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开局:我在古代造桃源》
第1章 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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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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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卖肉换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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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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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粗粝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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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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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屋顶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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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饿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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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挖山药、捡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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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微末小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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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猪头给的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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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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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又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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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硝制兔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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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橡子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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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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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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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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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算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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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挖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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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夯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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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去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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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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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卖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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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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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缝合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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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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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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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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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对子女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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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丫想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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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老宅的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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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掌握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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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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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散播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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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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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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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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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打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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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这是什么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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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请村长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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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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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是孙家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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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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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月黑风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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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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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孙家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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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救王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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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展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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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流民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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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偿赠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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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以后我罩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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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城中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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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要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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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惊险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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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就怕人心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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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开会议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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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各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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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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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家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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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热火朝天搞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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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流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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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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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娘子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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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美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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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孙家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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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齐心协力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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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杏花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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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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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程怀安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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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来求助、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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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流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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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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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想污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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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战后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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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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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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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被抢劫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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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收留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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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遇事不决找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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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两难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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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谁?
沈楠睁开眼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她盯着那男人看了三秒,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睫毛还很长,是能出道的长相,可问题是……
他谁啊?
她皱眉思索,记忆还停留在独自进山探险,晚上找了个山洞扎营,睡前做好了安全措施,结果……
被哪来的野男人爬床了?
沈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忍不住疼的嘶了声,不是做梦,那现在到底是咋回事儿?
就在她琢磨着是先踹一脚还是先喊一嗓子时,旁边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忽然醒了。
四目相对。
沉默!
还是沉默!
沈楠的大脑飞速转动,先发制人,“你谁啊?怎么爬到我床上的?劫财还是劫色?”
程怀安才睁眼,脑子还是懵的,他记得自己刚画完一个项目的施工图,连续熬了俩个大夜,心脏突然一阵绞痛,然后……
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
躺在一个陌生的、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
旁边还有个穿着古装、眉眼英气、正用一种打量犯罪嫌疑人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
“你谁?”
他也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我还想审问你呢。”沈楠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困惑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掉漆的木窗、漏风的破门、长草的屋顶,最后又落回他身上,“你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去抓他衣领,想着甭管他打什么歪主意,先把他给制服了,再说其他。
程怀安下意识的往后躲,一不小心,头撞在墙上,顿时疼的呲牙咧嘴,他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用眼神疯狂的打量她,表情复杂的像是在解一道超纲的数学题,嘴里却嚷道,“姑娘,请自重!”
话落,还把破旧的被子往身上拢了拢,一副良家妇男防色狼骚扰,誓死扞卫清白的架势。
沈楠笑了。
不出意外,俩人都穿越了,而且,还都悲催的没原主记忆,那如何编,就看谁更无耻了,不是……谁更机灵了。
于是,她抱臂睨着他,抢占制高点,“搞清楚状况再说话,是你闯进我的地盘,投怀送抱,现在让我自重,嗯?”
一声嗯,千回百转,意味深长。
可程怀安是谁啊?学霸,博士,这些聪明的标签决定了他就不可能被个学渣忽悠,沈楠想骗他,纯属是关公面前舞大刀。
他定了定神,也缓缓坐了起来,开口便秒杀,“我们穿越了,而我有原身的记忆。”
沈楠的表情顿时变的微妙。
这就让人尴尬了,凭啥他有她没有?
其实,也不是啥都没有,只是不清晰,就像做了个梦,醒来后,只剩下些朦胧零散的片段。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奶声奶气的喊,“娘!”
沈楠瞬间瞳孔地震。
接着,又是一颗,“爹!”
程怀安沉默。
一颗接一颗,像地鼠似的往外冒,大的十二三,小的还在襁褓,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一个比一个眼睛大,齐刷刷盯着他们,齐刷刷开口,声音振聋发聩,“爹!娘!”
沈楠,“……”
程怀安,“……”
七颗脑袋中最小的那个裹在破布里,被最大的姑娘抱在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一瘪,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另外六个也纷纷开口。
“爹,饿!”
“娘,冷!”
“饿!”
“冷!”
“哇……”
沈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省队射箭运动员退役,拿过全国冠军,经济自由,单身主义,立志一辈子只跟弓箭过日子,连猫都没养过一只。
现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有了七个孩子。
还附赠个男人。
鸡飞狗跳的人生,直接一步到位!
“停!”
沈楠喊了一嗓子,七个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巴巴的一起看向她,满脸都写着饥寒交迫。
她揉揉眉头,用脚踹了下旁边的男人。
程怀安职业病犯了,正在研究屋顶,他仰着头仔细观察着那根漆黑的大梁,突然被打扰,下意识道,“这房子属于高危建筑,大梁裂得挺厉害,但还没断,如果加一根支柱,再加固一下连接处,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
他声音蓦然顿住,低头,就对上七双眼睛。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项目现场,工人们等着他拿主意的时候,就是这般。
程怀安沉默了几秒,捋顺了原身的记忆后,开口了,语气平稳的像是在汇报项目进度,“咱们当前困境,饥荒,无存粮,七张吃饭的嘴,破败漏风的高危房,还有马上到来的冷寒天气……”
沈楠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接受现实,进入角色了?
程怀安继续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调调道,“我会修缮房子,可以解决住的问题,你呢?”
沈楠没急着回答,她转头,视线穿过那扇破木门的缝隙,看到了远处绵延起伏的山。
山势陡峭,草木茂盛,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模样。
在现代,这种山叫自然保护区,进山要审批,打猎要坐牢。
但是古代……
沈楠的眼睛亮了,那是猎场!天然的、充满野味的猎场。
“我能打猎!”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可以解决吃的问题。”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向她伸出手,“好,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沈楠看着那只手,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典型的文弱书生模样。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有老茧,粗糙的不成样子,她顿时无语,原身这是把丈夫当少爷养,把自个儿当老妈子使唤吗?
现在这小白脸落她手里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笑得有点痞,“合作愉快,往后,请多关照。”
程怀安也笑了下,笑得温文尔雅,“彼此彼此。”
炕边的七个孩子看着他们爹娘手拉手,面面相觑。
最大的那个姑娘小心翼翼地问,“爹?娘?你们……”
沈楠收回手,低头看着她。
十二三岁的姑娘,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们不高兴。
“大丫?”
程大丫怯怯应了声。
沈楠又看向那个正在哭的襁褓,沉默了,根据脑子里零散的记忆,她倒是知道七个孩子的名字,四个郎三个丫。
十分简单粗暴。
最小的四郎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程大丫手足无措地哄着,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开口。
沈楠对此一筹莫展,她跑得了马拉松,打得了地痞流氓,无人区都敢闯,唯独对孩子这种生物,敬谢不敏。
程怀安伸手,把襁褓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生疏,像捧着一个易碎品,但动作很轻。
程四郎在他怀里抽噎了两下,居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程怀安低头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两秒,然后看向沈楠,“孩子饿了,有吃的吗?”
沈楠无辜的眨眨眼,看向程大丫。
程大丫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没有了,昨天就没粮了,奶奶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沈楠脑子里都是浆糊,求教的看程怀安。
程怀安有完整的记忆,想着原来那两口子的做派,眉头轻皱,“你们又去找爷奶借粮食了?”
程大丫小心翼翼的解释,“不借粮,实在撑不下去了,四郎和三丫饿的嗷嗷哭,爹和娘又都病的下不了炕,大郎和二郎去挖野菜,只寻回些枯草,磨碎了倒也能咽下去,可还是不够吃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程怀安和沈楠对视一眼,当前境况比他们刚才分析的还要艰难,简直是地狱开局模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隔着门板听的真真切切。
“程家那两口子也不知道醒了没?听说都躺三天了……”
“醒什么醒?醒了也没用,程老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知道关屋里死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倒是把程家家底给掏空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实在不想再被吸血,逼着程家老两口把他们这房分出去,那沈氏也是个没脸没皮的,分了家,还总撺掇着孩子去老宅要吃的,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这才多久啊,就把分家的那几亩地给卖光了,啧啧,造孽啊……”
“就是可怜了孩子,唉,眼下闹饥荒,大人都吃不饱,这两口子还一个接一个的生,地里干的裂了口子,连草都不长,拿啥养活孩子?”
“怨谁?都是自个儿作的,程老三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偏不肯认命,银子一两一两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沈氏也没脑子,竟还惯着他,把他养的细皮嫩肉跟富家少爷似的,要不然,也不能上山找口吃的,都能摔下来,这比那千金小姐还弱不禁风……”
声音渐渐远去了。
屋里安静的像坟场。
程怀安深吸口气,看向沈楠。
沈楠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她撑着炕,利索的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啧,真虚啊,不过能理解,生完孩子没几个月,又一直吃不饱饭,能有力气才怪了。
幸好,她有金手指,上辈子的神力跟着一起穿越来了,所以,学渣咋了?一力降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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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猎
沈楠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把弓,这是原主的嫁妆,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用过,弓弦都松垮了,木头做的箭头也钝了,看着就不靠谱。
程怀安看着她手里粗糙的家伙,嘴角抽了下,“你确定要拿着它去打猎?”
沈楠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点点头,“勉强还能凑合用。”
依着程怀安那严谨的逻辑思维习惯和精益求精的工作理念,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凑合这俩字,他刚要说可以帮着修一下,就见沈楠利索的背上弓箭,一本正经的交代,“我出门去找吃的,你在家带好孩子。”
程怀安,“……”
感觉拿错了剧本,但他反驳不得,谁叫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呢,弱不禁风的下炕都费劲。
不过,出于最后的倔强和尊严,他还是挣扎了下,“我还得修房子,危房等不得,这也很重要。”
沈楠挑眉,“房子能修?”
程怀安瞬间恢复了自信,“能。”
“多久?”
“先加固的话,今天就能把最危险的地方处理好,全面修整,需要材料,需要时间。”
沈楠点点头,“行,那你修吧,加油!”
说完,潇洒转身离开。
程大丫小跑着追出来,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带着颤声问,“娘,你……你还回来吗?”
自打爹从山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后,娘受刺激也晕了过去,她去老宅借粮食,偷听到大伯娘和二伯娘在嘀咕,说这回爹熬不过去了,娘要么会跟着殉情,要么就跑回娘家,反正不可能还留下照顾七个孩子,她没那本事,之前能熬,是因为还有地可卖,现在家徒四壁,已经再无路可走了。
她害怕的要命,甚至想过,若实在没办法,就把自个儿卖了,换了银子让娘留下。
娘在,这个家才不会散。
沈楠不知道她在想啥,可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心头不由一软,“当然要回来,娘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程大丫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沈楠没养过孩子,实在没经验,只能尽量让自己声音柔和些,“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娘进山找点吃的,天黑前,肯定能回来。”
程大丫用力点头。
沈楠不太熟练的摸摸她枯黄的头发,转身走了。
程大丫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才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程怀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画着什么,非常投入专注。
程大丫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忍不住问,“爹,这是啥?”
程怀安头也不抬,“承重墙,梁柱,屋顶坡度。”
程大丫一脸茫然,不敢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把还在吸手指的四郎抱起来,轻轻拍着。
另外五个围在她身边,谁也不敢出声。
程怀安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图纸,又看了看屋子里的布局,然后走到那根裂了的大梁下面,仰着头观察了一会儿,最后看向炕边那排孩子。
“大郎!”
十岁的程大郎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惊慌和期待,他爹以前沉迷读书,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谁也不理会,当他们几个可有可无,现在这是……终于看得见他们的存在了?
“爹?”
程怀安招招手,“你过来。”
程大郎激动的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程怀安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温和,“想不想帮爹干活?”
程大郎使劲点头。
程怀安拍拍他单薄的肩膀,站起来,指着墙角那堆干柴,“去把那边的柴火都搬过来,挑直的、长的,放在院子里。”
程大郎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开始搬。
程怀安又看向八岁的程二郎,“二郎,去院子里找石头,巴掌大的,圆的扁的都行,堆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程二郎也飞快的跑了出去。
程怀安吃力的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忙活起来的小身影,又看了看炕边那四个孩子,“等会儿有活再叫你们。”
四人齐刷刷点头。
程怀安拖着不争气的身子,艰难跨过门槛,冒着随时会晕厥的风险,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
院子挺大,但是很空荡,只三间破草房,两间住人,一间堆杂物,都没正经灶房,靠院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做饭,而院墙是土坯的,还塌了一半,野草从塌陷处钻进来,长得比人还高。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的土,土是黄的,黏性不错,他气喘吁吁的又回了屋里,抬头仔细打量那根裂了的大梁和漏洞的屋顶,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需要多少土,多少草,多少木材,多少人工。
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没有工具。
没有锯,没有刨,没有锤子,没有钉子。
什么都没有。
难怪,沈楠离开前冲他喊加油,语气是戏谑的,他不如她,沈楠有弓箭,他一无所有。
与此同时,沈楠正一边爬山,一边观察四周,如今已是深秋,树木都光秃秃的,透着萧瑟和荒凉,连续干旱,让地上的野草都成了百姓争抢的食物,所过之处,薅的那叫一个干净。
小点的猎物更是不见踪影,处处都是附近的猎户挖的陷阱,下的套子,什么野鸡野兔早就被嚯嚯光了。
她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肚子咕咕叫唤着,像催促的鼓声。
忽然,她蹲下来,盯着地上的一串凌乱脚印,扬唇笑了。
猎物,这不就来了?
还一来就是个大家伙,野猪!
野猪不好打,那一身皮跟盔甲似的,没点趁手的武器,没点力气,根本就扎不透,而野猪的獠牙,却比刀子还锋利,獠牙一翻,能把人的肚皮给豁开,所以,猎户进山,若是一个人,碰上野猪也不敢正面刚。
沈楠敢,她实战经验为零,但理论知识很丰富,如何从脚印和粪便判断野猪的大小和行动轨迹,她能说的头头是道,就如眼下,那脚印宽大,蹄尖微微外翻,是成年公猪的痕迹,粪便干结,颗粒粗大,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说明它在这一片活动的时间不短,且有固定的路线。
果不其然,她循着痕迹找过去,站在密林上面,往下俯瞰,发现了一处约莫半亩地大小的烂泥塘,连年干旱,早就没了水,只残留着些湿意,野猪就喜欢在这种地方打滚,给自己身上裹一层泥,既防蚊虫,还能降温,据说烂泥对轻微伤口还有天然包扎和消炎的作用。
沈楠选了个最佳狩猎位置,俯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片泥塘,耐心出奇的好。
她曾经从一位老猎人嘴里听过一句话,“等待是猎人的本分,人急,兽不急,你先动,你就输了。”
她不算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打猎除外。
等待的期间,沈楠换了好几个姿势,趴累了就侧躺着,躺累了就靠着树干坐一会儿,时间一分一分的过,下面的泥塘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就在她怀疑自己的判断失误时,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点影子。
乱糟糟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沈楠瞬间打起精神,死死盯着那一处,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又等了两分钟,她终于看见一头灰褐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那是一头不小的公猪,体长少说也得有三尺多,浑身的鬃毛又粗又硬,脑袋又大又长,两双小眼睛转了几转,耳朵警惕的竖着,它嗅了嗅空气,又拱了拱泥地,忽然抬起头,朝沈楠的方向看过来。
沈楠猛的提起心来,连呼吸都停住了,听说野兽对被‘注视’敏感的很,你盯着它看,它会感觉到,所以她眯着眼,只敢用余光打量,僵持了片刻,野猪大约是觉得环境正常,这才走进泥塘打起滚来。
沈楠默默在心里盘算着,静静等着最佳射击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多,若不能射中要害,激怒了野猪,野猪发起狂来,比凶猛的老虎和熊都可怕,她就算有神力护体,也不敢托大能抗住一头成年野猪的攻击。
所以,她等,一分,两分……
终于,在某一刻,她豁然出手,木制的箭矢划破山里的冷风,在她的神力加持下,变为最凌厉的刀刃,直直的冲着野猪两眼中间的上方飞去,一路势如破竹,无可抵挡,仿若可摧毁一切。
当野猪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箭矢准确无误的刺入目的地。
这个地方是野猪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只要击中,可以当场毙命,但箭矢不给力,她怕射入的不够深,所以不敢有丝毫分心和迟疑,立刻又“嗖嗖”补上两箭,一箭扎入它脖颈,一箭在它腿上。
野猪的身体猛然一僵,四条腿同时蹬直,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然后,它中箭的腿不甘的跪了下去,接着是整个身体侧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地面都震动了,很快,血从伤口处汩汩的流出来,空气中的腥味,浓烈的化不开。
沈楠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她成功了!
第3章 卖肉换粮
沈楠快步走过去,围着那只野猪转了一圈,眼神炽热,嘴角上扬,心中成就感爆棚。
说起来,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猎到的第一头大型猛兽呢,意义非凡,值得拍照留念,再发朋友圈炫耀,可惜,现在没手机了。
遗憾了几秒,她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快到中午了,不敢再耽搁,忙找来藤蔓编了个简易托架,把野猪牢牢捆上去后,一步一步往山下拖。
这头野猪足有二百来斤,若是上辈子,她能扛着健步如飞,但现在,走了没多久,手臂就开始发抖。
这是脱力了。
原身的底子太差,想恢复曾经的神力巅峰状态,还有的练。
她咬了咬牙,换了只手拉藤蔓,脚步没停。
等她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山脚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最先看见她的是几个在那儿寻摸野菜的孩子,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往村里跑。
“程书呆子的媳妇打到野猪了!好大的野猪啊!”
沈楠,“……”
书呆子?明明小白脸更贴切吧?实在不行,小娇夫也可以,书呆子这种外号听着就很逊呢。
如果穿越非要找个男人按头做夫妻,那她喜欢有性张力一点的……
脑子里活色生香,现实是清汤寡水,沈楠叹了声,擦擦额头的汗,认命的拖着野猪继续往家走。
而这时,随着那几个孩子的惊叫声,整个村子像被捅了马蜂窝,一个个村民蜂拥而出,看见沈楠和她身后的野猪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
“我滴亲娘哎!”
“天菩萨,还真是野猪啊……”
一头壮硕肥大的野猪,在这个饿死人的悲催年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一双双被世道艰难折磨的黯淡无光的眼紧紧黏在上面,或麻木,或羡慕,或贪婪,甚至有人恨不能扑上去占为己有。
有小孩馋哭了,扯着嗓子喊,“肉肉,我想吃肉肉……”
旁边站着的大人立刻一巴掌抽他屁股上,没好气的骂,“吃,吃,吃,就知道吃!观音土吃不吃?再嚎丧,老子把你卖了换肉吃!”
瘦巴巴的小孩顿时吓得不敢出声了,大大的眼睛追逐着野猪,饿的脱相的脸上写满了令人心悸的渴望。
沈楠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一声不吭,她有怜悯心,却说不出分肉的话,饥荒年,家家户户都饿的眼珠子发绿光,她要是敢乱发善心,等待的她的就是被一抢而空。
乱世先杀圣母,这是血的教训。
等看见破旧不堪的院门时,沈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此刻的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面色苍白,手上全是勒痕,毫无形象可言。
程怀安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不由愣住。
七个孩子齐刷刷站在院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程大丫最先反应过来,她抱着怀里的七郎,满眼关切的冲过去问,“娘!你受伤了没?”
沈楠摇摇头,把手里的藤蔓丢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哑着嗓子解释,“这不是我的血,是捆野猪不小心沾上的,娘没事。”
程大郎激动的绕着野猪来回转圈,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娘,你,你是怎么打死野猪的?”
沈楠把弓箭递给他,一派云淡风轻的高手风范,“用这个。”
程二郎兴奋的摸着野猪的獠牙,羡慕的道,“娘,你好厉害啊,啥时候我也能打死一头野猪啊?”
他眼里没有害怕,只有热切和向往。
程三郎没管野猪,而是哒哒的跑到沈楠跟前,仰着笑脸,奶声奶气的道,“娘,你辛苦了!”
沈楠捏捏他的脸,全家居然就这一个机灵嘴甜的。
二丫和三丫是一对双胞胎,虽然长得不像,却感情极好,天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会儿齐齐蹲在猪头前面,认真地研究了半天,奶呼呼的冒出一句,“好大呀。”
这时,程怀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说什么废话,只是递过来一碗水,然后用询问合作伙伴的语气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楠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那豪爽的姿态,像武松喝完酒要接着进山打虎似的,放话也十分霸气,“帮我捏一下肩膀,谢谢。”
程怀安迟疑了三秒,然后,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不太熟练的揉捏起来。
沈楠满脸嫌弃,“使点劲儿!你给我挠痒痒呢?”
程怀安深吸口气,默默加重了力道,他这穿越附赠的媳妇比较抗造,他得尽快习惯。
“再加把劲儿!”
“……有没有可能,我已经全力以赴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眉清目秀、细皮嫩肉,比她这个女人还惹人怜惜,“算了,先处理野猪吧。”
说完,抛下他,上前抓住野猪的一条腿,毫不费力的拖进了院子,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程怀安,“……”
这是在点他吧?
很快,院子里升起了炊烟,程大丫守着家里那口煮饭的大砂锅,不时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禾,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吊着一头待分割的野猪。
沈楠当仁不让,拿着刀子,揽下这细致活儿。
几个孩子围着她,脸上洋溢着欢喜和期待。
程怀安站在边上,充当技术指导,他虽没分割过猪肉,但他刷过这类的小视频,学霸嘛,看一遍,所有的步骤就都烂熟于心,讲起来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当他是行家里手。
两口子配合默契,没多久,野猪就被分割的七七八八,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几个小点的孩子也不嫌脏,摸摸这儿,戳戳那儿,还挨着凑上去闻了闻,不断发出“哇,哇”的惊呼声,兴奋的不得了。
几个大的,都懂事了,很有眼力见的给父母打下手。
程大郎捏着鼻子清洗大肠,再嫌弃,也不舍得扔,他先耐心的把肠子里的粪便给挤出去,再慢慢的把肠子翻过来,用加了草木灰的水,一遍遍的揉搓,爹说,用面粉和醋洗最好,可这两样东西都太精贵了,家里没有。
程二郎兴致勃勃的举着猪蹄放在火上翻烤,等到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表面变的漆黑,再用粗粝的石板去用力刮擦,直到露出白生生的皮来。
程大丫把睡着的七郎放回炕上,拎着桶热水,去给猪皮刮毛,边忙活,边小心觑着沈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的眼睛都泛红了。
沈楠靠在椅子里歇息,见状,便用鼓励的语气道,“这是在自个儿家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
程大丫咬咬唇,这才鼓足勇气,细声细气的问,“娘,这猪也分割完了,您心里是怎么安排的?”
沈楠一头茫然,还能咋安排?接下来不就该开吃了?!
程怀安意会,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大丫是怎么想的?”
程大丫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温和,没有指责她插手的意思,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我,我是这么想的,猪头多抹上些盐巴,可以留到过年祭祖用,猪皮和猪蹄煮一锅冻,也能慢慢吃很久,板油等下切成小丁,用小火熬成油脂,存在罐子里加几粒黄豆和花椒,能放到明年都不会坏,往后做饭只需挖一点添进去,就能滋润肠胃,至于骨头,剔干净肉后,用石头砸碎了放锅里使劲熬一熬,也能熬出点油水来……”
顿了下,她见俩人都听的很认真,说话顿时流畅多了,“猪下水要尽快吃,那些东西味重不好存放,不若,不若分一些给老宅那边,就当是偿还之前咱家经常去借粮的人情了。”
说借粮是好听的话,难听的,就是不要脸去打秋风,只借不还。
程怀安点点头,夸道,“大丫思虑的很周全,不错。”
程大丫头回被亲爹夸,一下子涨红了脸,有些受宠若惊,无措又慌乱的小声回应,“谢……谢爹!”
程怀安安抚的笑了笑,“你做的好,就该表扬。”
程大丫眼底涌上欣喜。
程怀安又道,“你还没说这么多猪肉该如何安排呢?”
程大丫闻言,深吸口气,平复下心里的激动,再开口,眼里多了几分自信,少了些躲闪,“这些肉,起码得有百十来斤,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盐巴腌制,顶多三五天就会坏掉,那就太可惜了。
我的意思是,找附近有能力吃下这些肉的富户卖掉,跟他们换成粮食,一来粮食好保存,二来,粮食比肉便宜,一斤肉,约莫能换三斤粗粮,咱们家现在,比起肉,更缺粮。”
程怀安目含赞许,补了一句,“咱们家饿的太狠,冷不丁吃肉,肠胃也受不了,还是煮粥最适宜。”
说完,他转头征求沈楠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沈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觉得很好,太有成算了,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仨英雄所见略同。”
程怀安微微一笑。
第4章 能活了
全家齐上阵,热腾腾忙活着的时候,有实力馋一口肉的人也在闻讯陆续赶来的路上。
最先到的是桃源村的富户孙兴旺,四十出头,一脸精明相,说话时,算盘珠子恨不能崩到别人脸上,他穿着身八成新的棉布短打,背着手,含笑走进来,“怀安媳妇好本事啊,进山一趟,就能打这么头肥硕的野猪回来,你们一家也吃不完,不如……”
沈楠继承的那点散装记忆里,压根没这么号人,于是,干脆不接话,把场子交给程怀安。
程怀安并没给对方太多体面,直接打断,语气淡淡,“孙叔,我们要换粮食,家里断顿了。”
孙兴旺闻言,小眼登时一亮,“换粮食好啊,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你们想怎么换?我认识县城庆丰粮行的掌柜,可以……”
程怀安再次打断,“不急,先看看行情,听说县城的粮价天天在变,粮行和粮行也不一样,这家高,那家低,是常有的事儿,不问清楚,容易吃亏,这年头,丧良心的人太多了,不得不防。”
孙兴旺的笑慢慢僵在了胖乎乎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又撑着笑问,“你家这肉打算卖多少文一斤?”
程怀安道,“五十文。”
闻言,连安静看戏的沈楠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有这么狮子大开口的吗?
孙兴旺瞠目,直接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多少?”
程怀安淡定重复,“五十文。”
孙兴旺拔高了嗓门,“你穷疯了?抢钱都没这么狠的,都是乡里乡亲,你是怎么好意思张嘴要五十文的?”
“这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特意便宜卖了,县城的猪肉,比这还要贵,且有价无市。”
“那也太离谱了……”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道,“眼下这年景,物价就是这么离谱,孙叔家大业大,不会吃不起吧?”
孙兴旺眼神躲闪,支吾起来,“我,我哪有什么钱?连着两年,地里没收成了……赊账行不?”
“不行。”程怀安断然摇头,“我家七张嘴嗷嗷待哺,没法赊账。”
孙兴旺见他拒绝的这么干脆,丝毫不给他面子,气哼哼的丢下句“果然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不甘的甩袖走了。
见状,程大郎忧心忡忡的走过来,小声问,“爹,我们是不是得罪孙爷爷了?”
程怀安头回当爹,没任何经验,只能听从书里的建议,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所以他抓着机会,就想给几个孩子上课,“不是我们得罪他,是他想占便宜没占到,羞恼成怒了。
大郎,你要记住个道理,在饥不果腹、遍地饿殍的乱世,拳头和粮食就是护身符。
你娘能打野猪,我们能换到粮,他就不敢怎么样。”
程大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楠冲他竖起个大拇指,“给你点赞,教的不错,不过你把人给吓跑了,咱们找谁换粮去?”
程怀安并不慌,“村里,吃得起肉的,不止他一个。”
如他所说,很快又来了一个,还是穿长衫的,进门未语先笑,看起来憨厚朴实,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程先生!”
“李管家!”
对方称呼的客气,程怀安的态度便也跟着温和不少,还有礼的拱了拱手,这才是真正能成交的顾客,自是不能再怠慢。
互相寒暄几句后,李管家果然问起猪肉如何卖,他主家是村里的大地主王德安,名下有好几百亩地,即便遇上旱灾,地主家也不缺粮食。
程怀安道,“三斤粗粮,换一斤肉,粗粮不拘是什么,蜀黍,黄豆,小米,都可以。”
闻言,李管家也没意外,略微琢磨了下,就点头应了,指着大木盆里分割好的肉,“就要这些吧。”
“可以……”程怀安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让李管家见笑了,我家没有秤。”
他的这份坦然,倒是让李管家讶异的多看了一眼,都说程老三是书呆子,不会种地,不懂交际,也赚不来银钱养家糊口,只会关起门来死读书,人都读傻了,如今接触起来,倒也没传言中那么迂腐不堪。
他哈哈一笑,“程先生若信得过,我就先把肉带回去,秤好后,直接换算成粮食再让人给你送来,如何?”
程怀安毫不犹豫的点头,文绉绉的说了句,“如此,不胜感激。”
李管家也斯文回道,“程先生客气,你卖,我买,如此而已,实不必为些许小事道谢。”
说完,便喊了小厮来,抬着肉走了。
等人走远,几个孩子欢呼起来。
沈楠夸张的捂着半边脸,凑近他打趣,“程先生,我牙齿都酸了,真不愧是文化人啊,这是吞了多少墨水啊,一张嘴,就跟喝了陈年老醋一样,啧啧,太有那个古味儿了。”
打死她也学不来。
程怀安低声道,“沈女士,我们得尽快适应角色,融入这个时代,不然,就得噶在这里了。”
沈楠眼神闪了闪,抱臂睨着他,皮笑肉不笑的道,“你不会是想提醒我,以后要遵守以夫为天那一套吧?”
程怀安收到她威胁的眼神,立刻摇头,“不是,你会打猎,当然要你主外,我,可以试着主内。”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楠伸出一根手指,随意戳了戳他胸口,只用了三分力,就把他戳的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空气忽然安静。
程怀安勉强站稳后,那俊秀的小脸都煞白了,强忍着揉胸口的冲动,咬牙夸了句,“娘子好生威武。”
沈楠干干笑着回应,“呵呵,夫君真不愧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居然连她一根手指都扛不住,若她哪天色性大发扑上去,他不得被压散架啊?
程怀安憋屈,攥了攥拳,努力给自己挽尊,“是原主的身体太不争气了,我以后,会锻炼的。”
“喔,那加油。”
“……”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地主家的小厮便把粮食给送来了,板车上,足足装了六麻袋,三袋蜀黍,两袋豆子,一袋小米,另外,还有半匹粗布,堆起来,跟坐小山一样,看的人心头火热。
几个孩子,围着粮食,激动的又蹦又跳。
程大丫更是喜极而泣,低头抹着眼泪,嘴里喃喃道,“有了这救命的粮食,全家便都能活了……”
程大郎上前解开捆麻袋的绳子,从里面抓出一把豆子看了看,眼里全是惊喜,“爹,豆子饱满,晒得也干净,应该是前年的收成。”
那就是陈粮了,这两年干旱,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干瘪,只有挨着水源近的几块田,因为浇了水,才能勉强出息些。
程怀安点点头,开始安排任务,“大郎、二郎,你俩合力把粮食搬回屋里去,大丫,你做饭,让三郎给你烧火,三丫,四丫,你们把院子打扫一下,娘子……辛苦了,去歇着吧。”
沈楠问,“你呢?”
程怀安深吸口气,“我得抓紧修屋子,冬天快来了,还要盘火炕,挖地窖,加固院墙……”
只有在这方面,他才能找回自信碾压她。
沈楠忍着笑打断,“别说了,程先生,我都明白,你还是很有用处的,不用一再强调了。”
“……”
第5章 粗粝食物
沈楠欺负完小娇夫,笑着回了屋里歇着。
忙活了一上午,还是很消耗体力的,她这副身子也经不起折腾,还是省着点用吧。
她刚闭眼躺下,程怀安就走进来,站在土炕前,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家里暂时不缺粮了,第一难关度过,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救了全家人的命,也包括我,谢谢……”
沈楠睁开眼,戏谑的看着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程怀安被口水呛了下,“咳咳,我在和你讨论正经事……”
沈楠无辜的冲他挤眼,“以身相许不正经,七个孩子是哪来的?老夫老妻,都睡了十几年了,现在再装贞洁烈男,是不是有点晚了?”
“那不是我!”
他上辈子可是单身狗,女孩子的手都没摸一下。
沈楠听懂了潜台词,笑的更揶揄了,“喔,原来冰清玉洁啊,稀有品种呢,失敬失敬!”
沈怀安默了下,忍着羞窘反击回去,“你不是吗?”
她是啊,但这种情况,不允许她承认!
沈楠做出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调笑道,“姐身边追求者无数,倒是想独美,可实在做不到啊。”
程怀安狐疑的看着她,表情明显不信,就她这性格,男人追着她跑,也是为拜把子吧?
沈楠怕装久了情场老手会露馅,赶紧转移话题,“你跟进来,是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儿吧?”
闻言,程怀安便再顾不上清白问题,正色道,“是有事需要跟你沟通一下,眼下家里进账三百斤粮食,省着点吃,可以应付两个月,但房子的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沈楠不解,“有问题就解决啊,你不是会修吗?”
沈怀安解释,“我画了图纸,但没趁手的工具,简单的我可以手搓,可锯子,刨子,斧头等,我实在无能为力。”
沈楠喔了声,“原来你只会纸上谈兵啊,懂了……”
程怀安闻言,表情微僵,认真纠正,“这不是纸上谈兵,这属于……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我真的画了详细图纸,连具体施工细节都考虑好了……”
沈楠打断,“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程怀安深吸口气,“……沈女士,我想,我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我,程怀安,三十岁,土木工程专业,博士,曾独立完成多项重点项目,收获好评奖项无数,工作上从没出过纰漏……”
沈楠再次打断,“那你是怎么穿越来的?”
程怀安道,“我是因为连续熬夜,导致猝死……”
沈楠摊手,“看吧,还是专业能力不过关,要是真那么厉害,你随便挥挥手、三两下就解决了,还需要连续熬夜奋战?”
“……”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沈楠占了上风,心情颇好,说话都带着几分哄的味道,“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想要修屋的工具是吧?明天,明天就想办法给你弄,oK?”
这霸道总裁宠小娇妻的语气,给程怀安整急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是想把压力给到你,我只是在陈述摆在眼前的困难,我们现在算是合作伙伴……”
沈楠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说求生搭子更贴切。”
程怀安抿了抿嘴,“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捆绑在一起了,那有问题就得一起面对……”
沈楠无辜的道,“我说了会解决啊,我主外嘛,负责挣钱养家,你主内,保持貌美如花?”
程怀安忽然不再试图辩解,“那就辛苦娘子了。”
沈楠睁大眼,咦?
程怀安浅浅笑了,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工作上可以刨根究底,一笔一画都要弄的明明白白,但对待媳妇,千万别试图跟她争论什么,因为永远都不会有满意的结果,最后俩人只能都是输家。
正确的做法,就是听媳妇的,她说什么,就附和什么,保管再激烈的战争都能瞬间消弭无踪。
以前,他完全不能体会,如今,算是悟了。
果然,真理来源于生活!
“娘子好生歇着吧,我去拌些黄泥,先把开裂的土坯墙填塞一下,省得夜里漏风,冻着娘子,万一染了风寒,就是为夫的罪过了。”
斯文有礼的说完,又斯文有礼的转身离开。
古味儿,酸味儿,掺合着扑面而来,沈楠撸起袖子一看,果然起了层鸡皮疙瘩,“……”
半个时辰后,终于开饭了。
几个孩子端着缺了口子的破碗,眼巴巴的盯着那口土黄色的砂锅,不停的吞咽口水。
沈楠不解,“饿了就吃啊,等我给你们喂饭呐?”
程怀安把舀粥的木头勺子递给程大丫,“想吃多少,自己盛。”
程大丫惊了下,手像是烫着似的,猛的往身后缩,“爹?”
程怀安温声道,“过去如何,爹管不了,以后,咱家吃饭,就这个规矩,不能抢食,也不必亏了自个儿的嘴。”
闻言,程大丫登时鼻子一酸,眼里涌上股热潮,她克制着心里的激荡,期待的看向沈楠,“娘……”
沈楠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了,但程怀安抢了先,她便只能道,“听你爹的。”
程大丫这才如得了圣旨,激动的接过勺子去盛饭。
说是饭,其实是熬的粥,半稠不稀的,且内容不详。
沈楠盯着碗里的东西,迟迟不敢动嘴,这是啥黑暗料理?
反观其他人,几个孩子吃的头也不抬,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每喝一口,都要满足的眯起眼,细细咀嚼品尝,舍不得咽下去,希望能在舌尖停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牢牢记住此刻的幸福。
沈楠扭头看向程怀安,这家伙居然吃的面不改色?
程怀安一本正经的催促,“娘子,快吃吧,大丫煮的粥,香的很。”
说完,像是证明他所说不虚,夸张的喝了一大口。
“……你来真的?”
程怀安直接用行动表示,很快,他就喝光了碗里的粥,那样子,像是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砂锅已经空了。
等几个孩子吃完离开,他才解释,“这就是普通百姓日常吃的食物,你得习惯,当下铁锅还没普及,所以烹饪方式多是蒸煮……”
沈楠的表情一言难尽,“蒸煮我能接受,可这煮的什么啊?”
程怀安指着她碗里的不明物体,一一解答,“这是用石臼捣碎的粗粮,蜀黍,豆子,小米,还有挖的草根,都混在一起,颗粒不均,颜色又杂,才不好辨认,等你熟悉了,就好了……”
沈楠绝望的哀嚎,“还好的了吗?毁灭吧!”
她除了射箭运动,户外旅行,生平还有一大爱好,就是美食啊,为了一口好吃的,她能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可现在告诉她,以后她都要跟这种饭食为伍了?
程怀安劝道,“先忍一忍吧,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你会打猎,我会造屋,日子还能过差了?等赚到了充裕的银钱,想吃什么没有呢?说不定还能尝到宫里御厨的手艺……”
明知道他是在画大饼,沈楠还是可耻的信了,不信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再死一次!
她一脸悲壮的端起碗,那样子像是要英勇就义似的,本想三两口吞进去算了,结果才往下咽,就堵嗓子眼儿了,她捂着嘴咳嗽起来。
程怀安忍着笑,帮她拍背,“你得慢一点,含在嘴里多咀嚼几下,这粥喇嗓子,你喝的这么豪放,不呛着才怪了。”
沈楠咳的眼泪都飙出来了,悲愤控诉,“没去麸皮?”
程怀安点头,语气沉重了起来,“眼下粮食太精贵了,没人舍得去麸皮,干旱严重的地方,草根,树皮都是好东西,还有饿到吃观音土的,外面到处是逃荒的流民,各地山匪横行,义军四起,朝庭却不作为,只顾忙着争权夺利……
所以,我们还能有这么一碗粗粝的粥喝,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了,娘子,我们要惜福。”
“……”
第6章 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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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屋顶塌了
“我去修补墙体。”程怀安生硬的转了话题,“得赶在天黑前干完,不然夜里漏风,咱俩肯定受不了……”
他解释完,便喊了程大郎和程二郎来打下手,铲土,切干草,和泥,爷仨风风火火的忙活开了。
他指挥,俩便宜儿子动手,别看俩人年纪都不大,但力气却不小,尤其程二郎,看着瘦弱,可搬着那一筐子搅拌好的黄泥来回跑却毫不费劲。
沈楠见了,眼神闪了闪,这是遗传她的神力了?
不对,是遗传原主的,看来原主也有一把子力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对外展示过。
程怀安用手搓的简易工具,一边往开裂的墙缝里填塞黄泥,一边教导旁边的俩儿子,别看这活儿好像没啥技术含量,但想修补的既严丝合缝,又得美观实用,也是有许多门道的。
他不藏私,讲的很详细,一副倾囊相授的样子。
程大郎听的非常认真,就差拿个小本本都记下来了。
程二郎也竖着耳朵听,就是瞧着有些兴致缺缺,显然他的爱好,不在这方面,他不时偷瞄正磨箭头的沈楠,眼睛亮亮的。
没多久,程大丫牵着三郎拎着空了的篮子回来,脸上漾着笑,一见了她,便激动的道,“娘,奶奶收了咱家给的下水,很高兴呢,还有大伯娘和二伯娘,看起来也很欢喜……”
这话,沈楠也就听听,信是不可能信的,他们三房被分出来后还时不时的就上门打秋风,老宅那边早就烦透了,要不是还顾及着那点血缘关系,怕是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不过是给些稀烂贱的猪下水,就马上能换个笑脸相迎?
怎么可能?!
程大丫却语气十分笃定,“真的,奶奶见了我和三郎,都没拉脸,还问了几句咱家打野猪的事儿,听说跟王地主全换了粗粮,一个劲的点头,夸咱们有成算,这么安排就对了,又提醒粮食精贵,每顿饭要省着点吃,细水才能长流,起码要熬到明年开春……”
沈楠心知肚明,这是怕他们大手大脚,几天就把粮食嚯嚯没了,然后又厚颜去老宅占便宜,所以才敲打他们省吃俭用。
程大丫继续欢欢喜喜的道,“大伯娘也没躲屋里,二伯娘更没摔摔打打,她们也都跟我说话了,语气还很温和,还说有空闲了,就去找堂姐一起做针线……”
沈楠的表情越发一言难尽,这傻姑娘啊,定是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给伤狠了,现在人家稍微给点好脸,就被哄的啥都忘了。
她不想她活在那些虚假的亲情里,束缚住自个儿,于是道,“大丫啊,她们态度缓和,那是因为你拎着东西上门,有便宜可占……”
“娘,我明白的。”程大丫脸上笑意未退,“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过日子不都这样吗?”
沈楠沉默。
行吧,她可能独来独往惯了,最怕处理这种人情往来,至于怎么教孩子,还是让程先生来吧。
程大丫宣泄出心里的激荡,就开始找活儿干,“娘,我把剩下的猪下水都煮了吧,那东西留不住,多放点盐巴,煮熟挂在屋檐底下风干,就能留着慢慢吃了,您看行吗?。”
她问的小心翼翼,沈楠应的毫不犹豫,“你看着安排就是。”
闻言,程大丫立刻欢喜的“哎”了声,很快,灶台里的火就烧了起来。
沈楠按着空落落的肚子,还等着吃点荤腥救命呢,然后见程大丫就那么直接把东西放砂锅里煮,省略去了所有步骤,顿时不好了。
野猪本就比家猪腥臊,不处理好,光闻那股味就饱了啊。
可大丫咋做的?
沈楠忍不住问,“大丫,你不焯下水吗?”
程大丫一脸茫然,“焯水?是煮开了后,重新换水下锅吗?”
她说完,不等沈楠说什么,就先摇头了,“那不行的。”
“为什么?”
眼下外面闹干旱是不假,但桃源村有河,虽水位也下降了,但日常喝水还是不愁的。
程大丫也不是为了节约水,而是舍不得煮出来的那些油花。
沈楠一时无言以对。
她再多说,就是何不食肉糜了,但之后,见她除了撒盐,啥都不放,还是忍不住问,“家里难道连葱姜都没有吗?”
她知道,古代的香料是稀罕物,也不指望,酒也金贵,但葱姜应该还属于底层百姓吃得起的调味品吧?
程大丫摇头,“没有,现在家里就有盐巴……”
还是粗盐颗粒,沈楠扫了眼,就头疼的收回视线,烦闷的继续去打磨箭头了。
还是抓紧打猎挣钱吧,有了钱,这些烦恼立消。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晚上,吃的是煮熟的猪下水,端上来时,腥味扑鼻,
就这样,程大丫还当成是宝贝,每样只切了约莫半斤左右,切成细细的碎沫沫,让每个人稍微尝尝味就行了,她坚定认为,含有油水的东西,可比粮食充饥多了,所以不需要多食。
几个孩子捧着那点碎沫沫,简直如获至宝,不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嘴里反复咂摸滋味。
沈楠胃口全无,勉强吃了点猪肝,还差点yue了。
等孩子们回了他们的屋,程怀安又劝道,“你得习惯……”
沈楠压制着那股想呕的冲动,嘲弄的看着他不停的喝水,“你习惯了吗?”
程怀安瞬间沉默。
天,很快黑了,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油灯?没有!
蜡烛?更不存在!
沈楠直挺挺的躺在土炕上,简直生无可恋,身下是干草,身上则是干草、芦花、柳絮的混合物,一起填充进麻布缝制的被子里,充当御寒之物,这能暖和才怪了!
身边还有个才认识一天的男人,她根本睡不着。
程怀安也没睡意,俩人盖一床被子,被迫靠的很近,身为近三十年的单身狗,他实在不习惯,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今天开裂的墙体基本修补完了,明日我想先盘火炕……”
沈楠打断,“不是修屋顶吗?”
程怀安道,“你不觉得,眼下火炕更需要吗?”
沈楠想着火炕的种种好处,很容易就接受了,“也对,那就盘火炕,需要准备什么不?”
程怀安道,“得多打些土坯砖,尺寸也有具体要求,等我明早画个详细的图纸,再标注下每处的用途,你一看便明白其原理了。”
“不用,你会就行了。”学渣不需要弄懂什么原理,那太复杂,废脑子,直接抄答案多好!
“……”
俩口子商量的很好,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半夜里,屋顶忽然塌了一块,得亏砸在炕沿外,如果再偏一点,两口子说不准就当场噶了,成为历史上最悲催、最命短的穿越人士。
沈楠好不容易才睡着,被吵醒后,一声我艹喊的气急败坏。
程怀安素来秉持有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也不会乱发脾气,可现在,尘土飞扬,呛的一个劲咳嗽,等眼泪都流出来时,他也忍不住想骂人了。
这都他妈的什么开局?
太坑人了!
屋顶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灌进来,吹的沈楠瑟瑟发抖,睡是别想睡了,她干脆爬起来打磨箭头,看不见?不,现在看见了,头顶有漫天星光啊!
程怀安听着她骂骂咧咧,也不敢躺着了,借着星光,把掉落下来的东西一点点的清理出去。
可怜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干一会儿,就得歇一歇,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眼前一黑,就要一头栽下去,被沈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然后直接打横抱起,嫌弃的扔到了土炕上。
程怀安,“……”
怎么就不直接晕过去呢?或者,干脆毁灭吧!
第8章 饿死了人
看在求生搭子的份上,沈楠没往狠了打击,只给了个轻蔑眼神,和戏谑的一句,“歇着吧,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
她觉得已经够嘴下留情了,程怀安却依旧羞耻的涨红了脸,他极力挽尊,“都是原主身体太弱了,前几天又受伤昏迷,这才显得无用了些,以后我会好好锻炼……”
沈楠站在炕边,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单薄的身形,白皙,瘦长,一看就是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类型,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五大三粗的硬汉。
她笑的有点痞,“能炼成拥有八块腹肌的猛男不?”
程怀安顿了下,“……有点难。”
沈楠耸肩,随口丢下句“那你加油吧”,转身就走。
她这会儿也没啥调戏美男的心情,毕竟,屋顶还露着,肚子也饿着,到处冷风嗖嗖,而她身上的所谓棉衣,硬的跟铁一样……
总之,环顾一圈,就没一样让她舒心的,她再拥有超强钝感力,也做不到全不在意。
程怀安喊住她,“你去哪儿?”
沈楠道,“你不顶用,就去找顶用的人来啊!”
“找谁?”
“村里还能没一个会修屋顶的?长着嘴,问问就是了。”
程怀安道,“找刘仲春吧,他是村里的木匠,手艺还不错。”
“找木匠修屋顶?”沈楠终于回头,满脸不解的问,“不是该找泥瓦工这种的匠人吗?”
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程怀安瞬间找到自信,侃侃而谈,“古代修缮屋顶讲究对症下药,依据损坏程度,从简单的日常保养到揭顶大修,自有一套完整的等级体系。
比如轻修,这是工作量最小、频率最高的修缮,核心在于查漏补缺,例如拔草勾抹……”
他边讲述,还不忘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楠摇摇头,她一学渣,知道这些专业知识才怪了!
程怀安耐心为她解释,那神态语气,像极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就是雨季前,上屋拔草除根,以防根系撑裂瓦件,随后用麻刀灰勾补筒瓦缝隙这一步,专业术语叫捉节,再用灰浆封闭瓦垄,防止渗漏……”
他一口气说的太多,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缓了缓,才又继续给她科普,“当屋顶出现较大面积渗漏或瓦面严重走闪时,就需要揭顶重修了,其核心在于重做苫背。
所谓苫背,就是防水层,朴素的做法是先刷一层桐油灰,再抹八至十厘米的白麻刀灰以增强拉力,然后铺瓦。
老师傅有句口诀叫三浆三压,顾名思义,就是上三遍石灰浆再压三遍,但这并非死数,晴天干得快就三遍,阴天可能就要六浆六压,全靠经验判断,直到灰背瓷实,没有裂缝为止。”
沈楠渐渐听的麻木,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程怀安却似教上了瘾,越说越起劲儿,“当木构架糟朽或需要重大形制修复时,会进行整体落架大修。
那是最麻烦的,揭瓦前,工匠要对吻兽、脊筒等艺术构件编号并绘制位置图,确保修旧如旧。
用到的主要技术是堆剪与裱糊,南方堆剪,北方裱糊,咱们这里地处北方,讲究棚壁糊饰,秫秸去皮熏直后扎架,用梅花盘布等方式裱糊,既保温又防尘。
总之,古代屋顶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功能构件,更是集防水、保温、装饰于一体的智慧结晶,你对哪一步感兴趣,我可以再给你细说。”
他期待的看着她,显然讲的意犹未尽。
沈楠,“……”
她像是听了一堂晦涩高深的物理课,早就晕头转向,恨不能跑路了,见他居然还想拖堂,立刻拒绝,“不用了,你将来传给大郎他们吧。”
程怀安闻言,很是有些遗憾,还想劝她,“技多不压身……”
沈楠打断,“我傍身的技能已经够多了。”
程怀安叹道,“那好吧,咱家屋顶已经塌陷,且大梁有裂缝,干脆揭顶大修,一步到位算了……”
沈楠道,“我没意见,但得要不少钱吧?”
程怀安显然早有打算,“用那个猪头做报酬。”
沈楠愣了下,“能行吗?”
“搁在过去不行,但现在闹饥荒呢,食物比什么都珍贵,而人力却是最不值钱的。”程怀安解释了下,又道,“你让大郎把刘仲春请来,我跟他谈。”
“行!”
她转过身,程怀安捂着心口,偷偷松了口气,刚以为终于逃过一劫,就见她忽然回头一笑,声音邪恶无比,“程先生,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哈哈哈……”
她大笑着离去。
程怀安闭上眼,恨不能时光倒流,毒哑刚才的自己。
沈楠此刻心情不错,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的给孩子们分派任务,“大郎,你带着三郎去请刘木匠,二郎,你带着二丫,三丫收拾一下屋里的灰尘,大丫,你看好四郎,再煮点粥。”
“是,娘。”
“知道了,娘!”
一个个乖巧的应下,听从她的吩咐,各自散去。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程大郎和三郎却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稀粥煮好端上了桌,他才白着脸回来,脚步沉重的没有一点少年气,而跟去的三郎还红了眼眶。
“怎么了?”
“刘木匠呢?”
沈楠和程怀安同时问。
程大郎低着头,像是受了刺激,语气颓丧的道,“刘大伯要再等会儿才能来,村里姚寡妇的婆婆死了,刘大伯跟她家沾点亲,说要留下搭把手。”
程怀安皱眉问,“怎么死的?”
程大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饿死的。”
程怀安心头一跳,“没传出姚寡妇不孝啊……”
程大郎哽咽着解释,“不是姚婶婶不给,是她婆婆自己不吃,省出粮食偷偷喂了小孙子,她就只靠喝水撑着,听说,撑了半个多月,今早才断气的,人瘦的只剩下骨头。
姚婶婶哭的晕过去好几次,村里人都说,以后她孤身带着俩孩子,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除非把孩子卖了,她找个男人改嫁……”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而压抑。
没人再说话。
沈楠忽然端起碗,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稀粥,然后一抹嘴站起来,冷静的宣告,“我去山里打猎,尽量下午回来。”
话落,大步往外走。
程怀安赶忙撑着娇弱的病体追上去,小声安抚,“你才往家里打回头野猪换了几百斤粮食,不急着再进山,今天休息一下吧……”
沈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不急,我急。”
程怀安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无奈的笑了笑,“有些事,我们是阻止不了的,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则兼济天下,我们还在忍受饥寒交迫,根本没有余力去帮别人度过难关……”
沈楠冷笑,“你以为我急着进山打猎是为了别人?
错!
我没那么善良伟大。
我是为了自己不再受挨饿受冻,才急着去打猎挣钱,我想暴富,一富解千愁,懂了吧?”
程怀安吞了吞口水,老实顺从的点头,“……懂了。”
奋起搞钱的媳妇冲他疯狂比划着手指,他敢不懂?
第9章 挖山药、捡橡果
沈楠背着弓箭,挎着背篓,拎着麻袋,头也不回的进山了,明明背影那么单薄,却硬是让她走出单枪匹马赴刀会的气势。
她知道凭一己之力,改变不了什么,可心底依然憋了一股劲儿。
现在若有野猪冲过来,她都敢上前近身肉搏。
不过,这次她的目标是值钱的草药,比如人参,那东西只要能搞到一棵,让她烦心的困境就能消除大半。
充裕且美味的食物,坚固又温暖的房屋,能遮体御寒的棉衣和棉被,还有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夫也能买点补药养养身子,好歹别动不动就晕倒……
然而,她想的挺美,现实却泼了她一头冷水。
不是所有的深山都适合人参生长,就像不是所有的穿越女主,都有金手指,她在山里苦寻了几个时辰后,不得不认清这个残酷的现实。
艹,她没女主命啊!
女主进山,随随便便就能寻到人参灵芝何首乌,卖了立马发家致富,过上小康生活,再不济,还能救个受伤的落难贵公子,为自家将来跨越阶层铺路。
可她呢?
一样没有!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人参没找到,却叫她发现了另俩样好东西,山药和橡果。
对于野山药,沈楠有户外求生经验,并不陌生,只是怎么寻,怎么挖,还是挺考验能力的。
总结来说,挖野山药是一场结合了眼力、体力和经验的山野寻宝。
找到它不容易,完好无损地挖出来更是个技术活。
第一步要先慧眼识藤,野山药是缠绕草质藤本,藤蔓细韧且带绒毛,茎通常是逆时针缠绕向上,其次看叶片,它的叶片多为心形或掌状浅裂,叶脉和叶柄的连接处常泛紫红色,这是区分普通杂藤的关键所在。
另外,还可以通过找零余子,也就是山药豆,来判断地下是否埋着大山药。
确认目标后,真正的体力活开始了,野山药可以垂直钻入地下1米多深,千万别硬拔,就算她天生神力,这么蛮干,也别想弄出来。
要先清理藤蔓根部周围的杂草和表土,等找到主根的准确位置,再在根的侧面下锄头,顺着山药的生长方向慢慢掏土,像考古一样小心,如此,才能保持山药完整。
遇到石块别硬砸,顺着石缝绕开,宁愿多花点时间,也别一锄头下去把宝贝挖断了。
体力和耐心的双重考验,沈楠都经受住了,她挖出来的山药裹着厚厚的泥土,自带原始山林的清香,粗的像她手腕一般,约有三尺来长,她掂了掂份量,咧嘴笑开,忙活半天,麻袋塞的满满当当,至少有一百斤。
大丰收啊!
山药可是好东西,能健脾益胃,补肾固精,增强免疫力,还能延缓衰老呢,是药食同源的温补佳品。
在后世,山药不值钱,就是饭桌上的一道家常菜,但放在古代,那就是有钱人的专属之物。
若懂炮制,还能卖去药铺,价格翻个几倍。
沈楠美美的畅想完,把土回填,并将顶端的芦头埋回去,这样过几年便又能挖了。
比起挖山药,打橡果就跟玩似的轻松,她寻到树后,都不需要拿杆子打,轻轻一踹树干,橡果就跟下雨一样,哗啦啦的落了满地都是。
她捡了一背篓,成熟的橡果颜色呈棕褐色,自然脱落时通常还带着小帽子,这样的最好,有些不饱满或是被虫蛀的,她都挑出来扔掉。
橡果也分品种,这个就涉及到沈楠的知识盲区了,她也分不清眼前的树是皮栎还是麻栎,只看橡果个头大,便猜测淀粉含量应该高,不过吃之前,还得处理一下,把里面的鞣酸去了,否则,涩的根本咽不下去,还会引起肠胃不适。
村民们进山找吃的,饿的挖草根充饥,却都避开橡果不捡,便是因为怕吃了难受。
他们以为这东西有毒,虽不至死,但也遭罪。
但沈楠不怕啊,她知道怎么去涩,去涩后,橡果磨成粉,可是能当粮食吃的,还能做橡子豆腐,就是过程麻烦了些,这么一背篓,不知道最后处理完还能剩下几斤。
离开前,她记下位置,打算明天再来,到时多拿几个麻袋,再麻烦,也得全部捡回去!
都穷成这比样了,她还有啥资格嫌麻烦?!不存在的!穷比就得像牛马一样往死里干才能翻身!
下山的路上,她还挖了些野菜,虽然梗都老了,但好歹是绿色的,比干草捣碎的沫沫强多了。
勉强算是满载而归,沈楠气喘吁吁回到家,家里也正干的热火朝天,除了家里的几个孩子忙的团团转,还有俩她不认识的男人。
她的小娇夫,正文文弱弱的坐在院子里,不时的指挥一下,在他脚边的空地上,画了些蜘蛛网似的东西,让人不明觉厉。
“娘!”
“娘,您回来了?”
“娘,您没受伤吧?累不累?”
“娘,您喝水!”
几个孩子看见她,都激动的放下手里的活儿,欢快的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那一张张扬起的小脸儿,像极了等着投喂的雏鸟。
嘴最甜的是程三郎,最贴心的是程大丫,最稳重的是程大郎,最缺心眼的是程二郎,这憨货跑的最快,可急吼吼的冲过来后,关心的却不是她,而是好奇她带回来的东西。
“娘,您这是捡的什么啊?这东西只是长的像毛栗,却是不能吃的,吃了会肚子疼,能疼的满地打滚,以前还有人拿它喂猪,猪都不愿意碰一下……”
他拿起一颗橡果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嫌弃的扔回去,脸上都是纠结,“娘,您白忙活了,唉……”
他嗓门大,惹的正修屋顶的俩人都好奇看过来。
沈楠喝光了碗里的水,想踹这棒槌一脚。
程怀安这时缓缓走过来,看见背篓里的橡果,先是愣了下,随后便是惊喜,“你竟还捡到这个了?我以为,这山里没有呢,过去,村民们只发现了零散的几棵板栗树,还不等完全成熟,就被抢没了,原来,山里有栎树啊……”
他弯下腰,从背篓里抓了几个橡果,眼里闪过光亮,语气像在做专业报告分析,“这还是麻栎树上结的橡果,淀粉含量能达百分之六十,最适合做橡子面和橡豆腐,用草木灰水,多次浸泡、换洗就能有效去除涩味,沉淀磨粉,可作救荒粮食用,娘子,山里栎树多吗?。”
几个孩子仰着头看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沈楠平静的道,“不多……”
程怀安刚露出几分失望,就听她云淡风轻的继续道,“也就十来棵吧,长的还算茂盛,一棵树打个几百斤应是有的,我就拿了一个背篓,顶多带回这么些,明天再去捡。”
程怀安默了默,微笑施礼,“娘子,辛苦了。”
沈楠受不了他这酸腐味儿,嘴角抽了下,换了话题,“麻袋里还有挖的野山药,你看咱们是自己留着吃,还是拿起县城卖钱?”
闻言,程怀安又是一喜,“你连山药都能挖到?”
沈楠不解,“这很难吗?”
程怀安顿了下,“……还是很难的,若是容易,村民们早就靠这个吃上饱饭了,他们不是不想挖,而是挖不到,山药在当下,可是稀罕物。”
沈楠马上追问,眼含期待,“一斤多少钱?”
程怀安摇摇头,苦笑道,“我还接触不到那个层次,只知道山药值钱,却不知作价几何。”
沈楠立刻给他一个“要你何用”的嫌弃眼神。
程怀安深吸口气,“但我知道怎么炮制成药,如此可直接卖给药铺,将利益最大化。”
沈楠闻言,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那就都交给你了,我得回屋躺一下,哎呀,忍饥挨饿,为这个家累死累活一天,也没个敲背捶腿的,我这命苦啊……”
几个大点的孩子,除了棒槌程二郎,都赶紧表孝心。
沈楠瞅着他们那一身泥,嫌弃的都打发走了。
程怀安忍着羞耻,低声道,“娘子,我伺候你。”
沈楠终于满意。
第10章 微末小技
沈楠简单洗漱了下,便坦然的回屋等着小娇夫伺候。
挣钱的就是大爷,谁叫她现在主外,负责养家糊口呢,稍微造作一下,不过分吧?
程怀安没立刻颠颠跟上去,一来,面子还是要的,二来,还有一堆琐碎的事安排,谁叫他如今主内呢,那就得把活儿干到位。
“大郎,你和二郎把麻袋先搬到屋里去,回头我再教你们如何炮制山药,搬完后,继续当小工,眼里要有活儿,手脚要利索,还有,注意施工安全……”
俩人自觉被赋予重任,挺起胸膛,齐齐应声,“是,爹!”
“大丫,趁着天还没黑,抓紧煮饭,记得把蜀黍和豆子捣碎些,干草就不要加了,你娘挖了新鲜的野菜,今晚掺点那个吧……”
程大丫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忙活,她不怕干活儿,有活儿干,才表示有活路,若一个家里再无事可做,那就离着灭亡不远了。
程怀安想了想,又喊住她,“煮粥的时候,再加根山药进去……”
闻言,程大丫便有些急了,都顾不上害怕,揪着衣角道,“爹,您刚才不是说山药是稀罕物吗?炮制好了只贵人才能享用的起,留着卖给药铺多好,咱们家实在吃了太浪费了……”
从她得知家里的猪头当成报酬许给了刘木匠后,就一直心疼的缓不过来劲儿,现在哪里还听的了这个?
程怀安对这个便宜长女很有耐心,温声解释道,“就吃一根,你们也都尝尝味儿,山药健脾益胃,是滋补的好东西,我们钱要挣,身体也要顾,有个好身体,才能有以后,否则,身体一旦垮了,挣再多钱都无用。”
程大丫听是听进去了,却在从麻袋里拿山药时,挑捡了最短最细的那根,就这,清洗时,还一脸肉疼,恨不能再切一半放回去。
程怀安又提醒,“山药去皮时,你找块布垫一下手,别直接接触,沾上黏液,会很痒……”
程大丫一脸不舍,“还要去皮啊?那不是更浪费了?”
程怀安加重语气,“要去皮,大丫,家里现在不那么缺粮了,别忘了,你娘刚刚带回来的橡果,山里还有很多,而爹会处理,以后不会再叫你们饿肚子了。”
闻言,程大丫顿时鼻子一酸,眼里却染上笑意,“是,爹,明天我也跟娘进山去捡橡果……”
程怀安摇头,“你不用去,你还得照顾四郎呢,家里也有不少活计要你做,你哪里抽的开身?
去忙吧。
三郎,你带着妹妹把背篓里的橡果摊开晾上,试试能不能用石块砸去外壳,实在不好去皮,就先放热水里煮半刻钟,再拿出来剥……”
程三郎笑眯眯的应了声,看着那么多橡果,眼睛亮的像是小松鼠,恨不能赶紧处理好,存回自己的洞里。
一一交代完,程怀安才深吸口气进了屋,这会儿,沈楠都等的快睡着了,看见他,便调侃道,“我是让你捏肩捶背,不是献身侍寝,至于要做这么久的心理准备吗?还有,别这副样子,让我觉得在逼良为娼……”
可怜的程工、程博士,前世忙着闷头搞事业,非必要场合,他都很少开口说话,说话也都是正经词儿,哪经过这花花阵仗?
他接不住她的调戏,就只能红着脸卖力干活了,捏肩捶背按压腿,一条龙全套服务。
沈楠闭着眼,舒服的直哼哼,忍不住又调戏道,“可以啊,程先生,手法很专业嘛,在富婆会所干过兼职啊?”
程怀安差点被口水呛了,“……没有,娘子难道是富婆会所的常客?”
沈楠哪有那闲情逸致?有空去山里探险不香吗?但一生要强的她,嘴上跑火车,“也不算常客,就一周两三次吧,没办法,好看的男模太多了,雨露均沾不过来啊……”
程怀安默了默,才挤出一句,“娘子艳福不浅!”
沈楠得瑟的笑,“也就那样吧,可惜,现在啥都没有了,唉,我的八块腹肌啊,还没摸够呢,还有公狗腰、大长腿,啧啧……”
程怀安深吸口气,“真是委屈娘子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所以,你欠我个男模。”
程怀安愣住,长睫毛眨啊眨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沈楠嫌弃的打量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形,“你要加油锻炼,争取早点拥有八块腹肌,我出钱出力养着你,你也得有点敬业精神吧?”
程怀安终于急了,“……沈女士,我们是合作伙伴!”
他也出力了,不是会所里等着富婆砸钱的男模。
沈楠哼笑了声,“可现在挣钱养家的是我!”
“那是我要忙着修屋子!”
“挣钱的是我!”
不管他辩解什么,沈楠都是用这句话秒杀。
直到他败下阵来认输,沈楠才说起正事儿,“山里的橡果要是全捡回来,少说也得有千数斤,处理完,怎么也能剩一半吧……”
程怀安打断,“要试过才知道。”
看他那么较真,沈楠也不杠,“总之,几百斤橡子粉应是有的,又能支应一个月口粮了。”
程怀安点点头。
沈楠继续道,“野山药不好寻摸,可加把劲,应该也能再挖些回来,回头卖了钱,就置办成棉衣棉被吧,七个孩子,就两床被子……”
程怀安自是没有不应。
“明天我进山再好好找一找,要是有葛根就好了……”
程怀安闻言,比她还期待,“我会提炼葛根粉,或许比炮制好的山药还值钱,辛苦娘子多留心找一找。”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他。
程怀安表情微僵,片刻后,不自然的咳嗽了声,“我,我会好好锻炼,争取早点练出腹肌来……”
至于公狗腰和大长腿,他现在就有,就是暂不中用。
两口子在屋里说着话呢,刘木匠和他的兄弟来告辞。
天还没黑,但程大丫饭煮好了,这会儿粮食多精贵啊,断没有留下叫主人为难的道理。
况且,他们已经收了猪头,自是要有点眼力见。
程怀安出去送人,言语客气,礼数周到。
刘木匠是个寡言的老实性子,但他弟弟刘仲春是个心思活泛的,野山药装在麻袋里,他没发现,却看见一地的橡果,几个孩子还在忙着剥去外壳。
他便多嘴问了句,“你们这是要拿来吃还是……”
程怀安就没想瞒着,“是,拿来吃,粮食不够,用它凑数。”
对外人,他素来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刘仲春瞪大眼,露出震惊的表情,喃喃道,“还真是吃啊……”
刘木匠则急声劝道,“这东西有毒,不能吃的,吃了虽不至死,但腹痛难忍,怀安兄弟,你是不是把它错认成毛栗子了?它们可不一样啊!”
程怀安道,“多谢提醒,我知道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这叫橡子,是麻栎树结的果子,吃之前须得经过处理……”
刘仲春闻言,迫不及待的问,“你的意思是,处理后,就没毒了?吃了就不腹痛了对吧?”
程怀安点点头。
刘仲春顿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要怎么处理?”
不等程怀安说话,刘木匠就板起脸呵斥起兄弟来,“我是带你来干活的,不是叫你瞎打听事的,得亏这是在咱本村,换个主家,你这般不懂分寸,犯了口舌,被打出去都是轻的!”
刘仲春面色一白,赶紧躬身认错。
刘木匠自觉失礼,也对着程怀安再三道歉。
程怀安压根不介意,等俩兄弟走了,转头跟走过来的沈楠感慨,“古代人的信息差实在太严重了,就这么点微末小技,在他们眼里,都是能传家的秘密,连多说几句,都是犯忌讳。”
沈楠好奇问,“你刚才是要传授给他们?”
程怀安淡淡的摇摇头,“不是,至少目前不会。
以后家里渐渐不缺吃的,我们对外得有个说法,吃的从哪儿来?就是你捡回来的橡果。”
“那要是村长来问呢?打着帮村民度饥荒的幌子,你还拒绝?”
“郑村长是个聪明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落人话柄。”
“那要是程家人呢?”
“……那就只能告诉他们了。”
但告诉了也无用,等程家老宅那边纠结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来问的时候,沈楠已经把那十几棵麻栎树给薅光了,只留了点蛀虫的给小松鼠过冬。
程怀安其实早预料到这一步,所以才不惧老宅来问,而沈楠也默契的配合,加快速度往家捡。
于是等程家老二上门时,明明得到了处理橡果的方子,却一点欢喜不起来,因为山外围,就没有麻栎树,让他往深处寻摸,他又不敢,那心情,一个词形容,望洋兴叹!
还有点憋屈,因为他即便得了方子无用,却也得承这个情。
之前,接济三房一家的优越感,经过这么一下,便再端不起来了!
第11章 猪头给的太值了
这几天,沈楠一趟趟进山捡橡果,每次都拖着满满两大麻袋回来,她没藏着掖着,这事儿也藏不住,好像自打她弄回一头野猪后,全村的人就都有意无意盯着他们家看了。
只是观望多,上门的少,到目前为止,除了程老二打着亲情的幌子来讨要橡果的处理方法,还没有哪个村民来找不自在。
直到屋顶修好这天,刘木匠兄弟俩抬回个大猪头去。
村里可算是炸了。
谁看见都得惊呼一声,羡慕的,眼红的,不敢置信的,都围上来七嘴八舌的打听。
“老天爷,程老三这是日子不过了?修补个屋顶,竟然舍得给出个大猪头!不会是穷人乍富、烧包了吧?”
“再烧包,也不能这么大方啊?我觉得,应是他读书读傻了,连眼下是啥年景都搞不懂……”
“娘哎,我都替他心疼,这大猪头省着吃,一年嘴里都能闻着肉味儿,早知道,咱也去啊,修个屋顶而已,谁还不会了?”
刘木匠寡言少语,不善交际,被人这么围攻,急出一头汗。
刘仲春可不想背上占便宜的黑锅,站出来好一番解释。
大意无非是,他们这次修屋顶可跟以往不一样,不是简单糊几层茅草、能凑合挡风雨就行了,他们是严格按照程怀安画出的图来施工,那复杂的线条跟蜘蛛网似的,没点经验和脑子,就是人家亲自讲给你听,你都听不明白。
刘木匠勉强听懂了,刘仲春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呢。
所以,这大猪头,不是谁都有机会挣的,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过硬技术,人家用你干活前,要亲自考察,问的那个详细啊,恨不能把这辈子干的所有活计,都细细的交代个遍。
刘木匠觉得衙门审案也不过如此了,要不是有个猪头吊着,他当时都想转身跑路了。
那过程,是真折磨人。
这不算完,这才仅是个开始,干起活来后,刘家兄弟才知道一个人可以严格苛刻到什么地步。
稍微有一点不合要求,都会被当场指出来返工,人家天天现场监督,那眼睛跟尺子似的,一毫一厘的差距都能看出问题来,就问神不神吧?
俩兄弟现在可以拍着胸口打包票,程老三家的屋顶,绝对是他们这辈子修缮的最好杰作,没有之一。
他们收下这个大猪头,也问心无愧,不惧人言。
村民们听完,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更有好事儿的,直接溜达到程家去一睹为快。
沈楠也在参观古代匠人的传统技艺杰作,她不懂建筑,就是觉得哪儿都瞧着顺眼,刚穿过来时,这儿还是破败的旧茅屋,处处透着寒酸,现在这么一捯饬,感觉气质一下子提上来了,不够贵,但彰显品味。
程怀安陪着她看,不时还站在专业角度解说几句,见她好像很满意的样子,顿时心生底气,腰杆子都硬实了,“你觉得如何?”
沈楠感慨,“相当不错!大猪头给的太值了!”
刘家兄弟不仅包工包料,在程怀安的高标准、严要求下还没崩溃,给个猪头,她都觉得有点亏心。
只能说占了眼下饥荒乱世的便宜,人力是真不值钱。
另外,人家走之前,还顺带把坏了的家具修了修。
程怀安跟着她进了屋内,见她仰头打量屋顶,微带一丝得意的道,“我让他们用苇席简单吊了个顶,防尘的同时还能兼具一下美观。”
“这苇席也是人家出的?”
“嗯。”
沈楠再次忍不住感慨,“大猪头给的是真值啊!”
程怀安微微一笑,深以为然,“这次确实超值了。”
“咱内部还软装一下不?”沈楠来了兴致,“走野奢风怎么样?以山野田园为背景,外表原生态,内里奢华舒适,既不太引人瞩目,惹来嫉妒,又能享受生活,不委屈自己……”
程怀安听她两眼放光、说的起劲儿,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我没意见,不过,得等山药卖掉后。”
没钱,啥想法都白搭。
闻言,沈楠立刻垮了肩膀,“算了,卖山药的钱还得留着置办棉衣棉被呢,要是有结余,我还想再盖一间屋,大郎和大丫都不小了,再睡一盘炕,实在不合适。”
程怀安顿时有种紧张感上身,“盖房子不急,先过了这一冬再说。”
沈楠也知道这事急不来,火炕还没盘,地窖也没挖,院墙都还露着大豁口子呢,哪有空盖新屋子?
“明天我进山,看能再打头野猪不?”
还是得努力搞钱啊!
“那我准备盘火炕。”
火炕技术也能拿来卖钱,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那他就能摆脱储备男模的身份了。
当晚,两口子睡在严丝合缝的屋里,再也没有半夜被冻醒了。
第二天,沈楠背着弓箭进山后,程怀安便张罗着请人来打土坯砖。
这活儿不需要太多技术,但极为消耗体力。
他还娇弱着,孩子又太小,只能雇佣旁人,报酬是一天给一斤粮食。
程怀安首先找的是杨有田,他家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不然也不能卖女。
他又让程大郎去喊了姚寡妇的大儿子姚大山来,姚大山跟大郎同岁,每天给半斤粮。
他同情他们,却不能当圣父,只能用这种方式接济下。
俩人自是都感激不尽,干起活来,更不要命。
这消息一传开,全村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跑来看究竟。
幸好,程怀安把打土坯的场所安排在外面的一处空地上,不然家里的门槛都要踩破了。
他画好了需要的尺寸,手搓了简单模具,就把活儿交了出去。
杨有田是出劲的主力,姚大山和程大郎、程二郎搭下手,铲土,切草,和泥,搬运,几人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忙活了一阵后,也就配合默契了。
很快,空地上,就多了一块块的土坯砖,等着晒干。
周围一圈人在看,有真好奇的,有打听事的,也有来凑热闹的。
“有田,程老三真说一天给你一斤粮食啊?不会拿话诓你吧?”
“是啊,眼下一斤粮食在县城能卖到几十文钱了,咱出大力才能挣几个?十几文顶天了!”
“程老三咋突然手这么松了呢?真是飘了还是收买人心?”
“也可能是发善心吧?不然咋不找别人来干活,偏选了杨有田和姚大山?大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能顶啥用?”
“难道只有我觉得这土坯砖很奇怪吗?这咋还有大有小,有厚有薄的?尺寸不一样,垒起来能好看?”
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土坯砖上,七嘴八舌的猜测了一会儿,最后问程大郎,这土坯砖做好了是要干什么用。
程大郎道,“我爹说,要用来盘火炕。”
“火炕是啥炕?”
程大郎摇头,他也没见过,只听他爹说,睡在上面,冬天就再也不用怕冷了,只要柴火管够,屋子里能像春天那么暖和。
他无法想象那种场景,只觉得神奇又美好。
村民们没得到答案,便只能自己瞎琢磨,火炕就是能烧火的炕吧?那屋里烟熏火燎的,还能睡人吗?
他们想不明白,就蛐蛐程怀安是打到野猪换了粮食后,烧包的不知道姓啥好了,不死读书,又开始瞎折腾别的旁门左道了。
总之,还是跟过去一样不靠谱。
靠谱的话,能拿出个猪头去修屋顶?能天天进山捡橡果吃?
托院墙有豁口的福,谁从程家附近走,都能通过那豁口,看到一地的橡果,还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给橡果剥皮,那认真的忙碌劲儿,叫人直摇头,再饿也不能吃有毒的东西啊,这跟吃观音土有啥区别?
如今村里传扬的还是以这个声音为主,没几个人相信橡果经过处理后,真的能入嘴。
他们等着看程家吃了后追悔莫及,程怀安也在等着用事实打脸。
第12章 打赌
打脸来的很快。
中午,程怀安从破口的水缸里捞出把橡果,先用手捻开看了看,又咬了口尝了尝,嘴里已经没了那股涩味儿,他满意的喊来程大丫,“这一批已经浸泡好了,可以拿去磨浆了。”
程大丫闻言,脸上骤然浮上惊喜,她揪着衣角,小心翼翼的问,“爹的意思是,可以吃了?”
程怀安点点头。
程大丫再也忍不住,高兴的擦了擦眼角,“太好了,我,我这就去,这些都磨出来吗?”
水缸里的橡果是沈楠第一天背回来的那些,去掉外壳后,差不多有八十斤左右,全磨出来,也得耗点功夫。
程怀安估摸了下时辰,“先磨个十来斤,试试味道。”
“好!”
程大丫脆生生的应了,忙不迭的去找家伙事儿,捞了十来斤橡果,就喊上程三郎匆匆出门了。
家里没石磨,要磨浆,得去村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那儿不止有石磨,还有一盘大石碾子,村民们磨粉磨浆,都往这儿跑,赶巧水井也在附近,于是,这儿就成了扎堆闲聊的好去处。
姐弟俩拎着木桶来的时候,这儿正热闹,都围着水井在议论什么,不过看面色,一个个的表情都不咋好看。
远远的,有几道担忧焦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过来。
“水位又下降了,这可咋办?老天爷不下雨,庄稼荒了,大家伙儿饿肚子还能撑几天,可要是连喝的水都没了……”
“不能吧?咱这水井可是百十年没干过了!”
“唉,连着大旱两年了啊,啥情况都有可能,不能光往好处想,咱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啥意思?你想去逃荒啊?可拉倒吧,外面那些流民过的啥日子,你没出去看过啊?
不成!绝对不成!逃荒那就是九死一生!”
“人离乡贱啊,但凡能活下去,谁想撇家舍业的往外跑?那不都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吗?唉……”
“忘了咱村还有条河了?实在不行,从河里挑水喝呗。”
“那河水多浑啊!有时候还能从山里冲出野物死尸,浇地行,人喝的话容易生病……”
程大丫默默听着,眼里也不免涌上忧虑。
程三郎一边手脚麻利的往石磨眼里舀橡果,一边低声道,“大姐,等回家了,咱把这些话说给爹听,爹懂的多,他一定有办法。”
闻言,程大丫顿时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对啊,家里有爹呢,爹读了那么多书,会画复杂的线条,会盘火炕,还懂怎么处理有毒的橡果,比之前,可聪明能干多了,也慈爱多了,缺水的问题,应该也能解决吧?
她一边围着石磨转,一边低头想,很快,磨好的浆就从磨盘夹缝里流了出来,那颜色,跟黄泥水似的,再顺着下面的接槽,慢慢汇入空桶。
程三郎忍不住嘀咕,“瞅着不像好吃的样子呢……”
程大丫闻言,笑骂道,“看把你给惯的,这才吃了几天干饭,就敢挑嘴了?忘了之前吃干草和树皮的滋味了?那东西都能咽的下去,还有啥不能吃的?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我知道的,大姐,我就是随便说说,嘻嘻,我刚才偷偷尝了,一点不难吃。”
“你啊……”程大丫纵容的嗔他一眼,也用手捏了点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味道,清瘦的脸上缓缓浮上光彩,不苦不涩不麻嘴,说有多香多美味是夸张了,但绝对不难吃!
这时,有村民陆续走了过来,站在石磨周围,看着姐弟俩忙活,好奇的指指点点。
程大丫顿时浑身不自在,却硬着头皮继续推磨。
“你们家还真要弄来吃啊?不怕中毒吗?”
“就是,再饿也不能吃这个,是会要命的!”
“这话可不是吓唬人,之前,谁家那二小子饿急了眼,就捡了些橡果吃,结果疼的满地打滚,脸煞白煞白的,在炕上躺了好几天,差点就没熬过去……”
程大丫抿着嘴,不吭声。
程三郎一脸乖巧的道,“谢谢各位爷爷,伯伯的好意劝告,但我爹说能吃,那就应该能吃,他不会害我们的。”
孙兴旺也站在人群里,这时忍不住开口讥讽,“你爹读书读的脑子……”
他隐晦地笑了笑,略去谁都知道的未尽之语,“你们可不能啥也信他,等真中毒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程大丫涨红着脸,怯怯的谁也不敢看,却还是鼓足勇气挤出一句,“刚才,我和三郎都尝过了,没,没有中毒,肚子也不疼……”
孙兴旺眼神闪了闪,背着手嗤笑一声,“可能你俩吃的少吧?或是还不到发作的时候呢,这中毒也分急性和慢性,轻症和重症,你个姑娘家家的,连村子都没出去过,懂个啥?”
程大丫听着这番话,眼泪差点流下来,她咬了咬唇,用力的闭上眼,埋头围着石磨绕圈,再不吭声。
程三郎却仰着笑脸,一派天真的问,“孙爷爷,要不要打赌啊?”
孙兴旺不解的皱皱眉,“打赌?赌啥?”
程三郎指了指木桶里的橡果,奶声奶气的道,“就赌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孙兴旺没啥兴趣,摆摆手,“你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拿来当彩头,没意思,不赌。”
其他人却都跟着起哄,撺掇着他赌,一个个很兴奋的样子。
“赌呗,你难道还怕输?”
“就是!这橡果有毒,是咱们都知晓的事儿,你肯定稳赢!”
最后,连郑村长都站出来说话了,他面容略显严肃,声音倒是还算温和,就是带着几分深意,“小子,打赌得有赌注,你能拿出啥东西来赌?”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小子就是博长辈们一乐,图个高兴,真往外拿赌注,小子拿出来的东西,也入不了孙爷爷的法眼啊……”
孙兴旺刚想说“算你还知趣”,就听他继续道,“不如赌十斤粮食,意思意思吧。”
然后,不待他反对,郑村长就抚掌定下了,“好,就十斤粮食!兴旺啊,你不会连十斤粮食都舍不得吧?”
孙兴旺不知道他打啥主意,非得把自个儿扯下水,可这会儿不好再拒绝,只得勉强笑着应下来,却也不愿看他置身事外,于是问,“村长要不要跟着也下个注,陪着小孩子玩玩?”
郑村长捋着胡子,从善如流的道,“也好,那我也跟着凑个热闹,若吃了橡果后,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我也给怀安家十斤粮食。”
孙兴旺一愣,脱口而出,“你来真的啊?”
郑村长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不然呢?你觉得没意思,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说完,他还冲着人群认真问了声,“还有想下注的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了。
看热闹行,动真格的就怂了,毕竟那是十斤粮食啊,搁在往年不算啥,但现在是救命的东西,哪怕觉得能稳赢,也不敢赌,万一输了呢?
最后,只有李管家站出来,跟着凑了一份子。
程三郎认认真真的冲着三人行了一礼,“谢谢几位爷爷,伯伯!”
李管家含笑不语。
孙兴旺轻哼了声,“小子,你还没赢呢。”
郑村长道,“赢了好,输了,你也不亏。”
孙兴旺下意识反驳,“输了咋不吃亏?十斤粮食呐,省着吃能对付好几天了……”
郑村长摇摇头,“你就只看得见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啥意思?”
“自己琢磨吧!”
人群渐渐散去,没了那些打量的目光,程大丫终于觉得自在了,“三郎,你刚才为啥要跟孙……孙爷爷打赌?”
这会儿,程三郎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没了乖巧的笑意,相反,显出几分超乎年纪的冷意,“为了打他的脸,不相信咱爹也就罢了,竟还出言羞辱,还对大姐你言语不逊,我岂能饶他?”
闻言,程大丫怔怔的看着他,“三郎,你,你是为了我和爹才……”
程三郎又重新笑起来,“也不全是啦,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谁也瞧不上的嘴脸,不就仗着家里多几亩靠河的地吗,看他整天拽的,鼻孔都快朝天了!”
程大丫赶紧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才松了口气,“这话能在外头说吗?让人听见了,只会指责你不敬长辈!以后不许了,记住了吧?”
程三郎笑的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狡黠的眨眨眼,“知道了,大姐,嘿嘿,他等着掏粮食吧,虽说只十斤,就他那舍命不舍财的吝啬性子,也够他肉疼一阵子的了。”
“你啊,就调皮吧……”程大丫嘴上斥了声,但眼底也不由流露出畅快的笑意来,心里更是熨帖。
弟弟给自己出气,她还能不高兴?
姐弟俩合力,没多久,十来斤橡果就磨完了,掺着水,足装了满满一桶。
俩人拎回去后,就忙跟程怀安把刚才发生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等三郎那张利索的小嘴叭叭完,程大丫揪着衣角,不安的问,“爹,我们没给家里招祸吧?”
程怀安温声道,“没有,你们做的很好。”
第13章 又有收获
得了夸奖,程三郎试探着趴在爹的腿上,见爹没拒绝,顿时笑的眉眼弯弯,跟偷吃了蜜一样。
现在的爹真好,对他们既温和可亲,又肯耐心的教导他们做事,不像之前,他们连靠近那间屋子,都会被斥责影响了他读书。
程大丫提着的心落下,忐忑的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没给家里惹祸就好,我就怕,我和三郎不知轻重,得罪了他们,连累爹名声受损。”
程怀安低头先看了眼三郎,他其实很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孩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也无法狠心拒绝,原主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却不能推卸责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三郎的脑袋,再抬眼看向程大丫,给俩人吃定心丸,“是孙兴旺挑事在先,你心地善良,念他是长辈,暂且隐忍也没错,三郎巧妙设计打他的脸,同样没错,换了是爹……”
他斟酌着合适的措辞,“能还击的时候,绝不委屈自己,若形势实在不允许,那也不会为逞一时之快,而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程大丫微愣。
程三郎嘴甜,脑瓜子也灵,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仰着小脸问,“爹的意思是,要根据当时的形势,再结合自己的能力,做出最有利自己的决定,而不是一概而论,对吧?”
程怀安笑着点点头。
程大丫也明白过来,却神情有些迟疑,“那这样的话,会不会,会不会显得做人……”
像墙头草啊,一点原则都没有?
程怀安接过话去,“大丫是想说,那样做人显得没有风骨和节操?”
程大丫一下子涨红了脸,两只手紧张的揪着衣角,“爹,我……”
程怀安安抚道,“你那么想也没错,当下确实奉行这样的道德标准,可有些标准是要求圣人的,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好好活着,吃饱穿暖,平安富足,才是我们该追求的,其他的,听听就算了,不必太放心上。”
说完,又认真补上一句,“尤其是pUA……贬低女孩子的那些话,谁信,谁倒霉一辈子。”
程大丫愕然的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程三郎若有所思。
程怀安尽了做父亲的教育义务后,便指使他俩去给橡果去皮,至于磨好的浆放到边上等它慢慢沉淀就行了。
说到去皮,属实是个麻烦活儿,到现在那一千来斤橡果,还连半数都没收拾出来呢。
至于已剥去皮的,如今都泡在草木灰水里,每天更换一次,家里除了做饭的砂锅陶罐没被征用,其他只要能装水的东西,全利用了个彻底,院子里都快摆瞒了,很是凌乱,但孩子们却都很欢喜,程大丫每天起来,都要领着二丫和三丫数一遍才踏实。
程怀安看着姐弟俩各自去忙活,也起身去翻晒处理成薄片的野山药,这活儿他教给大郎和大丫干的,俩人一个稳重,一个细心,他把炮制的要领说了一遍,又亲自示范了下,俩人拿着根山药练了练手,就都做的有模有样了。
山药切的厚薄均匀,外观洁白如玉,完全符合入药标准,程怀安估摸了下,这几天的劳动成果全部晒干,大概能有五十多斤,这就不少了,一个长山县,定多两家药铺,吃不下太多。
杂物间里,还有几十斤新鲜的,若非沈楠坚持留下自家人吃,大丫怕是都拿出来炮制成药材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
程怀安不时便要往山脚的方向看一眼,既期待着沈楠今天又会带回什么好东西,又担心她碰上危险。
直到天色渐暗,打土坯的杨有田和姚大山都千恩万谢的抱着挣来的粮食回家了,他才看见沈楠左手拎着两只兔子,右手拖着大麻袋,身后还扛着个满到冒尖的背篓,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也意气风发的跨进了院门。
这一刻的她,像个得胜归来的女英雄,形象高大伟岸。
他边吩咐程大丫倒水,边快步迎上去,关切的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想帮她把背篓取下来,结果……
拎了下,没拎动。
又尴尬的去接麻袋,然后更尴尬了,麻袋居然更沉,他被拽了个踉跄,好险没摔倒。
空气一下子安静。
程怀安体会到了啥叫社死的滋味,恨不能时光倒流,管住自己那双死手!
然而,对他的处刑还没结束,就见沈楠三两下,轻飘飘的就把沉重的背篓和麻袋都安置好了,然后塞给他俩只加起来约莫三四斤的小兔子,揶揄的问,“这个总能提的动吧?”
程怀安手忙脚乱的接过来,小兔子居然还是活的,在他手里使劲挣扎,他一时不察,小兔子就逃出了他的掌控,逃了,它们居然也逃了……
沈楠笑了。
那戏谑的笑声,就像要扒他衣服的手,程怀安整个人都不好了,羞耻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他想补救,然后去追,却又慢了一步……
那两只活泼的小兔子被程二郎眼疾手快的抓住。
沈楠笑的更猛烈了。
程怀安咬了咬牙,可真是他的好大儿啊!
八岁的瘦小孩子,拎着兔子耳朵轻松拿捏,完全看不懂爹娘之间的眉眼官司,还兴高采烈的问,“娘,您今天打到兔子啦?”
沈楠止了笑,接过程大丫端过来的水,一口气喝光了,才解释道,“找到个兔子窝,俩只大的让我弄死了,这两只太小,留着给你们养着玩吧。”
闻言,程二郎顿时激动的欢呼一声,连背篓里的东西都顾不上看了,喊上弟弟妹妹,开始忙活着去给小兔子弄窝,又商量着拿什么草喂。
沈楠看到这一幕,不由庆幸之前因为嫌弃小兔子没几两肉而留了它们一命,果然,小孩子都喜欢养宠物。
程大丫察觉到气氛古怪,打破沉默,“娘,您今天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都有啥啊……”
沈楠坐在凳子上,扯了块麻布擦着汗,“今天找的东西比较杂,麻袋里装的是野山药和野山姜,还有点山核桃,长得太小,我挑着大个的捡了些……”
野山药每天都往回挖一点,大家已经不稀奇了,听说有野山姜和山核桃,程大丫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扯开麻袋的口子查看,“还真是山姜和核桃啊,娘,您真厉害……”
程怀安也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走过去,拿出块带着新鲜泥土的姜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确实是野山姜,可以食用。”
程大丫好奇的问,“这还能有假吗?”
程怀安推了下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清清嗓子,这才解释起来,“山里还有不少和野山姜长的非常相似的植物,比如野芋姜,花叶山姜,黄花大苞姜,这些都是有毒的,误食后会引起口舌麻木,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症状,所以,在山里遇上不确定的植物,绝不要轻易尝试,以防中毒。”
程大丫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爹,您懂得可真多。”
程怀安偷偷瞥了眼沈楠,“咳,不如你娘更有经验,她不仅能准确辨认,还能寻到带回来,这才是真厉害,爹,也就是纸上谈兵罢了,你,以后还是要多向你娘学习。”
程大丫愣愣的点点头。
沈楠翘着嘴角,眼底满是揶揄,小娇夫这是在变相讨好她?
程大郎这时,正玩着腰整理背篓里的东西,他先把最上面的野菜野葱啥的捡出来,看到下面的小果子,不由怔住,“娘,这是野梨吗?”
沈楠点点头。
程大郎苦笑道,“娘,野梨不好吃的,又酸又涩,倒是听隔壁梨花村的土郎中说,这东西和什么药材一起炖煮,可以治疗久咳不愈,但生吃……”
沈楠没说话,而是戏谑的瞥了眼程怀安,又该你表演的时候了了,还不快才上场?
程怀安,“……”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爹?”
听着程大郎喊他,程怀安只得板起脸解释,“野梨好不好吃,得分什么时候摘,霜降过后的野梨,就是甜的,据说,入口即化,连点渣都没有……”
闻言,程大郎毫不怀疑,立刻拿出一个,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张大嘴咬下去,然后,眼睛一点点瞪大,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彩,他含混咽下去,激动的差点蹦起来,语气像置身梦幻一般喃喃道,“原来真的很甜啊……”
沈楠摆摆手,“拿去跟弟弟妹妹们分着吃吧。”
“是,娘!”
程大郎这声喊的特别响亮,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甜的?挖到白茅根都当成宝贝放在嘴里咂摸大半天不舍得咽下去,这甜甜的野梨,比县城几文钱一个的糖人也不差啥了吧?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分野梨,背篓里那两只大兔子都被冷落了,程大丫倒是看的很眼热,却不会收拾。
程怀安打发她先去煮野菜粗粮粥,还特意叮嘱多放山药,然后自己寻了刀来,拎出兔子处置。
沈楠盯着他干了会儿活,突然旧事重提,嫌弃的吐槽了句,“程工,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人设,你是不是一直打算贯彻到底啊?”
程怀安深吸口气,悄悄揉揉发酸的手腕,忍辱负重的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天天坚持练了,只是时日还短,效果不明显。”
“是吗?”
“千真万确。”
“喔,我不信。”
程怀安急了,一不小心就进了她挖的坑,“那你怎么才能信?”
沈楠笑的有点痞,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除非你答应我,随时都接受我验身。”
“……”
之前他是怎么昏了头觉得她形象高大伟岸如女英雄的?
撤回!
第14章 硝制兔皮
调戏完小娇夫,沈楠也没忘了正事儿,“今天太晚了,兔子肉先腌起来,明日再吃,这剥下来的皮……你会硝制吧?”
程怀安这次没急着表现,免得又有孔雀开屏之嫌。
谁知,他这略一矜持迟疑,就听沈楠似笑非笑的喊他,“程博士,难道江郎才尽了?”
程怀安,“……”
他深吸口气,一本正经道,“我没硝制过,不过知道具体的步骤。”
沈楠眼珠子转了转,以后打猎少不了要经常处理皮子,这硝制的手艺倒可以学一下,“你展开说说。”
闻言,程怀安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是真的好学,而非给他挖坑跳,这才清清嗓子道,“家庭硝制兔皮,最常用且成功率较高的就是硝面鞣制法,它的原理是利用芒硝和米粉的混合溶液,使兔皮中的蛋白质纤维发生化学变化,从而变得柔软耐用……”
沈楠可没耐心听他科普什么大道理,“直接说重点。”
程怀安心想,难怪是学渣,学习只知所以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怎么可能真正吃透知识?
他不敢吐槽,开始说干货,“硝制皮子,以刚剥下的新鲜皮子为最佳,如果使用干皮,需要用清水浸泡两天,直到全部回软才行。
第一步,先用钝刀将皮板上的油膜、残肉和脂肪彻底刮净,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有油脂残留的地方之后会变得非常硬。”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意有所指的提醒,“刮的时候,一定要拿捏好力道,不要刮伤皮板。”
闻言,沈楠冲他挑眉一笑,啥也没说,只抓起旁边晾晒的橡果,然后轻轻一捏,再摊开时,掌心便只剩一堆粉末,比程大丫用石臼捣的都细腻,一阵风吹来,灰飞烟灭。
程怀安眼皮一跳,再开口时,嗓子都干巴了,“第,第二步是脱脂,最好用纯碱均匀涂在皮板面,一定要避免接触毛面,否则毛发会变脆脱落,静置一刻钟左右,再清水洗净。
第三步,就是浸泡硝制,最关键的便是这硝液的配制比例,芒硝、米粉,水的比例约为二十,二十五,一百,配好后,将皮张完全浸没,硝液量约为皮重的七倍左右,每天翻动一次,浸泡七到十天,当皮板变得柔软不发硬时,即表示硝制完成。”
沈楠听完,蹙眉问,“听着倒是不难,但芒硝从哪儿来?”
程怀安不确定的道,“药铺应该有卖的吧?”
沈楠没好气的哼了声,“你问我?我特么的连记忆都没有!”
“没记忆,有历史常识也行……”程怀安及时转移话题,声音激动的喊,“我知道哪里能弄到芒硝了!”
沈楠手指头都伸出去了,闻言,只能又收回来,“哪儿有?”
程怀安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又要被一阳指羞辱了,“老房子的外墙会长硝石,刮下来勉强也能配置硝液。”
“真的?”
“真的!”程怀安怕她不信,又要给她进行详细科普,“这其实是一种盐析现象,它并非真正意义的矿物硝石,而是由墙体材料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形成的结晶,形成的原因大体有这五种……”
沈楠头疼的打断,“停!能找到芒硝就行了。”
谁想听他上课啊?学太多,万一长脑子了咋办?
程怀安遗憾的叹了声,他引以为傲的,悄好是她避之不及的,原以为两人这样互补正好,却不想,也就此断了他展示才学的路……
难道只能靠八块腹肌出圈吗?
吃晚饭时,天已经黑了,程怀安只好让大郎、二郎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借着头顶的月光,又在边上点了堆柴火,这才不至于两眼抹黑,举着筷子,都找不到菜在哪儿!
