敛猛地转身,直面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但火器的潜力,是无穷的。”
“如果大明只知道精进古法,死抱着那些老旧的军械不放,不肯去突破火药与弹道的认知规律。”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冷酷,仿佛在预言一个可怕的未来。
“那就算你们把天下的能工巧匠都累死在作坊里,造出来的东西,在建奴那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铁骑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不掌握科学的认知,面对后金的骑兵,大明依旧难以取胜,只能被那隆隆的马蹄碾成肉泥。”
第四百八十四章 逐渐认可
这番话,狠狠刺痛了在场每一个大明读书人的心。
画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股浓烈的危机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张溥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众人的年轻公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妖孽啊。
懂天灾,懂水利,懂经济,现在竟然连这高深莫测的天体运行和火器原理,都能信手拈来。
朱敛转回身,看着眼前这群大明最顶尖的年轻大脑,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收起了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场,神色变得温和而肃穆。
“诸公,皆是江南才俊,皆有匡扶社稷、抵御外侮的赤子之心。”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张溥的案前。
“历法不准,农时错乱,影响的是春耕秋收,百姓无粮,便会揭竿而起,流寇遍地。”
他转头看向吴伟业,目光中没有了嘲弄,只剩下期许。
“火器落后,军阵颓靡,无法抵御后金的虎狼之师,国土便会沦陷,生灵便会涂炭。”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背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在下今日所提之法,皆源于‘认知突破’。”
“这些法子,绝非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真真切切可落地、可验证的实证之学。”
他看着钱赋那双充满敬仰的眼睛,微微一笑。
“若能将这些法子推行天下。”
“既能校准历法,保障农业,让天下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
“又能改良火器,提升军力,助力朝廷平定内乱,将那建奴死死挡在山海关外。”
朱敛缓缓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画舫内的复社众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这,正是诸公毕生所追求的目标。”
“也是在下,愿与诸公在有生之年,共勉之事。”
画舫内依然安静,但这种安静,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压抑与震惊。
而是一种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破晓曙光的极度激动。
其实,大部分人已经被朱敛的这一番话说动了。
不过,毕竟是求学,辩论没有结束之前,他们并不会打断。
就在这时。
陈子龙缓缓站起了身。
他素来有着经世致用的抱负,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熟读圣贤书的大明儒生。
“殿下高论,确实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陈子龙先是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但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屈。
“但在下心中,仍有几个解不开的死结,不吐不快。”
朱敛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子龙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殿下口口声声说‘太阳绕地球运行’是认知谬误。”
“可这明明是古人传承了数千年的共识,历代经义中多有记载。”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殿下如今抛出一个‘地球绕太阳运行’的说法,却拿不出一丝一毫的实证支撑。”
陈子龙的声音逐渐拔高,带上了一丝凛然的气势。
“若无实证,这所谓的‘颠覆认知’,岂不成了惑乱人心的空谈。”
吴伟业原本已经灰暗的眼神,在听到陈子龙这番话后,猛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站起身来补充。
“陈兄所言极是。”
吴伟业向前跨出一步,紧紧盯着朱敛。
“古人观测日月星辰,我等每日清晨见太阳从东方升起,傍晚见太阳于西方落下。”
“这日月交替的景象,天下人皆亲眼所见。”
“这便是最铁的实证,足以证明太阳是在绕着我们脚下的大地在运行。”
吴伟业冷笑了一声,似乎找回了几分底气。
“而殿下所说的‘地球绕太阳’,既无法用肉眼观测,又无法用现有的器械去验证。”
“这完全就是毫无根据的异想天开。”
吴伟业转头看向周围的同窗,大声疾呼。
“若朝廷真的根据这种异想天开去重定历法、校准星轨,只会导致农时彻底大乱,酿成比现在更大的历法误差。”
张溥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并没有出言阻止。
他需要看朱敛如何破局,这场辩论,关乎复社未来的走向。
钱赋有些焦急地攥紧了拳头,他本能地想要相信朱敛,但吴伟业的“东升西落”确实是无可辩驳的生活常识。
吴伟业见朱敛没有立刻反驳,气焰越发高涨。
他干脆将矛头转向了刚才让他一败涂地的火器论述上。
“还有殿下刚才所说的火器弹道之理。”
吴伟业抖了抖宽大的衣袖。
“古法兵书中,早有‘火药燃烧生推力’的只言片语。”
“至于弹道有弧度,那弓箭抛射之理,历朝历代的武将哪个不知。”
吴伟业越说越顺畅,眼中的嘲弄也越来越浓。
“这些东西,古法中皆有记载,只是底下的工匠没有将其吃透,没有运用到火铳上罢了。”
“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突破什么所谓的‘认知’。”
吴伟业双手一摊,摆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只需像殿下刚才说的那样,精进工匠的术法,让他们严格熬制火药,在枪管上焊个准星照门即可。”
吴伟业死死盯住朱敛的眼睛,企图找出破绽。
“殿下提出的配方和准星设计,说到底,也只是‘术法的改良’。”
“这与殿下之前一直强调的‘非术法之功,乃认知之功’,岂不是自相矛盾。”
陈子龙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辩论的高度拔升到了国本的层面。
“不仅如此,殿下的这番言论,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陈子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若我们全盘否定了古人‘太阳绕地球’的认知,便等同于否定了历代先贤的智慧。”
“这动摇的不仅是历法,更是我大明的礼教根基。”
陈子龙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况且,这等新颖到近乎妖异的认知,朝堂上的诸位大人无法接受,天下的学者无法接受,那些大字不识的工匠更是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便无法推行。”
“推行不下去的良法,与废纸何异。”
陈子龙与吴伟业一唱一和,犹如两柄利剑,直刺朱敛抛出的宏大理论的软肋。
第四百八十五章 比喻
画舫内原本被朱敛点燃的热血,似乎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不少。
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位殿下的回应。
若是无法自圆其说,那今晚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便只能沦为一场精彩却无用的诡辩。
朱敛静静地听完他们的驳论。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又带着几分悲悯的目光看着陈子龙和吴伟业。
“说完了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魔力。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拔地而起。
“你们的质疑,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严丝合缝。”
朱敛踱步走到画舫的雕花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水。
“但在我看来,这依旧是坐井观天者的固执,是井底之蛙对辽阔天穹的抗拒。”
他转过身,深邃的双眸如同两把出鞘的寒刃,直逼吴伟业。
“你口口声声说‘太阳东升西落’是实证。”
朱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错了,那根本不是实证,那只是你们被这副凡胎肉眼所欺骗的‘直观感受’。”
吴伟业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想要争辩。
朱敛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一个极为生动的比喻。
“诸位都是江南水乡之人,想必都坐过船。”
朱敛指了指脚下微微摇晃的画舫。
“当你们坐在一条顺流而下、行驶平稳的快船上时,站在船头看向两岸。”
朱敛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引导着众人的思绪。
“你们会看到什么。”
钱赋脱口而出。
“自然是看到两岸的树木、房屋在飞速地向后倒退。”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钱赋,打了一个响指。
“没错。”
“但实际上呢,岸边的树木和房屋真的在动吗。”
画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真正移动的,是你们脚下的这艘船。”
朱敛的目光横扫全场,声如洪钟。
“这苍茫大地,便是一艘在浩瀚星海中航行的巨舰。”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艘巨舰上的乘客。”
朱敛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宇宙揽入怀中。
“因为大地本身在不断地转动,带着我们从西向东去转。”
“所以,你们这群乘客站在大地上,才会看到那静止不动的太阳,仿佛每天都在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他冷冷地看着吴伟业那张逐渐惨白的脸。
“这就像你们坐在船上,错以为岸边的树木在奔跑一样可笑。”
吴伟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语。
因为朱敛的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过贴切,贴切到直指事物的本质。
但陈子龙依旧没有放弃。
“殿下的比喻固然精妙。”
陈子龙紧咬牙关。
“但这依然只是一种推想,不是实证。”
“殿下凭什么证明,大地是在绕着太阳转,而不是太阳在绕着大地转。”
朱敛收起了嘴角的讥讽,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你要实证,我便给你实证。”
他缓步走到陈子龙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诸公皆是饱学之士,想必平日里也曾夜观星象。”
朱敛盯着陈子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可曾仔细观测过太白星和荧惑曜的运行轨迹。”
陈子龙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朱敛为何突然提及这两颗星辰。
太白便是金星,荧惑便是火星。
“自然观测过,钦天监对此有着详尽的记录。”
陈子龙硬着头皮答道。
朱敛猛地转过身,用手指在案几上的水渍中画出了几条弯曲的线条。
“那你们告诉我,为何这漫天星辰皆是平稳运行,唯独这几颗星辰的轨迹,却如此古怪。”
他指着水渍上的线条。
“它们在星空中,有时会顺行,有时会停滞不前,有时甚至会倒退逆行。”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逼问的气势。
“我且问你,若太阳和所有星辰都是以我们脚下的大地为中心,在做一个完美的圆周运动。”
朱敛直起腰,冷冷地看着复社群儒。
“那它们为何会倒退。”
“难不成这天上的星体,还会自己觉得累了,走走停停,甚至掉头往回走吗。”
画舫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千古谜团,历代的星相家们为了解释这个现象,编造出了无数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星相图,但依然牵强附会。
陈子龙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或许是天道运行的玄妙之处,非人力所能窥探。”
朱敛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冷笑。
“好一个玄妙之处。”
“你们解释不通的东西,就推给天道玄妙,这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先贤智慧吗。”
笑声戛然而止,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寒刃般锐利。
“其实原因极其简单。”
他在水渍的最中心点了一下,代表太阳。
然后在太阳的外围,画了两个大小不一的圈,代表大地和火星的运行轨道。
“如果你们把那个中心点,从大地换成太阳。”
朱敛的手指在代表大地的内圈和代表火星的外圈上同时滑动。
“因为大地绕太阳运行的圈子小,速度快;而荧惑星绕太阳运行的圈子大,速度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当大地在内圈追上并超过外圈的荧惑星时,站在大地上的人去看荧惑星,便会产生一种‘它在往后倒退’的视觉错觉。”
朱敛停下手指,指着案几上的水渍。
“这,就是它们有时顺行、有时逆行的真相。”
他走到陈子龙面前,声音震耳欲聋。
“若以大地为中心,这天象根本无法解释,全是自相矛盾的死胡同。”
“但若以太阳为中心,这千古之谜便瞬间冰消瓦解,脉络清晰得犹如掌上观纹。”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
“此乃天文实证,只要架起圭表,每日夜观星象,诸公皆可亲自去验证。”
“这绝非我空口白牙的空谈,而是这宇宙间铁一般的法则。”
陈子龙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那几道水渍,仿佛那是世间最恐怖也最颠覆的符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事实胜于雄辩
朱敛连看都没看瘫倒的陈子龙一眼,直接将目光锁定了吴伟业。
“现在,我来回答你那可笑的‘自相矛盾’。”
朱敛缓缓走到吴伟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说古法已有火药推力和弹道弧度的记载,说我提出的只是术法改良。”
“你把‘认知突破’和‘术法改良’这两个概念,彻底弄混淆了。”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吴伟业的眼前晃了晃。
“古法记载‘火药燃烧能伤人’,那叫直观经验。”
“知道把火药塞进管子里能喷出铁砂,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眼神中满是不屑。
“那些工匠根本不知道,火药燃烧为何会产生如此巨大的推力。”
“他们不知道这是硝、硫、炭三种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发生的瞬间化合反应。”
朱敛的声音犹如连珠炮般砸向吴伟业。
“正因为他们没有掌握这个化学本质的‘认知’,所以他们永远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今天多加一把炭,明天少放一点硫,配出来的火药时好时坏,威力全凭天意。”
朱敛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柱子。
“没有认知的突破,术法改良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我给你们的那个‘七成半、一成、一成半’的配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不是在碰运气改良术法,而是基于对物质化合规律的绝对认知,直接给出的一个不可更改的极限标准。”
朱敛看着吴伟业那不断颤抖的嘴唇,继续进行着降维打击。
“至于弹道与准星,也是同样的道理。”
“古人知道箭矢会往下掉,所以将弓稍微往上抬,这叫经验。”
“但这经验能传授吗。”
朱敛冷冷地反问。
“一个老兵要用无数支箭,无数条命,才能凭感觉摸索出抬高多少角度。”
“但一旦换成火铳,换成不同重量的弹丸,他之前的经验就全成了废纸。”
他走到画舫中央,目光凌厉。
“而我告诉你们,弹丸下坠是因为大地的引力,其轨迹是一条固定的物理抛物线。”
“这叫认知规律。”
“掌握了这个规律,我们就能直接在枪管上焊死准星和照门。”
“将这种复杂的物理规律,转化为任何一个新兵都能在三天内掌握的死板动作。”
朱敛猛地转身,直指吴伟业。
“认知突破,是找到事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术法改良,只是在这个底层逻辑上结出的果实。”
“没有底层逻辑的支撑,你们那些所谓的‘古法改良’,永远只能停留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表面。”
“永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大明军器糜烂的死局。”
吴伟业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仿佛被灌满了黄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败了,败得比刚才还要彻底,还要狼狈。
朱敛没有停止,他最后转向了陈子龙抛出的那个关于“礼教”的巨石。
“至于你担心的动摇礼教,违背古法。”
朱敛的声音变得有些萧瑟,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先贤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在蛮荒中仰望星空,敢于去探索未知的真理。”
“而不是留下几句僵化的经文,让你们这群后生在下当做作茧自缚的枷锁。”
朱敛负手而立,犹如一尊神明般看着这些大明最顶尖的文人。
“如果死守着所谓的天尊地卑,连一本准确的历法都算不出,让天下百姓饿殍遍野。”
“如果死守着所谓的祖宗古法,连一把能打穿建奴重甲的火铳都造不出,让大明江山沦入腥膻。”
他的眼神变得极为骇人,带着一种穿越数百年的深沉痛楚。
“那这等迂腐的礼教,这等害人的古法,我要它何用。”
画舫外,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着朱敛的质问。
“真正的礼教,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朱敛的声音放缓,却犹如晨钟暮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认知到了,实证有了,天下的读书人只要不是瞎子,自然会懂。”
“那些工匠不需要去理解复杂的星轨,他们只需要知道,照着我的配方做,就能造出天下最强的火器。”
他走到张溥面前,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复社的领袖。
“真理,永远不需要去乞求庸人的认同。”
“因为事实,胜于一切诡辩。”
画舫内的灯烛忽然发出一声爆响,灯花炸裂。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得钱赋浑身一颤。
朱敛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因为眼前的碾压之势而流露出半点骄狂。
他信步走回案几旁,端起那杯尚未彻底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还有,梅村兄,你方才说,古法早有‘火药燃烧生推力’和‘弹道有弧度’的记载。”
朱敛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你觉得那就是真理的全部,这便是你们这群文人最致命的傲慢。”
吴伟业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朱敛没有放过他,而是继续用平缓却锋利的语言,将他那残存的自尊一层层剥开。
“古籍里写着火药能炸,可哪一本古籍告诉过你们,它究竟是靠什么力量在炸。”
朱敛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们不知道,硝、硫、炭这三者在烈火中相遇时,发生的是一场物质本源的剧烈转换。”
“他们不知道,那一瞬间产生的无形气体,在封闭的枪管内无处可逃,最终只能推着弹丸向前轰击。”
“这便是‘认知未达’。”
朱敛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得犹如深渊。
“因为未达本质,不知道火药燃烧的比例如何影响推力,所以工匠们只能像盲人摸象一般,多一把炭,少一把硝。”
“出来的推力时大时小,甚至在枪管里直接炸膛,伤及自家将士的性命。”
吴伟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朱敛的声音逐渐加重,透着一股威严。
“我提出的那个火药配方,不是我闭门造车拍脑袋想出来的。”
“它是基于我刚才所说的‘火药燃烧原理’,基于对物质化合反应最极致的认知突破。”
“我知道硝、硫、炭的比例如何微调,才能爆发出最完美的推力,且不留丝毫残渣。”
第四百八十七章 心服口服
朱敛又指了指刚才在水渍旁画出的那条抛物线。
“至于这准星设计,也绝非你们口中那种为了改良而改良的奇技淫巧。”
“古人知道箭矢有弧度,那是眼睛看到的表象。”
“但这弹道弧度的规律如何计算,他们一无所知。”
朱敛收回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基于这种弹道弧形规律的认知突破,我才知道该在枪管的什么位置,焊上多高的准星和照门。”
“我知道如何瞄准才能提高命中率,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农夫也能百发百中。”
他盯着吴伟业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一锤定音。
“这并非单纯的术法改良,而是认知突破后的必然结果。”
“两者一脉相承,与我之前告诉你们的观点,何曾有过半点矛盾。”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江风穿堂而过,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张溥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发现,复社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宁静。
瘫倒在椅子上的一名学子,双手死死抓着扶手,颤抖着开口。
“可是……可是这毕竟颠覆了先贤的定论……”
“若天下人皆信了你这套说辞,那圣人经典何存,礼教大防何在。”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一个正统儒生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你这是在违背古法,动摇礼教的根基啊。”
朱敛转过身,缓缓走到陈子龙的面前。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在了陈子龙的对面。
两人的视线平齐,朱敛眼中的锋芒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厚重。
“在下今日在这画舫中说的一切,并非是在全盘否定先贤的智慧。”
朱敛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无论是提出天圆地方的古人,还是编纂历算的大儒,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惊才绝艳的人杰。”
“但先贤的认知,受限于他们所处时代的条件,受限于他们手中简陋的观测工具。”
“他们能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测算出一套勉强能用的历法,发明出最早的火器,已然是千古奇才。”
朱敛微微倾身,目光变得肃穆。
“但先贤留下的认知,是当时的巅峰,却并非亘古不变的终极真理。”
“万事万物皆在演进,认知亦是如此。”
朱敛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突破那些旧有的瓶颈,完善先贤遗留的理论,这并非否定。”
“这是在传承。”
“是在发展先贤的智慧,让那些蒙尘的瑰宝焕发出真正的光芒。”
陈子龙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眼中的绝望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光芒所替代。
朱敛趁热打铁,直接切中了儒生最在乎的命门。
“你怕动摇礼教,可真正的礼教是经世致用,是让先贤的智慧更好地服务于百姓,服务于大明社稷。”
朱敛拍了拍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我们用新的认知去指导天下,这不仅不会动摇礼教。”
“反而会让礼教洗去僵化的泥垢,变得更具实用性。”
朱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学说,天下百姓难道会不信服吗。”
对方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的最后一点执拗,正在被这番话彻底瓦解。
朱敛站起身,目光变得极为锐利,他决定将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他直接将这场纯粹的学术辩论,拉入了大明残酷的时政泥潭。
“诸位,看看现在的天下吧。”
朱敛背着手,在画舫中央缓慢踱步,声音沉重得仿佛承载着万丈河山。
“若朝廷能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方法去重新校准历法。”
“节气不再错乱,农时分毫不差。”
“百姓便能按时耕种,知道何时储水,何时防虫,粮食便能岁岁丰收。”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钱赋。
“天下还会有人易子而食吗,流民还会揭竿而起吗。”
钱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看到了那一幕海晏河清的盛景。
朱敛又将目光转向张溥。
“再看那辽东的战局。”
“若军器局能按照我给出的配方去改良火器,按照我说的抛物线在铳管上焊死准星。”
朱敛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劈,杀气四溢。
“大明将士手中的火器便能命中率翻倍提升。”
“哪怕是后金的八旗重甲冲阵,明军也能凭借这犀利的火器抵御强敌。”
朱敛的眼底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甚至能挥师出关,收复失地。”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复社的所有人,大声质问。
“国泰民安,扫平外患。”
“这难道不是在座诸公日夜期盼的结果。”
“这难道不是朝廷衮衮诸公想要实现的破局之法。”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心跳声,犹如擂鼓一般急促。
朱敛收敛了杀气,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认知突破,听起来似乎光怪陆离,新颖得让人难以接受。”
“但诸公若能看透表象,便会发现,这实则是解决当今时政困境,打破这大明死局的最关键一步。”
话音落下,犹如一锤定音的洪钟,在画舫的穹顶上久久回荡。
张溥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知道,复社的规矩,在今夜被彻底改写了。
陈子龙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但紧绷的身躯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吴伟业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陈子龙那样瘫软,而是有些摇晃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吴伟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朱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极度漫长,且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敬畏。
“殿下。”
吴伟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学生之前目光如豆,拘泥于先贤的只言片语,犹如盲人摸象。”
他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孤傲与嘲弄。
“殿下方才关于认知突破的一番宏论,犹如拨云见日,学生心服口服。”
第四百八十八章 还有救
吴伟业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落败。
“学生彻底认可这认知突破的必要,绝不再坚持那可笑的精进古法之论了。”
朱敛看着吴伟业,微微点头,示意他起身。
但吴伟业并没有直起腰,而是保持着拱手的姿态,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只是,学生心中虽已认同,却仍有两点世俗的顾虑,如鲠在喉。”
吴伟业抬眼看着朱敛,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殿下说要观测太白星和荧惑星的轨迹,以此来作为大地理应绕日运行的实证。”
“可这浩瀚星空,星体运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吴伟业面露难色。
“这等精密的观测,需要钦天监那些庞大而复杂的专业仪器才能办到。”
“天下百姓目不识丁,寻常学者手中又无此等重器,难以操作。”
“常人无法亲眼得见,又如何能让他们打破心中固有的旧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还有那火药配方的调整。”
吴伟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心悸,似乎想起了某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天启六年的王恭厂大灾,半个京城化为齑粉,至今仍是大明上下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火药的配方必须反复试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动地的大祸。”
“学生实在担心,这等新法还未推广,便会先酿成无法挽回的危险。”
说完这些,吴伟业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朱敛。
“学生斗胆,恳请殿下详细为我等讲解,这认知规律该如何向世人证明,这改进方法又该如何避开那灭顶之灾。”
吴伟业的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完全是将自己摆在了学生的位子上。
张溥和钱赋等人也都纷纷点头,这确实是最实际、最棘手的问题。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转变态度的明末才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怕文人执拗,就怕文人不讲逻辑。
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新的认知,那方法,朱敛脑子里多的是。
朱敛微微一笑,犹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画舫内残存的凝重气氛。
“吴兄能想到这两点,说明你是真的将这套学问放进了大明的现实中去考量。”
朱敛走到案几旁,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着。
“关于观测星象的仪器,梅村兄大可不必被钦天监那些笨重的铜铁疙瘩唬住。”
“大道至简,观测仪器也是可以简化的。”
朱敛用折扇指了指地面。
“立竿见影,记录日影长短的简易圭表,寻常木匠半日便能打制出一套,足以让学童去验证节气的流转。”
吴伟业愣了一下,圭表确实不难做。
“至于观测荧惑逆行。”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不知诸位可曾听闻,近些年从西洋传教士手中,流入大明的一种名为‘西洋千里镜’的物件。”
张溥闻言,微微颔首,他曾听恩师提及过西洋人的奇技。
朱敛打了一个响指。
“没错,这种望远镜的雏形,原理并不复杂,江浙一带的巧匠完全可以仿制。”
“到那时,无需钦天监的浑天仪,只需将这筒子对准夜空,寻常学者也能清晰地看到金星的盈亏,火星的轨迹。”
吴伟业恍然大悟,眼中的忧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朱敛没有停顿,顺势解答了第二个关于火药爆炸的死穴。
“至于吴兄担忧的火药试验危险,更是多虑了。”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极为严谨。
“我们要做的火药配方试验,必须遵循一套严密的法度,可以逐步进行。”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圈。
“在验证配方时,我们绝不一次性混合几十斤。”
“而是先取极其微小的剂量,在空旷无人的沙地上进行小剂量试验。”
朱敛用手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哪怕这半两火药炸了,也最多只能扬起一阵沙尘,伤不到人分毫。”
他看着吴伟业,定下了一个铁律。
“我们在这种绝对安全的剂量下确认推力变化,只有当试验反复确认了万无一失,确认安全后。”
“我们才会按比例放大,去进行大批量的推广。”
吴伟业彻底服气了,他发现这位江南公子的落实手段缜密得让人找不出一丝漏洞。
“既然吴兄想听认知规律,那我便趁今日,用最通俗的话,将这其中的核心逻辑给诸位掰碎了讲讲。”
朱敛走到案几旁,将案几上的茶杯推到中央。
“先说这地球自转的逻辑。”
朱敛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个茶杯,让它在原地快速旋转起来。
“我们脚下的这颗大地,并不是一个平坦的方块,而是一个如这杯子般不断旋转的圆球。”
“地球转一圈,便是十二个时辰。”
“当我们将脸转到面向太阳的那一面时,便是白昼。”
“当大地继续旋转,带着我们转到背对太阳的那一面时,光芒被大地自身挡住,便是黑夜。”
朱敛看向彻底听入迷的众人,语气生动而具象。
“这不是太阳在跑,而是我们在转,这便是日夜交替最真实的逻辑。”
画舫内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钱赋更是张大了嘴巴。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立刻拿起了案几上的一颗干果。
“再说那弹道抛物线的核心逻辑。”
朱敛走到窗边,将那颗干果放在手心。
“万物都会落地,是因为我们脚下的这颗巨大圆球,本身带着一种看不见的、向下拉扯的力量,也就是重力。”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干果向窗外的江面抛去。
众人立刻扑到窗边,目光追随着那颗干果。
“干果离开手时,有一股向前的推力。”
“但同时,大地的重力又在无时无刻地将它往下拽。”
朱敛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出那颗干果落水的轨迹。
“向前的推力,加上向下的拽力,这两股力量相互纠缠,便逼着干果走出了一条完美的弯曲弧线。”
扑通一声轻响,干果落入江中。
“火铳里的弹丸也是如此,火药给了向前的推力,大地的重力往下拽,便形成了抛物线。”
朱敛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震撼的复社学子。
“算出了这条弧线的规律,我们就知道了弹丸最终的落点,从而精准地焊上准星。”
朱敛缓缓走回主位,在一片死寂中,端起了重新斟满的茶盏。
“诸公,只要掌握了这些易懂的认知逻辑。”
“大明,就还有救。”
吴伟业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了船板上。
紧接着,陈子龙、钱赋、乃至复社的领袖张溥,全都整理衣冠,朝着这位江南公子,深深拜倒。
第四百八十九章 具体的实学
朱敛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快步绕过那张紫檀木的案几,走到了张溥的身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地托住了张溥的手臂。
张溥的手臂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敛微微用力,将这位在江南士林中一呼百应的领袖从冰冷的船板上拉了起来。
“溥兄,快快请起。”
朱敛的声音极为温和,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在叙旧,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
“这船板坚硬,莫要伤了膝盖。”
张溥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澄澈而平静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朱敛没有停下脚步,他又转身走向了吴伟业。
此时的吴伟业,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根本不敢直视朱敛的眼睛。
他方才的那些傲慢与质问,此刻就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自己的脸上。
朱敛轻轻拍了拍吴伟业的肩膀,宽厚的手掌传来阵阵温热。
“梅村兄,学术之辩,犹如切磋琢磨。”
朱敛的语气中没有半点嘲讽,只有坦诚。
“若无你的那些质疑,在下又怎能将这些规律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求真之路上,你我皆是探索者,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听到这句话,吴伟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哑的话。
“殿下胸襟如海,学生实在惭愧至极。”
朱敛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继续弯下腰,将瘫坐在地上的陈子龙拉了起来。
又走到钱赋面前,将这个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单纯学子一把扶起。
朱敛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微小的眼神接触,都充满了真诚的尊重。
“诸公皆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
朱敛退后半步,对着众人微微拱手。
“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多往深处想了几步。”
“若说这是教诲,实在是当不得诸公如此大礼。”
朱敛这番极其平易近人的姿态,瞬间击碎了画舫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拘谨。
这些复社学子本以为,这位以铁血手段在扬州大杀四方的殿下,会借机摆出高高在上的师者做派。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谦逊平和。
那种因为身份和见识带来的距离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拉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亲近与敬仰。
陈子龙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敛。
“殿下胸罗万象,学生自愧不如。”
陈子龙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只是方才殿下所提的那些实证之法,学生心中仍有百般不解,如猫挠心一般。”
他上前一步,直接求教。
“那简易圭表的表杆究竟该选什么材质,底座的刻度又该如何划分。”
“那能观测星象的西洋千里镜,透镜究竟该如何打磨出准确的弧度。”
陈子龙的话音刚落,钱赋也急不可耐地挤了上来。
“殿下,还有那火药的试验。”
“那小剂量试验的沙地,究竟要挖多深才算安全。”
“硝硫炭的比例微调,可有什么具体的口诀或记录留存。”
钱赋红着脸,眼神中全是对未知学问的极度渴望。
“学生愿听先生教诲,万望先生不吝赐教。”
其余的复社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将朱敛密不透风地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高,只剩下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
朱敛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对了。
“既然诸公愿意听,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敛没有丝毫的藏私,他直接转身走到案几旁。
他随手抓起一支用来记录的炭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这圭表,表杆最好用不易变形的紫檀木或精钢,高需八尺,定要与地面完全垂直,不能有丝毫不偏倚。”
朱敛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刷刷点点地画出了圭表的结构草图。
“底座的圭面,需用青石打磨得绝对平整,刻度需精确到分毫,日影方能准确无误。”
众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朱敛笔下那些精妙绝伦的线条。
朱敛换了一张纸,继续画图。
“至于千里镜的透镜,江浙的巧匠若要仿制,需选最纯净的琉璃。”
“一片磨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凸透镜,置于前端负责聚光。”
“一片磨成中间薄边缘厚的凹透镜,置于后端作为目镜。”
“两镜相隔固定在竹筒两端,不断前后调整距离,便能将极远处的星体拉至眼前。”
陈子龙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敛又画出了一个简易的木质筛网。
“火药配好后,千万不能只是一团干燥的粉末,那样极易受潮且燃烧不匀。”
“要加入少许烈酒,将其揉成微湿的面团。”
“然后通过这筛网用力挤压,搓出细小的颗粒状。”
朱敛抬起头,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
“晾干之后,这颗粒火药因为中间有空隙,点燃时火焰能瞬间穿透,燃烧极其充分。”
“它的推力,会比现在的粉末火药强上数倍不止。”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笔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些跨时代的科学知识。
张溥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张画满了实学图纸的宣纸,眼眶猛地一阵酸涩。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复社核心成员。
“诸位,今日方知,我等过去皆是井底之蛙啊。”
张溥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们整日捧着四书五经,自以为通读古籍便能治理天下。”
“可面对大明如今的这烂摊子,我们除了写几篇痛心疾首的文章,还能做些什么。”
张溥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殿下今日之言,犹如晨钟暮鼓,彻底敲醒了我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朱敛,眼神中满是敬畏。
“认知未达。”
“这四个字,便是我大明历法谬误、军事颓废的根本源头。”
张溥一字一顿地总结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船板上。
“若不突破固有认知,只在陈旧的古书里皓首穷经,大明便永远找不到出路。”
张采在一旁猛地踏前一步,朗声接话。
“天如兄所言极是。”
“我们必须突破固有认知,去研习天地间真正的科学规律。”
张采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只有掌握了规律,再结合术法进行改良,才能真正解决当下的时政困境。”
钱赋红着眼眶,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我们复社学子,绝不能再做只知空谈心性的腐儒了。”
钱赋大声附和,拳头捏得死紧。
“我们要去做实事,去打制圭表,去试验火药,去教百姓修水窖。”
第四百九十章 共赴国难!