没错,今晚加菜了。
这几天,顿顿粗粮粥,区别只在于,粥里头,添加的野菜品种不一样,是苦多一点,还是酸多一点,沈楠也是头回知道,原来野菜还有酸不拉叽的,吃的她一激灵。
偶尔也会切点猪下水的渣渣扔里头,就算是给全家补身子了。
沈楠每回喝,都跟灌中药似的,啦嗓子忍了,但苦味,腥味,酸味混合在一起,是真的挑战她的味蕾。
唯一的慰藉,便是每天中午饿了,在山里挖山药烤着吃了。
今晚,有了野山姜,沈楠便做主让大丫把之前熬的皮冻拿出来,切成小块后,多加姜丝和野葱,好遮过那股腥味儿去,再烧热猪油往葱姜上一泼,伴随着呲啦声,灶房里终于飘出香气。
虽然还是缺几样调料,但比起之前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已经堪称美味了,还要啥自行车?
几个孩子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惊艳之色。
连心疼姜用的太多、影响挣钱大业的程大丫,都不再流露出一副损失了几个亿的表情。
程二郎迫不及待咽下去后,立刻瞪大眼惊呼了声,“哇,这也太好吃了吧?加了葱姜这么神奇吗?”
沈楠嘀咕,“这才到哪儿?”
定多算是凑合。
程怀安道,“明早做橡子豆腐,那个更好吃。”
闻言,程二郎的大眼珠子,瞬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真的啊?”
程怀安点点头,顺便把三郎和孙兴旺打赌的事儿,跟沈楠说了。
程三郎原还有点紧张,怕娘责怪,结果,就听沈楠赞道,“干的不错!那种嘴欠找茬的,就该这么治他。”
三郎顿时笑眯了眼,“都是儿子应该做的。”
沈楠接着又对程大丫道,“以后,多吃饭,等身体的亏空补回来,我教你练几招防身术,再有不长眼的对你不客气,你啥话也不用说,直接上去抽他大耳刮子,打到他跪地对你唱征服为止!”
程大丫懵了,“啥?”,她下意识去看程怀安。
程怀安还没想好怎么把某人嘴瓢的话圆过去,就听沈楠理直气壮的道,“就是打到他老实听话,懂了吧?”
程大丫懂了,又好像没懂,打,打男人,真的可以吗?
她又忍不住看向程怀安。
沈楠也转头瞥他一眼,男人打不的吗?
程怀安被那极具压迫性的眼神扫过,脊背都不由挺直了,“大丫,你娘说的对,以后若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就狠狠打回去,打到他老实听话,学会尊敬你为止!”
他表完衷心,深吸口气,又斟酌着措辞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你娘的身手做底气,否则,对方反杀,吃亏的还是你!
所以,爹建议你,不要蛮干,最好智取,智取不行,再武力解决。”
程大丫怔怔的点点头,今晚,她好像增长了什么奇怪的知识点……
但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知识点,能让她受益一生。
正埋头干饭的二丫和三丫,这时从碗里抬起小脑袋,攥起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宣告,“娘,我们也要跟您学功夫,打男人!打到他们老实听话!”
几个男娃面面相觑,想到以后可可爱爱的妹妹对着男人拳打脚踢的画面,齐齐抖了抖。
好可怕呀!
躺在程大丫怀里的七郎,似有所感,“哇”的一声哭出来!
程怀安张张嘴,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低头喝粥。
沈楠满意的笑道,“好,虎母无犬女,娘都教你们!”
吃完饭,也没啥娱乐活动,孩子们便都去睡觉了。
程怀安去看了下磨成浆水的橡子,把最上面那层褐色的水舀出来,又倒了半桶清水进去,搅动了一番,扣上个盖子,这才抹黑上炕躺下。
第15章 橡子豆腐
第二天,天刚透出点光亮,程大丫就爬起来往杂物间跑,掀开扣着的盖子,就见昨天磨的橡子浆,已经沉淀好了,最上面那层水,颜色清亮,是她爹要求的合格状态。
程大郎也惦记这事儿,跟过来趴在木桶上看的十分仔细,“大姐,这样就能吃了吧?”
程大丫清瘦秀美的脸上浮上点点笑意,仿佛看到了孙兴旺肉疼的往外掏粮食的解气画面,“应该可以了。”
程大郎素来沉稳,闻言,也显出几分迫不及待来,“爹娘什么时候起?”
程大丫往正房看了眼,小声建议,“要不,你去喊一声?”
她一般不坑弟弟,除非实在着急。
程大郎,“……”
他不敢!
说来也奇怪,爹明明变得比以前温和多了,娘也不再总是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可他却好像更敬畏了。
程怀安起来时,就见几个孩子围着木桶叽叽喳喳的在说着什么,看到他,俱是一喜。
程三郎飞奔过来,抱住他大腿,仰着小脸,笑眯眯的问,“爹,大姐说橡子浆沉淀好了,现在能做豆腐了吗?”
程怀安牵着他的手走过去,看了眼木桶,满意的点点头,“可以了,先把上面这层水舀出来,注意,动作轻一点,以免下面的粉流失。”
程大丫应了声,她做事最细心,干这活儿是当仁不让。
其他几个孩子,都守在边上,瞪大眼好奇的看着。
舀出水后,程怀安先取出些湿粉摊晾到簸箕上,“晒干了,更方便储存,以后随吃随取,除了做橡子豆腐,还可以拿来煮粥,或是搭配其他粗粮野菜烤成饼,那样更充饥。”
程大丫一一记在心里,不舍得错过一个字眼。
程怀安这时又让大郎往桶里添加了干净的清水,“粉和水的最佳比例,是一比八,这样做出来的橡子豆腐软硬适中,爽滑细腻,凉拌或是炒制,都可以,水多了太嫩,水少了则过于扎实。”
程大丫听的极为认真,这对她来说,是在学一门珍贵的手艺,而手艺是能活命的本事,怎么郑重对待都不为过。
调好比例后,程怀安拿着勺子搅动着,“要将粉与水搅匀至无颗粒状态,再倒入锅中加热。
先烧大火,期间需不断搅拌,以防止糊底,直至锅内冒大泡,液体呈微褐色半透明浓稠状时,再转为小火,此后黏度慢慢上升,直到完全凝胶化,就可以倒进容器中定形了。
熬煮过程中,也可加入少量食用碱,以增强凝结稳定性并改善色泽,当然,这一步也可以省略,并不影响食用。”
程大丫听完,好学的问了句,“定形,需要几个时辰?”
程怀安想了想,“自然冷却的话,大约两个时辰吧。”
“那之后又该如何保存呢?”
“冷却后划成小方块,放入凉开水中浸泡就行了,水需没过豆腐以防干裂。”
程大丫再无疑问,拎着桶去了灶房,后面跟了一串孩子。
火很快烧起来,程大丫站在灶台前,拿着做饭的木铲子,紧张的搅拌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程怀安教过理论知识后,并未再跟去现场指导,因为他也没实操经验,真上手还不如大丫呢。
沈楠睡到自然醒,推开门,舒坦的伸了个懒腰,就见全家都在兴高采烈的忙活着,除了她。
“娘,您起来啦?快来看大姐做的橡子豆腐,成功了呢!”
程三郎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热情的往灶房走。
程二郎也大嗓门的吆喝,“娘,快来看爹怎么硝制皮子,可有意思了!我马上就能学会啦!”
程大郎带着妹妹们在砸山核桃,他不好意思吭声,二丫三丫却歪着头,挥舞着手里的核桃仁,奶声奶气的喊,“娘,来吃,好香呀!”
沈楠,“……”
她在家这么受欢迎了吗?
简易的灶房里,程大丫正在煮粥,这次跟往常可不一样,里面不再是粗粮野菜了,而是新鲜出炉的橡子粉。
沈楠随意往锅里扫了眼,怎么说呢,有点像冲泡后的藕粉,只是粉放的不够多,少了那股黏糊劲儿。
“娘!”
“辛苦了。”
这个便宜女儿是真的勤快能干,还任劳任怨,做饭、打扫,带四郎,还缝缝补补,就没她不会的,这个家要是没了她,得散。
程大丫听到这仨字,莫名有些鼻酸,就像她那些习以为常的付出,终于被人看见,还认可了一样,“不,不辛苦,娘,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楠抬手摸摸她头发,“傻姑娘,没有应该。”
程大丫茫然无措的看着她,什么意思?
沈楠没再解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总能慢慢教会她,女孩子最应该爱的是自己。
粥煮好,一碗碗的盛满,摆到老旧的饭桌上,冒着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家人坐好,都不约而同的盯着眼前的碗。
橡子豆腐还得等冷却,粥却是马上就能喝。
检验有没有毒的时刻到了!
沈楠忍不住逗弄,“谁先喝?”
程二郎迫不及待端起碗,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我先来!”
说完,就喝了一大口,顿时烫的呲牙咧嘴,嘶嘶吸冷气。
沈楠,“……”
这可真是个棒槌。
程大丫嗔道,“你急什么?就是要喝,也得吹吹啊!”
程二郎憨笑着挠挠头,咂摸下嘴,惊叹道,“可真好喝啊,就是有毒都值了……”
说着,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次没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品尝着,大眼珠子越来越亮。
那样子,跟偷吃油的耗子一样,简直没眼看。
程怀安摇摇头,“都放心吃吧,不会有事的。”
“是,爹。”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见他端起碗,也纷纷喝起来。
入口爽滑细腻,还有股他们描述不出来的清香气,果然好喝的不得了!
连襁褓中的四郎,都吸溜的有滋有味。
喝完,个个碗里干净的如同洗过一样。
程二郎站起来,蹦跶了几下,然后摸摸肚子,咧嘴一笑,“嘿嘿,不疼,没有毒,咱家赢啦!”
二丫和三丫捧场得举着小拳头附和,“赢喽,赢喽!”
程大郎提醒,“这才刚吃完,再等会儿。”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大哥说的对,不急,等橡子豆腐能吃了再打脸,效果更好呢。”
程大丫拍打着怀里吃饱喝足就开始蹬腿调皮的四郎,小声问,“爹,娘,你们的意思呢?”
程怀安先瞥了眼沈楠,见她不打算发表意见,这才道,“那就等中午,届时,请他们一起来尝尝橡子豆腐。”
“好。”
事情定下,沈楠又跨上弓箭,准备进山寻宝了。
程怀安拦住她,跟她商量,“中午的打赌,咱们肯定是能赢的,到时候,我想再跟李管家做笔生意……”
沈楠干脆的问,“卖什么?山药?橡子?还是野山姜?”
程怀安道,“橡子就是能吃,王地主也不会稀罕,他顿顿吃米面,看不上这些粗陋之物,但山药是滋补的好东西,他肯定想要,而野山姜,比人工种植的要气味浓烈,更适宜炖煮肉食,王家应该也能看得上。”
沈楠好奇的问,“姜贵吗?”
程怀安点点头,“百姓们的地几乎都用来种粮食,日常用到姜的地方也不多,这就导致了物以稀为贵,通常要买干姜,都是去药铺。”
沈楠啧啧几声,“既然能卖得上价,那就卖,我今天进山再寻摸下,也许还能再挖到点儿。”
程怀安试探的问,“那卖了后,也换成粮食?”
沈楠想了想,“也换点蔬菜吧,白菜萝卜都不挑。”
她实在吃够野菜了。
程怀安眼底闪过笑意,“行,也换点蔬菜,另外,还有件事,土坯转还得准备几天,晾晒也需要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想不如趁这空档,把地窖挖出来,那么多粮食都堆在杂物间,不安全。”
沈楠狐疑的打量着他,“挖地窖可是个力气活,你干的了吗?我不在家,你万一又晕了,可没人抱你。”
程怀安瞬间红了脸,忍着羞耻道,“沈女士,这世上还有一种雇佣关系,我可以画好设计图,请别人来干,你就放心的去吧。”
第16章 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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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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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想不通
沈楠一进家门,就感受到了跟过去不一样的气氛。
几个孩子还是穿着破衣烂衫,一副干干瘦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她卸下沉甸甸的背篓和麻袋,接过程怀安端来的水,三两下喝完,随口问了句,“你给他们打鸡血了?”
程怀安摇摇头,露出一抹老父亲的微笑,“孩子们经历的多了,精气神有所改变,再正常不过。”
说完,他不动声色的又问了句,“我好像渐渐找到养娃的乐趣了,你呢?”
沈楠想了想,如实回答,“没有,不过,你有就够了,我的任务主要是打猎挣钱,让全家早点过上好日子。”
本来,听说她没有,程怀安心里还不受控制的失落了下,然而听到最后一句,他唇角又无声扬了起来,一个没忍住,煞有其事的作揖道,“娘子,说的对,娘子,辛苦了!”
沈楠受不了的搓搓手臂,“怎么突然这么谄媚,男模附体了?你想当男模我不反对,可好歹也等身材练好了,再玩这些勾人的小手段啊,不然……”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露嫌弃,煞有介事的道,“我是不会舍得在你身上花一分冤枉钱的。”
“……”
程怀安败下阵来,转而说起正事,从中午品尝橡子豆腐,如何打脸孙兴旺,到他如何用才学见识折服了郑村长和李管家,最后才说起跟王家的交易。
字字句句不张扬显摆,但通篇说下来,活脱脱一悄悄开屏的孔雀。
沈楠先是笑着调侃了句,“程先生小日子过的很精彩啊。”
接着,话题一转,“折服男人可以,折服女人……”
她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他两条大长腿上,一锤定音,“腿打断!”
程怀安瞬间老实,脱口而出,“没有女人,只想折服娘子。”
“嗯?”
“……”
嘴又瓢了。
穿越后,有娃有媳妇,他也是越来越不严谨了,咳嗽了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从不存在的眼镜,战术性转移视线,“东西都放在杂物间里,你想不想去看看?王家准备的特别周全,粮食蔬菜,过冬衣物,连针头线脑都考虑到了。”
沈楠坐着没动,挑眉问道,“王地主这么大手笔,就只为跟你交好?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你确定他不是另有所图?”
程怀安道,“放心吧,不是陷阱,这算是……提前投资吧。”
不止沈楠有所疑虑,王地主的壮举,轰动了全村,在传的人尽皆知后,说啥的都有。
大多是震惊眼热,是不敢置信,也有实在想不通的,纠结此事合不合常理,王地主除非是吃错药了,不然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这完全是不对等的交易啊!亏大了,那么多粮食蔬菜,布料皮毛,还有半只肥嘟嘟的羊,加起来得多少银钱?!
而程家给了啥?
据当时亲眼目睹的村民说,就一车橡果,还是没处理的。
别人不解,郑村长却从中听出了什么,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过去看走眼了,咋就肤浅的觉得人家读书读傻了,不懂人情世故呢?
明明,人家玩的炉火纯青!
王地主是什么人?瞧着跟弥勒佛似的憨态可掬,没啥心眼,其实,人精明着呢,不然那么大家业是咋守住的?
这样的人都上赶着去交好程怀安,足见其本事。
他喊来大儿子,郑重交代,“你以后跟怀安多来往,态度一定要诚恳,绝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怠慢轻视他。”
郑明安习惯性的先点头应下,接着再问,“爹,您说,王地主到底是咋想的?交好没问题,但也不必把身段放的这么低吧?两车换一车,亏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你觉得他亏了?”
“这,这不是明面上摆着的吗?不说粮食和菜,就那一车过冬的皮毛布料,如今放在县城,您知道得多少银钱吗?五十两,都未必买得到!”
五十两啊,年景好的时候,庄户人家都得辛苦攒十年!
郑村长意有所指的提醒,“明面上摆着的,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交易,都在桌下。”
郑明安心思活泛,稍一点拨,便反应过来,恍然道,“原来如此!那王地主不但不亏,还赚了啊!”
郑村长点头,又忍不住唏嘘,“怀安这一招,真是叫人难以招架,也难怪王地主愿意大张旗鼓的示好、给他长脸了,试问,有谁舍得把能传家傍身的手艺大方赠予他人的?”
郑明安到底在县衙磨练了几年,沉吟片刻,低声道,“爹,您说,他给的这么痛快,会不会是因为手里远不止这一种傍身的手艺?”
郑村长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叮嘱,“这话不要在外头乱说。”
郑明安笑了笑,“爹,您放心,儿子又不是三岁孩童,哪能不懂这些?听说怀安又要从村里雇人挖地窖,二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去搭把手吧。”
郑村长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
与郑家和谐的气氛相比,孙家就是鸡飞狗跳了。
孙兴旺中午从程家回来后,就摔了一只茶杯撒气,忍着肉疼让儿子去送了十斤粮食后,又砸了一只泄火,后来听说,王地主送了满满两车东西去,他直接把桌子掀了。
哗啦啦!
茶杯茶壶,碎了个干干净净,一地狼藉。
“王地主是不是老糊涂了?家里东西吃不了,也不是这么糟践的!居然颠颠的去给程老三做脸,凭啥啊?”
孙兴旺百思不得其解,在堂屋里烦躁的直打转,俩儿子站在边上丧眉耷眼的听训,一声不敢坑。
不说话也是错!
他指着大儿子骂,“平时没事儿,你那张破嘴比谁都能胡咧咧,真让你出力了,你就装哑巴,老子养你有啥用?”
孙大壮苦着脸道,“爹,您都想不明白,儿子咋能懂呢?
您要实在过不去,要不儿子去给您揍程老三一顿出出气?”
孙兴旺闻言,更火冒三丈,“你是不是傻,这节骨眼上你去揍他,让村里人咋看咱家,咋看我?他们会笑话老子输不起,老子眼红程老三!
我看你这不是想给我出气,你这是想气死我啊?
滚滚滚!”
孙大壮求之不得,赶紧滚的远远的。
孙二壮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的道,“爹,要不从王地主那边下手?儿子认识王家一个叫双喜的小厮,双喜跟一个叫柳红的丫鬟相好,这个柳红在后院伺候王地主媳妇,听说很受重用,要不,让她挑唆几句?”
孙兴旺听完,脸都黑了,一脚把他踹了个踉跄,“你猪脑子啊?这种蠢招都想的出来?你是嫌咱家还不够倒霉,非得再给老子找点麻烦是吧?”
“爹,这主意哪里蠢了?啥都抵不过枕边风的威力……”孙二壮不服气,还想解释,结果,话没说完,又被踢了几脚,他抱着腿呲牙咧嘴的叫唤起来。
孙兴旺破口大骂,“蠢就算了,竟然还不知道蠢在哪儿!老子生个棒槌都比你强!你个软蛋让枕边风吹的没个正主意,就当别人也都跟你一样是吧?
你也给老子滚,今晚都他娘的不准吃饭!”
打骂完儿子,心里憋着的那股火气总算消散了些,谁想,这时,程三郎又笑眯眯的上门送东西。
橡子豆腐!
他死死的瞪着那块给他带来羞辱的橡子豆腐,想扔,没舍得!
这可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再恨,也不会拿吃食撒气!
那要天打雷劈的。
程三郎一张小甜嘴,话说的分外漂亮,丝毫听不出俩家已生了嫌隙,“孙爷爷,您老挺好吧?怎么瞧着您脸色不太好看呢?
身体不舒服,可得早点找大夫瞧呀,拖来拖去,万一拖成重疾……
哎呀,孙爷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孙兴旺坐在圈椅里,一张老脸气的变来变去,却没法跟个六岁的孩子较真儿,只能不搭理,让他唱独角戏。
程三郎丝毫不在意,笑眯眯的又道,“孙爷爷,我爹说啦,那赌约就是个乐子,闹着玩呢,您倒是当真了,还让孙大伯送了八斤蜀黍去,爹都不好意思啦,这不,赶紧让小子给您送了块自家做的豆腐尝尝,乡里乡亲的,就得有来有往,才能处的长久呀……”
等他叭叭完走了,孙兴旺才意识到了什么。
“老大,老二,快,快去把那小兔崽子给老子抓回来,别让他在外头胡说八道!”
可惜,太迟了!
第19章 算计失败
程三郎从孙家出去,哪里有人,他就往哪里扎,凭着一张讨喜的笑脸和甜嘴,谁都乐意跟他聊几句。
最高明的传播,不是自己叭叭的往外倒,而是勾起别人兴趣,主动刨根究底的问。
他答的还得不动声色,越自然流露越好。
“三郎啊,你这是干啥去了?”
“我去孙爷爷家送东西啦。”
“送的啥好东西啊?”
“我家做的橡子豆腐呀,可好吃了,嫩滑爽口,比蜀黍可香多啦,还很充饥呢。”
周围的人都听的上了心,一句接一句的打听,“橡果处理好了还真能吃啊?吃了肚子真的不疼吗?味道竟然比蜀黍还香?娘哎,那可是好东西,能充饥,那就能活命啊……”
程三郎笑眯眯的仰着头,奶声奶气的回应着他们的提问,态度诚恳极了,“处理好了真的能吃,一点不疼的,我家人都吃了,你们看,到现在我都没事儿呀,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村长爷爷,要是吃了有问题,小子也不敢拿它当回礼送给孙爷爷啊……”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回礼俩字,好奇的问,“你家为啥给孙家回礼啊?他家给你粮食,那不是因为打赌输了吗?”
程三郎困惑的眨眨眼,一派天真无辜,“啊?那蜀黍是打赌输给我家的?应该不是吧,孙爷爷给的粮食跟村长爷爷和李管家都不一样呀,小子还以为,那是人情往来走动呢……”
对方立刻问,“咋不一样啦?”
程三郎歪着脑袋,很是不理解的道,“别的爷爷家都是十斤,还是细粮,孙爷爷家只有八斤蜀黍,这跟打赌时说的不一样啊,孙爷爷那么德高望重,言而有信,肯定不会犯这种小错啦!”
说完,他又重重点头,一本正经的道,“所以,就是人情走动,那我家当然要给回礼呀,毕竟眼下粮食这么贵,我们哪好意思占孙爷爷便宜?有来有往,才是做人之道,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说是不是?”
“……”
是个屁啊!
分明是孙兴旺输不起,给粮食扣扣嗖嗖,缺斤短两,说好十斤,才给八斤,真真是太不要脸了。
等程三郎一蹦一跳的走远了,孙大壮兄弟俩才气喘吁吁的跑来,见众人看他们的眼神要么鄙夷,要么奚落,还有人直接甩袖子走了,顿时头都大了,这是来晚了,已经被那小兔崽子都捅咕干净了?
孙大壮想解释几句,刚张嘴,就听有人问,“你们家真收下三郎给的回礼了?”
他下意识点点头,那么大一块橡子豆腐,为啥不收?
“你们可真是……”
对方失望的摇摇头,叹了声,转身走了。
一个走,其他人都纷纷跟上,走就走吧,还都摆出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表情。
孙大壮愣住。
孙二壮伸着手喊人,“哎,你们听我说啊……”
没人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孙兴旺算计抠搜的名声,也不是今天才暴露的,只是过去没摆到明面上说道,现在让程三郎挑破,还又多了个言而无信的帽子,那名声就更臭了。
孙兴旺得知后,气的开始又摔了一地东西,“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黄口小儿,他怎么敢!”
孙二壮同仇敌忾,“爹,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晚上,我就找上人去程家,把这口气给出了。”
他别的不多,狐朋狗友有的是,半夜爬墙头打个人,点把火,多大的点事儿!
闻言,孙兴旺这次没发火,而是沉吟着问他,“你认识的人里,可有身手很好的?”
孙二壮得意的道,“那肯定有啊,打俩仨个人不成问题。”
“那打野猪呢?”
“啊?”孙二壮傻眼了,“打野猪,应该是不行的,那玩意儿,老猎户都不敢招惹。”
孙兴旺沉声道,“沈氏敢。”
“沈氏是谁?”
孙大壮小声提醒,“程老三媳妇。”
孙二壮反应过来,撇嘴嗤了声,“她啊,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我可不信,她有那本事!今晚我带兄弟们去会会她。”
孙兴旺默了片刻,还是摇头否了他的建议。
孙二壮不甘心,“这不行,那不行的,爹啊,咱就咽下这口气啊?那以后,村里谁还把咱家当回事儿?”
孙兴旺眼底涌动着阴霾,冷笑道,“不急,且让他们得意几日,出气的办法多的是,且过了这风头。”
晚上,等一大盘橡子豆腐端上来,孙兴旺便有了想法,他跟俩儿子细细交代了一番。
俩人越听越激动,恨不能赶紧去办。
做了一晚上收拾程家的美梦,翌日,孙家俩兄弟摩拳擦掌的出门,想要执行老爹的计划时,却发现,没人搭理他们。
孙大壮一脸懵,“人呢?都去哪儿了?”
孙二壮直觉不安,“都结伴往山里跑,这是要干啥?”
还是后来有跟孙家关系不错的,跟他们透了个底,“程老三把咋处理橡果的法子公开了,大家伙儿从村长那里听说后,谁还在家待得住啊?去晚了,山里的麻栎树可就被人抢光了,你们也赶紧的吧,山外围没了,就多喊上几个人往里走走,找到一点也是赚。”
孙大壮愣住。
孙二壮难以置信的抓住对方胳膊,“你说真的?程老三竟然把这种秘密公开了?他咋舍得啊?会不会糊弄村民……”
对方无语,“这种事能瞎糊弄吗?真要谁吃出毛病来,能饶的了他?他再傻,也不能自己坑自己啊!”
“那法子到底是啥?”
“说起来也简单,把外壳去了,再用草木灰水浸泡,每天一换水,等个三五天,就能去了那股苦涩味,是不是很简单?可这么多年,咱咋就想不到呢?果然,还是得读书人啊……”
孙家俩兄弟已经听不进去了,失魂落魄的回到家,看见亲爹,哭丧着脸道,“又去晚了!”
孙兴旺听完,久久不言。
“爹,接下来咋办啊?程老三不是读书读傻了吗,他咋能预判了咱们的计划呢?”
他们原本是想打着共度饥荒的旗号,逼程怀安公开处理橡果的法子,把他架到火上烤,给他添堵,说或是不说,程家都得吃个大亏,谁能想到……他竟然主动传扬出去了。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孙兴旺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有了决定,“你俩也别杵这儿了,赶紧上山找麻栎树去。”
“啊?不教训程老三了?”
这话刺激到了孙兴旺,他忽然恼羞成怒,“咋教训?这节骨眼上,谁他娘的敢跟程老三不对付,郑村长头一个不答应!你们两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草料吗?一点小事儿都办不成,都给老子滚!”
等俩人悻悻的滚了,他一个人又喃喃道,“这招玩的真好啊,过去真是小瞧他了,不声不响的,就给自个儿找好了护身符,又是王地主,又是郑村长……咱们来日方长。”
被他惦记的程怀安打了个喷嚏,又继续拿着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便是挖个简单的地窖,他也习惯先把图纸设计好了再开工。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人,看着地上奇奇怪怪的线条,都一头雾水。
郑村长的二儿子郑明全挠挠头,小声问旁边的程老大,“程三哥,这是画的啥啊?”
程老大这次也被老宅派过来帮忙挖地窖,闻言,皱眉摇摇头,“我也看不懂,应该是地窖吧?”
“啊?挖个地窖还用这么麻烦?选好地方,咱直接往下挖出个洞来不就行了?”
程老大不知道咋说了,又不敢打扰程怀安,便跟正看得投入的程大郎打听,“你能看懂啊?”
程大郎眼睛发亮,“不是很懂,但爹教过我,地窖设计不好,会存在很多安全隐患,所以,事先一定要准备周全,比如选址,要考虑地势和土质,防止积水倒灌和坍塌的风险……
我爹现在画的这个是拐窖式,先直下深挖两米左右,再向一侧掏挖水平窑洞,这种设计的好处是,可以防止冷气直吹……
对了,还要保留进出的风口,形成空气对流,防止缺氧。
顶部也需得处理妥当,防止人畜坠落……”
程老大张着嘴,如同听天书。
郑明全喃喃自语,“娘哎,这么多道道呢?以前村里挖的都是假地窖吧?难怪刘仲春说,修补个屋顶,能磨去半条命,一个猪头收的问心无愧呢,我不会被撵回去吧?”
第20章 挖地窖
程怀安原是打算请村里人来干活的,但不等他把话放出去,郑村长就把儿子派来了,接着老宅也让程老大过来帮忙,他还能说啥?
画完图,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俩人讲了一下挖地窖的主要步骤,以及注意事项。
俩人倒也勉强理解了,就是心里有点不太能接受,他们实在不明白,就是挖个储存东西的地窖而已,为啥非要搞的这么复杂麻烦呢?
程怀安没再过多解释。
等看到颠覆他们观念的成品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好在,俩人虽不理解,干活却很卖力,半天的工夫,便往下直挖了一米来深,铲出来的黄泥土,正好送去打土坯砖。
中午,程怀安留俩人吃饭,态度很坚决。
程大郎看着大姐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终于明白了爹说的那句话,“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些日子,程家一天两顿饭,主食是粗粮野菜粥,掺着几小块煮的软糯的山药段,给全家补身体,配菜是挂在屋梁上风干的猪下水剁成碎末末,或是腌制的萝卜干。
这样的好饭食,在过去,他们都不敢想,可此刻,桌上摆着一盘铺满葱姜丝的橡子豆腐,用热油泼过,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还有一盘清炒白菜,水灵灵的,看着就脆爽可口。
最诱人的是那盆羊肉汤,虽然骨头多肉贼少,但汤汁熬的奶白浓郁,简直迎风香飘十里!
更叫人心疼的是,主食居然是浓稠的白米粥!
天啊,这日子不过了吗?早知如此,请什么人帮忙啊,他们一家慢慢挖就是了……
程大郎捂着胸口,简直痛不欲生。
程大丫亦然,仿佛那郑明全和程大郎埋头猛喝的不是白米粥,而是她的血。
程三郎倒是有几分明白爹如此安排的用意,无非是人情这笔账,不能只看眼前得失,只是明白归明白,肉疼的滋味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也就程二郎这个棒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为好不容易喝到一碗羊汤而欢喜不已。
下午,挖地窖的进度明显更快,深到两米后,开始往一侧掏洞,按照程怀安的设计和要求,这个储物的空间,可不是潦草的掏个洞就行,而是个宽敞方正的小屋子,有立柱支撑,人在里面活动自如,拿取东西方便安全。
他还根据储存的东西不同,做了明确的分区,粮食,肉类,蔬菜,干货,规划的井井有条。
可以想见,届时地窖完工,会带给村民怎样的惊艳。
这一挖,就是三天。
千呼万唤中,地窖,终于大功告成。
当程怀安宣布验收合格、达到交付使用的标准后,最先欣赏到的,自然是施工人员。
郑明全满眼不敢置信,“这真是,我挖出来的?我这么厉害吗?这都能当成传家手艺了吧?”
程大郎如释重负的喃喃道,“娘哎,太不容易了,可算是干完了,果然好菜好饭没一顿是白给的……”
甭管他们咋想,这一刻,看着眼前完美的劳动成品,三天的辛苦,都得到了最好的慰藉。
太满意了!
俩人词汇有限,不知道咋夸,只能一个劲的说好。
村里人听了后,个个好奇不已,纷纷跟着郑村长来程家参观,当踩着梯子走下去时,无一例外,都受到了现代科学技术带来的强烈震撼和冲击。
原来地窖还可以这样子啊?
他们这里摸摸,那里敲敲,看懂了分区的好处后,更是惊叹不已,这样安置东西不仅节省空间、方便拿取,还能最大限度的延长储藏时间。
而且,最舒心的是,人下来后,能自由活动,还没有头晕脑胀、呼吸不畅等问题。
许多人围着程怀安打听,这都是咋办到的。
程怀安也没藏着掖着,从设计原理,讲到挖掘技巧,从施工安全,谈到合理布局,处处皆学问。
尤其他画的图纸,那复杂的线条,叫人不明觉厉。
村民们离开时,都有些恍恍惚惚,前几天刚学会了咋处理橡果,现在又学着怎么挖地窖,感觉脑子里塞满了知识,头皮都开始涨的发痒了。
随后,李管家也慕名前来欣赏,看过后,夸赞不已,当他听程怀安说这个地窖并不完美,什么隔热层,防震功能,排水能力以及隐秘技术都没完善到位时,忍不住恳请他给王家设计个地窖。
设计费,十两银子。
程怀安欣然应允,虽然这点钱,远不如他穿越前画一张图纸挣的多,但好歹开张了啊!
总算不是吃软饭的了!
这一桩事儿传出去后,村里再次震动。
整体舆论倾向是好的,毕竟,才承了程怀安的情,橡果还在草木灰水里泡着呢,随时都在提醒他们不能忘恩负义,人家挣钱,是人家厉害,他们不能只眼馋嫉妒,却看不到人家背后的辛苦付出,图纸是谁都能画的?
那必定是读了多年的书,才学来的本事。
要不咋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呢,十两银子啊……
郑村长喊过儿子来问,“你可都学会了?”
郑明全挠挠头,不确定的道,“算是吧,比着葫芦画个瓢,应该没问题,图纸就搞不懂了。”
郑村长闻言,欣慰道,“干了三天,能比着葫芦画个瓢,也就够用了,明天,咱家也挖个那样的地窖!”
郑明全应了声,试探的问,“爹,您说,这应该算是门手艺吧?”
郑村长毫不犹豫的道,“自是算的,你要是像怀安那样会设计,会画图纸,都能传家傍身了。”
闻言,郑明全满脸羡慕,“怀安是真厉害,他好像啥都懂,以前咋就没看出他还有这些本事呢?”
郑村长沉吟道,“也许这就是厚积薄发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珍珠不会永远蒙尘……”
此等言论,渐渐在村里流传开,过去村民提起程怀安,都是一脸鄙夷“读书读傻了”,现在则成了赞美之词“这些年书没白读”。
孙兴旺为此大为恼火,在家里骂骂咧咧,“啥金子发光?啥珍珠蒙尘?这些人得了他一点好处,就昧着良心硬夸,哼!不过是些上不的台面的小道而已,也值得追捧至此?
真是没见识!
那些真正能传家立世的手艺,哪个不是当成宝贝一样藏的严严实实?得多缺心眼儿才会宣扬的人尽皆知?
能分文不取说出来的,只两种情况,一,手艺不值钱,不入流,二,他别有用心!”
孙大壮不解问道,“爹,他能有啥用心?”
孙兴旺嫌弃的瞪这个不开窍的大儿子一眼,“拉拢关系,收买人心,你看现在村里是不是大多数人都很感激他,都说他好话?
他目的已经达到了!”
孙大壮恍然,又嘟囔了句,“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有心眼儿啊?”
孙兴旺冷笑,“会咬人的狗不叫,他能装呗!”
孙二壮这时酸溜溜的开口,“县里的如意酒楼,自从上了橡子豆腐后,生意可火爆了,每天客人络绎不绝,都奔着那道菜去,王家赚麻了!”
闻言,孙兴旺不由皱起眉头,“那橡子豆腐也没多好吃吧?县城的人啥好东西没见过,大鱼大肉不香吗,至于馋这么道寻常菜?”
孙二壮一语道破玄机,“爹,那橡子豆腐在县里是独一份,王家还搞限量售卖,抢到的人备有面子,有钱人就吃这套。”
孙兴旺磨了磨牙,“难怪王地主舍得花十两银子让程老三给他挖地窖,原来是靠他发大财了啊!”
孙二壮跃跃欲试,“爹,咱们要不要也分一杯羹?”
孙兴旺阴沉沉的盯着他,“你能弄到橡果?”
孙二壮立马苦着脸辩解,“爹,我和大哥真去山里找了,确实没有,但咱们可以从村民手里收啊……”
孙兴旺攥了攥发痒的拳头,“收了来,你会做成橡子豆腐?”
“啊?这个……”孙二壮摇头,“要不我去问问程怀安?他不是傻大方吗,啥都愿意无偿往外教,肯定也不会吝啬把手艺传给咱家吧?”
孙兴旺一脚踹过去,“你个蠢货!你是嫌咱家名声还不够臭是吧?八斤蜀黍的破事还没过去,你又想去逼问秘方,你是声怕村民不骂咱家占便宜没个够是吧?”
孙二壮捂着腿,不服气的喊,“也许他愿意教呢……”
孙兴旺气的胸口起伏,指着他破口大骂,“他愿意个屁!你当他真傻大方啊?啥能教,啥不能教,他心里门清!
咋给橡果去涩,他教给了所有村民,可能赚钱的橡子豆腐,他却只告诉了王地主一家!
你说,这是为啥?”
孙二壮怔怔问,“为啥?”
孙兴旺眼里涌上嫉恨,“因为他懂得如何利用手里的每一张牌,什么时候出什么牌,他玩的溜着呢!
所以,他现在怎么可能拆王地主的台子?
他只会帮他不断把台子架高,以彰显他的本事,争取有机会再卖个好价钱!”
孙二壮瞪大眼,“他可真会算计啊,关键王地主还吃这一套,画个乱七八糟的图,就给十两银子,他娘的,这钱挣的也太容易了……”
容易吗?
并不!
程怀安修修改改设计了一天,终于用功能齐全且强大的地窖图纸征服了王地主,拿到了十两银子后,还没在手里捂热呢,就被沈楠一把抢了过去,他完全不敢抗议。
第21章 夯土墙
有了银子,沈楠第二天就没再进山打猎,她准备去县城走一趟。
自从穿越过来后,就忙着改善饥寒交迫的困境,天天跟松鼠似的,往家里囤吃的,其他的事儿,是啥也没顾上,只听说世道乱了,可外面具体什么情况,那是两眼一摸黑,这可不行。
太叫人没有安全感了。
她得亲自去看一看,心里有数了,才能踏实。
再者,也得采买些东西,在她眼里,家里是啥啥都缺,吃饭的碗是豁口的,刷牙用柳枝条,洗头用草木灰,晚上也没有能照明的灯油,整天抹黑上炕,她早忍得够够的了。
买!
必须买!
早上又是粗粮野菜粥,如今在沈楠的强烈要求下,每个人碗里还有一小段野山药,配菜也从单一的萝卜干咸菜,变成了更美味的橡子豆腐。
偶尔,还会吃点风干的猪下水,权当开小灶。
至于王地主家送来的半只山羊,还有她猎到的兔子,都被程大丫细细摸上盐巴腌了起来,当成宝贝似得悬挂在了地窖里,吃是不可能吃的,只能等到有客人或是节日里,才能请出来作为压轴的硬菜上桌,以撑门面。
几个孩子都很懂事,再馋,也没人嚷着吃,顶多时不时的去偷瞄两眼,望肉以止饿。
饭后,几个孩子都坐着没动,齐刷刷的看着上首的父母。
程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任务,“盘火炕所需的土坯砖,已经都打好了,再晾晒几日便能用,今天先把院墙修起来,我打算还是雇佣杨有田和姚大山,再加上大郎,二郎,三郎,人手勉强也够用了……”
沈楠转头瞥他一眼,目露不解,“修补个院墙而已,需要这么大阵仗?”
程怀安解释,“我想修夯土墙。”
这就触及沈楠的知识盲区了,她眉头一挑,“夯土墙?”
涉及到专业领域,程怀安的自信心和优越感让他整个人都好似蒙上了一层柔和的亮光,“所谓夯土墙,就是使用版筑技术,将湿土放入夹板中逐层夯实成整体。
它的优点是,整体性好、强度高,抗震性能佳。
缺点也明显,干燥收缩时易开裂,且需要多人协作,人力成本高。”
沈楠听完,又好奇追问,“那用土坯砖呢?”
程怀安继续侃侃而谈,“土坯砖确实要简单些,做好砖坯,用配比好的泥浆直接砌筑就行。
它的优点是制作灵活,可提前预制,对人力要求低,但整体强度不如夯土,怕长期雨水浸泡。”
见她面露思索,像是在为选谁而纠结,程怀安进一步道,“没有绝对哪个更正确,主要取决于建筑规模、当地土质、财力以及工匠传承的技术体系。
简单来说,夯土墙更适合建造承重能力强、高大厚实的墙体,如城墙、大型台基。
土坯砖则更灵活,适合砌筑普通民居的墙体或内部隔断。”
闻言,沈楠无语的白他一眼,“那你还选夯土墙?”
程怀安微微向她这边倾身,低声提醒,“娘子,夯土墙的防御能力强大,将来若是遇上流民和山匪来袭,咱们就相当于多了一层护身罩……”
他声音顿了下,眼底涌上期待,“我其实更想直接把咱家建造成坞堡,那安全系数,才能勉强达到在乱世自保的要求。
可惜,眼下咱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只能一点点来了……”
他遗憾的说完,又忽然殷切的看向她,“娘子,你会支持我吧?项目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很好,压力给到她了!
沈楠似笑非笑,揶揄的扫了眼他单薄的腹肌,意味不言而喻。
程怀安下意识挺直脊背,同时懊恼,他为什么又没忍住、嘴瓢了呢?
程大丫这时出声问,“爹,那我做什么?橡果都剥完壳了,山药也炮制好了,娘捡来的核桃留着给妹妹们当零嘴吃,不着急处理……”
程怀安下意识道,“你负责看好四郎,做饭,抽空还要把过冬的衣服缝制出来……”
沈楠打断,“大丫今天啥也不用干,跟我去县城。”
程怀安愣了下,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含笑道,“大丫是该去县城逛一逛,那等下就跟你娘去吧,四郎,暂且交给我来带。”
闻言,程大丫“啊”了声,惊讶之余,心里也不由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和期待,甚至是惶恐,她还从没去过县城呢,听说城里繁华热闹,人流如织,村里去过的人回来后,总免不了一番得意炫耀,眉飞色舞的描绘着他们见过的世面,叫人羡慕又向往。
不过,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不解的问,“娘,您是要去县城卖山药和野姜吧?那为啥带上我啊?进城要交一文钱的……”
所以,村民们不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是不会往县城跑的,一文钱也是钱。
沈楠随口道,“女孩子要多走出去看看,才不会轻易被男人骗。”
程大丫更懵了,“啊?”
二丫和三丫不管听不听的懂,就举起小手,奶呼呼的齐声道,“娘,那我们也要去!我们也不要被男人骗!”
沈楠嘴角抽了下,果然,她就不适合教育孩子,看把孩子都给带歪到什么沟里去了?
程怀安忍着笑,帮她收场,“二丫,三丫,你们还小,都跟着去,娘照顾不过来,城里可是有拍花子的,还是等下回吧,好不好?”
俩小姑娘眼巴巴的望着沈楠。
沈楠尽量放柔了嗓子,“娘这次去县城,是有正事要办,下回一定带你们去玩儿。”
得了她的保证,俩小姑娘才咧着嘴笑起来。
程二郎见状,顿时眼馋不已,“娘,我也想去。”
沈楠瞥他一眼,没回答,而是看着程大郎和程三郎问,“你们呢?也都想去吗?”
程大郎实话实说,眼神清正而坦荡,“想去,但我还得跟爹修院墙呢,等再有机会吧。”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是呀,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先把院墙修起来才是正经,况且,娘去县城是有正事要做,我们不能给您添麻烦的,但大姐能干,可以给您帮忙。”
孩子多了,很难一碗水端平,沈楠承认,她更心疼懂事贴心的大女儿,但也不会因此就完全不顾儿子们的感受,此刻,对他们的表现,她是满意的,于是道,“虽然你们不能去,但每人可以提个要求,比如,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不太过分,我就给你们买回来。”
闻言,几个孩子顿时眼睛唰唰亮起来,心里的那点遗憾失落,彻底消散,纷纷激动的开口。
“娘,我想要一副弓箭!”程二郎喊的最大声,他其实也很想吃如意酒楼的招牌菜冰糖肘子,听说特别特别好吃,给个神仙都不换,可太贵了,他连想想都觉得过分呢,娘肯定不答应。
“娘,我,我要个糖人就行,最好是牛的样子。”程大郎面上发热,说完,就忙不迭出去干活了。
任是谁都看出他羞窘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楠不明所以,用眼神询问程怀安,大郎啥情况?
程怀安,“……”
他记忆里也没这段啊。
还是程二郎憨憨的挠挠头,“大哥都这么大了,咋还惦记小时候一直没能吃上的糖人呢?”
两口子这才了然。
敢情是童年的缺失和遗憾,想要补偿自己。
那必须满足。
程三郎欲言又止,挣扎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决心问,开口时,眼低满是小心翼翼,“爹,娘,不用给我买东西,我,我想学识字,爹那儿有现成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闻言,程怀安心头一动,孩子眼里对读书的渴望,让他不由生出几分自责和愧疚来,“是我忽略了,早该给你们启蒙的,从今天开始,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爹教你们读书识字,所有人都学!”
程三郎大喜,蹭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声音激动的发颤,“真,真的吗?”
程怀安点头,“你以后想看什么书,只管去爹的书架上找,不损坏了就行,还有桌上的纸笔,你都可以用。”
程三郎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忽然冲过来,扑到程怀安腿上,扬着满是孺慕的脸,哽咽道,“谢谢爹……”
程怀安揉揉他的脑袋,叹道,“谢什么,本就是为父的责任。”
第22章 去县城
沈楠换了身只有出门才穿的所谓体面衣服,上面是浅灰色的短袄,下面是条深褐色的麻裙,浑身没有一朵绣花,素面朝天,却也衬的她英姿飒飒。
她把炮制好的山药放在袋子里,用手掂了掂,这些天陆陆续续的加一起,已约有七八十斤,扔进背篓,刚好塞满。
她又挑了十来斤野山姜,放进程大丫挎着的篮子里,篮子里还有些其他零碎东西,野梨,核桃,连野葱都放了一把,她恨不能什么都能拿去县城卖钱。
程怀安抱着吸吮手指的四郎,送母女俩到大门口,不放心的嘱咐,“出门在外,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冲动行事。”
接着,又提醒,“眼下不知外面乱成什么样,切记管住手,守住心,凡事都以自身安危为主,莫要去怜悯别人……”
想了想,又皱眉补上几句,“看好钱财,别叫坏人盯上了,世道越艰难,人心越险恶,便会滋生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你可不要仗着有几分力气,就掉以轻心,落入坏人布置的陷阱……”
沈楠听的不耐,给他个嫌弃的眼神,“你可真啰嗦,要不换你去?”
程怀安噎的苦笑,他还真想陪着一道去,奈何这副身体不争气,多走几步路,便喘不过气,总不能半道累的要晕了,让沈楠背着他吧?
那画面太美,想一想都窒息。
“大丫,照顾好你娘。”管不了沈楠,他只能寄希望于女儿,“万事要小心,多看少说勤动脑子,就是别动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程大丫甭管听不听的懂,都乖巧的应下。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县城,哪还有聆听教诲的心思?
但随着离村子越来越远,她渐渐懂了爹为啥那般交代她。
连着两年大旱,到处颗粒无收,桃源村因为有条河,多少能浇灌一下,各家各户勉强抢救了一两亩地的收成,所以,偶尔还能见到些庄稼影子。
但到了外面,别说庄稼,连草都不见几棵。
路边的树,也被扒的光溜溜的。
真正的赤地千里,满目疮痍!叫人心头发紧、脊背发凉。
等到陆续遇上从各处逃难而来的流民后,程大丫更是看的心神俱震,最初的那点欢喜期待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是惊慌不安。
“娘……”她下意识的靠近沈楠,语调紧张,像猛然闯进不知名危险世界的小羊,“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楠一路面无表情,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所动,可心里其实是沉重的,对古代的天灾人祸有了直观感受,什么哀鸿遍野,民生凋敝都具象化了。
听着大丫的话,她反问,“变成什么样儿?”
程大丫难过的低下头,咬着唇,半晌,才艰涩的道,“比之前我们饿的还要凄惨,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说凄惨还是笼统了,准确的说,是没个人样子!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皮包骨头,饿的脱了相。
拖着腿走在路上,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不时,便有人一头栽路边,再也没起来。
沈楠用力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子沉重压抑,无能为力都赶出身体,“他们能撑多久,咱们说了不算,要看县衙啥时候发赈灾粮,或是,城里的富户,有无好心施粥救济的……”
娘俩正说着,便有人凑上来乞讨,是个带孩子的妇人,瘦的好似风一吹就倒,连哭都是细弱的,张嘴哀求时,眼底的希翼,让人不忍直视。
“求求您了,给一口吃的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他才三岁啊,还没吃过一次饱饭,呜呜……”
她佝偻着腰,努力撑着发软的腿,旁边的孩子却神情麻木,像是傻了一样。
沈楠用力攥着背篓的带子,硬着心道,“你求错人了,要吃的得去城里,我们是这附近村里的,连年干旱,自家也没粮食吃了,拿啥给你?”
妇人好似听不见,继续哀求,眼睛死死盯着她身后的背篓,“给一口吃的就行,求求您了,我给您跪下磕头了……”
说着,她噗通跪下去,膝盖着地,发出砰的一声。
沈楠皱眉闪开,见不远处,有流民向这处张望,她冷声道,“没有就是没有,真想救你儿子,赶紧去城里讨!”
说完,拽着大丫快速离开。
身后传来凄厉的控诉,“都是当娘的,你咋这么狠的心啊,明明有那么多吃的,却连一口都不舍得,老天爷,你不公啊……”
沈楠闻言,心里一沉,同时,那点愧疚不忍,烟消云散,果然,乱世下的人性,经不起一点考验。
当圣母,会被缠上,不当圣母,又被怨上!
程大丫被动的匆匆跟着走,心里越来越慌,“娘,这些流民,怎么都朝咱们走过来了?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人……”
她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声音里透着委屈不解,“那人,怎么可以这样?就因为没给她吃的,她就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我们给吗?”
沈楠出门没带弓箭,却在背篓里放了把砍柴刀,这会儿,见围拢过来的流民渐多,她冷着脸抽出来,横在身前,又把大丫拽到自己身后,不慌不忙的安抚了句,“别怕,谁也抢不走咱们的东西,娘连野猪都能打趴下,何况这么几个乌合之众?”
程大丫明明怕的身子发抖,却还是撑着跟她站在一起,还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死死攥着,瞪着那些不怀好意靠过来的流民,哽咽中夹杂着懊悔,“娘,您不用管我,我,我能行……”
她不能成为娘的拖累,还有,她后悔了,她刚才差点就求娘给那妇人几块山药吃了,话出口的那一刻,被娘拽走,才没来得及说。
也幸好没说,不然她现在恨不能抽自己俩耳刮子!
难怪爹千叮万嘱,不要有任何恻隐之心!
那不是善良,那是为自己招灾惹祸!
被妇人煽动的流民把沈楠娘俩围了起来,有男有女,看她们的眼神,犹如饿极的狼,下一秒便要扑上来啃噬。
有人出声,“这位娘子,我们也不多要,你一人分我们三五斤,能熬过这几天去便行。”
有人附和,“是啊,你那么大一背篓呢,分我们一点也饿不着,可我们都快走不动道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也有人懒得迂回婉转,直接图穷匕见,“别逼我们抢,到时候,你啥都不剩不说,怕还要被……嘿嘿!”
那黏腻威胁的眼神落在沈楠干净的脸上,恶意满满。
周围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起哄声。
沈楠冷笑了声,忽然往前两步,一把揪起那男人,二话不说抡起来就扔了出去,像扔袋无足轻重的垃圾。
“啊!”
“砰!”
男人惨叫着越过一众流民的头顶,重重的的砸在七八米开外的地上,溅起一层尘土。
他疼的呲牙咧嘴,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腿上再也使不上劲儿,顿时吓得白了脸!
流民们见状,都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接着,便又有两道身影飞了出去,落的距离更远,都有十几米了!
“啊!啊!”
“砰!砰!”
这次,惨叫声更尖锐,落地声更响亮。
震的地面都抖了抖。
俩人抽搐了几下,就晕了过去。
至此,那仨开口威胁过沈楠的人,全部解决。
只用了短短几秒。
流民目瞪口呆!
这还是个女人吗?
明明看着也很瘦弱,哪来的力气能把三个大男人扔出去?
对他们的冲击还没完,就见沈楠拿过大丫手里的石头,轻轻一攥,石头瞬间碎成了渣渣,她往空中一撒,云淡风轻的问,“谁还想抢我家东西?来,给你们个机会。”
流民看傻了眼,回神后,哄的一声,四散奔逃。
给他们啥机会?被一拳爆头的机会吗?
娘哎,石头都能捏成渣渣,他们刚才是哪来的胆量去抢这女煞神?
流民散去,还远远躲着她们母女俩走,活像沈楠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沈楠舒坦了,拍了拍手,“走吧,进城!”
程大丫崇拜的看着她,激动的声音发颤,“娘,您,您刚才太厉害了!”
那句话咋说来着?大杀四方,几招就把流民震慑住了,砍柴刀都没派上用场。
沈楠淡淡道,“一力降十会,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不然连走在外头,都不安全,就算咱们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会盯上咱们。”
第23章 打赌
沈楠的话,直白且残忍,道出了底层百姓的无奈和辛酸。
程大丫闻言,心里认可的同时,又有些难受和迷茫,“就没办法……改变吗?”
沈楠望着远处的荒凉,声音怅然,“咱们没办法,没办法,就得学会接受……”
想了想,又补上句,“抗争是需要底气和资本的,没那个本事,就是以卵击石,不可取。”
程大丫想起啥,蓦的担忧起来,“娘,爹之前说,不要冲动行事,刚才咱们……”
连扔了三个男人。
沈楠摆摆手,不以为意的道,“那不算,那会儿再不反抗,咱娘俩就危险了,遇上事儿,要当机立断,该出手时一定不要有丝毫犹豫,当然,前提是,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说完,念及她之前对那妇人的同情,又提点了句,“你爹有句话说的对,世道越艰难,人心越险恶,千万别动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尤其在你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你的善举,往往会害了你。”
程大丫郑重应下。
人教人不容易,事教人,一次就行。
沈楠不会教人,只能带着她多看多见识,经历的多了,懂的也就多了。
约莫巳时,母女俩终于看到了县城的大门。
沈楠有些失望,城墙不巍峨,顶多三米来高,多处都是夯土修补的痕迹,城门也不高大,甚至透着几分颓败,最上面写着长山县三个端严大字。
“娘,有施粥的,太好了……”程大丫激动的扯了下她的袖子,望着城门前搭起的简易棚子,语调里透着欢喜,“那就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吧?他们这时候肯拿出米粮救济,流民们就能有活路了……”
沈楠眯着眼,盯着那长长的队伍,心头却越发沉重,粥棚只有两处,但流民却一眼望不到头,且那碗里的粥,稀的能照出人影子来,她怕这不是心善,而是打着救济的幌子在博名声。
抑或是,做给县衙看,先哄住流民。
“娘,那些……是什么人?”程大丫眼神好奇又怯怯,带着几分忐忑的问,“怎么瞧着,有些像那天来带走小花的人牙子呢?”
沈楠看过去,就见几个穿着相对体面的男人,跟去菜市场买东西似的,在流民中挑挑拣拣,眼含嫌弃,隐约还能听到几句吆喝,“丫头片子,二十斤糙粮,长的周正的,还能再加十斤。”
除了人牙子发灾难财外,还有富户家的管事,也来趁火打劫,价格都差不多,几十斤粮食,便能领走一个。
贱如草芥!
被卖掉的人,有的神情麻木,有的哭哭啼啼,在被大声喝斥后,又都战战兢兢的低下头去,从这一刻起,他们命运被彻底改写,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主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了。
“娘,他们好可怜……”程大丫看着像蚂蚱一样串起来的半大孩子,眼圈泛了红。
沈楠平静的道,“人各有命,走吧,排队进城了。”
城门口,站着两列穿着铠甲的兵卒,手里的刀,泛着幽森寒意,目光如鹰犬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气氛肃杀!
离得近了,似还能闻到血腥味。
负责收钱的瘦高兵卒板着脸喊,“每个人五文!”
百姓中,立刻有人失声惊呼,“啊?咋成五文了?前两天不还三文吗?”
瘦高兵卒立刻冷眼瞪过去,“你咋不说之前才一文呢?想进就交钱,不交滚蛋!”
排队的百姓哪还敢再说别的?赶紧忍着肉疼掏了钱,生怕慢一步就要挨打。
见状,有人低声叹气,有人眼含绝望,也有人哀戚呜咽,“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楠面无表情,低头从怀里数出十文钱来。
程大丫心疼的直抽抽,满眼懊悔,低声喃喃,“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五文啊,都能买两个大肉包子了!”
沈楠心想,进城费都从一文涨到五文了,那城里的肉包子还不知道翻了几倍呢!
她跟程怀安打听过,通常守城门的应是县衙的衙役,如今换上兵卒,还是全副武装的,可见眼下形势已然非常严峻,怕流民生乱,这才动用军队镇压。
这也透露出个叫人绝望的事实,朝廷没有送来救济粮,不然,早该解了这困境了。
轮到沈楠时,她痛快的交了钱,又掀开背篓上面的破旧麻布,方便对方检查。
她这么配合,又是个相貌不错的女人,负责检查的黑脸兵卒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沈楠不卑不亢,任其打量。
“进城做什么?”
“卖山药。”
“怎么不是家里的男人来?”
“夫君病了。”
“哪个村的?”
“桃源村。”
一问一答,沈楠始终神色自若,不见半分惶恐。
黑脸兵卒眼里露出几分探究之色,“你胆子很大啊……”
沈楠平静的道,“进山打猎练出来的。”
闻言,黑脸兵卒意外的愣了下,“你还是个女猎户?”
沈楠坦然点头。
“会射箭?”
“会。”
“准头如何?”
“凑合。”
“能拉几石弓?”
“三石吧。”
周围响起吸气声。
接着,便有小兵卒质疑嘲弄,“三石弓?你这妇人可真敢说啊,咱们营里的弓箭手才能拉一石弓,魏什长天生神力,也才能拉开二石,你张嘴就三石,当咱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呢?”
沈楠看了眼黑脸男人,她果然没猜错,对方是这里的小头头,什长,只比伍长高一级,听着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在眼下这等乱世,管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壮汉子,对底层百姓来说,已是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了。
刚才搭话没白费。
当然,她的目的,也不只是攀交情、套近乎。
“我没吹嘘,你们若不信,敢不敢赌一把!”
闻言,黑脸男人,也就是魏什长,饶有兴致的接过话去,“怎么赌?赌注又是啥?”
沈楠盯着他身后背着的弓,那弓,一看就价格不菲,这位应该还是个有钱的主,更方便她薅羊毛了,“我若能拉开三石的弓,可否送我一张?好孬不挑,能射死野猪就行。”
她现在用的这张弓,就快淘汰了,买新的,她没钱,而且,程怀安说过,古代的弓箭虽然不是管制兵器,可价格昂贵,也不是普通百姓能买的起的,且好的弓箭,更是不可求。
但这些问题,对军营的兵士来说,就很简单了。
果然,魏什长听后,并没觉得她是狮子大开口,也没露出任何为难之色,只怀疑的打量着她,“你确定?”
沈楠已经从队伍里,走到不碍事的一处空地,放下背篓,安抚的拍了拍局促不安的大丫,“确定,要赌吗?”
魏什长见她胸有成竹,顿时好奇心暴涨,“赌!女猎户不常见,能拉三石弓的女猎户更是闻所未闻,今天咱就开开眼。
你赢了,我送你一张,可你若输了呢?”
沈楠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些当赌注够不够?”
程大丫失声喊了句,“娘,您……”
沈楠低声安抚,“相信娘,我不打没把握的仗。”
魏什长已经高声应下,并把他视为宝贝的弓取下来,不舍得递给她,“你仔细着用,别伤着……”
不等他叮嘱完,就见沈楠已利索的接过去,二话不说,也没搞啥前奏,就把弓拉开了。
那架势,跟玩似的!
看着毫不费力,完美诠释了啥叫杀鸡用了牛刀。
守城门的兵卒都看傻眼了,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魏什长也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喃喃道,“娘哎,还真拉开了,这才是天生神力啊……”
他那点力气,跟沈楠相比,更多还是后天练就的。
因为沈楠此刻的样子,显然没使出全力,还能往上加码。
沈楠松了手,把弓递还回去,客气了一句,“承让了。”
魏什长机械的接过来,忍不住问,“你吃啥长大的?”
沈楠嘴角抽了下,“我天生力气大。”
魏什长顿时羡慕不已,接着又露出几分遗憾,“可惜了,你若是男子,有此神力入了军营,必能谋个好前程。”
沈楠笑了笑,没说话。
魏什长爽快的道,“愿赌服输,不过眼下没有适合能给你的弓,你不是要进城卖山药吗?等出城时,再来跟我拿吧。”
沈楠没意见,也不觉得对方会赖掉,“行!”
第24章 卖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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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救人
之后,又卖了程大丫带来的野山姜,也不过才凑足了八两银子,都不如称怀安画一幅图纸赚的多。
沈楠很郁闷,等结清账目,把银子揣好,拎上背篓准备和女儿离开时,忽然从外面急吼吼的冲进来一群人,其中一个穿锦缎长袍的年轻男子胳膊受了伤,有人帮其按着伤口,血依旧嘀嗒嘀嗒流了一路,瞧着触目惊心。
“让让!都让让!”
“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呜呜,少爷,你可不能有事儿啊……”
“啊!血止不住啊,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有人哭,有人叫,几道慌乱焦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瞬间把气氛渲染的嘈杂紧张起来。
姚掌柜对这等突发危急状况,早就见多了,冷静的下达了几个指令,不过片刻,乱糟糟的药铺大堂就在他的安排下,重新变得有序安生了。
面色苍白,已陷入晕厥的富家少爷被抬进了里屋处理伤口,他的几个随从小厮留在外头等,一个个的垂头丧气,脸色都很不好看。
其中一个生的清秀白皙的小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嘴里不断的喃喃,“怎么办?少爷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是治不好怎么办?呜呜,早知道,拼了命也要拦住少爷不去凑热闹,好端端的被流民砍了两刀,流了那么多血,呜呜,回去肯定要被老爷夫人打死了……”
姚掌柜闻言,皱眉问道,“你家少爷是被城外的流民所伤?”
小厮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着解释,“今日少爷去庄子上查账,回城时,碰巧撞上两伙流民为了抢口吃的打起来,他们手里有的举着棍棒,有的拿着镰刀斧头,互相打红了眼,个个不要命,少爷,少爷没见过这等火拼阵仗,就停在附近多看了几眼,结果就,就被那些杀疯了的流民给砍伤了,呜呜,他们简直不是人……”
直到现在,小厮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还忍不住胆颤。
太可怕了!
穷苦老百姓见了富贵人家,不都是恭恭敬敬的避让吗?可刚刚,那些流民却像是放出笼子的凶残野兽,扑上来就砍,眼底涌动着毁天灭地的疯狂,要不是他们有马车跑的快,怕是都不能活着离开。
姚掌柜闻言,眉头皱的更紧,“流民乱成这样,没人管吗?”
小厮摇摇头,“他们火拼的地方离着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城防营的兵士,只管盯着流民不进城,不在城门口发生冲突就行,其他的,就是打出狗脑子,他们也装作看不见,反正,现在到处死人,秃鹰都吃不过来。”
姚掌柜听完,忧心忡忡的叹了声,“没有赈灾粮,这种可怕的乱象,只会是个开始,以后莫要再让你家少爷出城了,流民饿极了眼,什么泯灭人性的事儿,都能做的出来……”
正说着话,就见刚才跟着进去打下手的学徒挑开布帘子,满脸急切的从里面冲出来,“姚掌柜,病人的伤口被砍的太深了,李大夫用了咱们铺子里最好的止血药都没用,怎么办?再这么流下去,病人可能……”
听到这话,小厮才止住的泪又猛的飞溅出来,“呜呜,少爷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就都活不成了,姚掌柜,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爷啊……”
说着,他双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其他几个随从,六神无主,也跟着痛哭哀求。
姚掌柜顾不上理会他们,连声追问铺里的学徒,“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吗?针灸配合用药呢?李大夫是什么意见?”
学徒焦灼不安的回道,“都试过了,还是止不住,李大夫问您的意思,是留下继续诊治,还是让病人去别处试试?”
姚掌柜还没发话,小厮就绝望的喊起来,“还能去哪儿试?城里就你们安和堂和济世堂两家药铺有大夫,李大夫若没办法,济世堂就更不行了,呜呜,我可怜的少爷啊……”
学徒小声提醒,“县令家里,还有府医,听说医术也不错。”
闻言,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厮更悲痛欲绝,“呜呜,找那个虚伪阴险的老头看,我家少爷更没活路了……”
学徒一脸懵。
姚掌柜却是知道其中内情,只不过现在也不是八卦的时候,他眉头紧锁,满脸凝重之色,“病人眼下是什么情况?”
学徒摇摇头,低声道,“不太好,脉象细弱无力,不能再耽搁了,东家不在,您得尽早拿个主意,不然……”
这口锅搞不好就要扣在他们头上了。
闻言,姚掌柜一时也难以决断起来,最好的处理办法,自然是让病人另请高明,便能把责任都推个干净,可这样,病人就真的危险了,宋家好歹也是县里的大户,万一事后追究迁怒……他们有理也会变没理。
小厮忽然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猛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姚掌柜的大腿哭嚎,“求求您了,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少爷啊,您也知道,宋家三代单传啊,少爷就是老爷夫人的命根子,万一……
呜呜,求求您了,事后宋家必有重谢,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治好我家少爷,我家夫人金山银山都舍得,呜呜,小的给您磕头了,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说着,又砰砰磕了起来,额头很快就红肿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额头砰砰的撞着青石砖,好像感觉不到疼。
姚掌柜急的连连避让,“你们这是干什么?如果能救,我还能不救?你们也听见了,伤口太深,止血药不管用啊……”
沈楠一直没离开,听到这里,低声跟大丫叮嘱了几句,抬脚走了过来,“你们刚才说,救了人必有重谢,有多重?可有百两重?”
冷不丁听见这话,小厮都呆呆的忘了哭。
姚掌柜也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满眼惊讶地问,“你,你难道有止血的法子?”
沈楠略迟疑了下,点点头,“算是吧。”
姚掌柜接着又好奇追问,“你懂医术?”
沈楠摇头,“不懂,但我会处理简单的外伤。”
作为运动员,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退役后热衷户外探险,更是要学点医学常识备用,如何止血,如何缝合,她操作过不止一回,早已驾轻就熟。
本来,她是不想掺合一脚的,可听到重谢二字,迈不动腿了,她现在最缺啥?
银子啊!
在城门口她为啥跟那个魏什长搭话打赌?她又不是啥热情撩闲的人,还不是想空手套白狼,白赚一张弓?
眼下也是。
穷生“奸计”,只能出此“下策”了。
姚掌柜却是不敢赌,他对沈楠又不了解,哪能轻易相信她能帮人止血?
这不闹吗?
倒是跪着的清秀小厮蹭的站起来,死死盯着她激动的问,“你,你真的能处理外伤,能有法子帮我家少爷止住血?”
沈楠点了点头。
小厮咽了下唾沫,颤着声又问,“你,你有几成把握?”
沈楠说了个保守数字,“七成吧。”
“七成?”小厮猛的拔高了嗓门,看着她眼神灼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居然毫不怀疑,“七成就有救了,劳烦您快去,快去救救我家少爷吧!”
沈楠没动,一副先交钱后办事的样子,“重谢呢?”
小厮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冲她挥了挥,“只要我家少爷没事儿,这些都是你的,姚掌柜做见证,我绝不反悔!”
沈楠随意扫了眼,很好,几百两应该有了,果然是重谢!
她挽起袖子,就要往里走,却被学徒挡住去路,对方试探的喊了声,“姚掌柜,您看这……”
放不放人进去啊?
姚掌柜神情纠结无比,最后攥拳,“豁出去了,就让她试一试吧,权当……”
死马当活马医吧,搏一把,万一成了呢?
第26章 缝合术
药铺一间室内,年过而立的李大夫又一次在皮肉翻飞的伤口上撒了一层止血粉,然而,血只停顿了那么片刻,便再次缓缓流出,把珍贵的药粉一点点冲刷干净。
空气中,血腥味浓烈的令人窒息,猩红的细麻布扔了一块又一块,李大夫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底满是焦灼不安的失望。
床上,病人期间醒过来一回,看到狰狞可怖的伤口后,又疼又怕又晕了过去,此刻,胳膊上扎满了银针,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弱不可闻。
另一年幼的学徒苦着脸喃喃道,“怎么办?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血却依然止不住,继续这么流下去……”
再如何体魄强壮的人也没救了啊。
李大夫无能为力的叹了声,听到身后门响,以为是刚才的学徒进来了,头也不回的问,“姚掌柜怎么说?”
沈楠已经把自个儿收拾利索,袖子挽高,袖口扎紧,还用麻布蒙了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简单把口鼻遮掩了起来,充当一次性口罩。
这幅装扮一进来,年幼学徒顿时吓了一跳,“你,你谁啊?劫匪吗?”
李大夫听着学徒声音不对,也转头看去,当即瞪大眼,惊疑不定的问,“你是何人?为何闯进来?快出去!”
沈楠的目光落在病人的伤口上,一边打量,一边解释,“别紧张,我是来帮病人止血的。”
年幼学徒闻言,震惊的喊了一嗓子,“啥?你,你是来救人的?你居然是大夫?”
李大夫到底年长些,很快便冷静下来,“是姚掌柜让你进来的?外面宋家的小厮也同意了?”
沈楠点头,已走至床前,抬手试了试病人的呼吸和脉搏跳动,眉头微微一皱,“有针线和烈酒吗?麻烦准备一下,病人失血过多,不能再耽搁了,快点!”
年幼学徒呆愣住,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李大夫虽也惊讶,却很快便吩咐道,“远志,速去准备。”
“啊?真准备针线啊?是,我,我这就去……”
远志满腹疑惑的跑了。
李大夫试探着问,“你用针线是?”
沈楠既然选了出手救人,就没打算遮遮掩掩,“缝合,这样既可以快速止血,又能让伤口尽早愈合。”
李大夫敛眉沉思,见到远志拿了东西回来后,下意识的就要起身离开。
沈楠忙喊住他,“李大夫,等下麻烦你用针灸术,帮病人缓解一下疼痛,不然,我怕他半途撑不住,醒来乱动再影响我缝合。”
闻言,李大夫愣了下,难以置信的问,“你,你不怕我留下看了去?”
大夫救人的绝学,除了徒弟不外传,有些能传家傍身的,更是只教给儿孙。
他本想识趣的主动避出去,谁能想……
沈楠已经忙活上了,闻言,头也不抬的道,“你只管看,若是能学会,更好,这样,你以后便能救治更多病人了。”
李大夫满脸震惊,半响后,才回神道谢,又神色郑重的感叹,“此举,实乃大义!”
可惜,大多数医者都做不到,包括他自己。
沈楠心想,大义啥啊,都是为了钱!
病人小厮给的实在太多了。
她把针线浸泡在端来的酒碗里,时下的酒度数很低,只能说聊胜于无,沈楠还用酒擦了擦手,给远志心疼的不得了。
李大夫倒是看出点门道来,小心求证,“这么做,可是为了防御外邪入侵?”
沈楠没办法解释何为细菌感染,又何为消毒,便只能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可惜酒不够烈,效果不那么理想,所以术后,还得吃些药防止发热。”
说着话的功夫,她已经穿针引线,熟练的开始给伤口缝合了,伤口很深,出血点又多,她一层层的缝合打结,渐渐的,血越流越少。
李大夫已经看呆了,病人痛苦的呻吟声唤回他的神智,他赶忙在某处穴位上刺下一针,等病人不再试图挣扎,才松了口气,眼睛又紧紧盯着沈楠的动作,不舍得错过一点。
针线穿过皮肉的画面还是很有冲击力的,沈楠面不改色,李大夫沉浸于学习中,目光灼灼,只有远志看的头皮发麻,隐约还有点想吐的冲动。
一刻钟后,沈楠缝合结束,翻飞的皮肉对合严密,针脚齐整,也再无血液渗出,她又用麻布蘸着酒水仔细擦了遍伤口,这才开始包扎。
李大夫看完全程,感觉自己固有的世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为此激动不已,等沈楠忙完起身,忍不住对她行了个大礼。
远志见状,惊呼出声,“李大夫,您……”
这是要拜师?还是拜一位妇人?不然怎么执弟子礼呢?
沈楠不懂啥弟子礼,只是下意识的避开,“无需如此,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不过,我不懂医术,只对怎么处理类似的外伤有点经验。”
李大夫闻言,心下更动容了,看她的眼神充满钦佩,“您真愿意教弟子?”
弟子?沈楠摆摆手,“什么教不教的,就是互相探讨学习,不过眼下,你还是先给病人开药吧,血是止住了,后续还要预防发热等问题。”
李大夫应是,开始吩咐远志去抓药,一个个中药名字脱口而出,包括每种药材的精准剂量。
沈楠跟听天书似的,赶紧洗手走人。
外面大堂,姚掌柜早就等的心急如焚,见她终于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是三连问,“怎么样了?血可止住了?病人情况如何?”
宋家小厮也猛蹿过来,眼睛哭得红肿,盯着她,像是在等待宣判结果,连问都不敢问。
沈楠扯下蒙脸的麻布,深吸口气,“血是止住了,至于病人如何,要看术后有没有发热感染,反正伤口处理好了。”
所以,该给她的重谢,一点不能少。
宋家小厮这才捂着胸口,战战兢兢的问,“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不再流血了?血止住了?伤口也处理好了?”
沈楠点了点头,随口交代了句,“术后如何治疗,你得问李大夫,他更清楚。”
小厮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见她点头后,便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很有感染力,其他随从见状,纷纷泪洒当场。
一个个的脸上,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沈楠,“……”
不是该给钱了?
这要是主动张嘴要,是不是有点尴尬啊?
可惜,也没人给她递个台阶,姚掌柜已经冲进去看病人了,宋家的小厮随从就知道哭哭哭,总之,没接茬的。
这时,程大丫急步走过来,紧紧抓住她袖子,喜极而泣,“娘,您终于出来了……”
沈楠安抚的拍拍她的手,“娘没事儿,都处理好了,等下拿了钱,咱们就走。”
后面那句话,她故意拔高了声音。
暗示的非常明显。
宋家小厮从尽情释放的号啕大哭,已变为抽抽噎噎,却还是没理会她。
沈楠,“……”
特么的,不会想赖账吧?
这时,李大夫走出来,向她请教了几个问题,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如何处理外伤的详细流程都倒了个干净。
重点讲了下缝合术,以及止血的技巧。
在她看来,最关键的步骤还是消毒杀菌,预防感染,但她实在不懂怎么制抗生素,对于青霉素的诞生,她倒是当故事听过一嘴,可也不会实操啊!
只能暂且按下,等回头问程怀安吧,都是博士了,应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
还有如何提取更高浓度的酒精,她觉的这事儿应该难不住程怀安,说话时便故意留了个钩子,等将来真能研究出来,说不准还能赚一笔钱,同时造福社会。
李大夫和姚掌柜果然都对此上了心,还愿意免费提供两坛子酒水,供她研究使用。
沈楠坦然接下。
在她耐心即将告罄,准备撕破脸要账时,宋家的大部队终于登场了。
阵仗很大,哗啦啦从外面冲进来十几个,看模样打扮,有丫鬟婆子,有小厮护院,神情均是忧急不安。
生怕宋家的独苗出点闪失,那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沈楠看过去,就见打头的美妇人满头珠翠,金光闪闪,一身富贵简直要晃瞎人眼。
金主来了!
第27章 重谢
“宗宝,我的儿,呜呜……”美妇人哭的梨花带雨,直奔病人而去,所过之处,名贵香气袭人,狐裘披风飞扬。
“少爷,呜呜……”其他丫鬟婆子跟着揪着帕子痛哭,好像谁哭的大声,谁就更忠心,就有奖励一样。
药铺里,顿时哭声震天,好不热闹。
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床上的病人已经嘎了。
姚掌柜赶忙迎上去解释,“宋太太,宋少爷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不再流血了,此后只要每天喝药,等愈合便彻底没事了。”
宋家那清秀小厮这时也滑跪过去,砰砰磕了两头,又哭又笑的道,“太太,少爷被救过来了,呜呜,老天爷保佑,少爷吉人天相,熬过了这一劫……”
沈楠坐在大堂里,闻言,不由在心里吐槽,什么老天爷保佑?明明是碰上了她。
好在姚掌柜厚道,没忘了沈楠的功劳,提及她时,话说的十分漂亮,更是把她的付出,直接定位在了救命之恩上。
“若是没有这位沈娘子出手,宋少爷怕是……”
李大夫也不吝对她的赞美,态度恳切,充满钦佩,“沈娘子连家传绝学都使出来了,这才换得宋少爷一线生机,她并非我安和堂坐诊大夫,本可不用理会,却还是为病人做到这般地步,实在是……”
好听的话,吧啦吧啦又倒了一箩筐。
沈楠听的都有点尴尬了,啥大义,啥仁善,都是为了钱罢了,那可是金主啊!
女金主总算注意到了她,擦干眼泪,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而来,看到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也并未有任何轻慢,反而越发神情郑重的道谢,“以后沈娘子就是我宋家的恩人,但有所求,必不敢辞!”
沈楠,“……”
她现在就有所求,但直接张嘴要钱,哪怕厚颜如她,也有点尴尬呢。
她斟酌着用词,正想着该怎么把伸手要钱美化的不那么庸俗,“宋太太客气了,我其实……”
这时,那秀气小厮总算良心发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小心翼翼的道,“太太,之前沈娘子出手相救前,奴才应了重谢,这些银两都是……”
不等他说完,就被宋太太打断,她美目一瞪,恼声斥责,“好你个混账,就是这么对待我宋家恩人的?
区区几百两银子,就能抵的了救命之恩?
你这是在羞辱恩人还是觉得你们少爷的命不值钱?”
小厮吓得赶紧磕头认错,“呜呜,奴才不敢,奴才当时慌了,身上只有这点银票啊……”
“你蠢啊,你家少爷身上随便取块玉佩,也比这点银票值钱,你,你真是气煞我了……”
“呜呜,太太,奴才错了……”
沈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内心无比郁闷,几百两银子,她不觉得是羞辱啊,倒是赶紧给她啊,她急着去买买买呢!
这会儿,她万分后悔没带程怀安来。
她武力值拉满,但人情世故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好在,宋太太精于此道,没直接给银票羞辱,却财大气粗的让贴身丫鬟去准备了一车谢礼。
看到那堆的高高的一车东西,沈楠错失银票的遗憾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程大丫更是震惊的瞪大了双眼,声音颤颤的问,“娘,娘,这些是……”
沈楠语气唏嘘,“是丝棉,蚕丝棉。”
丝棉很贵,当朝倒是没有明文规定只许贵族用,但那价格,对底层百姓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谁家能不吃不喝攒个十年八年,就为买丝棉穿呢?
所以,丝棉就是有钱人的专属御寒之物。
底层百姓的冬日衣服里,塞的是柳絮,是芦花,是切碎的茅草和麦秸,或是破碎的麻布,这些东西都不抗寒,所以天太冷的话,百姓是不敢出门的。
程怀安让她来县城问棉花,也是碰碰运气,据他所说,虽然棉花早在汉朝就有,却一直没能普及到中原地区,只在边疆才有零散种植,内地还是鼓励百姓种植桑麻,并纳入赋税范围。
之前逛街,她问了好几家,果然都没有棉花,甚至有人都没听过棉花二字。
如今,比棉花更好的丝棉,她们有了一车!
如何能不叫人激动呢,棉衣棉被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她再也不用睡草堆里了!
车上,除了丝棉,还有一袋白米,一袋白面,两批织的细密厚实的麻布,五条肥瘦相间的腊肉,约莫三十来斤,一小坛子芝麻油,大概能有两斤,两包泛着香甜气息的糕点。
沈楠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拿起个精致的盒子,打开后,眼睛顿时被闪了下。
程大丫捂住嘴,倒吸了一口气。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个小巧的银锭子。
沈楠爱不释手的摩挲着,稀罕够了,大手一挥,拉着程大丫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吃饭的碗,喝水的杯子,晚上照明的灯油,做菜用的油盐酱醋等调味料,其他杂七杂八的,沈楠也买了不少,总之,她觉得有用的,统统拿下。
冬日陶冶情操的围炉煮茶,她都拼凑出一套,看的程大丫心疼的直抽抽。
她还给程怀安买了一套木匠常用的工具。
当然,答应给程大郎的糖人也没忘了买,十二生肖,一个没落下。
幸好有宋家的马车全程跟随,不然这么些东西,就算沈楠天生神力,也搬不回家。
出城门时,已经到了未时。
看到沈楠从马车上跳下来,负责查验的兵卒愣了下,然后赶紧去喊魏什长。
魏什长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张弓。
沈楠一见,就错不开眼了,“牛角弓?”
魏什长点头,摩挲了几下,才递给她,“愿赌服输,它是你的了!”
沈楠也不客气,接过来细细打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喜色,“多谢!”
她可太满意了,穿越前,她就对这种被列为非遗的牛角弓情有独钟,也想买一张来收藏,但了解了才知道,会做这种弓的师傅很稀缺,而且,耗费时间也很久,起码要两年左右才能完成。
她只能饮憾作罢,不想,穿越后,圆了自己的梦想。
怎么能不叫人惊喜呢?
魏什长看着长得粗狂,却很心细,不止送了她一张好弓,还有相应配套的箭矢,箭囊,都是好东西,箭矢的箭簇还是铁质的,这就厉害了。
第27章 杀鸡儆猴
见她摩挲着箭镞爱不释手,魏什长转头看了看四周,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解释,“箭矢只能给你这么多,你打猎时省着点使,最好每一支都能收回来,打磨下再继续用。”
就算他舅舅是城防营校尉,他也弄不到几支,实在是如今世道渐乱,兵器管控的越来越严了。
沈楠点点头,给他个‘你已经很厉害的’感激眼神,“那是必须的,这么好的东西……”
必须回收啊,一共才十只箭矢,丢一支她都得心疼死,这可不是她之前用的那种简易版,之前若非她力气大,想射死野猪,根本不可能,如今她手里拿的这些,是打猎专用的扁翼镞,能给猎物造成巨大创口,当初要是有这等利器在手,她哪需要绷紧神经连射三箭啊,一箭就能把野猪送走,就是上山打虎她都不带怵的。
箭杆和箭羽也是专业匠人制作,没一点敷衍了事的地方。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道,“下次我再来县城,也送你一份大礼。”
实在是给的太多了,她拿的都有点烫手,还是投桃报李一下吧,总不好叫人家吃亏。
如此,有来有往,关系不就搭建起来了?这世道,除了强大自身,抱谁的大腿都不如抱军营的。
谁手里有兵器,谁有安全感。
魏什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后,倒是没觉得她一个村妇在说大话,言语中都是好奇,“什么大礼?”
沈楠随口道,“暂时保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她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眼下没有实物,解释起来麻烦,等弄出酒精,直接在伤口上演示,再配合缝合术,才更能体现出这份大礼的重要性。
闻言,魏什长的胃口被彻底吊起来,爽快的哈哈一笑,“行,那我可等着沈娘子的大礼了。”
等她准备上马车走时,提醒了句,“小心流民作乱,遇上有人围堵乞讨,不要心慈手软,直接驱车冲过去。”
沈楠扫视过四周,远处,果然有不少人偷摸的朝她这处张望,眼底的贪婪毫不掩饰。
她啥话没说,拿过牛角弓,左手握住弓弣,右手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箭扣卡入弦,拇指扣住弦和箭,然后双臂发力,背阔肌收缩,瞬间弓如满月,都无需瞄准,“嘣”的一声闷响,弓弦回弹,箭矢瞬间消失在视野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嗡鸣。
而百步外的那棵粗壮槐树上,箭簇已经穿透树干,箭羽还在剧烈颤动。
现场一片死寂。
片刻后,才有人惊呼出声。
“娘哎,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办到?还是个看着瘦弱的妇人……”
“这准头更吓人吧?古有百步穿杨,现有百步穿槐,这要是射人,那不是想射谁就射谁?”
“快看!那人的头发……”
“俺滴个老天爷!”
沈楠那一箭,可不是单单射穿了百步外的槐树,而是在之前,先穿过了一个男人的发髻。
刚才没人发现,这会儿,那人的发髻忽然散落下来,他更是后知后觉的吓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众人才意识到了什么。
先前还觊觎她物资的人,看她的眼神蓦然都变了,有震撼,有忌惮,更多的还是后怕。
好一招杀鸡儆猴!
魏什长看得虎目圆瞪,反应过来后,兴奋的亲自跑过去,把箭矢从槐树里拔出来,递还给她,“你这一手,震慑的好!”
说完,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同时在心里再次遗憾,她不是男子,不然编进军营,绝对是一大助力。
沈楠挥了挥手,坐车离开。
程大丫眼神晶亮的盯着她,用梦幻般的语气道,“娘,刚才您拉弓射箭的那一幕,实在是太……威风了。”
她看得心潮澎湃,脑子里都是向往和崇拜,以前觉得家里爹最厉害,现在,她动摇了。
沈楠云淡风轻的一笑,颇有些深藏功与名的洒脱,她刚刚可不是耍帅,纯粹是震慑那些想打她主意的宵小,不想回程还得再费力气解决麻烦。
然而,还是有人不怕死。
非要撞上来,给她送人头。
看到前方突然出现的一群流民,一个个手里拿着棍棒或是农具,眼底闪着疯狂的嗜血火焰,宋家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的求救,“沈,沈娘子,现在咋办?”
程大丫也惊得面色发白,声音打颤,“娘,好多人堵着路,他们,这是疯了吗?”
“是饿疯了。”沈楠面色不变,声音平静的冲着车夫吩咐,“不用理会,提速冲过去。”
“啊?”
“你只管驾好车,其他的不用理会,冲!”
车夫狠狠甩了下鞭子,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往前狂奔,他闭上眼,尖叫着,“啊,闪开!都闪开……”
他这一豁出去,倒是把某些胆小凑数的流民给吓得赶紧散去了,但对那些泯灭人性的,毫无用处。
他们攥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神火热的盯着那一车东西,如群鬣狗,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沈楠没用弓箭,她淡定的抽出砍刀,在马车冲进人群时,举刀便拍,跟打地鼠似的,还是一倒一片。
“啊!”
阵阵惨叫声,响彻云霄。
“不想死的,给老娘滚!”
见沈楠跟女煞神似的站在车上,一副神挡杀神,佛挡嗜佛的架势,有人终于怕了,连滚带爬的跑远,东西再重要,也没小命贵。
剩下几个不甘心的,还在负隅顽抗,沈楠见状,再不留情,刀锋反转,用力砍了下去。
瞬间,伴随着鲜红的血液四溅,一截胳膊飞出去几米远,落在地上后,指头还抽动了几下。
那人愣了几秒,才开始面目狰狞的惨叫出声,疼的在地上打起了滚,断口处,血液汩汩的冒。
这般血腥惨烈的一幕,看得人毛骨悚然。
“谁还想祭刀?”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凄厉的惨叫声。
马车前,再无一人挡路。
沈楠瞥了眼已经吓掉魂的车夫,神情淡淡的催促,“还愣着干啥?留下等着吃席?”
年轻的车夫打了个寒颤,这才回神,忙驾着马车,踩过一具具生死不知的身体,往前驶去,等到离着远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儿,然后慢半拍的干呕起来。
? ?今天上架了喔,希望小伙伴们不离不弃,以后每天两更,不出意外不会断更。
第28章 满载而归
沈楠没理会他,一边扯了块麻布擦拭着刀上的血,一边漫不经心的安抚程大丫,“不用怕,这都是小场面,习惯了就好。”
以后世道乱了,打打杀杀肯定少不了。
早接触,还能赢在起跑线上。
程大丫的脸色还是白惨惨的,她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恐慌,抖着声音问,“娘,那些人,会死吗?”
沈楠看她一眼,声音平静的道,“大丫,那些人不死,死的就是咱们俩,你觉得,谁死更好?”
程大丫所有的不忍,在听到这话后,一下子便冻结了,她揪着衣角,用力抿抿唇,怯懦的眼底涌上一抹坚韧之色,“还是他们死好,是他们先对咱们下手的,咱们若不反抗,就会被乱棒打死……”
沈楠拍拍她发凉的手,“这么想就对了,刚才娘但凡有一点心软犹豫,东西被抢了不说,咱娘俩也不会有活路。”
程大丫想到被黑压压流民围攻的那一幕,开始后怕,“娘,您方才,一点都不怕吗?”
“狭路相逢勇者胜,怕是没用的。”沈楠擦拭完刀,收起来后,又拿起牛角弓,爱不释手的欣赏。
程大丫见状,越发佩服她娘的心态强大,忍不住问,“娘,您刚刚怎么没用弓箭?”
沈楠摩挲着弓体的核心部分,头也不抬的道,“杀鸡焉用牛刀?他们还不配。”
程大丫闻言,眼底的崇拜之色更浓郁了,见沈楠那么稀罕这张弓,便顺嘴问了句,“娘,这弓很贵吧?”
提到弓,沈楠来了谈兴,脑子里甚至还能冒出几句诗词,什么‘会挽雕弓如满月’,什么‘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她像个得了心仪玩具的孩子,忍不住要炫耀,“贵在其次,重点是它厉害,它不仅是冷兵器时代的远程之王,更是一件融合了力学、材料学和美学的精密武器。”
顿了顿,她指着弓体,兴致勃勃的继续介绍,“这是弓臂,常用竹或木为胎,内侧贴牛角以抗压,外侧贴牛筋以抗拉,这种筋角复合弓能在短弓身里储存巨大能量……
弓臂正中央握持的部分,叫弓弣,通常缠绕丝线或皮革以防滑。
弓臂两端,称作弓梢,用于挂弦,通常用硬木或牛角加固,弓弦早期用牛皮、鹿筋搓制,后来也用蚕丝或麻绳……”
程大丫听不太懂,但不妨碍对母亲的敬慕,“娘,您懂得可真多,实在太厉害了。”
沈楠被这话刺激,越发侃侃而谈,从单体长弓到反曲角弓,从复合弓到民间用的竹木弓,每种弓型典型代表的特点威力,都细细描述了一遍。
程大丫听的上了头,忍不住道,“娘,您要是能进军营,肯定是神射手,能屡建奇功。”
闻言,沈楠想起上辈子日复一日的辛苦训练,释然笑了笑,“神射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名合格弓手需要训练数年才能掌握发力技巧和命中精度,而训练是很苦的事儿,对肌肉的消耗很大,一张战弓的拉力通常在百十斤左右,连续拉放十几下,手臂就会发抖,所以弓箭手往往左臂粗壮,脊背宽厚,甚至能从遗骨上看出左右臂不对称的骨骼……”
母女俩聊着天,一路上再没碰上什么惊险,约莫半个时辰后,桃源村终于到了。
马车上摞的那一大堆东西实在惹眼,不可避免的引起了轰动,还有好事儿的村民来围观。
沈楠神色淡定。
程大丫被打量的很不自在,心里也忐忑起来,小声问,“娘,咱买这么多东西,没事先跟爹说,爹不会生气吧?”
沈楠不以为意的道,“我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管不着,你爹……可没那么不识趣。”
果不其然,程怀安看到她们娘俩满载而归,连马车都坐上了,压根不问花了多少钱,只关心,“一路上可还顺利?没遇上什么麻烦吧?县城的流民有安置措施吗?城里的秩序……”
他这一天都提着心,站在路口不知道眺望了几趟,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很陌生,却不排斥。
沈楠摆手打断,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一切都好”,就喊着围上来的大郎二郎三郎卸车搬东西。
程大丫张张嘴,也只喊了声“爹”,便没了下文,不是不想说,而是这一天过的实在精彩刺激,岂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
程怀安见状,心里再多好奇,也只能暂时按下不提,将心思放在了那一车东西上。
三只郎此刻也被这满满一车东西给震住了,六只眼睛瞪得溜圆,“娘,这都是咱家的?”
沈楠手里只拎着弓箭,不耐的催促,“不然呢?还能是我抢的?快点,马车还得回县城呢。”
三只郎回神,赶紧忙活。
一个个装着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一摞摞描着朴素图案的新碗盘新杯子,一袋袋白米白面,几十斤的腊肉,还有麻布和糕点,兄弟仨人来回搬运的眼睛都快不够使唤了。
同时,心里也越来越震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娘走的时候,好像就揣了十两吧?
那是咋置办了这么多的?
等看到雪白轻柔的丝绵时,连程怀安都惊讶了,他的求生搭子也太能干了吧,这么贵的东西也能弄到?打家劫舍了?
“娘子,这是……”
“是谢礼,回头细说。”沈楠从车上拿下最后一包东西,谢过车夫,等对方离开后,把东西随意的塞给程怀安,“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程怀安好奇的打开布包,眼底顿时涌上惊喜,“娘子,这是你买的?”
沈楠翻了个白眼,“不然呢,还能偷啊?”
程怀安摩挲着那些工具,心里激动不已,穿越前,他也不是没收到过贵重礼物,却都没有此刻这般欢喜雀跃,“谢谢娘子!”
沈楠有点受不了他那眼神洗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就是想让你以后好好干活……”
程怀安笑着打断,感情充沛的道,“娘子不必解释,我都懂。”
你懂个锤子!
沈楠不再理他,拿出糖人,挑出牛的那个,先递给程大郎,其他的交给大丫去分配。
院子里欢呼声响起。
片刻后,孩子们一个个举着糖人,满足的舔舐着,脸上笑得跟那太阳花似的灿烂。
第29章 对子女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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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丫想挣钱
这时,吃糕点吃到不可自拔的二丫,三丫站起来,奶呼呼的举起小手刷存在感,“爹,娘,还有我们呢。”
对待俩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程怀安声音都温柔了几分,“你们还小,未必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先学基础课就好,等大点了,再决定自己走什么路,届时,爹和娘,肯定也会支持你们”
俩形影不离的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好!”
“那大姐呢?大姐想走什么路?”
程大丫做好了饭菜,正端着砂锅进了屋,听到三郎这么问,几乎不做多想,便脱口而出,“我想挣钱。”
屋里静了下。
很快,便听程二郎拍着手嚷起来,“挣钱好啊,有了钱,想买啥就买啥,可以做地主老爷。”
沈楠有些意外,“你确定?”
程大丫“嗯”了声,她把砂锅放下,又吩咐三只郎去灶房端碗筷和菜,然后才轻声慢语的解释道,“娘,今天我跟您去县城走了一趟,短短一日,比过去几年长得见识还多,我羡慕您有那么厉害的箭术和身手,好像无论遇上什么事儿,都能游刃有余的解决,我也想跟您学,可我心里很清楚,您那么厉害,后天练习固然重要,更多还是因为您力气大,而那是天生的,我学不来,我再如何努力,也做不到您现在的样子……”
她刚才在灶房边做饭,边想事儿,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搞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沈楠并没拿好话宽慰,“确实,你本身就体弱,又错过了最佳习武年纪,想达到我如今的水平,几乎不可能。”
程大丫笑起来,“所以,我就不报幻想了,学点花拳绣腿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不给家里扯后腿就行了。”
“那你为啥想挣钱?”
“因为,我觉得钱多了,也是一种本事和底气,娘,您能明白吗?”
迎着程大丫期待的目光,沈楠点头,“当然明白,钱是男人的胆,这话对女人也适用,甚至,对女人来说,钱比男人还重要,你将来想日子过的舒坦,可以没有男人,但绝不能没有钱!”
程大丫闻言怔住。
端着饭菜碗筷迈进屋的三只郎则齐生生震了下。
程怀安清了下嗓子,就要纠正,“娘子,你这话……”
沈楠轻飘飘斜睨他一眼,“怎么,我的话不对,你有意见?”
程怀安瞬间想起被一根手指戳个踉跄的窘状,也想起今日收到礼物时的惊喜,马上摇头,“我没意见,你说的都对。”
沈楠这才放过他,继续给程大丫洗脑,“男人可以背叛你,但钱永远不会,有了充裕的钱,你的人生,就能掌控大半……”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冲击古代人三观的话。
程大丫张大了嘴。
三只郎瞪圆了眼。
程怀安小声提醒,“饭菜凉了,娘子,先吃饭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孩子不急着教……”
沈楠这才打住话头。
今晚的饭菜算是开小灶了,煮的白米粥,锅盖一掀开,满屋似乎都飘荡着米的清香气。
配菜是腊肉,油汪汪的,简单用葱姜一煸炒,就能香个跟头,还拌了个橡子豆腐,如今调味料齐全了,连芝麻油都有,滴上几滴,那味道不用说,全家人都抢着吃。
饭后,天黑下来,屋里终于点上了煤油灯,灯光昏暗,甚至还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但偏偏这一盏微弱的灯火,却能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明亮起来,也多了几许温暖。
程大丫就着灯光,穿针引线,缝制冬日穿的棉衣,家里现在不缺麻布,又有了丝绵,她迫不及待的想给每个人都做一身。
三只郎围着书桌而坐,听程怀安给他们讲最基础的千字文,一个个神色认真,像海绵在拼命的汲取着知识。
连二丫和三丫都瞪大眼,努力跟困意抗争,想要记住每一个字。
沈楠躺在土炕上,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小课堂结束。
三只郎还意犹未尽。
程怀安便又用讲故事的方式,给他们科普这个时空的历史,其中还夹带教导为人处事的私货。
几个孩子都听的津津有味。
而学渣的属性,上课就犯困,于是,沈楠听了没一会儿,便彻底睡了过去,等到再睁眼,天都亮了。
“醒了?”
听到一声低哑的气泡音,沈楠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转过头,就见程怀安推门走进来,一袭文人长袍,眉眼俊秀,身姿飘逸,呼吸略有些喘,她忍不住看呆了,“你干什么去了?”
程怀安挨着她身边坐下,“去锻炼了。”
“哪种锻炼方式?”