张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色变得极度庄重。
他再次向朱敛深深拱手,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殿下。”
张溥的声音在画舫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复社上下学子,今日愿追随先生。”
“我们愿做先生手中的利剑,推行这些实证之法。”
“为这天下百姓谋一份福祉,为这大明社稷纾解危困。”
他们的称呼已经变了,不再是殿下,而是‘先生’!
朱敛看着张溥那张充满决意的脸,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端庄与肃穆。
他将手中的炭笔轻轻放下,双手负在身后。
他目光如炬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知道火候已经彻底到了。
“诸公英才辈出,皆是心怀天下之士,在下深感敬佩。”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厚重,语气极为诚恳,仿佛承载着大明两百多年的沧桑。
“今日这场辩论,能与诸公达成共识,不仅是在下之幸,更是大明之幸。”
朱敛在案几前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治学,当以实证为宗。”
“治国,当以实用为本。”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江面。
“认知突破,便是解决我大明困境的最关键一步。”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痛,字字泣血。
“诸公且看看眼下的天下。”
“大明内有天灾肆虐,流民塞道,外有边患虎视眈眈,屡屡叩关。”
“百姓流离失所,这大明社稷,已到了危如累卵的境地。”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直刺众人的灵魂。
“此时此刻,正是诸公施展平生才华,拯救天下苍生之时。”
“在下不才,虽只是一介俗人,却也有一腔热血。”
朱敛双手抱拳,举至胸前。
“在下愿与诸公共心协力,将今日所谈之法,推行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画舫的穹顶掀翻。
“我们一起去校准历法,去改良火器。”
“我们一起去应对天灾,去安抚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霸气,那是对掌控天下的绝对自信。
“我们要助我大明,走出这场困境,重归太平盛世。”
他再次向众人深深回了一礼,姿态诚恳到了极致。
“若诸公信任,在下定当倾尽全力。”
“与诸公……”
“共赴国难,共成大业!”
画舫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种死寂并非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他们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
随后,现场沸腾了!
“共赴国难,共成大业!”
所有人都没有犹豫,全都跟着朱敛喊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现场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张溥与张采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烈火,足以烧毁旧日的腐朽,重铸一个新的大明。
张溥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掀起长袍的下摆。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船板上。
张采紧随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跪倒在地。
吴伟业、陈子龙、钱赋,还有船舱内所有的复社核心成员。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再次跪伏在地。
膝盖与木板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而有力。
张溥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胸怀天下,学究天人。”
“不仅有经世之绝伦才华,更有救国之宏大志向。”
张溥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江风中激荡。
“今日殿下这番宏论,已彻底得到了我复社上下所有学子的认可。”
他抬起头,仰视着朱敛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的信仰。
“张溥不才,愿代表复社所有学子。”
“正式推举殿下,为我复社之领袖。”
张采在一旁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从今往后,复社所有学子,皆听领袖一人号令。”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钱赋声嘶力竭地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愿听领袖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船舱内的所有人,整齐划一地俯下身子。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声高呼。
“参见先生。”
这四个字,仿佛拥有着穿透云霄的力量,将画舫上空的浓云彻底撕裂。
朱敛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彻底归心的明末精英。
他没有再伸手去扶,也没有说出半句推辞的客套话。
他等这一天,等这个名分,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来金陵,踏上这艘画舫,为的就是彻底收服这股足以搅动大明朝堂的士林力量。
朱敛坦然地接受了众人的朝拜。
他微微抬起下巴,神色威严如山。
“好。”
“既然诸公信我,这副救国的担子,我便挑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众人纷纷起身,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眼中满是找到主心骨后的踏实。
张溥凑上前来,微微躬身,态度极其恭敬。
“领袖。”
张溥直接改了称呼,毫无违和感,仿佛本该如此。
“既已定下这实学救国的大计,那我复社日后的入社规则与门槛。”
“还有这庞大社团的具体运作之法,该如何章程。”
张溥面露思索之色。
“是否还要按过去那般,每月举办文会,以写文章品评时政来吸纳新人。”
朱敛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冷冷地摇了摇头。
“过去的复社,太散,也太虚了。”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文人结社,若是只知清谈,那便是一盘散沙,一冲就散。”
“若要成救国的大事,就必须有铁一般的纪律,和钢一般的组织。”
朱敛开始搬出之前在扬州时,给杨廷枢讲过的那套严密体系。
那是参照了后世无数次血与火淬炼出来的至高组织模式。
“入社的门槛,必须严苛到极点。”
“我们不再看他的文章写得多么花团锦簇,辞藻多么华丽。”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
“我们要看的第一点,便是他是否打心底里认同‘实证与实用’的核心理念。”
“若还是抱着那套空谈心性的腐儒做派,学问再高,也不要。”
张溥和张采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其次,入社的流程必须彻底改变。”
第四百九十一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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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诚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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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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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朕帮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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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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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刘孔昭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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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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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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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南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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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问政
“臣郑三俊,叩见皇上。”
郑三俊的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的怯场。
朱敛看着这位老臣,微微颔首。
“郑爱卿平身吧。”
但当朱敛的目光扫向站在郑三俊身后的两人时,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冰冷。
那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以及兵部左侍郎刘定国。
这两个人,名义上是南京兵部的正副长官。
但实际上,他们早已经被刘孔昭彻底渗透。
这几年来,南京京营以及南直隶各处卫所的兵权,几乎全部落入了刘孔昭及其党羽的手中。
王在晋和刘定国不仅没有据理力争,反而甘心充当刘孔昭的帮凶。
甚至在很多贪污军饷、倒卖军械的案子里,都有这两人的影子。
感受到朱敛那如刀子般的目光。
王在晋和刘定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们死死地低着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刘孔昭昨夜被抓的消息,就像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这把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哒。
哒。
这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文华殿内,仿佛是催命的鼓点。
每一次敲击,都让王在晋和刘定国的心脏跟着剧烈地收缩一下。
朱敛并没有急着发难。
他看着底下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爱卿。”
“朕听说,这南京城的风水养人啊。”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朕一路走来,看到这江南地界富甲天下,连街边的商贩都穿着丝绸。”
“可见诸位臣工在南京治理有方,朕心甚慰。”
听到这番明褒暗贬的话,底下有些心虚的官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郑三俊眉头微皱,他隐隐感觉到了皇帝话里的杀机。
但他问心无愧,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大殿内的气氛宛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点。
朱敛端坐在雕龙髹金大椅上,将群臣百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那些抖若筛糠的官员,而是将温和的目光投向了郑三俊。
“郑爱卿。”
“臣在。”
郑三俊不卑不亢地拱手上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透着几分随和。
“朕常居北方,对这南直隶的具体政务,多是只看奏折。”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今日既然当面上朝,朕便考校考校你这位南京都堂。”
“这南直隶的文风教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郑三俊神色不变,略一沉吟,便有条不紊地开了口。
“回皇上的话,江南之地,历来重教化、兴文脉。”
“应天府内有书院十三座,松江、苏州等地更是文风鼎盛。”
“只是近些年来,士子中多有空谈心性之风,轻视实务。”
“臣以为,当引导学子多习经世致用之学,方能为朝廷抡才。”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这老头子不仅清廉,看问题倒是一针见血。
他想起了自己在湛卢山庄与复社学子们定下的章程,正好与郑三俊的看法不谋而合。
“爱卿所言极是,空谈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朱敛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这钱粮赋税呢。”
“江南赋税占了天下半壁江山,户部太仓的账目,你可了然于胸。”
郑三俊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报出了一连串的数字。
“万历年间,南直隶岁入秋粮二百一十万石,如今略有盈缩,但上下不出五万石。”
“苏松两府赋税最重,折色银两岁入过百万。”
“至于盐税与茶税,虽有波折,但按部就班,账目皆在南户部的库房里封存。”
“臣虽愚钝,但也知国库乃朝廷根本,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敛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郑三俊对答如流,每一笔账目、每一处弊端都说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的其他官员听着这番奏对,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突然越过郑三俊,直刺后面的王在晋与刘定国。
“郑爱卿管的是钱粮官帽,这账算得明白。”
“那南京兵部呢。”
被点到名的王在晋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直接瘫倒在金砖上。
刘定国的脸色更是煞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滴落。
朱敛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几分冬日寒冰般的冷酷。
“王在晋,刘定国。”
“你们两位是南京兵部的正副主官。”
“这南直隶的兵力部署,江防要塞,水营战船,你们也给朕报一报。”
王在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
“回……回皇上的话。”
“南京京营……共有兵马……兵马五万余人……”
“沿江水营战船……战船一百三十艘……”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神如刀般刮过王在晋的脸庞。
“五万余人。”
“一百三十艘战船。”
“王尚书,你这数字报得倒是轻巧。”
“可朕怎么听说,这五万人里,有大半都是吃空饷的老弱病残。”
“那一百三十艘战船,更是连江风大点都能吹散架的破木头。”
王在晋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连头都不敢抬。
“臣……臣失察……臣死罪。”
刘定国更是直接磕头如捣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心里很清楚,兵部的烂账根本经不起查。
更何况,那些被倒卖的军械和克扣的军饷,大半都进了诚意伯刘孔昭的腰包。
如今刘孔昭已经进了诏狱,他们这些依附于刘孔昭的人,哪里还能有活路。
看着这两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朱敛眼底的厌恶之色更浓。
他懒得再看这两人一眼,转头再次看向郑三俊。
此时的郑三俊,眉头紧锁,显然对兵部的糜烂也深感痛心。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拱手下拜。
“皇上,兵部之事臣不敢妄言。”
“但南户部与吏部的账册、黄册,皆在衙门之中。”
“臣恳请皇上降旨,派内臣查验户部账目。”
“若有半点差池,臣愿受国法严惩。”
郑三俊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几位清流官员也纷纷附和,请求皇帝查账。
这是他们作为清官的底气。
第五百零一章 问罪
然而。
朱敛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
“查账。”
“不必了。”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错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郑三俊也愣住了,满眼不解地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朱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情。
“朕信得过你。”
“郑爱卿为官清正,这在朝野上下是有口皆碑的。”
“南京城交给你,交到你们这些实心任事的臣子手里,朕很放心。”
“朕既然在这里坐镇,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些繁杂的账目,不用看了。”
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郑三俊的心坎上。
在大明朝,历代皇帝对江南文官多有防备,猜忌极重。
更何况是在这风声鹤唳的当口。
皇帝竟然能当着百官的面,毫不犹豫地给予他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郑三俊只觉得眼眶猛地一阵酸涩。
这位历经宦海沉浮、见惯了党争倾轧的老臣,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臣……”
“老臣叩谢皇上天恩。”
郑三俊的声音哽咽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几名平时与郑三俊交好的清流官员,也跟着红了眼眶,齐齐跪下谢恩。
士为知己者死。
君王以国士待之,臣必以国士报之。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郑三俊,微微点了点头。
恩威并施,这才是帝王心术。
稳住了郑三俊这些清流,整个南京官场的大局就乱不了。
大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几分。
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们,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侥幸。
或许皇上这次南巡,只是为了敲打敲打刘孔昭,并不会真的大开杀戒。
然而,他们想错了。
错得离谱。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与肃杀。
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敲击在龙椅扶手上。
哒。
哒。
“政务问完了。”
“南直隶的家底,朕心里也有了数。”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不带一丝感情。
“既然政务问完了,那接下来,朕就要进行另外一个项目了。”
底下的官员们心头猛地一紧。
王承恩站在一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下面这群文武百官。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仿佛穿透了文华殿的穹顶。
“诸位爱卿可知,朕来南京城之前,去了哪里。”
没有人敢接话,大殿内落针可闻。
“朕去了一趟吴江。”
听到“吴江”两个字,人群中猛地有几个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朱敛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那吴江县,朕遇到了浙江布政使,周鼎。”
轰。
周鼎这个名字一出,仿佛是一记惊雷在文华殿内炸响。
王在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刘定国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扶着,恐怕已经晕死过去。
还有几十个平时与周鼎、刘孔昭过从甚密的官员,此刻皆是面如死灰。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慌,自顾自地往下说。
“周大人在吴江的排场可真是不小。”
“不过,他的胆子更大。”
“他亲口向朕承认了,他联合了这南京城内的一些人,想要在江南地界上,要了朕的命。”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犹如万丈深渊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刺杀皇帝。
这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谋逆大罪。
郑三俊等清流大臣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江南官场贪腐严重,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上。”
郑三俊愤怒地高呼。
“此等乱臣贼子,天理难容。”
朱敛抬起手,示意郑三俊噤声。
他伸手探入宽大的龙袍袖口,缓缓掏出了一本被鲜血浸染过的薄册子。
正是从周鼎那里拿到的账本和花名册。
“周鼎是个聪明人。”
“知道事情败露,便把什么都招了。”
朱敛将册子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砸在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员心头,犹如催命的无常锁。
“具体的名单,已经全部在朕的手里了。”
“谁参与了谋划,谁出了银子,谁调动了死士。”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群臣,声音愈发冷酷。
“所以。”
“今日朕在这文华殿,不仅是来问政的。”
“更是来问罪的。”
问罪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沉重的压抑感让许多人感到窒息。
朱敛猛地站起身来。
明黄色的衮服在昏暗的殿内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他大步走下丹陛。
十二旒冕冠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碰撞出清脆的玉音。
“走。”
“都跟朕出来。”
朱敛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朝着文华殿外走去。
王承恩立刻紧随其后,同时对着殿内的东厂番子使了个眼色。
番子们立刻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如狼似虎地催促着官员们往外走。
“皇上有旨,百官随驾殿外。”
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着皇帝的步伐向外走去。
文华殿外。
是一个宽阔的青石广场。
此时的天光已经大亮,但深秋的寒风依旧凛冽。
两千名新军精锐,犹如一堵堵钢铁城墙,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赵率教手按战刀,如同一尊杀神般矗立在方阵的最前方。
当这群江南官员走出大殿,看到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阵时,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平时只在酒桌上谈兵论道,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朱敛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冷风吹动着他的龙袍。
他俯视着下方那群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大明官员。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此刻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朱敛缓缓展开了手中的那本血色名册。
他没有念名字。
只是用极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旨意。
第五百零二章 肃清朝堂
“现在,朕给你们一个自己选的机会。”
朱敛抬起右手,指了指广场的左侧。
“曾经参与过周鼎以及刘孔昭刺杀朕的人。”
“站到左边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犯的是死罪。”
“但若是现在自己主动站出来,朕可以网开一面。”
“朕承诺,只诛首恶,不牵连你们的族人家眷。”
“你们死后,你们的妻儿老小,依旧可以安稳度日。”
此言一出,百官阵营中顿时起了一阵微弱的骚动。
几个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的官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刺杀皇帝,本该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上现在承诺不牵连族人,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手指又指向了广场的右侧。
“曾经跟周鼎等人狼狈为奸,搜刮民脂民膏的。”
“在盐税、茶税、海贸上动过手脚,手里面有过罪证的。”
“站到右边。”
朱敛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那几个平时叫嚣得最欢的贪官。
“你们犯的是贪腐之罪。”
“同样,只要你们现在自己主动站出来。”
“主动上交所得的全部赃款,并且接受罚没家产。”
“随后主动上交官印,辞官回乡。”
“朕可以既往不咎,不追究你们的罪责,留你们一条性命。”
朱敛把手中的名册猛地合拢。
“这是朕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朕的底线。”
“名册就在朕的手里。”
“若是让朕按着名单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就别怪朕手里的刀,不认你们身上的这身官服了。”
“到时候,抄家灭族,满门抄斩,休怪朕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
整个文华殿外的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以及铁甲军偶尔发出的甲片摩擦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每个人都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是负隅顽抗,赌皇上其实没有掌握完整的证据。
还是主动站出来,保全族人或者保全自己的性命。
郑三俊等清流官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们心中坦荡,自然不需要做任何选择。
他们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周围那些昔日的同僚。
大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巨石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沉重的呼吸声在百官阵营中起伏,交织成一张令人绝望的大网。
朱敛端坐在临时搬来的金丝楠木交椅上,目光冷硬如铁。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终于,人群中有人承受不住这排山倒海般的心理重压。
“扑通”一声闷响,一名穿着青色鹭鸶补服的御史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这名御史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没有走向左边,而是连连磕头,如同丧家之犬般爬向了广场的右侧。
“臣……臣有罪。”
“臣在盐税的账目上……拿过两千两银子。”
“臣愿退赃……臣只求皇上饶命。”
这名御史凄厉的哭喊声,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百官阵营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难以遏制的骚动。
紧接着,又是几名官员低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们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右边那代表着贪腐的区域。
死亡的恐惧面前,体面和尊严变得一文不值。
随后,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一名南京刑部的主事猛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广场的左侧。
“皇上开恩。”
“臣只是一时糊涂,被那刘孔昭逼迫,才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臣真的没有派死士去吴江啊。”
这名主事跪在左侧的空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虎视眈眈的东厂番子不要轻举妄动。
男主并未第一时间下令处置这些出列的人,只是任由他们瘫软在两旁。
陆陆续续地,左边站了十几个人,右边则乌泱泱地聚了四五十人。
然而,广场中央的百官阵营里,依旧还站着不少人。
不少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们这些人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彼此之间的利益早就盘根错节。
在这些心存侥幸的官员看来,法不责众是大明官场亘古不变的铁律。
皇上此刻虽然雷霆震怒,但那本染血的册子说不定只是一个幌子。
周鼎既然敢刺杀皇帝,肯定是个硬骨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这绝对是皇上在诈他们。
更何况,如果把他们这些南京六部九卿的高官全都抓了,整个南直隶的政务就会瞬间瘫痪。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他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的。
只要他们咬死不认,皇上为了大局,最终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抱着这种阴暗的侥幸心理,这群官员死死地站在原地,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盏茶的功夫,转眼即过。
朱敛缓缓地从交椅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中央那些负隅顽抗的官员。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耐性,已经彻底消散了。
“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刚才说过,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既然有人觉得朕是在虚张声势,觉得大明朝的律法是一纸空文。”
“既然有人心存侥幸,觉得朕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那朕,也就不再跟你们客气了。”
他猛地从袖口中抽出了那本周鼎的账本和花名册。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向前,眼中闪烁着阴冷的杀机。
“拿着这本册子。”
朱敛将册子递给王承恩,同时指了指广场左右两侧那些已经认罪的官员。
“去。”
“让他们自己在这上面,把自己的名字找出来,用朱笔划掉。”
第五百零三章 阎王爷
王承恩双手接过册子,尖声领命。
“奴婢遵旨。”
旁边立刻有小太监端来了朱砂笔和砚台。
王承恩捧着册子,带着两名提刀的东厂番子,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右侧的贪腐官员。
当王承恩将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和金额的册子摊开在他们面前时。
广场中央那些心存侥幸的官员,顿时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住了一般。
王在晋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刘定国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册子上不仅有名字,还有极为详细的往来账目。
这绝不是伪造的。
皇上没有诈他们。
皇上手里,是真的掌握了能让他们抄家灭族的铁证。
冷汗瞬间湿透了这些人的后背。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
右侧的贪官们颤抖着手接过朱砂笔,哆哆嗦嗦地在册子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每划掉一个名字,他们的心头就跟着颤抖一下。
很快,右侧和左侧认罪的人,都将自己的名字从那本催命的册子上划去了。
王承恩将划得满是红痕的册子重新呈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册子,目光冷酷地扫过上面那些尚未被划掉的名字。
这些,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
“户部主事周太云。”
朱敛冷冷地吐出了第一个名字。
“臣……臣在。”
一名中年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压力,崩溃倒地。
然而,朱敛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继续的念着下面的名字。
“南京太常寺少卿,李光宇。”
“南京户部郎中,陈德胜。”
“南京都察院御史,张文贤。”
朱敛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地狱判官在宣读生死簿。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赵率教手下的铁甲新军便会如狼似虎地冲进百官阵营。
两名如铁塔般的士兵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拖拽出来。
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不信邪,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还在拼命挣扎。
“皇上,臣冤枉。”
“臣真的没有参与刘孔昭的谋逆,这是周鼎的栽赃陷害。”
“臣乃大明忠臣,皇上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啊。”
这名户部郎中扯着嗓子嘶吼,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这只是徒劳。
随着被点名出列的官员越来越多,有三十多人被扔在了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看着四周森严的刀枪,终于意识到了死神已经降临。
“皇上饶命啊。”
“臣知错了,臣愿意退赃,臣愿意辞官。”
“求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啊。”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磕头声在广场上响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此刻涕泗横流,丑态百出。
朱敛站在台阶上,眼神如同万载玄冰般冷酷,根本不管不顾底下的哀嚎。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摇尾乞怜的官员。
“机会。”
“朕刚才已经给过你们了。”
朱敛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求饶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你们自己不要。”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既然朕说过的话,就一定会算数。”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那些主动站出来的参与刺杀的官员。
“你们参与谋逆,本是诛九族的死罪。”
“但你们既然自己站出来了,朕便留你们家眷一条生路。”
“传朕旨意,这些人,只诛首恶,本人即刻斩立决。”
“其族人不得连坐,家眷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左侧的十几名官员听到这个判决,全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们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
如果刚才没有站出来,此刻等待他们的将是满门抄斩。
“罪臣……叩谢皇上天恩。”
这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磕头谢恩,场面诡异而又悲凉。
随后,朱敛又将目光转向了右侧那些主动认罪的贪官。
“你们这些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按照大明律法,本该剥皮实草。”
右侧的官员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朕今日既然许了诺,就不杀你们。”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透着冷意。
“将你们贪墨的银两、名下的田产铺面,全部如数上交国库。”
“交出官印,即刻辞官回乡。”
“朕不追究你们的过往,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听到这番话,右侧的四五十名贪官犹如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产和官位了,能保住脑袋就已经是万幸。
“微臣谢主隆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五十人齐刷刷地跪伏在地,激动得泣不成声,把地砖磕得砰砰直响。
朱敛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感恩戴德。
他缓缓转过身,将如同利刃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广场中央那群被揪出来的官员身上。
也就是那批心存侥幸的人。
感受着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杀气,所有人彻底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至于你们。”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朕给了你们活路,你们偏要选死路。”
“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了。”
“你们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你们吗。”
朱敛猛地一挥宽大的龙袍袍袖。
“赵率教。”
“末将在。”
手按战刀的赵率教立刻大踏步上前,抱拳领命,铠甲碰撞出铿锵的杀伐之音。
“把这些人,全部给朕带走。”
“打入南京诏狱。”
朱敛伸出手指,冷冷地指着王在晋等人的鼻子。
“严加审讯,把他们干过的龌龊事,全都给朕挖出来。”
“不要怕弄死人,只要还有一口气能签字画押就行。”
“查清之后,按大明律例,该抄家的抄家,该灭族的灭族,绝不姑息。”
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大声领命。
“末将遵旨。”
他立刻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如狼似虎的士兵猛地一挥手。
“拿下。”
铁甲士兵们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王在晋、刘定国等人按倒在地。
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嘶吼,如何哭喊求饶,士兵们只是冷酷地将他们捆绑起来。
眼看着这三十多名南京朝堂的骨干就要被拖向万劫不复的诏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机务郑三俊,突然从清流官员的阵营中大步跨了出来。
第五百零四章 求情?
他神色凝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
“皇上且慢。”
郑三俊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声音洪亮地喊道。
大殿外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拖拽犯官的士兵们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皇帝。
朱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他以为这个迂腐的江南老臣又犯了文官的通病。
难道这老头子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这些贪官污吏和乱臣贼子求情。
“郑爱卿。”
朱敛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是要为这些乱臣贼子求情吗。”
“朕刚才可是给过他们机会的。”
郑三俊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迎着朱敛冰冷的目光。
“回皇上的话。”
“臣绝非要为这些国之蛀虫求情。”
“这些人心怀叵测,贪赃枉法,死有余辜。”
听到郑三俊这么说,朱敛眼中的冷意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那你站出来做什么。”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臣只是想劝皇上,莫要着急在今日就将他们全部处置。”
朱敛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不着急动手。”
“难道留着他们过年吗。”
郑三俊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地解释起来。
“皇上息怒,请听臣一言。”
“这名册上牵连的官员,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这几十人中,有南京兵部的员外郎,有户部的郎中主事,有都察院的御史等等。”
“这些人若是今日被一刀切了,全部下狱问斩。”
“那南京六部九卿,乃至整个南直隶的政务衙门,瞬间就会空出一一小半的位子。”
郑三俊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员。
“这必然会引起朝堂上下的剧烈恐慌。”
“更要紧的是,各部衙门的运转都需要人手去处理具体的事务。”
“秋粮的核算、冬衣的调拨、江防的部署,全都需要官员去签字画押。”
“若是没了他们,朝廷一时间又无法从各地抽调足够的新官员来填补空缺。”
郑三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这南京城的各大衙门,恐怕在明日就会陷入彻底的瘫痪。”
“到时候,政令不出文华殿,地方无所适从,这才是动摇国本的大危机啊。”
朱敛端坐在金丝楠木交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阶下的郑三俊。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立刻出声呵斥。
他只是屈起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郑爱卿。”
“你的担忧,倒也是大实话。”
“这偌大的南京城,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使司,大大小小的衙门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若是今日把这些人都砍了,或者都关进诏狱里,这张网确实就破了。”
郑三俊听到皇帝这般通情达理的语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
他刚想再次开口陈词,却见朱敛缓缓站起了身。
朱敛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天子威仪。
“但是。”
朱敛的语调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郑爱卿,你觉得朕今日在此兴师问罪,是毫无准备的鲁莽之举吗。”
郑三俊愣了一下,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朱敛。
“朕既然决定要挖掉这些腐蚀大明根基的毒瘤,又怎会不防着大出血伤了元气。”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你所担忧的那些位置空缺,朕的心里早就有数了。”
“而且,朕已经准备好了接手他们这些职缺的人选。”
这句话一出,整个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不仅是那些瘫软在地的贪官污吏,就连清流阵营里的官员们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郑三俊的瞳孔骤然收缩,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着。
“皇上……这可是几十个要紧的实缺啊。”
郑三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这其中不仅有各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还有负责江南钱粮核算的要职。”
“皇上是从京城带来了后备的官员,还是打算从南直隶各府县临时抽调。”
“若是临时抽调,只怕地方上的政务又要陷入混乱了啊。”
郑三俊实在想不通,皇帝究竟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能立刻顶上的官员。
这真的合适么。
朱敛看着郑三俊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怒反笑。
他缓缓踱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停在了郑三俊的面前。
“郑爱卿。”
朱敛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江南老臣。
“朕且问你,你对‘复社’的那些人,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极其突兀,让郑三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皱着眉头,在脑海中快速地搜寻着关于复社的种种信息。
片刻之后,郑三俊谨慎地拱了拱手。
“回皇上的话。”
“复社的那些学子,臣也有所耳闻。”
“张溥、张采等人倡导实学,针砭时弊,在江南一带名声极大。”
“臣听说,他们昨日还在金陵城内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文会。”
郑三俊斟酌着词句,尽量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这些年轻人,确实都是些有报国之心的爱国青年,称得上是有志之士。”
“其中有几人,甚至还是今年刚刚高中的进士,文采斐然。”
说到这里,郑三俊的话锋却突然一转,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可是,皇上……”
“他们毕竟都太年轻了啊。”
“这些人虽然有功名在身,但终究没有在官场上历练过。”
“地方上的钱粮征收、狱讼断案、江防调派,这些繁杂的政务,绝不是光靠写几篇文章就能理清楚的。”
郑三俊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若是让这些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贸然去接手六部九卿的要职……”
“臣只怕,他们会手忙脚乱,甚至坏了朝廷的大事啊。”
听完郑三俊的这番长篇大论,朱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猛地转过身,抬起手臂,用手指着那些跪伏在右侧的贪官,以及被士兵按在中间的王在晋等人。
“经验。”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愤怒。
“郑爱卿,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油条。”
“他们哪一个没有你口中所说的‘经验’。”
第五百零五章 召见
朱敛一步步逼近那些瑟瑟发抖的犯官,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
“可是他们的经验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他们的经验,用在了如何巧妙地做假账,如何中饱私囊。”
“他们的经验,用在了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欺上瞒下。”
“他们的经验,用在了如何把大明朝的国库掏空,用来肥他们自己的腰包。”
朱敛每说一句,那些犯官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三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他们经验老到。”
朱敛转过头,重新看向郑三俊,眼神中燃烧着灼灼的火光。
“可如今的朝堂和南京衙门,被他们这些经验老到的人搞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是坐吃山空,混吃等死罢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经验再丰富,于国于民又有什么用处。”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
他背负着双手,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宫墙,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你说的没错,复社的那些年轻人确实没有经验。”
“但正因为他们没有经验,他们才没有被这江南官场的大染缸给污染。”
“他们同样也没有被官场的权力欲望和金钱美色所腐蚀。”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郑三俊。
“他们有冲劲,有理想,有一腔报国的热血。”
“这个时候,朕若是给他们一个舞台,给他们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们未必做得比这些烂透了的老贼们差。”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弧度。
“甚至,他们还可能做出一些让朕、让整个天下都刮目相看的成绩来。”
“郑爱卿,你觉得朕说得对吧。”
郑三俊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皇帝的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语。
他看着皇帝那双充满决断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激荡。
是啊。
大明朝的官场,早就该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了。
郑三俊彻底听出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破格提拔那些年轻人。
他不再犹豫,深深地弯下腰,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皇上圣明,高瞻远瞩,臣自愧不如。”
“既然皇上已有定夺,臣自当遵旨行事。”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了些许。
“既然你想通了,那这事情就好办了。”
朱敛伸手拍了拍郑三俊的肩膀,这是一个极其表示信任的动作。
“晚点退朝之后,你亲自带着人,把刚才那些犯官留下的职位空缺,全都给朕详细地整理出一份名册来。”
“品级、职责、所在衙门,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朱敛的目光看向了那些还在挣扎的王在晋等人。
“朕明天,就要在这文华殿里,召见复社的那些学子。”
“特别是今年的那些新科进士,还有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举人。”
“朕要当场考核他们,给他们授予官职,让他们立刻走马上任,代替这些人的职缺。”
郑三俊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雷厉风行,当即肃然拱手。
“微臣遵旨,定当连夜将职缺名册整理妥当,绝不耽误皇上明日的大计。”
朱敛微微颔首,随后向后退了一步。
他猛地一挥衣袖,对着不远处的赵率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赵率教,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些不识抬举的乱臣贼子,全都给朕拖进诏狱。”
“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赵率教锵然拔出半截战刀,大声领命。
“末将遵旨。”
他大手一挥,如狼似虎的铁甲新军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王在晋等三十多名犯官拖出了广场。
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邃的宫门之外。
留在广场上的百官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威。
“王承恩。”
朱敛转头看向一直躬身候在身旁的近侍太监。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应答。
“朕今日就住在这南京的皇宫之中了,你去安排。”
“奴婢遵旨。”
随着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这场震动了整个江南官场的朝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敛在两千名铁甲新军的簇拥下,缓缓步入了这座荒废已久却依旧威严的南京皇宫。
巍峨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进入内廷之后,朱敛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径直走进了武英殿的暖阁,在一张宽大的御案后坐了下来。
“赵率教。”
朱敛拿起御案上的一杆狼毫笔,随口呼唤了一声。
刚刚安顿好诏狱防务的赵率教立刻从殿外大步走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朱敛一边在纸上随意地写着几个名字,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你亲自带一队精干的人马,去一趟秦淮河畔。”
“去通知张溥、张采,以及昨天参加了金陵大会的一众复社成员。”
朱敛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赵率教。
“告诉他们,凡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论是进士、举人还是秀才。”
“让他们明日一早,全都到这文华殿外候旨觐见。”
赵率教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皇帝要大举简拔人才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双手抱拳。
“末将领旨,这就带人去秦淮河传皇上的口谕。”
赵率教起身退出暖阁,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南京皇宫内便已经忙碌了起来。
朱敛一大早便从龙榻上起身,没有丝毫的慵懒。
王承恩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捧着繁琐的冠服鱼贯而入。
今日的朱敛显得格外重视,他让王承恩为自己穿戴得十分正式。
十二旒的冕冠戴在头顶,珠串轻轻摇晃,遮掩了天子深邃的目光。
玄衣纁裳的衮服穿在身上,日月星辰、龙山华虫的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腰间的玉带勒紧,越发衬托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收拾妥当之后,朱敛在銮驾的护送下,缓缓来到了文华殿外的广场上。
第五百零六章 接见复社学子
此时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却又出奇的安静。
广场的左侧,是那些昨日侥幸逃过一劫的南京文武百官。
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缩在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广场的右侧,则站着足足上百位穿着各色儒服的复社学子。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紧张、激动与疑惑。
张溥和张采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两人的手心里全都捏着一把汗。
他们全都很奇怪。
皇帝一直深居京城,怎么会忽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京。
来到南京就算了,怎么还会忽然下旨召见他们这些在野的学子。
队伍中,不时有极低的议论声在学子们中间传递。
“听说了吗,昨日在这广场上,可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怎么没听说,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远房表叔,昨晚连夜收拾细软辞官回乡了。”
“据说皇上用一本账册,直接罢免了四五十名贪官,还把三十多名死硬分子全扔进了诏狱。”
“太可怕了,那可是连兵部的王大人和刘大人都被带走审查了啊。”
“不知道皇上今日把我们叫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该不会是咱们复社的动静太大,惹得龙颜大怒,要拿咱们问罪吧。”
学子们的议论声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就在这时,文华殿的汉白玉台阶上,传来了一声尖锐高亢的太监唱喏。
“皇上驾到。”
广场上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复社学子都悄悄看向了那个身影。
随着王承恩那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喏。
整个文华殿外的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犹如条件反射一般,齐刷刷地撩起了官服下摆。
他们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广场上空猛烈地回荡。
在这排山倒海的跪拜浪潮中,广场右侧的那一百多名复社学子,却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们傻傻地站在原地。
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从文华殿内缓缓走出的那个明黄色身影。
十二旒冕冠遮掩了来人的大半个面庞。
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从容不迫的步伐。
还有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独特气质。
对于在场的每一个复社学子来说,都实在是太熟悉了。
就在前天。
在金陵客栈,在桃叶渡,在那场轰动整个江南的文会上。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人侃侃而谈。
听着这个人痛斥虚伪理学,倡导经世致用的实学。
看着这个人用一系列神奇的实证之术,折服了整个江南士林。
当时,他们心悦诚服地尊称他为“先生”,尊他为复社的领袖。
可是现在。
这位“朱先生”,却穿着大明朝最尊贵的十二旒衮服,走上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阶。
全场死寂。
杨廷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完整的鸭蛋。
他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惊雷在接连炸响。
炸得他眼冒金星,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他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吴伟业更是如遭雷击。
他那张向来风度翩翩的俊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御阶上的朱敛。
他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位才华横溢、见识如渊海般的朱先生,竟然就是当今天子。
陈子龙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相比于其他人的懵懂,陈子龙想得明显更深一层。
昨天皇帝微服私访,亲自下场与他们这些寒门学子论道。
甚至还暗中引导他们定下了复社入世、以政绩为唯一考核的章程。
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皇帝早就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足以颠覆整个江南官场,重塑大明朝堂格局的大棋。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张溥和张采两人的反应,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夸张,但也绝对不平静。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抹深深的惊骇与后怕。
其实早在昨天文会结束的时候。
当诚意伯刘孔昭带兵围剿,却反被神秘铁甲军血腥反杀的那一刻。
张溥的心里就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当这个震撼的真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时。
那种直击灵魂的巨大冲击力,依然让张溥和张采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张溥咽了一口唾沫。
他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他回想起自己昨天在文会上,甚至还试图用复社的规矩去约束这位主子,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要给这位主子提供江南士林的庇护。
一念及此,张溥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群学子呆若木鸡的时候。
跪在一旁的一名礼部官员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群穷酸秀才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面见天子,居然敢直挺挺地站着。
他压低了声音,急促而严厉地呵斥道。
“都瞎了眼吗。”
“还不快跪下叩见皇上。”
“你们想被抄家灭族吗。”
这声呵斥如同当头棒喝。
瞬间把这些懵圈的学子从震惊中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一百多名学子犹如被砍倒的麦子一样。
他们慌乱地、毫无章法地跪倒了一大片。
“草民……草民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由于太过紧张,他们的跪拜显得极其杂乱无章。
甚至有人还差点踩到了前面同窗的衣摆,险些摔个狗吃屎。
整个广场上,瞬间弥漫着一种惶恐不安的气氛。
朱敛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上。
他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和神态,全都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学子的失态而大发雷霆。
相反,这种未经掩饰的真实反应,正是他此刻想要看到的。
第五百零七章 承诺
他缓缓抬起手。
宽大的衮服衣袖在清晨的微风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都平身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谢皇上。”
文武百官和复社学子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但那些学子们依然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朱敛看着这群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温和的轻笑。
“怎么,昨日在客栈里,在桃叶渡,你们一个个可是舌灿莲花。”
“你们指点江山的时候,那股子豪气去哪里了。”
“那时候的豪情壮志,难道都被这南京城的风给吹散了吗。”
朱敛慢慢走下两级汉白玉台阶。
他目光温和地扫视着全场。
“今日朕换了身衣服站在这里,你们就不认识朕了吗。”
这句话一出,学子们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们偷偷抬起眼皮,做贼似的看了一眼阶上的皇帝。
随后又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张溥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他是复社的领袖。
这种尴尬而僵持的局面,只有他有资格来打破。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压下内心的惶恐,再次双膝跪地。
“草民张溥,携复社一众学子,向皇上请罪。”
“草民等眼拙,不知皇上微服私访。”
“昨日多有冒犯之语,实在罪该万死。”
张采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发颤。
“草民等甚至还对皇上的身份妄加揣测。”
“草民等口出狂言,实在是大不敬之罪。”
“恳请皇上降罪,草民等绝无半句怨言。”
看到两位领袖带头认罪。
后面的杨廷枢、吴伟业等人也彻底慌了神。
“草民等请皇上降罪。”
一百多人再次如同波浪般跪倒在地。
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朱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张溥和张采。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两人不仅有才华,更有担当。
遇到事情不推诿,敢于站出来替同僚承担责任。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即将交出的重任。
“行了,都起来吧。”
朱敛轻轻挥了挥手。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不知者不罪。”
“况且,昨日朕是以‘瑞王世子’的身份与你们结交。”
“你们将朕当成朋友,当成先生。”
“朕的心里,其实是非常高兴的。”
朱敛的话语犹如一阵和煦的春风。
瞬间吹散了学子们心头那层厚厚的阴霾。
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仰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大明皇帝。
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如此心胸宽广。
“今日,朕虽然是这大明朝的皇帝。”
朱敛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但在你们面前,朕依然是昨天那个与你们坐而论道的先生。”
“你们不必拘谨,更不必惶恐。”
“朕今日下旨召见你们,绝不是来问罪的。”
朱敛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让所有人都紧紧地屏住了呼吸。
“朕今日来,是来兑现朕的承诺的。”
承诺。
什么承诺。
学子们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溥却是心头猛地一动。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天在文会上的一个关键细节。
朱敛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张溥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
“张溥,你还记得昨日文会开始之前,朕对你说过的话吗。”
张溥浑身一震。
他连忙拱手回应。
“草民记得。”
“皇上当时说,如果那场辩论皇上输了。”
“就会给复社的学子们,提供一条正大光明的入仕门路。”
听到这话,其他的学子们也终于恍然大悟。
但随即,他们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
是啊,那是如果输了才有的承诺。
可是昨天的那场辩论,复社可是输得一败涂地啊。
朱敛抛出的那些实证之学。
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驳得体无完肤。
既然输了,那这个承诺自然也就作废了。
吴伟业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看来,这入仕的机会,终究还是与他们擦肩而过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惋惜绝望的时候。
朱敛却突然拔高了音量。
“没错,朕是赢了。”
“但在朕看来,昨天的那场辩论,没有真正的输家。”
“因为你们虽然输了辩论,却赢得了寻找真理的决心。”
“你们最后定下的那些以政绩为唯一考核的章程。”
“让朕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大明未来的希望。”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
“所以,虽然朕赢了。”
“但朕今日,依然要为你们提供一个平台。”
“一个能够让你们施展平生所学,真正做到经世致用的平台。”
这几句话,犹如万钧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瞬间在一百多名学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子龙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放光地死死盯着朱敛。
吴伟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杨廷枢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皇上的意思是,就算他们输了,也要给他们做官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
朝廷的官职那可都是有严格数额的。
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们这些没有经过吏部正式选拔考核的在野学子。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算皇上想强行安排。
只怕这满朝的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啊。
就在学子们震惊疑惑之际。
朱敛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的目光犹如两道锋利的利剑。
猛地扫向了左侧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你们想必也已经听说了。”
朱敛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透着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就在昨天。”
“就在这文华殿外的广场上。”
“朕亲自下旨,解决掉了这南京城里大大小小七十四名官员。”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左侧的官员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目光锁定。
而复社的学子们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十四名官员啊。
这几乎是南京六部九卿的一大半实权派了。
皇上居然在短短一天之内,把他们全都给连根拔起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铁血手腕。
这是何等决绝的帝王魄力。
第五百零八章 补缺
“这些人,拿着大明朝的丰厚俸禄,却干着挖大明朝墙角的龌龊勾当。”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
他指着那些被赵率教清空的官员位置。
“他们有的卖官鬻爵,把朝廷的公器当成自己疯狂敛财的工具。”
“他们有的草菅人命,为了强占良田,逼死无数无辜的穷苦百姓。”
“他们有的中饱私囊,连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的救命军饷都敢贪墨。”
朱敛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就加重了一分。
“这样的人,朕留着他们何用。”
“难道留着他们继续吸干大明朝的最后一滴血吗。”
广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正在气头上的皇帝。
连一旁的赵率教都默默地握紧了刀柄。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百官最前面的首辅人选。
“郑三俊。”
“臣在。”
郑三俊连忙出列,恭敬到了极点地行礼。
“昨日朕大开杀戒的时候,你曾当面劝谏过朕。”
朱敛看着郑三俊,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你说,朕若是把这些人都杀了、抓了,会导致朝堂震动,朝局不稳。”
“你说,这南京城的政务,会因为大面积的官员空缺而陷入彻底的瘫痪。”
“你可是这么说的。”
郑三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皇帝在这个时候当众把这番话搬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
“回皇上,老臣昨日……确实是这般担忧的。”
朱敛没有责怪他,而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担忧,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是人之常情。”
“七十多个实缺,其中不乏各部的侍郎、郎中、主事。”
“换做任何一个朝代,突然空出这么多要害位置,都会引发一场官场大地震。”
朱敛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复社学子们的身上。
“但是。”
“朕昨日就明确地告诉过你,朕早有准备。”
“朕之所以敢毫不留情地挥下这把屠刀,是因为朕心里清楚得很。”
“这大明朝,从来都不缺想做官的人。”
“更不缺想做好官、想为国为民做实事的年轻人。”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直接看透人的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遥遥指着张溥、张采等人。
“郑爱卿你睁大眼睛看看。”
“朕的准备,就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劈开暗夜的闪电。
瞬间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迷雾。
郑三俊恍然大悟,他震惊地看着那群书生。
文武百官震惊失色,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疯狂计划。
而复社的学子们,则是彻底被这句话给点燃了。
皇上的意思是。
要让他们这些刚刚还在乡野间高谈阔论的穷书生。
直接跨过吏部那繁琐到令人绝望的选拔考核。
去填补那些被抓官员留下来的实权位置。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旷世恩典。
“朕相信你们。”
朱敛凝视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
“朕相信你们这些复社的学子。”
“你们有学识,有抱负,有热血。”
“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一颗没有被这肮脏官场污染过的赤子之心。”
“朕相信,你们完全可以填下这个巨大的深坑。”
“朕更相信,你们坐在那些原本属于贪官污吏的位置上,一定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朱敛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眼中爆射出夺目的精光。
“现在,朕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问你们一句。”
“朕敢把这南京城,把这大明朝的半壁江山托付给你们。”
“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接下。”
“有没有信心,替朕守好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这一声掷地有声的质问。
犹如晨钟暮鼓,狠狠地撞击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口上。
他们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
不就是报效国家吗。
不就是施展平生抱负,造福一方百姓吗。
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
而且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亲自把这个机会砸在了他们的头上。
如果这个时候退缩了。
那他们还算什么圣人子弟。
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陈子龙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连膝盖骨撞击地面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草民陈子龙,愿为皇上效死。”
“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一个引爆全场的信号。
吴伟业紧随其后。
他那双向来多愁善感的眼眶此刻通红一片。
“草民吴伟业,有信心。”
“定不负皇上知遇之恩。”
杨廷枢、吴昌时、夏曰瑚等人也纷纷扑通扑通地跪倒。
“草民有信心。”
张溥和张采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们率领着复社一百多名学子,齐刷刷地伏在地上。
那整齐划一的吼声,冲破了云霄。
在南京皇宫那历经沧桑的上空久久回荡。
“愿为大明赴死。”
“愿为皇上效死。”
“定不负皇上重托。”
看着这群群情激愤、士气高昂的学子。
朱敛极其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明臣子。
有了这股新鲜且充满朝气的血液注入。
这死气沉沉、腐朽不堪的江南官场,终于要迎来新生了。
“好。”
朱敛大喝一声,声如洪钟。
“朕没有看错你们。”
“既然你们有这份信心,那朕今日,就成全你们的抱负。”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侍立在侧的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向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把名册拿出来。”
“奴婢遵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绢册。
他双手高高举起,恭敬地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这是一份昨天晚上,朱敛连夜和郑三俊等人拟定好的授官名单。
上面详细记录了将要顶替空缺职位的复社学子姓名。
朱敛接过绢册,缓缓展开。
在这一刻,所有的复社学子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死死地盯着那份决定他们命运的绢册。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仿佛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五百零九章 任命
朱敛深邃的目光在绢册上扫过。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今日,朕要亲自宣读这份授官名单。”
“所有念到名字的人,立刻上前接旨。”
广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停滞了。
朱敛清了清嗓子。
那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在文华殿前缓缓响起。
“首先。”
“是今年秋闱及第的复社成员。”
听到“秋闱及第”四个字,杨廷枢等人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他们这些人,正是在不久前的科举中刚刚崭露头角的佼佼者。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杨廷枢。”
被叫到名字的杨廷枢浑身一震。
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击中。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人群,重重地磕头。
“草民在。”
“张溥。”
“草民在。”
张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
“吴伟业。”
“草民在。”
朱敛的语速不快。
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重如千钧,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陈子龙。”
“吴昌时。”
“夏曰瑚。”
“万寿祺。”
“彭宾。”
“阎尔梅。”
“陈际泰。”
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皇帝的口中念出。
这些在江南士林中享有盛誉的年轻才俊。
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跪伏在御阶之下。
足足有二三十人。
他们组成了复社中最核心、也是最有才华的精英阵营。
朱敛的目光在杨廷枢身上定格,缓缓开口。
“杨廷枢听旨。”
杨廷枢猛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
“草民在。”
“自今日起,擢升你为南京户部主事。”
“专司江南商贸局银钱对接,核查南直隶赋税账目。”
杨廷枢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户部主事。
正六品的实权京官。
他一个刚刚秋闱及第的举人,连会试都未曾参加,竟直接跨越了那道犹如天堑般的龙门。
这不仅是破格,这是将大明朝的规矩砸了个粉碎。
他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嗓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臣……领旨谢恩。”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敛没有多言,视线随即越过他,落在张溥的身上。
“张溥。”
“草民在。”
张溥的背脊挺得笔直,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你腹有良谋,目光长远。”
“朕授你怀远县县令一职。”
“七品正堂,百里侯之尊。”
“朕把怀远县交给你,就是要你在那里,给朕蹚出一条实学治国的新路子来。”
张溥猛地咬紧牙关,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怀远虽只是个县,但却是他施展平生抱负的第一块试验田。
他重重叩首。
“臣张溥,定将怀远治理成大明实学之典范。”
“若无政绩,臣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张采。
“张采。”
“臣在。”
张采连称呼都变了,身子紧紧绷着。
“朕授你吏部文选司主事。”
此言一出,百官阵营中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文选司,那可是掌管天下官吏升迁调补的要害核心。
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毫无官场经验的毛头小子,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采只觉得头皮发麻,肩上仿佛瞬间压下了万钧重担。
“臣……必秉公甄别,绝不让一个贪腐之徒蒙混过关。”
朱敛不理会百官的异样,继续点将。
“吴伟业。”
“臣在。”
“朕授你工部都水司主事。”
“你在文会上对水窖、三合土治水最感兴趣。”
“朕要你上任之后,立刻巡视南直隶江防河道。”
“防水患,修沟渠,把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全给朕落到实处。”
吴伟业那张风流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坚毅之色。
“臣领旨,这水利之事,臣必亲力亲为。”
“陈子龙。”
“臣在。”
陈子龙双眼通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朕授你工部屯田司主事。”
“良种的培育、农具的改良、还有屯田开荒的事宜,全归你管。”
“民以食为天,你要是让百姓饿了肚子,朕唯你是问。”
陈子龙声音洪亮,如金石碰撞。
“臣纵然累死在田间地头,也绝不让大明再多一个流民。”
随后,朱敛的目光扫向吴昌时等剩余的核心学子。
他语速极快,犹如狂风骤雨般将一个个官职砸了下去。
“吴昌时,授江都县丞,专理水利与农桑。”
“夏曰瑚,授句容县主簿,协助推行新政。”
“万寿祺,授上元县典史……”
“彭宾,授江宁县县丞……”
几十个实权位置,涵盖了南直隶各县的二把手和专管农业的正职。
全都被朱敛眼睛都不眨地分发了出去。
被念到名字的学子们依次叩头谢恩。
整个广场上回荡着他们激昂亢奋的谢恩声。
待这批核心人物安排完毕,朱敛缓缓合上手中那份明黄色的绢册。
他并没有立刻退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复社人群的大后方。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脸色惨白、身形微微发抖的年轻人。
“钱赋。”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了那个角落。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看了过去。
钱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惶恐与绝望。
他想起了之前在金陵客栈里,自己竟然跟当今皇上称兄道弟。
甚至还在私底下议论过朝政,对这位“瑞王世子”毫不避讳。
这在讲究君臣之防的大明朝,绝对是掉脑袋的死罪。
“草民……草民该死……”
钱赋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方挪了出来。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着,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朱敛一眼。
朱敛看着这个生性单纯、出身士绅却满怀报国赤子之心的扬州学子。
他突然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了钱赋的面前。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出现在钱赋的视线中。
钱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起来。”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钱赋哪敢起身,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朱敛微微皱眉,弯下腰,双手亲自抓住钱赋的胳膊。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大明朝的天子,硬生生将这个吓破胆的书生给提了起来。
“朕让你起来,你抖什么。”
朱敛看着钱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浮现出一丝温和。
“你可是觉得,自己之前与朕称兄道弟,犯了大不敬之罪。”
钱赋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不必惊慌。”
朱敛拍了拍钱赋的肩膀,力道沉稳。
“朕不仅不怪你,反而很欣赏你。”
“你虽出身江南士绅之家,却没有染上那些铜臭和虚伪。”
“你有报国的赤子之心,你单纯,却又坚守底线。”
“这在大明朝如今的官场里,比金子还要宝贵。”
钱赋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动。
第五百一十章 还看今朝!