“……八段锦。”
沈楠揶揄了句,“厉害,听说天天打八段锦,能缓解很多慢性疾病,延年益寿呢。”
“这具身体目前不适合太剧烈的运动……”程怀安顶着她打趣的目光解释了句,赶紧转移话题,“昨晚你早早睡了,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当时在安和堂救人,没留下什么隐患吧?”
昨晚,沈楠只说了自己卖山药和姜挣了八两银子,至于救人的事儿,一笔带过了。
几个孩子大约是以为这里面有啥忌讳,也没多问。
可程怀安肯定会多想,也难为他忍了一晚上。
沈楠打了个呵欠坐起来,随手拢了拢头发,“放心吧,没啥事儿,那人是宋家的少爷,在城外被流民砍伤了,血止不住,送到安和堂时,都晕过去了,我本来没打算管闲事儿,但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程怀安想着那满满一马车东西,表示理解,“嗯,宋家出手确实大方,换了我,我可能也会出手,所以,你是怎么给他止血的?用针线缝合?”
沈楠点头,“我以前学过,做的还算熟练。”
程怀安又问,“那消毒呢?”
提起这个,沈楠无奈道,“只能用酒,可那酒度数太低了,消毒效果实在有限,我估摸术后会发热,不过,我都交代了,李大夫对此也很有经验,开几幅清热解毒的药完全没问题。”
“那就好……”程怀安松了口气,忽然道,“我看你有带回来两坛子酒,肯定不是给我喝的,是想让我提纯出高浓度的酒精,以此跟安和堂做笔买卖?或者,还想借此跟城防营也建立起稳固关系?”
沈楠还能说啥?不愧是学霸,这脑子,举一反三,“知我者,程博士也!如何,能做到吧?”
程怀安笑了,有事程博士,无事程先生,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能做到,很简单。”
第31章 老宅的人上门
能做到,很简单?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是对学渣最有力的碾压,更遑论他还蠢蠢欲动想现场教学,“娘子有兴趣吗?我可以为你演示一下全部过程,包教包会……”
沈楠噌的掀开被子,利索的跳下炕,“程先生,我只要结果,至于过程,还是跟你的好大儿说吧,他对继承你的衣钵求之不得。”
程怀安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吃过早饭,沈楠用茅草编了个简易的靶子,固定在后院的墙上,给二郎练习射箭用。
程三郎小跑着来传话的时候,她正在传授初步入门技巧,“双脚与肩同宽,脚尖朝前或微微外展,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用虎口托住弓把,手指自然放松搭在弓上,能塞进一根手指为佳,不要死攥。
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勾弦,中指略用力,掌心留空如握蛋。
发力靠背肌,而非手臂,撒放时三指自然放松让弦滑出,不要主动甩手。
瞄准别太久,否则手臂会酸,用三点一线法,眼睛,箭杆,靶心成一条线……”
程二郎别看人憨,但在这方面还真有点天赋在身上,沈楠只说了一遍,他就能做的有模有样,而且,天生力气大,学习起来,简直事半功倍。
他练的十分起劲儿,恨不能马上就能成为神射手。
沈楠不得不给他泼冷水,“过犹不及,射箭也讲究循序渐进,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以后每天练习半个时辰即可。”
程二郎当即抗议,“娘,我又不累,我可以……”
沈楠淡淡瞥他一眼,“不,你不可以,任何事情一旦过度,都会渐渐失去兴趣,你若将来想靠这门技艺吃饭,就别提早消耗掉你的热情,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程二郎挠挠头,虽然听的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他被亲娘眼神压制,立刻老实认错,“是,娘,我都您的。”
沈楠点头,还要再敲打他两句,就听三郎气喘吁吁的喊,“娘,二伯和二伯娘来了,俩人来者不善。”
闻言,程二郎立刻就炸毛了,“怎么个来者不善?是要打架吗?”
他边说,边撸袖子,一副要开战的架势。
沈楠没好气的弹了他额头一下,“练你的箭!”
话落,牵起三郎的小手,往前院走。
身后传来程二郎的大嗓门,“娘,真打起来,别忘了喊我支援啊。”
沈楠懒得回应这个棒槌,低头问三郎,“你猜他们为什么今天上门?”
程三郎鼻尖上有几点墨汁,是刚才练字时沾上的,他自己不查,仰着小脸,眉眼一弯,好笑又可爱,“我猜,是老宅也听说昨天娘买了一车东西,好奇咱家是不是发了横财,于是让二伯和二伯娘上门打探,顺便试试能不能占点便宜回去。”
沈楠又问,“那你觉得这种事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程三郎这次认真想了想,“不能一点便宜不给占,那样容易被传不孝,况且,之前咱家也曾去老宅打过秋风。
但也不能给的太多,否则,养大了他们的胃口,以后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长此以往,两家迟早会反目成仇。”
沈楠听完,心里唏嘘不已,真不愧是芝麻馅儿的汤圆,这心眼多的,比她一个大人都思虑周全,问他果然问对了。
学渣动啥脑子?直接跟聪明人要答案多香。
到了前院,就见程怀安正从容应付程老二,“……哪来的进账?我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家里八张嘴全指望娘子打猎才能勉强活下来。
那一车东西,也不是买的,二哥,别开玩笑了,我们哪里买的起呢?
是我娘子心善,从流民手里救了个人,救命之恩,涌泉相报,那一车东西便是谢礼。
说来都是我没本事,不能庇护妻儿衣食无忧,这么冷的天,连一件像样的御寒棉衣都穿不上,还要靠娘子在外奔波劳碌,我真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他一副‘吃软饭,无颜苟活’的样子,堵的程老二啥话都说不出来。
他再想占便宜,也没脸要弟媳妇挣来的东西。
沈楠听了几句,笑着进了屋,屋里就是她的战场了。
程大丫坐在炕沿,正加紧缝制棉衣,旁边二丫和三丫,一个帮忙看着四郎,一个帮着穿针引线,对面姚荷花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炕上那雪白丝棉,舍不得错开视线,嘴巴不停开合,想挖出点什么秘密来,“大丫啊,你昨天去县城了吧?听你二伯说,县城可乱着呢,到处都是流民拦路抢劫,你和你娘,没遇上吧?
对了,你们回来坐的马车是谁家的?
还有那么多东西,你爹娘这是发啥横财了?连丝棉都舍得买,啧啧,地主老爷都没你们家阔气,真叫人眼馋啊,是在山里挖到啥宝贝了吧?
还是有啥挣钱的路子?咱可都是一家人,别藏着掖着啊,你们家吃肉,我们跟着喝口汤就行……”
程大丫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含糊其辞,“二伯娘,我也不清楚……”
姚荷花为啥问大丫,还不是觉得她老实?谁想,也拿这种话敷衍她,她不悦的撇撇嘴,“大丫,之前,你一次次去老宅要粮食,伯娘是咋对你的?
我们就是勒紧了裤腰带,也没让你空手走吧?
做人可不能没良心啊……”
程大丫瞬间涨红了脸,“二伯娘,当初我们家……”
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她才豁出脸面去老宅打秋风。
但这话,她现在羞耻的说不出口。
毕竟那段黑历史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她抹不去的污点,她无可辩解。
沈楠这时走过来,大马金刀的往炕上一坐,把大丫挡在身后,不冷不热的接过话去,“二嫂,你有什么事问我就行,何必为难个孩子呢?她当初去老宅非她所愿,全都是被我逼的。
当然,我也是没辙了,谁叫我嫁的男人没本事养家糊口,光只知道傻乎乎读书呢?”
让她往自己头上揽责任是不可能,有错的只能是男人。
姚荷花面色变了变,“话可不能这么说……”
沈楠打断,“那应该怎么说?说问题的根源不在程怀安,而是在老宅吗?
毕竟当初是你们逼着我男人读书给家里改换门庭的,逼了几年,见没希望,又不愿意继续供养,便把他当成包袱给扔出来自生自灭,可你们忘了,他已经被你们给养废了,根本没有自立门户的能力,把我们一家扫地出门,跟让我们去死有啥区别?
蝼蚁尚且偷生,我们为了活着,回老宅要口饭吃,又有什么错?”
? ?感谢书友们的打赏和支持,作者无有回报,唯用心写文。
第32章 掌握主动权
沈楠说完这番话,屋里寂静无声。
程大丫听呆了,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原来厚颜打秋风,还能这么曲解……不,这么解读吗?
姚荷花也愣住了,她盯着眼前的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片刻后,才激动的反驳,“你这是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明明是你们两口子的问题,一个不争气,家里花费那么多银子供养他读书,却硬是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一个脑子拎不清,还好吃懒做,没本事养孩子,倒是有能耐一个接一个生,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你们这么嚯嚯。
我们也得过日子啊,把你们分出去有错吗?
再说,也不是让你们净身出户,不是分了五亩地吗?好生种着,还能吃不上饭?
是你们自己折腾没了,没那做官的命,倒是得了做官的病,一个个都不下田干活,没钱就卖地,活该饿肚子!”
她越说越气,眼底喷火,似要把这些年心里积攒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沈楠在心里叹了声,好吧,原身两口子确实不靠谱,一个读书读傻了,一个恋爱脑,都烂泥扶不上墙,老宅实在带不动,才给撵出来,两口子死的不算冤。
但问题是现在,她穿过来了,这口黑锅,她可不想背。
再说,她刚才那番话,也不全是狡辩。
程怀安为啥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这跟程家有很大关系,程家老两口把改换门庭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他头上,每天除了逼他读书,不让他干一点活儿,他压力能不大吗?
越压力大,越考不中,越考不中,越压力大,反复如此,成了死循环。
程怀安没疯,都算坚强,换成她,一准崩溃。
她重新组织言词,“二嫂,你刚才的话,我可不认,我们两口子能有啥问题?
科举有多难,不用我说吧?程怀安屡试不中,不是很正常?咱们整个县城那么多读书人,才有几个童生秀才啊?
你们当初供养他走那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会颗粒无收,可你们呢?没收成直接翻脸,这是人干的事儿?
至于说我好吃懒做拎不清,我就更不能苟同了,你看我现在,天天进山,早出晚归,哪里懒了?
还有生孩子,多子多福啊,我这是为老程家开枝散叶,多值得夸耀的事儿,咋到了你嘴里,就全成嫌弃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生孩子费劲,就全盘否定我的功劳吧?”
“你,你……”姚荷花蹭的站起来,抬手指着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你好一张利嘴!把自个儿洗的这么白!那卖地呢?你又怎么说?”
沈楠摊手,“卖地确实不应该,可那会儿实在没办法了,家里揭不开锅,还能死去?”
姚荷花气急败坏的吼,“那你们为啥不下田好好侍弄庄稼?”
沈楠满脸无辜,“这又绕回原点了,程怀安被你们逼着读书读傻了,他就一门心思的想科举,夫为妻纲,我能咋办?”
姚荷花忽然冷笑,“少给我兜圈子,既然他一门心思科举,你管不了,那如今又是咋回事?
他不也放下书本了?还攀上了王地主,挣了银子,你也突然变勤快,连野猪都能打回家,别跟我说,你们糊涂了十几年,说开窍就开窍!”
听到这话,程大丫心里莫名一紧,针扎到手指,她都没察觉到疼,只不安的看着沈楠,等着一个答案。
沈楠神色如常,迎着姚荷花的探究,淡淡道,“人是不能突然开窍,但人死过一次,很多事就能看开了,也能放下了,毕竟,跟命比起来,啥都不重要。”
姚荷花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这话啥意思?啥叫死过一回……”
沈楠挑眉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前些天,程怀安上山找吃的,不小心摔下来,回到家都快断气了,没人管没人问,生生昏迷躺了三天,一脚都踩进阎王殿了,好在阎王不收,又把他给撵回来了,有此遭遇,他彻底看开,换个活法,不很正常吗?”
姚荷花的表情变了变去,最后不甘的问,“那,那你呢?也死过一次?”
沈楠煞有其事的道,“我们夫妻情深,他当时要死了,我跟着殉情,有问题吗?”
姚荷花死死盯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她要回去搬救兵,让婆婆来治沈楠,看她到时候还能摆出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
沈楠见状,三两步追上,一把拽住她胳膊。
忘了控制力度,姚荷花被扯了个踉跄,要不是沈楠及时扶住,早甩出去几米远了。
她气红了眼,“你,你胡搅蛮缠、无理取闹还不够,还想动手打我?”
沈楠嘴角抽了下,她这还是两辈子加一起,头回被人评价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呢,倒也新鲜。
过去,她奉行的都是能动手就别比比,打嘴仗有啥意思?武力值碾压才是真女人!
可现在,她继承了原主身体,就得帮着收拾烂摊子,有些罪名是不能认的,一旦认了,往后都要被老宅那边压着打了。
她可不想活的那么憋屈。
但也不能撕破脸,毕竟是古代,孝道还得维护一二,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二嫂误会了,你不先动手,我是不会打你的。”
姚荷花闻言,更气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沈楠松开她,讪笑了两声,“都是妯娌,这么客气做什么?”
“你……”
眼瞧着她要气晕过去,沈楠赶忙道,“我给公婆准备了点吃的,二嫂帮忙捎回去吧。”
姚荷花满腔怒火,被这话一下子噎住了,眼睁睁的看着沈楠去拿东西,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啥情况?在耍她吗?
上一秒,那张嘴还恨不能气死她拉倒,下一秒,不等她开口要,就主动送吃的?
这是什么惊天逆转?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包东西,她才回神,犹自不敢信,“你,你认真的?”
沈楠的态度诚挚的不得了,“对父母尽孝心,我们一直都很认真,过去是有心无力,现在有力了,自然不会再落下。”
姚荷花理智上不信她,可手里的东西做不了假,沈楠并不小气,给了几斤白米,一条腊肉,橡子粉更是装了约有二十斤,还有能裁两身衣服的麻布。
这份孝心,放在村里,那是非常有力了。
姚荷花恍恍惚惚的走了,余光还瞥见自家男人正站在墙头上用力夯土。
走到老宅门口了,她才想到哪儿不对劲,程老二不是去要东西吗,这咋还干上活了?
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学霸更厉害呢!
沈楠靠在门框上,瞧着程老二被程怀安使唤的团团转,跟生产队的驴一样,暗暗钦佩,这手段,她还真学不了。
第33章 教女
程怀安朝她走过来,麻布长袍将他衬得身似青竹,一张清逸的俊脸上含着几分浅淡笑意,开口说话时,角色代入的越发自如,“娘子把人打发走了?”
沈楠略出神片刻,便斜睨着他道,“我不如你,你咋忽悠的他?”
程怀安清湛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墙头上,杨有田和程老二正合力夯土修补破损的地方,姚大山和程大郎站在边上打下手,四人配合得当,干的挥汗如雨,他还算满意的扬着唇角,吐出两字,“卖惨!”
沈楠疑惑的看向他,“嗯?”
程怀安收回视线,与她相视,毫无愧色的道,“我说我吃软饭,全家都靠你养活。”
沈楠默了默,冲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这理由强大的,程家谁还敢来薅羊毛?果然,人不要脸了,天下无敌。
程怀安抬手,下意识推了下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咳,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也不是在帮我干活,而是维护程家颜面,做给外人看。”
沈楠闻言,揶揄了句,“你对人性看的很透彻啊,程先生,我还以为你们高学历的理工男,一根筋只懂埋头干活,不懂人情世故那些弯弯绕呢。”
程怀安苦笑,“这不是没办法嘛,环境造就人,不适应,只会被无情抛弃。”
穿越前,他哪需要在这些琐事上费心思?可莫名穿过来的身份太低了,不亲历亲为还能怎么办?指望求生搭子吗?她比他还不耐烦处理这些鸡毛蒜皮。
沈楠似笑非笑,“真是委屈你了。”
程怀安立刻挺直腰杆,摇头表态,“不委屈,我们分工合作,你挣钱养家,我打理内务,都是应该的。”
沈楠给他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次用东西把老宅的人打发走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动旁的心思,那些人还是要脸的,不过以后,咱们得把握好跟他们相处的分寸。”
程家人不算极品,甚至程老大两口子堪称是憨厚的好人,不然,也不能容忍原身两口子吸那么多年血。
程老二两口子小心思是多了点,却也在可忍范围内。
只一点,让沈楠替原主有些难以释怀,原主夫妻躺了三天都没人来问一声,死的悄无声息。
程怀安对此早有考量,“已经明确分家了,那今后就是两家人,咱们只需维系基本孝道,明面上不叫外人挑出理来即可,其他的,随缘。”
沈楠没意见,她不擅长操心这些,那听聪明人的就是了,“对了,姚荷花刚才还质疑咱俩变化太大来着,不过被我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他耳边提醒,“大丫他们估摸也在心里犯过嘀咕,只是藏着没问出来。”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程怀安顿时有些不自在,他清了下嗓子,同样小声道,“我知道,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穿越这种离谱的事儿,那便只能接受父母的改变,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咱们也没对不起他们,尽心养育,比原主两口子可要称职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楠心里便敞亮多了,开始撵人,“你不蒸馏酒精去?”
“……”
用完就扔?
程怀安无奈道,“现在不方便,等外人都走了吧。”
沈楠随意“喔”了声,摆摆手,丢下句“快去监工吧。”,就转身回了屋。
程大丫还在争分夺秒的缝制棉衣,见她进来,抬头喊了声,“娘,二伯娘送走了?”
沈楠点点头,走到土炕边,拿起一件做好的短袄,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这是给我的?”
程大丫“嗯”了声,又轻声慢语的解释,“爹去年的长袍还能将就着穿,不急着做,我就先给您裁了一身,王地主家送来的麻布很厚实,颜色也鲜亮,里面塞上丝棉,好看又暖和,回头我再用那些小块的兔子皮拼接一下,每人缝个坎肩套在里面,下大雪也不怕冷了。”
沈楠夸了句,“做的很好。”
针脚细密一致,丝棉厚薄均匀,别说她这个手残党,就是原主,也没这手艺。
程大丫抿唇笑了笑,“可惜我不会绣花,不然……还能做的更好看些。”
沈楠放下衣服,正色问她,“你想学吗?想的话,我和你爹可以想办法……”
程大丫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以前我是想的,长辈们都说姑娘家要学会灶上的手艺,能做一桌好饭食,要学会针线女红,能缝缝补补,还要学会伺弄庄稼,相夫教子,就能寻到一门好亲事,从此过上好日子,我原也以为是这样,可现在……”
一趟县城之行,改变了她的认知。
她声音弱下去,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我觉得,若有了钱,那些都不是问题。”
沈楠欣慰一笑,“没错,有了钱,灶上可以雇厨娘,做衣服可以聘绣娘,种庄稼有经验丰富的佃户,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只需管好账本就行。”
有娘的支持,程大丫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爹说,等我能识字看书,学会了基础的算术后,就教我如何做账,以后做点小买卖,开个铺子啥的,也不担心被人坑骗。”
“嗯,那就听你爹安排,等咱家能支应起生意来,也交给你管着。”
“真的吗?”
沈楠挑眉,语气傲然,“咱家不重男轻女,谁行谁上,男孩若不争气,也得看女孩儿脸色吃饭。”
程大丫闻言,犹自不敢置信,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吗?女孩儿也能管着家里的生意?”
“可以,但你若没那本事,就得让贤了。”
“我一定努力学!”
程大丫声音激动,像迫切的要抓住什么,“我一定做的比谁都好。”
初见时,她唯唯诺诺,动不动就哭,眼里全是怯懦,做什么都畏手畏脚,如今,虽有时还胆小怕事,却也能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沈楠对此,乐见其成,摸了摸她的头,换了话题,“刚才,你二伯娘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那不是你的错,别主动往自己头上揽责任,给自己添堵。”
程大丫闻言,瞬间鼻子一酸,眼含孺慕的看着她,哽咽的喊了声,“娘……”
沈楠不习惯宽慰人,干巴巴的又说了句,“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儿,坦然面对就是,千万别较劲儿,较劲就是跟自己过不去,那太蠢了。”
程大丫红着眼眶,轻轻“嗯”了声。
第34章 散播流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沈楠透过窗户往外瞥了眼,根据脑子里那点散装记忆,勉强认出是程老大,和程家的另外俩孙女,大房十四岁的程连翘,和二房十岁的程如兰。
三人为啥来,稍微动下脑子,沈楠就明白了,老宅收了孝敬,这是‘投桃报李’来了。
还能顺便修复俩家的关系。
沈楠不置可否,顺势提醒,“以后,老宅依靠咱家的时候更多,过往那些人情债都能还回去,所以不要觉得愧对谁,在她们跟前,把头抬起来,腰杆也挺起来。”
程大丫擦了擦眼角,含笑应下。
替原主把造的孽还了,沈楠身无挂碍的离开,碰上迎面走来的俩女孩儿,一个容貌堪堪清秀,胜在性子温婉,一个长相不错,却眉眼过于活泛,她随意点了下头,错身而过。
俩人喊了声“三婶”,便不知道再说什么,等她走远了,程如兰小声嘀咕,“三婶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咋咋呼呼的惹人烦,现在好冷淡啊,刚才她那眼神,我都不敢多瞧,还有,她走路带风,腰背也挺直了,以前一步三摇的,明明是山里猎户家粗养的闺女,却偏装娇小姐……”
程连翘低声呵斥,“怎么啥话都往外说,长辈是你能背地里编排的?”
程如兰不以为意的撇撇嘴,“我又没说错,还有啊,你说她之前为何啥活都不干,光等着吃闲饭,现在咋突然能进山打猎换粮食了?
是不是怕咱们跟着沾光,故意藏拙?”
程连翘忍不住瞪她一眼,“快住嘴,这话是能说的吗?你是生怕两家处的太好是不是?忘了来之前,奶奶是怎么叮嘱的了?三婶现在变好了,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那些白米、腊肉,你以后都不吃是不是?”
程如兰闻言,眼神闪了闪,讨好的笑起来,“我错了,大姐,以后我都不说了……”
程连翘无奈嗔道,“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可得改改这毛病,不然将来是要吃亏的。”
程如兰敷衍点头,挽着她胳膊,急步往屋里走,“好啦,我知道了,咱们快去找大丫姐吧,我还没见过丝棉是啥样子呢,想开开眼……”
沈楠不知道俩人嘀咕了啥,就是听见了也不在意,她今天没打猎,拎着砍刀去山脚砍柴,等火炕盘起来,柴禾消耗的就大了,趁着还没下雪,自是要多囤些。
程怀安见她一趟趟的往家里搬木柴,想起那红泥小火炉,顿时兴起,招呼练完箭的二郎,帮他弄些黄泥和石头,在后院盘起了土窑。
程大郎见状,也顾不上修墙了,跑来打下手。
程怀安趁机教学,拿着树枝,在地上边画图,边讲解,“土窑烧炭的原理,是让木头在缺氧的环境下焖熟碳化,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对耐心和经验的要求很高。
务必选硬木,这样制出来的炭才耐烧火力足,大约劈成半米到一米左右,选碗口粗细的最佳。
土窑大小,看自家需求,一米半左右的高度即可,盘窑洞,要口小肚子大,预留出烟道和排烟孔,窑体有缝隙,随时用泥巴填补……”
程大郎蹲在地上,听的聚精会神。
“烧制时,木材要竖直挤紧不留空隙,点燃后,开始火力要猛,让窑内充分燃烧,随时观察排烟口的烟色变化,这是成败的关键……
初期浓烟,这是水汽蒸发,中期转白烟,等转为青或是蓝烟后,立刻彻底密封所有孔口,记住,这是核心动作,延迟一点木头就可能烧成灰了。”
程大郎郑重点头。
“密封后,自然冷却两天再开窑,刚开窑时,内部充满一氧化碳毒气,务必用湿布捂好口鼻,站在上风口。”
程大郎不解的问,“爹,一氧化碳是啥?”
程怀安默了下,斟酌着措辞道,“……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有毒,轻度吸入,可使人头晕恶心,中度意识模糊,更严重些,能致人死亡……”
正科普着,程三郎小跑过来,还透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几分怒气。
“爹,村里都在传咱家发横财了!”
闻言,程怀安眯了眯眼,瞬间便想到了其中的关键,“谁传的,孙家?”
程三郎点点头,语气愤愤的道,“我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见了我,还追着打听,咱家到底是寻了啥发财的门路赚了大钱?
我用娘救人得了谢礼的话搪塞了过去,但显然,有些人并不信。
查下去才知道,是孙宝栓最先口无遮拦的说咱家发了横财,才敢那么阔气的买一马车东西,之后传来传去,又被人添油加醋,就成了咱家有赚大钱的门路了,我看他们那意思,都惦记上了呢。”
程大郎皱眉恼声道,“这不是给咱家找事吗?村民们若来借钱借粮,咱们给不给?给,三家尚且不够吃用,不给,就是得罪人……”
程三郎抿唇冷笑,“就怕有人真以为咱家有赚钱门路,来求咱带他们一起发财呢,应不应的,都没人信,那才是真被架在火上烤。”
程二郎听完,已经气不过的撸袖子,“爹,我去找孙宝栓算账,非把他揍趴下不可。”
程怀安淡淡瞥他一眼,“老实点,逞匹夫之勇最不可取,你打他一顿能解决问题吗?”
“那不然咋办?”
三只郎都仰着头,一脸期待的看着程怀安,那眼神咋说呢?就好像他随时随地、都能智计百出一样。
程怀安瞬间压力上身,沉默了片刻,他道,“等我跟你娘商量一下再说。”
还不等沈楠砍柴回来,就有人上门来借钱了。
程怀安没惯着,任对方卖惨到声泪俱下,也没松口,咬死没发横财,自家都穷的叮当响,根本没有余力去接济别人。
连续来了几波,程怀安都如此对待,态度始终强硬,不容置疑。
可村民们空手离开后,羞恼成怒,背后免不了要骂骂咧咧,于是,没多久,村里关于程家的流言越演越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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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教训
沈楠手里拖着一捆柴禾,背上还高高压着一摞,步履轻松的往家走时,正巧碰到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模模糊糊的飘过来。
“之前程老三日子过成啥样他都忘了吧?靠吸爹娘和兄长的血啊,分出去后又靠卖地,他有啥本事?呸!全村就找不出一个像他那样无能的。
现在好了,踩了狗屎运,发了横财,便飘的不知道自己姓啥好了,自私无情,六亲不认,眼里挟不进任何人去,就这光棍德性,以后谁还敢跟他处?”
说话的人口沫横飞,一脸不忿,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孙二说得对,程老三着实过分了,一个人偷着吃独食,咱又不是去抢他饭碗,跟着喝口汤也不行?就没他那么做人的,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伙儿都求上门去了,他都能推辞不管,这心也太狠了!”
也有人迟疑,“或许程老三没发横财,那一马车东西就是城里的贵人送的谢礼呢?”
孙二闻言当即冷笑了声,“你这是被程三郎那小崽子给忽悠了吧?哼!那小兔崽子就不是个好饼,粘上毛比猴都精,我大堂兄都吃过他的亏,你敢信他?”
他大堂兄就是孙兴旺,原本在村里虽被人议论几句爱算计又抠搜,但也不至于坏了名声,可如今,自从跟程家打赌输了后,那名声就臭了,还得了个孙八斤的绰号,这让孙家人彻底恨上了程老三,如今逮住机会咋可能不使劲往死里踩?
“可程老三也帮过咱们啊,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了,那橡子粉……”
孙二满眼鄙夷的打断,“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你也真是没出息,那橡子能吃,还用他教了?饿急了眼,咱们谁没吃过?不就是肚子疼几下吗,又没死过人,用的着他跳出来指手画脚?
他那是趁机笼络人,好叫你们都感激他,你还真上当了,蠢不蠢啊?
现在呢,总看清他真面目了吧?到了真让他装好人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了,哼,伪君子……”
他骂的正起劲,抬头迎上面无表情走过来的沈楠,声音戛然而止。
搁在以前,没人把沈楠当回事儿,一个没脑子的女人而已,谁会在意?
可自从她打回一头野猪后,就跟开了挂似的,天天进山,天天满载而归,谁还敢再小觑?
尤其此刻,背后诋毁程老三,被人家媳妇抓个正着,那就更尴尬了。
气氛凝滞了几秒。
沈楠把手里的柴禾随意一撂,抱臂睨着孙二,语气凉凉的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孙二对她有点忌惮,但眼下这情况,又不允许他认怂,只得硬着头皮道,“我难道说错了?程老三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成天装腔作势,不务正业,修个屋顶垒堵墙都搞那么大阵仗,挖个地窖还能从别人手里骗钱,那一马车东西,还不知道你们用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弄来的……”
旁边俩人拼命给他使眼色,奈何他说的上了头,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相了,居然挑衅起沈楠来,“你一妇道人家,进城一趟,没被流民欺负都算命大,竟大言不惭说自己救了贵人,呵,咋救的,用身体……”
沈楠忽然上前,揪住他衣领,轻轻松松的把人给提留了起来。
孙二瞬间双脚离地,震惊的瞪大了眼珠子,“你,你想干啥?你疯了,快松手,咳咳……”
衣领揪紧,束缚的脖子呼吸不畅,很快他便涨红了脸,整个人羞愤欲死。
沈楠微微一笑,“不是想知道我有何本事能救了贵人、得了那么重的谢礼吗?现在我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省得猜来猜去睡不着、跑出来恶心人。”
说完,随手一扔。
人就不见了。
只听的一声惊恐的尖叫,“啊啊啊……”
旁边的俩男人都吓懵了,不敢置信的看向沈楠,娘哎,这还是个女人吗?
沈楠拍了拍手,抬头看向旁边的那棵老槐树,老神在在的问,“现在懂了?”
现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才从高高的树杈上,传来羞愤的怒吼,“你个疯子,快放我下来,不然我饶不了你,啊……”
他被沈楠扔的位置太高,足足离地十几米,且那截树枝又纤细,只能勉强载动他,风一吹,树枝就颤悠悠的,随时都有跌落的危险。
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树下的俩人也看的心惊胆颤,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他落下来砸到自个儿。
沈楠欣赏着他那蠢样,啧了声,满眼鄙夷,“还嘴硬呢?你就只会无能狂怒吗,有本事自己下来呗,我又没把你绑树上,你不下来,是因为不想下来吗?呵呵呵……”
畅快的笑声里,嘲讽值拉满,刺激的孙二气血翻涌,恨不能扑过去跟她决一死战。
可现实却是,他稍微一动,那树枝就不堪重负的想自行了断。
“沈氏,你有种放我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真是翻了天了,一个妇人敢对爷们动手,啊……”
他忽然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树下的俩同伴同时抖了抖身子,慌乱的看过去,就见孙二痛苦的捂住嘴,却捂不住血滴落。
沈楠冷笑了声,手心里还颠着颗小石子,“继续说,让我看看你一个爷们多有种!”
孙二面色惨白,一声不敢吭了。
他门牙掉了两颗啊,那么远的距离,就凭一颗小石子,就敲掉了他牙齿,他若再敢说,下一秒,那石子砸中的会是啥?眼睛还是脑袋?
他不敢赌。
他后悔了,他不该跟沈楠较劲,一个连野猪都能打死的女人,能心慈手软好欺负?
“说啊,只是掉了两颗牙而已,又不是喉咙堵上了,不影响发声的。”
“……”
孙二瞬间感觉脖子那儿凉飕飕的,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求救的看向树下的俩人,俩人却低着头装死,他们哪敢啊,他们也怕被扔树杈上吹风啊。
沈楠玩的没劲儿,嫌弃的丢下句,“没用的东西,给你机会你不说,那以后就管好嘴,不然,再让我听见你背后胡咧咧,呵……”
随着凉薄的笑声落下,一截碗口粗的树枝也同时“吱嘎”一声,从高处坠下。
这要是瞄准的是自己身下的树枝……
孙二瞬间毛骨悚然。
直到沈楠走远了,他才颤声道,“快,快去喊我哥,喊大堂兄,喊郑村长,喊他们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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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事儿没完
一刻钟后,老槐树下,站满了围观的人,指着高坐树杈的孙二,议论纷纷。
孙二作为显眼包,丢尽了脸,还不敢发火,满嘴的血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他差点就非死即残。
直到看见他亲哥孙兴举和堂兄孙兴旺匆匆赶来,紧绷的情绪才猛地释放出来,“堂兄,大哥,呜呜……”
孙兴举急得在树下打转,“这是咋回事儿?谁干的?他娘的,别叫老子逮住她……”
孙兴旺脸色难看的背着手,指挥家里的子侄,“都还愣着干啥?会爬树的赶紧上树,动作轻点,还有去找梯子,再多弄些干草来铺地上,万一……”
万一掉下来,还能捡回条命。
孙家的人咋咋呼呼的开始忙活,爬树的,架梯子的,铺干草的,摆开了阵仗。
郑村长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乱糟糟的一幕,他皱着眉头,仰头打量着孙二,内心巨震。
来的路上,自然有人跟他说了发生的事儿,但耳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
那么高,爬上去都费劲儿,单手扔上去……那是何等的神力啊?
孙兴举这时气冲冲走过来,义愤填膺的道,“村长,今天你必须得给我兄弟一个交代,沈氏实在太猖狂了,这跟草菅人命有啥区别?”
郑村长面无表情的道,“区别大了,孙二这不还好好的?”
孙兴举闻言,瞬间气个倒仰,“村长,你……”
你这是说的人话吗?
孙兴旺拽了他一把,才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先把人救下来再说其他。”
一柱香后,孙二终于从树杈上被几波人联手救了下来,双脚落地的刹那,他几乎站立不住,抱着他大哥,嚎啕大哭,“呜呜,我以为我要死了……”
孙兴举宽慰了他几句,扶着他去见郑村长,“老二,你有啥委屈就跟村长说,他肯定会为你做主。”
郑村长不悦,却也没反驳,“孙二,到底发生了啥事儿?实话实说,当时在场的可不止你一个。”
孙二抹了把泪,心有余悸的控诉,“是沈氏那个疯子,她把我扔树上去的,还用石子打掉了我两颗牙,呜呜……”
如今,他一说话就漏风,被别人盯着看笑话,只觉得生不如死。
孙兴举立刻道,“太过分了,什么仇什么恨啊,让沈氏这么折磨我兄弟?
她要是不给个说法……”
郑村长打断,“给啥说法?赔钱赔东西,还是让程家把挣钱的门路交出来?”
孙兴举眼神躲闪,下意识否认,“我可没那意思,但打了人,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当我孙家都是软蛋呢?”
郑村长哼了声,“还是先弄清沈氏为啥这么收拾孙二吧,他要是无辜,沈氏为啥不扔别人?”
孙兴举梗着脖子道,“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喊打喊杀的?”
郑村长盯着孙二,“你自己说,你到底说了啥,让沈氏对你动手?”
孙二支支吾吾,“也没啥,就说程老三虚伪……”
郑村长不耐的摆摆手,“都这会儿了,还不肯说实话,李赖子,刘福山,你俩说。”
李赖子正是之前附和孙二的那人,他哪敢说啊,只能装傻,“村长,我脑子笨,都忘了……”
刘福山却是个老实人,当然,也是被沈楠那两下子给震住了,不敢整幺蛾子,于是,几乎一字不落的把孙二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说到孙二质疑羞辱程怀安时,众人只是皱皱眉,还没多大反应,但听到孙二骂沈楠是用身体去救贵人……
一个个纷纷摇头,这顿收拾挨的不冤。
你拿妇人的名节说事儿,这跟逼她去死有啥两样?人家只是把你扔树杈上,打掉你两颗牙,算是手下留情了,碰上性子烈的,能一根绳子吊死在你家大门口。
孙兴举还想狡辩,“老二也就是随口一说,她那么较真干啥?莫不是真心虚……”
“快闭嘴吧!你也想被扔树杈上?”郑村长冷着脸厉声打断,“多大岁数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需要人教?
既然他说了不该说的,那人家收拾他,他就得受着,咎由自取,活该!”
孙兴举不服气,“村长,你可不能拉偏架……”
郑村长懒得跟他掰扯,撂下一句“好自为之吧”,转身就走了。
孙兴举顿时气的脸色铁青,跺着脚骂,“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这事儿没完!”
孙兴旺见他一副失去理智的样子,蹙眉提醒,“别冲动,要从长计议……”
孙兴举咬牙切齿,“堂兄,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办,我就不信了,还收拾不了她一个妇人!”
“兴举……”
“就这样,堂兄,我先带老二回去了。”
等人走远了,孙二壮贼兮兮的凑上来,小声道,“爹,让堂叔先去程家探探底也不错,有他们打头阵,嘿嘿……”
孙兴旺没吭声,只在心里琢磨,如今沈楠的成色倒是试出来了,应是天生神力,准头也好,所以才能打死野猪,那所谓救了贵人的事儿,十有八九也是真的了,从一群饿疯了的流民手里救下人……
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啊。
那日后,还想报复程家,就得先过沈楠这一关……还真是大个麻烦。
被视作大麻烦的沈楠拖着柴禾回到家,跟个没事儿一样,丝毫不提自己刚才的壮举。
等到吃完饭,她才轻描淡写的道,“孙家撺掇着村里人诋毁孤立咱们,败坏咱家的名声,正好被我撞个正着,于是,我就顺手解决了。”
屋里静了几秒。
程二郎最先激动的问,“娘,你咋解决的?把孙家人给打残了?”
他今天缠着大姐,追问了不少娘在县城勇斗流民的壮举,听的热血沸腾,此刻,又听娘出手教训人,只恨不能蹦起来吼两嗓子。
其他人没他那么棒槌,脸上都挂上几分担忧。
沈楠往椅子里一靠,满是遗憾的道,“我倒是想打残他,可到底是在村里,出手太狠了,影响不好,所以……”
她顿了下,迎着所有人好奇又期待的目光,很有高手风范的微微一笑,“我就随手把他扔树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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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贼来了
扔树杈上了?
这是什么操作?
气氛古怪了片刻后,还是程二郎最先忍不住发问,“娘,啥叫随手把他扔树杈上了?”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沈楠摊手,“就是字面意思,孙二质疑我没救人的能耐,我只能让他亲自体会一下。”
“啊?”
程三郎反应比较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娘,那树有多高?”
沈楠随口道,“十几米吧,我特意给他选了最高的树枝,坐那儿,风景好。”
程三郎闻言,扑哧笑了。
程二郎回神,看着沈楠,满眼的激动和崇拜之色,“娘,您这也太威风了吧!”
程大郎却一脸震惊和紧张,“十几米?娘,您随手一扔,就扔上去了?那他……”
不得吓死了?
沈楠挑眉,好大儿有点老实过头啊?
她刚想开口教育,就听程怀安冷声道,“扔的好,谁让他嘴贱。”
程大郎愣了下,下意识解释,“爹,这么做咱家可就跟孙家结下仇了,他们吃了亏,丢了脸,不会善罢甘休的……”
程怀安看向他,语气略有几分严肃的道,“大郎,从孙家在外面诋毁败坏咱家名声、给咱家拉仇恨、招灾祸开始,就已经结下仇了,就算你娘今天不教训孙二,孙家也不会放过咱家……”
顿了下,他语重心长的提点这个长子,“善良没错,但善良若没点锋芒,就只会沦为被人欺侮的对象。
不愿惹是生非、与人为敌,这也没错,可要分情况,别人都明火执仗、打上门了,你还一味退让,那就不是老实本分,那是懦弱无能。
而对方也不会因为你的懦弱无能就此罢手,相反,他们会变本加厉的将你踩在脚底下,让你再翻不了身,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的威胁。”
程大郎听到这番话,心头震动,微张着嘴,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程二郎见状,撸起袖子,嘟囔了声,“大哥,你就是太老实了,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遇上这种事,还有啥可犹豫纠结的?干就完了!”
程怀安无奈的瞪他一眼,“蛮干也不行,没有脑子的匹夫之勇,只会把事情越弄越遭,最后,连点退路都没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苟着呢,起码能多活几天。”
“啊?”程二郎发愁的挠挠头,大大的眼睛里装满清澈的愚蠢,“那应该咋办啊?”
程三郎笑眯眯的接过话去,“像娘那样,杀鸡儆猴就很好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人扔到十几米高的树杈上,村民们见识了娘的能耐,只要不是冲昏了头,应该就不敢再打咱家的主意了,便是还有想法,也只能憋着。”
程大丫拍着怀里混混欲睡的四郎,赞同的点点头,“娘说过,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什么蝇营狗苟的小心思都不攻自灭。”
程二郎瞬间醍醐灌顶,攥起拳头,激动的道,“所以,说啥都是虚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其他人,“……”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沈楠打了个呵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太多没用,事来了,解决就是,行啦,散会,今晚睡觉都警醒着些,万一有人作死,就成全他。”
她说完,只有程二郎一脸期待,摩拳擦掌,“真的会有盗贼来咱家吗?今晚就会来吗?真的会来吗?那可太好了!千万别是空欢喜一场啊!”
“……”
这是什么棒槌发言?
亥时一过,整个桃源村都沉睡过去。
饥荒年景,人都无粮可吃,就更不可能喂养猫狗,所以,到了夜里,村里静的简直可怕。
两道身影在月色下,遮遮掩掩、轻手轻脚的往程家的方向走去。
程家的围墙还没全部修补起来,想进院子,轻而易举,俩人爬在豁口处,东张西望的等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异常,才猫着腰,小心警惕的跨进去。
俩人的目标很明确,直奔程家的杂物间,地窖入口就开在那里面。
“咯吱!”
寂静的夜里,一点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俩人身子蓦然一僵,低头看向脚下,一小截晒干的树枝,被踩断了。
屋内,沈楠霍然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才醒来的混沌,只有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笑意。
还真来了。
倒是没叫她失望。
她微微一动,程怀安便醒了,生怕惊动什么,声音低到近乎耳语,“来了?”
沈楠听着外面的动静,冲他点了下头,又提醒,“等下你不用出去。”
“我……”
不等他说啥,沈楠便一记直球打在他胸口,“我怕你帮不上忙,还拖后腿。”
程怀安,“……”
虽然是事实,但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他不要颜面的吗?
“咯吱!”
外面,又清脆的响起一声。
本就提心吊胆、精神紧绷的俩人,再次吓了一跳,忍不住互相埋怨上了。
“赖子,你眼瞎啊?不是让你注意点脚下吗?踩了一回还不够,又他娘的踩出声来,你是生怕不把程家人给吵醒、逮住咱俩是吧?”
李赖子心里冤死了,小声辩解,“黄哥,我已经很小心了,怕走路出声,脚上还特意包上麻布,谁知道这院子里,会有这么多树枝啊,不会是程家故意扔的吧……”
黄虎闻言,心里打了突,但又忍不住反驳,不会的,程家怎么能算到他们今晚会上门?
若是真有防备,那也该是先把院墙给堵起来,往院子里扔几根树枝算啥?
他四下又张望了一会儿,见主房的门关的严严实实,里面没半点动静,他暗暗松了口气,提醒李赖子,“别再犯蠢,跟在我后面走。”
李赖子憋屈的应下。
要不是给的实在太多,他根本不想来这一趟,哪怕是放风,也有风险啊,这要是被抓住……
想到沈楠那可怕的怪力气,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心里更后悔了。
可千万别出事啊!
可怕什么,来什么。
俩人好不容易猫到了杂物间门口,黄虎也凭他丰富的做贼经验,漂亮的把门栓给拨开,更是顺利的找到了地窖入口,眼看胜利在望,就差最后一步,结果……
“想进我家地窖,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幽幽冷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的炸响,如半夜看到死去的尸体诈了,俩人吓得天灵盖都要掀起来。
第38章 打残了
李赖子当即吓尿了,双腿一软,摔了个屁股蹲,惊恐的瞪着忽然出现在门口的沈楠,像是见了鬼,牙齿打颤,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你,你……”
黄虎比他胆子要大些,毕竟做贼多年,不可能没有失过手,被主家发现,打个半死的情况也是有的,但过后,他还是好汉一条。
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即便当场抓住他,忌惮他背后的人,也不敢真送他见官,顶多揍一顿出气。
这么想着,他就更不怕了,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问,“你就是程书呆子的媳妇沈氏?随便挥挥手,就把孙二扔到十几米树上的怪力女?仅用一颗小石子就敲掉了他两颗门牙的暴力血腥女煞星?”
沈楠,“……”
啥时候她身上多了这么些标签?
就没一个中听的。
她挑眉打量着他,油腻的长相,邪狞的眼神,不知所谓的做派,古代的贼都这么嚣张吗?被抓住了,不害怕,不求饶,也不急着跑路,还有闲心扯淡?
难道有啥来头?
“你谁啊?”
黄虎挺直了腰杆,恨不能摆出两米八的气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黄虎!”
“不认识。”
沈楠那种好像他是什么不起眼小人物的鄙夷语气,刺激的黄虎差点暴走,指着自己鼻子,不可思议的道,“我,黄虎,你竟然没听过我的名字?果然是山野无知妇人……”
沈楠没气,还好奇的问,“你很有名吗?”
黄虎气笑了,大概觉得自报家门有点跌份,指了指李赖子,“你跟她说,在长山县,有谁没不认识我黄虎?”
李赖子还瘫在地上,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被黄虎一指,浑身都打起哆嗦,“我,我……”
黄虎没好气的踹他一脚,骂道,“你个怂货,有啥好怕的?我还能保不住你?赶紧的,告诉她,我是谁的人!”
闻言,李赖子才算找回点神智,他躲避着沈楠的眼神,磕磕绊绊的道,“黄哥,他姐夫是,是胡爷……”
“胡爷又是谁?”
“胡爷,是行脚帮的老大。”
李赖子说到这里,身体里像是重新注入了勇气,竟然战战兢兢爬起来了,还一副用为她好的语气,小声提醒,“你,你放我俩走吧,行脚帮,你惹不起的,咱们就当今晚的事儿没发生过,咋样?”
沈楠,“……”
这是什么鬼话?
她硬撑着不睡觉,就为了抓贼,现在人赃俱获,却让她当啥也没发生?
玩她呢!
不等她喷回去,就听黄虎笑起来,他竟然还对李赖子的提议不满意,“我出马,就没有走空的道理,我也不多要,一袋白米,一条腊肉,听说你家还有处理好的橡子粉,也给我准备两袋,对了,还有银子,百八十两不嫌多,十两八两也不嫌少,咋样,够意思吧?”
那副施恩的语气,把沈楠给听无语了,这可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她懒得再跟这傻比套话,直接走过去,一脚把人踹了个跟头,“老娘给你脸了,让你哔哔个没完!”
黄虎捂着肚子,狼狈的在地上打了个滚,疼的呲牙咧嘴,眼里却全是不敢置信,“你疯了?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还敢动手?你不要命了……”
李赖子也被这一出给吓傻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瞬间散去,他拼命的往后缩身子,就怕沈楠注意到自己,连他一起揍。
沈楠此刻顾不上他,一脚踩到黄虎的膝盖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冷笑,“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一条腿,一只手,也很够意思吧?”
说完,脚尖稍微用力一碾。
“咔嚓!”
瞬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李赖子头皮一麻,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死死捂住嘴,浑身打起摆子。
而黄虎身躯猛地一挺,眼皮一瞪一翻,直接疼晕了,连声哀嚎都没发出来。
不过下一刻,他又活生生疼醒了,这次,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啊啊啊!”
沈楠面无表情的在他右手腕上碾过,像碾过地上的蝼蚁,收回脚时,还嫌弃的在地上蹭了下。
没控制好力度,沾上脏血了,晦气!
黄虎断了一手一脚,疼的在地上疯狂打滚,嘴里不停的嚎叫咒骂着,连要灭了程家满门的狠话都放出来了。
沈楠忍无可忍,给他后脖颈一脚。
空气瞬间安静。
李赖子却吓得魂飞魄散,见沈楠看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我,我啥也没看见,真的,你放过我吧,呜呜,我发誓,一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到死都不说……”
沈楠翻了个白眼,“他没死!”
“啊?”哭求声戛然而止,李赖子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把手放到黄虎鼻下试了试,见真的还有气,长松了口气,接着,却又听沈楠阴恻恻的道,“他没死,你却不一定了,敢伙同外人盗窃同村人,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闻言,李赖子先是咚咚朝她磕了几个响头,接着继续求饶,“我不是成心的,我也不想来,是黄虎,是他逼着我来的,呜呜,我不来就会得罪他,我不敢啊……”
沈楠意外的挑眉,“是黄虎逼你?不是孙家利诱吗?”
李赖子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孙家,是黄虎主动找上我,我要不听他的,我就没活路啊……”
“可你落我手里,就有活路了?说的我好像很善良一样,呵。”沈楠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
李赖子彻底崩溃,“呜呜,我这是造了啥孽啊,一个个的都要这么折磨我……”
他以为沈楠也要断他手脚,哭的跟死了爹娘一样,“呜呜,你干脆直接杀了我吧,让我当残废,我宁肯死,呜呜……”
沈楠刚抬起脚,就听门口响起一声,“娘子!且慢!”
她转头看去,眼神闪了闪,好家伙,除了还在襁褓的小四郎,程家人齐整整的站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而程二郎跟显眼包似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第39章 这是什么操作
看见程怀安走进来,李赖子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冲着他哀求,“程三哥,我错了,饶我这一回吧,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了……”
咚咚的声响,却没能让程怀安多看他一眼,他终于绝望了,破罐子破摔,神情癫狂的指着俩人咒骂,“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们也别想好!”
沈楠嫌弃的瞥了这个傻比一眼,“想死在这里?做什么美梦呢,脏了我家的地,你赔的起吗?”
李赖子呆住了,“那你,你想干啥?”
沈楠懒得理他,语调凉凉的问程怀安,“你刚才拦着我,是怕我弄死他?”
程怀安立刻摇头,满眼真诚,“不是,我知道娘子肯定不会用那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问题……”
沈楠挑眉打断,“谁说的?我就喜欢简单粗暴、一击毙命,七拐八绕不是我的风格。”
没想到她都这么怼了,程怀安依旧能接下去,“嗯,我知道,娘子是性情中人,率真纯粹,玩不了背后算计那一套,喜欢把什么都摆到明面上,真刀真枪的较量,这是坦荡光明,是大道至简……”
“打住吧。”沈楠自个儿都听不下去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堕落了……”
都会毫不脸红的谄媚逢迎了,这还是刚穿来时严谨正经、公事公办的程博士吗?
再说,专注事业的理工男,也不该拥有这么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吧?不是沉闷木讷,又迟钝无趣,完全不懂风花雪月的浪漫,主打直男似的感情吗?
程怀安秒懂她的内心戏,笑了笑,“那都是刻板印象,我其实……”
好吧,上辈子,他确实不会这么哄人,但谁能想穿到古代,他突然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呢?也或许,之前不是不会,而是没有对象吧。
还瘫软在地的李赖子就像是等待判刑的囚徒,见审判他的俩人居然忽视了他,扯起别的犊子,整个人更崩溃了,愤怒嘶吼,“你们到底想怎么对我啊,给我个痛快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沈楠被他吵得烦躁,刚想动手,想到什么,冲显眼包招招手,“二郎,过来。”
程二郎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终于召唤他,立刻兴奋的窜进来,“娘,您叫我干啥?”
“我教你,如何一招制敌,毕竟,人不能随便嘎……”沈楠语气略带遗憾,说着蹲下身子,指着李赖子后脖颈的某处地方,“看清了吧?冲这里使劲儿,发力得当的话,一下子就能把人打晕过去,你来试试。”
“啊?好,好……”程二郎赶紧凑过去,瞪大眼盯着他娘指的地方,举起手掌,就要落下。
李赖子都被这娘俩的骚操作给震碎了,“不是,你们这是拿我当啥,嗷……”
他疼的嚎了一嗓子,被程二郎的手掌敲得眼冒金星,却没能成功晕过去。
程二郎郁闷,“咋没晕呢?”
沈楠一副专业语气,冷静点评,“力气还是不够,再使点劲儿!”
“喔,好……”
程二郎深吸口气,还爆喝一声给自己加个油,手掌再次重重落下。
李赖子被那一巴掌砍得惨叫一声,歪倒在地上,只觉得脖子都快断了,“别折磨我了,呜呜,我不就是来偷点东西吗,至于给我上这种大刑?”
他哭的太惨了,程怀安有那么一瞬都想开口给他求个情,可见那娘俩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起劲,他撇开脸,逼自己去看昏迷不醒的黄虎,研究他背后的那位胡爷……
沈楠对李赖子的哭声无动于衷,又不能打杀,再不让她榨干他的利用价值,她心里能平衡?于是,继续淡定教子,“力气够了,但角度有偏差,多试几次,就有经验了。”
“是,娘,我会努力练习的。”程二郎答应的无比欢快,实操的也无比兴奋。
一下,又一下。
李赖子双手抱头,痛苦的挣扎,“你们,你们这是不把我当人看啊,嗷……”
终于,在挨了十几下后,他幸运的晕了过去。
屋里总算安静了。
程二郎又激动,又觉可惜,他还没练习过瘾呢,这么好的工具人,上哪儿找去?
沈楠这时又琢磨出新课题,“娘再教你如何捆人而不被挣脱。”
程二郎好奇,“捆人的绳结还有讲究吗?”
沈楠示意他把把李赖子拖拽到院子里去,“讲究大了,捆绑绳结分很多种,比较常用的有蟒蛇结,鲁班扣,猪蹄扣……”
程二郎跟拖死狗似的拽着李赖子胳膊,激动的双眼发光,“哇,好,我学……”
他乐的跟个捡到钱的二傻子一样,其他人却心绪复杂极了,眼下这发展形势真的对吗?
他们家半夜进贼了,不是该处理贼吗,怎么还搞上现场教学了?
程大郎走到程怀安身边,眼含忧虑,“爹?”
程怀安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娘心里有数,这都不叫事儿。”
程大郎看了眼杂物间里,手脚都呈不正常角度扭曲、静的跟死了一样的黄虎,“……”
这都不叫事儿,啥叫事儿啊?
学习场地转移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充当工具人的李赖子被绑了上去,无论那娘俩咋无情折腾,都耷拉着脑袋,始终没醒过来。
程大丫都瞧得心惊胆颤了,上前试了试鼻息,嗯,还活着,那就没事了。
终于教完学,程怀安清了下嗓子,把话题说到正事儿上,“娘子跟我想的一样,也是打算把李赖子交给郑村长处理,对不对?”
沈楠似笑非笑,“不然呢?我还能动用私刑不成?又不是不想在村里混了……”
昨天她打孙二,也是留情了的,真下狠手,不说孙家立马就要翻脸,就是村民,也会容不下她。
程怀安这时却道,“就是你动用私刑,别人也跳不出你的理。”
“嗯?”
“大雍律法,对入室偷盗,惩罚极重,抓到送官后,至少鞭笞五十,还要刺字流放一千里,家里的财产罚没,妻儿都要受其连累。”
沈楠讶然,“真的啊?”
程怀安点头,“所以,你下重手,没人敢指责你,就是你把他打死打残,也是他活该……”
见她蠢蠢欲动,忙补上后半句,“当然,那是对外村的盗贼,若是本村的人,通常沾亲带故的,下死手就会落人口实,还是交给村长处理,最稳妥不过。”
到时候惩罚的轻了重了,都不会怪到他们头上,他们也不担心郑村长徇私,因为盗窃这种事,但凡有脑子,就不会轻拿轻放。
第40章 请村长处置
沈楠打了个呵欠,“行吧,那就明儿一早,去请村长来处理,都回去睡了。”
说完,她就心无挂碍的回屋了。
程怀安留下收拾残局,“大郎,明早你和三郎去请郑村长来,二郎,你别练了,找块布塞他嘴里,省得醒来再嚎叫吵着你娘睡觉。
大丫,你带妹妹们安心去睡吧,今晚不会再来贼了。”
孩子们各自散去,程三郎走在最后,小声问,“爹,那另外一个,要怎么处置?”
程怀安闻言,摸摸他脑袋,趁机考校,“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程三郎欲言又止。
程怀安蹲下身子,跟他平视,“跟爹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他的眼神温和包容,程三郎不再顾虑,“若是今晚没有李赖子,那人可以直接扔山里去,彻底一了百了,但李赖子知道他的存在,就没法斩草除根了,而送官……他既然敢那么嚣张的跟娘谈条件,想来背后的人不简单,到时走个过场,他养好伤,只会更变本加厉的死磕咱家,所以……”
他为难的皱皱眉头,“这事,只能私了,可如何私了,也是难办……”
程怀安满意的点点头,“分析的不错,确实只能私了,至于怎么私了,这是我和你娘该想的了,回去睡吧,你还小,思虑过重,长不高。”
“爹……”
“等事情办妥了,我再跟你说。”
得了这句,程三郎终于高兴了,笑眯眯的回了屋。
一夜过去。
翌日,程家人便都早早起来了,除了心性强大的沈楠,没心没肺的程二郎,和啥也不懂的小四郎,其他人都没睡好,倒是符合家里遭贼的形象。
不过,该有的锻炼一天不落。
孩子们不管大小,先围着院墙跑上两圈,活动开后,再按照沈楠教的蹲马步,扎实基本功。
程怀安不参与,他练八段锦。
沈楠重新拾起拳脚功夫,穿越前,她的正职是射箭,但其他运动项目感兴趣的也学了些,比如散打、军体拳,包括太极,都算是入了门的,但那会儿,能用到的机会不多,如今嘛,可就派上用场了。
做完这些,沈楠带着程二郎去后院练箭,压根就没想去扫一眼还捆在树上的人。
程怀安见状,不由哑然失笑,昨晚的事儿,是一点阴影都没在这娘俩心里留下啊。
倒是二丫和三丫牵着手围着槐树,扬着小脑袋好奇打量,见李赖子居然到现在都没醒来,还上前摸了摸他的腿,“咦?还是热乎的呢,没死呢……”
是没死,但也折磨的奄奄一息了,不过外观上倒是看不出受过大刑伺候。
见状,程大郎心里松了口气,跟三郎去了郑村长家。
俩人到时,郑村长刚起来没一会儿,正皱眉听儿子跟他念叨井里的水位又下降了,供村民们喝一时半会儿的倒是不愁,可还有洗洗刷刷呢,还有人想去浇地,都从井里挑水,可就捉襟见肘了……
“村长爷爷!”
“喔,大郎和三郎来了……”
郑明全之前去程家帮忙挖过地窖,跟大郎有过交道,熟稔的问道,“大郎,大清早的来,是有啥事儿啊?”
程大郎已经斟酌了一路的说辞,但一张嘴,还是很干巴,“我家昨晚上,进贼了……”
好在还有程三郎做补充,配合上他哭唧唧的脸,才把情绪拉满,“村长爷爷,您快去看看吧,昨夜里,我们全家都快吓死了,睡得好好的,谁能想会有人闯进来,要不是我娘惊醒,我们全家可就……呜呜,太可怕了……”
郑村长闻言,倒是没太过惊讶,只脸色不好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贼人可抓住了?”
程三郎红着眼眶点点头,“多亏我娘有把子力气,不然,真被盗贼得逞……呜呜,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我们只能活活饿死了,呜呜……”
郑村长想到孙家,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贼人……是谁?可认识?”
程三郎带着几分悲愤,哽咽道,“认识,是咱村里的,李赖子。”
郑村长闻言,老脸顿时铁青,打发儿子去告知几位族老后,先去了程家。
程怀安坐在槐树不远处,正低头打磨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把东西收进袖口,这才起身,跟郑村长打招呼,“村长叔,给您添麻烦了……”
郑村长神情复杂的摆摆手,“能给我添啥麻烦?麻烦的是你家……”
那些流言传出去,即便澄清,也不会所有人都信,总有想来赌一把的。
李赖子只是出头鸟罢了。
他看着被捆绑在树上的人,倒是没觉得程家做的过分,甚至还觉得下手太轻了,脸上都没点伤,这完全不符合抓到贼后的反应。
于是,他走过去,左右开弓,狂扇了李赖子十几个耳光,边扇边骂,“你个畜生,孽障,正事不干,偏偷鸡摸狗走歪道,还敢冲咱本村的人下手,你哪来的狗胆子,坏咱桃源村的名声?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啪啪啪!”
巴掌声响亮无比,很快,李赖子的脸就红肿的像个猪头一样。
可他还是没醒。
郑村长都打累了,见他还没睁眼,不由愣住了,啥情况?难道死了?
他试了试鼻息,松了口气,随即让程大郎去端了盆冷水来,“泼醒他。”
程大郎听话照做。
冰凉的水兜头泼下去,李赖子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睁开了眼。
刚要尖叫,对上郑村长喷火的眼,立马像见了亲人似的,哭嚎起来,“呜呜,村长叔,您可算来了,再晚一会儿,我就被那魔鬼娘俩玩死了……”
程怀安垂下头,遮住眼底的笑意。
郑村长可听不懂他这话的含金量,指着他骂道,“弄死你活该!谁叫你不干人事儿的,还想让老子救你?做啥梦呢,等人到齐了,看不抽死你个王八犊子!”
“不是,村长叔,我,我昨晚已经遭大罪了,那魔鬼娘俩轮番折磨我啊……”李赖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是做贼了,可罪不至死啊,他们不是人,他们……”
泪眼朦胧中,瞥见沈楠和程二郎从后院走出来,告状声戛然而止。
第41章 公开处刑
此刻的李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来,眼里也满是惊恐,浑身竟开始不受控制的哆嗦,然后……空气中弥漫起尿骚味。
郑村长呆了下,“你……”
刚要问,就见李赖子忽然头一歪,两眼一闭,猝不及防的晕了过去。
他吓了一跳,难道是被他打坏了?赶紧上前又试了试鼻息,嗯,还喘气儿,没死。
郑村长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刚才扇的是挺用力,但李赖子年纪又不大,还能这么不抗揍?
很快,村里的几个族老来了,路上,他们便已经从郑明全嘴里得知了事情全貌,也知晓来的目的,无非就是商量如何处置李赖子。
因为有昨天孙二被扔树杈上那事儿,沈楠的威名也算是打出去了,族老们还担心她会不依不饶,结果,当郑村长问起她的意见时,她只说了句,“一切全凭你们做主。”
族老们惊讶,面面相觑。
郑村长闻言,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沈楠居然这么好说话,不是说暴脾气吗?
他们又问程怀安,毕竟这才是一家之主。
程怀安态度更平和,说的也是一样的话,把处置权全权交给他们。
族老们心里很满意,之前因为那些流言,本来对他还有些微词,觉得他性子太独,做事不近人情,如今那点不满倒是消散了些。
郑村长也很欣慰,他就怕事情闹大,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如今世道眼瞅着要乱,村里再不平静,内忧外患,那真是没活路了。
几人一商量,很快就对李赖子的盗窃行为做出了处置意见,鞭笞五十。
同时让全村人来围观,以此震慑其他对程家别有心思、只是还没来得及出手的人。
公开处刑的地点,安排在水井和石磨附近,那儿是村里闲聊八卦集中地,宽敞,能容纳数百人。
郑明全拿着铜锣,吆喝着在村里敲了一遍,没一会儿,人潮就从四面八方、带着吃瓜的兴奋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个密不透风的圈。
圈子中间,赫然是今天被处置的主角,此刻还晕着,跟死狗似的躺在地上。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不明所以的忙好奇打听,“这是出啥事儿?”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知道真相,马上卖弄为他解惑,“李赖子昨晚去程老三家当贼了,被抓个正着,这是交给村长,准备惩戒他呢。”
“啊?”
“惊讶啥?有这种心思的,可不止他一个,只是他当了出头鸟,又倒霉被逮住罢了,不收拾他收拾谁?他也是够寸的,还没出手就被堵住了……”
那人眉头紧锁,不赞同的道,“你这是啥话?咋还为他可惜上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去偷啊,盗窃可是重罪,被主家抓着,打死打残衙门都不管……”
“呵,都饿的卖儿卖女,去逃荒要饭了,偷东西还算啥稀罕事儿?这人啊,逼急了眼,还要有啥礼义廉耻?只要能活下去,别说做贼,还有进山为寇的呢,李赖子这点事儿算个屁,村长也是小题大做,外头都乱了,还整这些有的没的!”
说着说着,男人便抱怨起来。
另一人不知咋接话,片刻后,含糊叹了声,“唉,树大招风啊……”
作为招风的大树,程怀安和沈楠,对周围的议论声,皆无动于衷。
他们已经很低调了,总不能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委屈自己还跟过去那样三天饿九顿吧?
那穿过来还有啥意义?直接抹脖子重启算了,说到底,还是他们家底子薄,没人当回事儿,这才敢偷上门,不然,为啥不去偷王地主?
欺软怕硬罢了。
此时此刻,两口子心思各异,却又殊途同归。
一个在想,“还是要多做些什么,自身有价值了,才会像吸铁石,周围的人都愿意凑上来与你为伴,而不是为敌。”
另一个在想,“看来还是震慑的不够,回头还是要找个机会,再秀一把武力值。”
这时,郑村长站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批判李赖子的罪行,他从头到尾冷着脸,语气严肃,措辞激烈,神情不容置疑,最后宣布了处理结果后,毫不理会那蹦出来的几个求情的人,大手一挥,便让人行刑。
周围的议论声,他也听见了,但该做的还是要做,有些规矩,不能打破,一旦坏了,就是灾难的开始。
他也知道若外面彻底乱了,他就再难管束,可只要在位一天,他就不做其他选择。
“不准惜力!”
“是,村长叔!”
有郑村长铁面无情的敲打,那手执鞭子的村民,只能甩开了膀子猛抽。
“啪啪啪!”
鞭子是为了惩戒犯错的人特制的,那打在身上,滋味可想而知,绝对疼进骨髓,让人终身难忘,没几下,李赖子就皮开肉绽,成了个血葫芦。
人也终于疼醒了!
“啊啊啊……”
惨叫声直冲云霄,凄厉的让人想捂耳朵。
行刑的人头皮发麻,捏着鞭子,都不敢抽了。
郑村长面无表情的呵斥,“愣着干啥?继续打!这才几下,五十鞭,一下都不能少!让他长长记性!”
“是,村长叔……”行刑的村民抹了把汗,只能再次挥起了鞭子。
李赖子从疼的满地打滚,到奄奄一息,其间几次晕过去,再生生疼醒,那惨状,心软的妇人都不忍直视,还有孩子更是吓的嗷嗷哭起来。
孙兴旺和孙兴举等人也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这一幕,心思各异。
甚至,觉得那鞭子抽的不只是李赖子,还打在了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五十鞭终于打完,李赖子也彻底陷入昏迷,被其家人哭嚎着抬走了。
只留下猩红的一滩血,触目惊心。
气氛死寂中,程怀安从容不迫的站了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平静的重申了一遍,他们家没发横财,也没挣钱的门路,家里吃的喝的,都是他妻子辛辛苦苦、冒着风险从山里寻来的,眼红也进山去寻便是,别厚颜无耻的打他们家主意,想不劳而获,李赖子就是下场。
他说完,郑村长也趁机又敲打了一番,村里容不下品性不端、作奸犯科的人,谁再犯,轻的鞭笞五十,重者,直接驱逐出村。
村民神情复杂的陆续散去。
程怀安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孙兴旺一眼。
沈楠凉凉瞥了眼孙兴举,和他身旁的一棵树。
堂兄弟俩,“……”
第42章 是孙家干的吧?
孙家人脸色难看,等两口子走远了后,一个个开始骂骂咧咧。
“他俩那眼神是啥意思?映射谁呢?还是嘲讽、威胁咱们?”
“他娘的,这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还没找他们算账,这是要倒打一耙不成?”
“李赖子也是个废物,之前偷鸡摸狗都没被逮住过,这次咋失手了?他要是得逞,也算替咱们出了口气,那两口子今天也就不会这么得意猖狂了,早哭天抢地的……”
听着越说越不像话,孙兴旺出声打断,“行了,都管好自己的嘴吧,还嫌不够乱啊?那地上的血都没干呢,还是你们也想被扔树杈上?”
这话一出,比啥威胁都管用。
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
孙兴旺见状,更心塞了,摆摆手撵人,“散了,都散了,有闲磕牙的功夫,趁着没下雪封山,赶紧再去寻摸寻摸,多找点吃的喝的,省得过冬饿死了。”
等只剩下孙兴举时,他直截了当的问,“李赖子,是你让他去的?”
孙兴举摇头。
孙兴旺皱眉,“跟我还不能说实话?”
孙兴举警惕的看了眼四周,见没人依旧压低声音道,“真不是我,我找的是别人。”
“谁?”
“黄虎。”
听到这个名字,孙兴旺面色微变,语气也凌厉起来,“你咋找上他了?你不知道他是啥人啊,也敢与虎谋皮,你……”
孙兴举烦躁的打断,“堂兄,我有的选择吗?找村里人,那不是给自己挖坑?黄虎的姐夫是胡爷,背后靠着行脚帮,他要是出手,事情就算办不成,也不会连累到我头上。”
孙兴旺狐疑的看着他,“你确定?”
孙兴举一脸笃定,“那当然,黄虎这人虽是个街面上的混混,但江湖道义还是有的,嘴巴严实的很,肯定不会出卖我的,再说,只要他亮出身份,程老三还敢冲他动手逼供不成?”
孙兴旺沉吟,“那现在,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孙兴举有些不安,“许是跑了吧?或者,程老三不敢得罪他,悄悄放他走了?”
孙兴旺可不敢这么乐观,“要是放人,就得一起放,没道理还抓着李赖子。”
闻言,孙兴举越发胡思乱想起来,“总不能,被沈氏那个女煞星,给……灭口了吧?”
孙兴旺想了想,“应该不会,沈氏看着鲁莽冲动,其实她做事很有章法。”
孙兴举不置可否,却也没争辩,“我倒是盼着她把黄虎灭口了,那程家就真完了,都不用咱们再出手,行脚帮就能替咱们出了这口气。”
孙兴旺没好气的提醒,“程家固然完了,你呢?你这个牵线的,以为不会被胡爷迁怒?”
孙兴举顿时慌了,“那,那咋办?”
孙兴旺眼下也没啥好办法,只能道,“当务之急,就是弄清黄虎的下落,这样,你先去程家附近盯着,再让人去县里给行脚帮送个信……”
被兄弟俩惦记的黄虎,此刻正躺在杂物间的地上,一脸狰狞的叫嚣,“贱人,竟然敢断了我手脚,别叫我活着回去,否则,老子让姐夫灭你满门!”
沈楠听的好笑又好气,“说你傻吧,你又知道抬出靠山给自己增添活下去的筹码,可说你聪明吧,你又拿我全家的命威胁我……”
声音一顿,她低头打量他,声音苦恼,“你说,我是该杀了你呢还是杀了你呢?”
黄虎白了脸,色厉内荏的咬牙硬撑,“你不敢!杀了我,你们全家谁也别想活!”
沈楠趁机套话,“为啥?你死了,往山里一扔,谁知道是我干的?”
黄虎忍着钻心的疼,残狞笑道,“你当我啥安排都没有吗?先不说李赖子知道,来之前,我就跟手下兄弟们交代过行踪,我若不见了,我姐夫第一个就怀疑你!”
沈楠挑眉,一脸无邪,“那又如何?他有证据吗?没证据就跑来桃源村喊打喊杀,眼里还有王法吗?”
黄虎讥笑着她的天真,“果然是乡野无知妇人,我姐夫是行脚帮老大,手下一帮子兄弟,就算是县令周大人,也会给几分薄面,王法?呵,天高皇帝远,县令老爷就是这长山县的天,别说灭了你全家,就是屠了桃源村,谁还敢去衙门告状不成?”
沈楠拍了拍手,啧啧道,“你是真勇士啊,这口气大的,你咋不直接拉起帮派造反呢?说不定在这乱世还能捞个诸侯当当,也不枉费了你这一身胆大妄为。”
黄虎闻言,眼神闪了闪,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又叫嚣起来,“贱人,你赶紧把老子放了,不然晚了,等我行脚帮兄弟打上门,你们跑都没地方跑!”
沈楠问,“我放了你,你就能不追究了?”
黄虎呸了声,“想啥呢?老子是那么好欺负的?你自断手脚,再赔偿一百两银子,外加,从县城拉回来的那一马车东西,还有橡子豆腐的做法,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楠翻了个白眼,“长的丑,想的倒是挺美……”
她转头看向程怀安,“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还有话问吗?”
程怀安点头,眼神清冷的看向黄虎,“可是孙兴举撺掇你来的?”
黄虎讥讽一笑,“休想从我嘴里套话,做你们的白日梦!我黄虎绝对不出卖朋友。”
程怀安白皙俊逸的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喔,原来真是他啊1”
黄虎立刻急了,“草,老子没说……”
程怀安也懒得再理这个傻缺,跟沈楠商量,“明天去吧,我等下把你要的东西蒸馏出来,也省得日后再多跑一趟。”
沈楠没意见。
于是,给黄虎粗暴的灌了一碗水,保证他死不了后,又把他踢晕了过去。
孙兴举在程家附近偷摸的盯了一天,也没见程家人有谁带着大件东西出门。
倒是有不少人聚在程家,帮着修补豁口的围墙,村里还是有人念着程家的好,没有狼心狗肺的眼红嫉恨,生出占为己有的无耻贪念。
沈楠带着二郎、三郎打下手,她力气大,装满黄土的柳编筐子,足有上百斤,她一手拎一个,轻轻松松,健步如飞,震惊了在场所有老爷们的眼。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画面更有冲击力。
“娘哎,难怪能把孙二扔十几米树杈上,这力气……也忒吓人了点。”
“说她在县城救了贵人,我现在倒是信了,就冲这把子力气,那些饿的半死不活的流民谁能挡的住,还不是犹入无人之境?”
“是啊,有这力气,抓住李赖子就更不在话下了,我看以后谁还敢不知死活的来偷……”
第43章 同生共死
程家后院,程怀安拿着树枝一边在地上画酒精蒸馏过程图,一边耐心给长子解释,“提取技术有很多种,像溶剂提取法、冷冻法和分子筛法等,但那些技术目前的条件都办不到,只能用蒸馏法……
就算是最简单的蒸馏法,咱家的设备也不齐全,只能用其他东西将就一下。
像这蒸馏器和冷凝管,要做成我画的这幅样子,用铜便可,但现在只能用干净的陶罐替代了,严格来说,这样操作都属于违规……”
他语气无奈,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再丰富,也难为无米之炊,“条件有限,只能放低要求,但你要记住,严谨的态度绝不能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程大郎郑重点头。
程怀安这才继续为他讲述,“蒸馏的基本原理是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差异,通过加热使酒精蒸发,然后在冷凝器中冷却成液体。
具体步骤其实很简单,我给你操作一遍,先将白酒倒入陶罐中……”
程大郎瞪大眼看着,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工具不趁手,程怀安操作的也略显笨拙,还不忘叮嘱,“酒精提纯过程易燃易爆,所以务必要小心,为了提高酒精纯度,可以进行多次蒸馏,以去除杂质……”
程大郎认真听着,忍不住问了句,“爹,我跟您学的这些知识,可以用纸笔记下来吗?”
说完,他又快速补上句,“我是怕忘了,记在纸上,以后可以拿出来反复学习,您放心,我一定会藏好,不让其他人偷了去。”
程怀安安抚的笑了笑,“别那么紧张,你的想法没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想记就记,以后可以整理成书,留给你的后人,也省得断了传承。”
闻言,程大郎的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谢谢爹,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半个时辰后,程怀安捧着个小坛子,不太满意的回了屋里,程大郎被他留下看火烧木炭。
沈楠进屋喝水,见他坐在书桌前拿笔勾画着什么,就凑过来看了眼,“咦,这是酒精的蒸馏过程?”
程怀安“嗯”了声,随口问她,“是不是一看就懂,特别直观明白?”
沈楠洒脱自黑,“我一看就会,一上手就废。”
程怀安被她逗笑,放下笔,指着桌上的小坛子,语气里罕见的带着几分郁闷和挫败,“我做的也不太成功,白费那么多功夫……”
闻言,沈楠先是调侃了句“还有你程博士办不成的事儿?”,接着便好奇的掀开盖子闻了闻,“这味道……浓度应该还不错吧?”
也没个检验的工具,她只能根据气味的浓淡去粗略判断了,“这能达到医用酒精的浓度吧?”
程怀安点点头,“相差不大。”
“这不就成功了?你还郁闷啥?”沈楠不解,随后难以置信的问,“你不会非要精准到百分之七十五吧?”
“倒也不是……”程怀安苦笑解释,“我原以为能蒸馏达到百分之九十左右的,还准备再制些蒸馏水好稀释调配,连配比都计算好了,谁成想……”
蒸馏了好几次,也才勉强达到医用标准,倒是省下浓度配比那一步了。
沈楠无语的瞅着他。
程怀安怕她再说出什么来挤兑自己,忙换了话题,“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县城。”
沈楠想也不想的拒绝,“你去干什么?”
程怀安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幽怨起来,“娘子,我能干的事情可多了,无论是去军营送酒精拉近关系,还是出面跟安和堂谈生意,我都能可以,就是去找行脚帮平事儿,我也能充当你的军师,不会扯后腿的。”
沈楠却依旧摇头,“不行,外面太乱,你去了,万一遇上麻烦,我还得分心照顾。”
“娘子……”
“不行!”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程怀安的语气认真起来,“沈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抗事儿,而我只是躲在你背后,等着享用你冒险拼来的胜利果实。”
闻言,沈楠蹙眉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分工不同而已,说你吃软饭只是开玩笑,我并没真觉得你……”
程怀安打断她的解释,“我知道,你没有贬低轻视我的意思,我也并不自卑,我想跟你一起去,更不是想证明什么,来满足自己所谓大男人的尊严。”
沈楠迷惑了,“那你是想干啥?”
总不能是因为爱情吧?
可别逗了。
程怀安苦笑道,“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异世界还没有安全感吧?”
沈楠顿时满脸问好,“啥?”
程怀安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推了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上回你带大丫去县里,我在家担心了一天,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力,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想着你若出了意外,我……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么一番话,沈楠不由面色古怪的打量着他,“你该不会是……”
不会吧,这就喜欢上了?
她完全感知不到呢。
程怀安不自在的咳嗽了声,“不是,无关风月,而是,在这异世界,就我们俩个,既是合作伙伴,又按头做了夫妻,若没了你,我都不敢想象一个人会是多么的孤独,所以,我真的不想你有任何闪失,我,我……”
他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沈楠此刻却似突然开窍,恍然大悟,“我懂了。”
程怀安忐忑起来,她真的懂了吗?话说,他其实都还没搞清楚呢。
沈楠随后又无语,“那你跟去也没用啊,你这身娇体软的,还能保护我?”
闻言,程怀安难得流露出固执的一面,“我知道你厉害,但遇上事儿,也不能只靠打打杀杀,我可以帮着出出主意,总会有些用处的。
退一万步讲,真碰上解决不了的危险,我们一起面对,说不定还能再穿回去,总好过撇下谁,独自留下来,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楠点头总结,“说到底,你就是想跟我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呗?”
程怀安打了个磕巴,“算,算是吧。”
沈楠啧啧两声,笑着打趣道,“看不出,你竟还有恋爱脑的潜质呢,你个男人怕什么孤独?我真出事,你再娶就是了,身在古代,还能正大光明的三妻四妾,人生何等逍遥快活啊?你真是想不开啊……”
她摇着头,一脸替他可惜。
程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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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月黑风高夜
最后,沈楠到底是答应了他一起去,毕竟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再拒绝就……
男人有责任心是好事儿,该鼓励还是要鼓励,不能因为他可能会扯后腿就完全否定他、打击他。
晚上,程怀安教完课,叮嘱几个孩子,“夜里睡觉,还是警醒着些。”
程大郎闻言,面露惊愕,失声道,“爹,今晚还会有贼来?不是才处置了李赖子吗,打的都皮开肉绽了……难道这招杀鸡儆猴没用?”
程怀安淡淡道,“有用,但不可能震慑住所有人,总有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赌徒想搏一把。”
“那也不该是今晚来吧,好歹避避风头……”程三郎声音一顿,恍然道,“我懂了,反其道而行之,咱们都想不到,没有防备,他得逞的机会就大了。”
程怀安点了点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程二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兴奋不已,已经忍不住摩拳擦掌,“太好了,今晚又有活干了,也不知道能来几个,够练手的不,嘿嘿……”
程怀安对这个心大的儿子也颇为无奈,却还是尽职的教育了两句,“你心态这么乐观,是好事儿,但家里招贼,却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儿,所以,收敛着点,你这副乐呵的样子被外人看了,怕是会多想。”
程二郎歪着头,一脸问号,“啊?不能高兴吗?可找一个能让我随便练手的工具,真挺不容易的,主动送上门的,又不花钱,我还不能庆贺?”
程大丫见她爹一脸心累,憋着笑,把几个弟弟妹妹都带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楠坐在土炕上,打了个呵欠,“你真觉得今晚还有小毛贼来?”
程怀安面色凝重的分析,“未必是今晚,但一定还会来。
黄虎和李赖子是孙兴举挑唆来的,俩人栽了,咱家却毫发无损,孙家不会甘心的,尤其孙兴旺,老奸巨猾的很,他由着孙兴举打头阵,试探咱家的深浅,等摸清底细,肯定还要再出手,那时才是真正的杀招。”
沈楠闻言挑眉,“你是不是太瞧得起他了?他也不是土匪恶霸,能玩什么杀招?”
程怀安皱皱眉,“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杀招,就是直觉,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又阴毒……当初得罪了他,有点草率了,给家里惹来这么大麻烦。”
沈楠嗤了声,“这算啥麻烦?别给自己揽责任,那种小人,得罪就得罪了,还真敢舞到咱跟前来?也就是背地里使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会怕?”
“不怕,但是……”程怀安苦笑道,“要是三天两头有贼光顾,咱们还睡不睡了?”
沈楠摸着下巴,“回头打听一下,谁家有狗,咱养一只看家护院?”
“倒是个办法,但治标不治本……”程怀安想了想,“还是要打疼他。”
沈楠若有所思,见他在门窗上做了些安排,眼神闪了闪,“你觉得,孙家派来的贼可能会对咱俩下手?”
程怀安道,“有备无患。”
睡到半夜,他的推测成真,未雨绸缪的安排,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月黑风高,窗外传来细微声响。
随后,是一声极低的呵斥,“轻点儿,把那个女煞星吵醒,你们谁上?”
接着便是委屈的辩解,“二哥,不是我,我已经够小心了,是这窗户有问题……”
“闭嘴!赶紧把药吹进去。”
“是,是……”
沈楠霍然睁开眼,第一时间屏住呼吸,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轻手轻脚的穿衣服。
她一动,程怀安马上也醒了,他准备的更充分,拿过旁边浸泡在碗里的麻布,攥的半干后,折叠数层递给她,自己也往口鼻上捂了厚厚一块。
两口子静静的等着。
外面的人也在等,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见谁的呼吸和心跳声。
约莫盏茶功夫,门上又传来动静,对方很专业,片刻便把门栓拨弄开。
“吱呀!”
那破门年久失修,再如何小心,也不免发出声响,进来的仨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看向土炕。
土炕上,两口子睡得很安详。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残狞的笑。
领头的叫杨茂,手里攥着把砍刀,低声吩咐另外俩人“狗子,陈皮,速度快点,别把人弄死,断了手脚就行,还有银子,肯定藏这屋了……”
“是,二哥。”
狗子和陈皮小心翼翼的应了声,紧张的攥紧手里的武器,一步步往炕边挪。
沈楠都等的不耐烦了,在心里吐槽孙家这次请的人质量也不行,胆子忒小,砍个人磨磨蹭蹭的,还不如黄虎干脆呢,要不是想一网打尽,她早跳起来了。
终于,俩人挨到了炕沿儿,正咬牙闭眼举起菜刀,准备狠狠落下,忽然,脖颈上一痛,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就噗通瘫倒在地上。
手里的武器落地,发出当啷一声。
杨茂先是愣了下,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事儿,等见沈楠下炕,才蓦然惊醒,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你,你没被迷晕?不可能,那药是……”
说到这里,他才记起要跑,然而,刚转了个身,就被急窜过来的沈楠一脚给踹翻在地。
他疼的闷哼了声,忍着涌到喉头的血腥气,奋力挥刀朝沈楠砍去。
沈楠轻易的避开,反手制住他手腕一拧,咔嚓,骨头碎裂,砍刀落地,他再也受不住的惨叫起来。
“啊啊……”
“闭嘴!”沈楠嫌吵,捡起砍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再喊,就弄死你。”
杨茂知道怕了,哪怕疼的撕心裂肺,他也不敢再嚎,只哀求的看着沈楠,“我,我认栽,你划出个道来,我,我都听你的……”
沈楠冷笑,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你都想断我和夫君的手脚了,你觉得我还能放你活着离开?”
杨茂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为自己辩驳,“我,我也是有苦衷的,我不这么干,我就得死……”
程怀安这时出声问,“是谁让你来的?”
到这一步,也没瞒着的必要了,杨茂痛哭流涕道,“是你们村,孙兴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要是不听他的,我就没活路了啊……”
程怀安喃喃了声,“果然是他,这招也不高明啊,不对,若我没有……”
若他没做那些防备,迷药吹进来,他俩中了招,可就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只能说,孙兴旺还是小瞧了这两口子的本事,又是在窗外系麻线示警,又是弄防护罩,普通人哪懂这么多花样?
第45章 报复回去
“你想活吗?”
杨茂拼命的点头,心底燃起了希望。
接着,就听程怀安不顾他死活的道,“那你就指证是孙兴旺派你来报复我……”
“不行!”杨茂失声拒绝,“我要是敢指证他,他一定拉着我一块死!”
沈楠重新把砍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吗?不指证他,你现在就去死。”
话落,刀刃轻触肌肤,瞬间便有鲜血流了出来。
杨茂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的几乎不成调,“别,别杀我,先把刀拿,拿远些……”
沈楠不为所动,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杨茂带着哭腔道,“不是我不想指证,我比你们都恨不得他去死,可我指证了也没用啊……”
程怀安闻言蹙眉,“什么意思?你没有他要挟你做这件事的证据?”
杨茂面若死灰的点点头,“他那么奸猾的人,咋可能会留下把柄?我是收到一张纸条,对方拿我的秘密要挟我,而知道我秘密的人不多,他又正好跟你们有仇,我这才觉得是他……
一切都是我猜的,纸条都被我烧了,我用啥指证?凭一张嘴吗,那他肯定会反咬我一口!”
沈楠阴恻恻的道,“那你活着没用了啊。”
“不,有用!”杨茂慌忙亮出底牌,“我虽然不能帮你们指证他,可我能帮你们报复回去。”
听起来有点意思,沈楠挑眉,“怎么报复?”
杨茂毫不迟疑的道,“孙兴旺最抠搜,舍命不舍财的那种,回头我去把孙家偷了给你们出气……”
沈楠不屑,“就这?”
杨茂咬咬牙,“我还没说完,我再断他一只手,让他长长记性……”
沈楠和程怀安对视一眼,“你的话可信吗?万一放了你,你不履行约定咋办?”
杨茂苦笑,“那不能,我要是能跑早跑了,还会耗到现在?我说话绝对算数,我可以发誓……”
程怀安不信任何誓言,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杨茂闻言,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的道,“说起来,咱们还,还是远亲,我姓杨,杏花村的,和行医的那支杨家没出五服……”
程怀安讶然,见沈楠一头雾水,低声解释了句,“大嫂的娘家,就在杏花村,她父亲便是村里的土郎中。”
沈楠反应过来,敢情这还是杨大嫂的娘家人呢,她讥笑道,“有你这样的远亲,可真是我们的福气。”
杨茂低下头,嗫喏着,“我,我也是没办法……”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压根没有选择。
沈楠用眼神询问程怀安。
程怀安敛眉沉思,有这层远亲关系,这事都不能摆到明面上去,不然,跟大房那边不好交代。
沈楠没原身记忆,程怀安可是知道,大嫂的娘家对程家一直都很照顾,程家长孙现在还在杏花村,跟着他姥爷学医术呢,若真弄死杨茂,即便他罪有应得,杨家也未必能接受,两家定会生出嫌隙来。
“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就去,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孙家伤筋动骨,还有,必须见血。”
杨茂呆了,“啊?”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怎么,办不到?”
杨茂下意识解释,“不是,也不用这么急吧?我这手腕……”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提醒,“这时候去正好能打消你们身上的嫌疑。”
杨茂想了想,发现他说的还真有道理,毕竟正常人谁能想到他能一晚上偷两家呢?
他咬咬牙,“行,我现在就去。”
他也是个狠人,踉跄着站起来后,从衣摆撕下块布,用力绕着手腕缠了几圈,疼的冷汗涔涔,他也没再发出一声嚎叫,等缓过那股疼劲儿,他指着地上的俩人,“这是我手下的小兄弟,收拾孙家,我一个人办不成,得带上他俩帮忙。”
“信的过吗?”
“放心,他们不敢出卖我。”
沈楠走过去,在那俩人身上,看似轻飘飘的用手指戳了某处一下。
俩人像是被电击中,瞬间打了个激灵,醒了,刚要大喊,就被杨茂呵斥,“闭嘴。”
“二,二哥……”
俩人看不明白眼下的情况,这是被团灭了,还是要上刑受审了?
“赶紧起来,跟我去办事。”
俩人这才敢战战兢兢爬起来,远远避着沈楠,缩到了杨茂身后,一个问,“二哥,咱们能走吗?”
另一个问,“办,办啥事儿啊?”
杨茂没立马解释,看了眼那两口子,“我们这就去,那啥……”
沈楠摆摆手。
杨茂如蒙大赦,拽着还不在状况的俩人,赶紧往外跑,跟后面有狼撵着似的。
屋外,还站着一溜孩子,等他们跳墙走了,才一个个进来问,“爹,娘,你们怎么不把他们交给村长爷爷处置了?”
程怀安知道沈楠不耐解释,把话揽了过去,“他们是杏花村的,跟你们大伯娘是本家。”
程大郎惊呆了,“这……他们……怎么有脸来偷咱家?半点不顾念亲戚情分吗?”
程怀安道,“领头的那人,有把柄被人捏住了。”
闻言,程大郎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程三郎抿着唇问,“又是孙家?”
“对!”
“那这次……还是没办法对付了?”
程怀安平静道,“不,这次虽然还是没证据直接揭露他们的恶行,但有法子报复回去,还不用咱们脏了手。”
程三郎眼睛一亮,想到什么,激动的问,“您是说,那仨人是去孙家了?”
“嗯。”
去干什么,谁也没再问。
程二郎颇为遗憾的感慨了句,“好不容易把贼盼来了,却不能练手,可惜了……”
没人理他的话茬。
程怀安正色叮嘱,“今晚的事儿,不准外传,便是老宅的人,也不能说。”
几个孩子齐齐应下。
这一晚,他们注定是睡不好了,一直想着那仨人去孙家会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翌日,几个孩子起来跑圈扎马步时,都心不在焉的,总惦记着孙家的热闹。
但程怀安拦着,不准他们去看。
直到村里传出动静,一波波的人都疯狂往孙家跑,他们再去围观吃瓜就不显眼了。
第46章 孙家倒霉
孙家算是桃源村的大姓,没出五服的加起来,得有七八十口,天才蒙蒙亮,老老少少的就都涌进一处院子里,面露焦急或是忧虑,交头接耳的嘀咕着。
“到底咋回事儿?好端端的咋招贼了呢?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听见点动静的?”
“都丢啥了?咋瞧着兴旺叔脸色那么难看呢?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好像是这些年存的家底都被掏干净了,换成是我,不死也得疯!”
“娘哎,那可咋办?眼下世道乱糟糟的,咱挣点钱多难啊,就指着存底熬日子,现在……”
“天杀的贼,不给留活路啊!”
大门口,也堵着不少来吃瓜的百姓,有那好热闹的干脆蹲在一米来高的墙头上,讨论的更起劲儿,一句句的传进孙家人耳朵里,心情越发沉重。
“贼咋不偷别人,专挑孙家下手?这说明孙家有钱有粮啊,亏得孙兴旺好意思天天在外头哭穷,啧啧,现在露馅了吧?贼是可恨,但又不傻,哪家有啥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像咱这穷的叮当响的,贼瞅都不瞅一眼。”
“前天,程老三家不也进贼了?”
“嗤,那不一样,他们家那是树大招风,有人成心不叫他们好过……
再说,李赖子充其量就是个小毛贼,偷鸡摸狗还行,真让他打家劫舍的,一准翻车,他也是穷疯了,敢去霍霍程老三,也不想象人家有女煞星镇宅……
咳咳,说远了,那啥,昨个夜里偷孙家的贼,一看就是有惯犯老手,这种人手里都有迷药,戳破窗纸往屋里一吹,多少人都能给你撂倒了。
他们翻找银子也有经验,甭管你藏得多深,哪怕是耗子洞,都能给你扒拉出来……
总之,被这样的贼盯上,孙家就只能自认倒霉喽。”
“照你这么说,就是报给衙门,贼也逮不住,银子也追不回来了?”
“没戏!啥线索没有,咋逮?我听说城里的贼更猖狂,天天晚上有人家失窃,衙役们忙活他们还来不及呢,哪有闲空来村里抓贼?”
“你说,孙家到底丢了多少东西啊?”
“呵呵,孙家人都出动了,个个脸色难看的跟死了爹娘一样,你说,得丢多少?”
他们不知道的是,丢东西还是其次,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孙兴旺的手断了。
这会儿消息还没传出来,是孙兴旺让人死死捂着,不想叫外人看笑话。
此刻,主房里,孙兴旺面色发白的靠在炕头上,眼底满是阴霾,手腕处缠着一圈圈的布,有血迹还在不断的渗出来,他却仿若未觉。
俩儿子小心翼翼的立在边上伺候着,一个愁容满面,一个焦灼不安。
“爹,现在咋办?”
“爹,您倒是吱一声啊……”
屋里还坐着各个房头的主事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化不开的凝重和忧虑。
孙兴举也在,他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烦躁的开口,“大堂兄,这事儿到底咋处理,你赶紧给个说法啊,是报官还是跟村长说,总得有个主意,这么耗着算啥?”
有了打头阵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究竟丢了啥,更想不通,咋还断了手。
孙兴旺似终于从思绪中回了神,声音嘶哑的道,“报官没用,不必费那功夫,郑村长那儿,等下大壮去说一声就行,也指望不上……”
孙兴举闻言,惊愕的瞪着他,“那就这么算了?白吃这么大个亏?”
“我也不想算了,可上哪儿抓贼去?”
孙兴旺阴沉沉扫了一圈屋里,看不出多少损毁和翻找的痕迹,可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却都不翼而飞,这说明啥?要么对方是经验老道的惯犯,要么是对他很了解,前者怕早就远走高飞,后者……他越想,脑子越乱,看谁都觉得有嫌疑。
孙兴举拧着眉,直白的道,“堂兄,要是那些惯犯老手,咱是没辙,只能认倒霉,可要是村里人呢?就那么放过他,你甘心吗?
偷了东西还伤人,这分明是把你当仇人整,你就不怕他们还有啥后招?”
孙兴旺闻言,朝他看过去,“你想说谁?”
“除了那两口子,还能有谁啊?”
“那他们不该找我麻烦,该去找你才是。”
孙兴举愣了下,随即脸色僵硬起来,对啊,是他挑唆的黄虎,那两口子要报复,也该冲他,没道理对堂兄下手,“会不会,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孙兴旺神情难辨,“不知道。”
孙兴举越想越怕,慌得在屋里直打转,“不行,咱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他俩抓起来……”
说着,竟是要招呼人去程家。
其他人见状,赶忙拦下,“证据呢?无凭无据的,就去抓人,你这不是挑事吗?”
孙兴举梗着脖子喊,“要啥证据?跟咱不对付的就那两口子,有能耐偷东西伤人的,也只有那女煞星,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捉贼拿赃,没证据就打上门,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咱孙家还得做人呢!”
“那我自个儿去行了吧,不连累你们丢脸!”
屋里,乱糟糟的吵成一团。
孙兴旺喝斥了一声,“行了!都坐下,谁也不准去,还嫌不够乱吗?”
孙兴举不服气,“堂兄,我这也是为你出气……”
孙兴旺冷冷的瞥他一眼,“为我还是为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堂兄……”
“够了!这事到此为止,我认倒霉。”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他会咽下这亏,离开时,都恍恍惚惚的。
屋里只剩下爷仨时,孙二壮试探着问,“爹,这事儿,您真不追究了?他们玩阴的,咱们也可以啊,您只要发句话,我这就去找人来办他们……”
孙兴旺面色阴沉的打断,“应该不是那两口子……”
“啊?”孙二壮愣住,“您为啥这么说?明明就他们俩嫌疑最大……”
事到如今,孙兴旺也不瞒着了,遂把他要挟杨茂去教训程怀安的事儿说了。
俩兄弟听完,目瞪口呆。
半响后,孙二壮喃喃道,“所以,昨晚杨茂去程家了,那两口子压根没空来咱家,或者已经遭了难,想来也来不了,那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真是咱家倒霉,被外面的贼盯上了?那不是完犊子了……”
孙大壮还在纠结,“爹,既然不是程老三,那您刚才为啥不说清楚?我看兴举叔他们都误会了……”
第47章 救王地主
俩儿子都盯着他,孙兴旺先调教大儿子,“就是让他们误会,才能转移咱家的嫌疑,不然,等程家出事儿的消息闹出来,村民们首先就会想到咱家头上,就像李赖子,他那顿打替谁挨的,你当村民们心里都没数儿?
无非是没证据罢了
郑村长为啥公开用刑?就是在敲打咱们。”
孙大壮懂是懂了,就是还想不通,“您就不怕兴举叔他们跟程家真打起来?”