朱敛松开手,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钱赋听旨。”
钱赋本能地又要跪下。
“今日,朕破格提拔你为户部税课司主事。”
这句话一出,不亚于在广场上又扔下了一记闷雷。
税课司,那是专门负责商税收缴的核心衙门。
大明朝的商税一直是一笔糊涂账,江南士绅更是千方百计地偷税漏税。
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涉世未深的扬州学子,简直是把一只羊扔进了狼群里。
钱赋瞪大了眼睛,彻底懵了。
他虽然单纯,但并不傻,自然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和危险。
“皇上……草民万万不敢当啊。”
钱赋双膝一软,再次跪倒。
“草民资历浅薄,生性驽钝,实在没有能力担此重任。”
“复社诸位兄长,哪一个都比草民合适。”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草民愿从一个刀笔小吏做起。”
钱赋说得情真意切,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挑不起这副担子。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赋,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说你行,你就行。”
“觉得能力不足,那就去学。”
“不懂规矩,就去摸索。”
“朕给你犯错的机会,但不给你退缩的借口。”
朱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复社学子。
“今日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复社学子,朕都有安排。”
“这大明的担子,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分担。”
“你钱赋既然有赤子之心,那就把这份心,用在替大明收拢税银上。”
“谁敢阻拦你收税,你便拿着朕的旨意,砍他的脑袋。”
“这份责任朕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辜负朕,朕第一个摘了你的项上人头。”
钱赋被这番话震得浑身发麻。
他看着皇帝那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心中的怯懦终于被一丝血性所取代。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深深拜了下去。
“臣钱赋,纵是粉身碎骨,也定不负皇上重托。”
“臣定为大明,守好这钱袋子。”
做完这一切,朱敛转身重新走上御阶。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那一百多名刚刚换了身份的年轻人。
十二旒冕冠随风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在文华殿外的广场上激荡开来。
“诸位。”
“如今的南直隶,有了你们这帮复社学子的加入。”
“从今往后,这江南官场,便是全新的气象。”
“朕要这大明,换一片天。”
朱敛猛地挥动宽大的龙袍衣袖。
“就像朕之前在金陵文会上对你们说的那样。”
“不要再整日钻研那些空洞无物的八股经义。”
“要搞实学。”
“要脚踏实地地去丈量土地,去研究良种,去修筑河堤。”
“去救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
“去救这大厦将倾、危机四伏的天下。”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灵魂点燃。
“你们肩上的责任,比这南京城的城墙还要沉重。”
“但大明的未来,朕只能托付到你们的身上。”
“朕将同你们一道,为这大好江山,为这天下黎民,死战不退。”
“诸君,共勉。”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烈火,彻底引爆了复社学子们心中的激情。
杨廷枢第一个失控了。
他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张溥、张采、陈子龙等人纷纷附和。
“臣等定当推行实学,救百姓,救天下。”
一百多名新晋官员齐刷刷地磕头。
那排山倒海的声浪,震得一旁的老臣们耳膜生疼。
现场的气氛狂热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衙门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朱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狂热的声浪瞬间平息。
“好了。”
“表忠心的话,留着以后用政绩来说。”
朱敛的语气变得极其冷硬务实。
“那些贪腐无能的官员已经被朕拿下了。”
“但各部各衙门的职位,不可一日空缺。”
“南京城的政务不能停摆,你们所有人,即刻前往各自的衙门,强制交接,立刻上任。”
“不要给那些旧官吏任何喘息和做手脚的机会。”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朕会一直盯着你们。”
“只要你们做出成绩,真正造福了一方百姓。”
“朕将会让你们继续在这大明的官场上发光发热,直至登阁拜相。”
“若是尸位素餐,刚才被抓走的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诺。
朱敛仰起头,看着南京城上空翻滚的云层。
他想起了那个伟大的灵魂,想起了那首气吞山河的词作。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声音穿透了整个广场。
“正如朕此前在那首词中所写。”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瞬间击中了在场每一个读书人的灵魂深处。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是何等的霸气。
这是何等的自负。
这是对他们这些年轻人何等深切的期许。
陈子龙激动得浑身战栗,几乎要咬碎了牙关。
“臣等定做这今朝的风流人物。”
“绝不负陛下期许。”
朱敛挥了挥手。
“去吧。”
“都去赴任吧。”
“去给这腐朽的江南,刮起一阵飓风。”
复社学子们再叩首,随后犹如开闸的洪水一般。
他们满怀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迅速且有序地退出了广场。
直奔南京城的各个要害衙门而去。
看着这群年轻气盛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狂热过后,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左侧那群早已面无人色的老臣身上。
首辅人选郑三俊、南京兵部尚书、南京户部侍郎等人,皆是战战兢兢。
他们亲眼见证了皇帝这番雷厉风行的偷天换日。
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三俊。”
朱敛冷冷地开口。
“老臣在。”
郑三俊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极低。
“随朕入殿。”
“其余人等,各自回衙门当差。”
“若有胆敢阻挠新官上任者,杀无赦。”
抛下这句满含杀气的警告,朱敛一甩龙袍,大步迈入文华殿。
郑三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第五百一十一章 试点
文华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朱敛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而立。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挥退了所有太监和宫女,亲自守在殿门内侧。
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郑三俊站在御案下方,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知道这位行事如天马行空、手段却狠辣无情的年轻帝王,又要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政令。
良久,朱敛缓缓转过身。
“郑爱卿。”
“老臣在。”
“刚才在外头,朕把南直隶中下层的要害实缺,全都换成了复社的人。”
朱敛直言不讳。
“你这心里,怕是觉得朕做事太过操切,乱了朝廷法度吧。”
郑三俊心头一紧,连忙跪地。
“老臣不敢。”
“皇上拔擢实学之士,乃是大明之福。”
朱敛冷笑一声。
“行了,收起你那套官样文章。”
“朕今天把你单独叫进来,不是来听你歌功颂德的。”
“朕有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郑三俊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问。
“请皇上明示。”
朱敛走到御案旁,随手拿起一本昨晚刚查抄来的赋税账本。
“这大明朝的国库,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辽东的军饷发不出,西北的赈灾粮没有着落。”
“可江南呢。”
“江南的士绅豪门,一个个富可敌国,田连阡陌。”
“他们却不用交一文钱的赋税,把沉重的农税全都压在了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自耕农头上。”
“这是在逼着百姓造反。”
朱敛猛地将账本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三俊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他知道,皇帝终于要对江南士绅这块最硬的骨头下嘴了。
“朕意已决。”
朱敛的目光死死钉在郑三俊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朕要在扬州、徐州以及南京城一带。”
“建立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示范区域。”
“废除按人头收税的旧制,把丁银全部摊入田赋之中。”
“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而且,不论是秀才、举人还是致仕的官员。”
“只要名下有田,就必须和普通百姓一样,按亩纳粮。”
郑三俊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摊丁入亩。
官绅一体纳粮。
这两条政令要是颁布下去,无异于直接挖了整个大明朝士绅阶层的祖坟。
这必将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
江南士绅的疯狂反扑,绝对足以让朝堂颠覆。
郑三俊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敛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恐惧,继续不紧不慢地施压。
“这件事,朕要交给你去牵头。”
“你郑三俊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南直隶。”
“由你来主导这个示范区,最合适不过。”
郑三俊浑身冰冷。
皇上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也是江南士绅的一员,郑家在江南也有着大片的良田。
这政令一出,他郑三俊立刻就会成为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敌,被千夫所指。
“皇上……”
郑三俊的声音干涩无比。
“此举……此举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江南士绅若群起而攻之,南直隶必将大乱。”
“老臣……老臣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
朱敛双手撑在御案上,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民变。”
“那是士绅之变,不是民变。”
“百姓得了实惠,只会拥护朕。”
“至于士绅的反扑。”
朱敛冷哼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
“朕的铁甲军就在城外,赵率教的刀还在滴血。”
“谁敢造反,朕就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郑三俊冷汗直流,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说大话。
昨天那七十多个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敛看着郑三俊那副惶恐的模样,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你是池州府建德人,你郑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
“推行官绅一体纳粮,首先就会损害你郑家宗族的利益。”
“这是在让你自己割自己的肉。”
朱敛站直身子,背负双手。
“但是,郑三俊你给朕听好了。”
“只要你把这项任务给朕办成,把这个示范区给朕立起来。”
“朕能补偿给你郑家的利益,绝对比那点田租多出十倍、百倍。”
“海外的贸易、市舶司的份额、甚至是未来的海关特许。”
“朕绝不会亏待替朕背骂名的大功臣。”
“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胆量,接下这份差事。”
郑三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生死。
皇上抛出的诱饵确实巨大,但风险也同样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是。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才在广场上,那一百多名如狼似虎的复社学子。
那些年轻人已经被皇帝彻底洗脑,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心里很清楚。
如今的南直隶官场,未来必定是这群复社学子的天下。
皇上的心思已经铁了。
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是势在必行的国策。
自己今天如果拒绝了。
皇上转头就会把这差事交给张溥、交给张采那帮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
到那个时候,那帮愣头青动起手来,绝对是不留丝毫情面的斩尽杀绝。
江南士绅的下场只会更惨。
甚至连他郑家,也会成为新政祭旗的第一批牺牲品。
与其把这把屠刀交到别人手里。
不如自己握住刀柄。
由自己来主导,或许还能在执行的时候,把握一下分寸,给士绅们留一线生机。
更何况,皇帝许诺的海外利益,确实让整个家族都无法抗拒。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郑家将一跃成为大明第一等的权贵。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此时此刻,他还有得选吗。
没有。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腰背缓缓挺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他掀起官服下摆,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抖。
“老臣郑三俊。”
“愿为主上分忧,愿为大明国策肝脑涂地。”
“这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的差事。”
“老臣,接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开海?
朱敛看着跪伏在地的郑三俊,眼底深处的冷意终于褪去几分。
他缓步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其实,他又何尝想把这把老骨头逼到这个份上。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水太深了。
真要是不让郑三俊这种士林泰斗来牵头,换做张溥、张采那些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绝对会寸步难行。
复社的学子们固然有冲劲,但在江南士绅眼里,终究只是晚辈。
做起事来,一旦遭遇激烈反抗,难免畏手畏脚,反而会拖慢整个新政的节奏。
而郑三俊不同。
他要威望有威望,要能力有能力。
更重要的是,郑家本身就是江南的豪门巨室。
只要郑三俊能死心塌地支持自己,顶住士林的唾沫星子。
这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就肯定能在扬州、徐州和南京这片示范区推行下去。
只要示范区一成,剩下的,便是用钝刀子割肉,推向全国。
“郑爱卿,起来吧。”
朱敛抬了抬手,语气中透着一丝安抚。
郑三俊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承恩。”
朱敛侧过头,声音低沉。
“奴婢在。”
王承恩快步从殿门阴影处走出,躬身候旨。
“去,把南京户部侍郎吕维祺,还有刚才留在殿外候命的几位部堂,都宣进来。”
“奴婢遵旨。”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局促的脚步声。
南京户部侍郎吕维祺,以及几位南京六部的核心官员,鱼贯而入。
他们刚刚在殿外经历了那一轮官场大清洗的恐吓,此刻个个如履薄冰。
进殿后,齐刷刷地跪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臣等叩见皇上。”
“平身。”
朱敛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吕维祺的身上。
“吕维祺。”
“臣在。”
吕维祺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腹前。
“你是户部侍郎,专掌钱粮赋税。”
朱敛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朕问你,对于开海一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开海。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的朝堂上,几乎就是一个禁忌。
自太祖高皇帝颁布“寸板不许下海”的禁令以来,海禁之策已延续两百余年。
虽有隆庆开关的短暂放宽,但终究未能彻底打破这层藩篱。
吕维祺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一名南京礼部老臣已经按捺不住,猛地跪倒在地。
“皇上,万万不可啊。”
“祖宗之法不可变。”
“一旦大开海禁,必将引来夷祸,那些红毛夷人贪婪成性,定会扰乱我沿海疆域。”
“更何况,那些西洋奇技淫巧和异端邪说一旦流入内陆,必将败坏我大明礼教,动摇国本。”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立刻引来了另外两名保守派官员的附和。
“是啊皇上,海禁一开,百姓弃农经商,人心浮动,这天下可就乱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败坏礼教。
动摇国本。
这帮酸儒,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吕维祺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同僚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了。
“皇上,臣以为,开海之事,有利有弊,但当今局势,利大于弊。”
“哦?”
朱敛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下去。”
吕维祺咽了口唾沫,声音逐渐放大。
“臣身为户部侍郎,对这南直隶的账目再清楚不过。”
“如今朝廷虽然海禁,但民间的走私贸易,却从未断绝过,甚至愈演愈烈。”
“海上的巨量贸易,那是一笔极其恐怖的财富。”
吕维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拿闽粤一带来说。”
“那郑芝龙家族,此前本是海盗,被朝廷招安之后,现在已经逐渐成了整个东南海域的海上霸主。”
“他们靠着走私我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换取海外的真金白银。”
“其每年敛取的钱财,是一个令户部都为之咋舌的数字。”
“若是朝廷能够正式开海,设立市舶司,名正言顺地抽取海税。”
“那将给朝廷带来极其庞大的收入,足以填补辽东军饷和西北赈灾的无底洞。”
吕维祺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刚才那几个劝阻的老臣顿时怒目而视,似乎想要用眼神将他生吞活剥。
朱敛坐在龙椅上,微微点头。
其实,对于吕维祺的这番分析,他心里自然是无比认同的。
早在他刚刚穿越到崇祯身上,接手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朝时,他就在脑海中盘算过开海赚钱的法子。
白银。
大明朝现在最缺的就是白银。
而海上,就是一座流动的银山。
只是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北方的建奴虎视眈眈,辽东局势极其不稳定。
西北的各路反王如星火燎原,民乱四起。
在那种内忧外患、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他若是强行开海,无异于引火烧身。
一旦海禁大开,江南的士绅商贾势必会为了利益彻底疯狂。
整个东南沿海极有可能瞬间乱套。
更可怕的是,那个远在福建的郑芝龙。
若是朝廷在没有足够威慑力的情况下开海,郑芝龙必然会趁机军阀化,彻底做大。
到时候,这头海上的猛兽一家独大,甚至可能带领南方各省,为了保住海贸利益,而不顾北方的死活。
大明朝,极有可能会陷入南北分裂的绝境。
这也是朱敛一直按捺着没有动手的根本原因。
但是现在。
情况变了。
他平定了西北民乱,又打退了皇太极的十万辽东铁骑,让对方暂时无法西进。
更重要的是,他裁撤京营,编练新军,已然有了气候。
再者,自己的威势更是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刚刚还收拢了江南复社所有学子的心,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如此,他这才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开海的建议。
朱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太清楚如今这个世界的大航海格局了。
现在的西方那些国家,对大明朝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特产,有着近乎疯狂的需求。
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完全愿意用一船船的白银,来换取这些东方珍宝。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还有大明急缺的先进火炮和火枪技术。
第五百一十三章 决心
这对于极度渴望重塑大明军备的朱敛来说,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要对付关外的后金铁骑,单靠传统的刀枪弓马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压倒性的火器优势。
而这一切,都要靠开海来获取。
但是,机遇的背后,往往隐藏着致命的毒蛇。
唯一需要他高度警惕的,就是防范郑芝龙在这个过程中彻底做大。
现在的海面,几乎是郑芝龙的天下。
那些被称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来到远东做生意,只认郑芝龙的旗号。
没有郑芝龙的发牌,任何船只都别想在闽粤海域安全航行。
如果朝廷盲目开海,荷兰人很可能会得寸进尺,要求在大明沿海设立租界。
这帮西方殖民者的套路,朱敛比谁都清楚。
他们会以通商为名,逐步蚕食大明的土地,最终将大明变成他们的倾销市场和殖民地。
这些未来的隐患,早就在朱敛的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他自然不会让这种屈辱的历史在大明朝的疆域上重演。
他收回思绪,目光冷冷地扫向刚才那几个大谈礼教的老臣。
“败坏礼教?”
“引来夷祸?”
朱敛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夹杂着冰渣。
“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几个老臣吓得一哆嗦,赶忙低下头去。
“朕前几天在复社的金陵大会上,就已经跟那些年轻学子们说得明明白白。”
朱敛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大明朝,要搞实学。”
“什么是实学?”
“就是一切以强国富民为根本,不要整天沉溺在那些空洞无物的八股经义里。”
“更不要狂妄自大,闭关锁国,盲目地认为大明朝的东西就是天下最好的。”
朱敛的步伐很稳,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西方的佛郎机炮,西方的千里镜,甚至是他们丈量土地、计算水利的法子。”
“都有可取之处。”
“我们要积极地面对西方的文化和知识,师夷长技以制夷。”
“只有把别人的好东西学过来,用到咱们大明的军队和农桑上,这大明才能真正强盛。”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几个保守派的官员。
“所以,你们口中那套所谓的败坏礼教和引来夷祸的陈词滥调。”
“在朕这里,根本行不通。”
“谁要是再敢拿这种腐儒之言来阻挠朕的新政,朕就摘了他的顶戴花翎。”
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彻底堵死了保守派的嘴。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时,郑三俊沉思了片刻,缓缓拱手。
“皇上圣明,开海通商,吸纳西学,确为强国之策。”
“只是……”
郑三俊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只是诚如吕大人所言,若是开海,那闽粤一带的郑芝龙,必定首当其冲。”
“皇上,此人出身海盗,行事狠辣,对大明朝根本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
“他眼中看重的,唯有白银和利益。”
“当初朝廷招安他,他也只不过是想借着朝廷官员的身份,更方便地敛财,扩充他郑家舰队的势力罢了。”
郑三俊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若皇上贸然开海,那市舶司的税收,怕是收不到朝廷的国库里,全都要落进他郑芝龙的腰包。”
“此人忠诚度绝对不可信,一旦他觉得朝廷挡了他的财路,随时都可能扯旗造反。”
“这才是开海最大的隐患啊。”
吕维祺也在一旁默默点头,这同样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郑芝龙的舰队,船只数千,部众十几万。
在海战上,大明朝现有的水师绑在一起,都不够郑芝龙塞牙缝的。
朱敛听完郑三俊的话,脸色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缓缓地点了点头。
“郑爱卿所言极是。”
“这也是朕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一点。”
朱敛重新走上御阶,转身俯视着下方的群臣。
“郑芝龙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他把持着海路,卡着大明通往海外的咽喉。”
“但是。”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冷酷,一股浓烈的杀机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这一次,朕既然决定将开海提上日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大明的天下,容不下第二个声音。”
“他郑芝龙如果能为朕所用,替大明打通海路,赚取西方的白银和火器。”
“那朕就继续用他,甚至给他加官进爵。”
“可如果他仗着兵强马壮,阳奉阴违,企图继续趴在大明的血管上吸血。”
朱敛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就只能除掉他。”
“朕的大军可以踏平建奴,可以剿灭流寇。”
“自然也能扫平他郑芝龙的几百条破船。”
“朕一旦决定大开海禁,建立皇家市舶司。”
“就绝不可能允许他郑芝龙,继续以这种土皇帝的形式存在下去。”
“要么臣服,要么死。”
大殿内的杀机如同实质般弥漫,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朱敛冷冷地看着下方的群臣,将他们眼底的震惊与惶恐尽收眼底。
他很清楚,对付这些习惯了守旧的文官,不能一味地用强。
必须要恩威并施,让他们看到朝廷的底线,也要让他们看到退路。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敛重新坐回宽大的龙椅上,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祖宗之法,海禁之策,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既然要开海,自然不会像个莽夫一样,毫无章法地全面铺开。”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砂御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治大国如烹小鲜,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本朝的根基。”
“所以,朕决定先实行试点之法。”
“就如这摊丁入亩的政策一样,开海通商,也要先选定几个地方作为试探。”
吕维祺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赶忙抬起头来。
“皇上的意思是,只开辟部分港口?”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殿外深邃的苍穹。
“不错。”
“朕打算先选定福建的厦门、福州等地,作为大明首批开海的试点港口。”
“设立市舶司,专门负责核准出海船只,抽取海关商税。”
“并且严格限定交易的货物种类和西洋商船的停泊区域。”
他放下御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如果在这几个试点港口推行的过程中,发现有任何失控的苗头。”
“或者是那西洋的夷人敢得寸进尺,又或者是地方官绅勾结走私牟取暴利。”
“朕随时可以下发一道圣旨,将这几个港口彻底封闭。”
“如此一来,进退皆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就算出了乱子,也仅仅局限在闽粤一隅,绝不会影响到我大明朝的大局。”
第五百一十四章 前去福建?