孙兴旺凉凉的哼了声,“偷得是咱家,伤的是老子,不是自家的事儿,你觉得他们会豁出去跟程家干架?有沈氏在,不是逼到绝处,没人想这时候翻脸。”
孙大壮听完,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神情恹恹的,“爹,我去跟村长说一声……”
“行,去吧,顺便也打听下,程家有没有传出啥消息来,问的迂回点。”孙兴旺叮嘱了两句,等大儿子出了门,才叹了声,“你大哥,还是太老实……”
孙二壮暗暗撇了下嘴,没接这话,他搓着手,跃跃欲试,“爹,既然不是程家,那定是外面的人,要不我去县城转一圈问问?”
孙兴旺摆摆手,“算了,外头乱成那样儿,能问出啥来?白搭上钱,现在咱家……一文钱也得掰成两半花了,以后,你省着点,再跟过去那么霍霍,就等着去要饭吧。”
闻言,孙二壮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试探,“爹,您屋里藏得银子,就一点没剩啊?”
孙兴旺现在完全听不得这个,就像被人挖了心头肉去,他瞪眼骂道,“滚,滚,滚,连你也来戳老子伤口,要是没搜刮干净,老子至于难受成这样儿?”
孙二壮不死心,又舔着脸追问,“那您藏在别处的银子呢?总该还都在吧?”
孙兴旺气的胸口起伏,已经不管不顾的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人了,“小王八犊子,连你也敢惦记老子的银子,真是活腻歪了,果然一个儿子抵三个贼,看老子不打死你!”
孙二壮哎吆的叫唤着,抱着头四下躲闪。
孙兴旺打累了,才忍着肉疼,气喘吁吁的吩咐,“去杏花村,请杨大夫来……”
他的手腕不能废,再舍不得银子,也得试一试。
孙二壮悻悻的去了。
孙家的热闹落幕,村民们议论着离去,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其遭遇的,更多还是惶惶不安,只觉的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不然哪来这么多贼?
郑村长想的更多,饥馑相仍,盗贼蜂起,现在还只是偷窃,以后会不会明抢?听说外面已经有打家劫舍的山匪了,里面还裹挟着不少饿急眼的流民,连衙门都不怕,已然成为大患,却无人解决。
他听完孙大壮的话后,越发愁眉不展,“昨夜里,这是来了几伙贼啊?
不光你家,程家也被人偷了,只不过他们家的人机警,听到动静,把贼给打跑了,除了窗户纸被捅烂了,墙头被踩塌了一处,倒是没别的损失……”
孙大壮闻言,垂着头,神情讷讷的问,“那他们家的人,都没啥事儿吧?”
郑村长没多想,“多亏了怀安媳妇,有把子力气,不然,结果是啥也不好说。”
孙大壮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失望,忍不住又问,“那咋没把贼给抓住呢?”
郑村长叹道,“一下子来了仨,还带着迷药,怀安媳妇不小心吸了些,才叫贼跑了,不过,贼也受了伤,手腕被她给捏碎了,也算解了气吧。”
孙大壮听完,心不在焉的走了。
郑村长也不得闲,马上让儿子请了族老们来家里,商量要不要组织村里的青壮,安排夜里巡逻,不光震慑毛贼,也是防着流民们来闹事。
为此,还特意去通知了王家,作为村里的大地主,王家才该是最紧张的。
王家若肯出钱出力支持,事情就成了大半。
但派去的村民晚了一步,到的时候,王地主已经坐着马车去县城了。
好巧不巧的,在半路被一伙流民给围住了。
“老爷,咋办?”李管家挑开一角车帘子,望着外面黑压压的流民,面露不安,“人太多了,还有不少男人,手里拿着农具和棍棒,硬闯的话,马车怕是都要被他们给掀翻了,实在不行,就的舍财保平安了……”
王地主皱眉摇头,“舍财怕也不管用,你以为他们只是想咬掉咱们一口肉吗?他们这副凶狠的样子,分明是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李管家脸色大变,说话都哆嗦了,“怎么,会这样呢?上回进城,流民还没这么可怕,都安分的守在城门口等着施粥,现在咋就……”
他们出行,也是做了准备的,随行的有小厮,也有护院,加起来七八个人,但这点人,在如潮的流民面前,根本不够看,哪怕他们手里都攥着锋利的刀剑,也无法让那些饿急了眼的流民们退后一步。
王地主沉沉叹了声,“看来县城的形势,更糟糕了,也不知道城门还让不让进?”
“那现在……”
“只能豁出命去搏一把了……”
闻言,李管家顿时面色煞白,却也没别的法子力挽狂澜,正要吩咐护院们动手,忽然瞥见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往他们这边走来,“程先生?沈娘子?”
听到这俩名字,王地主楞了下,随后激动的扯开帘子,扭头去看,因为动作幅度大,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天不亡我啊,哈哈,来救兵了!”
李管家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的“啊”了声。
王地主眯起来的细长眼底,俱是绝处逢生的惊喜,“啊啥啊?沈娘子可是能单手把孙二给扔上树的女壮士,上回她进城,还从流民手里救下贵人,有这等神勇之举,眼下之危,轻易可解啊,哈哈哈……”
李管家大喜,已经探出脑袋,冲着程怀安疯狂挥舞起了双手,“程先生!救命啊……”
不远处,沈楠冲着程怀安揶揄的挤挤眼,“听见了吧?喊你呢,英雄救美,不,救地主的时候到了,冲吧,程先生,事后,必有重谢啊,这可是咱家发财致富的好机会!”
程怀安走到这里,早已累的气喘吁吁,哪还有力气救人?他无奈的告饶,“就别取笑我了,还是要靠娘子大展神威,不然今日这县城,咱俩也去不成。”
第48章 大展神威
听他这么说,沈楠略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折返回村呢……”
程怀安擦着额头冒出来的虚汗,很现实的解释,“若你没把握,那咱们马上扭头就走,谁的死活都不管,可我见你没一点忧色,显然是没把这些流民放在眼里,那自然就不用跑路了,还能顺手施个救命之恩。
走这一趟,很划算……”
沈楠闻言,冲他竖起个大拇指,接着便将他拽到自己身后,“躲严实点儿,等下打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她身后,还背着一捆柴禾,柴禾修的很齐整,根根都有一米多长,中间突兀的塞了个鼓囊囊的麻袋,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两百斤。
程怀安很识时务的躲在这庞然大物后面,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棍子。
沈楠握着砍刀,冲着黑压压的人潮,很中二的喊了声,“都闪开,挡我者死!”
现场没一个听。
有人还鄙夷的呸了声,“有病吧?一个妇人,哪来的胆子在这儿逞威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有人冲她喊,“你个蠢娘们,搁这儿充大瓣蒜呢?麻溜滚远点,别碍老子的事儿,不然连你一块儿宰了!”
取笑声一哄而起!
沈楠扯了扯嘴角,“我先礼后兵了,可你们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哎吆,看把她给能耐的,还装上瘾了,老子先给她长长教训……”
离着沈楠最近的一个中年汉子,狞笑着朝她走过去,手里攥着把血迹斑斑的镰刀,他见沈楠长的还不错,教训她的心思一下子转了个弯,眼底染上欲色,“你要是肯陪老子睡……”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扑通一声,就栽倒了。
这一幕发生的太猝不及防,其他人都看懵了。
“啥情况?”
“老张咋倒地上不动了?”
一个个正纳闷呢,接下来的画面让他们瞬间打了个激灵。
就见沈楠一脚踩在男人的不可言说处,还用力碾了碾。
离得近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画面太有冲击力,看的人头皮都麻了。
沈楠却在云淡风轻的蹭着脚底板,嘴里轻嗤,“什么玩意儿,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可显着你了!”
话落,她再次看向前方的流民,眼神蓦然一厉,舌绽春雷,“还不闪开,非让我用刀开路?”
这回,没人再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有那胆小的女人和孩子,偷偷的躲的远了些。
但大多数流民,依旧选择堵在了路中央。
人多势众,他们还是想搏一把。
毕竟,好不容易才碰上只肥羊,谁舍得放过?抢这一票,就能滋润好些天。
沈楠见他们铁了心,不再废话,直接开干。
不过一上来,她并未大开杀戒,依旧是打地鼠的战法,只用刀背将挡在她前面的流民敲晕。
“砰!砰!砰!”
一下一个,干脆利落,从不需要再补第二刀,轻轻松松的就杀出一条路来。
扑通扑通的倒地声不绝于耳,随之尖叫声四起,有识相的已经慌乱的转身散去,留下些不甘心的还在负隅顽抗,想用车轮战拖死沈楠。
沈楠不再手下留情,刀锋转向前,很快空气中就弥散开刺鼻的血腥气。
“扑哧!”
“啊……”
随着刀刃入肉,阵阵惨叫声,直冲云霄,地上渐渐蔓延的血迹,也终于让人知道怕了。
流民们再无人敢拦她,都躲得远远的,满眼惊骇的盯着她从容不迫的走至马车前。
“这还是个女人吗?”
“老天爷,她还背着一捆柴呢,那么高,少说也得一百多斤,负重都能砍人如砍菜瓜,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煞星?”
“她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
“太可怕了!”
别说流民,李管家看着这样的沈楠,心里都有点打怵,不是怵她力气大、身手好,而是怵她那股砍人都面不改色的劲儿,实在太平静了,刚才小厮和护院也动手了,但他们砍伤了人,脸上都会有点情绪,甚至有的吓得腿软,可唯独她,踩着黏腻的血迹,眼底波澜不惊。
相较下,程怀安的反应更像个正常人,他看起来面色发白,步履虚浮,还忍不住干呕了几声,整个人怕的仿佛马上要晕过去一样。
“程先生,你还好吧?”
面对李管家的关切问候,程怀安勉强挤出一抹笑,“还行,你们无事吧?”
李管家从车里走下来,躬身行大礼道谢,“刚才真是多亏了程先生和沈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后面的感激话,被满脸激动的王地主打断,“快扶程先生进马车里来坐,等离开这里再说其他。”
李管家赶忙应下,上前将程怀安搀上马车,只是回头看着沈楠,有点犯了难,“沈娘子,你……”
车里还有老爷这个外男在,车厢又狭小,老爷身躯又胖大,挤在一块儿,实在有点不妥。
沈楠想也不想的道,“你们坐车,我走路就行。”
“这……”
不等他再说什么,沈楠抢答,给出个让双方都不尴尬的理由,“我晕车。”
“呃,好吧,那辛苦沈娘子了……”
李管家还算周到,让护院把她背的那捆柴禾接了过去。
沈楠这次没拒绝。
倒是那护院尴尬了下,他一个人背不动啊,只好改为俩人抬着。
这让其他人对她的神力,再次惊叹不已。
马车缓缓前行,渐渐把流民抛在了后面。
车里,王地主挪动了下胖胖的身子,笑眯眯的对着程怀安拱手道谢,“今日多亏程先生仗义相救,否则,舍财事小,我这条命怕也得赔进去了,眼下不便,回头再登门奉上谢礼……”
远离了浓郁的血腥味,程怀安已恢复了素常的淡然从容,他端坐如松,眉眼清正,不卑不亢的回应,“王老爷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便是不为您,我和内子,也是要驱逐流民才能进县城的,一切适逢其会,您无需放在心上。”
“那哪儿行啊?”王地主态度异常热情,“程先生太谦虚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我要是不放心上,我还是个人吗?”
“王老爷……”
“哎呀,程先生别跟我这么外道,喊啥王老爷,忒生分了,我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喊我王哥就行,我叫你贤弟,如何?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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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流民惨状
有王地主在,就没有冷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天性如此热情善谈,还是因为程怀安救了他,总之,一路上,马车里的说笑声,就没断过。
沈楠都同情程怀安了,高技术的理工男被迫应酬,一定很煎熬吧?
换成她,她宁愿步行。
程怀安其实感觉还好,因为王地主情商在线,话多却能说到点子上,热情却不会令人不适,相处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尤其他还生了一脸福相,笑起来的时候,如慈眉善目的弥勒佛,让人倍感亲近。
只除了……
“今日我与贤弟一见如故……”
贤弟听着实在别扭,程怀安无奈纠正,“王老爷,您喊我名字即可。”
王地主笑眯眯的从善如流,“好,怀安,那你也得喊我王哥才行啊。”
程怀安只得认了这一声“王哥”。
接下来,俩人再交谈,气氛更加融洽。
而有沈楠开路,沿途也再无流民敢围堵乞讨,或明晃晃的挡道抢劫。
马车终于行至城门口,王地主挑开帘子探头看了眼,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顿时化为凝重和不安,“比上次来,城防营的兵卒更多了,流民却像是少了些……”
想起刚才遇上的险情,他眉头深深皱起,“看来,是城里施粥的少了,衙门也没粮接济,流民等在这里无望,便只能另寻活路,也不知会流窜到哪儿偷抢,更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唉……生灵涂炭,悲哉,悲哉。”
程怀安并未跟他高谈阔论时局,再熟的人都要防着祸从口出,遑论才认识的呢,他从车里缓缓走下来,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城门外三丈处,搭着几个简易粥棚,可此刻,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粥棚前的空地上,却挤满了流民,或躺或坐,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破碗,碗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忽然从地上又抓了把土掺进去,胡乱拌了拌,就那么抓起来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有个年轻的母亲蹲在城墙根下,机械的拍打着怀里的孩子,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前面,周身笼罩着一股死寂,旁边有人劝着什么,她无动于衷,直到那人想上手去拽她怀里的孩子,她才像是忽然惊醒,然后发疯般的挣扎起来。
更多的人是趴在地上,到处寻找草根,像是在寻找那微弱的一线生机。
城门口站着两列兵卒,个个手持长矛,神情冷冽,眼神如猎鹰般扫过流民,一旦发现有人作乱,便会扑过去就地处决。
“今天到底还有没有粥了?”
“呜呜,再没粥,就真要饿死了……”
“要不,咱们也去村里偷吧?或是去路上抢,再不行,就进山当土匪去,总能活下去。”
“别!真走出那一步,咱可就回不了头了!听说,县令大人正在想办法筹措粮食,大家伙儿再忍一忍,也许粥马上就来了……”
“真的吗?可为啥有人说朝廷没有给宁安府调拨救济粮呢?指望城里的那些富贵老爷们施粥,咱又能熬多久?等下了雪,还是个死啊,呜呜……”
哭声会传染,很快,成片的流民都红了眼眶,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小声抽泣,也有人绝望嚎哭,渐渐的,有人扛不住,晕了过去,再没起来。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粥来了!”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那些躺着的、坐着的、靠着的人都挣扎着站起来,握着碗、捧着罐、举着竹筒,哪怕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也伸着两只空手往前挤。
城防营的兵卒见状,立刻举起了冰冷嗜血的长矛,大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一个跛脚的汉子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等他终于爬起,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但第一件事还是捡起掉落的碗,继续往前挤。
粥棚前的队伍歪歪扭扭排起来,但谁也不肯排在后面,都拼命往前涌。
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少年挤到了前面,端着一碗粥出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但每个人都像是捧着一碗金汤,小心翼翼地端到一边,舍不得大口喝,一点一点地抿,让那一点米香尽可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等这一碗稀薄的粥进了肚子,流民们好像又有了支撑下去的希望。
程怀安不忍再看,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眶,“咱们,进城吧。”
比起他,沈楠要心硬些,闻言,数落了他一句,“谁让你没事找罪受了?看了你又解决不了,解决不了会加重你的痛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程怀安叹了声,没给自己辩驳,“走吧,今日城里好像还让进,你找一下,有你认识的那个魏什长吗?他若不在,咱们就先去药铺。”
“不用找,他在。”
射箭运动员的眼神,那还能不好使吗?隔着老远,她也能精准标准靶心,何况是那么大一个男人呢。
一行人去排队,队伍明显短了,因为进城费又、又、又涨了,从一变二,再变五,如今变成了十文,寻常百姓若没个紧急重要的事儿,谁舍得来?
王地主的马车走在前头,交进城费时,他让李管家连程怀安和沈楠的一并交了。
程怀安也没拉扯推辞,跟他说还有旁的事儿要办,便在城门口分道扬镳。
不过约好了,中午去王家的如意酒楼吃饭。
“魏什长!”
“沈娘子?”
魏青大小是个什长,不用时时站在城门口干活,他正坐在几丈外的椅子里喝茶,冷不丁见到沈楠带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朝他走过来,先是愣了下,随后想到什么,小麦色的粗犷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你这是给我送大礼来了?”
沈楠点点头,四下打量了眼,“这里不方便,能换个安静的地方吗?”
魏青没迟疑,跟属下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俩人,去了附近的一处宅子。
程怀安见多识广,低声给她解释,“这是铺舍,通常建在城垣之上或城门附近,供守城的士兵或衙役值班、休息及存放器械使用。”
沈楠闻言,好奇多问了句,“那城门口的小房子呢?”
程怀安继续为她科普小众知识,“那叫门子房,给守门人和更夫住的,他们日夜轮值,负责报时、守卫与通报。”
第50章 无偿赠与
魏青走在前面,听不清他俩头挨着头在嘀咕啥,只感慨这俩口子年纪不小了,居然还这么腻歪。
于是,当进了正屋,分主客坐下后,他忍不住夸了句,“你们夫妻感情真好,那词咋说的来?对了,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真是羡煞旁人。”
沈楠,“……”
漂亮的场面话是这么说的吗?
程怀安憋着笑,道了声谢,全了礼貌,果然直来直去的武将,比八百个心眼子的文臣,要可爱的多。
省去寒暄,魏青直接进入正题,“沈娘子,这里绝对安全,你有啥话,可以说了。”
沈楠也不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的陶罐,递给魏青,示意他打开看。
魏青好奇的接过来,陶罐平平无奇,约莫巴掌大,实在没啥花头,他随后揭开盖子,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他忍不住用力深吸了口气,两眼放光,恍若陶醉,“好酒!咦?不对,这是啥?”
陶罐里装的自然不是酒,而是一个个浸泡了高浓度酒精的棉球,程怀安想着液体的东西不好带,万一路上打架撒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于是,他干脆扯了些丝绵,团成一个个小棉球,让大丫帮忙蒸了半个时辰,又在太阳下暴晒干透,再浸泡在酒精中,用罐子封存。
沈楠言简意赅的解释了几句,“这是酒精,从白酒中多次蒸馏提取出来的精华,起杀菌消毒的作用,用于处理外伤,有奇效,可大大降低病人发热的几率。”
闻言,魏青噌的站起来,因为激动,攥着陶罐的手微微发抖,他眼底迸发出不敢置信却又满怀期待的光芒,连连追问,“沈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啥酒精,用在伤口上,真的能不发热?你确定吗?试过了吗?”
沈楠面不改色的道,“试过了,所以才确定,用酒精消毒伤口,确实能有效避免伤后发热,但也不是百分百的……”
魏青急切的问,“那有几成希望?”
沈楠斟酌道,“八九成吧,关键还是要配合药物治疗,只单纯依赖酒精消毒,肯定不行。”
魏青大喜,高大威猛的汉子,此刻高兴的像个孩子,“八九成?太好了,哈哈哈……将士们有救了,以后受伤再也不用担心会发热了,好,太好了,哈哈哈……”
他激动的大笑着,捧着那个陶罐,如获至宝,半响才冷静下来,冲沈楠抱拳,面容严肃且郑重的道,“多谢沈娘子,请受我魏青一拜!”
沈楠起身避开,“魏什长太客气了,之前就说了,这是回礼……”
魏青感慨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回礼,这是救命的仙丹良药啊!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儿,就是当初在城门口跟你打的那一场赌了。”
他输了一张牛角弓,却不想,收获了这一罐能带给将士希望的良药。
沈楠心想,这才到哪儿啊,这只是开胃菜,后面的大餐还没上呢。
她看了程怀安一眼,示意该他出场了。
程怀安放下茶碗,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张纸,起身递给魏青。
魏青茫然接过,展开后,看到上面画的东西,眼神更疑惑了,“这是啥?”
程怀安走近,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展开的白纸上,耐心解释道,“这是如何从白酒中提起酒精的详细过程,每一步,我都做了标注,懂酿酒的匠人,应该一看便懂。
这些是蒸馏器具,需要去订制,样式什么的,我都在边上画好了,应是没什么难度。
这边记录的是注意事项,必须叮嘱匠人在制作工程中严格遵守。
酒精提取出来后,尽量密封保存,以防挥发,我这次是用的丝绵,成本稍高,不建议使用,可换成干净的麻布,麻布清洗蒸煮暴晒后,还能重复利用……”
魏青愣愣的听着,却啥也没听进去,他使劲掐了大腿一下,疼痛让他蓦然清醒,他忽然拔高了嗓门,“你这是要把如何提取酒精这种良药的神奇技法教给我?”
程怀安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的,不由退后几步,“这算不得神奇……”
魏青瞪大眼,“这还不神奇?这本该是秘密啊,你就这么大大咧咧告诉我了?”
程怀安,“……”
大大咧咧这个词,跟他不沾边吧?
魏青在屋里打起了转,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晃得沈楠眼晕,她刚要出声制止,就听他忽然郑重其事的问,“说吧,你们想要啥?官位权势?可能有点难办,但金银珠宝,我可以尽我所能的多为你们争取一些……”
程怀安不卑不亢的打断,“魏什长误会了,我们什么报酬都不要,无偿送与你。”
闻言,魏青呆了一瞬,接着便震惊了,反复追问,“真的啥也不要?无偿送我?”
程怀安点点头。
“为啥?”魏青深深不解,看这俩人的穿着打扮,家境肯定不富裕,怎么可能不稀罕钱财呢?
还是说另有所求?
程怀安早已想好了说辞,站在将士保家卫国的角度,洋洋洒洒的给魏青上了一课,忽悠的魏青热泪盈眶,既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又觉得这夫妻俩实在高义。
他若再提报酬,再怀疑他们的目的,那都是践踏了人家爱戴将士们的真心。
他郑重的把图纸收起来,当成军事秘密一般,放在怀里,紧张的摸了又摸,生怕丢失。
本以为到这一步,就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却没想到,沈楠的大礼,还有更叫他震撼激动的。
沈楠让他去找了个受伤的兵卒来,亲自上手示范,给他演示了一遍缝合术,其间,自然也用到了酒精消毒,她边缝合边讲解技巧,传授的毫不藏私。
魏青都看傻眼了。
同来的还有城防营的大夫,一开始被叫过来时,还有些不以为然,但亲眼目睹兵卒的伤口在沈楠的巧手缝合下,快速止住了血,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转为激动和钦佩,他以前咋就想不到伤口还能这么处理呢?
深及骨头的伤口,只靠上药和包扎,想要愈合实在太难了,光出血这一点,就让所有的大夫头疼不已,之后引起的发热问题,他们更是束手无策,多半都是听天由命,可现在告诉他,再严重的伤口也能缝合的齐齐整整,再有这种叫酒精的良药加持,活下来的几率能高达九成……
他欢喜的差点没晕过去!
第51章 以后我罩着你了
魏青看完缝合的全程,激动到热泪盈眶,忍不住仰天嘶吼了声,“天佑我大雍将士啊!”
随行来的齐大夫语无伦次的跟着附和,“是啊,老天爷开眼了,过去遇上这种情况,咱都是听天由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将士们……
如今有了这缝合秘术,以后将士们再受伤就有救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冲沈楠深深的弯下腰去,郑重行了个大礼,再开口声音已是哽咽,“多谢沈娘子,请受老夫一拜。”
这等神技秘术,人家没有奇货可居,拿来为自己谋利,而是就这么轻易无私的示于人前,这份胸襟和大义,真是令人钦佩,他自叹弗如。
沈楠不擅长应付这么煽情的气氛,干巴巴的谦虚了一句,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你可要学?”
闻言,齐大夫顿时喜不自胜,一张老脸笑的跟菊花似的,“你愿意教?那老夫当然想学了,简直求之不得啊,哈哈哈……”
他刚才看是看了,但也就是学了个皮毛,想真正掌握,还是得需要人手把手的教,不然指望他自己摸索窍门,得浪费多少时间?
沈楠是真大方,掰碎了喂给他。
他如获至宝,听的如痴如醉。
俩人在那儿热烈的讨论医术,魏青怕打扰他们,于是带着程怀安走到门外说话。
那么高大威猛的汉子此刻眼眶泛红,声音沙哑,“程先生,大恩不言谢,但你必须给我个机会报答,不然,得此厚重大礼,我良心难安。”
程怀安神色迟疑,“这个……”
魏青态度坚决,“一定要报答!”
“行吧,既然魏什长这般坚持,那我……”程怀安本想随便要点银子意思两下就过去了,毕竟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让对方记下这份人情,谁知,刚要开口,放在门口的那捆柴禾里忽然传出呜呜声。
他眼神一闪,有了主意。
魏青唬了一跳,却没大惊小怪的盘问,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只蠕动的麻袋,“这里面是……沈娘子打的猎物吧,拿来城里售卖?”
程怀安当即摇头,苦笑着解释,“非也,这麻袋里装的其实是个人,准确的说是个贼……”
他把黄虎那晚闯进家里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无奈道,“按说,这等贼人抓住,是要报官的,可对方态度嚣张至极,言他是行脚帮胡爷的小舅子,县令大人都要给其面子,我哪里还敢往衙门送?”
魏青听完大怒,“岂有此理,一个夜闯民宅的小毛贼,抓住了打残打死都活该,还敢攀扯周大人,简直不知所谓!
程先生,你这是要把他交还给行脚帮吧?”
程怀安也是会演戏的,适时的面露不安和羞愧,“是啊,不这么做,对方便扬言要灭我满门,我娘子能制服一个黄虎,却不敢跟整个行脚帮为敌,听说那胡爷,在县城势力极大,手下帮众数百,指哪儿打哪儿,我们小老百姓实在是……无力抗争,只能认命。”
“认啥认?给他胡大勇脸了,就一混混而已,手底下有几个臭鱼烂虾,就抖起来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呸!阴沟里的老鼠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老子都不正眼看他!”
魏青骂骂咧咧一通,豪爽的大包大揽,“这事儿你甭管了,我给你办!保证事后胡大勇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给你赔礼道歉,不然他行脚帮别想在城里待了。”
程怀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忐忑,“这样好么?会不会让您太为难了?”
魏青大手一挥,眼神傲然,“这有啥为难的?举手之劳而已,程先生尽管放心,以后我魏青罩着你,行脚帮再敢找你们麻烦,那就是跟我和整个城防营过不去!”
他拍着胸口,铿锵有力的许下承诺。
程怀安忙拱手道谢,他和沈楠忙活这半天,图什么?不就图这句话吗?
魏青搓着手,憨憨笑道,“这点小事儿,比起你和沈娘子送的大礼,简直微不足道……”
见他又要提报答,程怀安赶紧制止,再不知足,人情债就得倒欠了。
俩人来回拉扯了一番,最终,直肠子武将还是斗不过学霸的心眼子,程怀安赢了。
两口子离开时,连柴禾都留下了。
等出了铺舍,程怀安感慨,“果然无事一身轻啊!摆脱了那么大个麻烦,顿时神清气爽了。”
沈楠嫌弃的瞥他一眼,“本来就不是啥大事儿,是你非庸人自扰。”
她原本还想着去行脚帮活动一下手脚的,说不准还能坑点东西,现在没机会了。
程怀安低声解释,“那种情况下,我把黄虎交给他解决,也是顺势为之,不然他心里难安,不知道背后要如何琢磨咱们呢?
娘子,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沈楠心头一动,没再反驳,“接下来去哪儿?药铺还是酒楼?”
程怀安目光放远,声音低沉,含着一抹悲悯,“先转一下吧,了解下城里的形势,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行!”
俩人似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所过之处,见到的画面已然开始叫人不安,且深切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虽还没彻底失去秩序,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城里,乞讨的人明显多了,有本就是做乞丐的,也有家里断顿的百姓,还有混进来的难民,巡逻的衙役拿着武器不停的驱赶喝斥,防着他们聚众闹事儿。
县衙门口,买不起高价粮的百姓像泥石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男女老少,只看得见无数张脸仰起来,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干旱的河床上密密麻麻的鱼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整齐的声音。
偶尔有人嘶喊一声,那喊声也被风撕碎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字眼,“开……仓,放粮……开……”
门内,几个值班的衙役按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郑明安也在其中,他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
不是因为怕,是那些脸让他心里发紧。
那不是愤怒的脸,不是叫嚣的脸,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平静,饿到极处的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流,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第52章 城中局势
衙役们已经三天没有换班了。
不是不想换,是换不了,县衙门外,日夜有人堵着,严严实实。
“咋办?咱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一个年轻的衙役被这种情况逼得有些精神崩溃,“头儿,我都好些天没回家看看了,我娘一个人还不知道得揪心成啥样儿,城里天天晚上闹贼,闯进去跟明抢似的,我……”
“闭嘴。”领头的赵德柱低声警告了一句,“守好你的位置,再扰乱军心,被大人知道了,等着被处置吧。”
年轻的衙役眼底闪过不甘,却也没敢再说话。
郑明安欲言又止。
赵德柱对他很器重,主动问,“你有啥事儿?”
郑明安苦笑道,“头儿,我觉得是不是该跟大人请示一下?就这么干耗,实在不是个办法,时间长了,谁也撑不住,万一百姓们暴动……”
正说着,大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有人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高喊着“放粮”,开始不要命的冲击县衙的大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上有人附和追随,形势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衙役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刀,一个个骇的脸色发白,谁也没经过这等阵仗,慌的两条腿都打颤了。
赵德柱吞咽了下唾沫,声音发抖,不忘叮嘱,“都不许乱来,谁敢先朝百姓动手,军法处置。”
衙役们咬着牙苦笑,就这凶险的局面,他们不逃跑都算好的了,谁敢主动挑事儿?
县衙的大门还是非常结实的,百姓们手无寸铁,只靠一股蛮力,根本撞不开。
可他们却依然一下又一下的撞过去,犹如义无反顾扑向火焰的飞蛾。
衙役们不敢离开,也不敢开门驱逐,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个个面色灰败。
气氛僵在了那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随时会断。
赵德柱攥起拳头,深吸口气,“我去见大人……”
终于等到这一句,衙役们眼底燃起一丝希望的光。
县衙公房里,县令周成仁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全是流民聚集的地方,还有分散到周围村里的……
他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没动。
赵德柱硬着头皮进来禀报,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大人!”赵德柱不得不把话说透,“百姓们真急眼了,已经开始不管不顾的推撞大门了,属下等暂时还能压的住,但若再没有粮……”
“本官知道了。”周成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疲惫无力。
赵德柱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再没有下文,只好躬了躬身,叹息着退出去。
门内,门外,僵持继续。
程怀安站在县衙对面,良久,转头对沈楠道,“走吧,县衙看来确实没粮,县令也没辙了,只能这般耗着……”
沈楠皱眉问,“你觉得会失控吗?”
程怀安思量着,“如果县令还是不作为,那情况确实会变得更糟,失控……是迟早的事儿。”
沈楠都替县令发愁,“咋作为?没粮食,他能有啥办法?上面不管,还能指望他自掏腰包养活一城的百姓?”
程怀安摇头,“靠他自己肯定不行,杯水车薪罢了,但城里这么多富户,他只要能说服每家拿出往年的存粮,就能帮百姓熬过这个冬天去,等明年开春,情况就会好转……”
两人低声说着,越走越远。
城里有许多街道,已经空荡荡了。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缩进了屋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留。
他们在观望。
在一岔路口上,倒是有家粮铺还开着,准确地说,是还撑着一块门板。
粮铺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排着零散的十来个人,比之前少了很多很多。
跟过去大声嚷嚷着粮食太贵的嘈杂不同,现在,每个人都不说话,不交谈,不寒暄,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然后接过粮袋,转身就走。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多余的张望。
粮铺的掌柜也不敢多话,铺里的小厮已经被辞退,他亲自称粮,手比平时稳,但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掌柜的!”有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铺子的人都听见望过去,“明日的粮,还有吗?”
粮铺掌柜的手蓦然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连呼吸似乎都停了。
那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像十几把刮骨的钢刀。
粮铺掌柜张了张嘴,想说“有”,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有。”
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干得像碎瓷片。
那十几道目光陆续收了回去,铺子里重新响起银子落在柜台上的声音。
但掌柜的知道,那个“有”字说出去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他说不清楚哪里变了,但他能感觉到,就像船上的人察觉到风来了,也说不上是哪儿来的风,但帆已经鼓起来了。
程怀安和沈楠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脚步沉重的离开。
“这时候还能开着门卖粮的……是真的勇士。”沈楠唏嘘了声,“也或许是心里还存着几分悲悯和良知。”
程怀安叹了声,“看他那样子,也坚持不了几天了,而买到高价粮的人,也未必会感激他,只会觉得他是在趁火打劫,吸他们的血……”
“咱家还买点不?”宋家给的银子还没动,这次出门,沈楠往袖子里揣了二十两。
程怀安想了想,“算了,这时候买粮,太惹眼了,村民见了,不知道又要琢磨出什么来,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沈楠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嗡”得一声,她立刻扭头看向城中最高的地方。
那儿没有人,只有一口大钟悬在梁上,铜锈斑驳,
程怀安为她解释,“那是钟鼓楼,平时从不敲,只有城破或火警时才鸣。
许是今天风大,吹得钟绳晃来晃去,让绳头的铜锤撞在了钟壁上,这才发出动静来……”
沈楠不适的揉揉耳朵,“这声音……”
那一声闷响,像一声低沉的呻吟,从高处散开,洒遍全城,叫人心里越发压抑。
城里的人听见了,都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没有人跑,没有人喊,也没有打砸,没有抢掠。
但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手,也不知道箭会射向哪里。
第53章 要封城了
城外,流民群中有一个孩子忽然唱起了歌。
那歌没有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村子里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又像是叫花子讨饭时瞎编的顺口溜,反反复复就几句,听不清词。
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城墙,飘进了城里。
城里的人听见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歌声,那是一只幼兽在旷野上发出的、寻找同类的哀鸣。
程怀安面色变了,“怕是要全城戒严了,咱们尽早离开,之后也不要再来了。”
沈楠嘟囔了一句,“想来,也进不来了……”
城门肯定要关,这是防止流民暴乱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只要把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彻底隔绝在外,县衙和城防营的压力就会大大减小,他们仅负责城里的百姓,维持秩序还是没问题的,若还想两头兼顾,则会被拖垮。
程怀安目含忧急,“等回去就把围墙再加高一米,衙门一旦放弃流民,他们就会彻底沦为饥饿的狼,为了活着,便只能冲击周围的村子……”
沈楠拽着他胳膊,步子加快,同时提高了警惕,“行,这事儿你安排,家里还有些银子,正好趁此机会散给村民,也省的他们总眼红咱家。”
程怀安尽量跟上她的步伐,“我也这么想,门窗也得更换,还有其他防御的措施,能安排的都安排上,只要来的不是正规军,咱就不怕……”
俩人小声商量着,一路疾走,先去了安和堂谈生意,因为时间紧急,程怀安原还想着要深度合作一下的,如今只能简单粗暴的买卖了。
姚掌柜亦然。
如今城里乱糟糟的,他们药铺也受到了很大影响,不少药材断了却运不进来,给病人看诊时,都有些心惊胆颤的,生怕被抢,哪还有心思再说别的?
不过,他对俩人的态度还是很热情,见到名为酒精的东西,也十分感兴趣,只说等先在病人身上试过,若确实有效,再去桃源村找他们谈下一步。
俩人谈的时候,李大夫就陪着沈楠说宋宗宝的病情,那位少爷已经回家了,离开时,情况已然稳定,只当天发了低热,喝了两幅药便退了。
缝合的伤口,也没出现红肿等不良症状。
俩人离开时,留下的那一小罐酒精棉球,没要银子,沈楠让李大夫给开了些治疗常见病的药。
李大夫实在太尽心了,见程怀安面色不好,还主动给他把脉,然后开了十天的补药。
直到走远了,程怀安还红着脸。
沈楠见状,忍不住调侃,“又不是纯古人,就那么几句话,你脸红啥啊?”
不就是李大夫叮嘱他禁房事,修身养性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体虚弱,是纵欲无度导致的呢,她在边上听着,都没为此尴尬。
“你不懂……”
事关某方面的尊严,就是现代的男人,也没几个能坦荡应对。
而那李大夫,就差明言他肾虚了,还是当着沈楠的面,无异于将他公开处刑。
沈楠笑起来,“哈哈哈,要不我现在回去给你证明,你很厉害?毕竟咱七个儿女呢,那都是最直接有力的证据,你一点不虚,还很强……”
说着,她作势要回去。
程怀安听的面皮都发烫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哀求,“姑奶奶,快走吧。”
社死一回就够了,还要反复鞭尸不成?
俩人紧赶慢赶的往如意酒楼的方向走,街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这才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巡逻的兵卒衙役就多了两三倍,个个按着刀柄,眼神肃杀。
气氛越发紧绷了。
“不知道王地主,还肯不肯走?”程怀安边走边道,“城门一关,县城看着似乎更安全些,可村里才是他的家,他一家老小都在那儿,这会儿八成在纠结着呢。”
沈楠瞥他一眼,淡淡提醒,“走不走,都让他自己决定,等下见了面,你不要乱给建议,咱们要尊重每个人的命运。”
闻言,程怀安无奈的笑了笑,“放心吧,生在这种世道,我不敢有助人情结。”
“那最好,乱世先杀圣父,你要是露出那种苗头,呵呵……我可不怕一个人留在这里孤独。”
“……走吧。”
如意酒楼坐落在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但现在,再也听不到往日的笑语喧哗。
大堂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桌面上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显然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凑在一起商量事情,个个面色沉凝,对眼下的形势都不乐观。
“……实在不行,咱们还是走吧?”
“走?你往哪儿走?整个宁安府都遭了灾,到处是打劫的流民,躲哪儿都不安全,唉……况且,现在就是想走也晚了,城门怕是都出不去,县令大人已经盯上了我等肥羊,不宰上几刀,能让咱们离开?”
“这可如何是好?左右都是个死不成?”
“唉,只能盼着城里别乱……等真扛不住了,就割肉保命吧。”
程怀安一路听着,匆匆上了二楼,王地主早已在雅间等着他,心急如焚。
“怀安,你和弟妹没碰上啥事儿吧?”
他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没有。”程怀安调侃了一句,“王兄这里,倒是有几分岁月静好……”
王地主苦笑,拉着他坐下,“这是雇了人镇着场子呢,不然也得关门喽。”
说完,便冲候在一边的李管家吩咐,“赶紧上菜。”
李管家忙应声出去传菜。
不多时,一盘盘美味佳肴端了上来,酱肘子,红烧肉,糖醋鱼,小鸡炖蘑菇……几乎都是硬菜。
眼下这么艰难,还能置办出这样丰盛的席面,可见王地主心意之诚。
沈楠早饿了,客气了几句便夹了块鸡肉吃起来,还不忘催促程怀安,“快吃,吃完咱得赶紧走,城门万一关了,想再出去就麻烦了。”
程怀安从善如流。
见状,王地主的脸上顿时露出挣扎之色,“怀安,依你之见,是待在城里安全呢,还是躲在村里更合适?”
程淮安咽下一口软糯油亮的红烧肉,“王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还是要看你自己如何选择……”
“你呢?”
“我的孩子都在桃源村,我除了回去,没有别的选择。”
闻言,王地主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神情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世道若真乱了,躲哪儿都一样,还不如跟家里人待在一处,届时是生是死,也不孤单。”
第54章 惊险回村
下了决心,王地主也总算有了胃口,拿起筷子,忙不迭的吃起来。
因为赶时间,桌面上,仨人都顾不上多交谈,就更没那些虚头八脑的应酬了。
只用了一刻钟,碗盘就都空了。
沈楠满足的摸了摸小腹,穿过来这么多天,头一回真正的吃饱,太不容易了。
“现在就走?”
程怀安点头,“事不宜迟,走。”
三人到了楼下,大堂里那几张桌子已经没了人,李管家正依依不舍的在给店里的掌柜、小二发遣散费。
从明天起,酒楼也要暂时关门了。
王地主面色黯然,之前生意多红火啊,可谓日进斗金,如今却清冷凋敝成这般叫人心酸的下场。
程怀安见状,随口宽慰了几句,等出了门,没想到,还有他一份‘惊喜’。
街上停着一辆牛车,牛瞧着健硕有力,沈楠上前查看它牙口,它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发出响亮的哞哞声。
老话说,远看一张皮,近看四只蹄,前看髻甲高,后看屁股齐。
这是挑选好牛的的标准,沈楠围着转了圈,满意的拍拍它的背。
车厢里,还装满了东西,程怀安粗略一看,几乎全是眼下最稀罕的粮食和腊肉。
“这是……”
“谢礼,本来我想买辆马车,但老李提醒,咱们庄户人家里有头牛更合适,将来耕种方便些。”
程怀安推辞,有点不好意思接受,“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王地主摆摆手,铁了心要送,“不贵,比起救命之恩,一点不贵。”
“王哥……”
“怀安……”
俩人拉扯上了,瞧着都情真意切。
沈楠看的嘴角抽了抽,撩起帘子,利索的跳上牛车,“再磨叽下去,咱们就得在城里过夜了。”
听到这一声,俩人这才终止了客套,各自上了车。
车子一前一后往城门而去,两侧跟着小厮和护院,手里都拿着家伙什,个个绷着脸,警惕地盯着街道两旁。
走到半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我孩子快饿死了,呜呜,贵人老爷们行行好吧……”
有巡逻的衙役立刻吆喝着上前驱赶,连推带搡地把人拽到路边。
那妇人跌倒在地,怀里的孩子被颠醒了,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跟猫叫似的,听着瘆人。
程怀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出去,那孩子的眼睛已经凹下去了,不知几天没吃过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向车里鼓囊囊的粮食袋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沈楠也看见了,眉头拧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的闭上了眼。
牛车没有停。
王地主马车也跟了上来,他似乎想往外扔点什么,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放下了手。
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这时候在街上施舍,引来的不是感激,是围攻,是被饿急的人吃干抹净。
乱世,谁敢赌人性?善良最要不得!
一行人加快速度,终于到了城门口。
门还开着,但兵卒比先前更多了,个个横着长枪,摆出拒人的架势。
魏青不在,但他的副手认得程怀安和沈楠,没多刁难,便放了行。
还低声提醒了句,“出了城尽快回村,这些日子都不要再出来了。”
沈楠心头一沉。
车轱辘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离的远了,沈楠掀开车帘往后看,那扇门正在缓缓合拢,最后一名兵卒退进门内,紧接着是沉重的门闩落槽声。
咚、咚、咚,一共三道,城门,彻底关了。
而还守在外面、等着救济的流民见状,也彻底崩溃了,开始疯狂的往城门涌去。
她面色微变,催促赶车的小厮,“快走!”
小厮打了个颤,也顾不上爱惜牛了,狠狠一鞭子抽上去,牛受疼,吼了一声,便使劲地跑了起来。
“哒哒哒!”
急促的蹄声,催的人焦躁不安。
后面马车里,王地主远远看见城门口的一幕,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哆嗦着喃喃道,“要坏事儿,这是要坏事儿啊,这不疯都不成了……”
李管家听的心惊胆颤,都不敢接话。
王地主一把扯开帘子,冲车夫嘶吼了声,“快!再快点,若让那些流民追上来,咱们都得完犊子!”
车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狂甩鞭子。
马车一路疾驰。
路上又不平,颠的车里的人东倒西歪,肚子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李管家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有气无力的呻吟,“老爷,也不必这般紧张吧?有沈娘子在,肯定能护住……”
王地主摇摇头,胖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不安,“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沈娘子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蚁多咬死象啊……”
李管家闻言,也忍不住探出头去,冲车夫喊起来,“再快一点,别心疼马,跑废了就跑废了,命更要紧!”
车夫大声应着,快把鞭子甩出残影了。
见前头有零散的流民挡路,也不减速,嗷嗷叫唤着就冲了过去。
疾驰的马,冲撞力可想而知,流民瞬间便被远远抛了出去,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车夫泪流满面,却依旧不敢停。
牛车跑不过马车,落在了后面,程怀安靠着一袋粮食,撑着晕沉沉的头,苦笑道,“还是拖累你了……”
沈楠一手帮他按压着虎口的位置,一手禁锢着他,免他被颠簸的晃来晃去,“这种拖累,我还消受的起,你要实在觉得愧疚,回头给我来个全套服务呗!”
见她都这种时候了,还能平静的调笑,程怀安不由心生羡慕和钦佩,“你的抗压能力比我强多了,不瞒你说,刚才城门关的那一刻,我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还想着,怎么死才能少些痛苦……”
沈楠挑眉,“至于吗?就算我打不过那么多人,车上还有粮食可用,怕啥?”
闻言,程怀安表情一僵,讪讪道,“把这茬忘了。”
沈楠揶揄道,“看来程博士也不是无所不能吗?也会有疏漏的地方啊,真是难得!”
“……”
等车子拐到回村的那条唯一小路上时,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没有流民的影子,只有处处荒芜,寸草不生。
第55章 就怕人心不齐
这条路两侧是干涸的水渠和荒掉的田地,风一吹,扬起一层细细的土灰。
牛车渐渐慢下来。
那头壮实的牛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小厮心疼得直抽气,却又不敢真停下来歇息。
程怀安闭着眼瘫在粮袋子上,苦笑道,“总算摆脱……那股催命的紧迫感了。”
跟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惨状相比,沈楠堪称生龙活虎,很是瞧不上他这幅娇气模样,“瞧你这点出息!你追我逃,不觉得很刺激吗?”
程怀安自嘲一笑,“可能我老了吧,实在玩不了这种心跳!”
沈楠闻言,挑眉揶揄一句,“老?难怪肾虚了。”
程怀安被这话呛到,捂着嘴“咳咳”个不停。
偏沈楠还不放过他,“对了,你那十天的补药,回家我帮你煎吧。”
听了这话,程怀安连咳带羞,被折腾的本苍白的脸都染上了红色,看着分外有趣。
沈楠见状,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顿时柔化了那张英气十足的脸。
而方才那些沉重压抑的气氛也被她这一笑冲淡了大半。
程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请求,“回去不许跟孩子们说。”
沈楠眼神戏谑,“说什么?说你肾虚?”
“沈楠!”
“好好好,不说……才怪。”
两人嬉闹着玩儿的功夫,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马车。
等两辆车并排停下,王地主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大冷天的,那张胖嘟嘟的脸上满是汗,还挂着劫后逃出生天的余悸。
“可算到了……”他扶着李管家的手跳下车,腿都软了,踉跄了一步才堪堪站稳,“怀安,你有啥打算?”
程怀安也下了车,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腰,反问,“王哥的意思呢?”
王地主眉头紧皱,“不瞒你说,我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一筹莫展……”
程怀安见他慌了神,凑近提醒,“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自乱阵脚。
之前在县城时,我看见……城墙上新添了不少岗哨,兵卒们正推滚石檑木,一副要守城的架势,王哥,你是聪明人,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吧?”
王地主闻言,倏然一惊,额头上的汗顿时冒得更汹,“他们还真打算防流民防到这份上?”
程怀安摇头,语气蓦然变得沉重,“不是防流民,是防暴民。
但流民饿极了眼,和暴民也就一线之隔。
县令大人不想冒险,官兵也不想送命,所以他们把门一关,城里城外各管各的,最省事。”
王地主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愤然,“省事是省事,可城外那些人呢?
他们咋办?
就是组织起来暴乱抢粮,城门有官兵守着,他们冲上去也是白白送命。
最后,还不是把危险转嫁到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身上吗?”
程怀安见他看的明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靠一家之力,抵御流民是不现实的,所以目前他需要援手,王地主无疑是最有分量的那个,他必须得争取到身边。
“所以王哥,咱不能老实待在家里,等他们饿疯了打上门来抢。
围墙要加高,人心也要收,等下我就去找郑村长,商量怎么把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
一家一户单打独斗肯定不行,得整个村子抱成团才能争取到活路。”
顿了顿,他见王地主神情迟疑,似是还有什么顾虑,面上不由浮上几许焦灼,“王哥,这事儿不能拖拉了,流民要是冲击县城不成,下一步肯定是往周围村子里扩散,咱们得趁他们还没来,先把防御的架子搭起来。”
闻言,王地主苦笑着解释,“怀安,我肯定信你,也愿意出钱出力支持,但其他人呢?
都各有各的小心思啊,没点真金白银的好处,想拧成一股绳太难了,人性如此,谁也没办法。
再者,若他们干脆不信咱们,认为咱们是危言耸听、制造恐慌,那咱俩倒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恶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所以,你的想法很好,但前提是,得解决银子和粮食的问题,没这些东西做支撑,村里就是一盘散沙,再有人刻意煽动……不等流民来,你我就已陷入危险中了。”
程家接连遭了两次贼,背后是什么人干的,有脑子的都能猜出来。
只孙兴旺这么一家不对付的在边上虎视眈眈的搅合,这事儿就成不了。
除非用钱和粮食开路。
程怀安明白了他的顾虑,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我手里还有点银子,打算一家雇一个人干活,每天给几十文,够每家每户买两三个月的粮食。
只要他们觉得跟着咱有活路,就不会轻易被外人煽动,也会听咱们的安排。
王哥,我知道攘外必先安内,孙兴旺的手废了,暂时掀不起风浪,而郑村长肯定站在我这边,他是最不希望看到村子乱的,他能压得住孙家。”
人心不齐。怎么聚拢起来。
王地主听完,眉头总算舒展了,“怀安,你能看清这里面的门道,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人心不齐……
既然你有法子能把人心都聚拢起来,那我还有啥好说的?必须支持你啊,银子,我这边也可以出,还有粮食,我可以按照往年的价卖给他们,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程怀安抚掌,“如此,大事可成!”
沈楠见俩人终于谈妥了,从牛车上跳下来,“你们去吧,我回家安顿一下。”
程怀安点点头,简单嘱咐了几句,虽然平时总说她主外,但这种一群老爷们议事的场合,她再出面就不合适了,且她也不耐烦干。
当着外人的面,沈楠还是很维护他男人尊严的,“嗯嗯”的听着,从不反驳。
等牛车走远,王地主有感而发,“弟妹贤惠能干,武艺高强,怀安好福气啊!”
程怀安谦虚了几句,笑着转移话题,“王哥,你家里有多少下人和能用的家伙什儿?”
王地主掰着手指头算,“护院八个,小厮六个,丫鬟婆子约莫七八个……
砍刀,斧头,有十几把,能打的棍棒也有不少,虽都不是什么好兵器,但总比空手强。”
程怀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用了,走,咱找郑村长去。”
郑村长的家在村子中间,正房三间是砖瓦结构,东西两边的厢房是土坯的,还有一排倒座房当仓库放置杂物,在村里,除了王地主家的豪宅,这就是最体面的院落。
程怀安到的时候,郑村长正蹲在门槛上叹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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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开会议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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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各种安排
一听“不打硬仗”,现场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众人对程怀安的抗拒也消失了大半。
“防守?”
“怀安快说说,啥样的防守?”
“对,对,防守好啊,咱们小老百姓,哪会跟人打架?尤其那些饿急眼的流民,个个跟野狼一样,眼珠子都是绿的了,跟他们搏命,咱们哪会是对手?还是防守好,只要防住他们不进村,咱们……”
说话的人突然声音一顿,脑子里想的其实是:“咱们就赚着程怀安的钱,买着王地主的平价粮,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太平年月都没这么舒坦”,嘴上却干笑两声,“嘿嘿,咱不就都安全了吗?”
不少人听出了他那停顿里的未尽之语,虽觉得有点不要脸,但转念一想,又有点真香。
郑村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要是没程怀安和王地主在后面撑着,光靠他一个人,这支队伍还真拉不起来。
程怀安只当没听懂这些小心思,也不介意被占便宜……毕竟他也在利用他们。
“咱们桃源村在防守上,可谓得天独厚,三面环山,这便是天然的屏障,只需要把进村的路堵了,就能把流民隔绝在外。”
事情本就如此简单,他一挑明,众人瞬间恍然大悟,顿觉心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
“对啊,咱们村为啥叫桃源村?就是祖上寻得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能躲战乱,避天灾人祸,这才叫做世外桃源,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呢?”
“你怂,给吓忘了呗!”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越发轻松。
“堵那条进出村的路省事儿,拢共不过十米宽,用木栅栏挡一挡,俩时辰都用不了。”
“木头不太牢靠,万一流民生火烧呢?还是砌石头墙吧,虽然费事儿,但稳当。”
“对,对,墙上再插上点酸枣枝、带刺的玩意儿,敢爬?扎不死他们!嘿嘿……”
人们各抒己见,讨论的人祸朝廷,显然都默认了要留下抱团防守的主意。
孙兴举也不是不同意,就是潜意识的不想让程怀安太顺遂,于是,他又忍不住泼冷水,“就这么防守啊?跟过家家似的,我瞧着够呛,流民饿疯了,都县城大门都敢冲撞,咱修堵墙就能挡住?
开玩笑呢!
他们不会架梯子爬?不会用重物撞?那攻城的手段多着呢,乱世,京城十几米高的城墙,都防不住叛军,咱弄这点防御工事,有个屁用啊?”
郑村长闻言,皱眉呵斥,“你就非得跟大家伙儿唱反调,是吧?”
孙兴举哪能承认,梗着脖子喊,“我没有,我就是想知道他程老三还能有啥招数,光修墙,顶多防几个老弱病残,碰上真饿疯的,肯定挡不住,最后还得以命相搏……”
郑村长不客气的打断他,“那你想咋办?一点风险不担,一点力气不出,就防住流民来抢?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轻巧事儿?
既然你瞧不上怀安的安排,那你来给大家伙儿指条生路,我这个村长也换你来当。”
孙兴举傻眼了,连忙推卸,“我,我哪有啥安排?我又不懂这些……”
郑村长没再给他留情面,冷声呵斥,“不懂就闭上嘴,别再瞎咧咧,可显着你能了,一个劲的上蹿下跳,蹦跶的这么欢,怎么,老孙家就剩你一个大活人了?”
孙兴举被当众训的面红耳赤,羞恼成怒,正要骂回去,却被孙兴盛拦住了,“兴举,少说几句,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但说话也得注意分寸,你看看,现在都叫大家伙儿误会了不是?”
孙兴盛暗暗给他使眼色:针对程怀安可以,但绝不能犯了众怒,更不能得罪村长。
他们孙家可还得留在桃源村呢,要是被赶出去,全族都得完蛋。
孙兴举心里明白轻重,不甘的垂下头,老实了。
孙兴盛陪着笑脸,好一番解释,才把刚才的事儿给圆了过去。
这也是郑村长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计较太多,而程怀安更是懒得理会,只是不冷不热的丢下一句,“流民当前,世道将乱,这种危急时刻,我希望不要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话暗指谁,不言自明。
却没人站出来替孙兴举说话。
孙兴举铁青着脸,恨恨的瞪着程怀安,想说啥,但在孙兴盛的眼神警告下,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了,继续说正事儿……”郑村长看向程怀安,“怀安,你说说,咱除了修墙堵路,还要做点啥?”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此刻,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们对程怀安揣着多大的期待。
而程老大怔怔看着这一幕,恍恍惚惚的想:这个站在人前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人,真是他那个阴郁执拗、寡言木讷的亲兄弟吗?
“修墙是对的,尽我等所能,将墙筑高些,就能拦住绝大多数流民,同时,还可以在墙外,设置各种障碍,比如挖陷阱,设绊锁,也能吓退一部分人。
另外,要组织村里的青壮年们轮班日夜巡守,一有动静就敲锣报警。”
程怀安顿了下,目光平静的掠过所有人,声音凝重起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流民强攻,或是山匪来袭……”
最后一句让不少人变了脸色,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颤巍巍地问,“怀安啊,那要是咱真摊上了,可咋办啊?”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道,“那就是形势已经坏到不可救药了,咱们别无选择,只能豁出命来全力护村,护住了,就继续安稳的活,护不住……”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说“护不住,就得被流民当成口粮、吃干抹净”时,他话锋一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若咱们尽力了,还是没能挡住流民,那也不能硬拼送死,届时,咱们可以躲进山里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闻言,众人提起的心终于又落了下去,还有退路就好,只要有一点盼头,他们就能熬下去。
这时,有人犹犹豫豫的出声询问,“照怀安这么安排,咱村里得组织护卫队吧?有巡逻示警的,也得有冲在前面打头阵的……让谁去呢?”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
让谁去?肯定谁也不愿意去啊,谁想在危险的第一线跟流民拼命呢?
郑村长站出来,当了那个讨嫌的人,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一家出一个,谁也别耍小聪明,必须年轻力壮的。”
第58章 大局已定
郑村长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家出一个?我家就我一个劳力,要是我出了事,一家老小咋办?”
“就是啊,凭啥每家都一样?有的人家兄弟四五个,有的人家就一根独苗……”
“村长,这规矩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全是推脱和计较。
程怀安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他发现人群中,那些家里兄弟多的人,眼神躲闪,默不作声,家里劳动力少的,则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苦水全倒出来,而那些上了年纪、家中独子金贵的妇人,更是偷偷抹起了眼泪。
郑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板着脸沉声道,“一家出一个,这事儿没得商量,流民来了,不会因为你家人少就不抢你,护卫队护的是全村,谁也不能白占便宜,要是都不同意,那咱也别守了,趁早散了,各自等死去吧!”
话说的虽硬,可众人的不安依旧没压下去。
这时,程怀安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一家出一个,是底线,但不用所有人都冲在第一线。”
众人见事情似有转圜余地,忙竖起耳朵听。
“我把护卫队的分工再说细一些。”程怀安伸出四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分四小队,第一小队,负责巡逻示警,站在墙头了望,发现情况就敲锣,这队人相对安全,只要跑得快、嗓门大就行。
第二小队,负责墙头防守,例如推梯子、扔石头、泼热水,需要力气,但隔着墙,也不会跟流民直接肉搏,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第三小队,算是预备队,在最危急的时候才顶上,负责补缺口、救伤员。
第四小队,是最危险的,要敢拼命,敢杀人,最好有点武功底子的,他们才是冲在第一线,需要跟拿命和流民肉搏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家出一个,但可以自己选去哪个小队,怕死就去第一小队,有力气的去第二小队,敢拼命的去第四小队,以后出了事,谁也别怨谁。”
这话一出,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这巡逻示警我干得了啊!”
“我家那小子有力气,去第二小队顶墙头肯定没问题,不至于送命……”
“第四小队……也总得有人去,要不咱们几家商量着、轮流来?”
“我报名去第四小队,真有流民来了,我赵大牛冲上去打头阵,他娘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响当当一条好汉!”
众人热烈的讨论着,气氛渐渐从对抗变成了商量。
郑村长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心想,程怀安是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矛盾给拆了。
“不过……”程怀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每家出的人,必须在我这儿登记造册,要是轮到谁家,推三阻四、临阵脱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到时候,村里发的救济粮、平价粮,一概没有,只有为村里出过力的,才配吃,谁做出的贡献越大,谁得到的就越多,这是护村的规矩,谁也不例外。”
闻言,众人顿时心里一凛,表情都郑重了不少,不过他们是赞成的,这样才显公平。
郑村长适时补了一句,“怀安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从今天起,桃源村成立护卫队,由我全权指挥,怀安是军师,谁还不服,现在站出来。”
没人吭声,也没人动。
孙兴举躲在人群后面,咬着后槽牙,目光阴郁地盯着程怀安。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啥啊?他程老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凭啥就成军师了?
他不服。
可他刚被训过,再蠢也不敢这时候跳出来。
孙兴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忍着,来日方长。”
程怀安见大局已定,便吩咐道,“明天一早,各家的名字报上来,村长叔,麻烦您张罗一下修墙的人手,石头、木料也得提前备齐。”
郑村长毫不犹豫的应下,趁热打铁,当场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喊到一处,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
程怀安见状,心里顿时宽慰不少,队友肯配合还给力,他就能轻松些了。
他转头又对王地主道,“王哥,你的护院也别闲着,分成两队,一队帮着加固工事,一队当机动力量,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王地主没意见,“护院就不参与分粮了,我这头都出了。”
这也是在帮他减轻负担,程怀安由衷道谢,有人站在他前面统揽全局,有人在他背后提供钱粮支持,他对抵抗流民、应对这糟乱的世道,更有信心了。
等郑村长安排完,他疲惫的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都散了吧,大家回去好好想想,自家出哪一个、又去哪个小队。
还有,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好,院门该修修,该换换,除了流民,咱还得防那杀千刀的贼呢。”
孙兴举闻言,脚下一个趔趄。
不过,其他人都顾不上注意他的异常,陆陆续续离开后,边走边议论,有人皱眉,有人松口气,也有人暗自盘算能不能趁机钻点空子。
程怀安没有急着走,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桐树下,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边。
王地主离开时,拍拍他肩膀,低声劝慰,“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已经做的很周全了,咱尽人事、听天命,实在不行,就躲山里,咱有粮食,熬个三年五载的都不成问题,这世道总不能一直乱着。”
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便是要为他兜底,他没存粮,但王家肯定不缺。
程怀安拱手道谢,眼里多了真诚的笑意。
这时,郑村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忧心忡忡的问,“怀安,你说实话,咱们……真能守住吗?”
别看他刚才态度坚决,又积极操办,其实心里并没底,甚至还有些慌,只是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罢了。
程怀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守不守得住,都得守,咱们没别的选择。”
郑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你说的对,咱们除了放手一搏,没别的路可走!明儿一早,我就带人去砌墙,早砌起来,早安心。”
程怀安又意味深长的提醒,“其实,守不守得住,不在墙,在人。”
闻言,郑村长长叹了声,无奈道,“人心啊……太难琢磨了。”
夜幕降临。
这一晚,桃源村家家户户都没省着,油灯早早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村子里投下一片片温暖的晕影。
有人在饭桌上商量着护村队的事,有人在磨柴刀、修锄头、扎火把,也有人在暗暗祈祷,希望流民不要真的来。
程怀安坐在自己院里,就着月光,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村子的地形图,标注着哪里适合挖陷阱,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适合打埋伏。
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睁大眼,好奇的看着,谁也不敢出声问。
沈楠寻了些适合做箭矢的木头,正低头耐心打磨,只要箭矢管够,不管来多少流民她都不怕。
等程怀安停了手,坐直了身子,程大郎才激动的问,“爹,您画的就是咱们村的防御工事图吗?”
“嗯,是简化版的,实在有些粗陋……”程怀安显然不太满意,遗憾的喃喃自语,“还是缺东西啊……”
若他想要的那些东西都能到位,一群流民算什么,他能建造出足以拦截边关鞑虏铁骑的超级防御工事!
那才不负他所学!
可惜现在,只能处处偷工减料的将就。
然而,他眼里的将就,在几个孩子眼里,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仰望他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崇拜!
第59章 家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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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热火朝天搞建设
次日天刚蒙蒙亮,桃源村便热闹起来。
郑村长说话算话,鸡叫头遍就带着十几个汉子,浩浩荡荡去了村口。
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推着木轮车,车上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石料,还有人专门去山上砍了碗口粗的松木,准备做一排栅栏。
程怀安到的时候,郑村长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跟几个老石匠商量地基该挖多深。
“怀安来了!”郑村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来看看,这墙修多高合适?”
程怀安走到跟前,目测了一下村口两处山壁之间的距离,大约八九米宽,地势微微向上收拢,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也不怪祖辈们选这里躲避战乱。
“墙高至少一丈五,流民要是搭人梯,一丈二勉强能翻,一丈五就能挡下绝大多数人。”
“一丈五?”
一个老石匠倒吸了口凉气,面露难色,“那得多少石料?咱们人手也不够啊,少说也得修个七八天,而且修那么高……咱们也没干过这种有难度的活儿啊!”
“技术不是问题,但七八天太久了。”
程怀安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最多三天,必须把墙的主体立起来,这几天随时都可能有流民摸过来,等墙修好了再慢慢加固。”
“怀安说的有道理……”郑村长咬了咬牙,露出股狠劲儿,“行,那就三天,我把全村的壮劳力都调来,谁不出工,就滚出桃源村!”
程怀安点点头,又转身去看村口外的地形,一条土路蜿蜒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乱石,再往外就是逐渐陡峭的山坡。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程怀安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点了七八个位置,“在这些地方挖陷阱,不用太深,但底下要插削尖的木签,坑口用细树枝和浮土盖上,人踩上去非死即伤。
另外,在路中间挖几道绊马坑,再拉上绊索,用麻绳就行,天黑看不清楚,一绊一个跟头。”
他一边说,郑村长一边记,听完二话不说,就吩咐村民们照着他的安排去干了。
王地主派的几个护院也来了,个个身强体壮,都穿着利索的短打,到了现场,也不废话、摆架子,撸起袖子就帮着搬运石料,加固木栅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没多久,村里的壮劳力就都集中到了村口,乌泱泱的一片,甭管情不情愿,倒是没一个掉链子。
郑村长的那句“滚出桃源村”,在这流民满地窜的乱世,威慑力直接拉满。
孙兴举也在,他扛着一把铁锹,沉着脸混在人群里,就像和地有仇似的,一锹下去恨不得把地刨出个窟窿。
孙兴盛跟在旁边,时不时的就要提醒一句,“别那么使劲儿,情绪都挂脸上了,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你不想来。”
“我是不想来……”
“那你想滚出桃源村?”
他不吭声了,却还是我行我素,一副苦大仇深、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孙兴盛无奈的摇摇头,比起干活那点累,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堂弟别惹麻烦,更叫他心累。
期间,李管家来了,他身后跟着的俩小厮,抬着一大桶热茶,还有一摞粗瓷碗,热情的招呼大家歇一歇。
众人早就渴得嗓子冒烟,见状,都呼啦啦围上来。
程怀安接过一碗茶,正喝着,余光瞥见孙兴举一个人蹲在路边,也不接茶碗儿,阴沉沉地往他这边瞟了一眼,然后起身往村里走了。
程怀安没理他。
郑村长也看见了,哼了一声,“不知好歹的东西,最好别整幺蛾子,否则……”
就别怪他拿他开刀了。
到了中午,程怀安把事情都一件件安排下去后,就在村口的平地上摆了张桌子,拿来纸笔,让各家各户前来报名字、选小队,准备登记造册。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三三两两赶过来,有的干脆,有的磨叽,有的犹豫半天才把儿子的名字报上去。
“刘麻子,第一小队……别笑,都别笑,我嗓门大,跑得快咋了?这不是怕死,这叫人尽其才!”
“赵家生,第二小队,我有力气,就是……别让我杀生,杀鸡都不敢。”
村口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热火朝天的味道。
程怀安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本册子,把每个名字和小队都仔细记下来。
沈楠也来了,还带着二郎,娘俩在边上低头打磨箭杆,虽啥话不说,却是让来报名的村民,都下意识的不敢大声嚷嚷,更不敢给程怀安甩脸子。
李管家在边上帮忙,看着一幕,只觉有趣,想着回去后,定要说给老爷听。
轮到孙家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孙兴盛硬生生拽着孙兴举的胳膊走过来,陪笑道,“怀安啊,我们家兴举说了,他想去第四小队,流民若真来了,他敢打敢拼,绝不含糊。”
孙兴举面无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程怀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的提笔记下,“孙兴举,第四小队。”
孙兴盛又报了其他几房的名字,大多分在第一和第三小队,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孙兴举走了,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
沈楠见状,不解的问了声,“那个孙兴举,一看就不是真心想出力的人,你要他干什么?第四小队可是主攻,我可不想有这么个拖后腿的搅屎棍,再坏了我的事儿。”
程怀安低声解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第四小队最危险,也最显眼,他要是敢在战场上滥竽充数,或是临阵脱逃,我就能名正言顺把他赶出桃源村。
他要是不逃,真敢跟流民喊打喊杀,那也算出了力……怎么算咱都不亏。”
沈楠冲他竖起个大拇指,“还得是你,读书人,心眼儿就是多,真奸诈!”
程怀安纵容一笑。
村里满打满算三十二户人家,一家出一个,正好每个小队分八个人。
但到目前为止,报名的都是奔着其他三个小队,第四小队,除了孙兴举,就是沈楠,人数远远不够。
“赵大牛,第四小队。”
终于,有个敦实的汉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声如洪钟,“流民要是敢来,我就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旁边有人笑起来,“你就吹牛吧!”
还有人起哄看热闹,却就是不肯往前凑,都对四小队畏而远之。
程怀安皱了皱眉。
李管家偷偷给边上跟铁塔似的黑脸汉子使眼色,还愣着干啥?赶紧报名啊!
黑脸汉子叫王长庚,是王地主家的护院头领,三十来岁,高大威猛,面容刚毅,据说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身上带着股利落的狠劲儿。
他一站出来,众人就都觉得一股安全感扑面而来。
“王长庚,第四小队。”
程怀安先道了声谢,才提笔记下,人家严格来说,不是他们村的人,却扛着风险跟他们并肩战斗,一声谢是应该的。
王长庚不苟言笑,但或许是听王地主和李管家夸多了,此刻,看程怀安很是顺眼,破天荒的主动回应了他一句,“程先生客气了,保护村子,也是在保护自己。”
李管家闻言,见鬼似的瞪着他。
王长庚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又退到不起眼的角落,充当起铁塔门神。
他报完名,又冷场了,而四小队还差四个人才满额。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时,有人低低的惊呼了声,“看,那是谁来了?”
众人好奇的望过去,远远的就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穿着破旧的麻布短打,眉眼锋利的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咦?瘸腿猎户的儿子,邱武?”
“乖乖,是邱武啊……”
第61章 流民来了
程怀安正低头翻着名册,听到村民的议论声,心念一动,抬眼看过去。
那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肩背宽厚,是常年在山林里跑的人才有的身板,他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皮肤黝黑,眉眼锋利,目光沉沉地扫过来,被扫到的人顿时脊背一僵,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
最后,那目光落在程怀安身上,停了片刻,又漠然地移开,“邱武,第四小队。”
声音淡的没任何情绪,说完,便转身走了,仿佛眼前这些热热闹闹商量着护村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这小子,咋又摆个臭脸?跟谁欠他似的……”
“别理他,就这德行,合不来,咱就躲远点呗,能帮咱冲到第一线打流民就成。”
“可他这样,谁敢跟他搭伙?”
议论声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邱武听见了,却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直到一束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他才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冷厉的跟沈楠对上,像一头被冒犯了领地的孤狼。
换做旁人,早被他这骇人的目光吓退了,沈楠却觉得有意思,非但不躲,还对视的津津有味,这小子调教一下,绝对是射箭的好苗子啊。
俩人对视,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旁人不懂,就觉得空气中似有噼里啪啦的火花迸溅,看的人直心惊肉跳。
“咳咳……”
程怀安假意被山风呛到,捂住嘴咳嗽起来,只是他不常演戏,演技十分浮夸。
沈楠淡定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戏谑的挑了挑眉,她就多看了几眼,这点醋都吃?
程怀安被调戏的耳根都红了,他哪里是吃醋,他分明是提醒她爱惜人才也得注意场合……
邱武走远,现场又恢复了热闹,而且,不管他们对邱武有多少意见,都不能否认,护卫队有了他的加入,众人抵御流民的信心大增。
再一琢磨,第四小队,除了孙兴举这个凑数的,和赵大牛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还有王长庚和沈楠呢,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比如王长庚,虽然谁都没见他出过手,但一看那身板、那气势,就知道不好惹,还见过血,再说了,王地主又不傻,肯花钱雇他当护院,还是小头领,本事能差了?
再说沈楠,虽是个妇人,但人家连野猪都能打死,还能打不过几个流民?
实在不行,就光靠一身蛮力,也能一手一个都给扔出去吧?光是吓,也能把流民吓退了。
如此一想,众人这心里更踏实了。
甚至有不少村民当场动了心,也想加入第四小队,毕竟这算是敢死队,报酬最高,出工期间,每天两斤粮食,要是伤了或是死了,还有别的补偿。
谁能不眼馋?
其他小队可没这待遇,第二小队是每天一斤,第一和第三小队,只有半斤。
这一对比,想进的心更强烈了。
有人想报名,被身边人拦住,“别捣乱,敢死队是谁都能报的?那得有真本事,不然混进去滥竽充数,白拿粮食,当人家王地主是冤大头啊?
没这么办事的!”
那人闻言,神色讪讪,为自己辩驳了句,“我,我这不是看别人都不愿意去嘛,我给大家伙儿打个样,那话咋说来着,对,抛砖引玉……”
“快拉倒吧,当别人都傻呢?你瞅瞅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到时候跟流民干起来,没俩回合就得趴下,你趴下了不要紧,让流民打开了缺口闯进村里来,算谁的?”
那人不敢吭声了。
郑村长这会儿站出来,沉声道,“第四小队,宁缺毋滥,谁想来混日子、打那二斤粮食的主意,别怪我不留情面,一旦发现,就逐出桃源村。”
这话一出,某些蠢蠢欲动心思便歇了。
不过,还是有七八个人站了出来,最后,选了三个人留下,一个是郑村长的侄子郑明庆,一个是穷到卖女儿的杨有田,还有一个是刘木匠的三弟刘叔春。
至此,第四小队终于满员。
每个小队,还顺便选出了一名队长,分别是郑明全,姚忠,孙大壮,王长庚。
程怀安怕沈楠心里不舒服,等人群散去后,还特意给她解释,“这四名小队长,不是随便选的,每一个都有其考量,就说郑明全,他是村长的儿子,身份摆在那儿,说话有分量,而且,他为人做事也很仔细,负责巡逻了望,最能让人放心。
至于姚忠,你对他可能不熟,他是姚大山的堂叔,他父亲是村里的老石匠,他打小就帮着家里采石搬石,练了一把子力气,负责第二小队,没人不服。
还有孙大壮,他是没多少本事,但第三小队里孙家人就占了一多半,只有他当队长才好管理,换其他人根本压不住,会耽误正事……”
沈楠见他顿住,揶揄的接过话去,“继续说啊,第四小队,为什么选王长庚,不选我?我差哪儿了?”
程怀安悄悄看了眼四周,见没人,只有他的棒槌二儿子在边上哼哧哼哧的磨箭杆,于是凑近些,低声道,“你哪儿都不差,你可是全国冠军,谁能比的了你?
但这毕竟是男权社会,让女子领导,他们心里定不服气,就算你亮出本事,他们嘴上不敢再说什么,心里还是会觉得别扭,这实在不利于团队合作。
况且,管人是很操心劳神的事儿,你的性子,也不耐烦做这些,不如,让王长庚顶在你前头,替你操心这些琐碎,你只需打退流民就行。
届时,你大放光芒,将所有男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只能仰望你,这难道不比当什么小队长爽多了?”
“我本来没觉得不舒坦,一个小队长而已,我压根不看在眼里……”沈楠话锋一转,“可听完你这画蛇添足的安慰后,我反而心里不得劲儿呢。”
程怀安愣住,“为什么?”
他难道没拍对马屁,拍到驴蹄子上去了?
沈楠不耐道,“流民啥时候来啊,我的高光时刻,可全靠他们成全了,你说你,给我画这大饼做什么,故意勾的我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
他真服了。
不过,俩人谁也没想到,几句戏说之言,倒是很快,就变成了真的。
沈楠盼的高光时刻,在傍晚时分,太阳西沉时,猝不及防的来了。
修墙的进度比程怀安预想中快,地基已经挖好,第一层石头也垒了小半人高。
村民们都累的直不起腰来,但看着一点点立起来的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就在众人收拾工具准备收工的时候,村外的小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猛地绷紧了神经。
一个半大小子从山路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老远就喊,“有、有人来了!外面来了好多人!”
众人手里的工具“哐当”掉了一地。
程怀安快步上前,按住那孩子的肩膀,声音沉稳,“大山,别急,慢慢说,多少人?离咱们多远?”
姚大山今年十岁,年纪小,可腿脚快,眼力好,又肯吃苦,便被郑村长早早分到了第一小队,负责守在高处了望,原是一步闲棋,谁知,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但开口,还是带出一丝哭腔,“十几、十几个,不,可能有二十多个……程三叔,现在咋办?”
第62章 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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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娘子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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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美好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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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孙家谋算
孙家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同样的夜色,孙家的院子里却透出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堂屋里点着油灯,比寻常人家亮堂些,可那光映在人脸上,反而显得人影幢幢,个个面色阴沉。
孙兴旺坐在主位,右手腕用麻布吊在脖子上,他扫视了一圈,不咸不淡的开口,“都说说吧,局面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程怀安因为橡子的事儿得了村长赏识,背后又有王地主撑腰,特殊时期,他在村里冒了头、掌了权,还算正常,但那个沈氏,怎么就有那么大威望了?”
孙兴举抢先开了口,满是不屑,“大堂兄,你别听外头传得那么邪乎,那是给沈氏脸上贴金呢,不就是冲流民头子射了一箭吗,有啥了不起的?是个猎户就能做到,还会做的比她更好,到底是个娘们,只敢射发髻,不敢见血,呵,那种情况,射脑袋不是更有震慑力?真是妇人之仁……”
孙二无脑附和他亲哥,提起沈楠来,语气更鄙夷,还带着股恨意,“沈氏也就那样,花架子摆的倒是挺足,真有本事,咋不把所有流民都给解决了?只敢吓唬吓唬,雷声大、雨点小,回头那些流民再召集更多人来围村,我看她到时候咋办?”
孙兴盛却摇摇头,神色凝重的道,“你们太小看她了,那可不是花架子,沈氏确实箭术高超,百步穿杨的本事,所有村民都亲眼所见,这做不得假。
至于你们说她妇人之仁……”
他顿了下,意有所指的道,“如果她今天把那几十个流民全都干脆利索的杀了,你们觉得,村民们是会夸她还是怕她?还会激动的喊沈娘子威武吗?还是会视她如杀人魔头,都躲得远远的?”
孙兴举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这么说,她是故意在装相,给自己捞名声?”
孙二不解,“在这乱世,她给自个儿树个杀人不眨眼的名声,让所有人都不敢欺她,对她更有利吧?”
孙兴举解释了句,“世道还没乱成那样,尤其,现在都在村里住着,她背上恶名,谁还敢跟她来往?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打算。”
孙二恍然。
孙兴盛叹道,“这两口子,都不简单啊,真是可惜了,偏跟咱孙家生了嫌隙……”
不然,他铁定要交好这种有本事的人。
孙兴旺瞥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亲兄弟对他跟程老三闹翻很不满,只是碍于两家已经彻底对立,没了缓和的余地,才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他含着期待的目光,落在一直没吭声的长子身上,“大壮,你怎么看?”
对这个大儿子,他以前是很不满意的,脑子不够活泛,做事不懂变通,说话也没章程,但这些日子经了不少事儿,倒是瞧着稳重些了。
孙大壮比起之前,确实变了不少,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对程家两口子,没那么大敌意了,他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爹,那个沈娘子,确实厉害,连王地主家的护院头子都夸她箭术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依儿子看,最要紧的不是她的箭术,而是程怀安这个人。
爹您想想,他们家以前是什么光景?为啥被程家老宅给分出去?两口子过日子没一个靠谱的,穷得叮当响,在村里谁瞧得上?
可这才多久,他们家忽然就起来了……”
他顿了下,眉头紧锁,“儿子实在想不通,这里头到底是有啥文章?”
孙兴旺眯起老眼,“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猫腻了,难不成那两口子有什么奇遇?”
“不好说。”孙大壮轻轻摇头,无奈的叹了声,“但咱们不得不防,往后这桃源村,到底是郑村长说了算,还是他程怀安说了算,这对咱家,可太重要了。”
孙兴盛闻言,接过话去,“大壮说的有道理,咱们还真得当回事儿,好好谋划一下。”
孙兴举嘴一撇,没吭声,脸上却分明不以为然。
孙二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要不等下次流民再来围村,制造个机会,把他给……”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嘿嘿一笑,“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时候死了,咱就全推到流民身上,沈氏那个女煞星就算发疯,也得有证据,敢胡乱报复,大开杀戒,村民们也不会答应。”
孙兴盛不悦的斥责,“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孙二不服气,“哪里馊了?若是操作的好,不光能干掉程怀安,还可以把咱们孙家人扶上位,一举两得。”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还是程怀安是傻子,会由着你算计……”
“大哥不是在第四小队嘛,直面迎击流民,想找个那样的机会,很难吗?”
孙兴举顿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孙兴盛却狠狠皱起眉,“你们别乱来,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孙家就全完了。”
孙二小声嘟囔,“这也怕,那也怕,等程怀安羽翼丰满,咱干啥都晚了……”
“你……”
孙兴旺出声打断俩人的争执,“先不急,再看看,程怀安若是真能在这乱世里把村子护住了,咱们再动手也不迟,若是护不住,让流民闯进来烧杀抢掠……那咱们也不必费那个心思了。”
到那时,说不定所有人都得死,还斗啥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兴盛沉吟道,“咱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村子守不住,进城是没戏了,那就只能躲去山里,让家里的小辈,没事儿多去山里转一转,尽早找处适合藏人暂住的地方,粮食啥的,也提前搬去一些。”
这次他的提议,没人再反对。
外头院子角落里,孙家几个孩子正凑在一堆,百无聊赖地拿石子砸墙。
最大的那个八九岁,叫孙宝栓,是孙兴旺的长孙,他打了个呵欠,烦躁的道,“爷爷他们吵吵什么呢,还不睡觉?我都要困死了……”
旁边有个跟他差不多个头的男孩儿,是孙兴盛的大孙子,叫孙宝奕,试探的问,“大哥,明早你想不想去程家看看?听说程大郎他们天天跟着沈娘子习武练箭呢。”
“习武练箭算什么本事?”孙宝栓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去,爷爷说了,程家跟咱们有仇,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孙宝奕失望的“喔”了声。
第66章 齐心协力修墙
翌日,天还没亮透,郑村长就亲自拎着面破铜锣,满村的敲打起来。
“铛、铛、铛!”
“各家各户听好了,男丁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除了护卫队当值的,全都到村口集合,继续修墙!这防御工事不修好,咱们谁都别想睡踏实!”
郑村长边敲边喊,声音散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程家人起的早,几个孩子已经跑完步,正在院子里跟着沈楠练习简单的拳脚功夫,嘿哈声不断。
程怀安在不远处打八段锦,听见郑村长的吆喝,走过来对沈楠道,“今天你就不用去了,流民应该不会再来,你在家歇着吧……”
沈楠给程二郎纠正了下动作,闻言,随口道,“那你去吧,防着点孙家。”
程怀安理性分析道,“孙家不会蠢到眼下动手的,他们还指望我能操持着打退流民、护住村子呢。”
沈楠淡淡瞥他一眼,“保不齐孙家就有蠢货,突然灵机一动呢。”
程怀安闻言,笑了,“那我求之不得,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若主动送上门找虐,我不会客气。”
沈楠摆手,“走你的吧,等会儿做好饭,我让二郎去喊你吃。”
程怀安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孩子们几句,这才走了。
村口已经聚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郑村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分派活计,“你们几个跟着姚石匠,再去多搬些得用的石头回来。
你们几个去砍松木,削尖了插陷阱里,还有铲土的,切干草的,都别磨叽,昨天地基已经打的差不多了,今天把土墙夯起来……”
众人轰然应声
程怀安走上前,跟郑村长低声商量了几句。
郑村长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拍板,“怀安,就按你说的办,墙怎么修,陷阱怎么挖,都听你的。”
程怀安转过来,面对村民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乡亲,夯土墙并不复杂,但要出大力气,我先说一遍工序,大家听明白了再动手。
第一层土要湿,铺半尺厚,撒上干草和碎瓦片,用夯锤砸实,第二层同样,一层一层往上摞,每层都要砸到位,绝不能偷工减料。
谁偷懒,塌的是咱们自己村的墙,丢的是咱们自己人的命。”
这话说得在理,没有人吭声。
程怀安指挥着众人分作几组,一组挖土运土,一组铺料,一组夯土。
他知晓自己体力不行,就没献丑,只示范了下夯锤的用法,两人一组,一抬一落,喊着号子,节奏一致。
“嘿哟!嘿哟!”
号子声一起,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就上来了。
没一会儿,众人就干得有模有样。
程怀安远远瞧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转身带人去设计墙外的陷阱。
他根据地形,设计了好几种,什么绳套陷阱,落石陷阱,尖桩陷阱,坑洞陷阱等,怕干活的村民听不懂,还特意画了详细图纸。
村民们听的连连咂舌,不明觉厉。
“没想到,挖个陷阱还这么多讲究啊?”
“你们忘了程家的地窖了?还有修补的屋顶,啧啧,那才叫讲究呢……”
“讲究不讲究的,先不说,这些陷阱看着就厉害,这要是流民来了,踩上去还能有活路?”
“咋滴,你还心疼了?哼,就该让那些畜生有来无回,只有见了血,他们才知道怕,才不敢来打劫咱们!不然,以后别想过安稳日子了!”
“……唉!”
今天王地主也来凑热闹,看到程怀安设计的几种陷阱后,赞不绝口,直呼精妙绝伦,当即就要买下图纸。
就俩人眼下这关系,程怀安还得指望他出钱出人,好意思再收银子?自是白送,把王地主给感动的,恨不能现场拜把子。
太阳越升越高,土墙已经夯到一人多高了。
村民们也累的够呛,轮流着回家吃饭,饭后,不停歇的继续夯土墙。
偶有抱怨的,也被身边的声音给压下去。
大多数村民都是明白人,这墙,不是给别人修的,保护的是自己和家人,不玩命的干,倒霉的是谁?
这时候,就需要大家众志成城,谁敢起幺蛾子,泼冷水,说不利于团结的话,那就是全村的敌人,敢冒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如此心态,效率自是高,日头偏西的时候,墙已经夯到一丈高了,虽然比不得县城的墙巍峨,却让村民们心里生出了一股踏实的感觉。
郑村长跟个孩子似的,兴奋的绕着墙根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那夯实的墙面,硬邦邦的,纹丝不动,不由得咧嘴笑了,“好!明天接着干,再一天,这道墙就能挡人了!”
众人欢呼了一声,虽然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但脸上都带着光。
程怀安擦了把汗,抬头望向村外的方向。
远处山道上空空荡荡,暂时没有流民的影子,但他知道,那支被吓退的流民队伍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召集更多人卷土重来。
留给桃源村的时间,不多了。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天,众人再次聚集到村口夯土墙,热情比昨日还高涨,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铿锵有力,传出去老远。
照这速度,今天土墙就能垒到一丈五,足以把大多数流民拦在村外了。
程怀安正和郑村长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就见村外的小路上走来了俩人。
“咦?看年小的那模样,好像是你大侄子守礼啊……”郑村长眯着老眼,远远打量着,“他旁边那人,应该是他二舅杨修德吧?这俩人咋来了?守礼不是在杏花村跟着他姥爷学医术吗?啥情况,咋看着脸色还不太好看呢?”
随着越走越近,郑村长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程怀安猜到了什么,神色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郑村长也想到了啥,面色微变,紧跟上去。
“村长爷爷,三叔?”程守礼今年十四,已经窜个子了,细溜的跟竹条似的,穿着的衣服上,像是沾了干涸的血迹,皱巴巴的,一张斯文的脸,此刻满是惶恐不安。
郑村长顾不上寒暄,迫不及待的问,“守礼,出啥事儿?”
程守礼闻言,一下子没绷住,眼圈红了,“昨夜里,有流民闯进村里,抢粮食,还伤人,十几家遭了难,还有人残了、死了,呜呜……”
郑村长瞬间骇的白了脸,眼前一黑,忍不住踉跄了下,声音发抖,“怎么会,会这样?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啊……”
第67章 杏花村出事了
得此噩耗,程怀安的心情也瞬间荡到了低谷,语气紧绷,“说仔细点。”
程守礼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道,“昨夜里睡前还好好的……睡的迷迷糊糊时,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惨叫,接着就是砸门声、哭声,到处都是火把……”
他浑身一抖,像是又回到了那可怕的一刻,“姥爷急匆匆的把我喊起来,说不好了,是流民闯进来了,让我和表兄弟们赶紧从后门跑……”
程怀安沉声问,“那你姥爷呢?”
“姥爷他……他和大舅坚持留下来,说那些流民多半是冲着药材和粮食来的,他要是走了,村里人更没了指望……”程守礼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二舅护着我们冲出来的,我们连夜往山上跑,天亮了才敢歇口气……”
郑村长急得直跺脚,一连声问,“伤了多少人?死了几个?村长呢?杏花村的胡大有呢?”
一直沉默的杨修德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来答吧,昨夜里那伙流民少说有四五十号人,带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拎着把斧头,见门就踹,见粮就抢。
他手底下的人,也凶悍的很,胡村长带着几个青壮年去挡,被人在胳膊上砍了一刀,现在还躺着呢。
村里遭了难的人家,少说十五六户,粮食被搬空了大半,死了三个人,俩个是被活活打死的,还有个年轻的姑娘,被那些畜生给……想不开,撞墙死了。”
他说到这儿,拳头攥得咯咯响,“还有三四个重伤的,我爹给他们用了药,能不能挺过去,全看天意。”
郑村长听完,红了眼眶,再次痛心疾首,“畜生啊,一群杀千刀的畜生啊!”
程怀安眉头紧锁,“你们村没有提前做准备?流民打劫伤人,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杨修德苦笑道,“做啥准备?前些日子也听说有流民在附近转悠,可一直没进村,大伙儿就没太当回事,村长倒是提过要组织人手巡夜,可吵吵嚷嚷的,最后也没落实,谁想到那些畜生趁夜就摸进来了……”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庆幸,庆幸那次流民来桃源村是大白天,庆幸他们一早安排了巡逻的人报信,庆幸当时有沈楠在场,一箭吓退了那些畜生,更庆幸,他们修了能护住村的围墙,还成立了护卫队。
不然,杏花村的惨状,也会在他们这里上演。
这会儿,旁边围过来不少村民,听完后,有人吓得脸都白了,“杏花村离咱们才十几里路啊,那些流民会不会顺道也来咱们这儿?”
有人不以为意,“怕啥?咱们墙都快修好了!还挖了那么多陷阱,敢来?弄不死他们!”
有人慌了手脚,“墙修好了,夜里也得有人守啊,还有巡夜的,可千万不能敷衍马虎,必须打起精神来盯着,杏花村不就是吃了这个亏?”
不少人立刻附和,“对对对,今晚咱们得轮班!尤其村口这里,绝不能缺人手。”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人脸上都带了紧张。
程怀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沉稳有力,“乡亲们先别慌,杏花村的事,是个教训,咱们得吸取,但也不必草木皆兵,乱了分寸。
咱们桃源村三面环山,外人想进来,只有村口这条路,如今已经堵上了墙,今天再加把劲儿,修到一丈五不成问题,这个高度,足以能挡住九成的流民,剩下那一成丧心病狂的若非要强攻,咱们也不惧,来一个杀一个,总之,不能让他们闯进来祸害咱们的家园。”
闻言,村民们如吃了定心丸,不再一个个的六神无主,跟那无头苍蝇似的瞎转了。
程怀安又跟郑村长商量,“巡逻的事得重新安排,白天夜里,三班轮值,发现情况立刻敲锣报警,重点是村口这里,每个小队抽调人手来守着,随身带着家伙,一旦有冲突,能立马进入战斗状态。”
郑村长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再催催刘木匠,大门要尽快完工,栅栏不顶事儿,冲撞个几次,就得散架了。”
说完,转身就走。
程怀安看向杨修德和程守礼,“你们先回老宅,吃点东西歇一歇,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杨修德感激地点了点头。
程守礼却拉住程怀安的袖子,眼里带着恳求,“三叔,我姥爷一家……”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回去跟你爹娘说,他们会有安排的,大不了,就接你姥爷一家来咱们村住着,你也看见了,咱村修了围墙,易守难攻,还成立了护卫队,安全系数远超其他村子。”
程守信这才期期艾艾的松了手。
安置好两人,程怀安快步往家走,一路上不停的盘算着,杏花村遭了难,说明流民的活动范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大,手段也比预想的更狠,之前那支被沈楠一箭吓退的流民,如果跟袭击杏花村的是同一伙,那他们很可能会尝到甜头后再来,如果不是同一伙,说明附近这种饿急了眼、泯灭人性的流民不止一股,形势比想象的更严峻。
沈楠正坐在院子里打磨箭头,见他回来,抬眼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杏花村出事了。”
程怀安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分析,末了低声叹道,“乱世开始了。”
沈楠听完,眉头微拧,神情倒是不见任何慌乱,说话也是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开始就开始呗,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不是吗?外面如何乱,咱们管不了,护好自家人,安稳过日子就行了。”
说完,她打趣了一句,“怎么,你害怕了?”
程怀安看着她,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在,我就不怕。”
沈楠挑眉,想调戏回去,见不远处,几个孩子都竖着耳朵听,只能遗憾作罢。
程怀安红着耳尖,躲过一劫,赶紧转移了话题,“等会儿,我去趟老宅……”
沈楠点头,自从穿越过来,他俩还都没去过呢,倒也不是怕露馅儿,就是觉得别扭。
程怀安走向孩子们,缓缓开口,“都听见了?从今天起,外面不太平了,你们几个,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单独出村,听到了没有?”
几个孩子齐声喊,“听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村。
有的村民慌慌张张地藏东西,有的跑去村口看土墙垒得怎么样了,有的直接去找郑村长,主动要求今晚就给自己排班,还有偷偷往山里跑的。
而在孙家,气氛又是另一回事。
第68章 老宅
孙兴旺听完孙二的回报,沉默了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杏花村?呵,我就说嘛,流民没那么好打发,程怀安修那堵墙,管用不管用,还不知道呢。”
孙兴举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大堂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要是下一波流民来了,程怀安顶不住,那可就……”
“别高兴太早。”孙兴盛冷冷打断他,“杏花村离咱们就十几里,流民要是真过来了,程怀安顶不住,咱们就能顶住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乐个什么劲儿?”
孙兴举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孙兴旺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村口的方向,目光沉沉,像一头老狼在等着什么。
与此同时,村口的一处高坡上,俩个年轻人正伸长脖子往远处望。
他们是郑村长紧急安排的第一拨“了望哨”,手边放着一面锣,锣槌攥得紧紧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冷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远处的山道上,依然空空荡荡,但谁都知道,那张平静的画布后面,随时可能涌出黑色的潮水。
村口,修墙的队伍,越发壮大,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削木桩,有的在和黄泥,这回没人监督,也没人催促,便都闷着头干的十分卖力,杏花村的遭遇,如同在他们头顶上悬了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墙一日不修好,他们就一日不能安心,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跟这里热火朝天的喧闹相比,村里就安静的反常了,往日满村乱窜、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里不准出来,鸡鸭都被撵进了圈里,像是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缩在角落里叫都不叫一声。
太阳渐渐西沉。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道能带来安全感的围墙终于修到了一丈五,上面插满了带刺的酸枣枝和碎瓦片,触之即见血,仅容许一辆马车通行的过道,也堵上了厚实的老榆木门,门后五道闩,每一道都有碗口粗,光看着就觉得踏实。
“嗷嗷嗷,这下可算能睡踏实了,有了这堵墙,看那些畜生还咋来抢劫咱们?”
“哈哈哈,来一个收拾一个,也叫他们见识一下咱们桃源村的厉害。”
“真要来了,我打头阵,柴刀都磨好了,到时候,他娘的都别手软,狠狠的打,往死里打,只有打疼了,他们才能长记性,以后才不敢再来霍霍咱,也顺便打出咱桃源村的威名,震慑其他宵小。”
“对,对,大牛说的太对了,说的我都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想跟那些杀千刀的畜生干一场了。”
气氛越说越上头,也有老实巴交的人保持清醒,“还是不要来的好,咱们修墙,可不是为了干架杀人,是有备无患,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伤着谁就不好了……”
“倒也是,但来不来的,咱说了也不算呐,我估计,十有八九还回来。”
“是啊,他们没粮食吃,逼急了不抢劫咱们,还能等着活活饿死?”
“晚上在这边值夜的都打起精神来,可别睡着了,困倦的时候多想想自家的媳妇孩子,你们要是马虎大意,害的不光是整个村子,还有你们自个儿……”
人群陆续散去,那道长约三丈的土墙,像一条匍匐在地上的巨蟒,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一切。
而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贪婪的盯着这片安静的土地,伺机而动。
程怀安吃过饭,估摸着大侄子和他舅舅也该歇息好了,趁着天还没黑,便带上几个儿子,还拿上一篮子东西出了门。
半路上,碰上急匆匆来找他商量事儿的郑村长,于是,一道去了老宅。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程三郎率先哒哒哒跑进去,嘴上跟抹了蜜一样,甜甜的喊着,“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啦……”
程二郎拎着沉甸甸的篮子,不费力气的紧随其后,碰上迎出来的程守义和程守信,憨笑着打招呼,“二堂兄,三堂弟,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俩人一个是程老大的次子,一个是程老二的独子,前者十岁,生的虎头虎脑,和他大哥斯文的性子正相反,整日上蹿下跳,淘气的像只猴儿。
后者七岁,容貌像了他娘姚荷花,生了一双极为活泛的眼,只是年纪尚小,还藏不好那点小心思和算计,一瞧就是个有主意的。
程守义一听到有吃的,就激动的小跑过来,围着程二郎打转,“啥好吃的?快让我看看!”
程二郎掀开用来遮掩的草帘子,“栗子,核桃,还有野梨,这个梨可甜可甜了,咬一口,满嘴的汁水……”
程守义已经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吃起来,一口下去,果然甜的瞪大了眼。
而程守信虽然心里也馋,却忍着没凑过去,而是规规矩矩的先跟走进来的郑村长和程怀安见礼,“村长爷爷,三叔,大郎哥……”
郑村长点了点头,“你爷爷呢?”
程守信回的乖巧又伶俐,“在堂屋,陪着杨家二舅舅说话呢……”
这时,听到动静的程老大和程老二已经走了出来,和郑村长热情又客气的寒暄。
程怀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哪怕有原主的记忆,对这里也感到陌生了,究其原因,自然是原主被分出去后,一来心里生了嫌隙,二来,也是觉得没脸,所以,除了年节,平常几乎不踏进这个院子,又怎么会有多少熟悉呢?
原本属于他们三房的屋子,现在已经分给了程怀礼,他作为程家长孙,虽才十四,却也已经开始在议亲了,过不了两年,就会成家立业。
但如今……他离着担起责任扛起事儿,还太远了。
一行人鱼贯进了堂屋,互相见了礼,各自落座。
程怀安一眼就瞧见程守礼正守着火盆子发呆,火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眼神空洞洞的,显然还沉浸在昨晚那场噩梦般的里,一时半会儿的拔不出来。
杨修德的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惶恐不安,只是眼底还带着血丝,他手里捧着一盏茶,抿了口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叔,等会儿天一黑,我就走。”
程忠实皱眉,不赞同的道,“黑灯瞎火的走啥走?你刚才还起热了,听我的,再住一晚,明天再说。”
郑村长也跟着劝,“你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呐!谁知道半路上,还有没有流民埋伏,再说,你们村刚被打劫,正乱糟糟的……”
杨修德苦笑着打断了他,“就是因为乱糟糟的事儿多,我才急着回去,总不能啥都推给我爹和大哥处理吧?不回去看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那也不必晚上走啊,明日一早回……”
“村长叔,您听我说……”杨修德的声音很坚定,“晚上黑不隆咚的,真遇上那些畜生,我还能找个沟沟坎坎的躲一躲,大白天的,藏都没地儿藏。”
话说到这份上,郑村长张了张嘴,便不再多言了。
倒是程忠实把目光看向了三儿子,眼里含着期待。
他希望程怀安再劝劝,或是拿出个叫大家都心安的主意来。
换做之前,他是不会抱有这般心思的,毕竟三儿子是个啥人,他比谁都清楚,除了读书,其他的一窍不通,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在村里连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利索。
可现在,不一样了,便是他足不出户,也知道三儿子在村里的威望,已经和村长不相上下了,且办的那一桩桩事,听起来都非常有章法,跟换了个人似的。
第69章 程怀安拿主意
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在等程怀安开口。
程怀安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杨修德一眼,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明明身子还在微微发着热,却硬撑着要往火坑里跳,这份心气,他看得明白,也很敬重,但不赞成。
他斟酌着言辞,“杨二哥,你急着回去,是怕杏花村再出事儿,家里长辈扛不住,这我们都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半路自己先倒了,怎么办?”
杨修德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再者,”程怀安继续道,“你说黑天走能躲,可万一碰上的不是零星的散兵游勇,而是上百成群的流民呢?届时,你能往哪儿躲?你一个人真出了事,你父母、你兄长,是盼着你回去,还是宁愿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杨修德攥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发出声来。
程怀安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让你走,是要你走得了、走得稳才行。
这样,你再多留一夜,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足了,明天一早,我让……孩子他娘送你一程。”
程二郎本来正蹲在门口跟程守义分栗子吃,听见‘娘’字,猛地抬起头,咧嘴一笑,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杨二舅,你放心,有我娘跟着,保证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家!”
程忠实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郑村长连连点头,“怀安这个安排,妥帖,他媳妇的本事,村里人都知道,我再挑几个年轻的,跟着一道去,人多更安全,顺便也长长见识。”
杨修德看看程怀安,又看看程二郎那张憨厚里透着无比自信的脸,眼眶微微一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那就……再叨扰一晚。”
程守礼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也想回去……”
程老大闻言,下意识阻止,“你回去干啥?你二舅好不容易才送你回来,你又要回去,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吗?不行,外头那么乱,老实待家里,好歹咱村修了围墙,还能挡一挡。”
程老二也不赞同的呵斥,“你爹说的对,这会儿还出门就是给家里添乱。”
程忠实没说话,只是目光又看向程怀安,显然,想听听他的意见。
程怀安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问,“守礼,你回去能做什么?”
闻言,程守礼不由愣住,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又红了,哽咽道,“我……我姥爷还在那儿,我得去照看他,还有那些受了伤的人,我也学了几年医术,能帮上忙的……”
程怀安摇了摇头,声音不重,却字字扎在他心上,“你姥爷家里,还有你大舅,还有你表哥,不缺你照顾,至于杏花村受伤的人,也自有胡村长负责安排,轮不到你出头出力。
你要明白,你二舅舍下家里的粮食和药材,也要护着你们逃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再回去送死吗?
你好好活着,学好本事,将来能救更多的人,这才是你姥爷和舅舅想看到的。”
“可是……”
“没有可是!”程怀安的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在桃源村住下,等你姥爷那边安顿好了,他自然会让人捎信来,到时候危机解除,你想回去,我不拦你,但现在不行!你现在回去毫无意义,只会让家里为你担惊受怕。”
程守礼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发出小声的呜咽。
程怀安不为所动,更没安慰他,有些坎儿,得自己迈过去,别人扶的了一时,扶不了一世,遑论他还是程家的长孙,一点不抗事儿还了得?
程大郎见状,默默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的麻布,算是兄弟间的安慰。
程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程老二眼神闪了闪,笑着附和了句,“就听你三叔的吧,现在哪个村都不如咱村安全,学医也不急于一时嘛,等回头打跑了流民,你再去就是。”
最后,程忠实一锤定音,“守礼就留在家里,等过了这节骨眼再作其他安排。”
程守礼抹了把眼泪,小声应了。
程怀安还惦记着来的目的,看向杨修德,“杨二哥,昨夜里你们村到底什么情况,你再仔细跟我说一遍,越细越好。”
杨修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细细的讲了一遍。
哪怕上午已经听过一次,此刻再听,郑村长依旧悲愤难当,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宽解道,“事儿已经发生了,难受也没用,咱们得向前看……”
顿了下,又忍不住责备,“你们村,咋就没点防备呢?不是说流民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了?你们一个个的心是真大啊,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夜里竟然能睡得着?
再说,流民就算冲进来,你们村的青壮劳力可不少,平时没少进山采药打猎啥的,扛起锄头跟他们干啊,咋至于让那些畜生把村里霍霍成那样?”
杨修德神情晦暗,苦笑着解释,“一来,是流民人数太多了,二来,也是村里没防备,被打蒙了,很多人啥也顾不上,着急忙慌的扛起粮食就往山里跑。
我家也是,咱都是庄户人家,哪里见过打打杀杀啊,刚开始还以为是山匪来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他顿了顿,再次想起那晚上的可怕场景,“我带着守礼他们几个冲出来之后,都没敢走大路,专往灌木草丛里扎,连滚带爬的,等好不容易才躲进了山,隔着那么远了,还能听见村里的哭喊声,火光冲天……”
说到这里,他拧起眉头,不确定的道,“还有件事儿……我瞧着,那伙流民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领头那个男人吆喝起来有板有眼,底下的人听他指挥,抢东西也有章法,先搜粮、再翻药材、最后才拿值钱的物件。”
闻言,程怀安心里一动,“有章法?”
“对,不是一窝蜂乱抢。”杨修德认真回忆着,“天亮,我们下山回村后,听我爹说,他们抢完走的时候,还点了把火,烧了十来户人家,村里可谓损失惨重。”
郑村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确实不像流民的手笔,这架势倒像是专门打劫的山匪……”
杨修德也是这样想的,“很可能是流民饿急眼,没辙了,就投靠了山匪,也跟着干起这杀人放火的勾当来,山匪冲前面抢劫,他们在边上掠阵助威,两厢配合,更难对付了……咱们根本不是对手。”
第70章 来求助、管不管
闻言,屋里的人,脸色都止不住难看起来。
光应付流民,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惊惶不安,再加上山匪……他们还能护住村子吗?
程怀安却依旧稳稳的,声音平静的不像是在谈论生死,“可知他们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杨修德摇了摇头,“天黑,村民们看不清,但出了村,就两条道,要么往东,要么……”
他看了程怀安一眼,没往下说。
要么就是往桃源村的方向来了,这句话没出口,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气氛渐渐紧绷起来,还透着股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和如临大敌的凝重。
程二郎眨巴着眼睛,忽然瓮声瓮气的道,“来了就打,怕啥啊?怕也没用,我娘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啥险境都能脱身。”
程怀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郑村长,“今晚的值夜,人排够了没有?”
郑村长掰着指头算,“村口那边安排了六个,分两班,每班三个,村里也有三个,挨家挨户的转,都是年轻力壮的,锣备了三面,一有啥异常动静就敲。”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道,“我还让人在村外半里地的地方,偷偷挖了几道绊马索,白天收了,晚上才支上,这事儿没声张,就我跟王地主家的护院头子知道。”
程怀安点了点头,又问,“王地主那边怎么说?”
“他说了,真打起来,他家的护院全听调配,砍刀、棍棒啥的他管够,还能给出了力的村民安排一顿饭,有受伤的,他负责出药钱。”郑村长说到这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到底是家大业大,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杨修德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露出惊讶,“你们这村子……准备的这么周全?”
郑村长苦笑,“也是被逼出来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就有一拨流民来围村,要不是怀安媳妇一箭吓退了那个流民头子,这会儿指不定啥样呢。”
杨修德转头看向程怀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怀安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那是村子里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陷阱的位置、土墙的走向、以及各户人家的分布,线条虽然是用炭笔粗略勾画的,却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其他人见状,都忍不住围过来看。
郑村长看的最投入,简直老眼放光,他虽然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烂熟于心,但这么直观的看,还是很感到震撼,他指着一处,激动的问,“你打算怎么守?”
“这边是弱点,但前面有片开阔地,陷阱最多,能挡住第一波。”程怀安用手指了指村子后面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这边,也得守住,万一前头挡不住,这条是唯一的退路,但也可能成为流民包抄进来的路。”
郑村长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带人去那边布置,退路必须安排稳妥了,不能出一点岔子。”
“还有村里的妇孺,也得找人安抚住,不能前面打起来,她们在后面乱了套。”
“到时我找几个泼辣的妇人管着……”
俩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连细微之处,都做了妥善的准备,这才放了心。
其他人听着,根本插不进嘴来。
等他们一行人离去,杨修德语气复杂的道,“程三弟好像跟过去,不太一样了……”
他这还是保守的说,放开的话,他觉得,现在的程怀安跟过去那个,简直是判若两人。
程老二下意识点头,“老三现在是出息了,村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瞎说什么?”程忠实呵斥道,“这话传出去,叫村里人怎么想?你三弟说的在理,村长才会听,啥叫看他脸色行事,你三弟有那么大颜面?”
程老二忙陪笑认错,“对,对,是三弟有本事,村长才愿意捧着……”
程忠实心累的摆摆手,“行了,都回屋歇着吧,夜里别睡太实,都听着点动静,咱们不能把身家性命都压在别人身上,自己也警醒着些。”
几人应声,起身散去。
出了老宅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息。
程怀安和郑村长并肩走着,沉默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村长叔,杏花村的事,咱们得想长远些。”
郑村长一愣,“怎么个长远法?”
“要是流民再来,来的不是一拨,不是两拨,而是三五拨、七八拨呢?咱们的粮食够吃多久?墙能撑多久?村民能扛多久?”程怀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风里字字清晰,“光靠一道墙,守不住一辈子。”
郑村长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眼下……也只能先顾眼前了。”
程怀安也明白,眼下确实没什么解决的好办法,但这些‘丑话’得说在前头。
郑村长想到什么,压低了嗓子问,“怀安,杏花村遭了难,那些活下来的人,要是来投奔咱们,收还是不收?要是跟咱们求助,管还是不管?”
程怀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郑村长一眼,“可以管,但现在不是时候,咱们自己的墙才刚修起来,人手还不够,粮食也紧巴巴的,拿什么去管他们?贸然出手,不是救他们,是把两边都拖下水。”
“那……啥时候能出手?”
“等咱们能扛住了流民攻击以后,村子护住了,人心也稳了,到时候,能帮的,自然要帮,乡亲邻里,很多还是拐着弯的亲戚,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闻言,郑村长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去村口那边再看看,怀安,你晚上早点歇,明天还有的忙。”
程怀安也关心的劝了一句,“您老也别太累了,村里好多事儿还得指着您呢……”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得住……”郑村长背着手,慢慢走远。
夜渐渐深了。
村口的高坡上,两个值夜的年轻人背靠着背坐着,一个强撑着眼皮,一个不停地往手心里哈气,锣就搁在脚边,铜面上映着淡淡的月光。
一个压低声音问,“明全,你说,今晚那些畜生,会不会来?”
“别乌鸦嘴!”郑明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山道,一眨不眨。
第71章 流民再来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村口的高坡上,郑明全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嘶了声,人也精神了些,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传授经验,“青山,你别光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得来回扫,我爹说了,夜里看人,别正着看,要用余光,才能看的更清楚。”
赵青山僵硬的“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紧,明明连个流民的影子都没见着,可心口就是砰砰直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大约到了丑时,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半张脸,把山道照出一片灰白,郑明全刚疲惫的打了个呵欠,忽然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浑身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青、青山……”他的声音变了调,浑身都在打哆嗦,“你,你看那边!”
赵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村子摸过来,没人举火把,也没人提灯笼,只有纷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远远望去,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群鬼魅,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郑明全攥紧拳头,拼劲全力嘶吼出一声,“敲、敲锣!快敲锣!”
赵铁柱都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被郑明全狠狠踹了一脚,他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慌乱的抡起锣槌,死命地砸了下去。
“铛!铛铛!铛……”
铜锣的声音撕破了夜空,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高坡上的锣一响,村里的另一面锣立刻跟着应和,紧接着是第三面,三面锣此起彼伏,把整个村子从沉睡中生生拽了出来。
“流民来了!”
“流民来了,都起来!赶紧起来!”
“护卫队所有成员,马上到村口集合!快,快!快!”
喊声、锣声、脚步声、瞬间搅成了一锅粥,圈里的鸡鸭也扑腾着翅膀,跟着嘶鸣起来。
程怀安几乎是锣响的第一声就醒了,他没有慌,对于早有预料的事儿,能做的安排都做了,甚至,他内心还盼着来这么一场考验,护卫队如何快速成长?便是一遍遍的用这些如今还是乌合之众的流民当磨刀石。
如此,等世道越来越乱,觊觎他们的敌人越来越强,他们才有更多的底气活下去。
“别急!”他见沈楠飞快的穿衣,还劝了一句,“不会是大规模的围攻,眼下的流民,还没真正武装起来,杀伤力有限,一道墙就能暂时拦住他们。”
沈楠“嗯”了声,但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就是手痒了,想打架,顺便教下二郎,这种真枪实弹的学习机会可不多。”
程怀安闻言笑了,“行吧,那你先去,我去组织人手,随后就到。”
沈楠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已经醒了,程大郎正在手忙脚乱地哄着被吓哭的四郎,程二郎眼睛瞪得溜圆,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程三郎绷着小脸,多少有些紧张,眼珠子却在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而程大丫把两个妹妹搂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像母鸡护崽。
“大郎,大丫,你们留下看家,管好弟弟妹妹,把门闩好,谁敲也不准开,除非是我的声音。”程怀安这时迈出门,语速快而清晰的吩咐,“二郎,跟着你娘,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要冲动行事。”
“是!”
两声应答几乎同时响起,程大郎的声音略显紧绷,程二郎则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兴奋。
沈楠已经带上弓箭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赶,生怕去晚了,战斗都结束了。
此刻村里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许多,虽也有些乱,但乱中有序,郑村长白天安排好的那些值夜和预备队,此刻发挥了大作用。
男人们从各个巷口冲出来,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握着柴刀,有的扛着扁担,嘴里骂骂咧咧,脸上带着紧张和狠劲儿混在一起的表情。
女人们被严严实实关在家里,负责照看孩子和老人,确保不添乱、不扯后腿,有几家胆大的媳妇趴在院墙上,伸着脖子往村口张望,手里紧紧攥着擀面杖,随时准备拼命。
村口,又是另一番景象,护卫队已经来了十几个,正手执武器,趴在墙头,死死的盯着外头那些想要来抢劫他们的畜生,准备决一死战。
郑村长见状,老怀甚慰,等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坡,往下一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伙流民已经逼近到离村不到百步的地方了,月光下看得分明,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握着镰刀,还有人扛着削尖了的竹竿。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眼里冒着绿光。
“准备!”
郑村长抬起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叉。
话音刚落,就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忽然脚下一空,惨叫着栽进了陷阱里。
那是程怀安带人挖的尖桩坑,坑底埋着削尖的木桩,人掉下去,非死即伤。
惨叫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像杀猪一样尖利,后面的流民猛地刹住脚,一阵骚动。
“有陷阱!小心!”
“绕过去!从旁边绕!”
领头的瘦汉反应很快,立刻指挥人绕过陷阱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程怀安设计的陷阱是一层套一层的,刚躲过坑洞,又有人踩到了绳套,整个人被倒吊起来,悬在半空中哇哇大叫,还有人踢到了绊马索,摔了个狗啃泥,后面的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地叠了上去,跟下饺子似的。
躲在围墙后的村民们见状,顿时大喜,只是喜色没能持续几秒,就又化为了紧张。
陷阱虽然伤了十来个人,但流民人数太多了,剩下的还是像潮水一样涌到了土墙下面。
“放!”
郑村长冷着脸一声令下,墙头上埋伏着的第二小队在姚忠的带领下,猛地站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瓦片、木墩子一股脑的往下砸。
“啊啊……”
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这只是第一波打击,很快,还有第二波。
流民们没有梯子,只能徒手往上爬,可墙上插满了酸枣枝和碎瓦片,手一搭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哇哇叫着往下掉。
有人爬了三四次,手上全是血,狼狈的摔下去后,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又是一片骂声和惨嚎。
有人见势不妙,开始打退堂鼓,转身往后跑。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领头的瘦汉在后面嘶吼,眼睛染着血红,声音带着残狞,“他们没多少人!墙也不高!翻过去就是粮食!就是咱们的活路!冲啊,想要吃饱饭的就给老子不要命的往上冲!怂货孬种只能活活饿死!”
这句话,像一鞭子抽在流民身上,激出了最后的疯狂。
第72章 杀人了
有人红了眼,不顾头顶砸下来的石头,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窜,有人用粗麻布包缠住手掌,咬牙往上爬,尖利的瓦片扎破进了肉里,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泥土里。
最敢玩命的几个,已经扒住了墙头,半个身子探了上来,眼底闪着疯狂的贪婪。
村民们顿时慌了手脚,有人下意识的往后缩,有人举着棍棒都忘了敲。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几颗小石头呼啸而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的砸在了那几个流民身上,瞬间将他们脸上刚绽开的狞笑击碎,化为扭曲的痛楚。
“啊!”
惨叫声凄厉的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砰的落地后,叫声戛然而止,再没了动静。
墙里墙外,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紧接着,一支箭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钉在了那个领头汉子的脚前半步远的地方,箭尾嗡嗡震颤。
瘦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土墙最高处,沈楠半蹲着身子,弓如满月,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箭尖稳稳的指向他的心口。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如铁,语调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支箭是打招呼的,下一支,就不留活口了,识相的滚远点。”
领头的瘦汉瞳孔一缩,他身边一个流民忽然惊恐地叫了起来,“是她!就是那个女人!之前老胡他们就是被她一箭吓得屁滚尿流!快跑!快跑啊,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
这一声喊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切开了流民们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前排的人开始后退,后排的人不明所以,被撞得东倒西歪,一时间乱了套。
“不许退!不许退!”
瘦汉挥舞着砍刀,连砍了两个往后跑的,却挡不住溃败的趋势。
沈楠见状,扯了下嘴角,低声嘀咕了一句,“给了你机会,可惜你不用啊……”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直奔瘦汉而去,这一次,精准的扎在了他的胸口。
瘦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珠子,砍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三秒后不甘的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啊啊啊,老大死了!老大死了……”
这一声嚎叫,像最后一根稻草,把流民们那点残存的胆气彻底压碎了。
“跑啊!”
流民们慌得扔了手中的家伙,转身就跑,一个个跟被狼撵着似的,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嚎叫着爬不起来,有人鞋子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脚印一个接一个,触目惊心。
而墙下受伤的那些,连救都没人救,被同伴活活丢在了原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墙外的空地上就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棍棒、镰刀,和几双跑丢的破鞋,以及一滩滩的血迹。
墙头上的村民愣了片刻,紧接着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打跑了!真打跑了!”
“沈娘子威武!”
“哈哈哈,那些畜生跑得比野狗还快!”
有人激动得捶打胸口,咚咚作响,有人抱着锄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都在抖,还在劫后余生的后怕。
郑村长站在高坡上,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嘴里一个劲地喃喃,“好,好,又打退了一次……”
程怀安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墙头,来到沈楠身边,他看着她,眼底闪着璀璨的光,低声夸道,“娘子刚才好生威武!”
沈楠转过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行吧,没打过瘾。”
程怀安忍不住笑了,与有荣焉的道,“是你太厉害了,把人都吓跑了。”
沈楠没说话,但那翘起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女人们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孩子,拉着老人,涌到村口来看。
有人拉着自家男人的手,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老天爷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而在孙家,大门紧闭,屋里没有点灯,孙兴旺坐在黑暗中,听着外头的欢呼声和脚步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孙二缩在窗根底下,脸色煞白,嘴里嘟囔着,“真……真打退了?上百号人呢,就这么跑了?”
孙兴盛靠墙站着,冷冷的说了一句,“我说过了,覆巢之下无完卵,要是墙破了,你以为咱们能跑得掉?这时候说风凉话的都是蠢货!
想想你大哥,也在墙头上呢……”
闻言,孙二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孙兴旺始终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像在极力按捺着什么。
外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孙家这间漆黑的屋子映衬得格外冷清。
村口,火把重新点了起来,把土墙照得通亮。
郑村长让人清点了战场,墙根下有三个晕死过去的,那是沈楠用小石头砸的,石头已经嵌进了肉里,虽然伤的不是要害,但血流了不少,若不及时救治,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至于那个领头的瘦汉,毫无悬念,已经死的透透的了,胸口的箭还在往外渗血。
村民们看到这样的画面,心里难免有些异样。
这回,死人了啊……
程怀安这时面无表情的道,“这样的畜生,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死有余辜,我们这是在为民除害,而且,死人的事儿,如今,只是开始,大家要尽快习惯。”
郑村长厉声接了一句,“怀安说的对,这种畜生,不知道霍霍了多少人,死的好!以后再敢来,咱们还敢杀!”
“那尸体,咋处理?”有人小声问。
“拖到山里喂狼!”郑村长大手一挥,“他不配埋在咱们桃源村的地界上。”
陷阱里还伤了几个流民,这会儿也被村民们拖了出来,捆了个结结实实,有两个伤得不轻,腿被木桩扎穿了,血肉模糊,哼哼唧唧的叫唤。
“这几个怎么办?”
程怀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几张惊恐脏污的脸,冷声道,“问清楚他们是哪儿的,头领是谁,老巢在哪儿,一共有多少人,周围还有没有同伙,问完了……”
他顿了一下,“问完了,听村长处置。”
郑村长点了点头,表情罕见地严厉,“要是不说实话,不用心软,该用刑,就用刑。”
火把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明明暗暗,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危险的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第73章 想污她名
村口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而满足的低语。
“老天爷保佑啊,又顺顺当当的把流民给打跑了!咱自己人一个没伤着,真是谢天谢地!”一个老汉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这回可算不顺当,虽然咱没伤着,可着实吓狠了,娘哎,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回头不得连做好几宿噩梦啊?”一个年轻人拍着胸口,脸色还发白。
这会儿没人笑话他,反倒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刚才那阵仗太吓人了,流民玩命地往上爬,我都以为要守不住了。幸好沈娘子及时赶到,不然当时那情况,是真悬了……”
“多亏沈娘子再次力挽狂澜啊!”赵大牛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有她在,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拇指大的小石子儿都能当武器抗敌,太厉害了!”
郑明启满脸钦佩的跟着赞叹,“是啊,嗖嗖嗖,就那么随便一扔,流民就一头栽下墙头,晕死过去了!我以后谁都不服,就服沈娘子!”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眼里都是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可她一箭射死了人啊……你们都不怕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瞪了过来。
有人一眼认出说话的是谁,立刻阴阳怪气的怼了回去,“孙二壮,你啥意思?你莫不是还想去衙门告沈娘子射杀了人不成?”
孙二壮眼神闪了闪,往后退了半步,“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啥啊?”赵大牛一步窜过去,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脸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刚才啥情况,你眼瞎没看见啊?要不是沈娘子及时赶过来,咱们不知道得搭进去几条命!
杀个人咋了?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咱们!你这会儿装啥善人?”
郑明启就是被间接救的人之一,此刻正是对沈楠好感爆棚的时候,立刻附和,“沈娘子杀得好!那种畜生不杀了还留着过年?要我说,就该把那些都杀了,省得他们再去霍霍其他村子!咱们还是手下留情了呢!”
“对!杀那些畜生天经地义!就是衙门里的大人知道了又能咋滴?城门都关了,他们自顾不暇,还管咱们死活?”
“就是!世道乱成这样,以后杀人放火的事儿一准少不了,爱咋咋地吧!”
一人一句,像刀子朝他射过去,孙二壮被怼得节节败退,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看你们急啥啊?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咱把人吓退就完事了呗,直接弄死,也太狠了……
再说,她一个妇人,这么心狠手辣,动辄取人性命,万一哪天咱们也得罪了她……”
“我呸!”赵大牛一口啐在地上,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少他娘的胡咧咧!沈娘子刚救了咱们全村的人,到你嘴里,咋还成了心狠手辣了?
都说了,那些人是畜生,该杀!沈娘子没事儿杀咱们干啥?你那二堂叔之前不是背后编排沈娘子被抓个正着吗?杀他了吗?”
“就是!”郑明启冷笑着帮腔,“换我都得给他一拳头,可沈娘子只是把他扔树上吹吹风,多豁达厚道啊!
还有李赖子,夜里偷东西被抓着,沈娘子杀他了吗?
最后还不是村长按规矩处置的?你那担心纯属多余!”
有人意味深长的道,“我看他是见不得沈娘子好,故意想污她的名声吧?”
孙家和程怀安因为八斤粮食生了嫌隙,全村皆知,孙二壮不想沈楠的威望越来越高,拿着杀人的事做文章,并不难理解。
“你敢!”赵大牛一瞪眼,拳头攥得嘎巴响,“你敢污沈娘子的名声,先问问我赵大牛的拳头答不答应!”
郑明启也站出来,“还有我!”
其他人虽没这般明着表态,却也虎视眈眈的盯着孙二壮,仿佛他要是再敢有啥小动作,立马就扑上去收拾他。
“没有的事儿,你们真误会了,我,我……”
孙二壮缩着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见赵大牛凶巴巴的逼近,吓得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嘲笑声,夹杂着“软蛋怂货”“卑鄙小人”的字眼。
孙二壮又气又恨,却也不敢再回去,本想利用沈楠杀人的事儿挑唆起村民对她的忌惮,谁知,一个个的竟然都不怕,还无脑维护……
再这样下去,程家这两口子必会成为他们家的心腹大患!
这边发生的事儿,程怀安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却没过去。
他转头看向沈楠,见她神色如常,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不由的轻笑了一声,“娘子,你的拥趸还不少呢。”
沈楠手里掂着块石头,闻言随手一抛,石头准确无误的打落了十几米开外的一截树枝,“实力摆在这儿,有几个粉丝维护不是很正常?”
“那赵大牛就是粉头。”程怀安笑着补了一句,“他维护的最积极。”
沈楠忍不住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刚才他打架也很积极,身上有一股莽劲儿,而且,别看他块头大,动起手来还挺灵活。”
程怀安闻言,收了笑,正色道,“你们第四小队,这次的临场表现,除了你和他算作优秀,再就是郑明启还凑合着看,其他人……都不及格。”
他摇了摇头,语气略沉,“王长庚和邱武住的地方离村口远,等他们赶过来,仗都打完了,算是缺考。
但杨有田和刘叔春,一开始还能拿石头砸几下,后来流民攀上墙头后,就吓得哆嗦起来,甚至想掉头跑。
孙兴举虽然没想着跑,可他缩在边上,出工不出力,跟个摆设没差别……”
沈楠没注意这些,想了想道,“他们有这反应也算正常吧,毕竟在这之前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谁正经打过仗啊?一时被吓着,可以理解。”
她不是替谁说话,而是总不能要求一个种地的农民突然就上阵杀敌还面不改色吧?那也太不现实了!
“我能理解,也不是在苛求或是批判他们,而是就事论事。”程怀安揉了揉眉头,继而苦笑道,“这些问题,都得解决,不然……下次若面对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敌人,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你,你再厉害,也是一个人,真遇上大规模围攻,你能救的了几个?”
沈楠若有所思,“你觉得流民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程怀安点了点头。
沈楠狐疑的问,“桃源村有这么大吸引力吗?”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提醒,“若是一波波的流民久攻不下,桃源村的威名迟早会传出去,其他村子都糟了难,只我们安然无恙、岁月静好,你说,不明就里的人会如何想?”
第74章 战后总结
“还能如何想?”沈楠按照自己的逻辑思维方式回应道,“他们会以为咱们村有厉害的能人守护呗。”
程怀安循循善诱,“那么,厉害的能人,又为什么会守护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呢?换句话说,这个小村子有什么大费周章也要守护的价值呢?”
沈楠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外人会以为,咱村里有宝贝?”
程怀安叹道,“就算不往宝贝上想,也一定会以为咱们村有粮食,还得是充裕的粮食和水,才敢筑起高墙,偏安一隅,不理会外界纷扰。”
顿了下,他又拧眉道,“说不定,还有野心家,往‘高筑墙,光积粮,缓称王’的方向脑补,那后果更严重。”
沈楠吸了口冷气,“好家伙,要真那样,咱们可没安生日子过了!”
要么有人来投奔,要么有人来招安,要么是围剿平叛,总之,甭想太平。
程怀安语气沉重,“所以,以后我们要面临的对手会越来越难缠,除了不停壮大自己,没有别的办法!谁让我们碰上这乱世了……”
“嗯,嗯,还是你思虑周全,也看的长远……”沈楠不吝夸赞,却又不耐烦操心,于是拍拍他的肩,“程先生,能者多劳,辛苦你了,快去找郑村长做战后总结报告吧。”
说完,她打了个呵欠,“我去送杨修德回杏花村,顺便再探探外头的情况。”
程怀安却喊住她,“别急,战后总结,不能只我和郑村长参与,护卫队的人也要在场,这次打仗暴露出来的问题都跟你们有关,以后要做的调整和安排,也需要你们配合。”
沈楠下意识道,“那也不用我出面吧?回头你告诉我就是,我还能不听?”
程怀安低声道,“你如今在村里的威望比我还高,你不出面,村民们心里没底,你站在那儿便是不说话,他们也会觉得踏实,别忘了,你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沈楠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在驴我?”
程怀安被她逗笑,声音不自觉放轻,看着她的眼神也染上几许柔和,“我哪敢啊?娘子,我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可惜,沈楠没get到他的情绪变动,很霸气的冲他比划了下指头,“谅你也不敢,否则,就让你尝尝我一指禅的厉害。”
程怀安,“……”
这会儿,郑村长安排完人手去清扫战场、修补陷阱等琐碎事后,走了过来,直接问,“怀安,今晚上这一仗,你有啥想说的?”
程怀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晚这一仗,咱们虽然赢了,却暴露出很多的问题,如果满分是十分,我只能打六分,勉强及格。”
郑村长闻言,并不惊讶,苦笑着接了句,“这六分,你媳妇一个人就得占三分。”
沈楠干巴巴的谦虚道,“您太客气了,是大家伙儿配合的好……”
郑村长摇摇头,叹了声,“又没外人,咱就别自个儿哄自个儿了,我指挥的,我有数儿,就像怀安说的,问题很多,之前还不觉得,还以为安排的很妥当了,这一打仗,马上就都暴露出来了……”
这次跟上次是有很大区别的,上次是白天,流民人数也少,且没这次的凶狠玩命,稍微吓唬一下就跑了。
而这回是突袭,又是半夜,村民们应付不及,手忙脚乱,很多隐藏的问题就显出来了,尤其再动了手,真刀真枪的干上了,很多安排就成了花架子。
总的来说,就是没经受住考验。
程怀安建议,“咱们把护卫队的人召集起来,一起分析分析这次打仗好的一面和差的一面。”
“对,不能只咱俩在这里说道,他们也该搞搞清楚,别以为打跑流民就是赢了。”
郑村长说干就干,没一会儿,就把护卫队的人都喊了过来,三十来个人,小队长站最前头,后面的人自动排成了不那么整齐的几排。
郑村长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道,“叫大伙儿来,不是要训谁,是咱们一块儿捋捋今晚上这一仗,哪儿打的好,哪儿打的不好,心里都得有个数。”
闻言,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茫然不解,也有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郑村长继续道,“今晚这一仗,咱们赢了,流民跑了,村子守住了,这是大好事。
但赢是赢了,赢在哪里,又输在哪里,得掰扯清楚,不然稀里糊涂的,以后肯定要吃大亏。”
他竖起一根手指,“先说好的方面,第一,陷阱起了大作用,第一批冲上来的流民至少伤了十几个,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乱了他们的阵脚。
这说明设陷阱是对的,以后不但要设,还要设得更多、更狠,从村口往外半里路都安排上。”
众人对此都很赞成,跟着点了点头。
郑村长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流民进攻时,姚忠带的那一队最先上了墙头,并且顶住了压力。”
姚忠这会儿被点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居功,“都是应该的,本来就是我们第二小队的责任。”
他们是守墙头的,守不住,才要第敢死队冲上去近身肉搏或是死战,掩护村民撤离。
至于预备队,主要是帮着搬运石头,或哪儿缺人手了临时顶一顶。
巡逻队,则重在巡逻放哨,没辙了才上战场。
当然,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像昨晚那种突袭,其他小队的人还没赶过来,巡逻队正好在附近,还能看着流民爬墙不管?就只能先顶上。
“第三,”郑村长竖起第三根手指,“沈娘子到场之后,一击毙敌,震慑全场,瞬间扭转了战局,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看见了。”
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看见了,看见了。”
“沈娘子那一箭,绝了,一箭定输赢。”
郑村长这时把手指收回去,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好的说完了,咱们来说说不足,总得吃一堑长一智。”
空气一下子紧绷了几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第75章 解决方案
说到不足,郑村长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心的皱纹拧成个川字,语气也难得带了几分凌厉,“第一,情报延误!流民摸到百步以内,咱们的了望哨才发现,这就直接导致,护卫队就位不及时,若不是最后沈娘子赶来打退了流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还有,流民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少人、头领是谁,咱们一概不知……”
郑明全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驳,“爹,夜里实在看不了那么远啊,百十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和青山可没偷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发现流民后第一时间就敲锣了,半分都没敢耽误……”
赵青山委屈地跟着附和,“是啊,村长叔,我俩怕睡着再误了大事儿,一直掐自个儿的大腿提神,真是天太黑了看不清楚,不是我们没有尽心尽力……”
郑村长眼睛一瞪,“发现不及时就是不及时!你俩还有理了?”
两人被呵斥得耷拉下脑袋,再也不敢吭声了。
程怀安这时站出来,缓和气氛,“村长叔,这事儿确实情有可原,天黑,目力有限,换成旁人也一样,能在百十步就发现敌情,已经很好了……”
郑村长摆手,“怀安,你不用替他们说好话。”
程怀安微微一笑,“我可没有维护谁,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他们确实没有玩忽职守,发现敌情后就敲锣示警,并且在其他护卫队队员到来之前,第一波冲上墙头抗敌。
这么说起来,他们非但无过,反而还有功。”
郑明全闻言,下意识挺了挺胸,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得意,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赵青山就直白多了,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程怀安话锋一转,“当然,情报不足的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我们肯定要想办法解决这一点,否则下次还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郑明全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程三哥,咱怎么解决啊?”
程怀安道,“建了楼,站得越高,看得越远,白天起码能探查方圆几里之内的敌情,夜里即便视野不好,一里之内的动静还是能发现的。”
“了楼咋建啊?”
“是啊,咱也不会啊……”
程怀安语气笃定,“我会,等我画好图纸,大家伙儿一看就懂,没有什么难度的。”
闻言,众人眼里都亮了几分,对他的信服又加重了一层。
解决了这一件事,郑村长清了清嗓子,做起自我批评来,“第二,指挥不力,这主要赖我。”
“爹!”郑明全急的喊了一声。
“村长叔,你咋能这么说自个儿?”
“是啊,村长,责任不在你,是咱们应敌经验还是太少了,才会手忙脚乱……”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为郑村长辩解。
郑村长欣慰的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大家伙儿不用替我开脱,该是我的错,我肯定要担着。
事先我做了不少安排,自诩已经处处妥帖周全,可真遇上事儿后才发觉,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很多地方都没考虑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比如锣响后,护卫队赶到墙头花了多久?至少一盏茶的功夫,这期间全靠巡逻队的几个人临时顶着,要是流民第一波冲得再猛些,墙头可能就丢了。
还有,各小队急匆匆来了之后,没有个明确的应对章程,上了墙头也没有固定的防守位置,一会儿站这里,一会儿窜那边,整得乱糟糟的。”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确实……我当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看见人多的地方就挤过去了。”
也有人小声嘟囔,“当时光顾着扔石头了,满脑子都是咋打退流民,哪还管得了别的啊?”
“第三,武器太杂。”郑村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流民丢下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咱们的人,锄头、柴刀、扁担、木棍,长短不一,轻重不齐,打起来各使各的,根本没法配合。
有的棍子太长,挥不开,有的刀太短,够不着,这些东西平日里砍柴种地是好使的,但打仗不行。”
“第四,”郑村长的语气重了下来,目光落在人群中几个躲闪的身影上,“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有人慌了,流民扒上墙头的时候,有人往后缩,有人扔了手里的家伙,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人群里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杨有田和刘叔春站在最后面,脸色涨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旁边的人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郑村长没有点名,只是沉声道,“我不怪你们,咱们种地的庄稼人,没打过仗,没见过血,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往后,这种事儿只会越来越多,那些流民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来,他们只会因为你害怕而更凶。”
他顿了一下,声音蓦然拔高,“我再把丑话说一遍,护卫队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既然进了这个队,就得对得起身上这份差事,下次再有人临阵退缩,不管是谁,别怪我不讲情面!”
现场一片沉寂,连风都像停了。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了一眼,接过话去,语气缓和了几分,“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谁,是为了以后大家都能活下来,咱们的命,身后家人的命,都系在这堵墙、这支护卫队上。
所以,刚才郑村长提出来的几点不足,我们都要想办法解决,希望所有人都能无条件配合……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程怀安又问了一遍,“无条件配合,有问题吗?”
王长庚冷不丁开口,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没问题!”
赵大牛紧随其后,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我也没问题!”
接着,郑明全、赵青山等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高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
“好!”程怀安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并不多么锋利,却莫名带着压迫感,“第一,从明天起,组织人手建了楼,争取辐射范围能达两里。
第二,墙头划分防守段,每队固定守一段,画成图,贴到各队队长家门口,以后锣一响,不用等人喊,直接上自己的位置。
第三,武器尽量统一,回头我跟王地主商量,看能匀出多少长矛和砍刀来,实在不够的,咱们自己动手,把硬木削尖了,一人一根,木枪不比铁器,但胜在够长,三五个人排成一排,配合着戳起来,杀伤力也不小。
第四,护卫队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由王长庚带着练胆、练配合、练听号令,怎么集合排阵,怎么进退,怎么互相掩护,都要练。”
有条不紊的说完,他又朗声问了一遍,“有问题吗?”
这次,众人回答的整齐划一,声如春雷炸响,“没问题!”
郑村长见状,大手一挥,“行了,天也亮了,都回去再补个觉吧,下午,各队队长来我家里领墙头防守图,明天一早,抓紧训练!”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起身散去,有人打着呵欠,有人揉着酸痛的胳膊,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每天训练啊……去军营当个小兵卒也就这样了吧。”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站在原地没动的王长庚和邱武就显得突兀了。
第76章 愧疚
程怀安和郑村长对视一眼,都多少猜到了他俩留下的用意。
果然。
王长庚面带愧色,难得话多了一些,“我听到锣响就往这里赶,但还是来迟了一步,没帮上忙,还差点耽误了大事儿,实在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这种情况要是放在军营,几十军棍是少不了的,严重的还可能砍头。
当然,在村里另当别论,只是他心里的那道坎儿,到底过不去。
对他和其他队员,郑村长显然是两种态度,他笑呵呵德摆了摆手,“王队长太客气了!你住在王家的庄子上,离村口起码也有二里地,就是飞毛腿也赶不过来。
咱们都能理解,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更不用道歉,不然就是在寒碜我们。”
王长庚听了,心里越发不得劲儿,嘴唇动了动,“郑村长……”
郑村长打断他,语气恳切,“王队长,我没跟你客套,句句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既不是我们桃源村的人,也没跟王家签契约,压根没义务帮着守村子。
如今你愿意费心出力,我们只有感激的份儿。”
程怀安也出声表态,“你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郑村长只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不停的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王长庚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给自己找事做,“以后,我白天带着护卫队在村口这边训练,一旦有情况,就可以及时顶上。”
郑村长满脸感激,“好、好,劳烦你多费费心,争取让护卫队早点能独当一面,别跟昨晚似的,赶鸭子上架,手忙脚乱不成个样子……”
王长庚郑重道,“村长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好,好,好,辛苦了……”
邱武一直漠然的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这时忽然出声,“我以后,天天晚上在这里值守。”
郑村长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天天晚上值守,你不睡觉了?”
“我白天抽空补两个时辰就行……”
“快拉倒吧!全村这么多老少爷们,难道就逮着你一个人祸害?”
“郑叔!”邱武抬起眼,冷硬的眉眼少了几分锋利漠然,语气沉沉的,“我是认真的,不是赌气。”
郑村长哼了一声,“管你是啥,总之就是不行!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折腾垮了,有你哭的时候!”
“可我听到锣响,赶过来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邱家的房子盖在山脚下,离村子很远,最近的邻居也相隔几百米,颇有些离群索居的味道。
郑村长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那你就搬下来住,我让人在村口附近盖一间屋子给你用,这样听到锣响,就不怕耽误正事儿了。”
邱武还要说什么,被郑村长粗暴地打断,“就这么定了!再啰嗦,以后就甭喊我叔。”
“是,郑叔。”邱武终于不再争了,垂下了眼。
待两人走远,杨修德走了过来,他一直站在附近,沉默的听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杨二哥,让你久等了。”程怀安带着歉意道,“天已经亮了,我让孩子娘送你回去,路上小心,以后杏花村那边有什么难处,让人捎个信过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杨修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好”字。
郑村长不放心的补了一句,“我再多喊几个人来,你们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杨修德自然没意见,“多谢!”
很快,郑村长就带了五个年轻人过来,都是护卫队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听说要跟着沈楠去长见识,个个一脸期待。
沈楠见队伍终于召集好了,从墙头利索地跳下来,把弓背好,朝程二郎喊了一声,“二郎,走了。”
程二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这话,噔噔噔跑过来,眼里全是兴奋,“娘,路上要是遇上流民,你能不能让我扔两块石头?”
沈楠屈指敲了他脑袋一下,“还没学会走,就先想着飞了?等你练好准头再说,不然就是白费力气。”
说完,对杨修德道了声“走吧”,便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程二郎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就两块,两块还不行吗……”
杨修德苦笑着跟了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程怀安,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晨曦从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土墙上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迹和碎瓦片,瞧着有些狼狈,却让人心里踏实。
程怀安站在墙根下,目送着几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外的山道上,许久没动。
郑村长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怀安,你说,照这么下去,咱这村子,能撑多久?”
程怀安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郑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行,那就撑,这破世道,多活一天赚一天,死了也没啥好可惜的,还他娘的省的活受罪了。”
程怀安见他想开了,便催他回去休息,“您稍微躺下眯一会儿吧,事情一时半会儿的干不完,急也没用。”
郑村长这次没嘴硬,听劝的背着手走了。
折腾半宿,他此刻疲惫不堪,打退流民时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绷,做战后总结时又绞尽脑汁,生怕再落下什么……不累才怪!
程怀安却没去歇息,他心里惦记着沈楠,回家也睡不踏实,干脆去找王地主,商量借用武器和粮食的事儿。
比起他的焦虑,沈楠就没心没肺了,离开桃源村,跟放飞的鸟儿差不多,压根不担心再碰上什么流民。
程二郎和她如出一辙的心眼儿大,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稀奇,见什么都想问两句,那欢快的模样,跟出门游玩似的,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娘俩这放松的做派,搞的杨修德不停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太没见过世面,太不抗事儿了。
第77章 被抢劫的村子
“弟妹,你……就一点不担心吗?”杨修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现在流民四下乱窜,保不齐咱们就会遇上,他们如今跟畜生无异,不光抢吃的喝的,还……”
他没往下说,但懂的都懂,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以至于人人恐慌。
沈楠闻言,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肩上的弓,“我已经遇上好几回了,有经验了,也就不怕了,况且这世道,怕是没用的,遇上畜生,打跑就是,要是不跑,那就打死。
咱们本本份份的做人,还能让几个畜生给拿捏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恐慌,仿佛打跑流民跟撵几只偷食的鸡鸭差不多。
杨修德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吧?
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有真本事,不是说大话,接连打退两拨攻村的流民,这份底气,搁谁身上都得有。
杨修德不由心生羡慕,若他们村也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守护,那前天晚上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几个护卫队的年轻人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紧张,攥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等走出一里多地,见四下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聊天。
沈楠瞧着漫不经心,一副不把流民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目光始终暗暗扫视四周。
弓背在肩上,手搭在弦上,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搭箭射出,那是一种猎食者才有的警觉,不动声色,却一刻不松。
出了桃源村后,连着过了两个村子,远远望去,那两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遭过侵扰的模样,炊烟照常升起,隐约还能听见鸡鸣,沈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悄悄记下了村名。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林子,沈楠忽然脚步一顿,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杨二哥,前面那个村子叫什么?”
杨修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那是双柳村……离杏花村不到五里路。”
沈楠没说话,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村子静得出奇,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沉寂的叫人心底发慌。
“不对劲。”沈楠低声说了一句,转头吩咐,“你们在这等着,我先过去看看,二郎,跟上。”
程二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头,忙激动的跟上去。
沈楠带着他沿着田埂摸到村口,还没进村,就先闻到一股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脚步一滞,表情冷了下来。
村口拦挡的木栅栏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筐、碎瓦、撕烂的衣服,还有一滩滩干枯的血迹,不难想象之前这里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
再往里走了几步,一扇歪斜的大门上,赫然印着暗红色的手印,五指分明,像是有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拍上去的。
程二郎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压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娘……”
他小声喊了一句,攥着石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沈楠“嗯”了一声,却没有安抚他,神情冷然的继续往里走。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从东头走到西头,没有一间屋子是完好的。
门窗被砸烂,碎木碴子散了一地,屋里的柜子、箱子被翻得底朝天,粮食一粒不剩,连水缸都被搬走了。
有几间屋子被烧过,房梁塌下来,黑糊糊的焦木横七竖八,还在往外冒着一缕极淡的烟。
最让沈楠心里发紧的是……她走遍整个村子,没有看见一个大活人。
直到走到村尾那棵老槐树下,才看见有两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胡乱盖着块破布,露出来的脚底板灰败发青,脚趾僵硬的指着天。
旁边跪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她嘴里发出含混的念叨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调子里全是悲戚,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沈楠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放低了声音,“大娘,这村里……其他的人呢?”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泪,像是已经流干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都……都跑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对着地上那两个人念叨起来,好像她的余生只剩下做这件事儿。
沈楠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多留,带着二郎慢慢退出村子,只是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回到山道上,跟来的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阴沉的仿佛山雨欲来,不需要问,每个人便都猜到了什么。
杨修德眼含怜悯,声音难掩悲痛的开口,“村里……被流民抢了吧?情况如何?幸存的人,是如何安置的?”
沈楠抿了下唇,沉声道,“情况很不好,村里被打砸得已经不成样子,现在就剩个老妇人,其他人……都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虽然猜到村里的情况糟糕,但杨修德没想到,会惨成这样子,他脸色大变,心里又恨又惧,声音发颤的痛骂,“这些畜生!真是畜生啊!简直丧心病狂,饿急了眼抢一点粮食也就罢了,怎么能杀人放火啊,这是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吗?”
护卫队的几人也个个表情难看起来,捏着棍子的手青筋暴起。
有人咬牙切齿的骂道,“这些流民越来越过分了!一开始是讨,后来是偷,再是抢劫,现在是要屠村灭族吗?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话,声音低沉,“老一辈逃过荒的说,饿急眼了,流民会互相换着孩子吃……人性?
哼,他们比畜生都不如!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还会越来越严重……”有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幸好,咱村修了高墙,流民闯不进去,不然……咱们也只能等着被宰割。”
接下来的路,队伍里再没人说笑。
刚才那几个还打打闹闹的年轻人,这会儿一个个都闷着头走路,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
程二郎老老实实的跟在沈楠身边,连石头都不玩了,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沉默。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杏花村终于到了。
第78章 收留难民
远远望去,杏花村的状况比双柳村要好一些,至少还有人在走动。
村口竖起了木栅栏,几个青壮年拿着砍柴刀和木棍守在门口,看见有人过来,一个个绷紧了身子,直到认出杨修德,才齐齐松了口气。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守门的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没事吧?大伯娘都快急疯了……”
“我没事。”杨修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沈楠道,“弟妹,到家里坐坐吧。”
沈楠摆了摆手,“不进去了,你问问家里,可有什么话要带,我在这里等着。”
杨修德还要再客气一番,沈楠已经转了身,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些或坐或蹲的人身上,这些人不像是本村的村民,衣裳破旧,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眼睛却一直往她这个方向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楠心里一动,“那些人是?”
杨修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石桥村的,前天晚上,流民不光抢了我们村,石桥村也跟着遭了殃,情况比我们村还严重,这些人没钱没粮,没地方住,还有不少受了伤……就跑来我们村了。”
沈楠眉头微皱,“那你们就都接收了?”
杨修德苦笑,嗓音压得更低了,“人都来了,还能撵走不成?况且我们俩村子离得近,村民大都认识,不少还结了儿女亲事的……亲戚上门,还能不管吗?”
沈楠直言不讳,“可你们管得过来吗?你们不也被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救助本村的尚且吃力,再收容外村人……”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杨修德已经想到了。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那群显然要赖在这里的人,骑虎难下了啊。
俩人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村里急匆匆走出来,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人还没走近,沈楠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那是常年浸在药材里才染上的气息。
杨修德激动的喊了声,“爹……”
杨承业没空理儿子,他径直走到沈楠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拱手行了个礼,“你就是守礼的三婶吧?劳烦你亲自一路护送修德回村,老朽在此谢过了。”
沈楠赶忙侧身让开,“您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应该的。”
杨承业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张弓上,迟疑片刻,忽然开口,“他三婶,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他三婶是什么鬼称呼?沈楠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纠正,“您老请说。”
杨承业的语气沉痛下来,“前天晚上,石桥村和我们村被流民抢了,昨夜里,双柳村也被那群畜生祸害了。
这三处加起来的受灾百姓,少说也有百十口,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若没人帮衬他们一把,便只有等死的份……”
沈楠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却没有阻止。
倒是杨修德急急的开口打断,“爹!您说双柳村的人,都跑到咱们村来避难了?难怪我们进去打探消息的时候都没找着人,原来……”
他生硬的想转移话题,声音大得有些刻意。
可惜杨承业没察觉到,不悦地呵斥,“你别打岔!没见我和守礼他三婶在谈正事?”
杨修德冒着被骂的风险又喊了一声,“爹!桃源村昨夜里也来了一伙流民,弟妹忙活了半宿才把人打退,没顾上休息又护送我回来,这会儿疲累不堪,您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吧……”
“我再不说,就没有以后了!”杨承业一指不远处那群难民,声音陡然拔高,满脸悲悯,“你看看他们,身无分文逃命出来,还能拖几天?咱们缺粮少药,又能支撑多久?你不让我说,是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吗?”
“我……”
杨修德难过的垂下头,难道他不想说吗?
昨天到了桃源村,他几次想跟程怀安和郑村长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哪怕今早上要离开时,他都挣扎了一番,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结果是什么,说出来,只会让对方为难,让自己尴尬罢了。
杨承业见小儿子不再搅合,深吸一口气,对着沈楠继续道,“我听说,你们桃源村前几天打退了上百流民,村民未伤一个,只你射了一箭,就把人吓跑了,昨夜里又不费吹灰之力打跑了一伙……”
他顿了一下,老脸臊得有些热,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你们有防御的高墙、有护卫队、有武器,有粮食……能不能收留这些人?不用全部,一半也行。”
这话说完,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缩在墙根底下的难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一个个眼巴巴的望着沈楠。
沈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转向杨承业,“抱歉,这事儿我不能替村里答应,但我可以把话带回去。
至于收不收、怎么收,得郑村长和族老们决定。”
闻言,杨承业眼里的光暗了暗,他似乎不死心,又特意强调了一句,“他们里面很多人,还是你们村的亲戚,过去没少往来走动的……”
“这话,我也会带给郑村长的。”
杨承业苦笑了一声,虽然失望,倒也没有怨怼,只是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了,不管成不成,老朽都记你这份情。”
沈楠点了点头。
那些难民听见这话,有人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眼泪,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追问,只是那沉默比哭喊更让人心堵。
沈楠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了句,“杨伯,你们村现在还有多少青壮?”
杨承业愣了一下,“能拿得动家伙的,大概四十来个吧。”
沈楠提醒,“你们就没想过把墙修起来?”
杨承业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村跟你们村的情况不一样,你们那儿三面环山,只需堵一道墙就能拦住流民。
可杏花村只一面靠山,进村的小路就好几条,怎么堵?堵了路,还能从坡地上绕。
而且我们现在人手不够,粮食更不够,还有不少人有其他心思和打算……”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楠没再劝什么,开口告辞,“杨伯,以后您家里有事,就让人捎话去桃源村,我带二郎先走了。”
杨承业连声应着,“哎,好,好,路上小心……”
杨修德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找补的场面话,但看着她已经迈开步子往村外走,无奈的又咽了回去。
等走得远了,程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声,“娘。”
“嗯。”
“那些人……真可怜。”
沈楠没接话,这世道,谁不可怜呢?别看现在桃源村安全,可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儿等着呢。
太弱了不行,被人欺,太强了也不行,被人嫉,更被人忌,真特么的糟心啊。
程二郎又问,“娘,咱们村,会收那些人吗?”
沈楠瞥了他一眼,步子没停,“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该操心的是……石头练好了没有?再遇上流民,能不能上阵杀敌,护住村子,护住家人。”
第79章 遇事不决找程先生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程二郎一路没怎么说话,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像是突然长大了几岁,身上那股冒失的憨劲儿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
沈楠见状,并未开口安抚,成长的路上,很多事儿都需要自己去消化,父母插手多了,孩子是能走得顺一点,可也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而眼下,正是风雨欲来之时,他们只能被逼着尽快长大。
母子俩沉默不语,几个护卫队的年轻人跟在后面,倒是嘀咕了一路。
“杏花村的情况,比咱们想的严重多了,刚才我远远瞧着,起码四五家院子被烧了,村民们的精气神也不行……不知道多久才能缓过劲来。”
“唉,难啊,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抢第二次?下一次又会是啥光景?唉,不敢想,一想我这头皮都发麻。”
“是啊,双柳村都跑没人了,石桥村遭难的也不少,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赖在杏花村不走,唉,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日子可咋过?”
“他娘的,那伙流民到底多少人啊?怎么跟蝗虫过境似的?”
“我估摸着不止一拨,这么多村子被抢了,这方圆几十里,怕是到处都在乱。”
“幸好咱村有墙……”
“有墙顶什么用?墙又不能当饭吃,粮食就那么多,坐吃山空,早晚的事儿。”
最后这句话说得实在消沉,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沈楠听见了,步子顿了一顿,却没回头。
不怪村民们这么想,就是她自己,有时候也对未来的局面感到很迷茫。
粮食问题不解决,那堵墙就算挡得住流民围攻,也拦不住村里人自己乱起来。
此时此刻,她再次懊恼老天爷,为啥别人穿越,不是带系统就是带商城,空间、灵泉、可以种植的黑土地,要啥有啥,分分钟搞定各种稀缺物资。
可她呢,一穷二白,啥都没有!只能纯靠自己奋斗,何其不公!
不对,她还有个求生搭子呢,遇事不决,找程先生啊,她纠结个什么劲?
一旦想开,把压力外包,瞬间神清气爽。
等她到家时,程怀安已经从王地主那儿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拿着自制的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听见屋门响,他抬起头,一眼就注意到沈楠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
“怎么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关切地问,“送杨二哥不顺?路上碰上流民了,还是又摊上别的麻烦了?”
“没碰上流民,来回路上都挺顺当的。”沈楠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沉声道,“去的时候经过双柳村,也被流民祸害了,村里都跑没人了,就剩一个老太太守着两个死人。”
程怀安闻言,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接下来,沈楠又把杏花村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石桥村的难民,杨承业的请求,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等着活路的眼睛,还有杏花村四面漏风、难以坚守的地形。
“守礼姥爷的意思,杏花村虽然有四十来个青壮,但各有打算,很难拧成一股绳抗击流民。而且他们缺粮少药,偏又收留了那么多难民,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希望咱们能帮着接收一部分人,帮着缓解他们的压力。
我没答应,只说帮着传话,这事儿得村里定。”
程怀安听完沉默了,手搭在桌边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沈楠仰头喝完杯里的水,忍不住吐槽,“守礼姥爷有点圣父潜质啊,明明都快自顾不暇了,还一下子收留了那么多人,哪来的勇气?关键是,他们村的村长,竟然也能由着这种事发生,怎么想的呢?”
程怀安解释道,“胡村长为人乐善好施,且重情重义,这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但凡有人求上门,他能帮的都会帮一把,名声极好,也有几分威望……”
沈楠恍然大悟,“难怪哪个村遭了难,都往杏花村跑呢,敢情是觉得胡村长不会撵他们,是吧?”
程怀安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那些难民也是奔着杨伯去的,杨伯是大夫,医术不错,心善的美名同样无人不晓。有些村民家里穷,实在拿不出诊金和药钱,杨伯就会做主给免了。
若非杨修德精明能干,家里怕是会被他这番大方给拖垮了。”
“大方没错,但得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吧?不然全家都得跟着他吃苦受累。”沈楠拧着眉,又无奈道,“善良也没错,但得有个度,现在可好,他一个人善良不够,还要强行传染给咱们了,你怎么看?”
“一百来口人。”程怀安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伤的、有病的,就算只收一半,五十个人,吃喝拉撒睡,张嘴就是粮食,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拿什么养呢?”
沈楠也是这么想,却还是提醒了一句,“守礼姥爷说了,那些人里面,有不少都是咱们村的亲戚。”
“亲戚归亲戚,现实是现实。”程怀安叹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收人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
住哪儿?吃什么?病了谁管?万一混进来流民的探子怎么办?
万一他们来了不肯走,赖在村里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解决,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沈楠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都对,只是一下子想起那些缩在墙角的人眼巴巴望着她的画面。
“不过,”程怀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松动了几分,“一点不帮,也说不过去,都是乡里乡亲的,今天你看着别人遭难无动于衷,明天你遭了难,也不会有人来帮你。”
沈楠眉头一动,“你有主意了?”
程怀安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我先跟村长商量一下,帮肯定要帮,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得有个章程。
不能稀里糊涂就把人接进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外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给沈楠听,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那些人,前些天还跟咱们一样,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如今他们却成了难民,如果没人管,再过些日子,他们会成为什么?”
沈楠后脊梁一寒,“也会变成流民?”
程怀安轻轻点了点头,“而流民当久了,就成了无恶不作的畜生。”
沈楠恼火的拍了下桌子,“都怪朝廷不作为!要是早点发下救济粮,把聚集在城门口的流民给安抚住,哪来这么多破事啊?”
程怀安叹了口气,“我从王地主那儿听来的消息,如今朝堂上也乱着,皇帝老了,太子未立,几位成年封了王的皇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呢,哪里还顾得上百姓死活?
将来说不准,还会起兵祸内战……”
第80章 两难选择
听到兵祸内战,沈楠皱起眉头,问了一句,“咱们这一片是哪位皇子的封地?”
程怀安道,“是四皇子,楚王的封地。”
“这个楚王,现在又在哪儿?”
“自是在宁安府的府城,皇子无诏不能回京,若随意离开封地,就会被视作有不臣之心。”
沈楠挑眉,“那他有不臣之心吗?”
程怀安失笑,“这谁知道?不过,但凡皇子,谁能不惦记皇位?况且很多时候,为了活着,即便不想争,也得争。”
沈楠若有所思,“所以,咱们在将来,很可能也会被动的卷进去?”
程怀安无奈道,“是有这种可能,想偏安一隅过咱们的小日子,得看时局怎么发展,楚王要是想争那个位子,那打仗十有八九避不开。”
沈楠正色看向他,“咱们培养一支精兵怎么样?数量不要求多,但要个个顶用,将来若真起战事,咱们也不求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只需自保就行。”
程怀安愣了下,随后惊诧的问,“你的意思是,属于咱们自己的部曲吗?”
“部曲?嗯,差不多就那意思,你觉得有必要吗?可行吗?”
上辈子沈楠自己当家做主习惯了,无论决定对错,结果如何,都一己承担。
但这一世,她不是孤家寡人了,就不好再独断专行,况且,身边有个脑子好使的军师在,不用白不用。
“有必要,也可行。”程怀安先肯定了她的想法,接着话锋一转,理智又冷静的分析,“但现在肯定不行,咱们眼下还没有私养部曲的能力,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沈楠也清楚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人选是有,可没银子,没粮食,你硬拉起队伍来,拿什么养呢?靠画大饼吗?
“行吧,那就再等等……”沈楠按下这念头,说起另一桩纠结,“回来路上,护卫队的人说起粮食的事儿,他们都对未来不看好,觉得就算护住村子,没粮食撑着,迟早也得出乱子。”
程怀安闻言,笑着反问一句,“你也担心吧?”
“是有点儿,”沈楠坦然承认,“王地主家就算有足够的存粮,可也不能一直当冤大头,让村民吸血吧?”
“放心吧,这事儿,我已经有安排了,”程怀安把桌上的图纸推到她跟前,“你看看,看完就明白了。”
沈楠低头看去,“这一幅,是画的怎么建了望楼吧?下面这幅,是咱家的规划布局图……”
“我都忙糊涂了……”程怀安揉揉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这张才是给王地主的。”
沈楠揶揄的瞥他一眼,“刚还觉得你脑子好使,转头你又掉链子。”
程怀安苦笑,“昨晚没睡,又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头昏脑胀的,别说掉链子,我都困倦的想掉眼泪了。”
沈楠不解,“你怎么没补个觉?”
程怀安清了下嗓子,略微不自在的道,“睡不着……”
他本以为,他这么说,沈楠会顺着问他为啥睡不着,他早就在脑子里打好了稿子,结果……
沈楠啧啧两声,“心眼儿多的人,就是容易失眠,像我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就高了。”
程怀安,“……”
他一腔担忧全喂了狗了。
沈楠展开纸张,只扫了一眼,就激动起来,“这是画的坞堡吧?也太壮观了,哨楼,角楼,都有,还有演武场,营房,地下仓库,秘室密道,好家伙,这得多大的工程啊……
这要建好了,别说流民那群乌合之众,就是有规模的山匪和乱军,都攻不进去,乱世堡垒,真叫人羡慕啊。”
程怀安脱口而出,“等建将来,我给你建个更好的,你不用羡慕别人。”
沈楠戏谑道,“给我还用的着画饼啊?放心,我不跟你拆伙。”
程怀安脸上一热,“我不是画饼,我……”
他是真心想给她一个那样安全感满满的家。
沈楠摆手,“行了,不用解释,还是说说,你给王地主画这幅坞堡的用意吧?是想让他铺开摊子,给村民提供长期稳定的工作?村民只要有了收入,心就不会乱了对吧?”
程怀安点头,“对,用粮食抵工钱。”
沈楠好奇的问,“王地主家到底有多少存粮啊?”
程怀安竖起三根手指,“至少可撑村里三年无忧。”
沈楠啧啧赞叹,“果然家大业大。”
程怀安又解释,“其实用不了三年,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明年旱灾就会过去了,只要雨水充足,地里就会有收成,吃饱喝足不现实,但肯定不会陷入坐吃山空的恐慌。”
沈楠闻言,心头都敞亮了,“也就只说,撑到明年开春就有盼头了。”
程怀安点头,站起身来,把建了望楼的那张图纸折好塞怀里,“我去找郑村长。”
他走后,几个孩子围了过来,程大丫手里还端着一碗浓稠的白米山药粥,“娘,饿了吧?赶紧垫垫。”
沈楠接过来,喝了两口,没看见程二郎,问了句,“二郎呢?”
程大丫回道,“二郎喝了粥,在屋里补觉呢。”
程大郎担忧的道,“二郎好像有啥心事,话都少了,手里总攥着几颗小石子儿,睡觉都不松开。”
沈楠道,“没事儿,等他想明白就好了。”
程三郎仰着小脸问,“娘,是不是你们去杏花村遇上了什么事儿,二哥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
程大郎也马上问,“娘,我看爹的脸色不太好,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沈楠没瞒着,把事儿又说了一遍,末了问他们,“守礼姥爷的请求,你们怎么看?那些难民,咱们收还是不收?”
闻言,几个孩子都认真琢磨起来,只是渐渐的,便陷入了两难境地。
沈楠点名提问,“大郎,说一下你的看法。”
程大郎愣了下,才犹犹豫豫的道,“住哪儿啊?村民家里吗?短期内能对付,时日一长,肯定会闹矛盾。
还有吃的问题,粮食够接济他们吗?三五天的能从嘴里省出几顿,可若几个月呢?再深的亲戚情分,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沈楠听明白了,大郎觉得接济个十天半月的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大丫呢?你怎么想?”
程大丫苦笑,“娘,我觉得大郎说的有理,可又担心,接济他们十天半月的全了亲戚情分后,他们若是不肯走了咋办?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沈楠点点头,“三郎呢?有两全齐美的解决方案吗?”
程三郎摇摇头,小脸纠结,“难,太难了……”
与此同时,郑村长家的堂屋里,几个村里说得上话的老人已经坐了一圈。
程怀安坐在下首,把外面的的情况,以及杨承业的请求,仔仔细细的都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屋里就炸了锅。
第81章 议事批判
“收人?收什么人?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拍着大腿,嗓门大的屋顶都要掀了,他是村里的族老之一赵正平,别看年纪大了,脾气却还跟年轻时一样火爆。
“是啊!那些流民就是麻烦,把他们收进来,咱们村还能太平吗?”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老人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跟着附和,他是村里的老石匠姚富水,也是族老之一。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神情焦灼,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我小闺女就嫁在石桥村,现在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你们不替别人想,总得替自己亲戚想吧?
石桥村、双柳村、杏花村,哪个村跟咱们没有亲?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不是见死不救,是救不起!”赵正平脖子一梗,“救了一个,来十个,救了十个,来一百个,刘树根,你觉得,咱们村这点粮食,够几顿嚼的?”
刘树根瞪起眼,声音沉痛,“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那里头可也有你们家的亲戚啊!”
赵正平板着老脸,错开了他的眼神,“我可没那么说,我就是说不能往村里领!”
刘树根气的跺脚,“不往村里领,那你倒是说出个道道来啊!”
两个人越说越大声,谁也不让谁,吵的狠了,干脆站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大有要动手的架势。
姚富水还跟着瞎掺合,一会儿帮这个说话,一会儿又站到了另一人的阵营里,两头忙的不可开交。
唯有孙家的那位族老,捧着个茶碗,低着头,游离在外,一言不发。
郑村长见状,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够了!”
屋里霎时安静了。
郑村长扫了一圈,喘了几口粗气,语气缓了下来,“吵能吵出个结果?都坐下,好好说话。”
几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坐了回去。
郑村长转头看向孙吉山,“老孙啊,这事儿你怎么看?”
孙吉山没有急着开口,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之后,才缓缓说道,“我能怎么看?我都这把年纪了,老啦,脑子糊涂了,可不敢再拿主意了,那是害人呢……”
赵正平闻言,顿时不满,“老孙,你这话是啥意思?是埋怨我们几个不该说话?”
刚才还跟他针锋相对的刘树根,此刻也顺着他的话,不悦的质问,“是啊,老孙,你自己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啥闲事儿不愿意管,当你的老好人,也见不得别人出头了?”
姚富水此刻也不赞同的摇摇头,叹息一声,“吉山兄,你啊,这话说的太叫人寒心了,咱们几个老家伙,这些年没少为村里操心,没功劳也有苦劳。
尤其村长,这些日子更是忙的脚不沾地,怎么到你嘴里成了害人呢?”
郑村长拧着眉头,却没吭声。
程怀安坐在下首,他矮了一个辈分,这会儿更是不急着表态插嘴。
孙吉山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等喘过那口气来,才苦笑着解释,“你们想差了,我可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你们为村里做的事儿,我都看在眼里,村里能安稳这么多年,你们功不可没。
尤其兆年……”
顿了下,他又补上句,“还有程家三小子,若无你们二人修筑高墙,组织护卫队,挡下流民围攻,咱们如今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你们这是救了全村的人啊!”
闻言,郑村长脸上并无得色,随口道,“都是份内之事罢了,只要我当这个村长一天,就会竭力护着村子一天。”
程怀安也没扯什么豪言壮语,语调平静而坦荡,“护着村子,就是护住己身,小子不敢居功。”
孙吉山欣慰的点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发出灼人的光亮来,“好,好,好,咱们桃源村有兆年这样负责任的村长领着,又有怀安这般有本事的后生帮衬,何愁在这乱世不能寻得一席生存之地?”
说完,他竟畅快的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的。
赵正平皱起眉头,不耐的喝问,“老孙头,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绕圈子!老子没空陪你玩虚头巴脑的把戏。”
刘树根也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啥药,同样烦躁的催促,“痛快点儿,别总云山雾罩的!猜的人闹心。”
姚富水倒是思量出那么一点意味来,却没吭声。
孙吉山长叹了声,“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我没映射你们,我是真觉得自己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这几年,孙家的事儿,都交给我那大侄子管着,要不是他伤了手,今日也不会是我坐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道,“我是真管不了喽,就不瞎掺合讨人嫌了,你们非要问,就去喊我大侄子来吧。”
“喊他?”赵正平哼了声,余光扫过程怀安平静的脸,语气半分不客气的道,“喊他来,还能商量成事儿吗?”
刘树根抬眼,见程怀安从容的喝茶,紧跟着哼道,“你那侄子过去只瞧着精明抠搜了点,不算啥大毛病,可最近办的那些事儿,就叫人瞧不上了,以后孙家落在他手上,指不定要带沟里去……”
“是啊!”赵正平点头,很是不屑的又吐槽道,“他干的那点事儿,虽没摆到明面上说,但背后谁心里没杆秤?
跟怀安打赌输了不算啥,愿赌服输,给十斤粮食揭过去也就算了,他倒好,非自作聪明,缺斤短两,被打脸后还心生怨恨,又撺掇刘赖子夜里去嚯嚯人家,这等做派,要是我赵家子孙,老子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姚富水见俩老伙计都在不遗余力的讨伐孙兴旺,眼神闪了闪,也不甘落后,跟着补上一刀,“孙家一众小辈,还时常背地里阴阳怪气的往怀安两口子身上泼脏水,想坏他们的名声,也不想想,咱们现在能安稳的待在村里,到底是谁的功劳?”
仨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孙家批判的一无是处。
郑村长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最后做陈述总结,“老孙啊,你家里,是该好好管管了,小辈们不懂事,该教就得教,该打就得打,若没能力当好话事人,该换就得换啊,任由无能失德之辈坐在那个位置上,是置你们全族于不顾!”
第82章 怎么收留
孙吉山听完,沉默片刻后,惭愧的长叹一声,“看来,我孙家这是犯了众怒了,可惜,我家那几个孽障,也都不争气……”
郑村长念及还有正事要商量,不耐烦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瞧着兴盛还凑合,起码脑子拎得清,大事儿上看的明白,你在边上再指点一下,应该不会走错路。”
其他人互看一眼,也都跟着附和起来,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孙兴盛在为人处事上,算是可圈可点。
其实,他们也不是多想掺合孙家族里的事儿,出力还不讨好,可实在是眼下情况特殊,攘外必先安内,为了不让孙家扯后腿,他们只能讨嫌了。
谁叫孙兴旺跟谁有仇不好,偏偏是程怀安呢!
而程怀安现在可是村里的能人,说句顶梁柱都不过分,既能出主意搞防御,媳妇还有武力能杀敌,以后抗击流民,全靠这二人了。
这时候,不使劲捧着哄着,还能叫孙家给欺负?他们是老了,可不是傻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程怀安对王地主有救命之恩,俩人瞧着也情分不浅,全村人的口粮,可都系在王家身上呢,就指望程怀安从中周旋牵线,村里少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他。
所以,在孙家和程家之间,如何选择站队,还用问吗?
孙吉山也是早就知道这样,才会此刻干脆自己挑明,“行,既然大家伙儿都看好兴盛,那就他了,反正兴旺也伤了手,以后安心养病就是,兴盛是他亲兄弟,俩人谁当家,另一个肯定会支持……”
顿了下,他看向程怀安,“兴盛可在我这老头子跟前,夸过你不止一回,对你推崇备至,钦佩不已啊,只是碍于他兄长,这才……以后就好了,他说了算,跟你再来往,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程怀安淡淡一笑,“您老太客气了,我和孙二叔从无嫌隙,来往自是不需顾虑,况且如今外敌当前,便是天大的恩怨,也得放下,唯有我们桃源村上下一心,所有人才能挣得一线生机和活路。”
孙吉山抚掌大笑,“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咱们村有盼头了,咳咳……”
他太激动,忍不住呛了风,咳嗽的停不下来。
郑村长赶紧帮他拍背顺气,又亲手喂了他一茶碗水喝,这才慢慢止住了。
孙吉山喘息着靠进椅子里,摆摆手,“我这身子,是真不中用了,今日也是硬撑着出来,下次,再商量事儿,就别折腾我了,喊兴盛吧……”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显然不打算再掺合。
郑村长也没强求,本来,他最在意的也只是程怀安的打算,旁人说不说的,就是凑个人头和热闹。
“怀安,你说说吧。”
程怀安心里早有思量,他放下茶碗,神情从容,语气平静,一张嘴,就定下基调,“收不收人,不是个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个怎么收的问题。”
赵正平刚要张嘴反驳,被郑村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刘树根却老眼一亮,“对,对,对,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有些亲戚,咱不收,以后可咋做人啊……”
郑村长打断他,“树根,先听怀安说,他说完,咱再讨论。”
刘树根点头,“行,行,怀安说吧,怎么个收法?”
程怀安却没说如何收,而是先解释了下为何要收,不说服了这些人,后面的工作根本没法展开,“我说要收留,不是我多善良,也不是逞能,更不是抹不开面子、顾及亲戚情分,而是,有不得不接收的理由。”
他举起一根手指,“第一,那些人,不是流民,是难民,他们之前都跟咱们一样有家有业,是被流民赶出来的,不是自己愿意跑的。
这跟之前来围村的那些畜生不一样,第二……”
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语气重了几分,“咱们不可能永远关着门过日子,周围村子一个接一个地遭殃,要么咱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要么咱们伸手帮一把。
帮了,他们欠咱们的情,不帮,以后咱们遭了难,也别指望有人来帮咱们。”
几人闻言,都皱眉沉思起来,显然听进去了,并受到不小的震动。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程怀安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这些难民没人管,时间长了,他们走投无路,会怎么做?”
郑村长反应最快,惊骇的脸都变色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也会成为流民,跟那些畜生一样,攻击咱们村子?”
程怀安点点头,“谁都不想死,为了活着,道德可沦丧,人性可泯灭,前两次来攻击我们的流民,难道生下来就是畜生?他们之前也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是环境所迫,才一步错,步步错,走向不归路的。”
郑村长喃喃道,“是啊,那些人之前,也跟咱们是一样的穷苦百姓,平常连只鸡都不敢杀,现在却比山匪还凶残可怕……都是被逼的啊!”
程怀安沉声道,“所以,咱们不能由着那些难民也沦为那样的人,他们里头可有不少跟咱们村沾亲带故的,若有一天,他们混在流民的队伍里,跟咱们兵戎相见……”
“那谁还下的去手啊?”郑村长打了个哆嗦,“不行,不能让形势走到那一步,那就真乱套了。”
其他几人想了想那个可怕的画面,也不由慌了神。
刘树根更是抹起眼泪来,“要是我闺女和女婿跟着流民来攻打咱村,我小儿子却在护卫队,到时儿女相残,我还活着干啥……”
姚富水跟着苦笑道,“我那外甥女就嫁到双柳村,春上还来看望过我,现在他们整个村都跑没人了,也不知道她婆家咋样了,要是哪天也来打我……”
赵正平烦躁的一摆手,“谁家没几个亲戚?老子也有,老子也不是铁打的心肠,要是能帮,谁不想帮?积德行善,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可还是那句话,咱们拿什么帮?杏花村就是前车之鉴啊,甭管谁去,一股脑的就都收下,看着是做了善事,扬了名声,可结果咋样?
他们有地方安置那些难民?有粮食给他们吃?最后还不是让别人帮他们分担?
要是咱们不管,且看着吧,那些难民很快就会生乱,杏花村别想消停了。”
郑村长递给他一碗茶,劝道,“行了,别发牢骚了,你说的这些,咱们哪个不懂?但怀安说的道理,咱更得懂啊,形势所迫,身不由己,咱们就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拿出个章程来吧,这事得尽快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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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定下章 程
人老成精,赵正平心里门清,程怀安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危言耸听,道理他都懂,但就是……
他三两口喝了那碗茶,似是认命了,疲惫的摆摆手,“行,那就定章程吧,到底怎么收留那些人?
我把丑话说前头,咱们绝不能跟杏花村似的敞开门大包大揽,一来,咱没那能力,会被吃垮拖垮。
二来,那么穷大方,不光会被难民当成冤大头吸血,还会被不明就里的人误会咱们是肥羊,那可就真招大祸了!”
“老赵说的在理。”郑村长一脸凝重的强调,“所以,不是谁来咱都收,咱这里又不是衙门,没那义务,也不是善堂,没那菩萨心肠,要设个门槛。”
对这个决定,所有人齐齐点头,没有半点异议。
刘树根沉吟道,“我的意思是,只收留亲戚,那些跟咱村里人沾亲带故的人。
一来,全了情分,也好叫外人知道咱们不是关着门过日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二来,亲戚知根知底的,住进来不容易惹事生非。”
姚富水点点头,随后又迟疑的问,“可亲戚跟亲戚也不一样,这关系有近有远,咱都划拉到自家来,那能吃得消吗?而且,若都拖家带口的,这人数可也不少啊!”
赵正平烦闷的接过话,“所以,也不能啥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收,那咱成啥了?再说,家里就那几间破屋,住得下吗?
天天一个屋檐底下,时间久了,肯定生嫌隙,那可就是升米恩斗米仇了。”
姚富水试探着道,“要不……就只收留三代以内的近亲?远了的就算了,咱实在照应不过来。”
刘树根闻言,满脸为难,“三代以内?可有的亲戚,血缘近,情分却浅,有的血缘淡,可处的却跟一家人似,一刀切,不合适吧?”
姚富水苦笑,“那你说咋办?”
刘树根也没好办法,皱眉发愁,“要不干脆让村民自己选吧,他们要收啥亲戚,随他们自己的愿,只提前给他们提个醒,家里的粮食到底能吃多久?问他们心里有没有数?没有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赵正平一拍大腿,“我看这么办行!想收留亲戚,先算清楚家底,能养活几口?又能养活多久?
别一时心软把亲戚带回来,再养不起往外撵,或是推给村里,那算啥?”
说完,他扭头看向郑村长,“兆年,你说呢?觉得这章程咋样?靠不靠谱?”
郑村长一直耐心听着,这会儿问到他头上了,他才缓缓开口,“听起来,还算靠谱,把选择权给村民,咱也能不落埋怨,各家各户收留谁,收留多久,他们自己掂量着办,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儿,实在没能力的……”
赵正平接过话去,“实在没能力的,肯定就只能作罢,总不能打脸充胖子,或是把烂摊子推给村里解决吧?”
郑村长没吭声。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谁都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平时还好,毕竟有穷有福,你家吃肉,他家喝汤,虽然心里也会酸两句,明面上还能看的开。
但眼下,正是全村拧成一股绳的时候,若哪家心里不痛快……
姚富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长叹了声,“不瞒几位,我家里那点粮食,自家吃都够呛,一天两碗稀粥,勉强能熬过这一冬,再来两房亲戚,那粥稀的就得照影子了……”
“谁家不是啊?”刘树根唉声叹气,“可那是我亲闺女啊,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家人在外头饿死?从牙缝里再使劲挤挤吧,熬到明年开春,地里有了野菜就好了。”
赵正平又习惯性的发脾气,泼冷水,“熬?咋熬?靠一天一碗稀的照人影的粥?你们能撑几天?反正我家里是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救人,我也想当个大善人,但前提是,我得先带着一家老小饿不死。”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粮食的问题。
其他的都不是事儿,章程能执行下去的前提,必须得保证不断粮。
几人都看向程怀安,眼含期待。
程怀安看了看郑村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村长清了下嗓子,“怀安,让村民自主选择收留人,你没意见吧?”
程怀安道,“没有,不过,村里要负责监督,人多了,事儿就多了,但凡住进来的人,甭管是谁家亲戚,都必须要遵守桃源村的规矩,若有不从,一律驱逐。”
几个族老纷纷点头。
郑村长也毫不犹豫的道,“这是必须的,一切都要以咱们村的安稳为主,惹是生非、搅风搅雨的,全撵出去,谁求情也不好使。”
说完,他话锋一转,“就是这粮食的事儿……”
郑村长把话头递过来,程怀安也不拿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众人凑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张简略的草图。
“粮食的问题,王地主早先承诺的,答应卖平价粮给村民,依旧作数。
多了没有,但熬到明年开春没问题,家里不宽裕,拿不出钱来的,也有办法。”
赵正平迫不及待的问,“啥办法?”
程怀安指着图纸,“王地主想在王家庄子的原址上建一个坞堡,他出钱粮,村里出劳力,建成后,若哪天村口的墙挡不住了,全村人可以进去避难。”
“坞堡?”郑村长瞪大了眼,“就是你说的那种有高墙、有角楼、能屯兵能存粮的大院子?”
程怀安点头。
其他族老都震惊的看着他画的草图,坞堡他们没见过,但听说过,那都是地方豪强、高门大户才能建的,跟座小城池似的,住在里头安全的很,乱军都攻不进去。
郑村长倒吸一口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怀安,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靠谱吗?那么大个工程,能建的起来吗?”
程怀安语气笃定,“只要照着我画的图纸上建,就一定没问题,不怕工程大,就怕没工程,只要能开工,村民就有活干、有粮吃,心就不慌了。”
郑村长长长的吐了口气,像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大半,“行,那就干,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叫人。”
程怀安点点头,“您安排人手,尽量每家每户都能照应到,届时,可以用工抵粮。
男丁修墙、挖渠、建了楼,半大的孩子也能帮着搬石头、砍柴火,干一天活,记一天的工分,月底按工分领粮。”
赵正平一头雾水,“工分?那是什么东西?”
程怀安解释,“就是记工的分,比如搬一筐石头记一分,挖一尺沟渠记两分,月底把所有人干的活加起来,按工分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第84章 多多发展下线
刘树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这个法子好,不白给,省得养出懒汉和白眼狼来,收留的亲戚也能去干,也省的寄人篱下吃闲饭,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姚富水却皱起眉,“可那些难民里头,有老有小的,干不动活的咋办?”
“干不动的,也有安排。”程怀安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标记,“老人可以帮着看孩子、烧火、做饭,小孩可以拾柴,剁干草,只要肯伸手,总有能干的活,实在病残得动不了的,另议,但不能多。”
郑村长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那住呢?这么多人住哪儿?”
程怀安心里早有章程,“村里空置的老房子先收拾出来,不够的,搭窝棚,村口东侧那片空地,地势高,离水源近,可以搭一排临时棚子,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就成,等以后安顿下来,再慢慢盖正经房子。”
刘树根迟疑,“搭棚子?那不是跟流民一样了?合适吗?会不会让人说嘴?”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道,“刘叔,他们现在就是难民,能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要是嫌弃棚子不好,那咱也没办法,咱们收留他们,不是请回来一群祖宗供着的。”
刘树根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赵正平却急了,“那、那要是来了不肯走呢?都是亲戚,总不能撵吧?”
程怀安笑了笑,“所以我才说要记账、要干活,等以后外面太平了,他们有家可回,自然就想走了。
要是不想走,那也行,按规矩来,该交粮交粮,该服徭役服徭役,跟咱村的人一个待遇,没什么两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
郑村长趁热打铁,“那咱就按怀安说的办,等下我就把消息放出去,让大家伙儿自己掂量一宿,想收留亲戚的,明早跟我去杏花村接人。”
事情有了眉目,屋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几个族老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了几句,无非是“不能让他们进村乱窜”“得有人管着”“别跟咱村的人起冲突”之类。
程怀安一一记下,答应回去再细化。
散会的时候,孙吉山被人搀着慢慢走了,赵正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瓮声瓮气的对程怀安说了一句,“怀安,你为村里做的一切,咱都看在眼里,现在是没法子,以后有机会,大家伙儿不会忘了的。”
程怀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赵正平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郑村长送走了众人,回来拍了拍程怀安的肩,“怀安,你那个工分的主意,是打哪儿想出来的?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
程怀安笑了笑,没解释,只含混道,“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不把账算清楚,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王地主肯以工代粮,已是仁厚,咱们得领情。”
郑村长深以为然,“你放心,大家伙儿肯定记这份恩情,不光记王地主的,还有你,这节骨眼上还雇村民修院子,给他们发工钱,也是在变相的帮衬他们,你们两口子家底薄,还这般舍得,更宅心仁厚啊。”
程怀安,“……”
还真不是,他主要是形势所迫、顾全大局。
回到家时,程大郎领着一群半大孩子还有几个村民在加高院墙,程三郎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程二郎拿着一把小石子,不停的冲着草靶子扔,二丫和三丫在旁边拍手叫好。
沈楠坐在屋门前打磨箭头,看见程怀安进来,随意的问了句,“商量妥了?”
程怀安挨着她坐下,累的不想动,“妥了,只收留亲戚,选择权交给村民,等王地主的坞堡开工,只要有手有脚的,都给撵到工地上干活,有活干,就有粮食,就能暂时安稳住,等撑到明年开春,局势就能好转了。”
沈楠挑了下眉,“还真让你整出个章程来了,行啊,程先生。”
程怀安苦笑,“别夸了,后面还有得忙呢。”
程二郎这时候跑过来,仰着脸问,“爹,那些人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我去帮忙。”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见这孩子眼里是实实在在的诚恳,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快了,到时候你去帮忙,别毛手毛脚的就行。”
程二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爹你放心,我稳当着呢!”
等他又转身跑去扔小石子,沈楠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好奇的问道,“那个公孙村和孟家庄,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程怀安愣了下,“怎么这么问?”
沈楠皱眉道,“上午路过那俩村子,看着好像一点没受流民侵扰,这不科学吧?按说,他们还在咱们前头,流民要抢,也该先抢他们才是……”
程怀安反应过来,笑着解释道,“因为这俩村子都不好惹,名声在外,流民们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沈楠催促,“展开说说。”
程怀安道,“先说公孙村,这个村因为有两棵几百年的公孙树而得名,说来也邪乎,隔个几十年,村里就会出俩秀才,如今公孙村的俩秀才,一个姓丁,一个姓陈,陈秀才如今就在王地主的庄子上,给他几个儿子做西席,丁秀才开了个学堂,二哥家的守信就在他那儿读书……”
沈楠不解,“就因为出了俩秀才,就不好惹了?在乱世,秀才手无缚鸡之力,管啥用?”
说完,还意有所指的瞥了他一眼。
程怀安下意识挺直脊背,“听我说完,除了这俩秀才,县城四海镖局的吴东家,也住这个村,吴家人个个从小习武……”
沈楠恍然,“那孟家庄呢?又有什么能人镇着?”
“孟家庄,靠的是宗族势力,人心齐,一个村,全是孟姓人,村长一言九鼎,这样的村子,外人哪敢欺负?况且,这个村子里,男丁多,青壮得有一百多口,流民去抢他们,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了。”
沈楠啧了声,“行吧,流民挑软柿子捏呗,懂,可惜,咱村不是软柿子,比谁都硬。”
程怀安点点头,神思飘远,“说起来,原主的小妹,就嫁在孟家庄。”
沈楠的散装记忆里没这段,只是顺嘴感慨一句,“给这种家族当媳妇,一定很窒息。”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程怀安若有所思的道,“将来,遭难的村子会越来越多,只靠咱们和杏花村收留,安置不了多少人,还是要忽悠更多有能力自保的村子加入进来才行,公孙村和孟家庄,就很合适啊。”
闻言,沈楠立马给他竖起个大拇指,“不错,多多发展下线,壮大咱们的力量,加油,程先生,看好你!”
“……”
第85章 去杏花村接人
翌日,天还没亮,郑村长家院子里就聚了乌泱泱一片人。
男人们垂着头,表情都有些凝重。
女人们则红着眼眶,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娘家也不知道咋样了,当家的,你可一定把人都带回来啊,他们要是哪个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了……”
男人们只敷衍应着,却不敢拍着胸口给出保证。
昨晚上,家家户户都上演了一场伦理剧。
哭的,闹的,扯皮吵架的,就为了收留谁、不收留谁的问题,折腾了一宿没睡好。
毕竟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根本没余力接济亲戚,可眼下,亲戚遭了大难,一点不帮衬又实在说不过去。
尤其村长还给出了章程,若还装聋作哑没点表示,一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人情味。
所以,哪怕做做样子,也得收留几个。
但家里人多了,亲戚也难免多,像有几个儿子的,娶的儿媳妇又恰好是那仨个村子出来的姑娘,娘家出了事,谁能无动于衷?
可要个个都接来,他们又拿啥安置?
只能有所取舍。
取舍之间,矛盾自然就跟来了。
以至于,今天的气氛,实在沉重压抑,谁脸上都没个笑模样,临出发了,有的人还在争吵不休。
郑村长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静一静”,好半天才压住嘈杂。
“都听好了,去了杏花村,认准自家亲戚,别看见谁可怜就往上凑!
收留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家底,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带回来的人,必须守咱村的规矩,谁要是惹事生非,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落,底下嗡嗡声一片。
“知道了,村长叔!”
“放心吧,咱自家亲戚都顾不过来呢,还有闲心去管别人死活?”
“就是,村长叔,这种事儿上,咱们还能不知道轻重?”
有人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村长叔,要是亲戚太多,带不回来咋整?”
郑村长瞪了他一眼,“带不回来就带不回来!你当你家是开粥铺的?有多大的碗,盛多少的饭!”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藏着说不清的苦涩。
程怀安神情平静的看着这一切,他穿着大丫新做的麻布长袍,气质卓然,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程老大拎着根削尖的棍子走过来,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问,“怀安,你说杏花村那边……现在得乱成啥样了?”
程怀安淡淡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老大叹了声,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我岳父是咋想的,自己一家人都饿的吃不上饭了,还去接济外人,舅兄好不容易采回来的草药,不拿去换钱,却免费往外送,现在还又想折腾咱们……”
顿了下,他惆怅的苦笑了声,“我知道他是心善,可乐善好施,也得有个分寸,也得分时候啊,唉,昨晚愁的我一宿没睡,也不知道今天去接人,他要让我带回来多少……”
程怀安打断他的唠叨,“爹娘怎么说?”
“爹娘让我自己看着办,可这事儿,我咋做的了主啊?二弟妹今早做饭,一直摔摔打打的给我脸色看,说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唉,她是一个人都不希望我带回去……”
郑村长这时已经嘱咐完,不耐烦的在催促了,“走了,走了,都拎着防身的家伙,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走,别乱跑,遇上流民也别慌……”
他带队去杏花村接人,随行的还有十来个护卫队的队员,以及王地主家的护院,个个手持武器,再加上背着弓箭的沈楠,这一路就是走官道,安全也是很有保障的。
村民们大约也是仗着人多势众,刚出村时,并不多紧张,还叽叽喳喳的闲聊着,然而走了两刻钟,从小路上了官道后,就都沉默了。
如今官道两侧全是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百姓,也分不清是外地来的流民,还是当地才遭殃的难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行走,像一群漫无目的的行尸走肉。
他们看见桃源村这支几十号人的队伍,先是吓得四散奔逃,等看清不是凶狠的流民,才又怯怯的靠拢过来。
沈楠见状,不由心里一沉,昨天早上,她送杨修德回杏花村,走的是偏僻的小路,期间并没遇上流民,想着今日走官道,肯定会碰上几个,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她面色凝重的提醒郑村长,“昨夜里,怕是又有村子被流民抢了,难民多的有点不正常。”
郑村长也想到了,老脸阴沉沉的,眼底闪着愤恨,偏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牙骂了几声,“畜牲!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牲!”
沈楠想了想,又小声补了几句,“您得做好心理准备,杏花村……不知道又跑去多少难民寻求帮助,这波压力,很可能要转嫁到咱们头上。”
郑村长闻言,顿时觉得有座大山咔嚓压在了脊背上,两条腿都要沉重的迈不动了。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瘦的皮包骨的孩子,猛的扑到郑村长面前,嘶哑着嗓子喊,“老爷,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呜呜,我孙儿饿了三天了……”
沈楠没插手,面无表情看着。
郑村长皱起眉头,默了片刻,迟疑着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粗粮饼子,还没来得及说啥,那老妇人就像看到什么宝贝似的,一把夺了过去,然后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跑了。
郑村长愣了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跟着一起来的刘树根叹了口气,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憋出一句,“这世道,真是作孽啊……”
等他们走到杏花村村口,才真正知道什么是作孽。
村口竖起的那一排木栅栏两侧,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裹着破棉被,有的就躺在草席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和药渣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孩子的哭声,妇人们的抽泣声,病患的哀嚎呻吟声,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肉。
桃源村的人看到这样悲惨的画面,心神大震,一个个呆在了原地。
郑村长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他在这些人里,发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他家的亲戚,也有认识的朋友……
杏花村的村长胡大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听说桃源村来了人,跌跌撞撞从村里头跑出来,一条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看见郑村长,就像看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老泪纵横,“兆年啊!你可来了!我这村……我这村快撑不住了……”
第86章 人员超标
郑村长拍着他的背,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有,别哭了……哭有啥用?这世道,咱摊上了,就闭着眼熬吧,熬到哪天算那天。”
胡大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一抹惨笑,“就咱这岁数,活到这把年纪也够本了,死了不亏,可村里的那些孩子,那些年轻人,他们可咋办?
他们的人生才开始啊,就陪着咱们这些老菜梆子死,你舍得吗?”
郑村长无力的叹了一声,“舍不舍得的,又能怎样?尽人事听天命吧……”
胡大有闻言,张嘴就要哭诉,“兆年啊……”
郑村长硬着心,摆手打断,“大有,我们村啥情况,不用我哭穷卖惨,你心里都有数,各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就靠一碗薄粥撑着,就这样,我还是带着他们来了,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还是人,还有人情味儿,也因为你有情有义……”
胡大有听的眼泪又掉下来,紧紧攥着他的手,不知是悔还是恨,“兆年,我这辈子为了这一句有情有义,把家底都填进去了,现在又快把整个村子给拖垮了,我……”
郑村长闻言,也不知道如何宽慰,他只得道,“我们能力有限,人多了肯定带不走,打肿脸充胖子谁都活不成。
先把我们村各家的亲戚找出来,接走一些,这样你们也能松快松快。”
胡大有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转身朝里头喊,“都起来!都起来!桃源村来接人了!各家各户,把亲戚领出来!赶紧认一认!”
一声吆喝,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立马活泛起来。
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有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惶惶不安的喊,“我大哥是桃源村刘树根家的女婿!刘叔!刘叔在哪儿?来了吗?”
“来了!来了!”
刘树根听到动静,忙拨开人群冲过去,就看见小闺女蓬头垢面带着三个同样乱糟糟的孩子站在那儿,而女婿躺在地上,身上血呼啦的,也不知道伤成啥情况。
刘小娥见了他,眼眶一红,悲戚的喊了声“爹”,就噗通跪倒在地上,捂着嘴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刘树根当场就绷不住了,眼泪唰的流下来,“闺女,你受苦了……”
刘小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爹,我,呜呜,那些畜生,把我家都抢光了,还烧了房子,我公婆,呜呜,为了护着我们走,被他们活活打死,你女婿也被砍了一刀,呜呜,爹,女儿没家了,活不下去了……”
“有家,跟爹回家,回咱回家,爹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孩子……”
刘树根那颗老父亲的心,沉痛的像是被人揉碎了,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
类似的场景,在杏花村村口一遍又一遍的上演。
有人欢喜,找到了亲戚,虽然带回去也是喝稀粥,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有人发愁,找了一圈,没找着自家亲戚,拉住这个问,扯住那个打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那天晚上太乱,大家都跟没头苍蝇似的跑,不知道往哪边去了,也可能是没了……”
郑村长就是其中之一,他来了才知道,昨夜里,大河村和三井村也被抢了,他大闺女婆家就是三井村的,可他翻遍了整个杏花村,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沈楠过来找他时,他正红着眼眶骂,“不省心的东西,瞎跑啥?娘家又不是没人了,咋不知道去桃源村……”
沈楠干巴巴劝了句,“可能跑岔了道,去别的村了,回头再打听。”
郑村长点了点头,深吸口气,从沉痛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又是冷静理智的一村之长,“各家亲戚都找的差不多了吧?”