这番条理清晰、进退有度的谋划,让殿内的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死谏之词,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皇上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早已超出了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
“皇上深谋远虑,臣等叹服。”
郑三俊带头伏地叩首。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阿谀奉承,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既然都没意见了,那就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吕维祺。”
“臣在。”
“你身为南京户部侍郎,对南边的钱粮商贸最为熟悉。”
“朕命你牵头,联合南京六部,在半个月内,给朕拿出一个详细的开海章程来。”
“市舶司的建制、抽税的比例、船引的发放,都要有明确的规条。”
吕维祺顿感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但眼中却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火焰。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章程,你们先拟定着。”
“等朕亲自去一趟福建,把那里的局面彻底理顺。”
“等朕从福建凯旋归来之日,便是这开海通商之策,正式落地施行之时。”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文华殿,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郑三俊更是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
“皇上,您……您要去福建?”
“万万不可啊。”
几个南京部堂的老臣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仪态了,纷纷磕头如捣蒜。
“皇上三思啊。”
“那福建远离京师,地势险恶,更是那海盗头子郑芝龙的巢穴。”
“郑芝龙手握重兵,盘踞海上多年,形同割据。”
“皇上万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若是那郑芝龙心怀不轨,起了反叛之心,将皇上扣押在福建……”
那老臣说到这里,吓得自己都不敢再往下说了。
大明朝不是没有经历过皇帝被俘的惨剧。
当年的土木堡之变,至今仍是整个大明文官集团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若是当今圣上在福建出了任何差池,这刚刚有了几分起色的大明江山,怕是又要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底下这群惶恐不安的大臣,朱敛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扣押朕?”
“就凭他郑芝龙那几块料?”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你们真当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
“朕既然敢去福建,就自然有让郑芝龙跪伏在脚下的底气。”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一名一直保持沉默的官员身上。
“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何在?”
被点到名字的王在晋浑身一震,连忙从人群后方快步走出。
他虽然久经沙场,但在此时的朱敛面前,依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老臣在。”
王在晋双膝跪地,声音微颤。
“朕这次南下福建,可不是一个人去游山玩水的。”
朱敛盯着王在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会从南直隶的卫所中,抽调一部分精锐兵力,随朕一同前往。”
“而且,锦衣卫指挥使赵率教,也会带领两千暗卫,贴身护卫朕的周全。”
“有这等护卫力量,郑芝龙若是敢有异动,朕正好借机斩了他的首级。”
听到有南直隶的兵马和赵率教随行,郑三俊等人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但这还不够。
朱敛要做的,是彻底封死郑芝龙的所有退路。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森寒。
“王在晋。”
“臣洗耳恭听。”
“朕有一项绝密的军务要交给你。”
“这几日,会有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从南直隶的防区借道。”
“他们的目标,直指福建。”
王在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皇上,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
朱敛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支军队的手中,持有朕亲自赐下的金牌令箭。”
“你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立刻去给沿途的卫所下达密令。”
“任何人,任何关卡,不得对这支军队进行过多的盘问和阻拦。”
“南直隶各地的官府,只需要按时按量,给他们准备好充足的粮草辎重即可。”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记住,这件事情属于大明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
“整个南京城,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如果有任何风声走漏,让郑芝龙提前得到了消息。”
“哪怕是泄露了半个字。”
朱敛停顿了一下,声音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朕唯你是问,诛你九族。”
王在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重重官服。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立刻将头重重地磕在汉白玉地砖上。
“老臣遵旨。”
“老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消息走漏半点。”
“若有差池,老臣提头来见。”
见王在晋立下了军令状,朱敛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有了王在晋这个南京兵部尚书的暗中配合,他的那几步暗棋,就能走得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了。
解决了开海和南下福建的军事铺垫,朱敛转头看向了郑三俊。
“郑爱卿。”
“老臣在。”
“福建的事情,朕自有主张,不需要你们再操心。”
“你们现在最首要的任务,就是把江南的这摊子水给朕端平了。”
朱敛回到御案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是朕用无数士绅的脑袋换来的契机。”
“扬州、徐州、南京,这三个试点,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朕决定在这南京城,再待上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朕会亲自盯着你们。”
“你们这几个留守南京的部堂,要把具体的税收细则、丈量土地的章程,给朕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半个月后,朕就会启程前往福建。”
“朕希望在朕离开之前,这新政的文书,能够顺畅地在各大州府贴出来。”
郑三俊深知此事关乎大明国运,当下挺直了脊梁。
“皇上放心。”
“老臣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在半个月内,将新政章程拟定妥当,颁布下去。”
“好。”
朱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都退下办事去吧。”
“臣等告退。”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恭敬地退出了文华殿。
第五百一十五章 暗中的安排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整个南京城仿佛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朱敛几乎每天都待在文华殿内,批阅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折。
他不仅要掌控全局,还要亲自下场,与郑三俊、吕维祺等人商议摊丁入亩的每一个细则。
这江南的士绅阶层最是狡猾,稍微留下一点律法上的漏洞,他们就能钻空子隐瞒田产。
为此,朱敛引入了后世那种极其严苛的审计制度。
一分一亩的田地,都要有专人核对,实行交叉连坐。
偶尔,朱敛还会召见杨廷枢、陈子龙等留在南京任职的复社学子。
这些年轻官员刚刚步入官场,满腔热血,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常年混迹在底层,对江南民间的真实田亩情况了如指掌。
有了这些复社学子的从旁协助,郑三俊等人的推行阻力大大减小。
君臣几人常常在殿内挑灯夜战,争论得面红耳赤,直到天色泛白才肯罢休。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冬月二十八这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便打破了南京城的宁静。
几十匹快马从南京城的各个城门同时冲出,背上插着明黄色的龙旗。
紧接着,一道道盖着皇帝玉玺的圣旨,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发往了南直隶的各个州府。
关于在扬州、徐州、南京等地,正式施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试点运行的通告,宛如一场政治风暴,瞬间席卷了大江南北。
沉寂了两百多年的大明税制,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与此同时,在南京皇宫深处的一间绝密书房内。
朱敛正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东南沿海那块狭长的地带上。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赵率教,以及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名汉子,正是当初在西北声势浩大的流寇首领之一,后来被朱敛以雷霆手段慑服招安的王嘉胤。
两人走到朱敛身后,单膝跪地。
“臣赵率教。”
“臣王嘉胤。”
“叩见皇上。”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平身吧。”
“谢皇上。”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了赵率教的身上。
“赵率教,算算时间,卢象升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他带的那一万新军,现在抵达什么地方了?”
“能否顺利跟上朕前往福建的收网计划?”
这是朱敛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单靠南直隶的兵马,想要彻底震慑住海上的霸主郑芝龙,显然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有绝对精锐的嫡系部队。
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从袖口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呈递给朱敛。
“回禀皇上,微臣刚刚收到飞鸽传书。”
“卢象升大人率领的一万新式火器军,半个月前就已经抵达了山东的登州港。”
“在那里,他们秘密征调了登州水师的大型战船。”
“随后便一路沿着近海南下,昼伏夜出,避开了沿海的渔民和商船。”
赵率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兴奋。
“估计现在的行程,大军已经顺利抵达了浙江一带的海域。”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他们很快就可以在福建指定的港口顺利登陆。”
朱敛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冷笑。
卢象升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一万装备了新式燧发枪和野战轻炮的精锐,就是他悬在郑芝龙脑袋上的一把斩首大刀。
“很好。”
朱敛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那另一支军队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从四川千里迢迢调来的那支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赵率教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抱拳回答。
“皇上神机妙算。”
“秦良玉将军率领的五千白杆兵,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山地强军。”
“他们翻山越岭,行军速度极快。”
“早在五天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过了南直隶的地界,走在皇上的前面去了。”
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按照王在晋大人的暗中接应,沿途的卫所全都对他们放行。”
“现在的白杆兵,已经成功进入了福建地界。”
“他们化整为零,隐藏在崇山峻岭之中,根本没有引起当地官府和郑芝龙耳目的注意。”
听到秦良玉的白杆兵已经就位,朱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是最锋利的陆战尖刀。
卢象升的新军擅长火器阵地战,从海上包抄。
再加上南直隶的军队作为后盾。
这张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将福建这块地盘给罩死了。
“南直隶这边的兵马准备得如何了?”
朱敛转头看向王嘉胤。
这次南下,他特意让王嘉胤随行,就是看中了他常年打游击、熟悉各种突发情况的经验。
“回皇上的话。”
王嘉胤恭敬地低着头。
“从南直隶各处兵防之中抽调出来的一万精壮人马,已经在城外大营集结完毕。”
“粮草辎重也全部装车。”
“随时都可以跟随皇上拔营出发。”
赵率教也紧跟着禀报。
“微臣手底下的两千暗卫精锐,也已经全部整装待发。”
“火铳、连弩、绣春刀,皆保养到了最佳状态。”
“随时可以出发!”
朱敛缓缓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案几上跳跃的烛火,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其实,这半个月他留在南京,亲自下场主导摊丁入亩的细则,不过是摆给江南官绅看的一层障眼法。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在等。
等这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几路大军,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越千山万水,全部到达他预定好的战略位置。
现在,最后一块拼图已经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南下
卢象升率领的一万新军,装备着大明目前最精良的燧发枪和轻型佛朗机炮,从海上南下,如同一柄悬在半空的重锤。
秦良玉亲自统领的五千白杆兵,是天下闻名的山地步兵巅峰,此刻已经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潜伏进了福建那崎岖难行的十万大山之中。
再加上南直隶大营里刚刚抽调出来的一万精壮步骑。
以及赵率教身边这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新军精锐。
整整两万七千名绝对听命于他、且战斗力处于大明顶层的精锐之师。
朱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股足以改朝换代的军事力量,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想必,用这样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去对付区区一个盘踞在海上的郑芝龙,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就算郑芝龙手底下有几万海盗,有上千艘战船,在国家机器的绝对碾压面前,也绝对翻不起什么浪花。
朱敛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看向了跪在地上的王嘉胤。
“王嘉胤。”
“臣在。”
王嘉胤浑身一紧,将头伏得更低了。
“明面上的大军已经就位了。”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欺瞒的穿透力。
“但朕更关心的,是暗地里的刀子。”
“你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按照朕的吩咐,全部撒出去了没有?”
王嘉胤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挺直了脊背,沉声作答。
“回禀皇上,臣绝不敢耽误皇上的军国大事。”
“除了留下二三十个武艺最高强、心思最缜密的暗卫,依然留在南京城贴身保护皇上的龙体之外。”
“臣当年在西北带出来的那些精于渗透、伪装和暗杀的老兄弟,已经一个不剩,全都撒了出去。”
说到这里,王嘉胤那张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的自信。
“算算脚程,他们此刻早已抵达了福建地界。”
“并且,完全按照皇上之前的密旨,他们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了。”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汇报。
“郑芝龙虽然号称海上霸主,但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盗头目、船长和水手,成分极其复杂。”
“有的是为了求财,有的是为了活命,根本算不上铁板一块。”
“臣的人,目前恐怕已经和郑芝龙手底下的那些实权将领秘密接触上了。”
王嘉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暗处的鬼神。
“臣给他们开出的条件,是皇上许诺的高官厚禄,以及既往不咎的免死金牌。”
“只要这些将领愿意在关键时刻倒戈,配合朝廷的大军。”
“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若是他们不知死活,死心塌地要跟着郑芝龙一条道走到黑。”
王嘉胤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杀机。
“那臣手底下的那些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到了约定的那个晚上,就算是用毒、用暗器、甚至是绑着火药同归于尽。”
“臣也保证,能在一夜之间,让郑芝龙手底下的那些重要将领全部暴毙。”
“到时候,就算这群海盗不答应投诚,臣也能让郑芝龙的整个水师大营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
听着王嘉胤这充满血腥味的周密计划,一旁的赵率教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这种毫不讲理、直接从内部摧毁敌人大脑的下作手段,虽然阴毒,但却极其有效。
朱敛听完,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争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只要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福建,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你做得很好。”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走到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你不要觉得朕行事狠毒。”
“这并不是朕非要揪着他郑芝龙一个人不放,故意针对他。”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冰冷理智。
“而是此人常年游离于王化之外,心中只有他郑氏家族的利益,对大明朝廷,根本就没有半分忠诚度可言。”
“他垄断了海上的航线,日进斗金,却只肯给朝廷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到了极点。”
“朕想要推行开海之策,想要在福建设立市舶司,收取海关商税来填补国库的窟窿。”
“郑芝龙,就是横在朝廷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朕为了这大明江山的千秋大局着想,不得不这么做。”
“这东南的海权,必须死死地捏在朝廷的手里,容不得任何军阀染指。”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水,却没有喝。
“如果到时候,朕的大军压境,他郑芝龙能够识趣。”
“懂得审时度势,乖乖交出兵权和航线,跪在朕的面前俯首称臣。”
“那朕自然会显现天恩,留他一条性命,甚至给他一场富贵,免了这一场生灵涂炭的战斗。”
朱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但如果对方不识趣。”
“如果他敢自恃手里有几条破船,就妄图跟朝廷分庭抗礼。”
“那不好意思。”
朱敛的眼底瞬间涌起一阵足以冰封万里的森寒杀意。
“朕只能雷霆扫穴,将他和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盗,彻底除之而后快了。”
“大明的疆土上,绝不允许有第二个声音存在。”
“明白了吗?”
赵率教和王嘉胤同时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两人毫不犹豫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明白。”
“皇上圣明,杀伐果断,实乃大明之福。”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将手中的冷茶随手泼在了地上。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传朕的密旨。”
“明日五更造饭,天明拔营。”
“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名震东南的海上霸主。”
……
次日清晨,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南京城外的江防大营内,战马发出低沉的响鼻声。
一万名南直隶江防精壮士兵已经披坚执锐,阵列于宽阔的点将台下。
在这些士兵的最前方,是赵率教亲手调教出来的两千名精锐。
这两千人皆是重甲覆体,头盔下的眼神冷厉如刀。
第五百一十七章 卢象升来了
朱敛没有穿那身繁琐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织金披风。
他缓步走上点将台,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
赵率教和王嘉胤分列两侧,如同两尊铁塔般守护着这位帝王。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大军。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前动员,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出发。”
低沉的两个字,被赵率教浑厚的内力远远传荡开来。
大军轰然而动,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
这一次南下福建,朱敛并没有选择走那条泥泞崎岖的陆路。
若是大军从陆路跋涉前往郑芝龙的大本营安平镇,至少需要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走水路,借着风势顺江而下,半个月即可将刀锋直接抵在敌人的咽喉上。
因为王在晋之前早已奉命秘密调集船只,如今江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船。
江防大营本就配备了足够的水师船只,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朱敛当先踏上一艘吃水极深的主帅座舰。
巨大的风帆被水手们喊着号子缓缓拉起。
水波荡漾之间,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了江岸。
浩浩荡荡的船队首尾相接,如同江面上横卧的一条巨龙。
整个拔营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和混乱。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庞大的船队在松江府的码头缓缓靠岸。
这里是内河与大海交汇的节点。
那些底盘平缓的江船,若是强行开进海浪里,只需要一个稍微大点的浪头就会底朝天。
早就候在码头上的地方官员,战战兢兢地将准备好的海船名册递了上来。
成排的福船和广船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静静停泊在深水区。
士兵们没有任何抱怨,立刻开始了紧张的换船调度。
沉重的火炮和一箱箱铅弹被滑轮组吊上了高大的海船甲板。
朱敛踩着坚硬的木质踏板,走进了福船那宽敞的底舱。
从这一刻起,大军将彻底脱离内河的庇护,从海上直插南下。
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海岸线,船队将依次掠过宁波、台州、温州和福州。
若是老天爷不找麻烦,十天之后,大军的锚就会砸进泉州的海底。
“扬帆,出海。”
巨大的船锚被绞盘缓缓拉出水面。
数十面巨大的风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瞬间鼓胀起来。
庞大的舰队劈开蔚蓝色的海水,朝着东南方向的深海驶去。
又是在海上颠簸了三天。
夜幕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将宁波港的海面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船队在这里进行着最基础的淡水和咸肉补给。
只有船头挂着的风灯在海风中摇曳。
朱敛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借着跳动的烛火翻看着福建的堪舆图。
外面的甲板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赵率教推开舱门,低声禀报有人秘密求见。
朱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吐出了一个字。
“进。”
舱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了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一身夜行打扮的卢象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臣卢象升,叩见皇上。”
朱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冷冷地锁定在卢象升身上。
“起来吧。”
“谢皇上。”
卢象升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军人独有的铁血之气。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那一万新军,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卢象升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沉声作答。
“回皇上,大军目前正潜伏在温州港外的一处隐蔽岛屿上进行补给。”
“只等皇上圣驾一到,随时可以化作尖刀出鞘。”
“臣已经撒出了小股的精锐斥候,渗透进了福建沿海的每一个角落。”
卢象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不管是郑芝龙的那些海盗船只,还是那些金发碧眼的荷兰红毛鬼。”
“亦或是刘香那帮不要命的亡命徒。”
“他们的部署和火力,都在臣的严密监视之下。”
“臣必定保证皇上此次南下,万无一失。”
朱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当晚,仅仅进行了简单修整的大部队,再次扬帆起航。
这一次,船队没有任何停顿。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群在黑夜中捕食的巨鲨,一路撕开海浪,直扑福州。
十几天后,福州城外的平原上。
明军的战船铺天盖地般靠向了滩涂。
朱敛终于下达了弃船登陆的军令。
一万名江防兵马和两千名新军精锐迅速完成了集结。
军营的大门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张开。
在这里,朱敛进行了简单的兵力重新规划。
明面上,他依然只摆出了一万两千人的阵容。
至于卢象升那一万人马,依然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暗处,没有暴露出任何行迹。
中军大帐内,朱敛将一道密封的旨意扔给了王嘉胤。
“派个不怕死的人,去安平镇给郑芝龙传话。”
“告诉他,朕在福州等他来觐见。”
王嘉胤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垂下头。
“他若是不来,那便是抗旨不尊。”
朱敛的语气十分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色渐深,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卢象升站在大帐的角落里,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澄澈而深邃。
“讲。”
卢象升上前两步,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皇上直接下旨让郑芝龙来福州觐见,此举无异于敲山震虎。”
“若是郑芝龙真的狗急跳墙,带着数万大军倾巢而出来围攻福州大营。”
“咱们身边只有这一万多人,是不是太过于行险了。”
朱敛坐在宽大的主帅椅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无妨。”
朱敛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叶。
“你觉得朕这一万多人守不住这座大营。”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向帐外赵率教的方向。
“那两千人,是全身上下武装到牙齿的全甲精锐。”
“他们结成军阵,别说以一当十,就算是对上百倍的敌人,也能撕下一块肉来。”
“郑芝龙手底下那些穿破烂布衣的乌合之众,拿什么来突破这道钢铁防线。”
第五百一十八章 担忧
朱敛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原处。
“更何况,朕到了福州便弃船登陆,本身就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点在福州城外的位置。
“郑芝龙最引以为傲的,不过是他那上千艘战船和海上火炮。”
“一旦上了这片陆地,海战的规矩就不管用了。”
“在平地上真刀真枪地干,朕未必怕他。”
卢象升依然面带忧虑,似乎还在担心郑芝龙战败后的退路。
朱敛却突然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况且,现在已经有另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像锥子一样扎进了郑芝龙的后方。”
“他要是敢对朕动手,那就是在给自己挖坟。”
卢象升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意外和震惊。
“皇上在暗处还有其他安排。”
朱敛背过身去,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冰冷。
“秦良玉的五千白杆兵,早就已经到了郑芝龙的大后方。”
“这是朕给他准备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只要他敢在福州兵败后逃入那片十万大山。”
“等待他的,就是白杆兵那无孔不入的绞杀。”
朱敛转过头,看着沙盘上那连绵起伏的山脉模型。
“在那种崎岖的山区里,白杆兵就是天下最强的存在。”
“郑芝龙那帮在海上漂惯了的海盗,进了山。”
“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卢象升听到朱敛这番石破天惊的底牌,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粗糙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皇上算无遗策,臣这便彻底放心了。”
“臣即刻返回海上隐蔽,这便带那一万新军精锐如毒蛇般蛰伏。”
“只要福州这边有变,臣定当率军从后方海面切断他的退路,与皇上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即刻去办。
卢象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起身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拂着福州城外的海岸。
庞大的明军水师终于彻底在福州港抛下了沉重的铁锚。
踏板刚刚搭上栈桥,一万二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海岸线的宁静,激荡起大片飞扬的尘土。
这支军队迅速在福州城外的一片开阔平原上安营扎寨,鹿角、拒马和了望塔在短短半天内便拔地而起。
此时的安平镇内,郑芝龙也已经握着那份烫手的圣旨,在聚义厅内来回踱步。
福州大营的中军大帐内,朱敛正端坐于帅案之后,翻阅着刚送来的福州府志。
一身黑衣的王嘉胤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帅案侧前方停下。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开口禀报。
“主子,咱们安插在郑芝龙身边的暗线传回了密报。”
“郑芝龙接到圣旨后,表现得极其踌躇,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盗头子也都极力反对他单骑赴会。”
“暗线推测,他确实不太想来福州蹚这趟浑水。”
“就算他最终迫于朝廷的威严不得不来,大概率也会点齐重兵,带着大队人马前来壮胆。”
王嘉胤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冷意。
“看来这一次的洽谈,绝对不会像表面上那么顺利了。”
朱敛慢慢合上手中的府志,随手将其扔在宽大的桌案上。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不带兵来,朕反而会觉得他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这大明朝的海域,向来是他们这些海主说了算,突然头顶上压下来一个皇帝,他自然会怕。”
王嘉胤上前一步,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没有褪去。
“陛下自然是不怕他那些乌合之众,但暗线还拼死送出了另外一条极具分量的消息。”
朱敛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嘉胤。
“说。”
王嘉胤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郑芝龙最近似乎暗中派了心腹,去和那些盘踞在海上的荷兰红毛鬼秘密联系了。”
“至于他们之间具体达成了什么交易,或者说了什么,暗线级别不够,暂时还无法查探清楚。”
“但陛下,这荷兰人那边,咱们却不得不防啊。”
朱敛的眼神在听到“荷兰人”三个字时,瞬间冷了下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在现代自然清楚这段历史,一六三零年的大航海时代,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坚船利炮绝不是开玩笑的。
朱敛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确实是个极大的麻烦。”
“那些红毛鬼的盖伦帆船高大坚固,船上配备的重型火炮射程极远。”
“若是在这茫茫大海上拉开阵势对轰,咱们大明朝现在的水师,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朱敛站起身,绕过帅案,在巨大的沙盘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代表大海的那片蓝色区域,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局。
片刻之后,他转过头,语气冰冷地下达了死命令。
“立刻派最可靠的人,乘快船去海上找卢象升。”
“传朕的口谕,让他把他那一万人给朕藏好了,绝不可提前露头。”
王嘉胤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陛下,若是郑芝龙发难,咱们的压力岂不是太大了。”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王嘉胤的眼眸。
“你告诉卢象升,不管福州城这边打得多惨烈,不管朕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
“只要荷兰人的风帆没有出现在海平线上,他就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那一万新军和船队,是朕留着对付那些红毛鬼的唯一底牌。”
“若是为了对付一个郑芝龙就提前把底牌打了出去,一旦荷兰人趁火打劫,咱们整个大军都得葬身海底。”
王嘉胤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重重地抱拳躬身。
“属下遵旨,这就亲自去安排。”
第五百一十九章 城外约见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又悄然滑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福州城外的明军大营外松内紧,火铳手日夜和衣而卧。
终于,福州通往泉州的官道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郑芝龙的队伍抵达了福州地界。
然而,这位大明朝的海防游击将军,并没有如旨意中那般直接前往大营觐见。
一骑快马飞奔至明军大营门前,送来了一份言辞谦卑却暗藏玄机的拜帖。
中军大帐内,赵率教单手按着腰间的绣春刀,脸色铁青地将拜帖递给朱敛。
“皇上,郑芝龙这个逆贼,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在帖子里说,海疆军务繁忙,麾下骄兵悍将难以约束,怕惊扰了圣驾。”
“因此他无法进城,也无法来大营面见皇上。”
赵率教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杀机。
“他竟然反客为主,邀请皇上移驾到福州城外的鼓山涌泉寺去相见。”
朱敛接过拜帖,目光随意地扫过了上面那还算工整的馆阁体字迹。
他将拜帖随手扔在脚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哪里是怕惊扰了朕。”
“他这分明是害怕朕在这福州城内,或者是这大营之中给他摆下了一场鸿门宴。”
“他这是怕进得来,出不去,被朕给直接瓮中捉鳖了。”
朱敛抬起头,看向怒气冲冲的赵率教。
“你的人查清楚了吗,他这次到底带了多少本钱过来。”
赵率教立刻收敛了怒容,上前一步,精准地报出了暗卫侦查到的情报。
“回皇上,暗卫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底细。”
“郑芝龙这次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他从陆路上直接带了两万精锐步卒和火铳手前来。”
“另外,他还留了后手,有两万熟悉水战的嫡系水师,正乘坐着数百艘战船在福州外海待命。”
“只要陆地上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海上的舰炮立刻就能支援。”
赵率教皱起眉头,在一旁的地图上指出了一个位置。
“皇上,他选的这个鼓山涌泉寺,距离咱们的大营并不算近。”
“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里的路程。”
“而且鼓山地势险要,若是他在山道上设伏,咱们的大军很难展开。”
“去是可以去,但这危险程度极高,还请皇上三思。”
朱敛顺着赵率教的手指,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着小圆点的山峰上。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强行要求郑芝龙进城,那头生性多疑的海狼绝对会立刻翻脸。
在还没有摸清荷兰人动向的情况下,提前爆发全面冲突并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他不肯进城,那朕就去那涌泉寺见见这位赫赫有名的海上帝王。”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决定去哪里喝一杯茶。
“传朕的旨意,立刻摆驾,前往鼓山涌泉寺。”
赵率教知道皇上心意已决,当即单膝跪地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明军大营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朱敛并没有乘坐那华丽却笨重的御辇,而是跨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只有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大军沿着官道迅速开拔。
二十里的路程,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急行军。
很快,那座巍峨秀丽的鼓山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带。
朱敛勒住战马的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赵率教下达了战术部署。
“赵率教,你把那两千全甲精锐给朕摆在这里。”
“就在这通往山门的左侧道旁扎下阵脚。”
“右侧的那片空地,留给郑芝龙的人。”
赵率教心领神会,立刻高举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两千名重甲步兵如同两千块沉重的生铁,轰然砸在左侧的空地上。
盾牌重重地砸进泥土中,长枪如林般斜指天空,整个军阵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军阵刚刚列好,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杂乱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一面绣着巨大“郑”字的黑色战旗,从地平线的那一头缓缓升起。
紧接着,大批穿着各式皮甲、手持杂乱兵器的兵马涌入了这片开阔地。
这些人虽然装备不统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在海上舔血求生磨砺出来的悍勇之气。
郑军极其默契地占据了通往山门的右侧空地,与明军的铁甲阵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紧绷。
对面军阵的中央,人群缓缓向两边散开。
一个穿着大明武将常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中透着精明的男人,在几名壮汉的簇拥下骑马而出。
此人正是威震东南海疆的郑芝龙。
他勒住马,眯着那双锐利的眼睛,远远地打量着对面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皇帝。
片刻之后,郑芝龙翻身下马。
他并没有带着身后那数以千计的骄兵悍将一拥而上。
他只是挥了挥手,点了数十名看似亲卫的强壮汉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朱敛的方向走来。
这数十人在距离明军阵列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郑芝龙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乌纱帽和身上的常服,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泥土上。
“臣,海防游击将军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那数十名将领和护卫也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
朱敛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枭雄。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任由时间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流逝了几息。
直到郑芝龙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冷汗,朱敛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朱敛伸出双手,亲自握住郑芝龙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郑将军快快免礼。”
“将军在东南海疆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这般大礼,实在生分了。”
朱敛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中充满了赞赏与肯定。
“朕在京城,便时常听闻将军的威名。”
“昔日平定刘香,驱逐海寇,若无将军在这大海上定海神针般的存在,福建沿海的百姓不知还要遭受多少荼毒。”
“将军的功绩,大明朝廷记着,朕的心里也清清楚楚地记着。”
第五百二十章 洽谈
郑芝龙听到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本以为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会一见面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如此礼遇有加,甚至将自己的底细和功劳如数家珍般道出。
郑芝龙连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再次拱手深深弯下腰去。
“皇上谬赞了,臣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全赖皇上洪福齐天,将士们用命罢了。”
朱敛笑着拍了拍郑芝龙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那条蜿蜒通向山顶涌泉寺的青石阶梯。
“既然郑将军觉得大营内人多眼杂,这鼓山涌泉寺倒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
“将军,咱们一同上山,寻个禅房好好叙叙旧如何。”
郑芝龙心中虽然警惕,但在这种场面上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臣遵旨,皇上请。”
朱敛刚迈出一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郑芝龙身后那黑压压的数万大军和数十名贴身护卫。
“将军,这佛门清净之地,咱们若是带这千军万马上山,只怕会惊扰了菩萨的宁静。”
“也显得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太过沾染世俗的戾气。”
朱敛的目光在郑芝龙脸上扫过,语气显得极其随意,却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不如这样,咱们都少带几个人上去。”
“就当是两个老友,在山林间结伴踏青,将军意下如何。”
郑芝龙眼角微微一抽,心中的警铃瞬间大作。
但此时若是拒绝,便等于直接承认自己心中有鬼,甚至等同于当面抗旨。
他在海上纵横多年,靠的就是一个胆大心细。
他迅速扫了一眼朱敛身边的护卫,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
“皇上说得极是,臣这便遣散众人。”
郑芝龙转过身,对着那数十名护卫挥了挥手。
“你们都在山下候着,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踏上这青石台阶半步。”
他从中挑选了四个最为孔武有力、眼神冷酷的贴身心腹将领留在了身边。
朱敛见状,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明军阵列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王嘉胤,赵率教,你们二人随朕上山。”
“另外,再挑一些手脚麻利的暗卫跟着伺候便可。”
“其余人等,皆在山下原地待命,敢有擅动者,军法从事。”
王嘉胤和赵率教齐声领命,立刻从暗卫中点出了几个武功最为高强的精锐。
这两支人数几乎完全对等的微型队伍,在数万大军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开始缓缓向着山门走去。
前方的道路被茂密的古树遮掩,斑驳的阳光洒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朱敛背负着双手,闲庭信步般走在最前方。
郑芝龙落后半步,紧紧跟随在右侧。
只有皮靴踩在石阶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在这通往涌泉寺的山道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山道两旁的古树枝叶繁茂,将头顶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随着海风的吹拂在青石台阶上不断摇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靴底摩擦石阶的细微声响在空山中回荡。
朱敛的步伐不急不缓,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凌乱。
他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落后半个身位的郑芝龙。
“郑将军,这两年来,你替朝廷在这福建、广东一带的广阔海域上管理海商,这差事办得如何啊。”
朱敛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如同老友闲聊般的随意。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郑芝龙的耳中,却让这位海上的霸主心头微微一沉。
郑芝龙脸上的横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习惯了在腥风血雨中审时度势的眼睛迅速低垂。
他赶忙加快了半步,身子微微佝偻,做出一副极其恭顺的姿态。
“回皇上的话,臣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东南沿海的海商虽然成分复杂,但也大多惧怕我大明天威,这两年倒也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臣替朝廷设卡抽分,虽然所得银两不算丰厚,但也勉强能维持水师的日常开销,保境安民。”
他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哭了一把穷,将自己在这片海域上日进斗金的庞大收益掩盖得干干净净。
朱敛闻言,嘴角只是轻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并没有去拆穿他这拙劣的谎言。
他顺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上迈出一步,目光越过树冠,投向远处那隐约可见的蔚蓝海面。
“风平浪静自是好事,但这大海上,从来就不缺兴风作浪的人。”
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朕在京中看着堪舆图,听说那些红毛的荷兰人,如今在台湾的大员一带筑了城,驻扎了不少兵力。”
“将军常年在海上与各路神仙打交道,可知这些红毛鬼如今在岛上到底有多少人马。”
郑芝龙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深居紫禁城的年轻皇帝,竟然对千里之外那座蛮荒岛屿上的红毛鬼如此上心。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皇上明鉴,这些荷兰人坚船利炮,确实是个毒瘤。”
“据臣手下的探子回报,他们在大员修筑了热兰遮城,岛上的正规军大约有千余人左右。”
“不过他们还有几艘火力极猛的盖伦战船常驻港口,寻常的海盗根本不敢靠近。”
郑芝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朱敛的背影。
朱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千余人,几条船,倒也还算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不过,朕还听说那海盗刘香,最近在广东一带闹得挺凶。”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郑芝龙的双眼。
“郑将军,你觉得这刘香的背后,有没有这些荷兰人的暗中支持呢。”
第五百二十一章 涌泉寺
郑芝龙被朱敛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得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很清楚,刘香之所以敢和他这个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对着干,背后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撑腰。
但在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自己连个海盗都压制不住的无能。
“皇上圣明,那刘香不过是跳梁小丑,虽然行事猖獗,但手底下都是些乌合之众。”
“至于荷兰人,他们唯利是图,或许暗中卖给过刘香一些火器,但要说全力支持,那红毛鬼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公开与我大明作对。”
郑芝龙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朱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的洞察力让郑芝龙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虚弱。
“是吗,那倒是朕多虑了。”
朱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回身,继续向着山顶走去。
不多时,涌泉寺那黄墙黛瓦的古朴山门便出现在了山道的尽头。
寺庙内传出阵阵悠扬的钟声,混合着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道,让人原本紧绷的神经都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涌泉寺的主持早已带着几个小沙弥在山门外恭敬地等候。
见到朱敛那威严的身影,主持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腰去。
朱敛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免礼,便径直迈入了寺庙的大门。
大雄宝殿内,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低垂着眼眸,俯瞰着世间的芸芸众生。
殿内除了几盏长明灯在微风中摇曳,安静得甚至能听到香灰落地的声音。
朱敛从一旁的供桌上拿起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转过身,将手中那三炷燃烧着袅袅青烟的线香递到了郑芝龙的面前。
“将军,既然到了这佛门净地,不如一同上柱香,求个海晏河清吧。”
郑芝龙连忙双手接过那三炷香,脸上的表情越发恭敬。
两人并肩站在蒲团前,各自对着那尊高大的佛像拜了三拜,将香稳稳地插进了青铜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朱敛转过头,对着一直守在殿门外的王嘉胤和赵率教使了个眼色。
“你们都在殿外候着,把寺里的人也都清出去。”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座大殿半步。”
王嘉胤和赵率教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将大雄宝殿那厚重的木门缓缓拉上。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两扇大门彻底合拢,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一并隔绝了出去。
昏暗的大殿内,瞬间只剩下了朱敛和郑芝龙两个人。
长明灯的火光在朱敛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庞上跳跃,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朱敛没有去看郑芝龙,而是背着手,抬头仰视着那尊悲悯的佛像。
“郑芝龙,如果朕现在告诉你,朕准备在这东南沿海彻底开海。”
“废除海禁,设立市舶司,让大明的商船光明正大地出海贸易。”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是选择支持朕,还是拒绝朕。”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话,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郑芝龙那原本就翻江倒海的心里。
开海,这两个字对于郑芝龙来说,简直就是动摇他身家性命的命门。
他郑家之所以能在海上称王称霸,靠的就是朝廷海禁之下的走私暴利,以及对其他海商的武力垄断。
若是朝廷真的开海,官府插手这海上的买卖,他郑芝龙那庞大的海上帝国必将面临土崩瓦解的危机。
但在这个封闭的大殿里,面对着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郑芝龙根本不敢有半点犹豫。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皇上,开海乃是利国利民的千秋伟业,臣身为大明之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臣对皇上的决断绝对是全力支持,皇上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臣手底下的水师和船队,随时听候皇上的差遣,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郑芝龙的额头紧贴着地面,语速极快地表着那廉价的忠心,声音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枭雄。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就如同看着一场拙劣的戏码。
“你先起来。”
朱敛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听不出喜怒。
郑芝龙暗自松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但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朕今天既然让你把手底下的人都留在山下,只带你进这大殿,便是要与你交心。”
朱敛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与郑芝龙的距离。
“朕是在郑重地问你的意见,问你郑芝龙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不管你今天在这大殿里说了什么,哪怕是大逆不道的话,只要出了这扇门,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朱敛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郑芝龙的眼睛,试图捕捉他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所以,朕再问你一次,对开海这件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郑芝龙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后背的冷汗已经将他里面那层贴身的绸衣彻底浸透。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皇帝口中的“恕你无罪”,往往就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他咬了咬牙,依然选择维持那副忠诚的伪装。
“皇上,臣肺腑之言句句属实啊。”
“臣的一切都是朝廷给的,只要皇上决定开海,臣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听从皇上的旨意,绝无半句怨言。”
郑芝龙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试图用这恭顺的姿态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朱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嘴角的冷笑终于抑制不住地浮现了出来。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陡然下降了几分。
朱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从万年冰川深处吹出来的寒风。
“好一个绝无怨言,好一个听从朕的旨意。”
“既然你这么听朕的话,那你暗中派心腹乘坐快船,去联络那些红毛的荷兰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郑芝龙的耳边轰然炸响。
郑芝龙那原本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朱敛。
他自认为那次秘密联络做得极其隐蔽,连他身边的许多将领都不知情,这年轻的皇帝又是从何得知的。
第五百二十二章 对峙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朱敛那连珠炮般的质问再次砸了下来。
“既然你选择一切都听朕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明之臣,那你今日为何不敢进那福州城。”
“为何接到圣旨后,带着几万大军陈兵城外,还逼着朕屈尊降贵,来到这荒山野岭的寺庙里见你。”
朱敛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瞬间将郑芝龙完全笼罩。
郑芝龙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哪怕一个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在朱敛这精准到极点的情报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像是一头被剥光了毛皮的狼,在猎人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那细微的燃烧声在清晰地回荡。
朱敛看着彻底失去言语能力的郑芝龙,并没有立刻痛打落水狗。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拿在手里把玩着。
“其实你心里在想什么,朕比你更清楚。”
“你今天选择在这个地方见面,朕也爽快地答应你了。”
“你选择这鼓山涌泉寺,无非是看中了这里地势险要,朕的大军无法展开。”
“你觉得只要在这山上,朕就不能轻易拿住你,你手里就有了保命的筹码。”
朱敛抬起眼皮,用一种看透世间百态的淡然目光注视着郑芝龙。
“但是郑芝龙,你把朕想得太狭隘了。”
“朕从京城一路南下,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这福州城外,拿你郑芝龙的性命来做威胁。”
郑芝龙听到这话,眼中的惊骇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和狐疑。
他不明白,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自己有异心,甚至知道了自己勾结荷兰人,为什么还不动手。
朱敛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朕是个明白人,这东南沿海的局势,朕心里有数。”
“朕知道,那些在大海上横行霸道的荷兰人,除了他们自己的火炮,在这大明海域上唯一相信的,就是你郑芝龙。”
“这东南庞大的海上贸易网络,那些穿梭在风口浪尖的商船,没有你郑芝龙发下的令旗,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你在这片海域上一家独大,垄断了所有的进出通道,这是不争的事实。”
朱敛站起身,背负着双手,再次走到郑芝龙的面前,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正因为如此,朕刚才问你开海的态度,是真心地在询问你。”
“朕要的,是你郑芝龙最真实的立场,是你愿不愿意在这场变革中,真正站在朝廷的这一边。”
“但是你得明白一点。”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死死地钉在郑芝龙的瞳孔里。
“朕要你的态度,却绝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改变朕开海的想法。”
“这海,朕开定了,谁挡在前面,朕就碾碎谁。”
郑芝龙听着朱敛那掷地有声的话语,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那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起来。
那张长期被海风吹拂得粗糙黝黑的脸庞上,原本的恭顺与惶恐如同退潮的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在狂风巨浪中搏杀出来的海盗头子独有的桀骜与凶狠。
他不再低着头,而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
郑芝龙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狰狞笑容。
“皇上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臣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臣不识抬举了。”
他索性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份敬畏。
“皇上您这次亲自带兵南下,跑到这福州城来,不就是为了这开海的事情,为了对付我郑芝龙的么。”
“您一路上雷厉风行,整肃江南,臣在这福建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声。”
郑芝龙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臣也是拖家带口,手底下几万兄弟跟着臣吃饭,臣总不能伸长了脖子等着皇上来砍,臣这也不得不防啊。”
朱敛看着郑芝龙终于卸下了伪装,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这才是那个纵横东海的海帝郑一官嘛。”
朱敛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姿态极其从容。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朕也就明摆着告诉你。”
“朕这次带兵前来福州,目的有两个,而且这两个目的,完全取决于你郑芝龙的选择。”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第一,如果你郑芝龙选择真正臣服于朕,将你手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洗白,真心实意地为朝廷做事,替大明镇守这片海疆。”
“朕不仅可以保你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朕带来的这些精锐兵马,就是为了帮你彻底剿灭刘香那些不听话的海盗,帮你肃清海上的绊脚石的。”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杀机四溢。
“但是,如果你郑芝龙贪心不足,想要继续挟洋自重,想要在这东南一带当个不受朝廷管辖的土皇帝。”
“那不好意思,朕带到福建的这一只兵力,就是前来彻底荡平你郑家,将你连根拔起的利剑。”
这两条界限分明的路摆在面前,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郑芝龙闻言,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雄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甚至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
他笑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猛地收住笑声,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傲慢。
“皇上,您这话说的,未免也太看不起我郑某人了。”
郑芝龙向前逼近了一步,甚至完全无视了君臣之间的礼仪距离。
“臣在海上打拼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朝廷的施舍,是臣手里那一条条船,是臣那四五万敢在刀尖上舔血的兄弟。”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大殿外福州城的方向。
“皇上您这次南下,虽然带着新军,但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一万多人吧。”
“您就凭这一万多人,就想把我郑家连根拔起,皇上您不觉得这口气太大了些吗。”
第五百二十三章 郑芝龙的选择
郑芝龙脸上的桀骜之色愈发浓烈,他猛地拍了拍自己那结实的胸膛。
“臣今天既然敢单枪匹马地来到这鼓山涌泉寺,那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臣也不怕告诉皇上,只要臣今天在这山上出了半点意外,只要臣下不了这鼓山。”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臣手底下的那些兄弟,立刻就会从海陆两面包抄。”
“皇上您,还有这福州城里的所有人,包括那满城的百姓,都将被臣的舰炮和马刀洗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郑芝龙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他已经彻底摊牌了。
“皇上,臣可以继续顶着朝廷游击将军的帽子,臣也可以年年给朝廷上供银子。”
“但是,臣必须要这东南海上绝对的权力,这海上的规矩,得由臣来定。”
他微微眯起眼睛,毫不退缩地盯着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如果皇上还能像以前那样,对臣在这海上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臣依然是皇上最忠心的狗。”
“如果皇上非要打破这个默契,非要砸了臣的饭碗。”
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双手再次背在身后。
“那对不起了皇上,臣郑芝龙在这大海上漂泊半生,还从未怕过谁。”
这番充满着草莽戾气与枭雄狂妄的话语,在昏暗的大雄宝殿内久久回荡。
换做大明朝的任何一任帝王,听到臣子敢当面吐出这种形同谋反的言辞,恐怕早就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责了。
但朱敛没有。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张年轻的面庞上依旧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端坐在那把有些陈旧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于郑芝龙此刻的翻脸,他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说,这本就在他的推演之中。
一个在大海上靠着刀头舔血杀出一条血路的海盗头子,如果被人用几句话就吓得乖乖交出兵权,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朱敛抬起眼眸,看着面前犹如一头炸毛猛虎般的郑芝龙,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郑芝龙,你把格局走窄了。”
朱敛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以为朕大费周章地来到这福建,就是为了抢你手里那点走私的银子,夺你那个游击将军的虚衔么。”
郑芝龙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横肉紧绷,没有接话,但眼中的警惕却没有丝毫减弱。
朱敛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庙宇的穹顶,看向了无垠的汪洋。
“如果朕告诉你,只要你郑芝龙愿意真心臣服于朕,将你手底下的力量彻底融入大明的经纬之中。”
“朕能给你的,绝对不止是一个四处受气的游击将军。”
朱敛的语气猛然加重,一字一顿地砸向郑芝龙。
“朕要给你的,是这大明朝前所未有的职位,海军大臣。”
听到这四个字,郑芝龙那双充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对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感到了一丝陌生与错愕。
朱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沉声开口。
“未来大明朝的千帆万舰,所有的海上水师,所有的坚船利炮,都可以交由你一个人来统领。”
“朕很清楚,你在训练水师、海战布阵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朕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浪费人才。”
“你那四五万兄弟,不用再顶着海盗的骂名,不用再担心哪天会被朝廷剿灭。”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的中央,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帝王的绝对自信。
“当未来我大明朝的无敌水师,挂着日月龙旗,真正雄霸这天下四大洋的时候。”
“你郑芝龙,作为为大明开疆拓土的海军统帅,封王拜相,青史留名,也不是不可以。”
这番话犹如平地起惊雷,震得郑芝龙的耳膜嗡嗡作响。
封王拜相,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古代人来说,都是拥有着致命诱惑力的终极梦想,更何况是他这个出身草根的海盗。
但朱敛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令人如坠冰窟的杀伐之气。
“这就是朕给你划下的底线,也是朕给你的通天大道。”
“但如果你郑芝龙执迷不悟,非要选择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来对抗朝廷,对抗朕。”
“那不好意思,朕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这东南万里海疆,将再也不会有你郑家的半点立足之地。”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郑芝龙死死地盯着朱敛,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试图从朱敛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但他失望了。
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神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郑芝龙用力地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皇上画的这张饼确实够大,臣听了都觉得热血沸腾。”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并没有被这番宏伟的蓝图彻底冲昏头脑。
“但臣是个粗人,只认手里握得住的东西。”
“皇上说让臣当什么海军大臣,还要统领全天下水师,敢问皇上,您拿什么来保证臣的利益。”
“万一臣真的交出了底牌,皇上转头就给臣安个谋反的罪名一刀砍了,臣找谁说理去。”
朱敛看着他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不仅没有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保证。”
朱敛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视。
“朕是这大明天下的主宰,朕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是天宪。”
“朕不需要给你任何保证,朕现在,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活路的机会。”
郑芝龙听到这话,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朱敛这种帝王式的强硬感到十分可笑。
“皇上,您还是太天真了。”
“您以为带着那一万多新军,在这福州城外摆开阵势,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拿捏臣吗。”
郑芝龙向前逼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阴狠。
“臣既然敢来,就不会没有后手。”
“不妨实话告诉皇上,那些红毛的荷兰人,此刻已经集结了最精锐的舰队,正准备在厦门一带登陆。”
“只要臣这边发出信号,荷兰人的坚船利炮,加上臣手底下从海陆两面压上来的几万兄弟。”
“到时候,想要围困死皇上您那一万多人,简直易如反掌。”
郑芝龙说完,便死死盯着朱敛的眼睛,想要看到这位年轻皇帝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第五百二十四章 战斗开始
然而,朱敛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如同看着井底之蛙般的怜悯。
“看来,郑将军今天是对自己的排兵布阵极其自信,非要亲自来试验一下朕的底气和实力了。”
朱敛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尊巨大的佛像前。
郑芝龙冷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臣不敢,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今这东南的局势,臣已经是胜券在握。”
朱敛背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内弥漫着檀香的空气。
他是真的不想就这么毁了郑芝龙。
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世界,必将是属于大航海时代的。
大明朝想要在世界舞台上立足,甚至反超那些西方列强,就必须要有强大的海军。
而郑芝龙,这个熟知海洋规则、懂得训练水师、且在东南海域有着巨大威望的人,正是最不可多得的人才。
若是直接杀了他,大明的海防建设至少要倒退十年。
朱敛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利弊,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锁定了郑芝龙。
“既然你觉得你胜券在握,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郑芝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打赌。
“打赌,皇上想赌什么。”
朱敛指了指脚下这坚硬的青砖地面。
“就赌这当下的局势。”
“从现在开始,你和朕,谁都不许离开这座大雄宝殿半步。”
“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山下的军报,等荷兰人进攻的消息,等你的手下和朕的兵马交锋的战果。”
朱敛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钢刀。
“如果这一仗,朕赢了,你手底下的兵马溃败,你那所谓的荷兰人盟友被击退。”
“那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收起你那海盗的做派,无条件地臣服于朝廷,做朕的大明之臣。”
郑芝龙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紧接着问道。
“那要是臣赢了呢。”
朱敛淡淡地笑了笑,语气极其随意。
“如果你郑芝龙赢了,朕的大军被你围困。”
“那朕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人离开福建,从此以后,绝不再过问这东南海疆的半点事务。”
“甚至,如果你郑芝龙胆子够大,想要把朕留在这福州城里当个阶下囚,朕也绝无怨言。”
这番话一出,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朱敛。
他不明白,这位深居简出的年轻皇帝,究竟是哪里来的这种近乎盲目的底气。
他自己的兵力布置,加上荷兰人的舰队,在纸面实力上已经完全碾压了朱敛那一万多新军。
这怎么看,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郑芝龙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所有的可能性,怎么也想不出朱敛破局的手段。
最终,属于海盗的那种亡命徒心理占据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臣虽然是个粗人,在海上也是个声名狼藉的海盗,但臣有一点,那就是说话算话。”
郑芝龙的眼中闪烁着狂野的光芒。
“要是皇上今天真能凭着手里那一万多人,把臣连同荷兰人的舰队都给打趴下,让臣输得心服口服。”
“那臣这条命就卖给皇上了,给皇上当那个什么海军大臣,又有什么不敢的。”
朱敛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郑芝龙这句话。
“痛快。”
朱敛大步走回太师椅旁,稳稳地坐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开始安排吧。”
“除了你我二人不能离开这座大殿,你可以把你手底下的亲信都派出去传令调兵。”
“我们就以这涌泉寺为帅帐,在这方寸之间,决一死战。”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了将领之间的博弈。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紧闭的大殿门外沉声喝道。
“赵率教。”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率教立刻推开半扇殿门,大步跨入,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臣在。”
朱敛的目光冰冷,直接下达了军令。
“传朕的旨意,你立刻亲自率领两千精锐新军,从正面直接冲锋,撕开叛军的阵型。”
“记住,不计代价,只要正面冲垮他们的士气。”
“臣遵旨。”
赵率教双手抱拳,眼神中透着铁血的杀意,起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紧闭。
郑芝龙看着朱敛这干脆利落的调度,也毫不示弱。
他走到大殿的窗格前,对着外面守候的几名心腹副将大声吼道。
“传老子的军令,让山下的兄弟们立刻结阵。”
“把所有的弗朗机炮都给老子推到前排来。”
“不用跟他们客气,只要他们的兵马一露头,就利用阵型和火器给老子狠狠地打。”
外面的副将领命,飞速下山传达军令去了。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却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夕那种特有的紧张与凝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山风呼啸,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战马嘶鸣。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封军报便由一名满头大汗的传令兵送到了殿外。
王嘉胤接过军报,隔着门大声念诵。
“报,赵将军率领两千新军已从正面发起冲锋,遭遇敌军火炮阻击,双方正在前山山口激战。”
郑芝龙听着军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似乎对自己的火器布置十分满意。
紧接着,第二封军报再次传来。
“报,敌军利用长矛方阵和火铳交替掩护,我军正面受阻,赵将军正在组织第二次冲锋。”