沈楠苦笑,“岂止差不多?简直严重超标。”
来之前,估摸着也就五六十人,咬咬牙,省出一口来,总能养的活。
可现在……
郑村长看着队伍里,多出来的七八十口人,头都大了,“咋这么多?确定全是直系血亲?三代以内的?”
沈楠哪清楚啊,“您问问吧,我也不知道,问完,咱们就走,不然……我怕还会冒出来更多。”
郑村长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有几人冲过来,对着他跪下使劲儿磕头,“恩人,你们是哪个村的?能不能……能不能也收留我们?”
沈楠没接话,把决定权交给郑村长。
郑村长怔怔的扫了一圈周围,十几双眼睛正巴巴的望着他,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来的时候想着设门槛、留余地,可真正看见这幅光景,人心都是肉长的,哪里还能硬着心肠一刀切?
沈楠见他有所迟疑动摇,不得不提醒,“村长叔,咱们收留的人,已经够多了,就是有王地主托底,也消化不了上百口……”
郑村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心里堵的慌,放心吧,我知晓轻重缓急,不会犯糊涂的……”
沈楠眼神闪了闪,想起程先怀安的话,点了一句,“咱们村是真吃不下了,但您可以给他们指条别的活路。”
郑村长惊愕的问,“啥活路?”
沈楠一本正经的道,“告诉他们,孟家庄和公孙村有能人镇守,流民们不敢去侵扰,有亲戚的可以去投奔,没亲戚,也能寻求庇护,总比都赖在杏花村强,杏花村已经撑不住了,他们继续留下,意义不大。”
郑村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跺脚,转身站到高处,冲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难民喊道,“乡亲们,我们桃源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地方,自家也吃不饱,能接这么些亲戚回去,已经是豁出命去了,实在无能为力再收留旁人。”
底下的人听到这里,绝望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还有些难民不甘的往前挤,想去拉扯郑村长。
沈楠不动声色的站到郑村长身前,柴刀横在胸前,目光冷厉的扫了一圈,那些往前挤的人下意识的就退了回去。
郑村长骇的老脸泛白,举起手,大声道,“听我说完,我们村是没辙了,但你们可以去投奔公孙村和孟家庄,这俩村目前都很安全,流民不敢去,总比都耗在这儿强……”
胡大有也站出来,好说歹说,难民们总算听进去了,在那俩村子有亲戚的,开始收拾行李,拖家带口的离开了杏花村。
桃源村的队伍也开始往回走,来的时候几十号人,回去的时候翻了好几倍。
刘树根的闺女跟在他身后,忐忑不安的问,“爹,家里……还有粮吗?”
刘树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有点儿,总会有办法的,你带着孩子安心住就是……”
程老大也期期艾艾的凑到沈楠身边,欲言又止,“那个,三弟妹……”
沈楠装傻,“大哥,你有啥事儿,回去跟大郎他爹说吧,我就一妇道人家,啥也不懂,也做不了主。”
第87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着那长长的一溜人,沈楠不装傻不行,谁能想到,去杏花村本是接杨家人的,结果,杨家没来几个,却碰上了程家三兄弟的亲舅舅。
娘亲舅大,当外甥的见了还能不管不问?
可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接回去容易,拿什么养却成了大难题。
程老大想拖三房下水,把压力分担给她,她能接?当然是甩锅给心眼多的程先生!
日头已经偏西,风冷的像刀子,无情的刮着每一张消瘦又愁苦的脸。
队伍里有老弱妇孺,还有病残伤员,走的很慢,稀稀拉拉的,像一条被扯断了又勉强接上的线。
郑村长走在最前头,沉默不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沈楠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柴刀,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这次走的是偏僻小径,虽说附近暂时没有流民出没,但小心些总没错。
身后不远处,程老大几次想要凑上来搭话,都被沈楠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只好讪讪的缩回队伍里。
回到桃源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得了消息出来看情况的,程怀安站在最前头,身旁跟着程二郎,父子俩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看见队伍远远的过来,程怀安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看见队伍的长度,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怎么这么多人?”
他快步迎上去,低声问沈楠。
沈楠无奈解释,“昨夜里,又有俩村子被抢,一下子多出来很多难民,郑村长也没办法,盘问过了,都是三代以内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又幸灾乐祸的提醒了句,“你亲大舅也跟来了,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程怀安不由蹙眉,“大河村,范家?”
沈楠点头,“范家枝繁叶茂,来了十几张嘴呢,程老大愁的快不行了,回头肯定要找你商量,你心里有个数。”
程怀安闻言,深吸一口气,没多说什么,转头吩咐程二郎,“去把你大哥和三郎叫来,就说难民到了,里头也有咱程家的亲戚,让他们都来见见人。”
程二郎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队伍在村口停下来,那些跟着来的亲戚们,有的一脸茫然的四处张望,有的紧紧搂着孩子,神色间全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不安。
还有望着近两丈高的土墙,目瞪口呆的,再看到一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在现场维持秩序,神情警戒,忙而不乱,顿时心头五味陈杂。
有酸,有羡慕,也有恼恨,若当初他们村也能这样提早布置,就不会有后面的劫难,更不会落得如今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下场。
都说有对比,伤害值翻倍,亲眼目睹桃源村的安稳,再想到自家的凄惨处境,一个个忍不住哭出了声。
有来村口接人的村民,看到自家亲戚这般难过,只当他们是因为遭了罪才会如此,赶紧上前安慰,“别怕,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了一样,村里修了高墙,还有护卫队日夜巡逻防控,流民打不进来的。”
听到这话,亲戚们哭的更伤心了。
一时间,村口哭声震天,越劝越大声。
沈楠受不了这种场面,就想开溜。
程怀安拉住她胳膊,低声问,“难民里,没有孙兴旺家的亲戚吗?”
“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呢……”他不提醒,沈楠都没发现,不光孙兴旺没派人去接亲戚,孙兴举也没有,“孙家搞啥呢?不要名声了?哪怕做做样子也成了……”
程怀安眼底染上抹笑意,“看来上次,杨茂搜刮的很干净,是真叫他一家伤筋动骨了,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接着话锋一转,“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以此为由头,不想接济亲戚,毕竟他抠搜惯了,让亲戚吸他的血,无异于锥心之痛。”
沈楠挑眉,“你不是说,现在是孙兴盛当家了吗?他就不管管?杨有田都穷的卖闺女了,还咬牙接了他妹妹一家人呢,孙家再不济,还能比杨有田惨?”
程怀安道,“孙兴盛刚上任,肯定不好有大动作,孙兴旺毕竟是他亲大哥,他还能拿亲哥开刀?
等着吧,肯定会有后招的,孙兴盛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聪明人。”
闻言,沈楠凑近他,小声问,“那他以后当家,咱们跟孙家的梁子……”
程怀安同样压低声音,往她的方向倾了下身子,“看看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反正咱家没吃什么亏,只要孙兴旺,孙兴举不再闹,咱们就大度一点,不做计较了,眼下安稳最重要。”
沈楠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不愧是读书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啧啧,也就孙家人没听见,不然非气吐血不可。”
这次,程怀安稳稳的接住了她的打趣,“多谢娘子夸赞,为夫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
俩口子说话的功夫,哭声总算消停了。
郑村长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块石头上,对着那些亲戚们喊,“乡亲们,到了我们桃源村,就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村不养闲人,也不搞特殊,往后大家都要干活,按工分领粮,干得多得的多,干不动活的,老人孩子也有轻省的活儿,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底下的人听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嘀咕,“都这光景了,还要咱们干活儿?有啥活啊,地里又没收成,总不能让咱们去挖水渠吧?这大冷的天,我可干不了……”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有地方住,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当这是在自己家呢?
咱这是投奔亲戚来了,以后机灵点儿,看点脸色,吃点苦头,都没啥,先熬过这关去再说……”
被劝的人悻悻又不甘的点点头,“放心吧,不就是要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吗?我懂,我能忍,只要能活下去,啥活儿都能干!”
“这就对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天天吃白饭,亲戚都做不成,好歹肯收留咱,不用睡露天,不用再担心被那群畜生祸祸,知足吧,唉……”
也有人好奇,不停追问,“工分是啥?咋没听过啊,真能换粮食吗?粮食哪来的?桃源村还有大户吗?”
有知晓内情的给他科普,“桃源村有个大地主,名下几百亩良田呢,每年的收成能少了?这两年虽不下雨,可桃源村有河,一直没断了水……
懂了吧?桃源村有粮,不然能修这么高的墙防着被抢?
至于工分是啥?还真不知道,回头打听一下……”
第88章 安顿下来
郑村长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后,继续道,“住的地方,村里会统一安排,不是不想接你们住家里,实在是挤不开,再说彼此也都不自在,还容易生嫌隙……”
有人扯着嗓子问,“那我们住哪儿?”
郑村长不疾不徐的道,“村里闲置的老房子、临时棚子,能住人的都收拾出来了,你们先挤一挤,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慢慢改善,大家伙儿都体谅体谅。”
这话说完,底下又是嗡嗡声一片,有坦然接受的,有麻木无所谓的,也有不满怨怼的,但明面上,没人敢站出来抗议。
四周一圈护卫队,个个手持家伙,被王长庚发狠训练了一天,摆出阵势来,唬一唬这些没见识的难民还是轻而易举的。
再者,多半人都有眼力见,郑村长话说的虽然客气,但一直板着脸,大有“谁不满意,就立马驱逐谁”的意思,谁还敢顶风闹事?那不是纯纯傻子吗?
程怀安这时候走上前,接着郑村长的话说,“今天天晚了,先按村长说的,分配住处,安顿下来。
明天一早,每家每户到村口这儿来登记,把人口、年龄、身体状况都报清楚,能干什么活,另做安排。”
他说完,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越是难的时候,越要讲规矩。
不讲规矩,再厚的家底也撑不了几天,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消耗,桃源村不是衙门,不是善堂,更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避难所,希望大家伙儿都认清这点,并积极配合。”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些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敢出声反对,只在心里想,这个程怀安看着斯斯文文的,没什么脾气,说话却能这么硬!
而且,桃源村的人也都没意见,郑村长也不拦着,这人到底啥身份啊,这么大威望?
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恍恍惚惚的问程老大,“这人是……怀安?”
程老大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程怀安的改变,但此刻听到舅舅这么问,还是不免有些唏嘘,“是啊,大舅,是怀安,您亲外甥……”
范大舅喃喃道,“咋跟过去,不一样了呢?”
“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许是开窍了吧……”程老大此刻没心思聊这些,搀扶着他胳膊,小声商量,“大舅,家里实在住不开,您和几个孩子跟我回去挤一挤,表兄弟们就住村里安排的地方吧。”
范大舅点了点头,“让你表妹也到家里住吧,她一个人,实在不容易……”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婷婷袅袅的走上过来,布裙荆钗,却难掩容貌娇美,只是此刻,神色憔悴,眼神哀戚,“大表哥……”
刚喊了一声,泪就流了下来,她垂首,低低的抽泣着,令人怜惜。
程老大愣了下后,就赶紧错开眼,“那就回家住吧,和连翘几个姑娘挤一挤……”
“多谢大表哥,给了蓉蓉一处安身之地。”
“应,应该的,表妹不用客气……”
程老大不敢多看她,结结巴巴的说完,就扶着范大舅赶紧往家里走。
像程老大这么安排的不在少数,都是挑血缘近,或是老人孩子,带回家挤一挤,其他的,则住村里统一安置点。
住处分配得很快,村里的几间空置老房子先腾出来,住进去了三四十口。
剩下的,都被领到村口东侧那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提前搭好了几排简易窝棚。
窝棚是用木棍和茅草搭的,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刘小娥一家被分到了其中一间窝棚,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铺了一层干草的泥地,眼眶又红了。
刘树根也跟着过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床旧被子,往干草上一铺,转身就忍不住说落闺女,“你说你,脾气咋这么犟呢?都说让你回家挤一挤了,非得住这窝棚干啥?
你亲兄弟还能容不下你和几个孩子了?”
刘小娥拉着他的手,哽咽道,“爹,这就很好了,比在杏花村露宿强多了,兄长待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让几个兄长为难,家里那么多人,嫂子们也有娘家人要接济……”
她不能不识趣,让爹娘跟着难做人,闹的家宅不宁。
刘树根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那就先凑合住着,回头爹再给你想办法。”
“……”
程怀安带着几个儿子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程大丫带着两个妹妹已经回屋睡了,沈楠坐在桌前,撑着胳膊在打瞌睡,旁边的小火炉上还温着一锅稀粥。
听见门响,她猛然惊醒,见是他,才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问,“认完亲了?都安顿好了?那么多人,商量出啥章程了吗?”
“安顿好了。”程怀安挨着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喝了几口,平静的道,“章程没什么可商量的,咱家都分出来了,再掺合进去,很多事又要说不清。”
沈楠挑眉,“那就一点不管?老宅能愿意?”
程怀安道,“范家人回头跟着去上工,能自己挣工分养活自己,至于大舅和几个孩子,老宅那边抹不开面子,愿意养就养着,我们拿点粮食过去补贴下,不叫村里说嘴就行,其他的一概不沾。”
“程先生很拎得清啊,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沈楠调侃了一句。
程怀安无奈笑了笑,“我是那种人吗?人是要学会拒绝的,不然,有的苦头吃。
你且看着吧,今晚这只是开始,桃源村收留亲戚的消息传出去后,随着被抢劫的村子越来越多,会有源源不断的亲戚来投奔,届时会如何?
该拒绝就得拒绝!心善仁义,是需要底气和能力的,眼下咱们还办不到。”
沈楠看着他,难得认真的夸了句,“你已经做的不少了,目前来看,也做的很好,勉强配的上仁义这俩字。”
程怀安睫毛颤了颤,“真心话?”
沈楠起身,哥俩好的拍拍他肩膀,“再真不过了,程先生,再接再厉,加油干吧,我去睡了……”
她打着呵欠,走到土炕边,利索的翻身上去,扯过被子,闭眼没一会儿,就睡的人事不省了。
程怀安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摇头笑了笑,喝光碗里的粥,起身去洗漱。
临睡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有火光,是窝棚区传来的。
那些今天刚刚失去家园的人,大概正在陌生的窝棚里辗转反侧吧。
第89章 登记,有想法
翌日,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热闹起来。
程怀安正要出门,沈楠从身后扔来一件青色氅衣,“穿上吧,外头又降温了。”
他接住抖开,披在身上,宽袖氅衣将他本就清隽不俗的气质衬得越发风度翩翩。
沈楠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啧了一声,“原主对她夫君是真好,家里穷得叮当响,孩子们穿得补丁摞补丁,唯独他……长衫、棉袍、氅衣、披风,一样不缺。
呵呵,果然颜值即正义,脸在江山在,无能成那副德行,都有女人为他掏心掏肺,上哪儿说理去?”
听出她语调不对,程怀安立刻识趣的表态,“我绝不会吸妻子的血,来供养自己。”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似不在意的活动了下手腕,“也得你敢才行!”
“我肯定不敢!”程怀安听着那咔嚓声,头皮一麻,脸面也顾不上了,赶紧道,“我只会尽心竭力养家糊口,不让你们受委屈。”
“这是身为人夫最基本的觉悟,也值得炫耀?”沈楠嗤了一声,敛着力道抬手戳了戳他胸口,眼神意味深长,“还有呢,程先生?”
程怀安一愣,“还有什么?”
沈楠挑眉,“你不是学霸博士么?问我这个学渣?”
程怀安想了想,硬着头皮,小声挤出三个字,“守男德?”
沈楠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使劲压着上翘的嘴角道,“那也是为人夫的本分,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加分项。”
程怀安绞尽脑汁,试探着问,“科举做官?富可敌国?封侯拜相?”
见沈楠一一摇头否认,他苦笑着作揖,“为夫愚钝,还请娘子赐教。”
沈楠戏谑的目光落在他依旧单薄的身子上,“最近忙得忘了锻炼吧?我的八块腹肌何时才能兑现?还有我的公狗腰、大长腿啊,我可等着男模的全套服务呢……”
程怀安被调戏的节节败退,落荒而逃,身后传来沈楠恣意的笑声。
一口气急行到村口,他脸上的热意才渐渐散去,按下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人在避风处摆了张桌子,铺开纸笔,准备登记。
李管家今日也来帮忙,笑呵呵的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算盘,一副随时开账的架势。
郑村长派了几个人来维持秩序,程二郎也悄悄混在其中,他年纪虽小,但学着护卫队的样子板着脸,手持削尖的棍棒站得笔直,倒也有几分气势。
来登记的人排起长队,既有桃源村本村的村民,也有新来的亲戚,人们冻的缩着脖子,消瘦的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和茫然。
程怀安提笔,一家一家的记,姓名、年龄、身体状况、能干何种活计。
李管家在一旁拨着算盘,不时问两句,把数字核对清楚,以后修建坞堡、统计工分、管理这些人的重担,还得他来扛。
刘树根带着闺女刘小娥一家过来。
程怀安问了情况,一一记下,刘小娥,二十八岁,能干农活和杂务,几个孩子太小,还担不起事,夫婿刘春生后背有刀伤,暂时无法劳作,小叔子勉强能顶半个壮劳力。
程怀安多问了一句,“伤口换过药了吗?”
刘小娥摇头,眼圈又红了,“还没有……昨夜太晚了,没好意思去麻烦人。”
李管家接过话去,“老爷说,庄子上还有些草药,可以拿出来给受伤的难民用,回头我就让庄子上的李大夫来瞧瞧。”
程怀安点点头,在刘春生名字旁批了个‘养’字,又对刘小娥道,“这两天让你丈夫好好养伤,等他好了再安排活计,放心,只要不偷懒,就有饭吃。”
刘小娥感激的说不出话,连连点头,带着孩子退到一边。
接着是杨有田一家,他接回来的妹妹杨兰,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母子三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没吃饱的,倒是她的男人看着很壮实。
杨有田搓着手,讪讪的站在旁边,因为卖女的事,他一直在村里挺不起腰来,如今又接回妹妹一家,背后不知被人嘀咕了多少,面对程怀安,他就更心虚了。
程怀安只当不知,公事公办地问了情况,登记在册,然后交代,“男人按整工算,孩子按半工,下午统一安排活计。”
杨有田松了口气,赶紧领着妹妹一家走了。
轮到程老大的时候,他带着范家三位表兄弟和那位容貌娇美的表妹范蓉蓉一起过来了。
程老大显然一宿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神情疲惫又焦虑。
程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按着规矩给三位表兄弟登记好。
轮到范蓉蓉时,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说不出的柔婉,“三表哥,给你添麻烦了。”
李管家忍不住抬眼打量了她一下,二十出头,虽然穿着粗布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但五官生得标致,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水润含愁,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小家碧玉的韵味,不像是普通农户家养出来的闺女。
程怀安面色如常,只简短的问,“多大?能干什么活?”
范蓉蓉垂下眼睫,轻声道,“二十一,针线女红都做得,灶上的活计也懂一些,粗重的……怕是做不太来。”
程怀安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下“范氏蓉蓉,二十一,女红炊事”,便没了下文。
范蓉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程怀安已经低头去问下一个人了,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跟着程老大离开时,她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李管家把这些细微动作看在眼里,没吭声,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登记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才结束。
程怀安数了数,新来的亲戚一共八十三口,加上桃源村原有的村民,总人口已经过了三百,这还不算王地主庄子上的佃户和下人。
他把册子合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李管家道,“你先回去歇会儿,我去找郑村长商量商量,看怎么分派活计。”
李管家站起来,笑呵呵的道,“行,我回去跟老爷汇报一下,顺便给村里再送一车粮食来,村口这边建了望楼,怎么着也得管一顿饭,对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程先生,你那个表妹,瞧着有些面善啊……”
程怀安闻言没多想,随口解释,“她夫家是公孙村的吴家,许是你之前跟吴家打过交道吧。”
李管家一脸恍然,“家里开镖局的吴家?那确实有过来往,不知你表妹嫁的是吴师傅的哪个儿子?”
程怀安虽想不通他为何对这事感兴趣,却还是道,“是吴东家的侄子,年初病逝了,膝下只有一女。”
“喔,那怎么不留在吴家,却来了咱们村避难?”
“她回娘家小住,正好赶上流民抢村,大约觉的跟着家里父兄更踏实,所以就来了吧?”
程怀安也只是顺耳听了那么几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他关心那么多干什么?
“李管家,你是……有什么想法?”
范蓉蓉是寡妇,李管家听说也丧妻多年,俩人硬凑一对,也不是不行。
李管家赶忙摆手,哭笑不得,心想,不是我有想法,怕是你那表妹有想法。
第90章 孙兴盛示好、孟家庄来人
李管家还想着怎么委婉的提醒他几句,余光瞥见孙兴盛走过来,要出口的话就咽了回去。
孙兴盛也算能屈能伸,此刻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态度温和的跟俩人打招呼,“李管家,怀安,忙完了?”
程怀安也面色如常,客气的喊了声,“孙二叔。”
李管家看出孙兴盛有话要跟程怀安说,便识趣的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只剩下俩人后,孙兴盛的脸上才露出几分不自在,搓着手,干巴巴的道,“怀安,之前咱们两家……”
程怀安打断他,“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多说无益,人要往前看。”
“对,对,要往前看……”孙兴盛见他无意追究,并递了台阶来,顿时松了口气,对他的好感度又升了一个档次,说话也越发恳切,“咱们且看以后,孙家若再有那等惹是生非的混账,我头一个不答应。”
程怀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嘴上却道,“这话我信,孙二叔是明白人,肯定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若不能全村同心抗敌……”
孙兴盛连连点头保证,“明白,我明白,你放心,孙家肯定不会扯后腿。”
程怀安闻言,很直白的问,“那这次,为何不见几个孙家的亲戚来登记呢?还是说,那几个被抢的村子里,恰好没有你们的亲戚?”
孙兴盛老脸一僵,随即苦笑着解释,“这事儿,孙家确实办的不太体面,前天夜里,我们也商量了,不是没有,而是亲戚太多,收留谁不收留谁,实在拿不定主意,而家里粮食又真的吃紧,所以,昨天就没跟去杏花村接人……”
程怀安摇摇头,“这不是理由,如今,村里哪家哪户不缺粮呢?”
“是,都缺……”孙兴盛不再推诿,无奈的叹了声,“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新上任的当家人无用,不过我小叔发话了,肯定会收留的,其实,就是我们不去接,孙家的那些亲戚听到风声,也会主动来投奔,到时候,我会亲自安排他们。”
“那就好……”
这时,村里的一个半大孩子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喊,“程三叔,孟家庄来人了,村长爷爷说,您这边若忙完了,就去见一见。”
程怀安皱眉,“来的是谁?”
“坐着马车来的,好像是孟村长……”
孙兴盛的脸色微微一变,孟家庄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宗族村,村长孟庆寿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平日里跟桃源村也没什么来往,这时候突然登门,显然不是为了串门子。
“走,去看看。”
程怀安整了整衣襟,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孟家庄此时来人,八成跟难民有关,昨天沈楠在杏花村把难民往孟家庄和公孙村那边引,消息怕是已经传过去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孙兴盛略迟疑了下,大步跟上。
郑村长家的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刘树根、赵正平、姚富水几个族老都在,正围着石桌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程怀安进来,刘树根先招呼了一声,“怀安来了?坐。”
接着,又看见跟在后面的孙兴盛,夸张的哎吆了声,“兴盛也来啦,稀客啊,快,快请坐。”
其他几人也跟着打趣了几句。
孙兴盛苦笑着告饶,几人才放过他。
程怀安扫了一眼院子,没见到孟家庄的人,不由纳闷,“不是说孟家庄的村长来了?”
郑村长提着茶壶从灶房里走出来,闻言笑了笑,“刚走了。”
程怀安一愣,“走了?”
“嗯,来的是孟庆寿的大儿子,叫孟宗元……”郑村长坐下,给几人倒上茶,“替他老子来探探口风的。”
程怀安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下文。
“孟家庄那边,昨天也收留了不少亲戚,”郑村长喝了口茶,神色复杂,“你猜怎么着?从昨晚到现在,来了一百多口了,比咱村还多。”
“一百多口?”程怀安皱了皱眉,“孟家庄虽然人多地多,但突然添这么多张嘴,也吃不下吧?”
“谁说不是呢。”郑村长叹了口气,“孟宗元说,他们村囤的粮食本来就不多,按现在的吃法,撑两个月都够呛,他爹急得满嘴燎泡,听说咱们这边跟王地主搭上了线,想问问能不能也分一杯羹。”
程怀安明白了,“想从王地主那边借粮?”
“借粮是其一,其二是……”郑村长压低了声音,“他们想跟咱们搭伙。”
“搭伙?”
“就是这个意思,”郑村长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公孙村、孟家庄、咱们桃源村,再加上杏花村,四个村子连成一片,互相照应,流民再来,咱们合力抵挡,总比各顾各的强。”
程怀安看着石桌上那个水渍画成的圈,沉吟片刻,“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谁来牵头?四个村子,各有各的算盘,没有一定的实力,怕是镇不住场面。”
郑村长苦笑了一声,“孟宗元倒是提了个想法,说各村出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组成个议事会,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各村自理。”
“听着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程怀安摇了摇头,“公孙村的丁秀才、陈秀才,还有个吴东家,孟家庄的孟庆寿,杏花村的胡大有,哪个是好说话的?论起实力,桃源村最弱,他们未必把咱们当回事。”
姚富水插了一句,“怀安说得对,人家孟家庄一百多青壮,公孙村有镖局的人撑腰,咱们村要不是王地主在后面顶着,人家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正平瓮声瓮气的道,“那咱们也不能热脸贴冷屁股,他们爱搭不搭,反正咱们有高墙护着,有粮吃着,怕什么?”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程怀安接过话去,“是眼下这局势,单打独斗走不远,今天是孟家庄找上门,明天就可能是公孙村,后天说不定就是更远的村子,咱们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话语权攥在手里,以后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郑村长抬眼看他,“怀安,你心里有章程了?”
程怀安摇头,“还谈不上章程,但有几点可以跟孟家庄那边谈,第一,王地主的粮食不是白借的,谁也别想占便宜。
第二,联防可以,但各村必须统一调度,不能各自为政。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的道,“桃源村若出了粮,就必须在议事会里有一席之地,咱不是被请去凑数的,而是能拍板定事的。”
一直没吭声的孙兴盛迟疑着问,“王地主那边……会同意吗?”
程怀安笑了笑,“王地主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有势,四村联防,保的不光是咱们,还有他的庄子、他的粮食,他没理由反对。”
郑村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怀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孟家庄,会会那个孟庆寿。”
程怀安一愣,“我去?”
“你不去谁去?”郑村长瞪了他一眼,“我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庄稼把式,跟人家孟家庄的村长谈,底气不足。
你是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嘴皮子也利索,你不去谁去?”
刘树根也点头附和,“怀安,你就别推了,你给村里出的这些主意,桩桩件件都在点子上,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你要是推辞,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这几个老东西。”
程怀安见推脱不过,只好点了头,“行,我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谈不拢可别怪我。”
“谈不拢就谈不拢,又不掉块肉。”郑村长摆了摆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你只管放开胆子谈,谈崩了算我的。”
第91章 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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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日子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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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当年的秘密
闻言,沈楠一愣,眉头微微拧起来,“你什么意思?双胞胎也不一定非得长得一个样,就不能是异卵双生?”
程怀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掩好,又回来坐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楠被他这副做派勾的更好奇了,也不催,就那么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程怀安硬着头皮,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个,二丫和三丫其实……不是双胞胎。”
沈楠的眉毛挑的老高,“说清楚点!”
程怀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三丫,是我从县城抱回来的。”
说完,见沈楠神色不对,立刻辩驳,“不,不是我……是原主,跟我没关系。”
对啊,他心虚什么?做出那等蠢事的又不是他,他穿越过来时,事情早已成定局。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慌什么,我又不打你!”
程怀安讪讪一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沈楠不耐的催促,“别磨叽了,快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程怀安皱着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年冬天,原主去县城买书,与他同行的就是程怀瑞,俩人都不爱说话,路上作伴,谁也不嫌弃谁……”
顿了下,他眼里闪过一丝嘲弄,“到了书铺,原主看上的书都太贵,他带的那五两银子根本不够。
呵,就是那五两,也是家里卖地、省吃俭用帮他凑出来的,可他非但不反省自己,连累一家老小断了生计,还心灰意冷的想跳河寻死……”
沈楠讶异的瞪大了眼。
程怀安继续道,“大概是他命不该绝,在河边碰见了一个老嬷嬷,对方穿着体面,但神色慌张,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沈楠听到这里,脑洞一下子打开,脱口而出,“是不是权贵人家偷换孩子的戏码?嫌弃三丫是个女娃,不能撑门立户,就买了个男娃顶替?
或是后宅隐私,小妾买通主母身边的嬷嬷,把才出生的嫡小姐偷出来弄死,然后把自己生的换上享福?”
程怀安听完,顿时哭笑不得,“娘子,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离奇故事?”
“离奇吗?小说里常见套路啊……”
程怀安摇头,“那都是臆想杜撰,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小门小户的或许会,但权贵之家生孩子非常重视,毕竟涉及传宗接代,身边不知道安排多少人伺候着,一个嬷嬷怎么可能瞒着所有人把孩子偷出来?
太夸张了……”
“夸张吗?”沈楠下意识道,“狸猫换太子的事儿都能发生,那还是发生在守卫森严的宫里呢……”
程怀安默了默,“娘子,那也是文学创作,真实历史是,刘皇后凭权势抱走了侍女李氏的儿子,真宗默许,没有什么狸猫情节。”
沈楠半信半疑,“真的?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程怀安被她逗笑,“我哪敢骗你?你是被各种剧毒害太深了,那些剧里,无一不是包拯审理此案助母子相认,可历史上包拯当时尚未入仕,甚至未出生,根本与此事无关。”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刘太后去世后,由大臣赵元俨等人告知仁宗,仁宗开棺验尸后,见生母待遇优厚,平息怒火而释怀,尊封两后。”
沈楠喃喃道,“好家伙,我竟然被忽悠了这么多年……”
“所以,要多读书,别总是看那些无脑剧……”程怀安对上她阴测测的眼神,立马识趣的改口,“但娘子不用,一力降十会,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书,不读也罢。”
沈楠哼了声,“继续说,那嬷嬷到底想干什么?”
程怀安神色复杂的道,“那老嬷嬷并不想弄死孩子,她拦住原主,说这孩子是她家小姐生的,小姐没了,姑爷家容不下这个孩子,让她把孩子送走。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天寒地冻,又急着回去交差,就……就求原主收养。”
“求?”沈楠重复了这个字。
“对,求!”程怀安苦笑,“老嬷嬷说这孩子命苦,求原主给她一条活路。”
沈楠讥笑,“原主有那善心?亲生的都养不活了,还能要个来历不明的女娃娃?”
程怀安叹了声,“原主一开始确实是拒绝的,但老嬷嬷塞给他五十两银票,说是孩子的抚养钱,然后……原主就答应了。”
沈楠听完,冷笑道,“看来,那老嬷嬷的忠心也有限,一个见钱眼开的男人,能有多少善心?”
程怀安实事求是,“虽说没多善,倒也没虐待。”
沈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那是没虐待吗?是根本视若无物,他连亲生的都不放在心上,还有空去搭理个养女?真是读书读傻了,枉为人父!”
程怀安下意识接了一句,“对,所以学渣也有学渣的好啊。”
“嗯?”
程怀安干笑了声,摸摸鼻子,继续刚才的话题,“原主看在五十两银子的份上,把三丫抱回来,那时候二丫刚出生没几天,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对外就说是双胞胎,谁也没起疑。”
“原来的沈楠就同意了?”
“原主的媳妇是个恋爱脑,对丈夫言听计从,原主让她养,她就养了。”
沈楠对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是无语了,想起什么,忽然又问,“那个嬷嬷,没说孩子是哪家的?”
“没说……”程怀安摇头,“原主也问过,老嬷嬷只说是县城里的体面人家,姓什么、做什么的,一概不肯讲,只说这孩子留在那家活不成,求原主千万别去打听,就当自己生的。”
沈楠意味深长的问,“这话,你信吗?”
程怀安无奈道,“不是很信,那嬷嬷的话,细细琢磨,简直漏洞百出,但咱们信不信的,也没什么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将来不管如何,都要有咱俩去收拾烂摊子。”
“是啊,谁叫咱俩倒霉成了接盘侠呢!”沈楠郁闷的揉了揉眉头,“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程怀安想了想,“老宅那边应该都知道吧?毕竟二丫,是大嫂给你接生的,她回去肯定跟家里说,但后来分家了,这事儿也就没人再提。”
“那个程怀瑞呢,他知道吗?”
“他?”程怀安愣了一下,“他应该不知道,他跟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沈楠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平静的开口,“那三丫的亲生父母,万一哪天找来了呢?”
程怀安愣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个老嬷嬷应该是背着主家,偷偷抱出来处理的,而且她和原主也互不认识,萍水相逢,就算想找,也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吧。”
“万一呢?”沈楠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程怀安迎上她的目光,认真道,“万一真找来了,那就看三丫自己的意思,她想认,我们不拦,她不想认,谁也别想把孩子从咱们家带走。”
“行,程先生,这句话说的硬气。”沈楠笑了,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劲儿,“这事儿就到这儿吧,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孩子们还小,等她们大了、懂事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程怀安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事儿可算揭过去了。
第94章 去孟家庄谈判
翌日,天还没亮透,程怀安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的穿衣下炕,刚摸到鞋,身后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谈不拢就拉倒,安全第一。”
程怀安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沈楠翻了个身,被子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像是根本没醒过。
他弯了弯嘴角,柔声应道,“嗯,我知道,天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转身出门时,脚步都不自觉的轻快了几分。
院子里,程二郎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袄,腰间别着把削尖的木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精神头十足,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小老虎。
灶房门口,程大丫正蹲在地上烧火,看见程怀安出来,她忙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裙上的灰,“爹,粥熬好了,您喝一碗再走吧。”
程怀安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熨帖了,“大丫,辛苦你了。”
程大丫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都是应该的,爹整日为家里操劳忙碌,更辛苦。”
程怀安没再多说,几口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她,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带着二郎出了门。
村口,郑村长已经等着了,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显出一夜没睡好的痕迹。
旁边还站着姚富水和两个年轻后生,腰间都别着家伙,一脸郑重。
“怀安,来了?”郑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关切的问,“昨晚上,休息的好吧?”
“挺好的。”程怀安神色从容的拢了拢氅衣,不见半点紧张,“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沿着小路往孟家庄方向走,晨风冷得刺骨,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响。
程二郎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爹,咧嘴笑笑,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憨气。
郑村长走在程怀安旁边,压低了声音,“怀安,你琢磨的那个章程,真的行?孟庆寿那个人,最重面子,你要是把条款定得太死,他当场翻脸也不稀奇。”
程怀安笑了笑,“翻脸倒不至于,他既然主动派儿子来探口风,说明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愿意了,现在不过是讨价还价,看看哪边能多占些便宜。”
郑村长叹了一声,“但愿吧。”
到了孟家庄村口,孟宗元已经在等着了,看见程怀安一行人,抱拳迎上来,“郑村长,程先生,家父已经在祠堂备好茶水,几位请。”
进了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孟氏宗祠,青砖灰瓦的大院,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很是气派。
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铺着粗布,茶碗已经摆好,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须,面容古板严肃,一双眼精光内敛,他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程怀安走上前,不卑不亢的抱拳行了一礼,“晚辈程怀安,见过孟村长。”
孟庆寿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坐。”
程怀安从容落座,郑村长和姚富水分坐两侧,程二郎紧挨着他爹站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打量着四周,竟也没露怯。
孟庆寿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碗沿打量着程怀安。
程怀安姿态放松,任其打量。
院子里一时安静极了。
片刻后,孟庆寿放下茶碗,缓缓开口,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听说,你们桃源村有个了不得的后生,识文断字,还能说会道,主意更是多,我原以为是个年长的,没想到……这么年轻。”
这话说的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
程怀安面不改色,“孟村长见笑了,年轻是年轻了些,但该说的话、该担的事,一样不会少。”
孟庆寿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好,那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请你们来,就为一件事,四村联防,怎么联?谁说了算?粮食怎么解决?人手如何安排?你们心里有没有个章程?”
程怀安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正是昨晚他熬夜拟出的《四村联防议事章程》。
“章程都在这里了,请孟村长过目。”
孟庆寿低头看去,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手指点在纸上某处,“你说,各村按户出丁,统一编队,轮值巡逻……这个统一编队,谁来统?谁来调?”
程怀安平静的道,“四村各出俩人,组成联防会,重大事项共同商议,日常巡逻由联防会指派各村轮值,遇到敌情,联防会下令,各村同时出兵。”
“联防会?”孟庆寿目光一沉,“这个会,谁说了算?”
程怀安不疾不徐的道,“表决,四村各有俩票,重大事项需五票通过,日常小事,轮值村长可自行处置,事后报备。”
孟庆寿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身后那几个彪形大汉面无表情,但眼神都落在程怀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郑村长在旁边捏了一把汗。
姚福水也不敢胡乱插嘴。
别看俩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族老,但面对孟庆寿,他们却毫无底气。
原因很简单,孟家庄的实力碾压他们桃源村好几头,此刻能坐在这里谈判,完全是硬撑着。
程怀安却神色如常,这点小场面算什么?前世,面对那么多金主爸爸的挑剔……他也没怂过。
孟庆寿放下茶碗,沉声问,“那粮食呢?你说王地主的粮食不是白借的,这个我没意见,但怎么个借法,总得有个数。”
程怀安早有准备,“很简单,各村借粮,明年秋后须还三成利息。”
“三成?”孟庆寿眉头一皱,“太高了。”
“那孟村长觉得多少合适?”
“一成。”
程怀安摇头,“王地主不是开善堂的,他的粮食也是多年积攒下来的,三成已经是看在大局的面子上,再低,他宁可自己出粮去雇佣外面的人,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庄子上当面谈。”
孟庆寿闻言,沉默片刻,目光在程怀安脸上转了转,忽然笑了,“你这个后生,倒是硬气,行,三成就三成,但有一点,联防会里,孟家庄必须有三席。”
程怀安也笑了,“巡逻队的组成,必须四村各占四分之一,不能一家独大。
还有,联防会表决时,各村俩票,孟家庄不能因为人多地多就多占票数,这是规矩,定了就不能改。”
孟庆寿盯着他,眼底精光闪烁,半晌,他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章程我收下了,等我再跟公孙村、杏花村那边通通气,若无异议,择日召开联防大会,正式定下来。”
程怀安站起身,行了一礼,“孟村长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孟庆寿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后生可畏啊,桃源村有你,是福气,也是咱们这一片的福气。”
程怀安谦逊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出了孟家庄,郑村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程怀安的肩,“怀安啊,你可真行,我刚才手心都出汗了。”
姚富水也竖起大拇指,“痛快!我还以为孟庆寿会拿架子,没想到被你几句话就压下去了。”
程怀安摇头,“不是被我压下去的,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这年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况且,咱们桃源村已经今非昔比,以前瞧不上,但现在,他需要咱们!”
两次流民围攻,桃源村都能全身而退,这等战斗力,放在当下,谁不惦记?
第95章 盘火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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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取名字
很多活儿,说着简单,干起来却不容易。
从和泥,到砌炕体,哪一步做的不到位,都会影响后面的效果。
到了炕面铺石板,就更考验技术了,石板得一块一块的找平,不能高不能低,否则炕面受热不均,睡上去一边烫一边凉。
程怀安蹲在炕边,拿着一个自制的木水平尺,眯着眼睛,一丝不苟的调整石板的角度。
“好了,这一块稳了。”他抹了把汗,直起腰,对程大郎道,“大郎,再去搬几块石板来。”
“是,爹!”
这边屋里干的热火朝天,外面院子里岁月静好。
沈楠坐在凳子上打磨箭头,随着教的孩子多了,往后对箭矢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她现在是只要有空,就捯饬这个。
对面,程大丫在低头缝补衣裳,二丫和三丫一个帮着穿针引线,一个逗着四郎玩儿。
“大丫,你也别总做针线活儿,伤眼睛。”
程大丫抿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娘,干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沈楠是真不懂怎么教闺女,干巴巴的关心了一句后,就又没词了,想了一会儿才又道,“之前你说想赚钱,最近事太多,一直没顾上……”
程大丫抬起头,善解人意的接过话去,“娘,不用解释,我知道眼下时机不合适,城门都关了,还能做什么营生?
况且外头流民遍地,一日不解决,世道就不稳,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使手里有闲钱,也是先紧着买粮食,哪还有心思做别的?
我不急,先过了眼前这一难关,再说以后。
况且,我如今还得跟着爹学认字算术,连最基础的本事都还没有,哪来的底气胆量上手做生意?”
沈楠听完,对这个大女儿都刮目相看了,以前只觉得她怯懦,洗脑了几回后,胆子多少大了些,但骨子里还是柔顺的,却不想她看问题这么明白,做人也踏实。
“大丫,你以后,肯定能达成所愿。”
“借娘吉言。”
“等外面稳了,我就让你爹帮你想个营生做,他主意多,保管财源滚滚。”
“好……”
女儿太懂事,就忍不住想偏疼她一些,沈楠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的看着她,“大丫,想不想取个名字?”
程大丫愣住,片刻后,才局促的问,“大丫,不就是我的名字吗?”
沈楠摆手,“那不算正经名字……”
她因为没继承原主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七个孩子都没名字,前些天,才知道大郎,二郎,三郎是有名字的,他们这一辈,中间是个守字,分别叫守仁,守忠,守智,四郎因为还小,要等立住了,才会取大名记入族谱。
没名字的是三个女儿,大丫二丫三丫,就是个没有意义的代号而已,村里被这么喊得姑娘不计其数。
“娘……”程大丫似乎有些不安,“我,我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你有喜欢的名字吗?”
程大丫茫然摇摇头,“连翘堂姐的名字,是她姥爷取的,是一味药材,也能当花赏看,如兰堂姐,是二伯娘取的,希望她长大了像兰花一样美……”
顿了下,她眼里含着丝热切道,“娘给我取一个吧。”
沈楠眨眨眼,颇有些心虚起来,“我吗?不如让你爹取吧,他读书多,能给你取个文采斐然,独一无二的……”
“我想让您取。”程大丫这次,态度意外的坚决。
沈楠沉默片刻,“行,那以后,你就叫明珠吧。”
“明珠?”
“对,你是我和你爹的,掌上明珠。”
程大丫怔怔片刻,眼框倏的红了。
都说,孩子的名字里,寄托着父母的殷殷心意和美好祝愿,明珠?她原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啊!
“喜欢这个名字吗?不喜欢,咱再改……”
“喜欢的!”程大丫生怕她反悔似的,急促的打断,“我很喜欢,娘!”
沈楠心里一酸,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明珠,以后你就是程明珠了!”
程大丫,不,程明珠重重的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脸上却绽放着笑。
二丫和三丫见状,也纷纷撒娇让她取名字。
沈楠自是不会厚此薄彼,但让她想啥有文采的名字实在不现实,于是,借鉴她们大姐的名字思路,一个叫宝珠,一个叫玉珠,皆大欢喜。
母女几人其乐融融,屋里的活儿也进展顺利。
日头一寸一寸的挪,转眼就到了傍晚。
西屋火炕的主体已经砌好了,只剩下最后的抹面和晾干。
程怀安指挥着几人用泥抹子把炕面刮得光溜溜的,又从灶房端来一盆草木灰水,细细的刷了一遍。
这是老手艺,草木灰水能封住细小的裂缝,还能防止炕面起灰。
一切准备好后,程怀安蹲在灶口前,往里塞了一把干柴,点上火。
火苗舔着灶膛,烟气顺着烟道走了一圈,徐徐从烟囱口冒了出去。
他伸手摸了摸炕面,微微发热,再摸远一些的地方,温度也差不太多,这说明,烟气走向是对的。
“成了。”
程怀安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晾两天,等泥彻底干了就能用了。”
听到这话,屋里的几人都止不住激动,忙活半天,就怕出岔子,毕竟头一回上手,心里还是忐忑的,如今大功告成,谁能不高兴?
“爹,今年冬天咱家就不怕冷了!”程二郎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程大郎也在笑,他又学会了一门手艺,忍不住请求,“爹,明天盘东屋的炕,我带着俩位伯伯干行吗?”
程怀安点点头。
程大郎顿时喜不自胜,“谢谢爹,您放心,我肯定干好!”
程三郎也刷存在感,“明日我便去堂伯家再催一催,等炕晾干了,不耽误铺上。”
这时,沈楠带着几个女儿也过来看,俩小丫头趴在炕沿上,伸着小手摸热乎乎的炕面,咯咯直笑。
程明珠抱着四郎,小心翼翼的摸了下炕面,眼睛瞬间就点亮了。
就连四郎都伸着两只小手往炕的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也在跟着高兴。
程怀安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和沈楠对视一眼,彼此的眼底都盛满了笑意。
第97章 用图纸当束修
晚上吃饭时,沈楠似不经意的提起了程家三姐妹的新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以后谁也不许再喊什么大丫二丫三丫了,都记住了吧?”
说完,她的目光轻飘飘的从爷几个脸上扫过。
三只郎同时一愣,筷子都顿在了半空中。
沈楠凉凉一笑,“怎么,你们有意见?”
三颗脑袋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意见,真没意见,就是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程怀安最先回神,放下筷子,抚掌赞叹,“明珠,宝珠,玉珠,呵呵呵,这名字取得好,甚合我心!以后就这么叫!”
沈楠转头,挑眉瞥他一眼,“真觉得好?”
程怀安用力点头,态度恳切得近乎虔诚,为了显示自己一碗水端平,他挨个把三个名字都夸了一遍。
“明珠,‘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美丽又高洁。”
“宝珠,‘万道霞光攒宝珠’,仙气飘飘。”
“玉珠嘛,‘缀玉含珠散嘉树’,雅致动人。”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嵌着三姐妹名字的诗句,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念的抑扬顿挫,总之,主打一个,娘子取的名字就是好,好得不得了,情绪价值必须给够!
沈楠,“……”
特么的,这些诗句,她一句也不会背啊。
程怀安悄悄瞟着她的脸色,见她笑的有点勉强,心里直打鼓,这还不够用力?不应该啊,他上辈子压箱底的文采都掏出来了……难不成是拍马屁的方式不对?
搞不定,那就转移矛盾。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三兄弟,眼里闪烁着坑儿子的光,“你们怎么说?”
程大郎老老实实道,“大姐和妹妹们的名字,都取得很好……”
程怀安追问,“具体好在哪里?”
刚才他可夸出花来了,或许是因为没有对照组,娘子才感受不到他的真诚?那儿子们得补上这一环啊!
程大郎,“……”
爹这不是难为他吗?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寓意美好,又悦耳动听……”
程怀安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转头去坑二儿子,“二郎,你觉得呢?”
程二郎挠挠头,咧嘴一笑,“我觉得也很好啊,听着就很贵气,这么一比,爹,你给我们取的名字都好土啊……”
程怀安,“……”
那是原主干的,关他程博士什么事儿?
程三郎笑着接过了话,“二哥,君子六德,仁、义、礼、智、忠、信,爹给我们取仁、忠、智,这可都是极好的名字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嘴甜得像抹了蜜,“当然,娘给姐姐妹妹们取的名字也极好,明珠、宝珠、玉珠,个个如珠如宝,皆是爹娘掌上至宝!”
沈楠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小子会说话。
程怀安见她终于笑了,顿觉云开月明,心中一松,也跟着朗声道,“三郎说得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爹娘的掌上至宝,为人父母,不偏不倚,会尽我们所能,给你们最好的养育,托举你们,将来,都能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大声道,“谢谢爹!谢谢娘!我们定不负爹娘所愿!”
程怀安和沈楠相视一笑,大概,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吧。
不只是鸡飞狗跳,操心劳神,还有细碎的生活里,那些不经意的欣慰和满足。
翌日,两口子都起晚了,程怀安推开屋门,就见程大郎已经带着两个瓦匠蹲在西墙根下和泥了。
“爹,您再歇会儿,这边我来盯着。”
程大郎抬起头,脸上沾了块泥点子,眼神却比往日沉稳了不少。
程怀安“嗯”了声,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一边喝粥一边看着。
昨天盘西屋的炕,程大郎从头跟到尾,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早起来还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遍烟道路线,那股子认真劲儿,跟三郎读书时如出一辙。
赵瓦匠和刘瓦匠也乐意教他,两人不懂啥火炕原理,也不会画图,但胜在经验丰富,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不时指点他几句。
“这个位置抹泥不能太厚,厚了烟气走不动。”
“石板缝要填实,虚了漏烟,睡一觉起来头晕眼花。”
程大郎一一记下,做的格外仔细。
沈楠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头干的热火朝天的架势,低声说了句,“大郎这性子,倒是有点随你。”
程怀安愣了一下,“随我?”
沈楠点点头,“沉得住气,肯下笨功夫,比原主可强太多了。”
程怀安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原主读书读的迂腐了,眼高手低,空有一肚子牢骚,却撑不起一个家,倒是大郎,闷声不响的就把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扛了,从没抱怨过半句。
吃过早饭,程怀安见大郎干活很有章法,就放心的带着三郎去了王地主的庄子上,跟他谈上学的事,出门时,还揣上了盘火炕的图纸。
用一门手艺当束修,也就程怀安能干出这事了。
王地主捧着图纸,震惊好半响,还是难以置信,“怀安啊,你完全不必如此,就咱们这关系,让三郎来读书,一句话的事儿,何至于……如此大手笔啊!”
他拿着实在烫手,火炕的妙处,可比当初的地窖要实用多了,冬日寒风凛冽,就是地主家,炭火充足,夜里睡觉照样冷飕飕,尤其年纪大些后,腿脚冻的成宿难受。
若有了这火炕,那还担心什么呢?
程怀安含笑道,“王兄不必客气,只管收下便是,这门技术,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是秘密?”王地主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冲着他拱了拱手,语气感慨至极,“怀安之心胸,愚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能和你结识相交,三生有幸啊!”
“王兄这话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罢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如今离着‘达’还相去甚远,但多少能惠及一下村民,又是眼下这等世道,我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程怀安说的无比坦诚,王地主听完,却越发动容,觉得他乃真君子也!
原以为他在乱世,肯拿出粮食救济百姓,已经够高风亮节了,结果,还有比他更仁善的,居然愿意无偿帮助别人,简直可歌可泣!
要知道,这么一门手艺,完全是能当传家宝的,乱世难有作为,可等局势安稳了,立马就能变现成银子!
但此刻,他说贡献出来,就贡献出来,一点都不含糊,这等胸襟,这等品性,还有那等本事……必须是他一辈子的好兄弟啊!
第98章 再谈下一村
要做好兄弟,那一顿饭是少不了的。
王地主态度坚决,中午硬是摆了席面宴请他。
盛情难却,程怀安只得应了。
席上,王地主还请了陈秀才来作陪,期间又叫了自己的几个儿子过来见礼,一口一个“程三叔”喊着,交好之意,路人皆知。
程怀安顺势应下,他对王地主也不反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俩人推杯换盏,交情进展神速。
程怀安原是不喜饮酒的,,奈何王地主太热情,他实在推脱不过,就喝了几杯。
当时不觉的如何,离了席才发现酒水上头,走路都发飘,他下意识觉得这幅德行若被沈楠看见,挨骂都是轻的,保不齐还会挨打,于是,就没敢直接回家,而是绕着村子逛了一圈,想着散散酒气。
他先去修建坞堡的施工现场看了一眼,刚开工,还看不出什么眉目,但处处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可见李管家统管全局有多尽心尽力。
村里还让姚福水从旁协助,如此搭配,也是为了更好的约束村民,不起乱子。
接着,他又去了挖水渠的地方,那边是赵正平在管着,干活的都是难民,若没个脾气大的管着,压根震不住人。
之后,他还去难民住的窝棚走了一遭,这边归刘树根照看,安排的倒也说得过去,起码没人闹事。
他还在窝棚里看见了大侄子程守礼,正在给几个受伤的病人换药。
等到一身酒气散的干干净净,脑子也灵光了,程怀安才敢回家。
家里的火炕已经全盘完了。
程大郎见了他,忐忑不安的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爹,您看看,可有哪里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程怀安没有敷衍,蹲下身,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烟道走向、石板缝隙、抹泥厚度,一处都没落下。
末了,他站起身,满意的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干得不错,验收合格,可以交工了!”
程大郎得了这句评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爹!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好,再接再厉!”程怀安话锋一转,“你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程大郎道,“娘带着二郎去山里砍柴了……”
程怀安,“……”
敢情他之前白折腾了,娘子都不在家,他怕什么呢?
“爹,三郎没跟您回来,可是上学的事儿,谈妥了?”
“嗯,三郎以后就留在王家读书了,天黑才能回……”
爷俩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郑村长推开半掩的屋门,探进半个身子,“怀安,忙着呢?”
程怀安迎上去,“村长,什么事?”
郑村长进了屋子,一眼就被那盘火炕吸引住了,凑过去看了两眼,啧啧称奇,“这就是你说的火炕?瞧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程怀安道,“还没完工,得再晾两天。”
郑村长好奇的又问,“真能暖和一宿?”
程怀安笑道,“柴禾烧足了,完全没问题,到时候,你来试试。”
郑村长点点头,对火炕再多想法,此刻也顾不上多谈,他拉着程怀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公孙村那边来信了,丁秀才听说你跟孟家庄谈妥了,也想见见你。”
程怀安挑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丁秀才派了人来送信,说明日在他们村口的茶棚等你。”
郑村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丁秀才是读书人,跟你应该好说话,他去过王地主家好几回,你又跟王地主交好,你们有这层关系在,比跟孟家庄谈容易。”
程怀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明日我去会会他。”
“你想让谁陪你一起去?”
“不用,丁秀才既然点名要见我,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不行。”郑村长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最近没流民来,不代表明天路上就遇不到,小心无大错,你身边必须得有人跟着保护……”
顿了下,他拍着他肩膀感慨道,“你对村子太重要了,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这样吧,明天我让邱武陪你去!”
“行!”
翌日,程怀安穿着件半新的青色氅衣,由邱武赶着家里的牛车,送他去了公孙村。
公孙村离桃源村不远,坐牛车不到半个时辰,约见的茶棚搭在村口大路边上,平日里是来往行人村民歇脚闲聊的地方,如今世道乱了,百姓没事儿也不敢出门,茶棚就冷清了不少。
远远的,就看见茶棚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穿着石青色道袍,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着。
程怀安走近,抱拳道,“敢问可是丁桢丁先生?”
那人抬起头,合上书,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正是,阁下就是桃源村的程怀安程先生?久仰久仰。”
两人文绉绉的客气了几句,各自落座。
小厮端上来两碗粗茶,丁秀才端起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似乎嫌茶不好,但还是咽了下去。
程怀安没动茶碗,也不催问,等他自己开口。
丁秀才放下茶碗,整了整袖子,慢悠悠的道,“昨日孟家庄那边派人来传了话,说程先生拟了一部章程,四村联防,共渡难关。
我看了抄来的条款,颇受触动,今日冒昧相邀,是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程怀安神色从容,“丁先生请说。”
丁秀才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程先生写的章程,条理分明,思虑周全,不像是临时起意写出来的。
敢问程先生,以前在何处求学?师从何人?”
程怀安心中了然,这是来摸他的底了。
他神色不变,含混道,“读过几年书,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并没有正经师承,丁先生谬赞了。”
丁秀才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也不好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了联防的事。
他的问题比孟庆寿要细得多,比如,巡逻队如何轮值、各村人手如何调配、遇到流民来犯谁有最后的决断权、粮食借多了还不还得了……
程怀安一一作答,态度不卑不亢。
聊了小半个时辰,丁秀才脸上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程先生思虑周密,在下佩服,公孙村愿意加入联防,只是有一点,我想跟程先生单独商议。”
程怀安心里一动,“丁先生请讲。”
丁秀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公孙村虽有两个秀才、一个镖局,看起来很体面,但其实……村里贫富差距大,人心也不齐。
吴东家倒是鼎力支持,可其他人家……各有各的算盘,我大伯是村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济,早已不管事,而我虽是秀才,说话却不一定人人都听。”
程怀安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微皱,“丁先生的意思是,联防的事,若按户派丁,公孙村恐怕凑不齐人?”
丁秀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村能出的人手,撑死了也就孟家庄的一半,若按你章程里写的‘各村出丁数相等’,公孙村实在为难。”
程怀安想了想,“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孙村若实在困难,可以少出人,但相应的,借粮的份额也要减少,公平起见,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丁秀才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既不让公孙村为难,也不占其他村的便宜,程先生果然通达!”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丁秀才越聊越投机,临别时拉着程怀安的手,非要请他过几日去家里坐坐,说要设宴款待。
程怀安笑着应了,拱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程怀安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丁秀才的话。
公孙村人心不齐,杏花村离的太远,孟家庄实力虽强却容易一家独大……四村联防,说起来好听,可真要落到实处,处处都是难题。
第99章 提炼精盐
程怀安回到家时,沈楠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也不见如何用力,只是举着斧头轻飘飘的一落,那粗壮的木头墩子便像纸糊的一样,四分五裂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程怀安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昨天饮酒那事儿虽说已经揭过去了,可每次见了她,他还是莫名直不起腰来。
“娘子,我回来了……”
沈楠不咸不淡的“喔”了一声,手里的斧头却没停,又劈开一块木墩,才带着点戏谑的调子问,“这回出门,又喝了多少啊?”
程怀安赶紧澄清,“没喝,我连茶水都没碰一下!”
说完,生怕她不信,还特意凑近了些,微微低头,“你闻闻,一点酒气都没有。”
“你这是做什么?”沈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男人嘛,在外头交际应酬,喝几杯酒很正常,我有说要拦着吗?”
程怀安飞快的四下瞥了一眼,见孩子们都不在附近,他立刻弯下腰,压低声音告饶,“娘子,我错了,下不为例。”
沈楠哼了一声,“就你那点酒量,也敢在外头跟别人喝?你是真不怕被人做局啊?你不看古言网文,还不刷短剧视频?喝醉酒出幺蛾子,那是惯用伎俩,也是必备桥段……”
程怀安低着头挨训,心里却想,他又不傻,上辈子也经过应酬的,最清楚那种场合上的猫腻,怎么可能给别人算计的机会?
只是对方是王地主,目前可信,也没必要跟他耍那种手段,这才盛情难却的小酌了几杯,当然,他确实估算错了原主的酒量,没想到几杯就上了头……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老老实实的站着,任由沈楠数落。
等她骂尽兴了,他才正色道,“娘子,我记住了。”
“最好如此。”
沈楠嘴上说得狠,心里其实并没有多生气,上辈子她和朋友出去聚会也常喝酒,偶尔高兴上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可谁叫现在是古代,妾室合法,男人风流多情没人苛责,万一哪天他喝酒误事,给她领回个妹妹来,她不得膈应死?
她是有底气和本事和离,但那条路不是上策,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选。
所以,她必须小题大做,借机敲打他,让他知道红线在哪儿,绝不能抱侥幸去碰。
“若你敢犯了错……程先生,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我只会守寡。”
这句阴测测的警告落下来,程怀安没生气,也没害怕,只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娘子,你得信我啊……”
他要真是那等好色之徒,上辈子何至于当了三十年的单身狗?
反倒是她,好像还去会所找男模来着……
想到这茬,他心里泛起了嘀咕,正琢磨着该怎么试探这话是真是假,就听她问,“跟丁秀才谈得怎么样?”
说起正事,程怀安便顾不上再想别的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丁秀才这人,精明但不刻薄,有顾虑但不短视,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只是公孙村那摊子事,比孟家庄复杂得多,孟家庄好歹有一个说了算的孟庆寿,公孙村却是一盘散沙。”
沈楠闻言猜测,“可是开镖局的吴家人不服?”
程怀安摇摇头,“吴家人支持丁秀才,应该是村里其他有点实力的人家。”
沈楠皱了皱眉,“那这联防的事儿,还要继续谈吗?就怕忙活半天,谈了个寂寞。”
程怀安态度很坚定,“哪怕如此,这事儿也得干,还是那句话,桃源村不能被排斥在外,要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把自身武装的越强大越好。”
沈楠神色迟疑,“这么做有意义吗?总觉得他们帮不上咱们多少……”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道,“有意义,成为盟友之后,我就能告诉他们那些防御措施,让他们尽快都安排上。
这样,哪天流民再来,他们就能挡在咱们前头了……也算是多了一层安全屏障。
就算杏花村离得远,人手可能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赶不过来,那也是有用的。
那村里的人大都会认药采药制药……这些可都是桃源村目前欠缺的。”
沈楠听完,竖起了大拇指,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程先生,不愧是你,这心思,啧啧,可真阴险啊!”
程怀安趁机道,“丁秀才过些天还要请我吃饭。”
沈楠挑了挑眉,揶揄了句,“程先生人格魅力不小啊……”
程怀安俊颜微微发热,赶紧转开话题,“二郎呢?怎么不见他在家?”
“砍柴去了。”
“三郎呢?快吃午饭了,还没回来?”
“王地主家派人送了信,说三郎一来一回太麻烦,以后中午这一顿就在他家吃了,让咱们别等。”
程怀安点点头,心里对王地主又多了几分好感,这人是真会做人,能处。
沈楠问,“你觉得交多少伙食费合适?”
程怀安语气笃定,“王地主不会要的。”
沈楠皱了皱眉,“人家大方,咱也不能顺竿子爬吧?偶尔吃一顿没什么,天长日久的,就不识趣了,你们俩那点才处出来的情分,可经不起消耗。”
程怀安点头,“所以还是得再给点好东西,当作补偿才行。”
沈楠下意识问,“给啥好东西?我知道你懂的多,手里掌握的技术也不少,可也不能当成大白菜,送了一回又一回吧?”
“没有一回是白送的,哪次不是换了更大的利益回来?王地主那人,还是很讲究的……”程怀安纠正完,话锋又一转,“当然,也不能总往外拿,多了就不值钱了,还会引人揣测。”
“那你是想?”
“这回不给他方子,只给成品。”
沈楠好奇追问,“什么成品?”
程怀安低声说了两个字,“食盐。”
沈楠一时没反应过来,“啥意思?送食盐?食盐是什么稀罕物吗?咱家买的那些,是铺里最便宜的粗盐,人王家用的肯定是精盐,哪瞧得上咱……”
话音猛的顿住,她瞪大了眼,满脸惊愕,“你还会提炼精盐?”
程怀安含笑点了点头,“其实提炼过程并不复杂,只是涉及到一点化学原理,古人还没搞明白罢了,娘子可想知道?我可以讲给你听……”
沈楠连忙摆手,“不用,你会就行了,不过这事儿不宜让人知道。”
“那是自然,轻重我还是晓得的。”
在古代,盐和铁都是朝廷管控之物,私下贩卖,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100章 又来难民了
沈楠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乎,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你打算把精盐直接送过去?可王家用的本就是精盐,你送这个,人家未必稀罕。”
程怀安笑了笑,眼底带着点胸有成竹的笃定,“市面上能买到的精盐,和我制的,不是一回事。”
沈楠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说……比市面上的还好?跟咱们后世用的一样?”
程怀安没有正面回答,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从容,“等回头做出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楠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程先生,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程怀安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本正经的道,“不多,刚好够养家糊口,不叫妻儿为钱发愁。”
“最好不是大言不惭!”沈楠打趣了句,又正了神色,语气认真起来,“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盐铁官营不是闹着玩的,哪怕你不卖,只是送人,传出去也麻烦。”
“所以我打算先制一小批,只给王地主一家,还了人情,主要还是咱自家吃。”程怀安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地主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到处张扬。”
若是只拿来做人情和自用,那就没啥大问题了。沈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碎木柴,一块一块码整齐了摞在墙根下,拍掉手上的木屑,很自然的吩咐了一句,“我去喝口水,你把这儿收拾收拾。”
程怀安应得也熟练,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不紧不慢的扫起院子来。
吃过午饭,程怀安出门去找郑村长说事儿,一路问着到了村口,远远的就看见郑村长站在了望楼底下,仰着脖子盯着修盖的进度,嘴里还不停的指挥着。
看见程怀安过来,郑村长眼神一亮,也不绕弯子,劈头就问,“谈得咋样?”
程怀安便把谈判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郑村长听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出马,果然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好,好,又谈下一村,就算人心不齐也没什么,只要吴家人肯出力就行了。”
程怀安提醒道,“孟家庄、公孙村如今都谈了,杏花村呢?那边什么说法?”
“杏花村那边……”郑村长沉吟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来,“我跟胡大有倒是有几分交情,去谈的话,问题应该不大,就是……”
他顿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先不说咱们两个村离得远不远,就说眼下,杏花村被流民嚯嚯了一遍,实力可大不如从前了,没钱没粮,能出的人手也有限,怕是没底气加入啊。”
“那就更该拉他们一把。”程怀安负手而立,神色认真起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越是底子薄的,越容易出事,他们要是撑不住了,到时流民、难民一窝蜂全往咱们这边涌,你联防防谁去?”
郑村长闻言愣了一下,喃喃道:“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么?”
“我在想,杏花村那边,得主动去找他们谈,不能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郑村长说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他们出不起人,那就少出,实在不行,可以拿别的东西抵啊,比如药材,或者帮着照看伤员,总有能出力的地方。”
不用自己点拨,郑村长就想到了这一层,程怀安心里一阵欣慰,队友越给力,他才能越轻松。
他点点头,接口道,“有道理,章程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确实不能一概而论,以后再有其他村子加入联防,只要他们能拿得出筹码,咱们也可以适当放宽条件。”
郑村长不住地点头,眼里透着赞许,“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村子找上门来,能结盟自是最好,用不上,咱也别得罪了。”
程怀安又问,“那您觉得什么时候去杏花村合适?”
“宜早不宜迟。”郑村长是个利索性子,一拍大腿,“就明早吧,早谈完早安心。”
程怀安点头应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长叔!程三哥!”
程怀安回头一看,是巡逻队的赵青山,小伙子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在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直喘粗气。
郑村长见状,脸色微微一变,忙问,“咋了?慢慢说,难道又有流民来了?没听见锣响啊……”
赵青山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不是流民……是难民……”
郑村长面色一沉,“哪来的难民?”
赵青山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他们说,是沣水村的,昨晚上也让流民给抢了,先是一窝蜂逃到了杏花村,发现那儿乱糟糟的,听说咱们这里也收留亲戚后,就拖家带口找来了。”
郑村长先是跺脚骂了一句,“这些畜生!净不干人事儿!”
随后,他又拧起眉头,语气里带了明显的烦躁,“来了多少人?”
赵青山一脸愁苦,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不少,起码五十多口……我仔细盘问了,确实都是咱村里的亲戚。”
“放屁!”郑村长眼睛一瞪,“咱村里在沣水村,哪有那么多亲戚?”
“有二十多口,是其他村子的人……是,是孙家的亲戚,喊着来投奔女儿。”
郑村长闻言,冷笑了一声,脸上满是讥诮,“那天装死不去接人,就以为能躲过去了?现在让亲戚找上门,更他娘的丢人现眼……”
说完,扭头看向程怀安,“你说咋办?”
程怀安淡淡道,“别人家的亲戚村里都收了,还能把孙家的拒之门外?一视同仁呗,还能怎么办?”
郑村长也是这么想的,他可不管孙家人高不高兴、愿不愿意,招手喊过附近一个干活的村民,“去,跟孙兴盛说,他们家亲戚到村口了,赶紧来接人。”
那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远了。
这时,赵青山挠了挠头,目光有些躲闪的看向程怀安,“那个,程三哥……也有你们家的亲戚。”
程怀安眼神闪了闪,“谁?”
“是你二嫂的娘家人。”赵青山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程怀安当场炸了,“来了还不少呢,我数着,得有十来个……老人孩子就占了一多半。”
老人孩子多,意味着什么?三人心里都很清楚。
不能干活,就没有工分,那一应吃喝,谁管?
程怀安抬手揉了揉眉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看来老宅要不消停了。
上次,杨家也接了几个孩子来,再有舅舅那一家,如今再加上二房的娘家人……
吃喝是个大问题,都挤在那几间屋子里,也免不了磕磕绊绊的闹腾。
他眼不见为净,可就怕这压力,最后甩到他头上来。
郑村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拍了拍程怀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怀安,你已经分出去了,这事儿你不好出面。
还是跟你二哥说一声吧,让他们两口子来,咋安排,也是他们的责任。”
程怀安点了点头,他本也没打算揽事儿,于是抬脚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后,郑村长的声音又响起来,是在招呼赵青山,“走,跟我出去看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他娘的,这一天天的都是啥事儿啊……”
第101章 老宅的难处
程怀安到了老宅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二嫂姚荷花的声音最尖,隔着院墙都听的真真切切,“……当初说得好好的,接了人来,正房住一间,东厢占一间,这才过了几天啊,凭什么往我们这边塞?”
接着是程老大闷声闷气的辩解,“这不是还没往你那边塞嘛,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别光嘴上说不麻烦我们,到头来还不是我帮着洗衣服做饭?看看我这手……才几天啊,都皴了!”
姚荷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透着强烈的不满。
“行了,别嚷嚷了!住哪儿重要吗?住的地方再挤也能将就,可这吃……唉哟,可咋办啊?”
程老二烦闷的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焦躁,“米缸眼瞅着就见底了,上工也得等下个月才能分粮,这些天可咋熬?一天就两碗粥,稀得都快照出人影了,我天天饿得头晕眼花,夜里睡不着……”
姚荷花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接过话去,“不稀能行吗?也不看看现在家里多少张嘴吃饭!不多添几瓢水凑数,压根就不够分的!
现在还能喝上稀粥,你就知足吧,村里一下子来了近百十口人,井里的水都快喝干了……”
程怀安听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不过都是自家人,来投奔的亲戚一个不在场。
也是,再如何斤斤计较,也不至于当着亲戚的面就吵成这副样子,到底还是要脸的。
此刻,程老大愁容满面的蹲在墙根底下编草鞋,大嫂杨甘草坐在东厢房门口缝补衣裳,一脸的忧苦。
姚荷花站在西厢房门口,脸拉得老长,程老二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又急又乱。
而老两口坐在正房廊下的凳子上,心不在焉的搓着麻线,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看见程怀安进来,神情都怔了一下。
“怀安来了。”
程忠实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齐刷刷看过来。
程怀安先跟爹娘打了招呼,然后平静的问,“大舅和那些孩子们呢?”
程老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有点发虚,“那些个孩子,都跟着表妹去山脚捡柴禾了,大舅……去了窝棚那儿,他听说几个表弟夜里冷得睡不着,表弟媳们身子弱,也都染上风寒了,就想着,能不能接回家里住几天……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姚荷花就冷笑了一声,“接?接回来住哪儿?吃谁的呢?”
她扭头看向程怀安,语气尖利起来,“他三叔,你评评理,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只接大舅和几个年幼的孩子来,咱们帮着照看,其他人都住窝棚,各过各的。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要塞进来,吃咱们的,住咱们的……这算怎么回事?”
程怀安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嫂,杨家就来了几个孩子,跟守礼守义住一间屋,没占多大地方,至于范家人再塞进来,自然是由爹娘来安置,他们那屋要是住不下,挤一挤也就是了,怎么扯到你那边去了?”
姚荷花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程老二接过话去,声音不大,但句句扎人,“怀安,你二嫂的意思,大概是怕爹娘也跟着受委屈,毕竟正房就那三间屋,住了爹娘和几个孩子,已经满满当当了。
再塞七八口人进去,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爹娘住得不舒坦,不得往我们这边挪?”
姚荷花连忙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老爷子程忠实咳了一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都别吵了!”程忠实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严,“人还没进门呢,你们就先吵上了,像什么话?老大,老二,你们大舅去接人,你俩蹲家里扯这些有的没的管什么用?去窝棚那儿看看,帮着拿拿东西。”
程老大应了一声,如蒙大赦,抬脚就往外走。
程老二不想去,但不敢忤逆,只能不情不愿的跟上。
程怀安却叫住了他们,把赵青山在村口说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二嫂娘家来了十来口,老人孩子占了一大半,其他村民家里也有亲戚找了来……昨夜里沣水村遭了灾,今天怕是都挤到一块了。”
闻言,姚荷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置信的问,“你说,沣水村也被那些畜生抢了?我娘家人,来了十……十来口?”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不好。
姚荷花愣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的哭喊出声,“爹,娘啊……”
程忠实狠狠拧起眉头,却还是给老妻使了个眼色。
范氏沉着脸呵斥,“哭啥哭?现在是哭的时候吗?还不赶紧去村口迎一迎你娘家人?”
姚荷花这才似回了神,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才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程老二还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岳家也来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程忠实没好气的骂了一声,“你媳妇去接人了,你还杵这儿发什么愣?赶紧跟去看看,该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
程老二反应过来,恨恨的跺了跺脚,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却也黑着脸追了出去。
程怀安看着二哥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老宅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大嫂杨甘草忽然期期艾艾的开口就“他三叔,你二嫂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还都是些老人孩子,总不能撵他们去住窝棚,传出去,咱们全都跟着没脸。
谁都有个碰上难处的时候,又都是亲戚,该帮衬还是要帮衬一把……”
程怀安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杨甘草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那边院子大,新屋子也马上要盖起来了,比老宅这边可宽敞不少,要不,让你二嫂的娘家人分几个住到你那边去?好歹帮你二哥分担分担……”
程怀安这才面无表情的道,“大嫂,我已经分出去了,当初分家时说好的,我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另立门户后,就不再插手老宅的一应事务。
你和大哥占了老宅的大头,负责奉养爹娘,除此之外,各家各户的亲戚,各家自己招呼。
这个规矩,是当初大家一起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杨甘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程老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102章 越来越热闹
这时,程忠实沉声开口,“怀安说得对,分家的时候怎么定的,现在就怎么办,范家来的人,我和你娘安排,杨家的几个孩子,大房负责,姚家这些亲戚,由二房自己解决,解决不了是他们的事,别动不动就往怀安身上推。”
老太太范氏搓着麻线,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说出话来,她心里清楚,老宅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再添十来口人,这日子还怎么过?
可她也知道,老三说的在理,分家就是分家了,没有把亲戚往分出去的儿子家里硬塞的道理,那传出去更丢人。
程怀安见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拱了拱手,“爹,娘,我去村口看看,二嫂那边,让二哥多担待些。”
说完,他转身出了老宅的门。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顿住步子,是程老大。
“怀安,我和你一起去。”程老大匆匆追上来,长长的呼出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深了,“你说现在可咋办?本就揭不开锅了,又来十好几口人,老人孩子就占了一大半,来了能吃不能干,家里拿什么养活他们?”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爹娘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爹娘?”程老大苦笑了一声,“勒紧裤腰带,咬牙硬撑呗,他们抹不开面子。”
可他是长子,他不能拿不出一点主意。
“那大嫂呢?我瞧着,她倒是很愿意帮衬。”
程老大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无奈的叹了口气,“都是直系血亲,她还能说不管吗?
她那性子,跟我岳父真是一样一样的,明明自己没那么大能耐,却偏还惦记着那么多人和事儿……”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叹了声,眉头拧的更紧,“刚听说杏花村被抢的时候,她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哭,哭完了跟我说,让我甭管家里再难都要把她娘家人收下,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说不行吧?
既然,杨家人能收,那范家,姚家,就都得收,厚此薄彼,一碗水端不平,就是乱家的开始。
将来,万一沈家也找上门来,你还能往外推?”
程怀安没接话,心里却在想,收下是情分,但怎么收、收多久、以后怎么办,这些都得有个章程。
要不然,今天这十来口,明天那二十几口,就算再富庶,也架不住这么填。
杨氏这个人,他了解不多,但从平时的相处来看,不算是个难缠的,嫁进程家这些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本本分分,没跟妯娌红过脸,刚才能说出那番话,想来是真被逼急了。
但他不能揽过来。
不是冷血,也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有些口子一开,往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今天他帮了二嫂的娘家人,明天其他的亲戚来了,他帮不帮?再往后,村里其他人家有困难,他又该怎么拒绝?
更何况,他自己家里还有那么多人要养活,前些日子是赚了点钱,但日子也只是刚刚够过,远没到可以大手大脚接济别人的地步。
“怀安,你大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唉,愁的没法了……”
“大哥想多了,不会。”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远远就看见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旧,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惶恐。
郑村长被几个老汉围着在说话。
赵青山带着几个巡逻队的小伙子站在一旁,神色戒备。
姚荷花正拉着一个老妇人的手,哭的浑身发抖,程老二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嘴唇干裂起皮,看见女儿哭,自己也跟着抹眼泪。
旁边的几个孩子还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缩在各自母亲的臂弯里一声不吭,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不安的打量着四周。
一行人里只有俩个壮年汉子,神色木然,手里拎着包袱,脚边还堆着些破旧的被褥,一看就知道是匆忙收拾出来的。
程老大已经挤进了人群,走到姚家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姚荷花擦了擦眼泪,把她娘和几个孩子指给他看。
程老大硬着头皮一一叫了人,认了亲,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程怀安还没走过去,就被郑村长叫住,“我数了数,四十五口人,沣水村的占了一半,都说是投奔亲戚的。
孙家的亲戚来了也不少,孙兴举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但也没法往外推。”
程怀安顺着郑村长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孙兴举站在人群另一头,身边围着几个陌生人,脸色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先安排住下吧,照规矩来,愿意接回自家的就接回自家,不愿意的,就送去住窝棚。”
郑村长点了点头,苦笑道,“只能这么办了,幸好,窝棚又搭了几间……”
程怀安提醒,“上工的人数,差不多要饱和了,再往里塞,王地主那边的压力就太大了,将来联防的事儿定下来,他还得往外借粮。”
郑村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村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喊了一声,“又来人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就见又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朝这边走来,这回人数不多,十七八个,但哭的哭,喊的喊,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程怀安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个妇人的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是原身二叔家的大堂姐,程怀英,和老宅关系走的一直很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老宅的方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这出戏,怕是越来越热闹了。
“老天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郑村长愁的哀嚎一声,却还是硬着头皮去处理。
程怀安没跟去,转身回了自己家。
沈楠刚砍柴回来,见他心事重重的,好奇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程怀安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沈楠听完,也跟着发愁了,“就那几间屋子,要塞下几十口人……想想都窒息。
老宅要是真撑不住了,找你开口,你怎么办?”
程怀安想了想,平静的道,“我会借粮食给他们,但不会把人接到家里来。”
沈楠挑眉,“不怕被人说嘴?”
程怀安笑了笑,“就眼下这世道,自己先活下来,才能管别人,一茬茬的难民陆续来投奔,家家都有的愁,谁还笑话谁啊?”
沈楠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程怀安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是坚定的,这就够了。
这一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愁绪笼罩着每一个人,连空气都沉甸甸的。
昨晚是沣水村遭了难,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暮色渐深,村里却没几户人家升起炊烟。
第103章 上门借粮
一夜过去。
翌日,程怀安练完八段锦,负手站在院子里往远处眺望,耳边隐约飘来些嘈杂声,可放眼看去,村里依然没几户人家升起炊烟。
沈楠刚指导完几个孩子射箭,见他眉心拧成了疙瘩,不解的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程怀安苦笑一声,“村里做饭的人家越来越少了,之前好歹还能维持一天两顿稀的,现在……怕是连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怎么会?”沈楠一脸纳闷,“王地主不是许诺村民可以平价买粮食了吗?况且每户都有人在上工,月底就能领粮,哪至于惨到这份上?”
程怀安叹了口气,“有的人家,手里是真没攒下钱,也有的,是家里来的亲戚实在太多,就算买到平价粮,也供不起那几十口人吃喝……”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还有种情况,就涉及到人性层面了……”
沈楠一脸问号。
程怀安语气复杂的解释道,“家里一下子住进来那么多亲戚,手里有点余钱的村民,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买粮……”
沈楠恍然大悟,“怕亲戚们敞开了吃,把家底吃空吧?所以有钱也得哭穷。
这样亲戚们见没有指望,就不会完全靠救济,会自己想法子去干活挣粮食吃,以后有机会离开的时候,也不会死赖着不走,对吧?”
程怀安点点头,“这么做不能说不对,起码能避免那些亲戚当寄生虫,也能吓退一部分再来投奔的人,别一股脑全往咱们村跑,跑来没粮食吃,照样没活路,可这么苦熬着……也不是办法。”
沈楠不以为意,“他们愿意熬就熬呗,反正也就这一个月的事,等挣回去粮食,想玩苦肉计都没人信。”
程怀安下意识道,“也不算是苦肉计吧,他们的米缸大都要见底了……”
“见底了就去王地主家买呗,我不信他们手里一点存钱都没有,真正的困难户,咱家这不都雇来修盖房子了?一天三十文,能买好几斤粮食呢,多添几瓢水,够十几口人喝的了……”沈楠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生怕程怀安心软,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程怀安失笑,“你想哪儿去了?我没有去救济谁的意思,顶多老宅那边,借他们点粮食熬过这个月,至于其他人,我可管不过来。”
“真的?”
“包真!”
沈楠挑眉,“那你愁眉苦脸的是几个意思?”
程怀安无奈道,“村民们都这么搞,衬得咱家这一天烧三次火的,就有点不合时宜了,万一有人找上门来……怎么拒绝也是个难题啊。”
“所以呢?咱也得随大流,做出家里缺粮的假象,好堵那些想占便宜的嘴?”沈楠平静的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今早上的饭,还做不做了?”
程怀安略一沉吟,“做,该吃还是得吃。”
沈楠这才扬起嘴角,转身去了灶房,吩咐大女儿,“你爹说,照做不误,没道理,让咱们陪着一起饿肚子。”
一天三顿稀粥,她已经够委屈了,再缩减两顿,她还不如重新去投胎。
程明珠抿嘴笑着应下,不一会儿,灶房里就响起柴火被引燃的噼啪声,随后,烟气袅袅升起。
就在这时,院门被啪啪拍响了。
“怀安!怀安!”
是程老大的声音,急促里带着几分纠结。
程怀安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兄弟俩,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满脸憔悴之色。
“大哥,二哥,这是……”程怀安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怀安,你不认识了?”程老大侧身让了让,把那中年男人往前推了半步,“这是咱二叔家的大姐夫,许茂云,怀英堂姐的男人。”
果然。
程怀安拱拱手,客气的叫了一声,“大姐夫。”
许茂云笑容有些勉强,声音沙哑,“三弟,大清早的上门,叨扰了。”
程老大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大堂姐先带着孩子去了老宅,爹让大姐夫过来找你说说话。”
程怀安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把人让进院子,依次坐到槐树下的石凳上。
程老大和程老二都是一脸苦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觉。
许茂云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任何处境下都不肯弯腰。
程怀安没急着开口,等着对方先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许茂云抬起头,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磨出来的妥协与认命,“三弟,不瞒你说,我带着你大姐和孩子们,已经在外头走了三天了。”
程怀安眉头微微一动,“三天?”
“黄桑村前些天遭了抢,家里什么都没了。”许茂云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想带着他们,一路乞讨往府城去,路上听说这边在收留亲戚,就拐过来了,你大姐说,娘家这边再难熬……总不会看着我们饿死。”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程老二在旁边搓了搓脸,闷声道,“大姐夫,不是我们不收,实在是……你也看见了,老宅那边,正房厢房全塞满了,连仓房都打了地铺,再来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急,眼底满是红血丝,“我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啊,翻个身都困难,还又冷又饿,再这么熬下去,我都怕哪天起不来了……”
许茂云赶紧摆手,“二弟,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来找三弟,不是来要住的。”
他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先借我点粮食,我带着你大姐和孩子们往府城去碰碰运气,等安顿下来,我一定还。”
程怀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借粮食,听起来是件小事,可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借出去一斤,自家就少一斤。
更何况许茂云说的是先借,可谁都知道,这一去府城,人生地不熟,安顿下来谈何容易?什么时候能还、能不能还,都是未知数。
程老二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老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许茂云把兄弟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垂下眼皮,嘴角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是我唐突了,三弟,你就当我没开过这个口。”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大姐夫。”程怀安叫住了他。
许茂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程怀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平静的道,“粮食我可以借,你想借多少?”
第104章 还恩情
许茂云猛的转过身来,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敢置信的问,“你说真的?真的肯借?”
程怀安笑了笑,“大堂姐虽已嫁出去二十年,但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是如何照顾我和怀瑞的。有一回,她为了救我,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后来还留了疤。
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如今你们遇上难处来找我帮忙,我要是不管,还是个人吗?”
闻言,许茂云动容的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眼底却掠过一丝愧疚,“三弟……”
在这节骨眼上,家家都揭不开锅,他为什么还能拉下脸来上门借粮?
赌的就是当年施出去的那点恩情。
此刻,如他所愿,程怀安没有忘恩负义,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挟恩图报,终究落了下风,以后这份亲情,也就再难纯粹了。
“大姐夫,你想借多少?”
“我……”许茂云张了几次嘴,迟迟开不了口,借太少了,撑不到府城,借多了,他又没那个脸。
程怀安替他把话说出来,“从这里到府城,路上不出意外的话,得走半个月,你们一家七口,每天按三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就是四十五斤,我借你五十斤,够不够?”
许茂云激动的连连点头,喉头发紧,“够,足够了……”
他原本想着,能借出三十斤就很好了,没想到,程怀安比他以为的还要仁义厚道。
程怀安道,“这年头,敞开了吃,多少粮食都不够,不是我不肯多借,一来,我家底薄,实在挤不出多少,二来,你带的粮食太多,路上也不安全……”
许茂云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哽咽出声,“三弟,你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那些客套话,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娘子,去给大姐夫准备五十斤粮食。”
喊完,他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不怕被当众落面子,他怕沈楠不同意,连他一块发作了。
谁想……
灶房里传来沈楠干脆利落的答应声,不一会儿,她便拎着一袋子粮食走过来。
许茂云接过来,双手都在抖,他连声道谢,一再恳切保证,“我一定会还,加倍还!”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等许茂云千恩万谢的扛着粮食离开后,程老大道,“怀安,你这……唉,你比大哥硬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程怀安听懂了,大哥说的是他敢做决定、敢担事,不像老宅那边,人多嘴杂、瞻前顾后,什么事都定不下来。
程老二也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怀安,谢了。”
程怀安摇摇头,“二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是我眼下还能挪出点来,不然,想还当年的恩情也没辙。”
程老二苦笑道,“说到底,还是我和大哥没本事,只能把人往你这边推……”
程怀安淡淡道,“理解,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借的,还是那句话,有恩在先,我不想背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再有人来,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总不能亏着自己家人的嘴,去喂别人的肚子吧?我没那么心善大度。”
程老二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程老大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了,以后,家里那些亲戚,我不会再领他们来。
但他们自己都有腿,想来的话,我也拦不住,唉……将来咋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俩人就抬脚走了,从头到尾,没提老宅如何艰难、也即将揭不开锅的事儿。
程怀安送他们到院门口,刚要转身回屋,远远就看到郑村长来了。
等他走近,第一句话便是,“你那大堂姐夫来找你借粮了?”
程怀安点点头。
“借了多少?”
“五十斤。”
“五十斤,可不少啊,足够救他们一家人的命了……”郑村长感慨完,又忍不住提醒,“怀安,你今天这个头一开,往后找你的人会更多,你想好咋办了吗?”
程怀安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拒绝,大堂姐是于我有恩,我宁肯饿肚子,也得还了这恩情,不然我成什么了?”
郑村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程怀安不想再说这事,转而问道,“您找我是……”
说起来的目的,郑村长拧起眉头,“我是想跟你商量下村里喝水的事儿,之前,井里的水位就在不断下降,倒也勉强够咱们用的。
但现在一下子住进来那么多难民,就供不上了……你有啥好法子没有?
我想着实在不行,就限制每天用水,只用来喝,洗洗涮涮啥的,都去河里挑。
或者,跟王地主讨个人情,听说他庄子上打了两口井,眼下又不用浇地,只佃户喝,肯定有剩余……”
程怀安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河里的水源源不断,咱村里不会缺水喝的。”
郑村长下意识道,“可河里的水太脏了,之前有人喝了,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上吐下泻,差点没挺过去,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喝河里的水了,只用来洗衣裳、浇地……”
程怀安从容道,“我有办法,可以有效过滤河水,去除大部分杂质,饮用时再烧开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郑村长闻言,顿时惊喜不已,“真的?你真有办法让河水变得清澈干净,喝了也不闹肚子?”
程怀安点头,“等从杏花村回来,我就教给大家怎么处理,操作很简单的。”
“好,好……”
目送郑村长激动的离开后,程怀安转身去了新起的灶房。
新灶房很宽敞,盘了两眼灶,一应碗柜俱全,还安置了张大饭桌,一家九口人,刚好能坐下。
沈楠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灶台上还温着一碗。
“给你留的。”
程怀安走过去,端起碗,也不上桌,就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杂粮粥依然粗粝得剌嗓子,但熬得很稠,里头放了点山药段和切得无比细碎的腊肉丁,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沈楠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怎么松口往外借粮了?”
程怀安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程怀英对原主有恩,现在我占了这幅身体,也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该还还是要还的。”
沈楠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借出去的粮食还不上呢?五十斤,可不是小数目,不怕打水漂啊?”
程怀安笑了,“那就当给大堂姐和孩子们随的份子钱。”
沈楠揶揄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她这个求生搭子,看着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可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心软的,嘴上说着还恩情,心里恐怕早就做好了还不回来的准备。
程怀安却苦笑道,“你高看我了,我的做法,其实……说好听点是有原则,说难听点就是既想落人情,又不想担责任、落人口实。
真要报恩,我就该留下他们,而不是明知去府城凶险,却不劝阻,只给了一袋粮食敷衍。说到底,还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第105章 借粮被拒
沈楠听了这话,嘴角一扯,斜眼睨着他,“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借就借了,帮就帮了,非得把自己说得里外不是人。
怎么着,非得活成圣父那德行,才叫问心无愧?”
程怀安靠在灶台边,笑了笑没吭声。
沈楠看着他这副死不改悔的模样,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咱俩是占了原主两口子的身子,可那不是咱俩求来的,他们是自己把命折腾没了,才给咱俩腾了地方,又不是咱俩硬抢的生机。
你倒好,天天给自己套枷锁,觉得欠这个、欠那个,欠个屁啊!”
她拍了下桌子,“要欠,也是他们欠咱俩!咱俩接手这烂摊子,一穷二白,锅都揭不开,还得替他们拉扯几个孩子,咱俩容易吗?
现在连他们欠下的恩情都帮着还了,还想怎么着?这还不够心善?我他妈都快觉得自己是圣母转世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压低声音,冲他阴恻恻的挥了挥拳头:“你再矫情,老娘就陪你练练。”
程怀安瞬间就被这特殊的宽慰方式狠狠治愈了,疯狂的摆手,“不用了,娘子,我没事了。”
沈楠哼了一声,收了拳头,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那往后还有人来找你借粮,怎么办?”
程怀安站直了身子,目光清坚定,“再来人,就两个字,不借!大堂姐那份情,还完了,其他人,我没那个义务。”
闻言,沈楠勉强点了下头,眼风凉凉的扫过来,“记住你说的话,刚才我给你面子,下回你再敢自作主张,让我去搬粮食,呵呵……”
那声“呵呵”拖着长长的尾音,十分有震慑力。
程怀安连忙拱手作揖,笑的一脸讨好,“谢谢娘子,在外人面前给我留了那么大脸……”
“珍惜吧,这辈子也就那一回。”
“……”
两口子正斗着嘴,院门忽然又被拍响了。
这回敲得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客气和试探。
程怀安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得单薄,补丁摞着补丁,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
“怀安啊……”那妇人笑盈盈的开口,“忙着呢?”
程怀安认出她是杨有田的娘,早年没了丈夫,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日子苦得连小孙女都卖了,但她人缘不差,就是嘴上碎,爱传闲话。
“杨婶子,您找我有事?”程怀安客客气气的问。
杨婆子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瞅见沈楠正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笑立刻又热络了几分,“也没啥大事,我就是听说,你有法子把河里的水弄干净了,喝了不闹肚子?”
程怀安心里无奈一笑,郑村长这张嘴,还真是快,这才多大工夫,消息就长了腿似的跑出去了。
“是有这么回事。”他点点头,“下午我会去河边教大家伙怎么弄,您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有空有空!”杨婆子连声应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怀安啊,婶子还听说一件事,你大堂姐家那个男人,刚才来跟你借粮了,你借了他五十斤,真的还是谣言啊?”
程怀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么回事。”
杨婆子“啧啧”了两声,分不清是赞叹还是心疼,“五十斤呐,你可真舍得,我听说你大堂姐一家不留在咱村里,打算往府城去找活路?唉,这年头,府城也不太平啊……”
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
程怀安没接茬,只淡淡笑了笑。
杨婆子见他不上道,也不尴尬,又东拉西扯了两句闲话,才拍拍衣角转身走了。
沈楠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盯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个杨婶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你借粮的事,不出半天,全村都得知道。”
程怀安倒不在意,“知道就知道吧,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楠白了他一眼,“你是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可架不住有人眼红,等着吧,借粮小分队马上就到场,刚才那个杨婆子就是打头阵来探路的。”
程怀安笑了笑,“来就来呗,反正咬死不借,得罪人也没什么,他们现在可不敢胡乱编排我了。”
是不敢,但一波一波的应付起来,也够头疼的。
沈楠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跟郑村长去杏花村吧,我等下也进山砍柴,咱俩都不在家,他们找不着人,再嘱咐大郎和明珠适当卖个惨,兴许就知难而退了。”
“娘子言之有理。”
程怀安采纳了她的建议,把大儿子和大女儿叫到跟前,细细交代了一番该怎么说话、怎么卖惨、怎么既不伤和气又把借粮的口子堵死,然后带着程二郎匆匆出了门。
沈楠也拎起砍刀进了山。
果然如她所料,两人前脚刚走,村里后脚就陆续有人上门,话都说得很客气,试探居多,借的也不多,不是五斤就是十斤。
来的是男人,就程大郎出面,来的是妇人,则程明珠招呼,姐弟俩配合默契,牢牢记住父亲的话,主打一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情是……借出去的那五十斤粮食完全是为了报恩,回头还要给老宅再送些去,实在无力再借给别人。
理是……真揭不开锅的,也不是没法子,可以去找李管家,先预支一部分粮食,月底从工分里扣出来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被拒绝的村民们就算心里不痛快,想编排几句都没了底气,最后只能悻悻的空着手走了。
其他人见没戏,便也识趣的打消了念头。
再无人上门打扰后,程明珠长出一口气,“总算消停了,没辜负爹的嘱咐。”
程大郎由衷的感慨道,“爹教的法子,果然好用,爹可真聪明啊……”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爹那样胸有沟壑、从容不迫呢?
程明珠鼓励他,“你好好跟着爹学,将来肯定能跟爹一样厉害。”
程大郎眼里升起一点亮光,“会吗?”
程明珠含笑点头,“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会,爹对你可不藏私,有什么本事都尽数教给你,你还担心什么呢?
你可是要继承爹衣钵的人。”
程大郎想起父亲教他画图时的耐心,教他各种知识时的用心,眼眶微微发热,攥紧了拳头,“爹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不辜负爹的教导!”
程明珠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
程大郎重重的点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
第106章 种植青菜
这次去杏花村路途稍远,程怀安一行人坐着牛车来回,走走停停,倒也没耽搁太久,加上谈判顺利,正午他们就到家了。
沈楠也恰好背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手里还拎着只打晕了的野鸡。
两口子在院门口碰了面,听姐弟俩绘声绘色的把上午应对借粮的事学了一遍,都暗暗松了口气,围着两孩子好一通夸,夸得他们脸都红了。
吃饭的时候,沈楠随口问起去杏花村的事,得知谈判顺利,一点意外都没有。
她正要说“那就好”,余光却瞥见程怀安从袖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两包东西,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什么?”沈楠放下碗,凑过去看。
“葵菜和菠棱菜的种子。”两人挨着坐,他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解释,“就是后来的冬寒菜和菠菜,这两种菜都耐低温,是胡村长特意送我的,他种菜是把好手,还热心的传授了我不少经验。”
沈楠眨了眨眼,恍然明白了什么,随即又皱起眉,“就算耐低温,这会儿天寒地冻的,搁户外种,也不行吧?”
程怀安点头,“是不行,得在室内种,靠火炕的温度催芽,才有可能长起来。”
沈楠上辈子就没觉醒过种菜的血脉,对此始终半信半疑,“靠谱吗?”
后世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全靠大棚发力,眼下有啥啊?
程怀安笑了,“试试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你就不想吃新鲜的绿叶蔬菜?”
沈楠闻言,一张脸顿时苦大仇深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痛处,“我可太想了!”
从穿越过来,她就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青菜,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连苦巴巴的野菜都没了绿色,就剩下白菜和萝卜,还都是蔫儿吧唧、失了水分的,她是真吃得够够的了,做梦都想换换口味。
程怀安被她的表情逗乐了,眼里漾着笑,“等下我打个种植箱,东西屋里各安置一个,等烧起火炕来,上面再盖一层厚实的草垫子,哪怕外头下大雪,也冻不死。”
“好。”沈楠点点头,筷子都扒得快了些,咬到碗里的豆粒后,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顿住了,“豆芽……我的天,怎么把豆芽给忘了呢?有了火炕,完全可以生豆芽吃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程怀安也高兴起来,眉头舒展开,“对,还有豆芽这道菜,还可以做豆腐,怎么忘了这茬了?太不应该了……”
沈楠看向他,眼里带着那种寻到宝藏般的光,“你还会做豆腐啊?”
程怀安不自觉挺了挺胸膛,声音里藏着一丝矜持的骄傲,“会,其实操作很简单的……”
见他摆出一副马上要开班授课的架势,沈楠赶紧伸手喊停,“回头你教给明珠和大郎吧。”
程怀安刚刚才要展开的屏,瞬间耷拉下去了。
好在,儿女们十分给力,纷纷惊喜又崇拜的望着他,俩小丫头哪怕还听不太明白,依旧嘴里“哇哇”叫着充当气氛组。
程大郎激动的问,“爹,您还会做豆腐?”
程明珠紧跟着好奇的问,“爹,那个豆芽又是什么?”
程二郎憨憨的接了句,“好吃吗?”
俩小丫头也很关心这个问题,眼巴巴的看着程怀安。
“好吃。”程怀安先回应了这俩小吃货,才对着大儿子和大女儿解释,“都是黄豆的衍生品,你俩想学吗?回头爹有空了教你们,很容易上手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姐弟俩连连点头,又是一门手艺啊,谁能不想学?
程明珠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不安起来,手指揪着衣角,声音轻轻的问了句,“爹,我能学吗?”
程怀安看着她,认真的点点头,正色道,“能!不管我和你娘会什么,只要你们想学,我们就教,一视同仁,但能学会多少,又能灵活运用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闻言,程明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有些发哽,“谢谢爹!我、我一定好好学。”
宝珠和玉珠也纷纷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嚷着,“我们也要学!”
程怀安绽开一抹老父亲的笑容,眼底溢满暖意,“好,都教,一个不落下……”
程明珠忽然又问,“这门手艺学会了,也可以当成营生赚钱吧?”
听到这话,程大郎眼神一亮,“咱村里没人做这个,倒是独一份。”
程怀安却摇了摇头,“是可以,不过,爹不赞成。”
程明珠愣住,“为什么?”
程怀安斟酌着措辞,解释道,“除去眼下环境不合适,这门营生利润小,却异常辛苦。
老话说,人生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你是姑娘家,就算想赚钱,也不必吃这份苦。”
程明珠急了,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些,“爹,我不怕吃苦的……”
程怀安温声打断她,“我知道,但爹手里明明有更轻松、利润更高、发展前景更好的营生,为什么还要让你去做豆腐这么辛苦的事呢?
那是没苦硬吃,我不赞同,更不舍得。”
程明珠鼻子一酸,眼眶里蓄起了泪,“爹……”
程怀安忙安抚,“爹知道你的心意,别急,等世道稳了,就手把手教你,爹还指望你做生意发财致富,带飞咱全家呢。”
程明珠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程二郎拍着胸口又刷存在感,“爹,我也可以挣大钱,让全家吃香喝辣的。”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好好跟着你娘练习射箭吧,学好武艺,虽不能赚大钱,却能护持一家老小安危,责任同样重大。”
程二郎得意的抬起下巴,“您放心,我现在进步神速着呢!”
“真的?”
“当然啦!我现在可是大师兄,要给师弟们做表率的,敢不努力用功吗?”
宝珠脆生生的叫起来,“我可以作证!二哥在其他哥哥们走了之后,都要再偷偷训练半个时辰,还不叫我告诉你们。”
程二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耻的大喊,“程宝珠,你个小叛徒!以后我不教你扔石子了。”
宝珠丝毫没被威胁道,歪着脑袋,笑眯眯的道,“我可以跟着娘学,娘比你厉害好多倍!”
大家都笑起来,笑的灶房里暖意融融,如同春日一般。
吃过饭,程怀安便寻了些破旧的木板,叮叮当当的忙活起来。
他量好尺寸,锯好后,拼接成一个四方形的敞口大盒子,又亲手配了营养土,这才把种子薄薄的撒了一层,均匀的淋上水湿透,再铺上层干草保温,最后小心翼翼的安置在新盘的土炕上,那位置,中午的时候,阳光正好能照进来。
第107章 传授技术,施肥、生豆芽
程怀安做完这一切,一抬头,正对上大儿子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不由的笑了,干脆在种植箱边蹲下来,顺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来,爹教你。”
程大郎立刻凑过去,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结合咱们当下的处境,比较实用的营养土配方有三种。”程怀安掰着手指,语气不急不缓,“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个道理,这些土的核心,不是‘肥得流油’,而是疏松透气,不容易把种子捂烂。”
程大郎飞快的记着,炭笔在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程二郎早就不耐烦了,趁没人注意,偷溜出去练习射箭。
沈楠见状,也假装指导他,坦然自若的开溜。
学渣嘛,不想上课简直再正常不过。
程明珠三姐妹倒是还留在屋里,听得也算投入,只是没有程大郎那样专注。
程怀安没管她们,继续往下讲。
“先说基础版,就是腐叶土配方,六份腐叶土,加三份粗河沙,再加一份草木灰。
用之前,最好把腐叶土和沙子先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两天,能把虫卵和草籽杀个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第二种是最将就的,七份黏土加三份细沙,这种土肥力差,菜苗长到两片真叶后,得兑点稀粪水浇一下,不然长不好。”
俩个小丫头,听到粪水,夸张的捏住鼻子。
程怀安被她俩可爱的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她们的小脑袋,才又继续道,“如果想种的菜更好,就要用第三种,改良版的配方,五份田园土,加三份腐熟粪肥,再加两份细沙。”
讲完营养土的配方,程怀安的口气郑重了几分,“还有几件事要记住,绝对不要把尿直接浇土里种菜,容易烧根,还会把屋里弄得全是氨气味。
另外,宁干勿湿,种子没发芽前,土是湿润的就够了,别天天的浇,浇多了反而坏事。”
程大郎一一记下,炭笔写的飞快,可写着写着,心里冒出一个疑惑,爹过去不是不懂怎么伺候庄稼吗?有时候连麦苗和野草都分不清,怎么如今说起这些,头头是道的?
他忍不住问出口,“爹,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程怀安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当然是从书里看来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咳,总之,多读书就是了。”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心虚,咳了一声把话头截住了。
程大郎却当了真,郑重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崇拜,紧接着又好奇的问,“爹,那书中可有教如何施肥?”
程怀安挺了挺腰背,一派高知风范,“关于施肥的知识,书里自然也是有的,毕竟,我朝治国以农为本,施肥关系到庄稼的生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程大郎再次奋笔疾书。
“如何施肥,简单来说,就是看植物的生长阶段和当时的长相,不同的时期,植物对肥料的需求完全不同,而肥料,主要有三种……”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氮磷钾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时下能听得懂的话,“为了让幼苗长得快、叶子油绿,可以浇腐熟的稀粪水、尿素。
而到了开花结果期,就要少用这两种了,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
程大郎抬起头,忍不住追问,“那这时候施什么肥好?”
“草木灰,碾碎的蛋壳粉,或者砸碎的骨粉,总之,缺什么,补什么,教你个省事的法子,观察植物的叶子。”程怀安伸出手,指着想象中的叶片,比划着道,“叶片长的慢,叶色浅或者发红,赶紧追稀粪水。
叶片变紫红或暗绿,开花结果少,追骨粉或蛋壳粉。
若叶片边缘发黄、焦枯,像被火烧过一样,那就撒草木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淘米水装罐子里,放炕头沤酸两天,也能当营养液,用来浇菜。”
程明珠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子亮了,“那以后我都把淘米水攒起来浇菜!”
程怀安张了张嘴,想说“那玩意儿浇菜有点味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孩子们正热情高涨,他还是别扫兴了。
教完大儿子,程怀安的兴致不减,见大女儿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干脆又开了新课,“明珠,爹教你怎么利用火炕发豆芽吧。”
闻言,程明珠立刻站直了身子,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一个字。
“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借助火炕持续、温和的热力,给豆子营造一个温暖湿润的催芽室,第一步,选豆与浸泡,别小看这一步,至关重要呢。”
程明珠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程怀安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豆子要挑颗粒饱满、没有虫蛀的新豆子,陈豆发芽率低,尽量不用。
洗净之后,用温水泡五个时辰左右,看到豆子吸饱了水,变得圆鼓鼓的,个别甚至冒出了小白点,就说明泡好了。”
程明珠听得入神,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
“第二步,就是上炕催芽,把泡好的豆子沥干水,平铺进陶盆或者瓦盆里,铺两三层厚就行,太厚了容易发热烧坏。
然后在上面盖一块湿润、干净、无油的粗布,给豆子保湿。”
说到这里,程怀安加重了语气,“再压上重物,这一步是能让豆芽长得白白胖胖、脆嫩不倒伏的关键。
最后,把整个盆盖上盖子,或者蒙上旧棉被,把炕上的热气保住。”
程明珠睁大了眼,眼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这样就好了?”
程怀安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还有很关键的一步,日常养护。
每天早晚各淘洗一次,给豆子降温和补水,注意,盆底不能有积水,否则豆子会沤烂发臭,而且全程不能沾油星,手和陶盆都要保持干净。
另外注意避光,豆芽见了光会变苦、发红,所以平时尽量盖严实。”
程明珠听完整个过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刚刚爬完一座山,“那……大概几天能吃呢?”
程怀安想了想,伸出食指比了一下,“大约五到七天吧,豆芽长到这么长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程明珠迫不及待的道,“爹,那我现在就去挑豆子!过几天咱们就有新鲜菜吃了!”
程怀安笑着点头,“可以,第一次不要做太多,先挑两斤试试。”
程明珠应了声“好”,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转头往地窖的方向跑了。
程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他也不再多耽搁,招呼沈楠和几个孩子,拎上木桶和过滤水要用的东西,往河边走去。
冬日的河滩空旷寂寥,风刮的脸疼,等他们到时,那儿却已经站了不少人。
郑村长站在最前头,背着手,身后跟着三十来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雏鸟。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程怀安身上,有期待的,有好奇的,也有一丝将信将疑的。
第108章 生存技能,过滤河水
程怀安神色如常,走到河边,放下手里的东西,环顾一圈,冲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教大家一个法子,怎么把河里的水变干净,喝了不闹肚子。”
说完,他蹲下身,从木桶里一件件取出东西,一块粗布、一截竹筒、一捧细沙、一捧碎石,还有一小包碾碎的木炭。
每一样都平平无奇,搁在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法子很简单。”他把竹筒竖起来,先在最底下铺上一层粗布,然后依次填入碎石、细沙、木炭,最后在顶上再盖一层粗布,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
“这叫做滤水筒。”程怀安举起那个竹筒,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河水从上面倒进去,经过碎石、细沙、木炭一层层过滤,再从底下流出来,就干净多了,最后烧开了喝,保管不会闹肚子。”
人群里传来一声嘀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就这么简单?到底靠不靠谱啊?”
程怀安笑了笑,也不辩解,他弯下腰,从河里舀了一碗浑浊的水,不紧不慢的倒进了竹筒里。
水穿过层层过滤,从竹筒底部一滴一滴的渗出来,落在底下接着的碗里。
众人凑过去一看,全都愣住了。
那碗水清澈透亮,几乎看不出半点浑浊,跟直接舀上来的河水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事实胜于雄辩!
“还真管用!”郑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直拍大腿,“怀安,你这法子好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个个脸上都漾开了笑。
有人弯着腰凑近了看那碗水,有人拿手指头蘸了尝,砸吧砸吧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赵正平正在附近领着难民挖水渠,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瞧稀奇。
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头,弯下腰,把那碗滤过的水端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然后扭头对程怀安竖起大拇指,嗓门大的整个河滩都听得见,“怀安,还是你有本事!这下好了,咱全村不用愁没水喝了!”
程怀安摆摆手,把滤水筒拆开,一层一层的摊在手上,又重新演示了一遍。
每塞进一层,他就停下来,侧过身子让后头的人看清,碎石铺多厚、细沙压多实、木炭要碾成多大的颗粒,直到确保每个人都看明白了、学会了。
“大家回去自己做一个,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村民们纷纷应着,三三两两的散了,个个脚步轻快,嘴里还念叨着“碎石、细沙、木炭”这几样东西,生怕转身就给忘了。
河滩渐渐空了,只剩郑村长还留在原地。
他走到程怀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怀安,你这法子可救了咱们全村了!这天旱的,井水本来就浅的省着喝,一下子多了那么些难民后,井都见底了……这几天我是急得觉都睡不着,就怕闹出啥事儿来。
这下好了,河里的水滤一滤、烧开了就能喝,以后再不用发愁喝水的难题了。”
程怀安笑了笑,语气平淡,“郑叔客气了,不过是取巧的小法子,乡亲们能用得上就好。”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郑村长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几分愧疚,像是一位长辈看着自家有出息的晚辈,既骄傲又心疼,“之前,你把怎么处理橡子的法子教给了大伙儿,村里本就欠着你的情。
现在,你又这么大度的把如何过滤河水的法子传了出来,解了村民的燃眉之急,这两重恩情叠加,比天还大……”
程怀安忙打断,“郑叔,您越说越夸张了,就是几个小法子而已,不值得您这么放在心上。”
郑村长摇摇头,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我没夸张,这俩法子,一个管吃,一个管喝,咱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图个吃喝无忧吗?说句你是大家伙儿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程怀安忍不住苦笑出声,“郑叔,您把我捧这么高,我实在惶恐,乡里乡亲的,我不知道便罢了,知道却不说,那不是见死不救吗?”
“可你没收取任何酬劳……”郑村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这俩法子,搁在太平年间,是能传家的技艺,肯定值不少钱,可现在,村里却回报不了你半点,我这心里实在是……”
程怀安见一个半老头子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心里又暖又无奈,想了想,开口道,“郑叔,您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不然,在这河滩附近给我划拨一块荒地好了,等明年旱情缓解,家里也能有地可种。”
闻言,郑村长愣了下,眉头微微皱起,“你要荒地?那玩意儿不值啥银子,而且荒地不养上几年,根本打不了多少粮食……”
“我知道,慢慢养吧,有总比没有强。”程怀安心说,他要荒地,又不只是为了种庄稼,他还打算等世道稳了,给大女儿建个作坊好发家致富呢。
郑村长却以为他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才故意要荒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感动的声音都变了调,“怀安,你真是太仁义厚道了!”
接着,他大手一挥,豪气顿生,“荒地是吧?一百亩够不够?”
程怀安:“……”
好家伙,还真是大手笔,张嘴就是一百亩,该不会把全村闲置的荒地都划拨给他了吧?
“郑叔,这会不会太多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多啥多?我还觉得拿这个谢你寒碜呢!”郑村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程怀安又问,“那其他村民,会不会有意见?”
郑村长拍着胸口道,“我说了算,他们有意见也得憋着!”
程怀安终于不再推辞,郑重的抱拳,“多谢郑叔!”
郑村长摆摆手,“谢啥?这点荒地都拿不出手,回头村里好过些了,我再给你补上。”
程怀安嘴角抽了下,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生怕郑村长一激动又要加码,转而问道,“对了郑叔,刚才我瞧见个面生的……”
郑村长接过话去,“哦,那不是咱村的人,是王地主那边派来的佃户,说是庄子上也用的着,倒是识货。”
程怀安恍然,点了点头,“能用上就行。”
“可不是?”郑村长感慨道,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你这个法子,既帮了村里,又帮了王地主,两头都落好,妥帖!”
程怀安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渐渐偏西,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郑村长裹紧棉袄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沈楠从旁边走过来,随口问道,“村长跟你说什么了?”
程怀安背着手,挺了挺腰板,然后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也没什么,就是他为了谢我传授村民生存技能,打算划拨一百亩荒地给我当报酬。”
沈楠蓦然瞪大眼,一个字一个字问,“你、说、啥?”
难得见她这副震惊失态的样子,程怀安心里那叫一个暗爽,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给我一百亩荒地而已。”
沈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此刻,依然难以置信,“一百亩?无偿赠与?”
程怀安点点头,一脸为难的皱了皱眉,“盛情难却,我只好笑纳了……”
沈楠这会儿却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吐出几个字,“可让你装到了。”
“……”
程怀安脸上的云淡风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109章 甜到心起的桂花糕
迎着她戏谑的目光,程怀安羞耻的就差落荒而逃,无意义的辩驳着,“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沈楠能放过调戏的机会?坏笑着道,“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相反,你刚才那个样子还怪可爱的。”
程怀安俊颜瞬间爆红。
“哈哈哈……”沈楠肆意的笑起来。
程怀安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此刻的俩人仿若身份颠倒,他像个被人占了便宜的良家妇女,她则是那个登徒子,调戏起来,完全不顾别人死活。
正想着怎么下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程怀安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来,车帘半掀着,露出王地主那张弥勒佛般的笑脸,和圆润富态的身形。
“怀安!”王地主远远的就喊上了,声音里透着几分热络和亲近。
两口子对视一眼,沈楠好奇,“他怎么来了?”
程怀安摇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彻底散去,却已然冷静下来,“看样子,像是要出村子,去办什么事。”
“这时候?可不安全,他来找你,不会想让你充当保镖,为他护驾吧?”
程怀安,“……”
他严重怀疑娘子是在反讽他的武力值。
马车在路边停下,王地主利索的跳下来,他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丝绵袍,腰间束着暗纹带子,脚踩一双黑面布鞋,随便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的气派。
他身后跟着一个长随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雕琢着富贵牡丹图案的食盒。
程怀安迎上去,拱手笑问,“王兄,你怎么来了?”
王地主笑眯眯的回应,“我有事要出村一趟,听说你在河边教大伙过滤河水,就顺道过来看看。”
顿了下,他由衷感叹,“怀安,你这个法子好啊,堪称妙不可言,我刚才听下人回去一说,浑浊的河水通过那个过滤桶后,瞬间能变得清澈见底,简直惊呆了!
你说同样是人,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呢?”
他钦佩的目光太过热烈,程怀安尬笑摆手,“王兄太客气了,那不过是桩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雕虫小技?”王地主哈哈一笑,“怀安啊,你可别谦虚了!
实不相瞒,我庄子上虽有两口井,可连年干旱,水位是一天比一天低,早就给他们限制用水了,却还是担心,哪天万一干枯了,我上哪儿弄水给他们喝?届时,我就是屯了够吃的粮食又又何用?
人离了水,撑不过三天!
我这正愁的食不知味,你就传出来这法子,简直就是及时雨,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以后,我那几十号佃户再不用为喝水发愁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长随手里接过食盒,递给程怀安,“这是家里厨子做的几样糕点,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聊表一下心意。”
程怀安推辞了两句,见王地主执意要给,便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王地主又转头看向河边那些正在忙碌的难民,感慨道,“村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是事儿,我虽然愿意平价出粮,可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村里要想安稳,还是要靠你和郑村长出力啊。”
程怀安道,“王兄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没有你出粮食兜底,我和郑村长就是再舌灿莲花都没用。
有吃有喝,才是稳住人心的关键。
你舍弃自身利益,对村民肯平价出粮,对难民以粮代工,桃源村若平安度过这乱世,你当居首功。”
王地主忙摆手,“我可没那么大脸,首功是你的,你才是守护桃源村的大功臣,若没有你提出修筑高墙,成立护卫队,村子早被流民冲垮,不复存在了,还有以后做的那些安排,桩桩件件有着落,为兄佩服的五体投地……”
“王兄,你这太折煞我了……”
俩人你来我往,诚挚的商业互吹了一番后,才说起正事。
王地主关切的问他,“我听说你大堂姐夫来借粮,你一下子借了他五十斤?”
程怀安点点头,叹息一声,“大堂姐小时候对我有恩,这恩情不能不还。”
王地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这人,实在仁义,我王德安就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往后你家里要是缺粮食了,尽管来找我,为兄绝无二话。”
程怀安听的出这不是什么场面话,心里顿时一暖,拱手道,“多谢王兄。”
王地主摆摆手,笑道,“谢什么?你帮我的地方更多,我心里都有数。”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地主看了看天色,说天黑前还得去一趟公孙村,便告辞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去几步,他又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怀安,过两天我设个席面,请你和郑村长一起来吃酒,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程怀安闻言,立刻心虚的往沈楠所在的地方瞟了一眼,随后干笑道,“吃菜聊天可以,酒就免了。”
王地主想起他不胜酒力的样子,笑眯了眼。
马车远去,程怀安还在想王地主去公孙村所为何事,沈楠领着几个孩子走过来。
程大郎手里拎着一桶过滤好的水,宝珠怀里抱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玉珠手里捧着一把干草,别说,搭配的造型,还很有艺术感。
“王地主这就走了?”沈楠问,“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顺道来表一下谢意。”程怀安掂了掂手里的食盒,“你看,给孩子们带了这么多糕点。”
宝珠一听糕点,眼睛立刻亮了,奶呼呼的问,“爹,现在能吃吗?”
玉珠也眨着漂亮的眼睛凑过来,还偷偷吸了下口水,“糕点好吃吗?”
程怀安被俩小丫头萌的心都要化了,笑着打开食盒,食盒有三层,最上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两排桂花糕,金黄软糯,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子,让俩小丫头能轻松够着,“吃吧。”
宝珠和玉珠一人拿了一块,小心的咬了一口,脸上都漾开了满足的笑。
程怀安揉揉她们的脑袋,又招呼大儿子,“大郎,你也拿一块尝尝。”
程大郎自诩大了,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爱吃甜食,留给弟弟妹妹们吃吧……”
这话一听,就是大人们常用的推辞,为了让孩子们多吃点,便借口自己不喜欢,其实,哪有什么不喜欢?
程怀安苦笑不得,“有很多呢,你也还是个孩子。”
程大郎闻言,顿时心里又酸又暖,“谢谢,爹。”
“谢什么?本就该你吃的,我和你娘还在一天,你就是个孩子,礼让弟弟妹妹没错,但也不必委屈自己。”程怀安说教了几句。
程大郎眼眶发热,撇开脸,大口咬着桂花糕,“嗯嗯”应着。
沈楠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王地主家的厨子手艺可以。”
说完,又掰下一块,很自然的塞他嘴里,“你也尝尝。”
程怀安睫毛颤了颤,看着沈楠,都忘了吞咽。
沈楠被他这幅呆样给逗笑了。
程怀安这才回神,俊脸再次染红,嘴里的桂花糕一点点融化,甜到了心里去。
第110章 老宅打起来了
日头西沉,寒风凛冽,村里稀稀落落的升起了几缕炊烟。
程怀安领着妻儿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嘴里说着“怀安,你教的那法子还真好用”,“以后再不愁水喝了”,诸如此类的感激客气话。
程怀安一一应着,脚步轻快。
几个孩子与有荣焉,胸膛不由自主的挺起来。
沈楠暗笑,却也觉得这一幕叫人心里踏实。
一行人回到家里时,程明珠已经挑拣好豆子,都清洗干净浸泡上了,正在灶房里炖沈楠中午拎回来的野鸡。
一阵风吹来,鸡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宝珠和玉珠齐齐瞪大眼,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拉着手,哒哒哒的往灶房跑去,嘴里甜腻腻的喊着,“大姐,我们回来啦……”
接着,便传来程明珠温柔的叮嘱声,“你俩慢点跑,别摔了,鸡还要再炖一会儿才能吃,别急,我先给你们舀点汤尝尝咸淡好不好?”
“好,大姐先尝……”
院子里,两口子相视一笑。
程大郎看到这画面,莫名觉得桂花糕可能吃多了,嗓子眼儿有点发腻,“爹,天还不算晚,我赶着牛车,再去河边拉一趟水回来过滤吧,咱家晚上洗漱用的多。”
程怀安点头,“叫上二郎给你帮忙。”
“好。”
沈楠目送俩孩子赶着牛车出了院门,唏嘘一句,“孩子们都太勤快能干了,怎么办?”
显得她成了家里最懒散的那一个,早上总是最后一个起,家务活几乎不伸手,连小四郎,都没抱过几回。
程怀安失笑,“这不好么?像后世那样,不是养成个少爷祖宗,就是养成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那才糟心呢。”
有了对照组,沈楠瞬间治愈,“倒也是。”
一旦不内耗,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她大步往灶房走去,嘴里嘟囔着,“我也尝尝鸡汤的咸淡……”
程怀安没跟着,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没起身。
脑子里,诸事纷杂,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晃了过去。
白天许茂云扛着粮食离开时的背影,杨婆子上门探路时脸上的笑,郑村长拍他肩膀时手掌的重量,村民们感恩戴德的眼神,王地主的钦佩之情……
最让他回味的,是程老大临走前那个复杂的眼神。
嘴上说“以后家里的亲戚不会再领来”,可他也说了,“他们自己都有腿,想来的话,我也拦不住”。
这话听着是推脱,可细想想,大哥能说出这话,已经是难得了。
老宅那边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饭的嘴多、干活的手少,大哥二哥能扛着没跟他扯皮,已经算有担当了。
可他心里还是压着股不安,觉得迟早要闹一场。
千头万绪压在心底,程怀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缓缓散开,
灶房里传来沈楠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思绪收回,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推门走进去。
新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室通红,一家九口齐齐整整的围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几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一碟腌萝卜,一碟橡子豆腐,一筐没颜值口感差却饱腹的粗粮饼子。
中间还摆着王地主送的桂花糕,有颜值口感佳,还幽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程怀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顿时被那鲜美的味道惊艳了,接着,又咬了口粗粮饼子,口感粗粝的依旧剌嗓子,却给人一股朴素踏实的满足感。
他看着身边的家人,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好像也挺温馨幸福的。
正感慨着,院门被拍响了。
这次拍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程怀安放下碗筷,起身走出去,沈楠也没心思继续吃了,嘱咐明珠照看弟弟妹妹,她带着大郎快步跟上去。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是程老二,满头大汗,大冬天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像是气的狠了,嘴唇都在哆嗦。
“怀安,快……快跟我走!”
程怀安心头一沉,“怎么了?”
程老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的直跺脚,“老宅那边……舅家的大表嫂和我媳妇的二嫂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拉都拉不开!”
程怀安眉头一拧,“怎么打起来的?”
程老二焦头烂额,烦躁的骂娘,“还不是为了粮食的事儿!家里来的亲戚太多,粮食见底了,大表嫂说她男人、她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上工、挣的口粮全填了大家的嘴,我媳妇的二嫂不服气,说她们姚家人刚来,还没吃几顿饭,倒是先跟下人似的伺候一家老小……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然后就动了手!”
他喘了口气,又道,“爹让我赶紧来找你,说你主意多,能压住事,让你过去劝劝!”
程怀安转头看了一眼,沈楠已经站在旁边。
她最不耐烦处理这些事儿,却还是道,“走吧,我陪你去看看。”
程怀安点点头,跟着程老二出了门。
今晚有月光,不至于摸黑赶路,但冷风吹的脸颊生疼,也让程怀安的心情更加糟糕。
老宅在村东头,到了地方,程怀安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尖利的吵骂声,夹杂着哭喊和劝解的声音,乱成一锅粥。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根本不把我们当亲戚看啊,几十口人的衣服都扔给我们洗,我才来几天,手上就裂了口子,就这样,还不舍得给口饱饭吃,一天两碗水,牲口都不这么养啊,呜呜……”
“你干活多你有理了?说的好像谁闲着一样!我男人,我俩儿子都在外头上工,挣回来的全填了大家的口粮!我还没叫屈呢,你哭什么丧?”
“够了!都给我闭嘴!”
最后这一声是程忠实吼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
程怀安跨进院门,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灯笼火把照得通亮。
打架的俩主角被各自的男人拉着,两人头发都散了,衣裳也扯歪了,脸上和手上都破了皮,带了伤,正在往下滴血,看着很是惨烈。
程老大站在中间劝架,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姚荷花也在拉架之列,却是偏向她娘家人那边。
程忠实扶着门框站着,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
院子里还站着七八个亲戚,个个面色灰败,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面无表情的站在角落里,像一尊尊僵木的泥塑。
程怀安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程忠实看见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颤声道,“怀安,你来了……你来说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程怀安负手而立,眼神凉凉的环顾一圈,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温度,“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伤了和气,消磨彼此的情分,若最后闹到反目成仇,不如现在就一拍两散,各奔前程,各自安好,也省的我程家被搅和的鸡飞狗跳、谁都不安生!”
第111章 程怀安控场
程怀安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在哭天喊地的姚二嫂都忘了嚎,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
程忠实也愣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叹息着咽了回去。
程老大急的直搓手,扯了扯程怀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怀安,你这是劝架还是火上浇油啊?一拍两散?这……这怎么行?”
都是亲戚啊,真闹成那样,他们程家还要不要做人了?不得被村民戳烂脊梁骨啊?
程怀安没理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火把的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原本温和的脸多了几分冷峻。
“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好听?”程怀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好听就对了,你们自己看看,如今这院子成了什么样子?
亲戚不像亲戚,仇人不像仇人,打成一团,骂成一锅,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范大表嫂回过神来,嘴巴一瘪,委屈的也想哭上几嗓子,“三表弟,不是我要闹啊,实在是……”
“大表嫂!”程怀安打断她,语气缓了缓,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你委屈,我们都知道,你男人、你儿子在外面做工,挣回来的粮食养着这一大家子,你心里不平衡,换谁也平衡不了。
可你想想,这院子里的哪个人不委屈?姚二嫂才刚来没几天,手泡冷水里都洗裂了口子,她不委屈?
我二哥夹在中间,两边都是亲戚,他不委屈?
我爹娘一把年纪了,还得操心这一摊子烂事,他们委屈不委屈?”
范大表嫂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吭声。
程怀安又看向姚家人那边,“姚二嫂,你刚来,觉得被当丫头使唤,心里有气,可你想想,大表嫂她们在你来之前,已经撑了多久了?
你才洗了几天衣服,她们洗了多少天了?这时候攀比,比得出来谁更惨吗?
比到最后,无非是大家都惨,谁也落不着好。”
姚二嫂红着眼眶,别过脸去,咬着嘴唇不说话。
程怀安叹了口气,声音放的更平和了些,“我知道,都是粮食闹的,粮食不够吃,人心就慌,一慌就生怨,一怨就吵架。
可吵完了呢?粮食就能多出来吗?不能!只会伤了和气,寒了人心,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他顿了顿,看向程忠实,“爹,你也别上火,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哪个具体的人,怪就怪这世道不好,怪就怪年景不好,可世道再不好,咱们程家人也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程忠实老眼一红,声音哽在了嗓子眼里,满腹委屈都化成俩字,“怀安……”
至此,院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互相指责谩骂的怨气也跟着化解了不少。
沈楠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没想到程先生如今的控场能力这么优秀了,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的情绪给压了下去,都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她之所以跟来,原是怕打起来,误伤到程怀安,还想着关键时候干脆用暴力解决问题,她就不信,还能有人不怕她的拳头,谁想……
程先生越来越出息了!简直就是村干部附体,不光能带领村民在乱世求生存,还能客串妇女主任,调解家庭矛盾,厉害,真厉害!
此刻,程怀安还不知道媳妇对他的赞扬如滔滔江水,他对着院子里所有人道,“我有个提议,你们听听,觉得行就照办,觉得不行再商量。”
众人齐齐看向他。
“第一,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按需分配口粮,不分亲疏远近,不论先来后到,每人每天的口粮一样多,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少吃。”
“第二,活也一样,能干活的人轮流排班,做饭的、洗衣的、挑水的、劈柴的,轮着来,谁也不许躲懒,谁也不许抱怨。”
“第三,各家带来的粮食,交到爹手里统一管着,等将来日子好了,该还的还,该补的补,程家不占任何人的便宜。”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沉默。
良久,姚二嫂作为姚家这边的代表,站出来小声问,“那……每天能吃几碗?”
问完,又赶紧补上句,“我也不求吃干的,可也不能跟刷锅水似的那么稀吧?
妇人和孩子还能忍一忍,可家里的爷们每天都得去上工出大力,哪还撑的住啊?”
姚家人纷纷抹泪附和。
连范家来的亲戚们都心有戚戚,跟着小声嘟囔,“再这么熬下去,哪天非倒在工地上不可……”
程怀安看向程忠实,平静的问,“爹,现在家里的粮食,按人头算,一天能匀出多少?”
程忠实掐着手指算了算,声音艰涩的道,“要是紧巴着吃,一天两顿稀的,能撑两个月,要是想干点活有力气,中午加一顿稠的,那……顶多半个月就见底了。”
听到这话,院子里又躁动起来。
“啥?就够吃半个月?那半个月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天爷,上工月底才能发粮,能撑到那时候吗?”
“呜呜,可我实在不想顿顿喝刷锅水了,太饿了,饿的肚子里抽着疼,夜里都睡不着,太痛苦了……”
程怀安抬手压了压,等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他才沉声道,“所以,还有第四条……所有人都要想办法找活路,光靠坐吃山空,谁也救不了谁。”
姚荷花闻言,忍不住开口抱怨,“我们也想找活路,可活路在哪儿啊?现在地里啥也不能种,山上也被薅干净了,到处都是挖的陷阱,却连兔子的影儿都没见过,你说,还能想啥办法?总不能跟那些流民一样到处去抢吧?”
程怀安负手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姚荷花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被程老二暗暗扯了下袖子,到底不甘的把嘴闭上了。
可姚家人管不了那么多,充当了她的嘴替,“那个,他三叔,要不你先借点粮食,帮帮大伙儿……”
这话终于说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上期盼,都眼巴巴的看向程怀安,住在村里这么些天,足够让他们打听清楚,程家分出去的小三房日子过起来了!
又是打野猪,又是在城里救贵人,还跟王地主交情匪浅、得郑村长看重……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小三房如今不缺钱,不缺粮,手头宽裕的很。
只可惜,早早分出去了,不然,眼下老宅的日子哪至于过的这么艰难?
他若肯伸手拉拔一下,所有人就都能舒坦了,既能吃饱饭,住的地方也能瞬间解决,谁不知道三房正雇了村民在家里大兴土木?
安排几个亲戚,还不是小事一桩?
夜风吹过院子,火把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曳,照见他们眼底清晰的贪念。
也照见程怀安越发寒凉的俊颜,他抿抿唇,依旧没出声。
第112章 沈楠出马
这时,范蓉蓉站出来,她先是无限意味的看了程怀安一眼,才柔声细语的道,“你们就别难为三表哥了,今早上,三表哥才借出去五十斤粮食,村里人有样学样,都上门去借……
三表哥就是家里囤的粮食再多,也经不起这么耗啊!届时,借谁不借谁,都会得罪人,咱们帮不上忙,可也别扯后腿才好!”
这话听着是在帮他说话,可程怀安心里却没半点欢喜,反而不悦的皱起眉头,怎么哪儿都有她?
其他人的表情就更复杂了,你看我,我看你,都闹不懂范蓉蓉这是要闹哪一出?要到粮食,所有人受益,怎么还站到程怀安那边了?
直到姚二嫂阴阳怪气的说了句,“不愧是亲表兄妹啊,自个儿都饿的站不住了,还替表哥着想呢?
那你别天天嚷着头晕眼花啊,等你砍柴能比过一个孩子的时候再硬气吧!”
这话一出,气氛就有点不对味了。
范蓉蓉像是被这话伤到,瞬间红了眼眶,“姚家二嫂,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何至于让你这般编排我?
三表哥前些年忙于读书,家里日子过的也不宽裕,又有那么多孩子养活,如今,也不过才有了点起色,你们就都惦记上吸他的血了……”
姚二嫂可不认这吸亲戚血的恶名,立刻跳脚反驳,“你胡说什么!谁吸血了?三房都分出去了,我们现在吃的可是小姑子的那份!”
“就是,我娘家人吃的是我的那份,刚才也说是跟他三叔借粮,又不是白抢,以后是会还的,这算哪门子吸血?”
姚荷花冷笑了声,又讥讽道,“要说吸血,谁比得了你?出嫁的女儿,不在婆家好生待着,非赖娘家,还带着个吴家人白吃白喝,你也好意思说旁人吸血?”
“二表嫂,我没想到,你竟会,这般看我……”范蓉蓉哭起来,如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我带着孩子住娘家,也是出了银子的,没有吸血,你,你若看不惯,我们明日就走,再不碍你的眼,呜呜……”
姚荷花还要怼回去,又被程老二拽住了袖子,她没好气的转头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怎么,你舍不得啊?”
程老二小声哀求,“姑奶奶,你就别添乱了,都啥时候了,咋还看不出好赖活呢?”
姚荷花愣了下,等看到沈楠从门口走进来,面无表情的站在程怀安身边,她蓦然反应过来,下意识低下头。
她是看不惯范蓉蓉,从这个守寡的表妹住进来,男人们的眼神就总忍不住她身上瞟,她早就烦了,想趁此机会撵走,但现在,好像用不着她出手了,她也不敢再插手。
沈楠没发火,但眼里冷冰冰的,跟个女煞神一样,所有人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想起她一箭射死流民的血腥画面。
谁能不打怵?
“吵啊?怎么不继续吵了?是嘴巴没力气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们掰开,好说个痛快?”
院子里寂静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可见她如今的威名赫赫,就连亲戚也忌惮。
沈楠环视一圈,冷笑了声,继续道,“不就是惦记我家里的那点粮食吗?可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们找程怀安没用,因为那些粮食,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算我的嫁妆,他说了不算,更没有处置权。”
听到这番话,所有人都瞪大眼,震惊的,不敢置信的,觉得匪夷所思的,也有两道同情的目光……
程老大和程老二心里同时在想,有个能一拳打死野猪,一箭能射杀流民的媳妇,夫纲果然不振啊!
三弟真是太可怜了,在外面风光体面,被人尊称一声程先生,可在家里,却……啥也不是。
程怀安接受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洗礼,心里却泛起桂花糕的甜蜜,娘子真会疼人,这是怕他名声有瑕,便把责任都揽了过去,他何德何能?
他没认为自己的男性尊严受损,他只深深陶醉于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所以,他没阻止,也没辩驳,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默认,于是,所有人的心情都复杂起来,对这种情况……就很难评价!
沈楠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道,“早上我同意借给堂姐夫五十斤粮食,是因为堂姐当初对程怀安有恩,我替他还了那份恩情,可我不愿替他养活亲戚。”
院子里鸦雀无声。
范蓉蓉忽然开口,“三表嫂,你这话说的太……,会影响三表哥的名声……”
沈楠凉凉的睨她一眼,“他的名声如何,有我这个当娘子的操心,你一个守寡的表妹总替他抱不平,是要闹哪样?操心他名声之前,先珍惜一下自己的名声吧。”
范蓉蓉踉跄了下,花容失色,摇摇欲坠,“三表嫂,你,你这是逼死我吗,我和三表哥清清白白,我们……”
沈楠翻了个白眼,还演上瘾了是吧?“我这人,从来不会绕弯子,想让一个人死,简单的很……”
声音一顿,她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然后轻轻一捏,石头瞬间碎裂成渣,她看着范蓉蓉,笑的像吃人的狼外婆,“你的脑袋有石头硬吗?”
范蓉蓉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啊……”
惊呼声短促的响了两秒,就被人捂住嘴,咽了回去。
范家人七手八脚的把范蓉荣抬回屋里,之后,都没敢再露面。
沈楠拍了拍手,嘟囔了句,“就这战斗力,也敢肖想我的人?没劲儿……”
程怀安垂下头,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不然,他怕自己笑出声来。
沈楠却以为他身子娇弱,站院子里吹这么久的冷风,有些受不住了,便催促道,“别墨迹了,赶紧处理完了回家,感冒了可没抗生素吃。”
程怀安低低“嗯”了声,这才对众人说起自己的打算,“你们跟我借粮,我确实没有,但都是亲戚,我程怀安也不会凉薄到见死不救……”
程忠实迫不及待的问,“怀安,你有什么法子?”
程怀安道,“我可以帮你们作保,先从王地主那儿赊些粮食出来救急,等以后慢慢从工分里扣除,你们若是同意,明日去找我,若不……”
“同意,我同意!”程忠实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疲惫中带着几分释然,“就按怀安说的办吧,老大,老二,你们的意思呢?”
兄弟俩毫不犹豫的点头,他们还能有别的意见不成?兄弟在家说了又不算,现在愿意当这个保人,怕是已经豁出去了,再得寸进尺,他们都怕三弟会挨揍。
程怀安这才缓和了神色,拱了拱手,“那大家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忙。”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沈楠跟在他身后。
出了院门,冷风迎面扑来,程怀安脚步顿了一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楠挑眉,“笑什么?”
程怀安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上辈子,我只顾着画图做设计,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交际应酬,什么勾心斗角,我统统不理会,却不想一朝穿越,我什么都要操心了,这算不算是老天爷惩罚我前世过得太清静,这辈子就安排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折磨我?”
沈楠斜睨他一眼,“这怎么能是惩罚呢?这分明是历练,你就把自个儿当成大学生村官,去偏远落后的地区,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吧。”
程怀安,“……”
第113章 程先生的改变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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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不甘心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院门就被人砰砰敲响了。
沈楠去开门,门外站着程忠实和两个儿子,还有程怀安的大堂姐程怀英。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忐忑,像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尤其是程怀英,眼睛红肿的厉害,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面对沈楠,程老大浑身都不自在,硬着头皮问,“怀安起了吗?”
沈楠也不会整那些客套,直接侧身让他们进来,“起了,在……锻炼。”
院子里,程怀安正慢吞吞的打着养生太极拳,见他们进来,才呼出口气,收了动作,一一招呼,“爹,大哥,二哥,堂姐,你们来了?坐……”
几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程老大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怀安,昨晚你说的事,我思量了一宿……”
顿了顿,他有些难为情的搓了搓手,“这保人,会不会连累你啊?”
程怀安摇摇头,“不会,王地主那边只管记工分、扣粮食,至于谁干活谁还粮,那是咱们自家的事,我不信旁人,还能不信自己家人吗?还是说……你们会坑我?”
程老大忙摆手,急的差点站起来,“那肯定不会!怀安,你要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程老二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迟疑的道,“怀安,你放心,咱们沾你的光赊了粮食,到月底,肯定不会赖账,就是……这提前去赊账,王地主会不会要利息啥的?”
程怀安语气笃定,“都是乡里乡亲,提前预支个十天半月的口粮应急,他不会要利息的。”
程老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咱家可真经不起折腾了……”
闻言,程怀安眉头一皱,“昨晚我走了后,又有人闹腾了?”
“没有,没有……”程老二赶紧否认,脑袋摇的像拨浪鼓,“都消停了,没人再打架。”
“真的?”
“真的,就是……”程老二眼神开始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范表妹,有点不太好。”
这话里明晃晃的带着钩子,就等人顺着问一句“怎么个不好了”。
可惜程怀安压根没上套,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岔开了话题,“大堂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程怀英哑声道,“怀安,我来给你道个歉,昨天让你大姐夫来借粮的事儿,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实在没活路,我也没脸张那个嘴……”
说着说着,眼眶又泛红了。
程怀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大姐,你当年救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不用跟我道歉。
也是眼下家里困难,不然,我合该留你们一家住下才是。”
程怀英闻言,眼泪再也兜不住了,啪嗒啪嗒的下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年头,就是亲兄弟都不一定舍得从嘴里抠出五十斤粮食来,这个情,我和你姐夫定会记一辈子……以后有机会了肯定加倍还。”
程怀安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轻声安抚,“大姐,别哭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看姐夫是个有成算、有冲劲的人,去府城搏一把,说不定还真能寻到好出路,届时,你跟孩子们就享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楠就站在不远处。她一边指导几个孩子练箭,一边拿余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程怀安这个人,好像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事。
安抚人心,稳定局面,把一团乱麻一样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吧。
片刻后,程怀安领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去找李管家赊粮。
他本想留程忠实吃顿早饭,毕竟这是原主的亲爹,人都上门了,灶房里也升了火,一口饭还是要吃的。
可程忠实只是背着手,眼神复杂的看了一会儿几个孩子练箭习武,那目光里有欣慰、有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末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老宅,他下意识的打量起自家这个院子。
跟三儿子家那边朝气蓬勃、井然有序的光景不同,这里不光杂乱无章,还处处透着一股日暮西山的破败和沉寂,连墙根的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他眼里闪过落寞和不甘,可又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没本事去改变这一切。
经过东厢房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抽泣。
程忠实的脚步顿住了,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屋里,范舅母正急得团团转,“你这孩子,哭什么哭?这都一宿了,你还没想开?沈氏是什么人,你以前不知道,现在还不清楚吗?那种煞神、母老虎你也敢招惹,你不要命了?”
范蓉蓉趴在炕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喃喃道,“娘,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范母压低了声音,咬着牙,狠狠拍了女儿一下,“你当这是咱自己家呢?你是守寡回来的,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的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真以为程怀安能看上你?人家媳妇能一拳打死野猪,你一拳头下去连只鸡都打不死,人家能大把大把的往家里挣粮食,你连从婆家带回口吃的都得偷偷摸摸,你说,你拿什么跟人比?”
范蓉蓉猛的坐起来,嘴唇轻轻发颤,“娘,你是我亲娘,你怎么也帮外人说话?”
范母气得直拍大腿,“我这是帮你说话!我是在骂醒你!你要不是我亲闺女,我才懒得管你!”
范蓉蓉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娘,你不懂。”
范母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娘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争就能争来的,你是长了副好容貌,也比沈氏温柔贤淑,可程怀安看你的眼神,没半点稀罕劲儿,这说明什么?他就那意思。”
她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语气缓了缓,“之前,你也不是没试过,还没认清事实吗?沈氏再粗鲁,挡不住他稀罕,那她就是最好的,其他女人,入不了他的眼,就是天仙下凡都白搭。”
范蓉蓉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范母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范蓉蓉就那样蜷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闷闷的开口,声音含混又执拗,“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哪点不如她?”
范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她自己摔一跤来的清醒。
窗外,程忠实站了片刻,终究没有推门进去,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了。
第115章 出馊主意
程怀安领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出了门,刚拐上村道,就瞧见前面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村长背着手,正跟一个村民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巴掌一拍,嗓门大的半个村都听得见,“……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自己亲侄子抢一口吃的,你丢不丢人?”
那村民缩着脖子,讪讪的赔笑了两句,一溜烟跑了。
郑村长一转头,瞧见程怀安,脸上顿时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怀安,你可算来了。”
“郑叔这是怎么了?”程怀安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郑村长眼底的青黑比程老二还深,嘴角还起了一圈燎泡,显然是一宿没合眼,还急得上了火。
郑村长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还不是昨晚打架闹的?你们老宅那一出还算轻的,你是不知道,孙家那边差点把房顶掀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程怀安眉头微皱,“孙家?孙家哪一房?”
孙家上一代只有三房。
长房孙吉福已过世,膝下俩子孙兴旺和孙兴盛。
二房孙吉山,身子骨不好,很少露面,膝下三个儿子,为人处事都低调老实。
三房孙吉海,去年才病逝,膝下两子,正是跟程怀安两口子闹得最不合的孙兴举和孙二。
“三房!”郑村长一屁股坐在槐树根上,也不嫌凉,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你也知道,那兄弟俩到现在都没分家,还挤在一个院子里,本来就住不开,整天吵吵嚷嚷的。
前天不是收了十几个亲戚么?有孙兴举儿媳妇的娘家人,也有孙二的亲家,这下子可热闹了,本就有些龌龊,昨晚直接撕破了脸。”
程怀安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反倒有些不解,“孙兴举和孙二兄弟俩的感情不是很好吗?父母过世都不分家,听说,是孙兴举疼爱弟弟,不舍得让他搬出去另过,非要留在眼皮子底下照顾才放心,怎么就闹起来了?”
郑村长嘲弄的哼笑了一声,“他兄弟俩好有个屁用?也得看家里的媳妇和儿媳妇们愿意吗?这两年日子不好过,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瓣花,谁愿意再从自己身上割肉喂给别人吃?
就是亲兄弟也不行!孙二不务正业,靠着他兄长过日子习惯了,可当嫂子的和当侄媳妇的能惯着?之前是有孙兴举压着,没闹出来而已。
现在冷不丁多了那么多亲戚来投奔,哪会个个都听他的摆布?”
程怀安点点头,“闹到哪种地步了?”
郑村长揉了揉眉头,“昨晚为了半块饼,孙大壮的小舅子跟孙二的小舅子打起来了,一个抡扁担,一个拿菜刀,吓得一院子孩子哇哇哭。
我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跑去拉架,好不容易才按住,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搭进去。”
程怀安挑眉,“见血了?”
郑村长点点头,“孙二的小舅子被砍了一刀,幸亏那刀钝了,穿得也厚实,才没露出骨头。
孙大壮的小舅子被扁担敲破了头,当场就昏了过去,孙二那个窝囊废见打成这样,不敢往前凑。
倒是孙兴举还算担点事儿,就是运气不好,冲上去拉架时,被误伤到了眼,肿得跟那烂桃子一样,这几天是甭想出门见人了。”
程怀安又问,“打成这样,其他两房就没去管一管?”
“去了,咋可能没去?就是二房离得远,去的时候都快打完了,还没我腿脚麻利呢。
大房挨得近,去得倒是及时,可也得有人听啊。
孙兴盛才顶替他大哥当上族长,威望还不够,他吼也吼了,骂也骂了,不管用,最后气得把院子里的那口咸菜缸子都给踹翻了……”
郑村长说到这儿,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奈。
程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种事不是头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难民越来越多,全都涌进这本就拮据的小村子里找活路。
口粮就那么些,屋子就那么几间,人一多,不出事才怪。
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矛盾爆发得会这么快,又这么猛烈。
“除了孙家呢?还有哪家闹了?”
郑村长摆摆手,那手势里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味道,“多了去了,刘家的妯娌为了碗里多一口粥吵到互扯头发,赵家的表兄弟因为谁睡炕头谁睡地上差点翻脸,姚家因为家里的孩子谁多干了一点活儿就摔盆子砸碗……我昨夜里就没睡好,大清早的又被叫去拉架,这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他说着,抬起眼皮看了程怀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希冀,“怀安,你脑瓜子好使,你给出出主意吧,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啊,村子非乱套不可。
咱好不容易防住了流民,可不能从内里烂了,那可真他娘的憋屈死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们这才意识到,昨晚老宅那点事,跟整个村子的乱局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不幸中的万幸,脸面保住了,谁也甭笑话谁了。
程怀安垂眼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郑叔,村里乱套,说白了就两样,粮和屋子。
粮不够吃,人就急眼,没地方住,挤在一起,是非就多。这两样不解决,靠劝是劝不住的。”
郑村长点头如捣蒜,“谁说不是呢?问题在哪儿,咱都清楚,可咋解决呢?粮食也好,房子也罢,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程怀安却道,“这两样,其实都好解决,只是您一直没硬下心肠罢了。”
“啥意思?”郑村长茫然的看着他。
程怀安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先说住的问题,村里的空房子,再加上新盖的窝棚,其实足够那些难民凑合住的。
可事实上呢?真住在里面的有几家几户?
不是用亲情攻势,就是用道德绑架,最后都硬塞进了村民家里。
几十口人挤在三两间屋里,能不掐架?
若是强制性的按村里的规矩来,但凡来投奔的难民都必须住窝棚,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听到这话,程老大面色一变,忍不住出声,“怀安,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要把所有难民都得罪个遍啊?到底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程怀安淡淡笑了笑,“您看,村里人大都像我大哥一样,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便只能活受罪。”
程老大噎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程老二倒是心里一动,他是希望有人肯出面当这个坏人的,无他,他是真受够了家里一天到晚乱糟糟的样子了,连喘气都费劲。
郑村长若有所思,片刻后,猛的一拍大腿,眼里闪过狠劲儿,“都快他娘的没命了,面子算个屁!这个恶人我当了。
老子费心巴拉的给他们盖了窝棚,却都不去住,瞧不上谁呢?
嫌弃就滚出桃源村,咱们供不起那么大的佛。”
程怀安道,“您要有这等魄力,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郑村长忙问,“那另一半呢?粮食呢?”
“粮食其实也很好解决,王地主早就放出话,愿意平价卖粮给村民,可时至今日,有几个去买的?
他们宁肯带着所有亲戚饿肚子、喝水糊弄,都不肯去……”程怀安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所以,为了一口吃的就闹的家宅不得安宁,不是他们自找的吗?”
第116章 杀鸡儆猴
程老大闻言,又忍不住出声解释,“怀安,咱家不是故意抻着谁,是真拿不出多少银钱去买粮,这些年地里本就没啥收成,还要拿钱供守信读书,早就入不敷出了……”
程老二这次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怀安,咱家可不是装穷卖惨,是真没钱没粮,但凡还有点办法,还能丢脸丢到你那儿去?
赊账又不是啥风光的事儿……”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道,“大哥,二哥,你们不用解释,我信。
但其他人家,也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这话简直犹如当头棒喝!
郑村长噌的站起来,黑着脸,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行啊,都跟老子玩心眼儿呢,老子这回,非狠狠治你们一次,叫你们长长记性不可。”
程怀安没接话。
乱世当用重典,该狠时就得狠,好声好气的劝说、讲道理,反而没人把你当回事儿,倒是当头给他一棍子,保管叫他能老实几天。
郑村长此刻怒火冲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要干仗的气势,“怀安,你先去李管家那儿赊粮吧,我去杀鸡儆猴了。”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踩在地上咚咚的响。
程老大见状,有些急了,“怀安,你这是出的啥馊主意啊?这不净得罪人嘛……”
程老二小声嘀咕,“我倒是觉得挺好,光怕得罪人,就别想干成事儿。”
程怀安瞥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看着有些油滑世故的二哥,还有这份见识。
程老大冲着他呵斥,“你少添乱!把来投奔的亲戚都撵去住窝棚,逼着村民掏压箱底的钱去买粮,你想过后果吗?
他们会怎么看怀安?怀安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名声,这一下子,全都得给霍霍光了。
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六亲不认、自私凉薄,你能替他扛啊?”
程老二不以为意,嘴角一撇,“大哥,你就是太老实了,现在都啥年景了?吃了上顿没下顿,谁还管名声?
眼下什么最重要?安稳的活下去最重要!只要村里还需要三弟妹帮忙守村对抗流民,就没人敢当面对怀安指指点点。”
“你……”
“再说了,这个恶人,不是郑村长揽过去了吗?怀安又没沾手,村民和难民想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听了这话,程老大才不吭声了,只是眉头还拧着,像解不开的疙瘩。
程老二又问,“怀安,撵难民去住窝棚,他们要是嚷着夜里冷咋办?”
程怀安语调平静的道,“外面的难民,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只是冷算什么?
山上多的是柴禾,多砍些回去烧就是了,冷,从来不是理由。”
程老二点点头,“对,冷不是理由,全他娘的是借口,亲戚这玩意儿,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没事的时候还能走动走动,你好我也好,真遭难了,那是恨不能连你一块儿拖死。”
“老二!瞎说什么呢?”程老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么大岁数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程老二冷笑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怨气,“行了,大哥,这里又没外人,就咱哥仨,还需要粉饰太平啊?
我也不替我岳家那些亲戚遮掩,呸,没一个好东西!只想着占便宜不付出,吸我的血,想啥美事儿呢?
大舅家也一样,他们从家里逃出来时,身上能不带银子?可你见谁舍得拿出来买粮食?全都赖着咱家这个冤大头!”
“行了,别说了……”程老大烦闷的摆摆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怀安,咱去赊粮食吧,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程怀安“嗯”了声,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踏着冬日干冷的风,往坞堡的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李管家直接住在了工地上,此刻他正站在一堆木料前指挥下人搬东西,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程先生来了?快坐快坐。”
程怀安把事情一说,李管家二话没说就应了,“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赊粮吗?完全没问题!”
话落,对着程家兄弟俩道,“你们跟我来,自己去仓房里挑,今年的新粮陈粮都有,看你们要哪种。”
程老大和程老二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的道谢,跟着李管家往后面走。
程怀安没跟过去,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正修建的坞堡出神。
灰蒙蒙的天底下,夯土的墙基已经起了半人高,几个人正蹲在墙头上砌砖,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程先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热茶,笑呵呵的递过去。
程怀安接过茶,抿了一口,他心里想的是,郑村长会先拿谁开刀,嘴上却道,“想村里的事儿,昨晚上,好几户人家都吵翻了天。”
李管家一愣,随即明白了,“是因为粮食吧?”
顿了下,他脸上浮上意味不明的笑,“我家老爷早就说,可以平价卖粮给村民,帮他们度过这个难关。
可就是没人去买啊,王家门槛都放得那么低了……总不能看我家老爷心善,一直给村里捐助吧?”
程怀安淡淡说了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李管家叹了口气,“是啊,这人心,真是不能多琢磨……琢磨得越明白,活得越痛苦。”
“还是你看得透彻。”
“哈哈,人老成精嘛……”李管家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正说着,程老大和程老二各自背着一袋粮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意,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人跟李管家告辞,没走多远,就看见孙宝奕急匆匆的朝着他们跑过来,远远的就扯着嗓子喊,“程三叔!程三叔……”
程怀安顿住步子,等他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因着最近孙宝奕天天跟着沈楠练箭习武,对程怀安也亲近了不少,被他这么一问,当即红了眼眶,“爷爷让我请您去一趟……家里,全乱套了,他管不住……”
“怎么又乱起来了?”
孙宝奕抬手抹了把眼角,“是村长爷爷,他去了三堂叔家里,说,说村里有新规定,来投奔的亲戚,不管男女老少,一律住到窝棚去,谁也不例外。三堂叔不愿意,说村长爷爷公报私仇,是针对他,然后……就闹起来了……”
程怀安,“……”
郑村长也太勇了,这哪是杀鸡儆猴啊,这分明是杀猴儆鸡才对。
程老二闻言,也惊讶的瞪大了眼,“不是该柿子挑软的捏吗?咋一上来就去踢铁板呢?这下子可玩大了,孙家哪是那么好惹的?”
嘟囔完,又凑近了悄声提醒程怀安,“你可别去,你跟孙兴举本就有仇,你去了,那不是火上浇油吗?说不准,他还会怀疑到你头上去,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撺掇。”
程老大也迟疑着拉住他胳膊劝道,“是啊,怀安,这事儿你不能沾,孙兴举看见你,只会更生气,再说你这么文弱,能拉什么架啊?”
程怀安无奈的看了看程老大和程老二,“大哥,二哥,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说完,就跟着孙宝奕快步走了。
程老大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程怀安脚步不停,像是没听见。
程老大跺了跺脚,“这叫啥事儿?郑村长既然自己当恶人,把他撇干净了,他还凑上去惹一身腥干什么?唉,不行,这事得跟三弟妹说一声。”
程老二点头,“对,必须得说!”
兄弟俩对视一眼,背着粮食,转身就往回赶。
第117章 沈楠镇场子
程怀安跟着孙宝奕一路疾走,盏茶功夫,便看到了孙兴举家的房子。
离着几十米远,就听到了嘈杂声,有人扯着嗓子吼,有人尖声哭骂,中间还夹着摔东西的脆响,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爆竹似的。
程怀安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孙宝奕迟疑着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眶还红着,“程三叔,要不,要不咱别进去了?里头正打着呢,我怕……”
“怕什么?”程怀安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爷爷不是还在里头主持大局吗?”
孙宝奕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楠那带着几分凉意的嗓音,“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
程怀安猛的回头看去。
沈楠几步就追了上来,步子又大又稳,气息都不带乱的,她身后还跟着程老大和程老二,两人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小跑撵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程怀安有些意外。
沈楠白了他一眼,“大哥说你一个人去孙家,我不放心,孙兴举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不清楚?你去了,他看见你只有火上浇油的份,能听你好好说话?”
程怀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说的没错,他心里也清楚,只是方才走得急,没顾上想这一层,这个和事老,他并不合适。
“走吧。”
沈楠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带犹豫的,“我跟你一起去,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炸毛。”
程老大在后面喘着粗气喊,“三弟妹,你去了也别跟他们动手啊,那家人多,打起来吃亏……”
沈楠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程老二拉了拉程老大的袖子,小声道,“大哥,你就别操心了,三弟妹去了,谁敢动手?她一拳打死野猪的事儿,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孙兴举再横,也不敢跟她硬碰硬。”
程老大想想也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刻,孙家院门大敞着,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见到程怀安和沈楠来了,下意识的让出一条路来。
夫妻俩神色淡淡的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要混乱的多。
院子里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二十来口,显得本还算宽敞的大院子都拥挤了不少。
有人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有人扯着嗓子互相指着鼻子骂,还有几个年轻媳妇蹲在灶房门口抹眼泪,怀里搂着被吓哭的孩子。
地上散落着些碎碗碴子,还有隐约可见的暗沉血迹。
院子中央,郑村长叉腰站着,老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正气的不轻。
他对面站着的是孙兴举,半边脸肿着,尤其那只伤眼,肿的只剩一条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可他那张嘴却半点儿不饶人。
“郑兆年!你少在这儿跟我摆村长的谱!”孙兴举的声音又尖又厉,“我孙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破村长吗?我告诉你,这村子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郑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戳出去差点怼到孙兴举鼻尖上,“轮不到我说了算?我是村长,村里的规矩就得我说了算!你收留的那些亲戚,今天必须给我搬到窝棚里去,这是村里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你做梦!”孙兴举一把拍开他的手,“我留自己亲戚在家住,碍着谁了?你少他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
“你放屁!”郑村长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老脸涨的通红,“我公报私仇?我郑兆年行的正,坐的直,从不干昧良心的事儿!
我是为了全村人的安稳!你少他娘的给我泼脏水!你看看你家闹成啥样了?昨天都见血了,你还不嫌丢人?”
孙兴举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是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飞溅,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周围的人群分成两拨,一边是孙兴举这边的亲戚,一边是郑村长带来的几个村民,互相瞪着眼睛,像两群对峙的狼,随时都可能扑上去。
夫妻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上前。
孙宝奕躲在他俩身后,小声道,“程三叔,三婶,我爷爷在那边……”
他指了指东厢房门口,孙兴盛脸色灰败,像是受了伤,被他俩儿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也是拦着他再往前冲。
程怀安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楠这时不咸不淡的开了口,“挺热闹啊。”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进了灶膛里,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了过来。
孙兴举看见程怀安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等看清他旁边还跟着沈楠,那只没肿的眼睛猛的一缩,脸上的横肉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沈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悠悠的走进院子,像逛自家菜园子似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被她扫到的人,都不自觉的移开了视线。
一拳打死野猪的女人,谁敢跟她对视?
程怀安跟在她身后,拼命压着想要上翘的唇角,他媳妇这气场,至少两米八,往那儿一站,连风都小了几分,他躲在她身后,安全感简直爆棚。
“郑叔,辛苦了。”沈楠先跟郑村长打了个招呼。
郑村长看见她和程怀安,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怀安,怀安媳妇,你们来了正好,给评评理……”
程怀安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她媳妇的主场,他可不能喧宾夺主、抢了风头。
果然沈楠笑着把话接了过去,“郑叔,评理的事不急,我先说两句。”
郑村长愣了下,却没阻止。
至于其他人……竟是没一个敢站出来骂“这里轮到你一个妇人说话?”
于是,现场鸦雀无声。
沈楠转过身,面向满院子的人,“诸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说几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村里盖的窝棚,不是摆设,是给人住的,来投奔的亲戚,不管跟主家多亲,都得搬过去,这是村里的规矩,不是针对哪一家,家家都一样。”
院子里嗡嗡声又起,不过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生怕被沈楠听到。
沈楠没理,继续道,“第二,粮食的事,王地主那边平价粮,愿意买的就买,买不起的可以赊,月底用工分抵账,要是既不去买粮,也不去赊粮,就在亲戚家里硬赖着蹭吃蹭喝,那对不起,桃源村不养闲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孙家那几个亲戚的脸顿时红了白、白了红,有一个年轻媳妇当场就低下了头。
“第三……”沈楠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兴举身上,似笑非笑,“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今天这些话,不是来跟谁商量的,是通知,愿意听的,大家好聚好散,不愿意听的……”
说到这里,她漫不经心的抬起脚,落在一块碎瓦片上,随意的碾了一下。
再抬脚落地,那儿只留一把粉末,风吹来,眨眼就飘散无影踪。
这时,她才慢悠悠的接上话,“甭管是谁,甭管什么来头,我沈楠第一个不答应。”
院子里静的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砰砰的心跳声。
第118章 娘子太飒了
孙兴举见状,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当场顶回去。
他旁边站着的孙二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人,也都尽量低着头,减少存在感,生怕自己也像那一块碎瓦片,下一刻随着风飘散了。
只有程怀安在努力忍着不笑出声来,他站在沈楠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英气的侧脸,觉得这一刻的娘子简直太飒了,简单几句话、一个小动作,就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连抗争的勇气都给掐灭了。
他也不急着开口了,安安静静的当个背景板。
沈楠的话说完了,院子里却没人敢接茬,死一般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还是郑村长打破了僵局,他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那个……怀安媳妇说的,其实就是村里的意思,也不是要为难谁,就是想着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他转向孙兴举,语气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你是明白人,你想想,你家几十口人挤在这几间屋里,谁能住舒坦?所有人都不舒坦,那昨晚的事儿就还会再发生。
窝棚那边虽然简陋点,但好歹不用七八个挤一铺炕,清清净净的,不比这强?”
孙兴举抿着嘴没说话,他媳妇使劲的给他使眼色,他也只当没看见。
倒是他身后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最先松了口,小声问,“窝棚那边……一家子能分几间?”
郑村长瞥了她一眼,“看情况,人少就两间,人多,可以适当的增加,到时候,怎么安排,怎么吃喝,都是你们自己决定,不用再看谁脸色。”
闻言,中年妇女咬了咬嘴唇,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但也没再反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孙兴举的儿媳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那窝棚……会不会很冷啊?”
郑村长皱了下眉,“冷怕啥?住这里就不冷了?勤快点,多往山里跑几趟,只要有柴禾,冷就扔火盆里烧,不比你们现在挤在一起暖和?”
那个年轻媳妇也不再说什么了。
程怀安这时候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之意,“诸位,我知道大家伙儿都心疼亲戚,怕他们受委屈,可你们想想,真为他们好,就不能光顾着眼前,窝棚那边虽然简陋,但有吃有住,不用挤不用抢,日子长了,反倒比挤在这儿舒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把亲戚们都留在家里,天天为了一口吃的、一个炕位吵架,亲戚之间反倒生了嫌隙,搬出去住,白天照样来往,晚上各回各家,客客气气的,不比现在强?”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连孙兴举的脸色都松动了几分。
程怀安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加了一把柴,“昨夜里,不少人家都打起来了,有的打红了眼见了血,以后,只要还挤在一个屋檐下住,那同样的事情就还会发生,而且还是越演越烈,真要哪天有人伤着了、残着了……诸位,届时后悔可就晚了,亲戚不再是亲戚,而是仇人。”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也戳在了孙兴举最担心的那根弦上。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铁青变成了灰白,那只独眼里的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那些亲戚,哑着嗓子挤出句,“你们……自己想吧。”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郑村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程怀安又悄悄退到媳妇的身后,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就不用他再说什么了。
果然,那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了一阵,还是那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搬。”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多时,几个亲戚都点了头,连孙二的媳妇也低着头应了。
孙兴举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精气神。
沈楠见事情差不多定了,也不多留,转身就要走。
孙兴盛被儿子搀扶着从东厢房门口走过来,拦住了她和程怀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怀安,怀安媳妇,今日谢谢你们了。”
沈楠摆了摆手。
程怀安跟他寒暄客套了几句。
等俩人从孙家出来时,都已巳时了,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的挂在天边,把村道上的土墙和枯树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怀安!”郑村长小跑着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程怀安停下来等他,“郑叔,您说。”
至于沈楠,先走一步了,她之所以来这一趟,就是帮他站场子的,如今事了,她哪还有耐心操心别的?
郑村长喘了几口粗气,一边擦汗一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怀安,今儿这事,多亏了你……和和你媳妇了,要不是你俩,我跟孙兴举那个犟驴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去。”
程怀安笑了笑,“郑叔,您太客气了,就算没有我们,您也能处理好,只是没想到,您老这么刚,说好的杀鸡儆猴,结果您这一出手,杀的却是那只猴,这样倒也歪打正着,往后村里谁还敢不听您的?”
郑村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我哪是要杀猴啊?我那是实在气糊涂了,第一个就想到了孙家!要不是你来救场,我今天非把脸丢在这儿不可!”
顿了下,他又释然的笑起来,“不过丢脸也值了,收拾了孙兴举这一家子,其他人,不用我去说,就会照办。”
两人说笑着走了一段,程怀安想起什么,低声提醒道,“粮食的事儿,您再跟村民说一声,人家王地主不是冤大头,更不是傻子,村民们打的什么主意,人家心里门清,我这次去赊粮,李管家就差把话甩我脸上了……”
郑村长面色微变,“这是生气了?”
程怀安摇摇头,“生气不至于,但心里定是不痛快的,毕竟,没人喜欢被得寸进尺的算计,您告诉村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以后王地主那儿就不再管了,往后谁家再因为粮食打架闹事,别怪村里不客气。”
郑村长连连点头,“对,就得这么治他们,话说的狠点,他们才知道怕。”
“这不是放狠话,这是最后通牒。”
郑村长表情凝重起来,“好,我明白了,我这就挨家挨户的通知去,听就听,不听,就饿着,以后谁也不惯着!”
第119章 搬去窝棚
郑村长说干就干,跟程怀安分开后,转身就挨家挨户通知了个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飞遍了整个桃源村,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愁眉苦脸,也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说法了,往后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跟亲戚们斗心眼、撕破脸。
接下来,村民们的动作倒也利索,除了极个别怕背债赊账、咬牙死撑的,大都涌到李管家那儿打了欠条,提前预支了一部分口粮。
至于让亲戚们搬去窝棚,更没人犹豫了,孙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谁还敢再抱什么幻想和侥幸?若只是郑村长上门骂一顿,顶多丢个脸,可万一惹了那位女煞星不高兴,那就有可能是丢命了!
没人敢赌。
于是,沈楠回家刚吃完饭的功夫,就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她探头往外一瞧,是隔壁杨有田家的那几个亲戚,正拖家带口往窝棚那边搬,包袱卷成卷扛在肩上,孩子抱在怀里,锅碗瓢盆用绳子串起来拎着,叮叮当当的,走一路响一路。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有人反悔似的。
这样的画面,在村里无数个地方同时上演。
巡逻队的赵青山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还真都搬了,早这么听话多好!”
郑村长如今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有人再闹事,特意喊了巡逻队来盯着,若有那不服气、不配合的,该收拾就收拾,必要时采取强制手段。
他们都做好武力解决的准备了,结果……没用上。
郑明全冷笑一声接过话,“不搬能咋办?程三嫂把话都撂那儿了,谁还敢硬顶着?那不是找不自在嘛。”
赵青山四下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说沈娘子那脚劲儿,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碎瓦片都能轻飘飘碾成粉,那要是踹在人身上……”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往下想。
郑明全倒是不怕,眼里反倒浮上几分向往,“咱村里现在就缺这样的人物镇着,不然,哼,流民还没打进来,咱自己人就先乱套了。
我爹说过,鲜鱼要烂,先从肚起,内乱比外敌还可怕,攘外必须先安内。”
赵青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对了,你大哥还没消息吗?啥时候回来?他要是在,更没人敢闹幺蛾子了……”
郑明全皱眉摇摇头,“城门还关着,消息传不出来,程三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赵青山一脸茫然,这话更听不懂了,但不耽误他表示敬仰之情,“程三哥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有水平。”
郑明全拍拍他肩膀,“走了,再去程家老宅附近转一圈,不能让他们拖程三哥后腿。”
这话赵青山秒懂,程三哥两口子能去孙家镇压,却不能对老宅下手,一个“孝”字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程家老宅,气氛确实有些僵硬,本来赊到粮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觉得往后就能消停过日子了,再有什么小矛盾,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
自从孙家发生的事儿传过来,程忠实就沉下脸不说话了,其他人见状,更不敢随便开口。
老宅的堂屋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程忠实坐在上首,范大舅坐在旁边的圈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程婆子在灶房忙活,锅碗碰的乒乓响,那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分明是故意摔打给人听的。
程老二蹲在门槛上,满脸烦闷,他没想到,郑村长都杀鸡儆猴了,轮到自己家,事情却依然不顺利。
姚荷花坐在角落里,手里搓着一截麻绳,搓了又拆、拆了又搓,眼睛却时不时往程忠实脸上瞟。
程老大倒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被媳妇杨甘草一把拽住袖子,示意他这事儿先别急着出头。
可忍了又忍,他还是跺跺脚站了起来,“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怀安那边……还能商量,可三弟妹她……”
“她怎么了?”程忠实终于开口了,声音略微拔高,“她打上孙家门,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村的规矩?你三弟是三弟,你三弟妹是你三弟妹,我还能拿孝字去压一个外人?”
这话说得硬,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正因为是外人,才压不住。
姚荷花一听这话却急了,“那就让我娘家人真搬去窝棚啊?那地方是人住的吗?四面漏风,地上全是泥……”
“不搬也行。”程忠实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二儿媳,“你去跟你三弟妹说,咱们家的亲戚不搬,让她别多管闲事。”
姚荷花立刻哑了。
让她去找沈楠?孙家的热闹她也去瞧了,亲眼看见沈楠一脚踩下去,那瓦片碎得跟豆腐渣似的,直接把她腿都吓软了。
杨甘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弟妹那人,平日里瞧着挺和气的……”
“和气?”程老二也忍不住出声了,“大嫂,你是不是忘了三弟妹是咋打死野猪、射杀流民的了?”
杨甘草讷讷道,“那是对畜生,对咱自家人,她还能也……也下狠手?”
程老二冷笑一声,“对自家人啥态度我不清楚,但之前孙二背后编排怀安,被她撞上,二话不说就给扔到树上了,还用石子敲碎了他两颗牙。
还有刘赖子,当初被三弟妹抓住,也不知道受了啥折磨,到现在皮外伤都养好了,还不敢出门,甚至听不得三弟妹的名字,一听就吓尿了。”
这话一落,屋里又安静了。
程忠实重重叹了口气,“行了,都别吵了,怀安已经分出去了,他媳妇有能耐,那是她的本事,咱们老宅的人,不能打着怀安的旗号去占便宜,传出去……丢人。”
他说这话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程老大暗暗松了口气,“爹说得对,搬就搬吧,孙家都闹成那样了,咱们再硬扛着,让人看笑话。”
杨甘草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对上程老大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男人平日里跟闷葫芦似的,可真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老二早就按捺不住了,“几个族老家也都搬了,咱有啥不能搬的?窝棚挤是挤了点,总比惹出事强。”
他说着瞥了姚荷花一眼,警告她别再反对。
姚荷花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敢吭声。
第120章 别记恨
程忠实扫了一圈,见几个儿子儿媳都没硬顶,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什么时候,程家老宅的人,要看一个外姓女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可他清楚,这念头只能烂在肚子里,那个外姓女人,不光是他三儿子的媳妇,还是让整个桃源村能撑过这个冬天的关键。
这时,程婆子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听见他们要搬,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了出来,“搬!都搬!人家孙家几十口人都搬了,咱算个啥?我这老婆子还有啥好说的?”
她嘴上说得硬,眼眶却红了,愧疚的不敢多看范大舅,更说不出道歉的话。
程忠实替她说了,“舅兄,对不住了,村里的规矩,实在是没办法,你要怪就怪我……”
范大舅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摆摆手打断那些场面话,“不用说了,都理解,程家能收留这些天,已经仁至义尽了,就这么着吧……”
他顿了顿,起身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还杵那儿干啥?抓紧收拾东西,趁着天还没黑,早些搬过去安顿,窝棚有啥毛病,还能赶着修一修。”
外头的范家人闷闷的应了一声。
姚家人更没底气赖在这里,于是,程家老宅也动了。
各家打包袱的时候各有各的心思,程忠实睁只眼闭只眼,柴禾被搬空大半,他也没吭声。
范蓉蓉最后一个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堂屋,迟迟迈不动步子。
范舅母使劲掐了她胳膊一下,低声警告,“别闹事,不然就不是搬去窝棚住了,你等着被撵回吴家,让你婆家搓摩吧。”
范蓉蓉咬着唇,不甘的问,“凭什么?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是一介妇人,大字不识一个,空有一身蛮力而已,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听她的?”
范舅母恨铁不成钢的挤出一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凭什么?就凭她那一身蛮力,没人能扛住!现在是什么光景?流民盗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需要她这样的人以暴制暴,安稳局势,你说凭什么?”
范蓉蓉红着眼睛,哽咽出声,“倒是让她赶上了好时候,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范舅母心累的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赶紧走吧,别再叫人看笑话了。”
范蓉蓉这才不情愿的迈开脚。
一行人往窝棚那边走,路上遇到了巡逻队,郑明全看见他们,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路。
赵青山看着程家亲戚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程三哥家里人也搬了,这下村里是真的没人敢不听了。”
郑明全没接话,只是望着那支沉默的队伍,半晌才说了一句,“他们能搬,是给程三哥和三嫂面子,但愿……他们心里别记恨。”
“应该不能吧?”
“呵,人心难测。”
沈楠也在问程怀安这个问题,“你说,今天过后,那些来投奔的亲戚们是不是都要恨我入骨了?”
程怀安反问,“你会怕吗?”
沈楠翻了个白眼,“我只怕他们扛不住我一指头,更怕没个能打的陪我练练手,我闲的骨头缝里都痒痒了!”
程怀安笑起来,“下午我和郑村长再去窝棚看看,打一棍子,也得给颗甜枣。
大多数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就是有人恨咱俩,也只能憋在心里,谁也不会蠢到在这节骨眼上使坏闹事。”
沈楠点点头,随意活动了下脖颈和手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你去吧,我上山一趟,看能不能再打点猎物回来,要是能碰上野猪就好了……”
程怀安听着这令人牙酸的动静,都有点坐不住了,“那我走了,娘子,你小心些,安全第一,猎物什么的不重要……”
强撑着从容的风度,叮嘱了几句,就穿上氅衣出了门。
窝棚建在村口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说是窝棚,其实也没那么寒碜,墙体是薄了点,屋顶的茅草也稀了些,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一排七八间,每间不算大,却也睡得下七八个人,而且门口垒了灶台,后面挖了茅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程怀安和郑村长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了。
青壮们大都去上工了,并不在场,只剩下年长的、妇人和孩子。
年长的修修补补,尽力把窝棚捯饬得结实耐住,女人们有的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有的在地上铺干草整理被褥。
孩子们最不知愁,在窝棚之间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自家窝棚门口烧火,看见郑村长和程怀安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郑村长,程先生,你们来啦?”
郑村长应了一声,先看了一眼窝棚里头,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看着清爽。
“还缺什么不?”
那妇人连忙摇头,“不缺不缺,啥都有,比我们预想的强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说实话,在亲家那几天,七八个人挤一铺炕,翻身都费劲,孩子哭大人吵,觉都睡不好。
现在虽然地方不大,但清净,踏实。”
郑村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是柴禾不太够,我听旁人说,得自个儿上山砍,就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郑村长指了指北边,“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不远就有处杂木林子,砍了直接拖回来就行,早些天我就让人在那一带做了记号,沿着记号走,丢不了。”
那年轻媳妇连忙道谢,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两人在窝棚那边转了一圈,问了几家的状况,大致都差不多,住的问题解决了,吃的还是紧巴,虽然王地主那边肯赊粮,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债,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从窝棚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孙家的时候,院门紧闭着,里头安安静静,跟早上的鸡飞狗跳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郑村长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说了一句,“孙兴举这人,其实就是嘴硬,心里什么都明白,早上要不是你媳妇压着,他还能再犟三天。”
程怀安笑了笑,“他犟他的,咱办咱的,不耽误,总归事成了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了几天。
窝棚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村里总算消停了一阵,没人再因为粮食和住处吵架,也没人再跑到村长家告状,连带着郑村长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见人就笑呵呵的,跟前两天那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判若两人。
这天上午,程怀安正在屋里看豆芽的长势,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他。
“怀安!怀安!在吗?”
是郑村长的声音,听着还挺急。
第121章 两个村出事了
程怀安连忙放下手里的豆芽盆,推门出去。
郑村长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脸色却不好说是急还是兴奋,总之有些不太寻常。
“怎么了?”程怀安问。
郑村长喘了口气,搓着手激动道,“刚才,孟家村和公孙村同时来人,催咱们去签联防盟约,你赶紧收拾下,咱这就走……”
程怀安愣了下,“这么突然?”
虽说几村联防的事儿,前些天就商量好了大体章程,但并未真正定下生效的日子。
孟家庄和公孙村先前表现得并不急,程怀安自然也不会催,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桃源村从中能获得的利益本就有限,他没必要太过热情的张罗。
可如今,对方怎么突然急了?
郑村长被他这么一问,也跟着怔了怔,“突然吗?也不算吧?这事儿不都谈了好些天了?就差最后签个字……”
说着说着,他声音一顿,面色一点点变了,惊呼出声,“那俩村,八成是出啥事了!”
程怀安也是这么想的,神情却依然镇定,“是不是出了事,去看看就知道了,郑叔,别慌,咱们村有高墙阻挡,又有护卫队,等闲势力绝无可能攻进来。”
郑村长点点头,抓住他胳膊,喃喃道,“对,咱村不一样,咱村早有提防,有陷阱,有高墙,有几十号护卫队,白天有王头领盯着,夜里有邱武守着,最重要的,还有你媳妇镇着,啥流民盗匪都不用怕,敢来侵犯,打就是了。”
顿了一下,他自嘲的笑了笑,“老喽,经不起吓了,一点事儿就先站不住了。”
程怀安安慰道,“您也是太过紧张这一村人了……”
郑村长摆摆手,“不用给我找借口,不经吓就是不经吓,咱们在村口集合,你准备下,我再去喊上几个人。”
等他走后,程怀安换了身干净衣裳,叮嘱了程大郎和程明珠几句,便带着程二郎出了门。
郑村长已经召集了十几个青壮小伙儿,打头的是邱武和赵大牛,一行人匆匆赶往孟家庄。
情况如程怀安所料,两个村子果然都出了事。
凌晨时分,跟商量好了似的,有流民同时攻击两村,那会儿正是守卫最易松懈的时候,人困马乏,天色又黑,等发现时,流民已经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若不是两村确实有些底子,又拼死抵抗,只怕流民早就闯进村里烧杀抢掠了。
虽未到那一步,但两个村子也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各个路口设置的障碍尽数被摧垮,人员伤亡惨重。
程怀安一行人刚踏进孟家村,就感受到那股悲痛沉重的气氛扑面而来。
村口的血迹还未冲刷干净,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一路踩着那股黏腻走进去,只见许多户人家已经挂起了白幡,耳边尽是压抑的哭声。
村长孟庆寿坐在堂屋里,胳膊上缠着浸血的布条,脸色灰败,一见程怀安等人进来,他猛的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下牙,却还是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程怀安的手。
“怀安来了!”
他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态度跟上次相比,已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亲昵热切,“你们护卫队的人,能不能借我们用两天?还有你们的高墙是怎么修的?听说村外挖的陷阱也很有些门道,能不能也帮我们指点一下?要多少粮食你说!”
程怀安扶他坐下,没急着接话,先问伤亡。
孟庆寿摆了摆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开口,“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公孙村比我们还惨,听说死了九个。”
他顿住,狠狠抹了把脸,“都是趁夜摸上来的,那群畜生根本不要命,拿着锄头砍刀就往前冲,我们的人但凡反应慢一点……”
他说不下去,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口水,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也顾不上擦。
程怀安问清流民的人数和来路,沉思片刻道,“孟叔,借人可以,修墙和陷阱的法子也能教,我还能把了楼的图纸给你们,甚至如何训练出一支护卫队,都可以谈,但联防盟约得重新商量。”
孟庆寿一怔,随即苦笑,“你是说……出人出粮的规矩?”
程怀安点头。
原先谈的联防,不过是互通消息、互相支援,说白了还是各家自扫门前雪。
经此一役,谁都看得出来,这样松散的约定根本挡不住成规模的流民冲击。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联防,统一调度、协同防御,必要时桃源村的人可以直接进驻两个村子协防。
孟庆寿犹豫了,这等于交出部分村子的自主权,传出去不好听,但想到凌晨那场恶仗,想到村里那几具还没来得及入殓的尸体,他一咬牙,“行!我答应,公孙村那边要是不同意,我拿拐杖敲他们的头!”
程怀安按住他的手,“不急在这一时,先把丧事办妥,伤员安置好,我留几个人在孟家庄,先帮你们加固夜间哨岗,至于修筑高墙和挖陷阱这些事,等丧事过了,我一并教给你们。”
孟庆寿千恩万谢,非要留饭。
程怀安等人推辞不过,扒了两碗杂粮饭便告辞出来。
临走时,他看见孟庆寿的小孙女蹲在门槛上哭,怀里抱着一只沾了血的布老虎。
郑村长叹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连孟家庄这样的村子都敢抢,要么……是饿的啥也顾不上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要么……就是彻底杀红了眼,啥也不怕了,更拿咱们这些百姓不当人看了。”
程怀安没说话,脚步沉重。
一行人又转道去了公孙村,看到的场景还要更惨烈几分,流民虽然也没有闯进去,但靠近村口的几家人遭了殃,院墙上、大门上到处溅着血,触目惊心。
按说不应如此,公孙村有吴家在,对敌实力本该更强一些,可亏就亏在人心不齐。
丁秀才一介文人,自然没有亲自上阵杀敌,也没受伤,但精神憔悴得很,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没了上次见面时的从容风度,也没那么多讲究了,见到程怀安时,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拉着程怀安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小厮递了碗水过来,他端起来时手都在抖,水洒了一半,最后也没喝几口,搁下碗,长长叹了口气。
“吴家那十几个人守在村子西头,流民一来他们就顶上去了,”丁秀才声音发涩,“顶是真顶住了,可东边没人管啊,等我们发现流民从东边摸进来的时候,都翻过两家院墙了。”
郑村长听得直皱眉,“怎么东边没安排几个吴家的人守着呢?”
丁秀才苦笑。
第122章 再次打野猪
公孙村的情况复杂,吴家是大姓,族里养着十几个会拳脚的青壮,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号,可吴家只管吴家那一亩三分地,流民从西边来他们就打,从东边来他们就不动弹了,觉得那是别姓人家的事。
东边住的都是小门小户,老的老小的小,哪挡得住那些红了眼的流民?
“死了九个人,八个是东边的。”
丁秀才说这话时,声音都哽咽了,“有一家四口,男人出去挡门,叫人一棍子砸在脑袋上,当场就不行了,他媳妇拖着两个孩子跑出来,大冬天的光着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
程怀安没接话,沉默片刻才问,“吴家怎么说?”
“吴老爷子倒是讲理,说下次再有事,一定派人守东边。”丁秀才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可是怀安啊,下次?这都死了九个人了,还有没有下次?下次又要死几个?”
这话说的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大牛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一家子练武的,走南闯北押镖,山匪都见过不止一回吧?却连个村子都守不住,丢人!”
丁秀才没有反驳,脸上只有疲惫和难堪。
郑村长没好气的瞪了赵大牛一眼,赵大牛识趣的闭了嘴。
程怀安这时开口,“丁先生,联防的事,我想改一改,不光是互相报信、各守各家,我要的是三个村子统一调配人手,统一修筑防御,遇到袭击统一听指挥,哪个村出事,其他村必须出人出粮,没得商量。”
丁秀才愣住,这不光是改了联防的规矩,这是要把三个村子拧成一股绳,哪家都不能再只打自己的小算盘。
“吴家那边……”丁秀才迟疑。
程怀安加重语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该强势就得强势!再不拿定主意,下次真叫流民闯进村里去,公孙村几百年的底蕴可就毁于一旦了。”
丁秀才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公孙村积弊已久,吴家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让他去跟吴老爷子掰扯这些,他心里实在没底,但想到那九条人命,想到东边那几户人家空荡荡的院子,他咬咬牙,点了头。
郑村长在旁边听得百爪挠心,私下扯了扯程怀安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怀安,你这是要把这两个村子的防御都揽下来啊?这动静可不小。”
程怀安没否认,只说了句,“先把丧事办完再说。”
从公孙村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程二郎跟在他身后,忽然小声问了句,“爹,咱村以后会不会也出事?”
程怀安脚步没停,语调平静,“所以我才要出工出力,哪怕咱们吃点亏,也得帮他们搞防御,他们好了,咱村才安全。”
就像这次,俩个村就挡在了桃源村前头,抗住了流民攻击,若他们凌晨时那一仗败了,流民很可能抢一波后,乘胜追击,再来围攻他们村。
他转头看向远处,山影幢幢,不知道还有多少流民在这冷冬寒风里游荡,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又会是哪个村子。
一行人刚到村口,就见郑明全急吼吼的冲过来,“程三哥,三嫂她,三嫂她……”
程怀安心头一紧,一把抓住他胳膊,“她怎么了?”
“别急别急,没出事!”郑明全赶紧摆手,激动的语无伦次,“三嫂打了三头野猪!三头!俩大一小,老天爷啊,三头,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有人能一下子把野猪窝给端了的!她一个人,三头,全撂倒了!还没受一点伤,简直是神人啊,现在正等着人帮忙抬回来呢!”
程怀安愣了一瞬,旋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摇了摇头,她早上出门时他还叮嘱“安全第一,猎物不重要”,结果这位倒好,直接来了个大的。
郑村长一扫胸中的郁气,大手一挥,“走,叫人,去抬野猪。”
“沈娘子打了野猪!三头!”
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整个桃源村,连窝棚那边都听见了动静。
范蓉蓉正在窝棚门口洗衣服,听见旁边几个人兴高采烈的议论,手里的棒槌就顿住了,用力掐了下掌心,良久后,才闷头继续捶打衣裳。
范舅母从窝棚里探出头来,朝北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羡慕,有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自己及时按住了女儿,没真迈出那一步,跟那个女人撕破脸。
去抬野猪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北山脚下赶,程怀安走在最前头,郑明全跟在旁边,赵大牛扛着两根粗麻绳走在后面,嘴里不停的嘀咕,“三头野猪啊……三头……沈娘子这是要把山上的野猪赶尽杀绝了吧?”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楠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的徒手劈树枝玩儿,看见他们来了,拍拍手站起来,语气平淡的道,“来了?赶紧的,天黑之前得弄回去,这儿血腥味太重,别再召了野狼来。”
而她的身后,三头野猪并排躺在地上,那小的也得有百十斤,而那两头大的,比村里养了三四年的成年猪还大一圈,黑褐色的鬃毛泛着油亮的光,其中一头嘴边还露出两颗弯刀似的獠牙,即便已经死了,依然透着一股让人腿软的凶悍劲儿。
赵大牛绕着两头野猪走了一圈,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拳头,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猪身上最厚的皮毛,足足有两指厚,硬得像铠甲。
“这……这玩意儿,就是用刀砍,也得砍半天吧?”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沈楠的眼神彻底变了,“沈娘子,您是怎么弄死的?”
沈楠想了想,很认真的道,“一拳打在脑袋上,震碎了,就死了。”
轻飘飘一句话,赵大牛的手抖了三抖。
郑明全没顾上震惊,已经开始张罗人抬猪了,两根木杠,四个人抬一头,饶是这样,每走一步都费老大的劲,几个年轻的汉子肩膀被压得龇牙咧嘴,却没人喊累,这可是肉啊!实打实的肉!
队伍往回走的路上,不少村民闻讯赶来围观,人群中时不时爆出一阵惊叹声。
“我的天,这猪也太大了吧!”
“沈娘子一个人打的?这……这还是人吗?”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了咋的?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这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几个窝棚那边住着的难民也混在人群里,神色各异,有的纯粹是看稀奇,眼里满是惊叹,有的则暗暗咽口水,盘算着能不能分到一口肉,也有的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边上,死死盯着那两头野猪,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要是搁在以前,谁能想到一个女人能有这本事?”
旁边的人撇嘴接话,“以前?以前也没这世道啊,这世道,有本事的就是大爷,管你是男是女!”
第123章 热热闹闹分猪肉
沈楠走在队伍最后方,步子轻快的如同在散步。
程怀安不知何时退到了她身侧,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关切,“没受伤吧?”
沈楠满不在乎的扬了扬手,“没有,就拳头稍微有点发红,现在已经消退了。”
程怀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随意,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能赤手空拳一击打死成年野猪的,大概也就他媳妇一人了。
“娘子辛苦了。”
沈楠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勾,“程先生,口头表扬可不作数。”
如今的程怀安早已被调教得越发上道,他悄悄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哄道,“晚上回家,给你做全套。”
闻言,沈楠眼底漾开笑意,转而问起正事,“刚才听村里人嘀咕,你去孟家庄和公孙村了?联防的事情敲定了?”
程怀安摇了摇头,“大体定了,但又修改了几条规矩。”
沈楠登时抓住了重点,“那两个村子出事了?急着拉桃源村去兜底?”
“算是吧。”程怀安耐心解释道,“先前虽是他们主动提及联防,但态度总带几分傲慢,大抵是觉得凭自己村的实力,流民绝不敢轻易招惹,就算来了也能从容应付。
结果,现实狠狠甩了他们一记耳光。”
沈楠轻哼了一声叹息“现在吃了亏、清醒了,就急着拉盟友入伙了?看来这两个村子付出的代价不小。”
程怀安点头,面色微沉,“流民虽然没能冲进村子,粮食财物也保住了,但人员伤亡颇为惨重,每个村子都死了八九人,受伤的更是多达几十个。”
听到这里,沈楠收敛了笑意,拧眉沉思片刻,“那你有什么打算?”
程怀安将自己的盘算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这两个村子是挡在桃源村前面的两道天然屏障,保住他们,就是保住我们自己。
所以,防线必须帮他们构筑起来。”
沈楠瞬间意会,“懂了,不仅防御设施要到位,练兵也得上强度。
等他们缓过这两天,就分批抽调各村人马,到我们村里跟着王头领统一训练。”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程怀安眼里藏不住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身处这乱世,独善其身是下策,唯有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共同御敌才是长久之计。
三头肥硕的野猪被合力抬到了程家门前的空地上。
郑村长早已在此等候,瞧见这小山般的畜生,拍着大腿连连称奇,赶忙招呼人动手宰杀。
空地上顿时热闹朝天,烧水的、磨刀的、搬案板的,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惊叹声、笑闹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人缝里兴奋的穿梭打闹,不时发出哇哇的惊呼。
那喧嚣炙热的气氛,如同一锅刚煮开的沸水,生生将这冬日的寒意冲刷的一干二净。
夫妻俩私下商量过几句,随后程怀安站出来宣布:今晚请全村人吃杀猪菜!
此话一出,人群中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沈娘子威武!”
紧接着,“沈娘子威武”的呼喊声便如浪潮般一声声的叫嚷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戏谑的“程三哥好福气”,引得众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人群外围,范蓉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孤零零的站在最边缘,听着满耳的“沈娘子”,一张娇俏的脸青白交替。
沈楠站得越高、光芒越盛,便衬得此刻的她越发灰头土脸、卑微不堪。
她曾经认定对方是个粗鄙的莽妇,可如今,这个“莽妇”不仅没被村民嫌弃,反而成了人人巴结讨好的女英雄。
范蓉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她咬着唇想要拂袖而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
旁边一个住窝棚的大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满眼艳羡的打听,“你家和沈娘子不是亲戚吗?那你们今晚是不是能额外分不少肉啊?”
范蓉蓉浑身僵硬了一下,勉强扯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不……不知道,得看三表哥怎么安排。”
大婶见她神色不对,讪讪的“哦”了一声,便兴致勃勃的扭头继续看杀猪去了。
三头野猪去皮、剔骨、掏了下水,彻底分割完后,净肉还剩下足足四百多斤。
白花花的肥肉和红彤彤的瘦肉堆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这灾荒年景,要是能抹上粗盐腌成腊肉挂在梁上,得是多大的底气?
众人又抬眼望了望不远处新盖起的大院子,虽不是青砖大瓦房,但在这一片荒凉中却显得格外气派。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程怀安一家,是真的彻底翻身,且势不可挡了。
程怀安没心思去揣摩旁人的艳羡,他拉过郑村长,商量道,“郑叔,这围着的人实在太多,都挤在一处也不像话。
不如每家留一个人守着,等杀猪菜炖好了,各家带个大盆,分了端回家吃,您看如何?”
郑村长自然点头赞同,立刻打发人去传话。
程怀安顿了顿,又道,“今日来帮忙的村民,一人送五斤净肉,您老觉得合适吗?”
郑村长一听,吓得连连摆手,“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如今日子艰难,一人给个两斤,就足够他们乐得找不着北了。
五斤肉,他们怕是嫌烫手啊!”