朱敛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郑芝龙见状,立刻走到窗前,再次下达指令。
“让左翼的骑兵顶上去,从侧面包抄他们,切断他们进攻的梯队。”
很快,山下的战局随着两人在山顶的遥控指挥,变得越发激烈。
一封封盖着红印的急递军报,如同雪片一般从山下飞速传上涌泉寺。
双方的进攻和防守在山林间不断交替,角色的转换极快。
上一刻还是朱敛的新军占据了高地,下一刻郑芝龙的兵马就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将高地夺了回去。
大殿内的两人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仅凭那些冰冷的战损数字,就能感受到山下的战斗。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不简单的郑芝龙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的时候,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
“报。”
“皇上,大事不好。”
“东面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十艘挂着红毛旗帜的巨大战舰。”
“荷兰人的海军来了,他们正在利用舰炮轰击我军的后方阵地,准备将我军合围。”
听到这个消息,郑芝龙紧绷的脸庞瞬间放松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依然端坐着的朱敛。
“皇上,看来这局势,终究还是倒向了臣这一边啊。”
“荷兰人的舰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皇上您那后方的阵地,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郑芝龙的语气中已经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然而,朱敛只是缓缓地睁开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早已彻底凉透的残茶。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告诉赵率教,不必惊慌,稳住正面防线。”
朱敛对着门外的王嘉胤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其余各部,按原计划行事,继续进攻。”
郑芝龙看着朱敛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只当这是皇帝最后的死撑。
战斗在炮火的轰鸣声中继续进行着,连涌泉寺的地面都能感觉到隐隐的震动。
但是,这种属于郑芝龙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冲到了山门外。
传令兵在门外翻身下马,声音中带着极度的不可思议和震惊。
“报。”
“山下传来紧急战报,在荷兰人舰队的侧翼海域,突然冲出了一支极其庞大的大明水师。”
“荷兰人的阵型瞬间大乱,目前正被我军水师死死围攻,他们已经快要顶不住,开始升旗后撤了。”
这封军报就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郑芝龙的胸口。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因为兴奋而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不可能。”
郑芝龙失态地咆哮了一声,几步冲到门前。
“这东南海域上,除了我郑芝龙的船队,哪里还有什么庞大的水师。”
“是谁,那支水师打的是谁的旗号。”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朱敛,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朱敛依然坐在那里,嘴角挂着那抹淡然的冷笑。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舰队,那是卢象升早早就潜伏在海上的一万新军和水师。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中局,一个专门为荷兰人和郑芝龙设下的口袋。
还没等郑芝龙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门外的军报再次传来,这一次,传令兵的声音彻底颤抖了。
“报。”
“郑将军,后方急报。”
“福州城外的山地密林之中,突然杀出了一支极其彪悍的军队。”
“他们全部手持白蜡杆长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直接从背后捅穿了我们的中军大营。”
“那支军队,打的是大明石砫宣抚使旗号。”
这几个字一出,郑芝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秦良玉。
四川的白杆兵,怎么可能会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福建的深山里。
从四川到福建,山高水远,这支军队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地跨越数千里,直接插进他郑芝龙的心脏的。
郑芝龙看向朱敛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警惕、不屑,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可思议。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思深沉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
从江南的整肃,到福建的开海,再到这鼓山上的会面,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密到令人发指的算计。
朱敛看着面如死灰的郑芝龙,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门外接连不断的军报。
“报,敌军左翼全面崩溃。”
“报,秦将军的白杆兵已攻陷叛军主帅营帐。”
“报,郑将军手下的两位游击参将,已带领残部放下武器,向我军投降。”
……
殿外呼啸的山风依旧在吹拂着涌泉寺的飞檐,但殿内的气氛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个时候,朱敛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端在手中的那杯冷茶放在了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瓷器底部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犹如一把重锤,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朱敛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因为长久端坐而产生的一丝褶皱。
他从那把陈旧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无可匹敌的帝王威势。
脚下的皂面粉底战靴踏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王嘉胤站在半开的殿门外,手掌死死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只要殿内那个海盗头子敢有任何异动,他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会在第一时间拔刀护驾。
但郑芝龙没有动,他只是有些木然地转过身,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朱敛。
朱敛在距离郑芝龙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邃如渊的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那张横肉紧绷的脸上。
“郑将军,看来这场赌局的胜负,已经见分晓了。”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丝毫因为大获全胜而产生的狂喜与激动。
他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
“你的荷兰盟友已经溃退,你的中军大帐被端,你的心腹将领也已经放下武器归降。”
朱敛微微扬起下巴,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姿态。
“这福州城外的局势,已经尽在朕的掌握之中。”
说到这里,朱敛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压迫感。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句问话,就像是悬在犯人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在纸面实力占据绝对优势却被绝地反杀的叛将,此刻要么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要么犹如困兽般无能狂怒。
但郑芝龙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第五百二十六章 试探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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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投诚
说到这里,郑芝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恨。
“无论是南直隶的那些清流,还是浙江、福建这沿海一带的官场。”
“那些穿着禽兽补子的官员们,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全是男盗女娼。”
“他们心里根本没有朝廷的法度,更没有这天下苍生。”
郑芝龙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们这帮人,每天脑子里盘算的,就只有怎么利用手中的权力,拼命地往自己的口袋里捞钱。”
“走私的商船,他们要抽大头。”
“海上的赋税,他们要截留。”
“甚至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好处,他们敢把大明海防的军力布置直接卖给荷兰人。”
郑芝龙猛地向前走了一步,直逼朱敛。
“至于沿海百姓的死活。”
“老百姓有没有饭吃,会不会被海盗劫掠,会不会被洋人欺凌。”
“他们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那些穷苦百姓,连他们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这番话,句句如刀,字字见血,将大明末期官场的腐朽与黑暗撕裂得体无完肤。
朱敛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他知道,郑芝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历史事实。
正是因为这些文官士绅的贪婪无度,才最终导致了大明这座百年大厦的轰然倒塌。
郑芝龙看着朱敛平静的面容,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前冰冷的铠甲。
“那些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看,而臣呢。”
“臣这个被他们一口一个海贼、草寇叫着的人,又做了什么。”
郑芝龙的眼眶微微发红,透着一股草莽英雄特有的悲壮。
“臣从那些荷兰人手里抢来的金银,从西洋人那里赚来的贸易利润。”
“臣一分都没有舍得乱花,全都换成了粮食和布匹,散给了这沿海一带活不下去的百姓。”
“福建地少人多,遇到灾年,老百姓只能吃观音土、啃树皮。”
“是臣,开仓放粮,给他们一条活路。”
“是臣,组织他们出海打鱼,带着他们做海上营生,让他们不至于卖儿鬻女。”
郑芝龙的声调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
“不然,皇上以为,臣这几年手底下那四五万人马,那几千艘战船,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那是这沿海的几十万百姓,念着臣的恩情,把他们的子侄兄弟送到了臣的麾下。”
“他们不是为大明朝打仗,他们是为臣郑芝龙卖命。”
郑芝龙死死盯着朱敛的眼睛,毫不退缩。
“如果皇上来到这里,只是把臣当成一个为了银子杀人越货的普通海盗。”
“那皇上就太看不起臣了,也太小看这东南的局势了。”
朱敛的心中微微有些动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大航海时代那股生生不息的民间力量。
这股力量,朝廷不用,自然就会成为割据一方的乱源。
“既然你对朝廷如此失望,既然你拥有这般庞大的势力和民心。”
朱敛的语气中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一丝平等的探究。
“那你今日为何还要带兵前来这鼓山。”
“你大可带着你的船队退往大洋深处,继续做你的海上霸主。”
郑芝龙听到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包含了这半生漂泊的所有心酸与无奈。
“臣之所以要带着大军前来,甚至摆出这副要与皇上决一死战的架势。”
“只是因为,臣想要亲眼看看,当今天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皇帝。”
郑芝龙的目光在朱敛那张年轻却又深沉的脸庞上流转。
“此前,皇上在金陵城里的所作所为,消息早已经传到了福建。”
“皇上雷厉风行,整顿复社,清查贪腐,依着账本一举收拾了数十名手握重权的高官显贵。”
“那场腥风血雨,确实杀出了大明朝久违的威风。”
郑芝龙回想起当初听到这些情报时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臣在海岛上听闻此事,心中确实大为震撼,甚至让臣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大明中兴的希望。”
“臣觉得,或许朝廷终于出了一个有魄力、敢于动真格的圣明之君。”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谨慎而多疑。
“可是,臣终究是个吃过无数亏的粗人。”
“臣觉得,皇上在金陵杀那些贪官,可能只是故意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大戏而已。”
“毕竟历朝历代,哪一个新君继位,不杀几个贪官来立威,来填补空虚的国库。”
“臣害怕皇上只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稳固皇权,一旦银子捞够了,这东南的百姓依旧会被当成弃子。”
郑芝龙看着朱敛,眼神逐渐变得炽热起来。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从皇上不顾群臣的反对,力排众议推行开海新政。”
“从皇上不带千军万马,只带着区区一万新军就敢孤身踏上这福州地界的那一刻起。”
“臣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郑芝龙缓缓退后了一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看着朱敛那依旧平静如水,却仿佛能包容四海的眼眸。
“一个只在乎内帑银子的皇帝,绝对没有胆量坐在臣的对立面,与臣在这一方大殿内对赌生死。”
“一个只在乎权术的皇帝,绝对布不出这样眼界宏大、气吞山河的惊世之局。”
郑芝龙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是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热血正在重新沸腾。
“臣知道,皇上心里装的,一定是这东南万里海疆,一定是这沿海数百万苦难的百姓。”
“皇上想要的,不只是这海上贸易得来的白银,皇上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大明子民堂堂正正站在大洋上的国度。”
说到最后,郑芝龙猛地掀起了战袍的下摆。
厚重的甲片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上,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只有无尽的恭敬。
他将头颅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所以,就算今天皇上的大军没有在海上伏击荷兰人,就算秦良玉将军的白杆兵没有端了臣的大营。”
“臣在看清了皇上的胸襟与气魄之后,也已经做好了投诚的准备。”
第五百二十八章 郑芝龙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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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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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开海条件
朱敛坐回主位。
秦良玉、卢象升、郑芝龙三人分列两侧,神色皆是肃穆。
“开海大业,有了郑将军的主动归附,仅仅是走完了第一步。”
朱敛的目光越过堂外的庭院,望向更远处的东南天际。
“但这第二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也就是那些盘踞在海上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郑芝龙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卢象升和秦良玉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些外夷也多有耳闻。
朱敛端起桌上微温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他们现在占据了台湾的一部分,也就是大员一带。”
“这些红毛番鬼和佛郎机人,虽然人数不多,也不敢真的上岸与我大明正规军正面硬撼。”
“但他们的船只和火炮,确实比我大明目前的水师要先进得多。”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堂下三人。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需要维持一支庞大的水师,才能勉强镇得住这片海域。”
“可即便如此,海上的咽喉要道,依然被他们牢牢把握在手里。”
朱敛站起身来,走下台阶,负手踱步。
“大明朝现在想要做海外贸易,想要赚南洋的银子,竟然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甚至不得不跟他们妥协合作,才能保证商船的平安。”
“这是我大明的短板,也是朕绝对无法容忍的耻辱。”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郑芝龙。
“想要让这两个国家的洋鬼子老老实实坐下来,跟大明谈规矩,谈合作。”
“靠讲圣人道理是没用的。”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更猛烈的炮火,把他们彻底打服。”
“打断他们的脊梁,再跟他们讲大明的道理。”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卢象升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眼中满是狂热战意。
“皇上圣明,化外之夷,畏威而不怀德。”
“微臣愿整军备战,随时听候皇上差遣,将这些番鬼彻底赶出大明海疆。”
秦良玉也拄着手中的长枪,重重地在青砖上一顿。
“老臣虽迈,亦能为皇上冲阵杀敌,扬我大明国威。”
朱敛微微颔首,对两位将领的表态十分满意。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了郑芝龙的身上。
“郑将军,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海上与他们打交道。”
“对于这其中的门道,你应该比朝廷里的任何人都清楚。”
“跟朕说说,这些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是皇上在考校自己的底细和诚意。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恭恭敬敬地抱拳弯腰。
“回皇上,这些红毛番鬼,确实极为难缠。”
郑芝龙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高耸如云的夹板大船,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首先便是他们的船,名叫盖伦船,船体极大,且吃水极深。”
“我们的福船虽然也不小,但在抗风浪和坚固程度上,远不及他们。”
“其次便是火炮。”
“他们的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往往能在我们的火炮射程之外,便对我军发起炮击。”
郑芝龙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微臣在海上,虽然人多势众,但若真的在深海与其死战,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至于他们的行事作风,更是贪得无厌,狡诈如狐。”
郑芝龙仔细回忆着这些年的交锋经验,娓娓道来。
“荷兰人主要盘踞在南部的热兰遮城,而西班牙人则在北部的圣萨尔瓦多城一带筑城。”
“他们仗着船坚炮利,时常游弋在我们的近海航线上。”
“每次遇到大明的民间商船,他们便打着打压走私船的名义,强行拦截。”
“实质上,就是为了截断大明前往南洋的商贸通道。”
郑芝龙咬了咬牙,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憋屈的事情。
“大明的海商想要做生意,就必须通过他们,将货物低价卖给他们,再由他们转卖到南洋和泰西。”
“他们这是想在海上,生生卡死大明的贸易线。”
说到这里,郑芝龙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哪怕是微臣……”
“微臣手底下虽然有上千艘船,但真正的精锐战舰并不多。”
“面对他们的封锁,微臣为了保住手下弟兄的饭碗,也只能选择同意与他们合作。”
“按期交纳一笔银子,或者将一部分货物的利润分给他们,这才换来了这几年的相安无事。”
郑芝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怕皇上因此降罪。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朱敛并没有发火,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能在海上夹缝求生,将势力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已是不易。”
“面对强敌,虚与委蛇,保存实力,这不叫怯懦,这叫识时务。”
听到皇上这句话,郑芝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朱敛重新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再次轻轻叩击桌面。
“既然摸清了他们的底细,那这件事情就好解决了。”
朱敛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郑芝龙,朕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郑芝龙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命。
“微臣在。”
“你马上派人出海,去联系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负责人。”
朱敛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让他们派使者前来福州谈判。”
“就说大明朝廷准备正式开海,要与他们商议海上的规矩。”
“你告诉他们,大明皇帝就在这福州城里等着他们。”
郑芝龙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皇上竟然要亲自接见这些番鬼使者。
但他深知皇上的脾气,不敢有半点迟疑。
“微臣遵旨。”
“微臣这就去安排快船,立刻给他们传信。”
说罢,郑芝龙向朱敛深鞠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堂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朱敛端起茶盏,刚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
一直如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暗卫统领王嘉胤,突然悄无声息地上前了两步。
王嘉胤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脚步极轻。
他凑到朱敛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地说了几句话。
几乎是一瞬间,大堂内的气氛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机。
“啪”的一声闷响。
那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茶盏,竟被朱敛硬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
第五百三十一章 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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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西方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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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搞上租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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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鹬蚌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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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西班牙人主动求见
接下来的几天,福州府的衙门里几乎是连轴转。
朱敛没有坐在行宫里等结果,而是直接换上了便服。
每天清晨,他便带着几名近侍和本地的官员,一头扎进了厚厚的舆图和海图中。
福州知府和几个同知战战兢兢地跟在皇帝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原本以为这年轻的皇帝只是心血来潮,随便指个地方了事。
却没想到,朱敛对水文、风向、吃水深度问得极其详细。
“这个港湾水深多少。”
“冬季的风向如何,能否避开季风。”
“大型商船若是满载,会不会在退潮时搁浅。”
朱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那些只读四书五经的文官们哑口无言。
好在有郑芝龙手下那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海狼在一旁补充,才勉强能答得上话。
在衙门里看完了图纸,朱敛又带着人骑马出城。
一行人沿着福州漫长的海岸线,到处实地勘察选址。
有的地方虽然水深,但腹地太小,无法建造大型的库房和市舶司衙门。
有的地方虽然平坦,但海床太浅,根本停靠不了吃水深的三桅大帆船。
连续看了好几个备选之地,朱敛都摇了摇头,不太满意。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一行人站在了一处高高的礁石上。
海风吹拂着朱敛的衣摆,他举起手中的千里镜,看向远处的一片海湾。
郑芝龙指着那片海湾,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皇上,那是安平镇。”
“微臣当年在海上讨生活时,便经常将船队停泊在此处。”
朱敛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仔细说说。”
郑芝龙咽了口唾沫,赶忙解释。
“这安平镇是个天然的良港,水深港阔,底部全是硬沙,极少有淤泥。”
“外围有几座小岛像屏风一样挡着,无论外海多大的风浪,港湾里都平静得很。”
“而且,这地方背靠大山,只有两条大路通往内陆,易守难攻。”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那片海域。
“更重要的是,微臣的许多旧部,目前就驻扎在安平镇附近。”
郑芝龙察言观色,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若是将市舶司和贸易港建在这里,微臣敢担保,绝对出不了任何乱子。”
卢象升在一旁听着,也凑上前来。
“皇上,郑将军所言有理。”
“开海之初,财帛动人心,必定会有许多亡命之徒和海盗宵小暗中觊觎。”
“安平镇既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又有现成的驻军防守。”
“后期商船往来频繁时,这股军事震慑力是必不可少的。”
朱敛负手而立,沉思了片刻。
“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就定在安平镇。”
朱敛转过身,对福州知府下达了口谕。
“即日起,调拨钱粮,征发工匠。”
“在安平镇划出地界,修建市舶司衙门、大型货栈、以及供洋人停泊的专属码头。”
“动作要快,朕没有太多时间等。”
福州知府赶紧跪地磕头,连声领命。
选址的事情尘埃落定,朱敛这几天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到了第五天的入夜时分,行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御案上。
“皇上,您这几天都没怎么歇息,仔细龙体。”
朱敛揉了揉眉心,刚端起参汤。
门外的锦衣卫百户便进来禀报。
“启禀皇上,郑芝龙将军在外求见。”
“他说,带来了皇上一直等的人。”
朱敛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弧度。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郑芝龙领着一个身穿华丽礼服的西方人走进了书房。
这个人并不是几天前在御前大放厥词的那个西班牙特使。
眼前的这个人,年纪稍大,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神中透着商人的精明和政客的圆滑。
刚一进门,这名新的西班牙使者便立刻摘下了头上插着羽毛的帽子。
他深深地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且谦卑的泰西宫廷礼节。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愿上帝的荣光与您同在。”
通译在旁边低声将这句问候翻译了过来。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参汤,眼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书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使者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朱敛将空碗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何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使者这才敢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回陛下的话,我是西班牙帝国驻吕宋总督的特别事务官,名叫弗朗西斯科。”
“几天前,我们的代表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太过鲁莽和无礼。”
“总督大人得知后,感到万分抱歉,特意派我来向陛下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弗朗西斯科双手捧着盒子,恭敬地举过头顶。
王承恩走上前,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番,确认无暗器后,才呈到了朱敛的面前。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金十字架,上面镶嵌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
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奢华的光芒。
“这是我们总督大人的信物,也是我们愿意与大明帝国世代交好的见证。”
弗朗西斯科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
朱敛瞥了一眼那枚十字架,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你们的诚意,朕看到了。”
“直接说你们的来意吧,朕不喜欢拐弯抹角。”
弗朗西斯科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芝龙。
郑芝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陛下,我们已经认真考虑过郑将军提出的条件。”
“我们西班牙帝国,非常愿意成为大明在海上的唯一合作伙伴。”
弗朗西斯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仿佛在谈论什么天大的机密。
“那些粗鲁的荷兰人,根本不配与伟大的大明进行贸易。”
“只要陛下愿意将大明海域的独家贸易权交给我们。”
“我们的无敌舰队,将会在海上毫不留情地攻击每一艘悬挂荷兰国旗的商船。”
“我们会帮助大明,将那些红毛强盗彻底赶出这片海域。”
第五百三十六章 荷兰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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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同样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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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好戏即将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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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搞定了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腊月初八。
福州的天空阴沉沉的,海风卷起层层浊浪,拍打着安平港尚未完工的防波堤。
朱敛正站在新建成的市舶司衙门二楼,透过窗棂观察着远处的海面。
突然,海平线上出现了几道模糊的黑影。
随着黑影逐渐靠近,一艘桅杆折断、船帆破烂不堪的大帆船,摇摇晃晃地驶入了港湾。
在这艘破船的后方,紧紧跟随着十几艘悬挂着大明龙旗的精锐战船。
那是卢象升和郑芝龙的舰队。
朱敛的眼神猛地一缩,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窗台上。
“回来了。”
卢象升与郑芝龙便带着一身浓烈的火药味,大步跨进了市舶司的正堂。
两人虽然面容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微臣叩见皇上。”
两人刚一跪倒,还没等朱敛叫平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如同血葫芦般的人,将他粗暴地拖进了大堂。
那人头发烧焦了一半,华丽的丝绸礼服破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黑灰和细小的创口。
这正是几天前还在朱敛面前信誓旦旦的西班牙特使,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一看到朱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挣脱了锦衣卫的钳制。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几步,嚎啕大哭起来。
“伟大而仁慈的皇帝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弗朗西斯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委屈。
“那些该死的荷兰人,他们全都是魔鬼。”
朱敛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副惨状,心中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弗朗西斯科先生,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朱敛故意放慢了语速,装出一副极度惊讶的样子。
“你们不是去拦截南洋商船了吗,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难不成,那些拉香料的商船,把你们的无敌舰队给击沉了。”
弗朗西斯科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混合着黑灰的眼泪。
“陛下,根本没有什么南洋商船,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们在澎湖海域刚一下锚,荷兰人的舰队就像疯狗一样从暗礁后面冲了出来。”
“他们所有的火炮都已经装填完毕,甚至连撞角都包上了铁皮。”
“我们的指挥官试图与他们交涉,但他们根本不听,直接就开炮了。”
弗朗西斯科放下双手,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迷茫。
“而且,不知道他们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那些荷兰人的炮火准得可怕,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我们的甲板上。”
“我们在暗处还遭到了几艘不明战船的侧翼炮击,那种火炮的威力,绝对不是荷兰人能拥有的。”
站在一旁的郑芝龙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那是他亲自带人开着改装过的战船去放的冷炮。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中满是同情。
“那战况如何。”
“全完了,陛下,全都完了。”
弗朗西斯科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地面上。
“我们的五艘主力舰沉了三艘,指挥官在乱战中被一发炮弹炸碎了半边身子。”
“如果不是郑将军的舰队及时出现,将那些发狂的荷兰人惊退,我们连这艘破船都开不回来。”
“不过,荷兰人也没捞到好处,我们的拼死反击,也把他们的两艘旗舰送进了海底。”
弗朗西斯科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朱敛。
“陛下,荷兰人背信弃义,只有我们西班牙,才是真正愿意为大明效劳的盟友。”
“恳请陛下允许我们在大明的港口修整,请给我们提供修船的木料和治伤的草药。”
大堂内死一般地寂静。
朱敛冷冷地审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方殖民者,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
过了良久,朱敛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弗朗西斯科的面前,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弗朗西斯科先生,你的遭遇,朕深感痛心。”
“大明向来以诚待人,你们西班牙人为了证明对大明的忠诚,竟然不惜与同类火拼到这般田地。”
朱敛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与肯定,仿佛真的被对方的忠诚所感动。
“你们的诚意,朕完完全全地看到了。”
弗朗西斯科听到这话,黯淡的眼神中终于爆发出了一丝狂喜的光芒。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说过的话,一言九鼎。”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回主位,双手猛地一挥袖袍。
“既然你们证明了自己,那大明与西班牙的合作,就此达成。”
“从今日起,安平港对你们的商船开放。”
弗朗西斯科激动得再次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上帝和皇帝陛下的恩典。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威严,不容置疑。
“这合作的规矩,得按大明的律法来。”
“你们停泊、修船、买药,所有的花销,都得用真金白银或者等价的火炮技术来换。”
“至于具体的商贸细则,该交多少税,能买多少丝绸,你去找市舶司的官员谈。”
朱敛指了指站在大堂边缘,那些刚刚从南京赶来,穿着崭新官服的户部官员和复社学子。
“他们,全权代表朕的意志。”
弗朗西斯科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看到了一排排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大明文官。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恭敬地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谨遵皇帝陛下的旨意。”
朱敛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浮叶。
“带他下去疗伤,别让咱们尊贵的客人死在了大明的衙门里。”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如释重负的弗朗西斯科架了出去。
随着那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卢象升上前一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皇上,您是没看到荷兰人撤退时的惨状。”
“范德伯格估计现在还在船舱里骂娘呢,他们拼尽了家底,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朱敛抿了一口茶水,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睿智的光芒。
“他们现在一定以为,是对方先背叛了自己,这才下了死手。”
“这笔血债,够他们在这片海域上记一辈子了。”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看向了桌案上那一摞摞刚刚印制好的空白通关文牒。
“既然西班牙人已经服软了,那接下来,就该让咱们的官员教教他们,怎么在大明的规矩下做生意了。”
“传旨给钱赋,让他带头去跟弗朗西斯科谈。”
“告诉他,不用跟这些洋人讲什么仁义道德,每一分银子,每一项技术,都给朕往死里抠。”
“微臣遵旨。”
王承恩在一旁响亮地应了一声。
第五百四十一章 开海
市舶司衙门偏厅内,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最催命的音符。
钱赋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武夷岩茶。
这位曾经只知吟风弄月的扬州学子,此刻眉宇间已满是久经官场的凌厉。
来到这里后,他已经成长了很多。
弗朗西斯科坐在他的对面,脸色比纸还要惨白。
西班牙舰队在澎湖一战中元气大伤,如今停泊在安平港外的那几艘破船,连开回马尼拉的底气都没有。
没有了坚船利炮作为后盾,这位傲慢的特使终于低下了头颅。
“特使先生,大明的规矩,一字不可改。”
钱赋将一份用汉文和佛郎机文双语写就的通商细则推到了桌子中央。
“停泊费、修船费、药材费,统统以现银结算,若无现银,便拿你们船上的图纸和火炮技术来抵。”
“至于丝绸、瓷器、茶叶的采买,市舶司抽解三成,这是铁律。”
弗朗西斯科看着那份细则,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深知这个抽解比例高得离谱,足以刮去他们大半的利润。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看到港口巡弋的大明新军战船时,眼中最后一丝抗争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如您所愿,尊敬的大明官员,我代表西班牙帝国,同意这些条款。”
弗朗西斯科颤抖着手,在细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更为隐秘的厢房里。
荷兰特使范德伯格的境遇,并不比弗朗西斯科好上多少。
荷兰人在澎湖同样损失惨重,两艘旗舰的沉没让他们的远东舰队伤筋动骨。
在面对大明礼部官员那咄咄逼人的条件时,范德伯格甚至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明不仅要求他们以真金白银换取通商资格,还严令荷兰船只必须在指定的区域航行,绝不许靠近大明内海半步。
两份签好字的契约,最终被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朱敛的御案上。
朱敛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看着那两份文书,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西方殖民者数百年来在海洋上横行霸道的底气,被他硬生生地按在了大明的规矩之下。
崇祯三年,腊月十五。
安平港的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朱敛身着常服,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浩浩荡荡的人群。
随着王承恩尖锐高亢的嗓音在海风中回荡,一份震惊天下的圣旨正式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起,大明正式开海通商。”
“凡遵守大明律法、缴纳市舶司关税之船只,无论西洋、南洋乃至东洋,皆可在此互通有无。”
这道旨意,如同破冰的春雷,彻底劈开了大明封闭了两百多年的海禁枷锁。
无数商贾在台下喜极而泣,他们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白银正随着海浪涌入大明。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朱敛并没有被开海的喜悦冲昏头脑。
他将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郑芝龙麾下那支庞大的武装力量上。
郑芝龙原本的海盗班底足有四万多人,成分复杂,良莠不齐。
大明需要的是一支能够保卫海疆的正规水师,而不是一群随时可能反水的海狼。
中军大帐内,气氛有些凝重。
朱敛端坐在帅位上,冷冷地看着单膝跪在下方的郑芝龙。
“郑将军,你手底下的兵,太杂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郑芝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上的意思是……”
“裁军。”
朱敛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语气不容置喙。
“四万多人,朕只留两万精锐,重新整编入大明新军水师。”
“至于剩下的人,大明不会让他们饿死。”
“愿意种地的,由福建巡抚衙门划拨荒地,发给农具种子,转为农户。”
“愿意经商的,只要守规矩,市舶司可以给他们发放通关文牒,让他们出海做正经买卖。”
朱敛转过身,死死盯着郑芝龙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但有一条,所有被裁撤的人员,必须严格登记造册,推行保甲连坐之法。”
“若是让朕发现有一个人重操旧业去当海盗,朕唯你是问。”
郑芝龙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剥夺他最后的一丝私兵底蕴,但这也是彻底融入大明体制内的唯一途径。
“微臣叩谢皇恩,定当严加管束,绝不让皇上失望。”
解决了东南的兵权隐患,朱敛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时间的车轮,在忙碌中悄然滚到了腊月二十。
这一日,市舶司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卢象升风尘仆仆地从马上跃下,甚至连战袍上的泥点都来不及拍打,便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大堂。
“微臣卢象升,叩见皇上,天佑大明。”
卢象升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东番,拿下了。”
朱敛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眼中精芒爆射。
“细细说来。”
“回皇上,微臣与郑将军手底下的人登陆东番后,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卢象升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岛上的原住民多为散沙,见我大明天威,在红夷大炮的威慑和火铳手的压阵下,皆已归顺。”
“微臣已在岛上选址,建立了第一座官府衙门,大明的龙旗,如今已在东番的上空高高飘扬。”
朱敛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卢象升,朕没有看错你。”
从这一刻起,那片悬孤海外的宝岛,终于在法理和实际上,完完全全地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卢象升听旨。”
“微臣在。”
“朕命你即刻从新军中抽调五千精兵,驻守东番,绝不能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再有可乘之机。”
“另外,传旨给福建各级官府,立刻张榜安民。”
朱敛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宏大的蓝图。
“将福建境内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吃不上饭的饥民,统统组织起来。”
“朝廷出钱出船,把他们分批迁徙到东番去,开垦荒地,繁衍生息。”
“只要有了人,有了地,那东番,就永远是大明的东番。”
卢象升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高声领旨退下。
做完这一切,朱敛知道,东南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固,是时候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郑成功
书房内,赵率教和卢象升恭敬地肃立两旁。
女将军秦良玉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站在正中。
“东南事了,朕准备拔营北上,回京师了。”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沉稳而威严。
“赵率教,卢象升,你们立刻去整点兵马,准备仪仗。”
两人齐齐拱手领命。
朱敛随后将目光转向了秦良玉,眼神中多了一丝柔和。
“秦将军,这一次南下,白杆兵居功至伟。”
秦良玉微微低头,语气铿锵有力。
“为皇上尽忠,为大明效死,乃臣等本分。”
“朕打算让你带领三千白杆兵,先行返回四川驻地修整。”
朱敛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但剩下的两千人,朕要带回北京。”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开口询问。
朱敛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大明的疆域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辽东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朕早晚有一天,要打到建州去,去掏了皇太极的老巢。”
“那辽东之地,多山林,多风雪,咱们大明的边军习惯了平原结阵,一旦深入老林子,未必能讨得着好。”
朱敛转过头,看着秦良玉。
“你的白杆兵,是天下第一等的山地步卒。”
“朕要把这两千人带回京师,作为蓝本和教头,给朕专门训练出一支擅长山林作战的劲旅。”
“到时候,朕要用这支兵马,去关外把建州女真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秦良玉听闻此言,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猛地单膝跪地。
“皇上深谋远虑,微臣遵旨,这两千白杆儿郎,定不辱没大明军威。”
时间转瞬即逝,腊月二十五,宜出行。
福州城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庞大的御林军方阵已经集结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朱敛身着玄色龙袍,站在巨大的御辇前,看着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
郑芝龙走在最前面,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
“微臣郑芝龙,恭送皇上。”
郑芝龙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决绝。
“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死守东南,绝不让一只敌船跨过海峡,绝不让一条航线脱离大明的掌控。”
朱敛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亲手将郑芝龙扶了起来。
“东南交给你,朕放心。”
就在这时,郑芝龙转过身,朝着后方招了招手。
一名穿着和服、面容温婉的日本女子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缓缓走上前来。
那孩童虽然年幼,但虎头虎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透着超越年龄的机敏。
“皇上,这是微臣的拙荆,与犬子。”
郑芝龙拉着孩童,再次跪倒在朱敛面前。
“微臣出身草莽,承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犬子年幼,微臣恳请皇上开恩,将其带在身边,带回京师教导。”
郑芝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微臣只求他能学到皇上身上的一点皮毛,待他长大成人,有了机会,便去边关杀敌报国,以全我郑家忠义。”
朱敛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眼神却倔强地与自己对视的孩童。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也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长河中代表着怎样的千秋青史。
但现在,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他的到来而彻底改变了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朱敛蹲下身,直视着孩童的眼睛。
“回皇上,草民名叫郑森。”
孩童的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丝毫的怯场。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稚童,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就是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国姓爷么。
这就是那个未来收复东番、叱咤海疆的民族英雄郑成功么。
看着这仅仅六七岁、虎头虎脑的模样,朱敛真的很难将他与那个伟岸的历史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确实没有料到郑芝龙会走这一步棋。
居然舍得将自己的嫡长子交出来。
并且还要让这个幼子跟着自己远赴那深不可测的京师。
但朱敛毕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他的心思只在脑海中转了半个弯,便彻底通透了。
这哪里是什么求学教导。
这分明就是郑芝龙主动送上门来的人质。
这位刚刚被套上缰绳的东南蛟龙,是在用这种最古老也最决绝的方式表态。
他在向大明的皇权表露彻底臣服的忠心。
他是在用嫡子的命,来换取郑家在东南的荣华富贵。
其实朱敛根本不需要对方用这种手段来牵制。
他手握战力强悍的新军。
他掌控着市舶司的财政命脉。
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去随时拿捏东南的任何变局。
但是。
若是能将未来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带在身边。
从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加以调教,将他培养成大明新一代的绝世名将,这绝对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明太缺能打硬仗、能统领水师的将才了。
想到这里。
朱敛脸上原本那股审视的冷厉渐渐散去。
他换上了一副温和且极具安抚意味的表情。
他缓缓伸出手。
轻轻在郑森那颗倔强的脑袋上揉了揉。
“郑森。”
“是个好名字。”
朱敛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郑芝龙身上。
“郑将军的这片拳拳报国之心,朕收下了。”
“这孩子骨骼惊奇,眼神锐利,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朕答应你。”
“朕会将他带回京师,亲自派人教导他的文武学识。”
郑芝龙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抑制不住的狂喜。
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皇上肯收下郑森,这就意味着郑家彻底融入了皇帝的核心圈子。
郑家的富贵,保住了。
“微臣替犬子,叩谢皇上天恩。”
郑芝龙拉着郑森,再次重重地磕头。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郑芝龙,你给朕听好。”
“朕把这大明的海疆交给了你。”
“把市舶司和开海的万代基业也交给了你。”
“你给朕把这片海看牢了。”
“把东南的局势给朕死死地稳住。”
“莫要忘了你我君臣之间在涌泉寺的约定。”
“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朕能给你滔天富贵,也能让你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第五百四十三章 回京
郑芝龙浑身猛地一颤。
他额头紧紧贴着黄土,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微臣明白。”
“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在,东南的天,就永远姓朱。”
“大明的海,就容不得任何蛮夷撒野。”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踩着踏板,大步迈上了高大的御辇。
郑森被王承恩牵着手,也跟着走上了船。
庞大的御驾船队开始缓缓驶离安平港。
数不清的战船在海面上铺展开来,遮天蔽日。
高耸的桅杆刺破云霄。
巨大的风帆迎风鼓胀,发出沉闷的轰鸣。
船队破开滚滚波涛,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北进发。
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连日的航行让随行的许多文官多有晕船的疲惫。
但朱敛的精神却出奇的好。
崇祯三年。
大年三十。
除夕夜。
大明的庞大船队正航行在浙江附近的海域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呼啸着掠过旗舰的甲板。
漆黑的海面上,船队连绵不绝的灯火在波浪中闪烁。
宛如一条在暗夜中巡视疆土的游龙。
船舱外,新军将士们正在甲板上举行着简陋的岁末饮宴。
虽然没有京师的雕梁画栋,但肉食管够,气氛显得格外热烈。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他独自一人站在旗舰最高处的三层甲板上,凭栏远眺。
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朱敛的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回首这穿越而来的一年。
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
从在京师暗中布局夺权。
到率领暗卫南下,血洗扬州盐商。
从推行摊丁入亩的铁血新政。
到力排众议,开海通商。
再到收复东番,彻底平定东南的隐患。
这一桩桩、一件件,步步惊心。
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好在。
他咬着牙,死死地挺过来了。
如今的大明帝国,虽然骨子里依旧千疮百孔。
但在他这一番雷霆手段的强势破局之下。
总算是重新焕发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江南的钱粮正在通过新设立的商贸局源源不断地汇聚。
新军的战力也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逐渐成型。
朱敛双手紧紧地握着栏杆。
他不知道自己这只煽动翅膀的蝴蝶,究竟能不能彻底扭转大明倾覆的历史车轮。
他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着他。
但他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
就已经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手段。
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
只要拼尽全力去重造这个汉家河山。
这一切,他便没有任何遗憾,更绝不后悔。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端着一杯热茶走上前来。
“皇爷,夜深了。”
“外头风急浪大,您当心龙体。”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接过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大伴。”
“你说,京师那边的除夕,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王承恩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回皇爷的话。”
“有韩首辅和温阁老他们在京里看着,定然是安稳的。”
“只是满朝文武,估计都在盼着皇爷早日班师回朝呢。”
“等皇爷带着这开海的大胜之威回到京师。”
“大明的天,就彻底亮堂了。”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了温暖的船舱。
时间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
崇祯四年。
正月初十。
庞大的皇家船队终于穿过了茫茫大海。
战船顺利地驶入了宽阔的长江水道。
最终在南直隶的吴江码头缓缓靠岸。
还未等御辇完全停稳。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的一片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在江边肃立。
整个码头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为首站在最前方的人,是一名身姿挺拔的女子。
她一袭素雅的长裙,犹如一朵空谷幽兰。
正是早已等候在此多时的云舒雁。
在她的身后。
是上百名身着青衿的复社学子。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早已褪去了往日那种只知吟风弄月的狂放不羁。
取而代之的,是在地方上推行新政后历练出来的沉稳与凌厉。
而在这些学子们的外围。
则是大批前来迎驾的南直隶各级地方官员。
他们个个低眉顺眼,双手将官服的下摆捏得死死的。
江南官场之前经历过扬州那一轮惨绝人寰的清洗。
赵率教的大刀和东厂的诏狱,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如今谁都知道这位年轻帝王的雷霆手段,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颜。
跳板搭好。
朱敛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稳步走出御辇。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瞬间在吴江的江面上空回荡开来。
声浪震得江水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朱敛抬起右手,声音平稳而极具穿透力。
“众爱卿平身。”
他走下踏板,步伐从容。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落在了云舒雁和复社学子的身上。
“舒雁。”
“这段时间,你们在江南替朕办事,辛苦了。”
云舒雁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为大明效力,乃臣等分内之事。”
“皇上言重了。”
朱敛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如炬地扫向那些复社学子。
“朕交代你们在江南试行的新政,可有懈怠。”
一名为首的学子立刻踏出一步,腰背挺得笔直,躬身作答。
“回皇上。”
“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之法,已在南直隶各府县全面推开。”
“虽遇到部分士绅阻挠。”
“但有新军的威慑和皇上的圣旨,无人敢公然抗法。”
“各项账目和水利清查名册,已尽数整理完毕,正等候皇上御览定夺。”
朱敛满意地笑了一声。
有了这批新鲜血液的注入,大明那腐朽不堪的官场总算有了撬动的支点。
“很好。”
“你们没有让朕失望。”
“都去收拾行装吧,随朕一同北上入京。”
简单的寒暄过后,朱敛并没有在吴江多做停留。
他立刻返回了中军大帐,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程。
第五百四十四章 八百里加急
大帐内,几员核心大将肃立两旁。
“卢象升听令。”
“微臣在。”
卢象升跨步而出,单膝跪地。
“你即刻统帅新军主力。”
“连同我们在东南招降和整编的郑部水师。”
“不要走内河。”
“继续走海路北上。”
朱敛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们绕过山东半岛,直接在登州靠岸驻扎。”
“登州是拱卫京师的海上门户,位置至关重要。”
“你给朕把那里的水师大营重新建立起来,随时准备策应北方的战局。”
卢象升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微臣遵旨。”
交代完海路的大军动向,朱敛转头看向赵率教。
“赵将军。”
“你率领两千精锐骑兵,贴身护卫朕的御辇和随行之人。”
“咱们不走颠簸的海路了,改走京杭大运河。”
“顺着内河水路,一路北上,直穿山东地界回京师。”
赵率教干脆利落地磕头领命。
“微臣领旨,定保皇上万无一失。”
各项指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大军随之一分为二,各自踏上了归途。
运河上的皇家龙船平稳地行驶着。
比起海上的巨浪颠簸,内河的航行显得从容了许多。
朱敛并没有急于赶路。
他借着沿途停靠码头的机会,不断召见地方官吏,审查着各地的州府民生。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龙船一路劈波斩浪。
当御驾缓缓驶入徐州地界的时候。
原本平静的行程被彻底打破。
气氛陡然之间变得紧张而压抑起来。
一阵极其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狠狠地撕裂了徐州码头的宁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轰然倒在栈桥上。
一名浑身沾满泥水、背上插着三面红色小旗的驿卒,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滚落下来的。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朝着行辕的方向狂奔。
“八百里加急。”
“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
驿卒那凄厉而嘶哑的呼喊声,瞬间穿透了行辕外围的层层护卫。
王承恩正站在舱门外候着。
听到这声音,他的脸色骤然大变,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舷梯。
一把接过了驿卒手中那封沾着血迹、封着死死火漆的信件。
王承恩双手捧着信,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朱敛的御书房。
“皇爷。”
“出大事了。”
“蓟辽督师袁崇焕派人送来的紧急军情。”
朱敛原本正在低头批阅着户部送来的江南税收折子。
听到这句话,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刺眼的朱砂落在纸面上,晕染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朱敛没有任何废话。
他一把从王承恩手中夺过信件。
手指用力撕开那层厚厚的火漆,迅速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整个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仅仅只看了几行字。
朱敛眼中的杀机便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急剧下降。
赵率教等随行将领闻讯后,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门外。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朱敛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所有人皆是心中一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敛猛地扬起手臂。
将那封薄薄的信纸重重地拍在了坚硬的御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好一个皇太极。”
朱敛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建州女真倾巢而出了。”
“皇太极集结了十来万大军,直扑锦州。”
此言一出。
底下的赵率教等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赵率教赶紧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疑惑。
“皇上。”
“建奴的骑兵一向不善于攻坚拔寨。”
“锦州城高池深,防御完备。”
“加上祖大寿将军久历战阵,麾下兵马精强。”
“就算建奴有十万大军,只要我们死守不出,他们应该也奈何不了锦州吧。”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抓起桌上的信纸,直接扔到了赵率教的怀里。
“你自己看。”
“你以为现在的局势,还是当年宁远大捷的时候吗。”
“袁崇焕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皇太极这次不是来草原上骑马射箭的。”
“他带来了一批重型火炮。”
朱敛双手死死地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钢刀。
“在那些火炮的狂轰滥炸之下。”
“锦州外围的那些前哨阵地。”
“那些耗费无数钱粮修筑的据点,还有那些屯堡。”
“已经被他们拔除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我们留。”
赵率教双手颤抖着看完信件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一片铁青。
“不仅如此。”
朱敛的声音继续在书房内回荡,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太极还派出了大批精锐游骑。”
“彻底切断了锦州和宁远之间的所有联络线和粮道。”
“现在的锦州,已经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已经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将领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往大明军队对阵后金,最大的底气就是依靠坚固的城墙和城头的红夷大炮。
只要大明军队龟缩不出。
建州女真的无敌铁骑就只能在城墙下望洋兴叹,最终粮草耗尽而退兵。
可是现在。
一切都变了。
情况完全发生了倒转。
后金军队有了火炮,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老将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大明军队赖以生存的城墙,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绝命壁垒。
这意味着锦州的城防优势被大幅度削弱。
锦州,真的危险了。
朱敛缓缓地坐回龙椅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膛里翻滚的戾气。
他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
对于建州女真的叩关,他其实在心里早有预料。
大明内部最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推行新政,整顿兵马。
满清在关内的探子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皇太极的动作会这么快。
快到了完全打乱了他原本从容不迫的部署节奏。
第五百四十五章 意料之外
朱敛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太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绝不是傻子。”
“他在关外,一定听到了我们在京师大张旗鼓练兵的消息。”
“他也一定收到了江南被我们重新掌控的情报。”
“他心里很清楚。”
“大明一旦把这千疮百孔的内乱平息下来。”
“一旦把江南那海量的钱粮收归国库。”
“一旦等朕的新军彻底成军,战力提升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建州女真就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朱敛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发出咔咔的声响。
“所以,他等不起了。”
“这次他集结重兵,甚至动用了他们极其珍贵的火炮来围困锦州。”
“就是他不得不提前发动的孤注一掷。”
“这是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想趁着我们的新政刚刚铺开,新军尚未完全磨合之际。”
“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率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决绝。
“皇上。”
“锦州绝不能丢。”
“锦州若是失守,宁远便会失去最后的屏障。”
“整个关宁锦防线将失去大部分作用,形同虚设。”
“届时,建奴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趋山海关。”
“甚至会直接威胁到京师的安危。”
朱敛猛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豁然站起身来。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狠厉。
“朕当然知道锦州不能丢。”
“皇太极想在这个时候给朕上眼药,想试探朕的底线。”
“那朕就成全他。”
朱敛大步走到书房中央,声音猛然拔高,透着不容抗拒的九五之尊的威势。
“传朕的旨意。”
“御驾即刻启程。”
“取消沿途所有的巡视和接见。”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直接走水路用最快的速度直奔京师。”
“命孙承宗总领辽东事务,事无巨细,皆要向他禀告。”
“命洪承畴负责具体执行,并从安徽、山东等地,调集粮草北上,先将通州的粮草和军械,尽量安排,调往山海关。”
“命兵部、户部,沿途立刻筹集一切能筹集到的粮草辎重。”
“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给朕送往山海关。”
“派人立刻去传令给走海路的卢象升。”
“他的新军在登州靠岸后,一天也不许休息。”
“立刻给朕整军备战,刀出鞘,弓上弦,随时听候朝廷的调遣。”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整条船上的气氛也变了起来。
朱敛走到书房门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徐州的码头,死死地盯着北方那苍茫的天空。
冷风吹动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没想到,皇太极的手脚如此之快。
他原本想着,等自己稳定了国内的情势,将摊丁入亩以及开海等政策施行下去。
等自己练出一支顶级的新军。
等自己开海筹集粮饷。
等自己开发和引进西方的技术,壮大自身后。
自己再去辽东跟皇太极决战。
但现在看来,皇太极也不是傻子,它不会等自己一直慢慢发育。
上次的遵化通州一战后,他们后金所受的挫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而且听说这一年来,他又带兵进入草原,彻底让东部的嫩科尔沁部、阿鲁科尔沁部、四子部、伊苏忒部等势力全部归附了。
这也说明,后金的力量空前强大,而这一年来,自己一直再稳定大名内部的事情,没有抽出时间去管理边军的事情。
大明的九边重镇除了发了一些军饷,以及让那个满桂和侯世禄等人练兵之外,根本没有补充军械和粮草。
如果此时开展,对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朱敛也并不担心。
前年,皇太极打到了遵化,十几万人马,而自己,仅仅带着腾骧四卫和部分京营兵马,还有袁崇焕等人的关宁铁骑,就敢跟对方死磕。
现在,自己的京营还有数万精锐,还有袁崇焕在辽东的精锐,还有卢象升等众多的人才。
自己何惧?
……
龙船在京杭大运河上破浪前行。
自从接到了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朱敛便再也没有在沿途的任何州县停靠过。
运河两岸的风景在不断后退。
船帆被风鼓得紧紧的,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朱敛深知,现在自己必须要尽快回到京城稳定局势。
大明的核心就在京师。
若是皇帝迟迟不归,朝堂上的那些文武百官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作一团。
韩爌、温体仁那些人,在太平时候还能稳坐钓鱼台。
一旦前线战事吃紧,党争的暗流必然再次翻涌。
而且。
洪承畴虽然被委以调集粮草的重任,但他毕竟还要面对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一旦粮草军械出了问题。
或者锦州那边的祖大寿没能守住,被皇太极的火炮轰破了城墙。
那整个关宁锦防线就会如同雪崩一般彻底瓦解。
山海关若是告急,大明就会迎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因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男主一直都在赶路。
船队日夜兼程,连船夫都换了好几拨。
朱敛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巨大的堪舆图。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锦州、宁远和山海关那条狭长的防线。
终于。
在正月二十五这天。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
一路疾驰的皇家船队,终于抵达了通州地界。
通州,历来是京师的门户,也是大明漕运和粮草转运的核心枢纽。
天下半数的钱粮,都要经由这里的码头,再源源不断地输送往九边重镇。
朱敛站在龙船的船头,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一艘艘停泊在通州码头上的漕船。
灯火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波浪碎成无数金色的鳞片。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王承恩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船队在通州码头靠岸。”
“今晚在这里落脚。”
王承恩愣了一下,赶紧躬身上前。
“皇爷,此地距离京师已经很近了。”
“若是连夜赶路,明日一早便能抵达紫禁城。”
“满朝文武恐怕早就等急了,皇爷为何要在通州歇息。”
朱敛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当然知道京城里的人在等他。
但是他今晚却不能走。
一来。
现在天色确实太晚了。
大规模的御驾船队连夜在运河上航行,不仅危险,而且极易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二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通州是洪承畴调集粮草和军械的必经之地。
所有运往山海关的物资,都要在通州装卸转运。
朱敛想要借着这个绝佳的机会,亲自暗中了解一下粮草和军械的真实调度情况。
他从来不相信那些报到御案上的奏折。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五百四十六章 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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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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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回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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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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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皇太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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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有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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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他们,早就想换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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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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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兵行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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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袁妃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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