程怀安却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的道理,自家大口吃肉,怎么也得给周围人留口汤喝。
全村人的情绪他顾不过来,但对真心出力的人,他绝不吝啬,“今日大家都累得够呛,就定五斤吧,往后办事大伙儿也上心。”
郑村长深吸了一口气,感慨万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怀安啊,你们两口子,真的是仁义厚道到了骨子里……”
这荒年里,谁家有口吃的不是藏着掖着?亲兄弟吃口肉都要算计,他们却能如此大方的散给外人。
这善心,简直跟活菩萨没两样。
然而接下来程怀安的手笔,更让郑村长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为人方正,处事敞亮”。
但凡与程家沾亲带故的亲戚,一个都没落下。
每家都由程怀安亲自称好、送去了两条上好的五花肉,搭起来足有十斤重。
至于王地主那边,除了雷打不动的十斤好肉,还额外奉上了一个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大猪头。
因着程明珠心思细腻的提醒,第一茬勉强可以采收的鲜嫩豆芽,也被精心打包了约莫两斤,一并送去给王地主尝鲜。
第124章 温馨的夜晚
王地主收到东西大喜过望,当即一挥手,让随从小厮拎着二十只咯咯直叫、正下蛋的母鸡作为回礼送了过来。
这排场,瞧得围观村民的眼里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羡慕。
程家姐妹三人高兴坏了,连腌肉都顾不上,便忙着去给这二十只金贵的母鸡搭新窝。
程怀安看着仨女儿欢快的背影,哭笑不得,心底却也踏实了不少。
郑村长和几位族老家自然也都打点妥当,各家回礼虽然轻重不一,但对程家的好感和客气显然又上了个台阶。
程家老宅那边,是由程大郎亲自走一趟送过去的。
十斤野猪肉、一个小猪头,外加一整盆新鲜的猪血。
当这些东西沉甸甸的递到程忠实手里时,程大郎特意多说了几句,“爷爷,这是我爹特意交代送来的,爹说让您和奶奶多补补身子,如今天冷,别舍不得吃。”
程忠实颤着手接过来,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你爹……是个孝顺的,你也是个好孩子,能见着你们这房把日子过好了,爷爷就是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程婆子此时从屋里走出来,她盯着地上那一堆肥腻的肉食,又抬头看了看变得越发沉稳结实的大郎,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刻薄或客套的话,沉默的转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光映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里,此时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愧疚,有释然,隐隐约约间,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那个能一拳打死野猪的女人,不管怎么说,名分上到底还是他们程家的媳妇。
不,应该说,是他们程家占了她的光。
当晚,因着旱灾沉寂了近两年的桃源村,终于飘荡起了久违的肉香。
家家户户的灶火都烧得旺旺的,就连窝棚区也不例外。
大盆的杀猪菜端回来,里面飘着一层肥油,各家再掺进去大把的萝卜、白菜一起炖煮,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这是这些天来,村里最像样的一顿饭。
范舅母端着碗蹲在窝棚门口,不顾形象的吸溜了一口肉汤,烫得龇牙咧嘴,却长长的舒了口气,“老天爷啊,总算吃上一口人吃的饭了。”
范蓉蓉坐在她旁边,碗里的肉动都没动,筷子戳着一块猪血,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舅母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蓉蓉,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恨她也好,不服她也罢,但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这碗杀猪菜,是她出力打回来的,你吃了,就欠她一份情,你不吃,饿的是你自己,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范蓉蓉沉默了很久,终于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范舅母没再说什么,只是怜惜的把碗里的肉又拨了几块到她碗里。
夜色渐深,村中的喧嚣声渐渐沉寂下去,而程家新落成的大院里,却正是一派融融的暖意。
灶房里,火烧得旺旺的,将冬夜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饭桌上,一只泥炉大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砂锅里炖的是特意留下来最上等的五花肉和排骨,浓郁的汤汁已经熬成了奶白色,肥瘦相间的野猪肉上下翻滚,散发着霸道又诱人的荤香。
旁边还摆着几盘配菜,刚采下来的鲜嫩豆芽,大白菜,橡子豆腐,以及一碟切的细细的嫩白葱丝。
程怀安拉着沈楠坐了上首,几个孩子脆生生的围坐了一圈,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幸福的期待。
“开动吧,折腾了大半天,大家都饿坏了。”程怀安笑着发话。
说完,他便极其自然的执起筷子,挑了一块炖得最软烂、肥瘦最均匀的五花肉,颤巍巍的放进了沈楠的碗里,温声细语道,“娘子,今天你出力最多,多吃点。”
沈楠也不客气,夹起肉咬了一大口。
野猪肉肉质紧实,却被炖得酥烂入味,丰腴的脂香在舌尖爆开,却没有半点油腻感,配上那股纯正的肉香,让人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吃!”沈楠眼睛一亮,由衷的赞叹。
见自家媳妇吃得高兴,程怀安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比自己吃到嘴里还满足。
他紧接着又舀了一碗饱含精华的浓汤递过去,“先喝口汤润润,小心烫。”
几个小的在一旁看得直捂嘴笑。
程明珠赶紧哄着妹妹们吃饭,转移注意力。
程大郎也在桌下踩了俩弟弟一脚,示意他们多吃肉,少看爹娘恩爱。
肉吃过大半,程明珠夹了一筷子脆嫩的豆芽放进锅里烫了烫,分给两个妹妹,一边吃一边念叨着,“没想到这豆芽这么好吃,还一次能发那么多,翻好几倍都不止……”
俩小丫头吃着美味的豆芽菜,惦记的却是别的,程宝珠奶声奶气的抢着道,“爹,娘,咱家那二十只母鸡可精神啦!
刚才我还瞧见有两只在刨草窝呢,指不定明天一早就能下蛋!”
“是呀是呀,等有了鸡蛋,咱家是不是也可以蒸蛋羹吃啦?”程玉珠跟着附和,精致的小脸蛋被火光和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沈楠听着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贴心话,心里也软成了一片,笑着给几个女儿一人夹了一大块排骨,“喜欢吃豆芽,回头就再泡上豆子继续发,喜欢吃蛋羹,就好好照顾那一群鸡,只要它们能下蛋,天天吃蛋羹都可以。”
姐妹仨闻言,都高兴的笑起来,手里捧着香喷喷的肉骨头,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父母爱情也很甜。
“白天说的事,晚上可得作数。”
沈楠咽下一口肉,挑眉斜了程怀安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见。
程怀安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他轻咳了一声,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倾身,同样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气音回应,“绝不食言,待会儿……全凭娘子差遣。”
沈楠满意的勾起唇角,反手有力的回握住他。
窗外寒风呼啸,而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家人的欢声笑语伴随着浓浓的肉香,将这个原本艰难的冬夜,熏染的无比温馨、绵长。
第125章 岁月静好
夜深了。
沈楠靠在炕头,随手散开了头发,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后,疲惫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整天,她从上山打猎忙到应付村里的人情往来,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更别提她如今这具刚调理好的身子,确实是乏了。
程怀安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在她面前,动作轻柔而认真的替她褪去鞋袜,将那双略显粗糙却白皙的脚浸进热水里。
水温微烫,激得沈楠舒服的眯起了眼。
程怀安的手指修长而温热,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力道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小腿肚,恰到好处的将她积攒了一天的酸胀一一揉开。
沈楠居高临下的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俊俏模样,心里深藏的戏谑登时按捺不住,勾唇调笑道,“程先生,你这伺候人的手艺,倒是越发娴熟了……”
程怀安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眼底盛满了纵容与温柔,“多赖娘子调教有方、御夫有道。”
沈楠闻言一愣,随即勾起唇角,“可以啊,程先生,现在不仅手艺见长,连这嘴上哄人的功夫也进步了……”
程怀安强撑着羞臊,反问了一句,“那娘子……吃这一套吗?”
沈楠哈哈笑道,“吃!”
待到盆里的热水见凉,程怀安拿过干布替她擦干,就在他长准备转身时,沈楠却猝然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程怀安毫无防备,被她带得一个趔趄,险些直挺挺的扑在她怀里。
刹那间,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沈楠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勾人的戏谑,“夫君先前说好的,今夜全凭我差遣?”
程怀安的喉结不自然的上下滚动了一下,黑眸里幽色渐深,嗓音也沙哑了几分,“……嗯。”
沈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指尖顺着他的衣领缓缓下滑,掠过结实的肩头,最后隔着薄薄的里衣,好整以暇的抵在他稳健有力的心口上。
“那我要你……”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耳尖,“……今晚老老实实睡觉,不许熬夜琢磨那些费心思的算计。”
程怀安瞬间僵在原地。
瞧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目瞪口呆相,沈楠笑得直不起腰,在炕上打了个滚,顺势将厚被子往身上一裹,只露出一双促狭的眼睛,“逗你的!今天可累惨了,有话明天再说,快睡!”
程怀安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摇了摇头,吹灭了油灯,摸黑上了炕。
被子已经被她裹走了大半,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扯过一个角,侧身躺下,尽量不碰到她。
黑暗里,沈楠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程怀安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岁月静好。
翌日清晨,天色不过蒙蒙亮,院子里便惊起了一阵能掀翻房顶的喧闹。
“爹!娘!快来看啊!六枚鸡蛋!整整六枚!”
程二郎甩着两条腿在院子里狂奔,那大嗓门嚷嚷得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沈楠打着呵欠推门出来,半眯着睡眼往鸡圈里一瞧,果不其然,那松软的干草堆里,安安稳稳的窝着六枚圆润饱满的鸡蛋,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下泛着诱人的浅浅光泽。
程宝珠和程玉珠两个小姑娘正毫无形象的蹲在鸡圈旁,两双眼睛亮得犹如夜幕中的星子。
她们小心翼翼的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指,一个一个的数着,数完了一遍又一遍,稀罕得不行。
“六枚!真的是六枚呀!”程宝珠高兴得原地直蹦跶,“娘,咱们家这回真有吃不完的鸡蛋啦!”
程玉珠则偷偷咽了口唾沫,扯着沈楠的衣角,奶声奶气的问,“娘,那咱们今早是不是能吃上香喷喷的蒸蛋羹了?”
沈楠失笑,弯腰揉了揉这两个小姑娘的朝天揪,“行,依你们,今早便蒸一盆蛋羹。”
姐妹俩顿时欢呼雀跃。
程明珠端着一盆新拌的鸡食倒进槽里,看着那些咕咕直叫、精神抖擞的母鸡,也是满眼笑意。
程二郎在一旁瞧得稀奇,摸着下巴一本正经的琢磨,“咱家的鸡吃得这么多,怎么一天才下六枚蛋?这统共二十只母鸡呢,剩下的难不成是在偷懒?娘,要不我进去把它们挨个教训一顿?光吃饭不干活,这可不成!”
这话逗得一院子的人合不拢嘴。
“就你话多,傻小子。”沈楠抬手赏了他一个响亮的脑瓜嘣,“还不快去练箭?一会儿你那些师弟们可就登门了,要是让人瞧见你大清早在这跟几只老母鸡较劲,你这‘大师兄’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程二郎捂着额头嘿嘿直笑,一溜烟跑没了影。
吃早饭时,程大郎喝了口咸香的菜肉粥,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的开口,“爹,昨日我给爷爷送肉过去……总觉得爷爷如今,像是变了个人。”
原本热闹的饭桌突兀的静了一瞬。
程怀安搁下手中的粗瓷碗,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怎么变了?”
“我也说不上来。”程大郎挠了挠头,局促的组织着措辞,“就是……感觉他是真心替咱们这一房高兴的,以前爷爷虽然也疼我们,但总觉得隔着层什么,尤其是奶奶在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急忙刹住话头,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瞄沈楠的脸色。
沈楠一脸气定神闲。
她内里早换了个芯子,对原主那些被程老太嫌弃、辱骂的陈年烂谷子恩怨并无多大触动,倒也落得一身轻松。
程怀安沉默了片刻,语调依旧平和,“你爷爷这一辈子心思重,活得不易,本质上倒是……
他只是对儿孙的期望太高,一旦瞧见子孙无能挣扎,达不到他的要求,便容易迁怒……
如今咱们这一房日子过起来了,他心里那道坎,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迈过去了。”
“那奶奶呢?”程宝珠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冷不丁插嘴,“奶奶是不是也变好啦?”
桌上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微妙的死寂。
程明珠心思细腻,赶忙伸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小手,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她碗里,笑着打圆场,“宝珠乖,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快些把粥喝了,凉了就不香了。”
程宝珠虽有些懵懂,但也听话的“哦”了一声,低下头乖乖喝粥。
程怀安与沈楠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极为默契的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曾经的裂痕,绝不是平白送去几斤肉就能轻易抹平的,但这日子终归是向前的,他们这一房如今要做的,就是把自家的日子过得红火安稳,至于老宅那边的冷暖远近,且走且看便是。
第126章 打响名声
饭后,程怀安略微交代了家中几句,便带着二郎顶着寒风出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早出晚归,把大半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公孙村和孟家庄的防御工事上。
高墙如何修筑才能借着地势最有效的抵挡流民的大规模冲击?
陷阱如何挖掘、暗藏何种机关才能不动声色的坑杀乱贼?
了望楼又该如何设点布局,才能在第一时间内向全村示警?
这些在上一世积攒的知识,程怀安没有丝毫藏私,尽数倾囊相授。
不仅如此,从护卫队的组建、职责的细化分配,到遭遇突发状况时的指挥调度,他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同时,他也积极促成了两个村落的青壮年每天分批前往桃源村共同演练。
如此这般连轴转了七八日,两处村落的御防工事,总算是初见成效。
防御工事落成后没几天,老天爷就像是要刻意印证程怀安的远见一般,狠狠的给这方圆几十里的村落上了一课。
这天夜里,毫无预兆的飘起了雪粒子,寒风呼啸得也比往日更加凄厉。
村民都早早躺下了,只是太冷,睡得不安稳。
一支约莫五十余人的队伍,正借着夜幕的掩护,如同一群饿绿了眼的恶狼,悄然摸向了地势相对平坦的孟家庄。
这伙人已经不是寻常逃荒的流民了,应该说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才对。
他们手里拎着缺口的砍刀、带血的尖利棍棒,个个眼神凶狠,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普通村落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彻底撕开,里面的粮食、女人,随他们任意抢夺。
“大哥,前面就是孟家庄了,瞅着连个守夜的都没有,啐,合该咱哥们发财!”一个探路的悍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动作快点,速战速决!”为首的刀疤脸吐了口唾沫,挥刀下令。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暗处的眼睛。
就在这群畜生冲向村口的刹那,孟家庄村头那座新搭的、毫不起眼的了望楼上,守夜的村民猛的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惊慌失措的大喊,而是熟练的扯下身旁的防风灯罩,将一盏特制的红油灯高高挂起,同时拼命的敲响了手里的铜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瞬间划破夜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里地之外的公孙村和桃源村的了望楼也捕捉到了红光,锣声接力般在黑夜中激荡开来,一声声,如开战的鼓点,催人热血沸腾。
刀疤脸暗骂一声不好,正要指挥手下强攻,异变骤生!
“啊……”
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悍匪脚下一空,直接栽进了程怀安指导挖掘的连环陷阱中。
那坑里不仅埋了削尖的毛竹,还设有精巧的翻板,掉进去一个便陷进去一双。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旁的树林里由于绊马索被踩断,数排挂满荆棘的重木呼啸着砸落下来,瞬间将这支凶悍的队伍拦腰截断,砸得他们哭爹叫娘。
“御敌!投石手准备!”
孟家庄的村长一声令下,原本应该在梦乡中的村民们,此刻竟没有一人慌乱,青壮年们按照这几天训练的分组,迅速依仗着临时修筑的高墙防御工事探出身来。
石头如暴雨落下,虽说村民们的准头不算好,但在程怀安设计的“覆盖式射击法”下,密集的石头,还是将残存的悍匪打趴在了高墙之下。
一炷香的时间后,当公孙村和桃源村的援军打着火把、拎着武器气势汹汹的赶到时,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五十多个穷凶极恶的流民悍匪,有跪地求饶的,有被砸破了头晕死过去的,还有在陷阱里鬼哭狼嚎的……
想要逃窜的那一拨,又被赶来的援军包了饺子,最后,全部束手就擒。
而孟家庄这边,除了两个小伙子因为用力过猛扭伤了手腕,竟无一人伤亡!
这一战,可谓大捷。
再回想之前那血腥惨烈的一夜,村民都觉得恍若做梦般不真实。
翌日清晨,桃源村程家的院门差点被踩烂了。
孟家庄的孟庆寿和公孙村的丁秀才亲自登门,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挑着担子的小伙子。
担子里装的是大米、干菜,甚至还有两只活羊,这在饥荒年里,不亚于一笔巨富。
“怀安呐!救命之恩,永世难忘啊!”
孟庆寿一进门,眼圈就红了,“之前若不是你逼着我们修的那座了望楼,若不是那些陷阱高墙……昨夜我孟家庄老小,怕是要被屠戮殆尽了啊!”
丁秀才也是一脸后怕和庆幸,“是啊,以前总觉得怀安是读书人,那些防御工事就是纸上谈兵。
昨夜一战,咱们三村联动,不过一刻钟就合围了过去,那帮贼人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个泥腿子村落,怎么比官兵的军营还难打!”
程怀安神色依旧从容,一边侧身避过两人的大礼,一边温声道,“二位太客气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咱们三村本就是一体,只要大家伙儿能齐心协力,按照规矩继续轮值演练,这日子总能守得住。”
俩人不住的点头,对他的话,再无疑虑。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两人,院子里重新清净了下来。
程二郎背着弓箭,雄纠纠气昂昂的站在院子里,拍着胸脯对姐妹几个吹嘘,“看见没?昨晚那一战也有我的功劳,爹教我挖的连环陷阱,直接生擒了三个贼人!以后谁敢来攻打咱们村,小爷让他有来无回!”
程宝珠和程玉珠拍着小手,眼里全是崇拜。
程大郎也很捧场的夸了几句。
程明珠含笑听着,手里缝补着一件袄子,是二郎从陷阱里揪着悍匪出来时,不小心撕破的。
沈楠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自制的红枣姜丝小米茶,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幕。
程怀安归置好谢礼,走过来,便撞上了沈楠那双盛满了骄傲与戏谑的眼睛。
“程先生,行啊……”沈楠挑了挑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回,你在这一带的名声,可算是彻底打响了。”
程怀安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了大半吹过来的冷风,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尽是温柔,“名声是虚的,只要能护得住这方寸大院,守得住娘子的一觉安稳,为夫这几日的辛苦,便算没有白费。”
沈楠喝了口甜丝丝的茶,只觉得那热气一路暖到了心窝里。
她偏过头,看着身侧男人清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古代荒年里,有这么个养眼又能干的男人在身边,日子倒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第127章 名望更上层楼
消息传得比这冬日的凛冽寒风还要快。
不出两日,方圆几十里但凡还有人烟的村落,上空飘荡的不再是生计的愁苦,而是孟家庄那一夜血战的传奇。
五十七个凶残悍匪,有十多人是在陷阱里像拔萝卜似的被生生拽出来的,还有二十来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倒了一地。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经此一战,孟家庄上下竟无一伤亡。
这话刚传出来时,所过之处尽是质疑。
“瞎吹吧?那些流民都是饿疯了不要命的,乌泱泱冲上来比恶狼还狠,区区一个村子,凭啥毫发无伤的挡下来?”
“听说是桃源村的程怀安给支的招,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拿笔杆子的还懂排兵布阵、杀敌御贼?”
可架不住事实胜于雄辩。
随着各村村长亲自去孟家庄探视、求证,确认那遍地的血迹与森严的陷阱并非虚言后,四邻八村彻底炸开了锅。
“程怀安”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彻底响彻了百姓的耳畔。
从前旁人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三分轻慢、七分看戏的谑笑,笑他是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不通庶务,不晓人情,生生把家业过成了个空壳……
可如今,风向彻底变了,再谈及这三个字,人们的语调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琢磨不透的忌惮,与自心底生出的敬畏。
那些因防御图纸而保全了宗族百姓的人家,更是将这个名字刻进了骨血里,甚至有老户偷偷在家中为他供起了长生碑。
消息传回桃源村,村里人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傲然。
“我老早便说过,怀安瞧着文弱,实则胸有沟壑着呢!你看他这几个月干的那一桩桩事,那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大智若愚,莫过如此!”
旁边当即有人促狭的揭短,“你可拉倒吧!以前不知道是谁,天天在村头编排人家是书呆子,说他连孩子都养不活、庄稼地都种不明白?”
“去去去,胡咧咧什么呢!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我分明说的是,怀安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众人哄堂大笑,却无一人当真去反驳。
是啊,世事如棋,谁能料到呢?
那个当初被强行扫地出门、变卖了最后一点薄产、眼瞅着要活活饿死的落魄书生,如今,已然成了三个村子、几千口人挺直腰杆的主心骨!
眼见孟家庄尝到了甜头,其余冷眼旁观的村子也终于坐不住了。
为了能在乱世中活命,他们纷纷备上薄礼,怀着忐忑的心思涌向桃源村,自请结为联防盟友。
郑村长事先拿捏不准,特意去问了程怀安,得到了“只要心诚,来者不拒”的准话后,桃源村的大门正式敞开。
他们不仅无偿提供工事图纸、给予技术上的支持,更承诺帮着各村组织、训练能打硬仗的护卫队。
各村村长感激涕零,来时如丧家之犬般惶恐,走时却好似找到了遮风挡雨的靠山,心神大定。
短短数日,便又有六个村落死心塌地的并入联防大队,各处村口开始热火朝天的修筑起御敌工事。
每日到桃源村参加操练的年轻人一日多过一日,村口那片原本空旷的荒地,被生生踩成了坚实的演武场。
一时间,黄土飞扬,刀兵相接的呼喊声振聋发聩,直冲云霄。
村民们也自发养成了个新习惯,每天下地或闲暇时,总要往演武场打个来回,听听那震天的喊杀声,心里便觉踏实无比。
最先吃过红利的孟家庄与公孙村也丝毫不敢懈怠。
在送过谢礼回去后,两村的主事人当夜便挑灯召集了族中老少,将程怀安先前定下的规矩,一字一句、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何人值夜、何人巡逻、了望塔上几班轮替、陷阱沟壑几日一检修,悉数落于白纸黑字之上。按上手印,谁若偷懒,族规伺候。
联防之势一旦成型,其威慑力也是立竿见影的。
据外出巡逻的探子回报,周边道上,已然很难再见到成规模的流民劫掠。
那些流民也是人,打不过、抢不着粮食,为了活命,便只能咬着牙转移阵地,流窜向更远的地方。
再远的村子,结盟联防的意义就不大了。
然而程怀安并未选择撒手不管,他让人放出风去,凡有求存之心的村落,皆可派人来桃源村,无偿赠送防御工事图纸,包教包会。
此言一出,程怀安的名望又攀上一层楼。
这般好名声,也刮进了大门紧闭的县城,传进了城防营的耳中。
魏青刚听说此事时,压根不敢信,他是见过程怀安的,那人生得清俊雅致,一身的文弱气,瞧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样的人,合该吟诗作画、附庸风雅才是,怎么偏生干起了防御退敌的粗活?
最诛心的是,他不仅干了,还干得漂亮之极!屡次打退流民围攻,且己方不折一人。
这让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的武将情何以堪?
他们才是吃皇粮、拿俸禄的正规军,天天在军营里操练,可迄今为止,面对城外乱局,却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魏青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索性直接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城防营的主帅,同时也是他的亲小舅,韩诚。
韩诚刚过而立之年,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冷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暗敛。
他如今虽只是个五品校尉,官职不高,但在这县城里却也无人敢小觑分毫,因为他姓韩,背后有侯府撑腰。
书房内,韩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外甥沉着脸进来,下意识便以为是秘方出了差错,急声问,“可是酒精制作那块儿,又出什么纰漏了?”
魏青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那倒没有,酒精的蒸馏流程匠人们已经摸得极透,目前产量也完全供得上军中消耗……”
韩诚迫不及待的又追问一句,“那成色与药效呢?”
魏青如实道,“李军医亲自验过,说成色极佳,与先前沈娘子送来的那一批大差不差。
已经在咱们的人身上试过了,清洗伤口、剜腐除脓的效果显着。
再配合那‘缝合之术’,伤兵竟无一人再发热,伤口亦未见红肿溃烂,约莫七日便能结痂痊愈。
李军医现在天天守着药庐,直呼这是华佗在世的神迹……”
韩诚听到此处,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动,忍不住抚掌大笑,“哈哈哈!好!说是神迹,确不为过!换作以前,金疮发热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看阎王收不收,如今有此神物,我等将士征战沙场,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真乃大幸,国之大幸啊!”
第128章 魏青请战
他笑得畅快,可一抬眼,却见外甥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而一张脸憋得青白交替,说不出的委屈郁闷。
韩诚不由得收了笑,不解的问,“你这小子,立了大功还摆这副死人脸,究竟怎么了?”
魏青锤了下身侧的扶手,闷声道,“舅舅,大幸又如何?咱们整日跟缩头乌龟似的缩在这县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沙场?哪来的战事给你用酒精?”
闻言,韩诚眉头一皱,下意识斥道,“胡说八道!若有流民胆敢合围攻城,这仗不就打起来了?”
“可那些流民又不傻!”魏青猛的拔高了音调,“一群衣不蔽体的乌合之众,手里连把像样的砍刀都没有,会拿命来撞县城的青砖高墙?
攻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他们调转风头去劫掠毫无防备的村子,岂不是更省气力,更容易达成目的?”
韩诚眼神一沉,缓缓靠回了椅背,审视的盯着他,“你今日来,到底想跟老子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舅舅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魏青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凉,“从城门紧闭、落锁至今,被洗劫的村子已经有十几个了!
一开始,那些流民冲进去只是抢口吊命的粮食,可到了后来,他们开始抢女人、搜刮浮财、杀人放火、屠戮百姓!
舅舅,这哪里还是流民?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强盗悍匪!而我们,却只能干看着!”
韩诚渐渐变了脸色,他终于明白了外甥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魏青到底先沉不住气,“舅舅,我想……”
“胡闹!”不等他说完,就被韩诚打断,他猛的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大雍律法,城防营统兵调动,无调兵文书、无县令印信,擅自开拔出城者……视为兵变!
魏青,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敢在这个时候触朝廷的逆鳞?”
“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去死吗?”
魏青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甲胄撞击青砖,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仰起脸,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舅舅!以前咱们缩着,是因为要顾及手下兵士的命!
流民人多势众,一旦冲杀起来,刀箭无眼,金疮发热就能要了一条命,折损了人手,谁也担待不起!
可现在呢?沈娘子送来了酒精,李军医参透了缝合术!咱们有了这等神物,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这时候不把刀子亮出来,咱们身上这身铁甲,到底护的是百姓,还是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豪绅?”
韩诚的身躯微微一震,魏青的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戳进了他作为武将的脊梁骨里。
魏青见状,膝行向前半步,语气隐隐带着一丝羞愧与激愤,
“舅舅,那程怀安不过一介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带着一群没上过战场的老百姓把五十多个悍匪全歼,且己方无一伤亡!
可咱们呢?天天操练,也见过血的城防营,正规军,却躲在龟壳里,连个读书人都不如!
舅舅,这不仅是丢您的脸,更是把定西侯府百年将门的名声,往泥潭里踩啊!”
“住口!”韩诚霍然起身,一股属于战场宿将的杀气轰然散开,压得魏青呼吸一滞,再不敢出声。
韩诚双手负后,在书房里焦躁的踱着步。
他叫停了外甥的话,不代表他不心动!
作为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建功立业。
如今有了神术妙药作为后盾,军中士气正旺,那些在野外流窜的流民强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盘散沙,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其彻底击溃。
可是,那位坐在县衙内堂、只知道闭门谢客的县令老爷,绝不会允许城防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兵。
在文官眼里,死几个流民和村民不重要,保住县城、保住头顶的乌纱帽才是第一要务。
半响后,他沉声开口,“你可知道,若是你带兵出去,周县令一张折子递到府衙,告老子一个‘擅自调兵、意图不轨’的罪名,便是侯府,也保不住咱爷俩的脑袋!”
魏青咬着后牙槽,挤出一句,“那便不以城防营的名义!”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辣,“舅舅,您把我的军籍销了!就说我魏青目无军纪,盗取军械,私带亲兵潜逃出城!
我只带两百,不,一百人,不要战马,不要铁甲,配齐武器就行。
咱们不打官军旗号,对外只说是百姓自卫!
只要将那些吃人的恶狼围剿干净,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我魏青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舅舅,绝不连累城防营分毫!”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化身拼命三郎的外甥,韩诚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赞赏与欣慰。
将门虎子,终究没有养废。
韩诚走到魏青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销军籍?你当兵部是吃干饭的?胡闹!”
他弯下腰,一把将魏青从地上拽了起来,粗粝的大手狠狠拍了拍外甥肩膀上的护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周县令不给批文,咱们便不出大军。
但老子身为城防营校尉,听闻城外流寇四起,怕他们合围县城,派支小队出城‘哨探敌情、游击御敌’,这本就是分内之事,他姓周的管不着!”
魏青一听,眼中顿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舅舅!您这是答应了?”
“少给老子嬉皮笑脸!”韩诚面色一肃,冷声喝道,“老子给你五十精骑,外加李军医特制的十坛酒精、金疮药。
但你给老子记住了,第一,不许贪功冒进,流民虽是乌合之众,但逼急了也会咬人,若敢大意折了弟兄,回来老子亲手扒了你的皮!
第二,避开官道偏门,出城之后,立刻给老子把官军的旗帜收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一下,走到画的简易舆图前,粗大的手指重重的按在了桃源村这三个字上,眼中精光爆闪,“那个叫程怀安的读书人,能将方圆几十里的村落拧成一股绳,此人胸中必有大才。
你出城之后,别急着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先带人去一趟桃源村!
探听他的虚实,若是可以,借助他的巡逻队,把那些变成强盗悍匪、无恶不作的流民,给老子连根拔起!”
魏青狠狠一抱拳,甲胄铿锵,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杀意与激昂,“末将领命!此去不斩尽恶狼,绝不回还!”
第129章 做豆腐
程怀安此时可不知道,远在城防营的魏青,被他那一番操作给刺激的血性大发,正红着眼睛主动请战。
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明日的宴请。
房子断断续续盖了近一个月,如今总算全部拾掇妥当了,虽说不上多气派,但在桃源村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数的着的体面。
他寻思着,怎么也得请几个人来热闹热闹,权当暖房。
请谁倒没什么可纠结的,郑村长,王地主,再加上几个族老,和老宅那边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一桌。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席面。
家里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有,调味料也少得可怜,平日里自家吃饭,煮一锅杂粮粥配碟咸菜,糊弄糊弄就过去了,谁也不挑嘴。
可请客……
总不好太寒酸吧?
沈楠听他念叨了好几遍,不耐烦的道,“这有什么好愁的?要我说,直接端上个清汤羊肉锅子,吃完肉,再涮点豆芽、白菜、萝卜,热热乎乎的一锅炖,不比炒菜好吃多了?”
程怀安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娘子所言极是!冬天请客,火锅才是绝配,享受美味的同时,还兼具热闹、熨帖、暖和,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果然,还是娘子聪慧!”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程先生,你这夸得也太过了,就显得假了。”
程怀安抬手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小声嘀咕,“过了吗?我觉得还好吧,‘冰雪聪明’‘慧心巧思’‘秀外慧中’,这些成语我还没用上呢……”
沈楠硬生生被他逗乐了。
程明珠从灶房走出来,她本想问一句“拿锅子招待客人合适吗”,反正在她活了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没听说过哪家请客吃锅子的。
可一看亲爹那副以娘马首是瞻、甘之如饴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笑着改了口,“那倒是省事了,今晚我就把羊肉煮上,泡一晚,明天吃更入味儿。”
程怀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再做一板豆腐吧。”
豆腐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归上不得台面,可涮锅子要是缺了它,就像唱戏缺了锣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况且自家做的豆腐,费不了几个钱,端上桌也是份心意。
程明珠听到这话,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道,“我等下就去挑豆子泡上!”
石磨前两天就送来了,就安在灶房一侧,她惦记着学做豆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前阵子爹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抽出没空教,如今可算逮着机会了。
翌日,天还不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几个孩子如今不用沈楠盯着,便自发起来锻炼身体。
先绕着院子跑上几圈热热身,然后该打拳的打拳、该练箭的练箭,程大郎和三郎扎着马步一拳一拳的练基本功,二郎举着自制的竹箭瞄准靶子射,程宝珠跟在后面简单的比比划划,程玉珠对习武没兴趣,站在边上喊加油,充当气氛组。
程怀安照例在檐下练八段锦,外加一套太极,一招一式倒也有模有样,就是那速度……慢得让人牙痒。
一个白鹤亮翅能定格半天,活像一尊好看的泥塑。
程明珠站在边上等了又等,终于熬到他缓缓收了式,赶紧出声提醒,“爹!豆子泡好了,您快去看看,能上磨了吗?”
程怀安这才跟在她后头进了灶房,木盆里泡了一夜的黄豆,一粒粒胀的饱满圆润,淡黄色的皮儿绷的发亮,用手指轻轻一捏,微微发软,“嗯,可以了,磨吧。”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哗啦啦全围了上来,嚷着要帮忙。
大郎卷起袖子,负责往磨眼里添豆子,一勺一勺,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沉得住气。
二郎天生力气大,抢下了推磨的活儿,双手攥住磨棍,两腿一前一后扎开,摆出一副要跟谁打擂台的架势。
程明珠端着木桶蹲在磨口下面,专门接磨出来的生豆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磨缝,生怕漏了一滴。
三郎和两个妹妹插不上手,就蹲在旁边助威,奶声奶气的喊“大哥好厉害”“二哥加油”,喊得比干活的人还卖力。
“慢一点,匀速推。”
程怀安站在二郎身后,手把手的纠正他的姿势,“对,就这样,一圈一圈的,别着急,也别忽快忽慢。”
石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圈,又一圈,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淌出来,稠稠的,带着细密的泡沫,流进下面的木桶里,一股生豆子特有的清香丝丝缕缕的散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爹,这要磨多久啊?”二郎推了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
“这一盆豆子,磨完为止。”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这点力气都没有?”
二郎被这句话激起了好胜心,咬了咬后槽牙,闷不吭声的继续推。
兄弟俩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推三圈,添一勺,节奏稳得像踩了鼓点。
程明珠蹲在木桶边,拿木勺把磨好的豆浆往桶里刮,动作轻柔仔细。
三郎偷偷伸出食指,在磨缝边蘸了一点生豆浆送进嘴里,随即皱起整张脸,“不好喝!腥的!”
“还没煮呢,等煮熟了就香了。”明珠嗔他一眼,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等一盆豆子全部磨完,程怀安用细麻布把生豆浆滤了两遍,滤好的豆浆倒进灶上的大陶罐里,架上干柴,开始煮。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程怀安蹲在灶口,一边往里添柴一边给几个孩子讲,“太大了容易糊底,一股焦味,整锅豆浆就废了,太小了煮不开,豆腥气去不掉,喝起来也寡淡,这跟为人处世一个理儿,火候要刚刚好。”
大郎掏出随身揣着的小本本,把“火候”两个字记了下来,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不一会儿,陶罐里的豆浆开始冒热气,先是罐壁边缘浮起一圈细密的小泡,接着整罐豆浆都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往上涌,豆香味混着水汽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灶房,馋得人直咽唾沫。
程二郎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的惊叹道,“好香啊……”
程怀安拿长木勺慢慢搅了两圈,又等了一小会儿,感觉火候到了,先舀出几碗热豆浆搁在一旁,又从橱柜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卤水,一边往陶罐里倒,一边用勺子缓缓搅动。
“看好了,这就是最重要的步骤,点卤。”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第130章 搬入新屋
原本稀薄的豆浆开始发生变化,白生生的豆花一朵一朵的凝结出来,从液体变成了半固体,跟变戏法似的。
程大郎趴在灶台边上都看呆了,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程明珠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爹,这是怎么变的?”
“这就是点卤的功效。”程怀安耐心解释道,“卤水中的物质会让豆浆里的蛋白质聚拢凝结,变成豆花,再把豆花装进木框压一压,挤去水分,便成了豆腐。”
他说着,拿大木勺把豆花一勺一勺舀进铺好麻布的木框里,豆花颤巍巍的落进去,软的像刚出炉的鸡蛋羹,再把麻布四角折起来包好,盖上木板,最后压上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接着,便有水淅淅沥沥的滴下去。
程明珠一眨不眨的盯着,舍不得走,“爹,要压多久?”
“一个时辰。”程怀安拍拍手上的水渍,直起腰来,“等中午打开,就是一块整整齐齐的豆腐了。”
宝珠和玉珠两个小丫头也蹲在旁边,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的盯着那木框,“好想现在就看啊。”
“不行。”沈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拎了起来,“去洗手,该吃饭了。”
早饭是用过滤出来的豆渣做的。
豆渣配上腊肉丁、葱花、干菜,再加两个鸡蛋搅匀了,在陶锅上煎得两面金黄,外表焦脆,咬开来豆渣的粗粝口感混着腊肉的油脂香,味道意外的好。
几个孩子吃的赞不绝口,嘴上抹了蜜似的夸大姐手艺好,夸得程明珠耳根子都红了。
吃完饭,二郎便再也坐不住了,眼巴巴的望着程怀安,“爹!爹!咱们今天可以搬进新屋子睡了吧?”
程怀安故作严肃,拖长了声音道,“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问你娘。”
程二郎立刻转身,双手合十,眼巴巴的望着沈楠,“娘……求您了!”
程宝珠和程玉珠也立刻跟着撒娇,扯着沈楠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喊,“娘,搬嘛!搬嘛!我们想睡新屋子!”
沈楠大手一挥,“搬搬搬,今儿都搬!两边厢房的火炕昨晚已试过了,热乎得很,你们大姐也把新缝的被褥晒好了,直接住进去便是。”
“哇!”
两个小丫头蹦起来又叫又跳,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
程大郎性子沉稳些,还勉强绷得住,程二郎可就没这份稳重了,撂下碗就往外冲,一路嗷嗷直叫,惊得院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程明珠见状,笑着摇头,“瞧你们那点出息!新房子又不是没见过……“
“姐,你懂什么!“二郎头也不回的喊,“见过是见过,可从今儿起,我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自己的窝。
这四个字落进院子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静水。
沈楠心里忽然由衷的升起一丝满足感,尤其想起穿越那天的凄惨光景,冷冰冰的土炕,硬邦邦的被子,漏风的屋顶,快要倒塌的房梁,还有见了底的米缸,一群饿的嗷嗷叫的孩子……以及好看但弱不禁风的丈夫。
前后一对比,此刻的幸福指数噌噌往上涨。
程怀安与她默契的对视一眼,笑了笑,拉着三郎往东厢走,“走,爹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屋子。”
东厢三间,最里头那间是给大郎的,中间是二郎,靠外这间最小,但朝阳最好,给了三郎。
推开门,三郎就“哇”了一声。
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盘火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新编的苇席,席子上叠着蓝色的棉被褥,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炕对面是一张新打的小书桌,桌角还雕了花纹,是刘木匠的手艺,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笔筒,里头插着几支旧笔,这还是程怀安从前用过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芦苇,是沈楠昨天去砍柴从路边折回来的,黄褐色的苇穗在晨光里毛茸茸的,好看得很。
窗户是新换的,糊着油纸,透亮透亮的,程三郎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石磨,远处的田地,再远一点,是灰黑色的山影子。
“爹,这窗户纸比以前亮好多!”三郎脸贴着窗纸,鼻尖压得扁扁的。
程怀安把他从窗户上薅下来,“别压,压破了夜里灌冷风。”
三郎嘻嘻笑着,又爬到炕上去打滚,新絮的褥子又厚又软,他在上头翻过来滚过去,笑得咯咯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隔壁传来二郎的大嗓门,“娘!这炕真热乎!晚上睡觉能烫屁股!”
沈楠的声音带着笑意,“少塞些柴禾,你们别把被褥烤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二郎嘴上应着,声音已经从屋里挪到了院子里,显然又跑出去撒欢了。
程怀安走出来,正好看见大郎站在自己屋门口,没有像弟弟那样疯跑,而是安安静静的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
“怎么了?不喜欢?”程怀安出声问。
程大郎摇摇头,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爹,这屋子很好,比我以前住的任何屋子都好。”
程怀安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欢喜,有满足,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又没了。
他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以后会更好的。”
大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
几个孩子搬进各自的新屋子,腾出来的那间,被程怀安布置成了书房兼待客室。
说是书房,其实简陋的很,一张长条桌当书案,靠墙打了三层木架子放书,椅子也只有俩把。
不过程怀安有办法,他在桌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压了一个粗陶花瓶,瓶里插了几枝造型古怪的干花,又在墙上贴了一幅自己写的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楠进来送茶水的时候,看见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叫知足常乐。”程怀安从她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再说了,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沈楠环顾了一圈这间书房,窗明几净,桌椅虽旧但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糊着油纸的窗户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上那几枝干花在光影里摇曳着,竟真有几分雅致脱俗的味道。
“行吧,算你收拾的不错,将就着也能看。”她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是满意的。
程怀安大言不惭,“你夫君我,好歹也是个正经读书人。”
沈楠闻言,忍不住调戏了句,“是不是读书人我不知道,正经倒是真的正经。”
程怀安,“……”
被媳妇夸正经,似乎不是什么好话,这跟骂男人禽兽不如一个调调。
他壮着胆子回应了句,“娘子若是需要……为夫也可以不正经。”
沈楠挑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他的心口上,“喔,那你不正经一个给我瞧瞧?”
程怀安受不住,踉跄着退了两步,堪堪站稳后,脸都涨红了。
他还是太弱了,简直不敢想象哪天俩人……媳妇要是激动了,控制不住力道,不会把他给活活压碎了吧?
第131章 暖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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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暖房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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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热闹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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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你们爹,不傻
奶白色的肉汤里,羊肉早就炖得软烂入味,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实在馋人。
王地主是个懂吃的,先舀了一碗汤喝下去,鲜美的汤汁裹挟着热力直冲天灵盖,美得他忍不住砸吧嘴。
随后,他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翠绿的菠菜投入锅中,左右晃了三两下便捞了出来,送入嘴里。
“好!爽脆清甜,半点没有冬日老菜梆子的苦涩,当真是绝品!”王地主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竖起大拇指,“怀安,就冲这一口菜,你那两个种植箱,高低得给我匀一个,不然为兄今天就赖在你这炕上不走了!”
郑村长也吃得满嘴流油,听到这话,嗔怪道,“王老爷,你这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人怀安都答应教你了,你还耍赖。”
王地主埋头狂炫青菜,含糊道,“太稀罕这口了,实在是等不及啊……”
比起他,其他几人更稀罕肉,毕竟那可是实实在在又鲜美肥嫩的羊肉啊,对于饿了快两年的人来说,看见肉,眼睛都冒绿光,谁能抗拒的了这诱惑?
而且,程怀安也实在,孟家庄当时送来两只羊当谢礼,他昨天杀了一只,收拾出来约莫五十斤肉,全部上锅煮了,足够几人敞开肚皮吃个过瘾。
席间,郑村长趁着酒兴,把刚才在后院听到的、关于程怀安愿意教村里人烧木炭和炕上种菜的事,跟几位族老一说。
原本正埋头苦干的几位族老都震惊的顿住了筷子。
赵正平颤巍巍的放下酒杯,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怀安,村长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愿意把这传家的手艺,教给村里人?”
在当下,一门能挣钱活命的手艺就是家族的命根子,谁不是捂得死死的,传男不传女?
程怀安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送出来了?
程怀安咽下嘴里的豆腐,温和的笑道,“赵叔,今时不同往日,我要是把所有手艺都藏着掖着,那大家伙儿怎么办?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大家抱团取暖才能熬过这个冬,村里好了,我这小家才能安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得大方得体,既全了村里人的面子,又尽显读书人的格局。
赵正平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干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怀安,大恩不言谢,老头子代全村老小,敬你一杯!往后在村里,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那就是跟我们这几把老骨头过不去!”
“对!跟怀安过不去,就是跟全村过不去!”姚富水和刘树根也纷纷举杯,神色庄重。
程老大看着坐在主位上、被全村最德高望重的几人围着敬酒的三弟,心里那股子酸涩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自豪。
老三,到底是他们程家的种,给程家挣了大脸面了!
“干!”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里热气腾腾,酒香、肉香交织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而窗外,寒风呼啸着刮过树梢,似乎有一场更大的冬雪正在酝酿。
灶房里,沈楠带着几个孩子,不需要应酬,吃的更酣畅自在。
程二郎啃着骨头,不住嘴的夸,“太好吃了,比野猪肉还香,我要是天天能这么吃,嘿嘿,做梦都能笑醒吧?”
程明珠嗔道,“你倒是敢说,还天天这么吃?吃这一顿,我都要心疼死了,一整只羊啊,就这么没了,省着吃,一年都能见着荤腥,现在可好……全进嘴里了。”
程三郎笑眯眯的凑趣,“大姐别心疼,后院还有一只羊,几百斤腌野猪肉,二十只母鸡,两只公鸡,你要是还心疼,就再想想王伯送来的一车粮食和腊肉,总能抵得过这一顿羊肉。”
程二郎闻言,使劲点头,“对对,这么一算,咱家还赚了呢。”
程明珠好气又好笑,“人情往来是这么算的?今日送来的贺礼我都记了帐的,以后是要一笔笔还回去的,王伯家送的厚,将来我们也要还的厚。”
程二郎瞪大眼珠子,“那咱家还的起吗?”
程大郎放下筷子,也跟着忧虑道,“王伯还那么照顾三郎,不但中午留饭,下午还要再加一顿点心,吃喝跟王家几位嫡出少爷一样,这人情,确实不好还。”
程三郎擦擦油汪汪的嘴,再添一句,“我在王家学堂,纸和笔墨都是随便取用的,王伯在这方面特别大方,书房都让我们随便进出。”
这下子,连程明珠都有心理负担了,不由看向沈楠。
只有程宝珠和程玉珠还小,发出羡慕的惊叹声,“三哥哥好幸福呀!”
沈楠见孩子们都看着她,一口喝干了碗里的汤,不以为意的道,“多大点事儿啊,我和你们爹会还的。”
“娘,怎么还啊?”程大郎忍不住问。
“你爹把盘火炕的图纸给王地主了,这事你知道吧?”
程大郎点头,“那是给三郎交的束修。”
“正在建的坞堡设计图,也是你爹画的,当然,这事的初衷是为了村里,是为大局。”沈楠话锋一转,“但今天,你爹又撒出去几门手艺,烧木炭,种青菜,连后院茅厕的设计图,你爹都给了,这些东西,难道还不够还人情?”
程大郎听愣了,喃喃道,“够了,太够了……”
程二郎挠挠头,“感觉咱还亏了呢,手艺可是很值钱的,能传家傍身啊!”
程三郎略有些迟疑的问,“娘,爹把这些手艺都传出去,会不会太……
毕竟,升米恩,斗米仇,危急时帮一把是应该的,给太多了,他们便会渐渐视为理所当然,将来万一索求无度,反而导致关系恶化。”
程明珠紧跟着道,“是啊,娘,你跟爹已经护住了村子,这已经是大恩了,之前,教村民们如何食用橡子,如何滤水,这是救急,是大义,可烧炭和冬日种菜是能养家的营生啊,也有必要吗?”
沈楠尽量耐心的解释,“烧炭还是有必要的,每年村里都要冻死几个,过去咱家也是冻的苦哈哈的硬熬,可今年大翻身,又有火炕,又有木炭,还有新做的丝棉被褥,肯定是不会冻着了,但其他人还在遭罪,万一有冻死的……你说别的村民会如何看待咱家?”
程明珠怔住了。
程大郎若有所思。
程二郎最直接,还拍了下桌子,“肯定会嫉妒咱家,然后还会生出埋怨,再迁怒咱家日子过好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程三郎补上一句,“爹和娘之前的好,他们也会抹去。”
沈楠点点头,“不患寡而患不均,咱家吃肉,就得给别人喝口汤,不然,是很难在村里待下去的,这就是人性。”
程明珠下意识道,“可都给出去,咱家也没肉吃了啊……”
沈楠挑眉,“怎么没有?能挣钱的营生,不都还在咱们自家手里吗?
比如盘火炕的手艺,生豆芽,做豆腐,你爹一样也没对外传,只你们几个会。”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的一笑,“放心吧,你们的爹,不傻的。”
第135章 恩威并施
岂止不傻,简直是算盘珠子拨得通透,每一步都深谋远虑,算计的滴水不漏。
“那王家呢?”程明珠仍有些不放心,追问道,“王伯那边,爹教了那么多东西,可不能掉以轻心。”
沈楠夹起一筷子冬葵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穿越前她都不爱吃这菜,如今却觉得清甜爽口,反成了餐桌上人人爱抢的好菜。
她缓缓咽下,擦了擦嘴,才开口道,“王地主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图的,从来都不是那几张图纸,也不是那点手艺。
他也不会傻到拿你爹教的东西去做买卖挣钱。”
几个孩子闻言,齐齐愣住,眼神里满是疑惑。
沈楠见状,接着道,“你们想想,方圆百里,在这饥荒年里,有哪家地主肯开仓赈济村民?他是真发善心吗?”
程三郎眨了眨眼,脑子转得最快,脱口而出,“他……是想把人心拢住。”
沈楠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从来不止金银和粮食,还有人。
王地主厚待咱家,是因为你爹有本事,将来能为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之前他送纸笔、送吃食,你爹回赠手艺图纸,这本就是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程三郎立刻追问,“那这其中就没有情分了吗?”
沈楠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洒脱,“情分自然是有的,但在成年人之间,纯粹无利的交情少之又少。
大多时候,情分总是和利益交织在一起,你们可别觉得这就不堪了,这种以利益为纽带的关系,反而更加稳固长久,不容易轻易崩断。”
程三郎听完,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程二郎想不明白,干脆不动那个脑子,依旧欢快的啃骨头。
程大郎悄悄拿出纸笔,把话记下来,留着以后慢慢琢磨参悟。
程明珠抿了抿唇,轻声道,“所以娘方才才说,爹一点都不傻。”
“何止不傻。”沈楠语气里难掩骄傲,“你爹精明着呢,他把烧木炭和炕上种菜的法子毫无保留的教给全村人,那是雪中送炭,救人于寒困。
村里人自然对咱家感恩戴德,念着这份好。
可那些真正值钱、能换来银子的手艺,比如盘火炕、做豆腐、生豆芽,却半点都没外传。”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往后村里人若想学这些,完全可以,但得拿对等的筹码来换。要么出工,要么拿物,或者以其他本事交换,这便是恩威并施。”
程三郎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兴奋的道,“娘,我懂了!爹这是先把人情撒出去,种下根,再把路子守住,把本钱攥在手里,做长远打算!”
“呃,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沈楠神色一正,恢复了严母的威仪,目光扫过几个孩子,“你们几个都给我记牢了,在村里待人处世,既不能仗着恩情颐指气使,也不能让人觉得咱家好欺负。
该帮的帮,该守的守,心里一定要有杆秤,掂得清轻重,谁要是不知所谓……呵呵。”
威胁的话不需要说,一声轻笑就够了。
孩子们纷纷端正坐姿,重重点头,恭恭敬敬齐声应道,“记住了,娘。”
此时正房里欢声笑语,气氛依旧热烈融洽。
刘树根喝得满脸通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带着几分醉意道,“怀安啊,你那烧炭的法子真是好,来投奔咱们的那些亲戚,住窝棚里苦得很,这雪一落,冷得骨头都疼,若是他们也能学学,烧点炭过冬……”
程怀安放下酒杯,神色认真的看着他,缓缓道,“刘叔,这事儿不妥,眼下,咱们还是得先顾自家人的利益。
他们要想烧炭过冬,其实也简单,等村里人都学会了,多烧些,分些给投奔来的亲戚便是,能帮得过来。”
姚富水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树根兄弟,咱可不能总当冤大头,升米恩,斗米仇,老话可不是白说的。
再说,烧炭可是条能赚钱的路子,等世道稍安稳些,村里人靠着它,就能进县城卖炭换粮食银钱,若是全教了出去,咱村的便宜可就让给外人了。”
赵正平猛的一拍桌子,语气急切,“没错!多余的炭可以拿去县城卖给富户,那是咱们自己的活路,怎能随随便便教给外村人?”
说完,他直直盯着刘树根,语带责备,“我知道你心软,疼你闺女那边,可也不能一味惯着,啥都往外送,儿孙自有儿孙福,咱总不能把自家的饭碗都端出去。”
刘树根听着,长叹一声,苦笑着告饶,“好,好,我说错了,是我糊涂了,那就不教,听你们的。”
郑村长见气氛有些紧张,立刻出来打圆场,笑着劝道,“树根,大家不是怪你,是怕伤了村里的根基。
眼下这世道,心软反而容易害人害己,咱先保住自家,才能说其他。”
刘树根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我懂,我都懂。”
程怀安见他释然了,便又给几位族老斟满满杯子,“来,叔伯们,喝酒。”
窗外,雪花悄然飘落,细如柳絮,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化作水渍。
屋内的欢笑与推杯换盏,一直持续到未时将尽,几位族老才相互搀扶着,踏着薄雪,缓缓往家走去。
王地主喝的最沉,是被小厮用独轮车推回府中的,累的小厮气喘吁吁,感觉比来时推一车粮食还沉。
程老大留到最后,他临走时紧紧拉着程怀安的手,憋了许久,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老三,哥以前……对不住你。”
程怀安拍了拍兄长的肩膀,语气温和,“大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兄弟,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程老大眼眶泛红,重重的点了点头,怀里紧紧抱着程怀安送他的那包厚礼,脚步虚浮的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家中,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小心的摆在桌上,即便已经凉透,那股羊肉混着豆腐、豆芽的香气,依旧浓郁的直钻鼻子。
“这是羊肉?”杨甘草看着那足足五斤的羊肉,眼睛都瞪圆了,震惊中又夹杂着感动,“三弟和弟妹可真大方啊,全是精肉,连一块碎骨头渣都没带。”
姚荷花站在一旁,早已馋得直咽口水,可嘴上却不饶人,酸溜溜的道,“大嫂,你这就知足了?
三弟昨天可是杀了一整只羊,少说百十来斤,才分咱五斤,九牛一毛罢了,犯得着感动成这样?
要我说,就该……”
第136章 程家心思
不待她说完,程老大的怒火腾的窜上来打断,“老二,管管你媳妇,你听听她说的都是啥话?人家送咱肉吃,咱不说感恩,反倒嫌少?这跟端碗吃饭还骂娘有什么两样?”
程老二本醉得迷糊,被大哥这一吼,猛的清醒了大半,立刻冲姚荷花呵斥道,“闭嘴!我看你是又皮痒了!真要有本事,你去三弟家讨说法去?看三弟妹愿不愿惯着你这张嘴,到时候,给你几巴掌都算轻的!”
姚荷花被当众骂得脸色涨红,张嘴就想反驳,却被程婆子一记冷厉的眼神制止。
“都给我住嘴!没饭吃,你们闹腾,现在有肉吃,你们还不消停,再吵,我把这肉全收了,谁也别想尝一丁点!”
闻言,程老二夫妻俩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坑声。
程婆子这才缓了缓脸色,开始分配肉的去处,“这五斤羊肉,咱家留出三斤,老大,你等下带着剩下的肉,给你舅舅家送去,让他们多添几瓢水熬成羊肉汤,天冷喝上一碗,驱寒暖身最好。”
程老大老实应道,“娘,我记下了。”
姚荷花见有机会,立刻抓住,讨好道,“娘,我娘家那边也冷得受不住,住窝棚漏风,如今下雪就更苦了,也给他们送点去吧?”
程婆子沉吟片刻,又切出约莫半斤肉,放到一边,“老二,回头你拿着这半斤,送去你岳父家,就说这肉是从咱自家嘴里省下来的,实在不多,就当尝个鲜吧。”
程老二忙不迭的接过,笑道,“好嘞,娘,这就不少了,他们平日里连饭都吃不上,还能有肉打牙祭,过年才敢这么想呢。”
这会儿,不由更庆幸自己有口福,在三弟家敞开肚子狠造了一顿,可算解了馋劲。
姚荷花心里虽满是不甘,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把那股怨气咽进肚里。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另外两样东西上,眼神顿时亮了,满是好奇和贪婪,“娘,这白白嫩嫩的是豆腐吧?那一堆细细的,又是啥?”
程老二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炫耀道,“那叫豆芽菜,是豆子发出来的,三弟会这手艺,吃起来脆生生的,往肉汤里一唰,老香了。”
姚荷花的眼珠子转了转,迫不及待的追问,“豆芽?是黄豆泡出来的?三弟连这都能做?”
她话里藏着试探,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的盘算着,这手艺若是学会了,家里也能自己发豆芽,省钱不说,冬天也能有新鲜菜吃,甚至……还能拿出集市或县城里卖?
程老二瞥了她一眼,“废话,三弟不会做,这豆芽菜是哪来的?你问这干嘛?”
最后一句,他声音里已经带上防备和敲打。
到底是两口子,姚荷花肚子里有啥小算盘,他用脚后跟也能猜出几分。
财帛动人心,姚荷花把他的警告当耳旁风,“我是想着,咱们能不能也跟着三弟学学怎么发豆芽,有了这门手艺,将来也是条出路不是?”
屋里瞬间一静。
程老二呲了呲牙,都气笑了,“你可真敢说啊……”
姚荷花不服气,掐腰怼了回去,“我咋就不敢说了?我又不是存了啥私心,我是为全家打算,再说,三弟又不是外人,教给咱们,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哪里不对?”
程老二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觉得我傻不?我不想日子好过,不想吃香喝辣,不想学一门手艺挣钱?
我他娘的比谁都想,那我为啥不敢直接去问三弟?就你精,知道这豆芽菜能卖钱啊?
不光豆芽菜是稀罕东西,是独一份的买卖,就是这豆腐,四邻八村会做的也没几个,学会了,也是门好营生,你说我为啥不张嘴说学?”
姚荷花噎住。
程老二抬手抹了把脸,苦笑道,“因为分家了,老三走的时候,就给了他几亩田,之后几年,咱们啥都没再管,现在人家把日子过起来了,咱们哪来的脸打着一家人的幌子去占便宜?”
姚荷花下意识道,“谁说没管?他们卖完了那几亩地后吃不上饭,大丫来借粮食,娘不也给了吗?”
程老大接过话去,“那才给了多少?
而且,三弟也早就还回来了,咱们如今吃的粮食,都是沾了他的光,能在村里叫人高看一眼,也是得益于他,他现在……不欠咱家的了。”
这话说完,屋里气氛都沉重了几分。
姚荷花咬着牙,又挤出一句,“可他到底是程家人,难道就光顾自个儿吃肉,眼睁睁看着爹娘兄弟饿肚子?
他就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被骂不孝?”
“你又胡咧咧啥?”程老二没好气的骂道,“村里人现在恨不能供着他,谁敢找不痛快?信不信,你要是在外头编排一句老三不好,村民们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姚荷花梗着脖子,“凭啥?我不信!护住村子,也不是光靠他一个人就行,全村人谁没出力,就他有功啊,也太拿自个儿当盘菜了……”
“你快拉倒吧,你懂个锤子!”程老二打断她,“知道这次我和大哥上门庆贺,听到啥了吧?”
“啥?”
其他人也好奇,齐刷刷都盯着他。
程老二也不卖关子,语气复杂的唏嘘道,“老三,还会烧木炭,烧出来的木炭连王地主都夸好,他要把这门手艺,传给全村的人,谁想学都行……”
不等他再说火炕种菜的事儿,程家人就都坐不住了,姚荷花蹭的站起来,满眼不敢置信,“他疯了吧?有这门好手艺,那就是守着金山银山啊,能让后世子孙不愁吃喝,他怎么能教给外人呢?要教,也只能教给程家人!”
说着,她转头看向程忠实,“爹,这事儿您必须得管啊,可不能叫三弟胡来,断了咱程家根基!”
程忠实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沉声开口,“老大,你二弟说的都是真的?”
程老大点点头,“爹,这事儿当着村长和族老的面已经砸死了,肯定不能再反口,您可千万别去找老三,不然……”
不然,让老三为难,更是和村里为敌。
程忠实刚升起的那点心思,顿时又散了,胸口憋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而姚荷花闻言,则气急败坏的嚷上了,“他这是干啥?脑子进水了?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呢?”
程老二狠狠瞪她一眼,毫不客气的骂,“你算哪颗葱啊,他和你商量的着吗?分家了,懂不懂?他现在是一家之主,想干啥干啥,咱们管不着!”
姚荷花一脸肉疼的拍着大腿,“那,那也不能让他这么败家啊,那可都是钱啊,是活路啊……”
“你也知道那是钱,是活路,村里人能不懂?”程老二怼完,忽然释怀的笑了笑,“我到现在才服气,老三是真的聪明,过去全家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是对的。
他虽没考出功名,许是时机还不到,但眼下这心计手段,呵呵呵……比不过,确实比不过。”
程老大闷声接了一句,“比不过怕啥,老三在那儿,就是咱家的靠山,不是更好?”
“对,对,靠山更好,嘿嘿……”
第137章 警告和不甘
姚荷花被程老二那句“靠山更好”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心里却像憋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她闷闷的坐在那儿,眼睛时不时往桌上那半斤肉和豆腐上瞟,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琢磨,凭什么老三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自家却连口肉都得算计着吃?
程家兄弟觉得能跟着沾光就很好,可这光沾得她心里发堵。
分完肉,程婆子打发众人散去。
程老二这会儿酒劲上来,脚步虚浮,也没法往窝棚去送肉了,晕晕乎乎的躺到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含混的嘟囔,“荷花,我可警告你,别去招惹老三一家……听到没?”
姚荷花没应声,略有些粗暴的帮他把鞋子脱了,扯过打了几层补丁、依旧露出稻草的破被子胡乱盖到他身上。
程老二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又道,“三弟妹那人,看着啥事儿都不爱计较,其实,骨子里厉害着呢。
你要是真惹恼了她,往后连门都进不去……咱们可还指着老三拉拔呢……绝不能这时候得罪了……你千万别犯蠢,为了颗芝麻,丢了西瓜……”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鼾声响起。
姚荷花坐在炕沿,盯着程老二那张粗糙消瘦的脸,心里又气又酸。
拉拔?拉拔什么?半斤肉就打发了?那豆芽菜、那豆腐,哪样不是好东西?
明明程老三有那么多本事,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自家吃半辈子的,偏偏藏着掖着,偷偷吃独食,为了笼络村里人,倒是舍得把手艺传出去……
她越想越是不甘,烧炭的手艺都舍得传给外人,那做豆腐、生豆芽凭啥不肯教给她?
既然别人学得,凭什么她学不得?
她又不是外人,她是程老二的媳妇,正经的程家人!
程怀安总不能连亲嫂子的面子都不给吧?
姚荷花越想越觉得有理,心里那团火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盘算。
她再坐不住,用油纸包好羊肉,揣进怀里,一路急匆匆往窝棚走去。
路上,还在心里琢磨,爹脑子活泛,肯定能给她出个好主意……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天地间似被无边的雪白笼罩,可是,这般美景,带给百姓的,只有刺骨的寒冷,没几个人能惬意的欣赏。
姚荷花冻的瑟瑟发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口方向走,路过程怀安家的院子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处明显高于其他人家的院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新换的院门紧闭,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一看就知道屋里烧着炭火,暖和得很。
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今下午,因为下了雪,没法干活,很多难民便没出工,躲在窝棚里烤火。
姚家的窝棚在最后一排,左边是范家人的,右边是刘树根的闺女刘小娥一家。
姚荷花来的时候,姚母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来了,先是一喜,随即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咋一个人回来了?姑爷呢?”
“喝多了,睡着呢。”姚荷花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递过去,“娘,这是婆婆让送来的羊肉,有半斤多呢,你们留着慢慢熬汤喝,也能添点荤腥。”
姚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可是好东西!你婆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姚荷花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到灶前的矮凳上,把中午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程怀安送肉、婆婆分肉、豆芽菜、豆腐,还有程怀安要教全村人烧木炭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添油加醋的都倒了出来。
姚母听的眼睛越瞪越大,听到最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这个小叔子,脑子被驴踢了吧?那么好的手艺,教给外人也不教给自家人?”
“就是说啊!”姚荷花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高了半度,“娘,你说说,我这做嫂子的去跟他学,他能好意思不教吗?”
姚母眼珠一转,凑近了些问道,“荷花,你跟娘说实话,你是真想学,还是……”
姚荷花也不瞒着,压低声音道,“娘,那豆芽菜,就是豆子泡出来的,成本才几个钱?天寒地冻的拿出来卖,肯定金贵着呢!
还有豆腐,一年到头,都有人要,我要是学会了,不光是自家吃,拿去集市上,甚至送到县城里,那不就是稳赚不赔的长久买卖?
而且,还能一代传一代,子子孙孙都不愁没饭吃。”
姚母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不是来找您商量嘛。”姚荷花咬了咬唇,一脸犯难状,“爹呢?我得听听爹的意思。”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姚父裹着一件露着芦花的旧棉袄进了窝棚,肩上还扛着一捆柴禾和干草,一看就是从山上回来。
姚荷花忙站起来跟进去,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姚父听完,没急着开口,坐到火盆前,搓着冻僵的手烤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道,“荷花,这事……你得留个心眼。”
姚荷花忙问,“爹,这话咋说?”
姚父倒了碗热乎水喝了几口,意有所指的道,“你小叔子能把日子过起来,那是有真本事的。
你仔细想想,分家时老宅给了他什么?不过几亩薄田罢了,谁能想到如今,人家盖了气派的大宅院,还结交了王地主那样的富贵老爷,不愁吃不愁喝,过的又舒坦又体面,还受村里人敬重……
你说,这样的人,能是个傻的?你想用嫂子的身份压着他学手艺,他未必吃这一套。”
姚荷花一愣。
姚父又道,“你要是直接开口要学,他答应还好,要是不答应,你脸上挂得住?往后还怎么走动?”
姚荷花闻言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爹,你是没看见,那豆芽菜白生生、脆嫩嫩的,冬天里多稀罕啊!豆腐也是,集市上才买得到,还贵得要命!
这些东西要是都能做出来,咱家还愁日子过不下去?用不了一年半载就能翻身啊……”
姚父沉吟片刻,缓缓道,“法子倒是有,但不能硬来。”
姚荷花迫不及待的问,“什么法子?”
“你先别急着开口要学。”姚父压低了声音,“你多往三房那边走动走动,把关系处好了,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帮帮忙、搭把手,日子久了,他还能防着你?
到时候,不用你开口,他主动就能教了。”
第138章 有人来了
姚荷花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让我偷师学艺?”
姚父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总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虽分了家,但面子上到底还是一家人,你以嫂子的身份去走动,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只要你不惹人烦,慢慢来,就是他不教,时日长了……总能看出点门道。”
姚荷花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连连点头,“还是爹想得周到。”
姚母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们爷俩打算的是挺好,可别把沈氏忘了……她不好相处吧?”
姚荷花神色一僵,随即不太情愿的道,“其实也还行吧,只要不惹她,她都懒得搭理人,对谁都不太热络……”
“那你更得小心了。”姚母叮嘱道,“别跟人耍心眼,你那点心思,人家未必看不出来。
更别使性子,真翻了脸,她那脾气,搞不好会打你,你可受不住她一巴掌。”
“她敢?我好歹是她嫂子,你还能以下犯上不成?”姚荷花强撑着放了句狠话,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沈楠不会真动手揍她吧?别说一巴掌,就是一根手指头她也扛不住啊!若是碎成渣渣,那挣再多钱都没用啊!
她又坐了一会儿,见雪停了,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去没多远,就碰上了在灶前烧火的范蓉蓉,巧了,程老大也刚送了羊肉来,范蓉蓉正切了一小块,放进锅里熬汤。
姚荷花眼神闪了闪,脑子里有了主意,热情招呼起来,“表妹,忙着呢?”
范蓉蓉被烟火呛了下,正咳嗽着,没顾上理会她。
姚荷花也不恼,看了眼旁边的柴禾,被雪打湿了,才烟气很大,她同情的叹了声,“唉,表妹住这里遭罪了,可没办法,谁叫村里有那样的规矩呢?我娘家人也过的不容易……”
“二表嫂,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范蓉蓉没心情跟她打机锋,前些日子俩家才在老宅撕破脸,姚荷花突然对她殷勤,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绝对没安好心。
姚荷花心虚讪笑,“没啥,就是随便聊聊,你这是要煮羊汤吧?呵呵,你知道这羊肉是哪来的吗?”
范蓉蓉眼神一黯,“三表哥送的……”
“对,你三表哥送的,你是不知道,眼下他家日子过的有多风光,今中午请客吃饭,直接煮了一整只羊当席面,四邻八村有几家这么阔绰的?”姚荷花啧啧两声,语气夸张,“我都替他心疼,可人家完全不当回事儿,腰杆子粗了就是不一样,果然,钱就是男人的胆啊……”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诱惑道,“表妹,你想不想也挣钱过好日子啊?再不用这么扣扣搜搜的吃肉,更不用住在这四面漏风的窝棚里,你这样的娇贵人,合该住着干净体面的大宅子,吃香喝辣才是正理啊。”
范蓉蓉咬了咬唇,转头看向她,幽幽问道,“二表嫂,你想让我干什么?”
姚荷花忙摆摆手,“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要指使你干什么,我只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好摆脱眼下的困境。”
“明路?”范蓉蓉自嘲笑了笑,“什么样的明路?我一个带着孤女的落魄寡妇,还有什么明路可走?”
“寡妇咋了?表妹,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啊,就你这样貌,还愁嫁人?”姚荷花眼珠子转了转,意有所指的道,“找个有本事的好男人,啥难题困境都能解决了。”
“所以,二表嫂是要给我说亲?”
“不,不是,我是想给你指一条发财路啊……”姚荷花赶紧否认,她有几个胆子敢挖沈楠的墙角?顶多暗戳戳的撺掇几句罢了。
范蓉蓉眼里闪过一抹嘲弄,“发财?二表嫂还有做生意的本事?”
“我没本事,但你三表哥有啊,你还不知道吧……”姚荷花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末了挤眉弄眼的问,“有兴趣不?咱俩明日一早去试试咋样?说不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就是不成,也没啥损失,你说是不是?”
范蓉蓉沉默了片刻,终于抵不过心里那点不甘的念头,点了点头。
姚荷花见状大喜,拉了个作伴的,沈楠肯定会多少顾忌一下吧?
离开窝棚区,路过一片荒地时,远远看见一群人影在雪地里忙活,姚荷花好奇走近了一看,竟是村长和各家最出息的年轻人,正拿着铁锹锄头,铲土的铲土,和泥的和泥,干的热火朝天。
姚荷花凑过去,就听见村长笑着道,“炭可是好东西啊,学会了受益几辈子,大郎这孩子教得仔细,咱们也得认真的听,照着做,别辜负了怀安的一番心意!”
旁边一个村民接话道,“可不是嘛!只要肯学,大郎就手把手的教,一点不藏私,问啥答啥,分文不取,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厚道人去?”
姚荷花心里一沉,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程老三真的要教全村人了,不是嘴上说说,是真在干了。
那她呢?她这个亲嫂子,难道还要排在那些外人后面?
不行,得赶紧了。
她攥了攥拳头,加快脚步往家赶。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子盖住了。
这会儿,程怀安可不知道自己被俩女人惦记上了,他中午喝了几杯酒,困意涌上来,就靠着炕头眯了一会儿。
沈楠在家闲不住,穿上大女儿给她做的新斗篷,带着二郎,去了村口巡逻。
这种鬼天气,保不齐会有冻疯饿疯了的流民来攻打,还是谨慎些好。
村口附近,有俩护卫队员守着,高处的了望楼上还站着一个,身上都裹着厚棉袄,却依旧冻的不停打哆嗦,来回巡逻一会儿,就得赶紧凑到火盆前烤一烤。
沈楠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走到高墙上,往远处看,一片白茫茫,只雪盖不住的地方,露出点突兀的黑。
风刮的紧,饶是她体质好,穿的多,站了一会儿也觉得身子发僵。
程二郎缩着脖子,搓着手问,“娘,您看什么呢?雪才停,不会有人来吧?要来,也得是趁晚上搞偷袭啊……”
沈楠正要说什么,忽然眯起眼睛,一群黑点由远及近,不过眨眼片刻,就清晰的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不是流民,不是盗匪,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兵,个个骑着战马,腰上跨着刀剑,虽然没打出旗号,也没穿军营的甲胄,可那精气神,一看就知道是拿俸禄的正经队伍。
况且,领头的人,沈楠还认识。
第139章 探虚实还是取真经
巡逻队听到急促奔来的马蹄声,也迅速登上墙头观察,这一看,个个目瞪口呆,两腿发软,“沈娘子,这……这些都是什么人?”
沈楠随口安抚了句,“别慌,不是流民,也不是盗匪。”
“那……还敲锣示警吗?”
“暂时不用,先看看他们来干什么。”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远远望见一队骑兵列阵于雪地之中,约有二十余骑,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
马上之人个个身姿挺拔,神情冷峻,腰间刀剑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领头那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线条硬朗,身穿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正是魏青。
他翻身下马,仰头望向墙头上的沈楠,抱拳一礼,朗声道,“沈娘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楠不动声色的问,“魏什长怎么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了?有公务?”
魏青目光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
沈楠想了想,试探的问,“若不嫌弃,就去我家坐坐?”
魏青心下一喜,立刻应道,“那就叨扰了。”
沈楠故作迟疑,“你的这些部下……”
魏青毫不犹豫的转头吩咐,“就地等候,没我的命令,不得进村扰民。”
众人齐声应道,“是!”
那嗓门之大,震的旁边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楠对魏青的知趣颇为满意,打发二郎先一步回家准备,这才领着魏青不疾不徐的往家走。
村里很安静,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天冷得刺骨,村民们要么躲在家里烤火,要么跟着程大郎学烧炭。
沈楠主动找了个话题,“魏什长,城里可还安稳?”
魏青沉声道,“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沈楠又问了句,“粮食问题解决了?”
魏青眼里闪过嘲弄,“周县令成功劝说了几户家底丰厚的人家,拿出存粮,平价卖给缺粮的百姓,暂时把局势稳住了。”
沈楠“喔”了一声,不咸不淡的道,“也是个办法,没出乱子就好。”
魏青脸上登时有些臊的慌,“可城外乱了,流民闯进村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四个村子遭了殃,受难百姓超过上千人……”
这是他们的失职,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
沈楠转头瞥了他一眼,“你们怎么知道的?”
魏青顿了顿,难以启齿的道,“每天都有人去城门口哭诉求援。”
沈楠闻言,一时没忍住,阴阳怪气的说了句,“可直到现在,你们才出兵镇压,是不是晚了点?”
魏青瞬间无地自容,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晚了,也比什么都不作为强。”沈楠给他找了台阶下,只是语气到底还带着几分讥讽,“我以为朝廷已经放弃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了呢。”
魏青抿了抿嘴,硬着头皮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带人出城,并没有县衙的调兵文书,是我舅舅以‘流寇为患,哨探敌情’为由下的命令。”
“没有调兵文书?”沈楠愣了一下,“那周县令要是追究起来,你得担责吧?”
魏青点头,表情变得沉重起来,“轻则脱了军籍,前程尽毁,重则……便是意图不轨,全族都要受连累。”
“好家伙,那你们甥舅的胆子够大的啊……”沈楠惊讶的打量着他,她还以为是朝廷良心发现了呢,结果是个人行为?
“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出城?”
魏青想也不想的道,“为了将作恶的盗匪一网打尽,还百姓安稳。”
“值得吗?”
魏青默了片刻,反问,“你和你夫君本也可以独善其身,却还是帮着村民打退流民一次次围攻,甚至还带人去帮衬其他村子御敌,你们觉得值得吗?”
沈楠挑眉,说得直白,“那不一样,我们那么做,不需要冒太大风险,更多是因为利益一致,才捆绑在一起。
若情况太凶险,危及我们自家人性命,我是不会冒险的,肯定会选保全自身。”
听她这般说,魏青并未觉得她自私,反而这般坦荡让他更欣赏了,他也坦荡回应,“我们甥舅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是出于大义,更多是责任和良知。
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地方驻守武将,职责便是护百姓安危,如今流寇横行乡里,祸乱百姓,我等无动于衷,对不起身上穿的这身甲胄。”
沈楠闻言,顿时高看了他一眼,在这世道,还能有责任感和良知,已是难得的好人了,她真诚赞道,“佩服!”
魏青忙摆手,“愧不敢当,在你和程先生的义举面前,我这点事……实在不堪一提。”
两人到程家时,程怀安已在门口迎着,寒暄几句后,进了书房落座。
魏青开门见山,“程先生,我这次来,是想找你打听些事儿……”
程怀安奉上茶水,神色不卑不亢,“魏什长请说,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僵冷的身子很快暖了过来,他脱下大氅,目光湛湛,“我听说你组建了一支护卫队,还在村里建起防御工事,带着村民数次打退了流民的进犯,且没伤一人?”
程怀安斟酌道,“都是小打小闹罢了,不值一提。”
魏青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能具体说说吗?护卫队如何训练分工,防御工事又是怎么建起来的,还有……每一次流民来围攻,你是怎么指挥一群没有战斗经验的人御敌的?战后又是如何处置……”
程怀安,“……”
这是来打探虚实,还是取真经?
魏青言辞客气,脸上却带着难掩的急切,那样子,确实透着求知若渴。
程怀安见状,只得挑着能说的,跟他解释了一通,还拿出防御图给他看。
魏青对基础建设,比如高墙、了望楼没多大兴趣,这些东西他见多了,对训练方法也不稀罕,那本就是军营里的日常。
但他对村口外挖的各种类型的陷阱如获至宝,抓着程怀安追问了许多细节,还多关注了一下几村联防结盟的事儿。
两人这一聊,便是半个多时辰,期间气氛热烈融洽,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沈楠进来的时候,正聊到前些日子程怀安带人去支援孟家庄的那一战。
魏青问,“那伙流民有多少人?什么来路?”
“大约四五十人,凶神恶煞,手持砍刀、锄头之类的武器,不像是普通流民,更像是杀红了眼的盗匪。”程怀安回忆道,“他们比流民手段狠辣,对战时经验丰富,有一定的组织性。”
魏青听完,面色凝重起来,“果然如此。”
沈楠忍不住问,“怎么了,魏什长,这伙流民有什么问题?”
第140章 拿命搏前程
魏青看了她一眼,沉声道,“问题大了,青牛山上盘踞着一伙盗匪,原本规模不算大,但随着这两年旱灾越来越严重,不少逃难的流民加入进去,人数越来越多,一度发展到五六百号。
还收拢了几个有些本事的头目,专抢过往商队和周边村镇,祸害不小。
我曾奉命进山剿匪,他们仗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非常难缠,且报复心很强……”
“五六百人?青牛山盗匪?”程怀安眉头紧锁,这就麻烦了。
“对。”魏青点点头,意有所指,“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那伙盗匪分成了好几股,专门盯富裕些的村子抢劫,有一小股跑到你们这边来了……”
程怀安和沈楠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魏青看了看两人的神色,继续道,“后来我听说你们村帮着孟家庄打退了一波流民的进犯,我便猜着,那伙人就是青牛山的盗匪。
程先生,你们虽然赢了,但青牛山还有几百号人,事后他们很可能会伺机报复!若大部队来袭,你们抵挡起来怕是会很吃力……”
程怀安起身拱手,“多谢提醒。”
“不客气,应该的。”魏青道,“桃源村是个好地方,三面环山,进出只有一个隘口,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但若被盗匪盯上,也是桩麻烦。”
程怀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苦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不能怕得罪青牛山,就任人宰割吧?想报复,只管来就是。”
魏青赞叹,“程先生好胆魄!”
他过去认识的那些读书人,无不谈匪色变,能躲则躲,有几个敢这般坦然接招的?
而且,还心有大义,想到之前送去军营的酒精和缝合术,他看程怀安的眼神越发火热。
程怀安被他看的头皮发麻,讪笑道,“魏什长谬赞了,不过是没得选择罢了,但凡还有别的出路,谁愿意以命相博?”
“程先生太谦虚了……”魏青感慨完,忽然话锋一转,“程先生,你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能不能帮我个忙?”
程怀安心里一动,“什么忙?”
“配合剿匪。”魏青直言不讳,“我出城时,立下军令状,必要将这伙盗匪流民一网打尽,一个不留,还长山县安宁。
但对方人数众多,又擅长隐匿,贸然行动怕中了埋伏,伤亡太大的话,回去没法交代。
你是当地人,熟悉地形,又跟他们交过手,还懂如何对敌作战之计,若有你帮忙,定能事半功倍。”
这是要他当军师啊,程怀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魏什长,你带了多少人?”
“除了外面的二十骑,还有三十骑驻扎在镇上,一共五十骑。”魏青语气笃定,“收拾这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沈楠插了一句,“你们只配了战马和兵器,没有甲胄,而那些流民和盗匪手里如今也不缺能伤人的武器,而人数却是你们的十倍左右,真打起来……
恕我直言,你们就算赢,也是惨胜,要付出的代价不小。”
魏青目光一凛,“没错,青牛山的领头人是个练家子,手底下有几个心腹也当过兵,刀剑弓弩都有,这也是为什么我如此谨慎的原因。
他们不是普通的流民,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打起仗来比寻常盗匪难缠得多。
可即便如此,职责所在,这帮害人的盗匪,我也剿定了!”
程怀安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们想什么时候动手?”
魏青道,“越快越好,争取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早一日除尽,百姓也能早一天过上安稳日子。”
程怀安看向沈楠,沈楠微微点头。
“好。”程怀安转向魏青,“我陪你们去,但有一个条件。”
魏青两眼一亮,“你说,什么条件都可谈,事后请功也不在话下。”
“功不功的不重要……”程怀安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一副视功名利禄为浮云的隐士风范,“我的条件是,护卫队不能动,万一盗匪有同伙在外围游荡,村子必须得有人守着。”
魏青闻言,一拍大腿,“这个自然,你一人就抵千军,不强制村民上阵。”
两人商议完,暮色降临,魏青还有其他安排,只得遗憾拒了程怀安留饭,带着部下返回了镇上。
他离开后,守在附近的村民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问怎么回事。
村长挤到最前面,满脸担忧,“怀安,这些当兵的来咱们村干嘛?”
程怀安把事情简单说了,末了道,“郑叔,我带魏什长去剿匪,村里的事就拜托您了,家里,也请您多照看。”
郑村长当即摇头,“你跟着去剿匪?不行,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程怀安解释,“我就是帮着带个路,不冲锋陷阵,躲在后方能有什么危险?”
郑村长还是不赞同,“我知道剿匪是好事,早点把那些杀千刀的畜生们解决了,咱们也能早一天过安生日子,若那魏什长非要咱们出人带路,换别人去就是,熟悉地形的,又不是你一个,我这把老骨头也行……”
程怀安哭笑不得,“您老就别凑热闹了,真不放心……要不就派多几个人跟我一起去?
不过先说好,出去剿匪肯定有风险,这儿跑,那儿颠的,也很辛苦,但同样,这事儿若办成了,功劳也是抹不去的,想搏前程的,倒可以试一试。”
闻言,郑村长怔住了,刚才只顾着危险,倒是忽略功劳这一茬了,跟着城防营的将士剿匪,往大了说,那就是建功立业,往小了说,也是个露脸的机会,换以前,这样的机会哪里能轮到乡下的泥腿子呢?
如今就在眼前,他也是老糊涂了,怎么还往外推呢?
这是断人前程啊,怀安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准就能借此机会扶摇直上呢。
至于风险?富贵险中求,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搏一把,值!
“行,你放心去,村子有我在,出不了事,我再给找几个人跟着保护你,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程怀安拱手,“那就劳烦郑叔了,尽量寻身手好的。”
郑村长点头,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人手了,“明白……”
这是拿命去搏前程,没两把刷子去了,那不是送人头嘛,肯定要挑最好的。
吃过晚饭,郑村长就把人给他带来了,邱武,赵大牛,郑明启,姚忠,都是护卫队里,表现最出挑的一拨,胆大,身手好,最重要的,愿意为了出人头地去拿命搏。
另外,还有孙兴盛的儿子孙志荣,这是孙家主动送来的,说了生死自己负责,郑村长才同意收下。
当然,也是看孙志荣是那块料,精干壮实,脑子活泛,不然也不会让他去扯后腿。
第141章 出发去剿匪
当晚,程怀安把几个要跟着去剿匪的人召集到自家书房,简单说了说情况。
赵大牛第一个拍胸膛,“程三哥,你放心,我们几个别的不行,跑腿、探路绝对没问题,真打起来,我们也绝不当孬种!”
邱武整日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此刻,声音却堪称温和,“郑叔让我保护你,只要我不死,就不会让盗匪伤你一根汗毛。”
郑明启是郑村长的侄子,二十出头,做事稳重,人也通透,“大伯说了,出了村,让我一切都听你的。”
姚忠话不多,也闷声表态,“程三哥,到时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绝不给你丢脸扯后腿。”
孙志荣站在最后面,之前俩家有嫌隙,此刻不免拘谨,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三哥出门长长见识,凡事以你为重。”
顿了下,又搓着手恳切道,“多谢程三哥,给我们这个机会。”
程怀安扫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数,这五个人各有长处,邱武武力值最高,赵大牛勇猛,郑明启沉稳,姚忠寡言心细,孙志荣活泛,用好了,都是助力。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早天不亮出发,今晚回去好好歇着,多带点干粮,把厚衣服穿上,要在外面待好些天,风餐露宿,别冻着了。”
众人应了,满怀期待的各自散去。
送走几人,程怀安回到卧房,见沈楠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一把砍刀,怔怔出神。
“怎么?担心我?”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问。
“废话。”沈楠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都要去跟几百号盗匪打仗拼命了,我要是说不担心,那得多没心没肺?好歹是求生搭子!”
程怀安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见她不反对,又忍不住捏了捏,声音温柔,“没事,我就是去带个路,出出主意,不上阵杀敌的。
再说,魏青带了五十个骑兵,个个都是正经吃兵粮的,身经百战,对付一帮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那可是五六百人。”沈楠皱眉强调,“打起来,刀剑无眼……”
“这五六百人又不聚集在一起。”程怀安笑着,眼里没半分紧张,“我的意思是,先摸清他们的老巢,然后再各个击破,不会傻到拿几十个人的命去打五六百,你当我是神仙?”
“分化瓦解,打游击战?”
“嗯,人少硬拼肯定吃亏,魏青今日来找我,就是指望我帮着出谋划策,尽量减少损失,他们甥舅冒着风险私自出兵,若是伤亡惨重,就是把盗匪都剿干净了,回去也没法交代,他们看中的,就是我能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
沈楠闻言,斜睨他一眼,“若不是这样,你以为我会让你去?”
就是知道他不可替代,她才没吭声,不然,有她在,怎么也轮不到他上战场。
“是,明明娘子才是最合适的……”程怀安小意哄着,“你若去,妥妥的降维打击,区区几百号盗匪,都不够让你练手的,届时,所有功劳你一个人就能包圆了。”
沈楠被他逗笑,接着想起什么,又揶揄道,“可算了吧,少哄我了,我是没记忆,可不是没脑子。
我就算跟着去剿匪立下大功,也捞不到多少好处,顶多赏些银子,被口头夸几句,难不成还能给我封官?
只有你去,那些功劳才能落到实处,哪怕是封个闲职呢,咱家也算该换门庭了,以后做什么,都会方便很多,也有个唬人的依仗。”
程怀安笑叹,“娘子看的明白……”
若非如此,他能同意帮忙?天寒地冻的,在家躺在火炕上喝茶看书不香吗?
没有足够好处吊着,谁愿意去吃苦卖命啊?
他指望科举考功名是没戏了,而三郎想读出名头又要等太多年,所以,只能剑走偏锋搏一个前程。
沈楠板着脸,又叮嘱道,“反正你给我小心点,家里的日子刚走上正轨,孩子们还指着你养活呢。”
“是是是,娘子说得对。”程怀安乖顺应了,又正色道,“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没事别上山了,孩子们再懂事能干,也撑不起来,你在家守着,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知道啦……”
翌日天还没亮,程怀安就起了床。
沈楠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煮了一锅浓稠的米粥,还烙了十几张肉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包袱里。
“路上吃,别饿着。”她把包袱递给程怀安,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这个带着,若是太冷,就喝两口暖暖身子。”
程怀安接过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句,“等我回来。”
沈楠面色平静的“嗯”了声,又忍不住嘟囔了句,“我觉得还是我去合适……”
程怀安怕她反悔,忙提醒,“娘子,我去才能利益最大化。”
沈楠郁闷的摆手,撵着他赶紧走。
程怀安笑了,又叮嘱了儿子们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另外五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郑村长也来了,裹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都给我机灵点,听怀安的话,别逞能,别莽撞,一个都别少,平安回来,我给你们摆庆功酒!”
赵大牛憨笑着应了,“村长放心,我们又不是去送死,是去立功的!”
“对啊,大伯,您就把心揣肚子里吧,有三哥在呢,不会有事的……”
众人说笑了一阵,气氛松快了些。
程怀安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便招呼道,“走吧,别让魏什长等急了。”
六人踏着残雪,沿着村路往镇上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晨风吹起的雪沫子盖住。
走到半路,天就大亮了。
魏青带着部下已经在镇外的路口等着了,五十骑整装待发,战马嘶鸣,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看见程怀安带了五个人来,魏青一点没意外,随即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程先生,这是……”
程怀安解释道,“村里的护卫队员,熟悉附近地形,身手也尚可,几次击退流民围攻,他们都出了大力,我带他们一起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魏青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们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个个精壮结实,目光也不怯懦,心里便有了数。
他点点头,“也好,多几个人多几双眼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打起来,你们跟在我后面,别往前冲。”
赵大牛有些不乐意,“魏什长,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程怀安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魏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招呼人匀出几匹马给程怀安他们骑,六个人里只有程怀安和邱武会,其余几个都是庄稼汉,上了马背腿肚子直打颤。
第142章 上门学手艺
魏青也不催促,让人牵着马慢慢走,边走边跟程怀安商议,“那些散兵游勇好收拾,几个来回就能灭了,流民也不怕,他们还没彻底变成畜生,稍加震慑,就马上跪了,咱们真正要对付的是盗匪……”
程怀安拢了拢身上的氅衣,淡淡道,“盗匪也抱团了吧?得趁着他们还没真正成气候,一举歼灭。”
魏青目露欣赏之色,“对,盗匪几乎都进了青牛山,青牛山在西北方向,离这儿大约三十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我之前进山剿过一次,那伙盗匪藏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洞口窄小,易守难攻,我带了百十个人,攻了两个时辰都没攻下来,还折了七个弟兄。”
魏青说起这事,脸色有些难看。
程怀安皱眉,“那次之后,他们还在原地吗?”
“不好说。”魏青摇头,神情凝重,“那股盗匪很狡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派人侦查过,他们在青牛山一带至少有三四个藏身点,来回换着住。”
程怀安沉吟道,“那咱们得先摸清他们现在藏在哪里,再引蛇出洞……”
魏青转头看向程怀安,“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程怀安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魏青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程先生,你这脑子,不去当军师真是太可惜了!”
程怀安摆摆手,“雕虫小技罢了,能不能成还两说。”
“试试总没坏处。”魏青当即吩咐部下去安排。
队伍继续往前,过了镇子,路面越来越窄,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树木也密了起来。
程怀安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山脊,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一趟,希望能顺利吧。
正想着,旁边的邱武忽然低声说了句,“前面有人。”
程怀安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有十几道人影跌跌撞撞的跑来,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远远看见这支骑兵队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嘶声喊道,“大人,救命!救命啊!有流民闯进村子,见人就杀啊,呜呜……”
魏青脸色一变,唰的抽出刀,厉声道,“全体准备,随我迎敌!”
“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桃源村几人也警惕的围在程怀安身边,抓紧了手里的武器。
程怀安苦笑,“这来的也太快了……”
这边战斗打响,另一边,沈楠却闲的难受,家里的活儿,几个孩子都包揽了,她无聊的只能磨箭头。
听到门响时,她正端着碗,在喝豆浆。
“砰砰!”
“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楠披着件靛蓝色的斗篷,头发随意挽着,浑身上下没什么金银珍贵之物的装饰,却不让人觉得寒酸窘迫。
她看了看来人,目光在姚荷花讨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低眉顺眼的范蓉蓉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二嫂和表妹,这时候来,是有事?”
她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不欢迎。
姚荷花赶紧堆起笑脸,“三弟妹,我……我寻思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个家,既要进山打猎砍柴,又得帮着村里跟流民打仗,还要做豆腐、生豆芽的,多累啊,我这当嫂子的,别的忙帮不上,搭把手还是可以的。”
说着就往里挤。
沈楠没拦她,侧身让了让,看着范蓉蓉一眼,意味深长的又问了句,“表妹呢?也是来帮我干活的?”
范蓉蓉抿了抿嘴,语气复杂的“嗯”了一声,跟在姚荷花身后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姚荷花就愣住了。
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柴火码的整整齐齐,门窗焕然一新,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她心里不可抑制的酸起来,想着来的目的,才深吸口气,开始偷偷观察。
灶房旁边有石磨,门口摆着口缸,用木板盖着,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豆腥味,这会儿,灶房的门关着,但窗缝里透出白蒙蒙的雾气,显然里头在烧着什么。
姚荷花眼珠子转得飞快,恨不得把这些都刻进脑子里。
沈楠也不急着招呼,等她们站定了,才慢悠悠道,“嫂子来得不巧,怀安一早就出门了,家里也没什么重活儿……”
“没重活就干点轻省的呗。”姚荷花满脸殷勤,“我跟你说,我这人不怕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沈楠猜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二嫂有心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干活的时候不爱有人在旁边,碍手碍脚的。”
这直白的话,让姚荷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范蓉蓉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却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沈楠把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说,转身往屋里走,“嫂子和表妹既然来了,就坐坐吧,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
姚荷花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姚荷花眼睛都不够用了,咕噜噜乱转,心里却酸的越发厉害。
沈楠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嫉妒和不甘,坐到火炕上后,又继续磨箭头。
“三弟妹。”姚荷花打量完,忍不住开口,“昨天送的那豆腐和豆芽是真好啊,你跟怀安是咋琢磨出来的?
我寻思着,这要是拿出去卖,肯定抢手。”
沈楠头也没抬,淡淡道,“自家吃,没想着卖。”
“不卖多可惜啊!”姚荷花急了,顿时忘了亲爹的嘱咐,心里话脱口而出,“这么好的东西,搁在手里生不出钱来,那不是糟践它们吗?
拿出去换了银子才是正理,三弟妹,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教教我,我学会了,做出来拿去卖,卖得的钱分你一半……不,三七开,你七我三,成不成?”
沈楠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看着姚荷花。
那目光说不上严厉,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姚荷花就是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似的。
“二嫂。”沈楠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压迫感,“这手艺不是我的,是怀安的,你要是想学,等他回来了,你跟他说,我做不了这个主。”
姚荷花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沈楠已经又继续打磨箭头了,把她晾在一边!
一旁的范蓉蓉轻轻拉了拉姚荷花的衣角,使了个眼色。
姚荷花深吸一口气,把不满硬生生咽了回去,勉强笑了笑,“行,行,那等三弟回来再说,呵呵,我不急……”
第143章 拒绝
气氛正尴尬着,屋门忽然被推开了。
程大郎走进来,这两日忙着教村民烧炭,特意穿了过去的旧衣裳,看着灰扑扑的,有些寒酸,不过少年气质越发沉稳,一双眼清正明亮,隐隐有松柏之姿。
他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柳条篮子,篮子里装满黑乎乎的炭,看到屋里的姚荷花和范蓉蓉,脚步一顿,客气的见礼,“二伯娘,范表姑。”
“哎,大郎回来了。”姚荷花站起来,脸上的笑比方才对着沈楠时又热络了三分,“这是忙完了?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给你倒碗水。”
程大朗被这番操作整的有点懵,赶紧回绝,“二伯母,哪能麻烦您,我不累,也不渴,您快坐着吧……”
姚荷花也不是啥勤快人,闻言,顺势就又舒坦的坐回火炕上,嘴上却嗔怪道,“跟我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咱都是一家人,再说,你爹出门了,家里没个照应的怎么行?我本就是来帮忙的,倒碗水还能累着?”
程大郎还是一头雾水,却下意识道,“二伯娘有心了,不过家里真没什么可忙的,都是些琐碎活,我们自己干就成。”
姚荷花哪肯罢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篮子,“你看你,跟伯娘还客气什么?
这炭是你烧出来的?哎哟,真是不错,结实又黑亮,一看就是上品炭,拿到县城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大郎啊,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怎么什么都会?哎吆,伯娘要是有你这些本事就好了!”
程大郎汗颜,忙老实解释,“二伯娘误会了,我能有什么本事?都是爹教的……”
姚荷花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截过话去,“除了烧炭,你爹还教你别的本事了吧?比如盘火炕,做豆腐,生豆芽啥的,这可都是能傍身的手艺,你是三房长子,传给你最名正言顺,对吧?”
程大郎皱眉,觉得这话问的叫人心里不舒坦,但他不善撒谎,还是耐着心回道,“是教了,不过……”
不等他说完,就被姚荷花兴奋的打断,“大郎啊,伯娘跟你商量个事儿……”
那语气,跟狼外婆要诱拐小红帽一样,沈楠没插手,想看好大儿会不会上套,又怎么应对,毕竟孩子大了,就得舍得撒手历练,若父母事事掺合,孩子是没发成长的。
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有兜底的能力就够了。
程大郎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语气里有了几分防备,“二伯娘您说。”
“就是那个生豆芽和豆腐的手艺……”姚荷花搓了搓手,满脸堆笑,好声好气的问,“你看你能不能教教二伯娘?
放心,伯娘学了也不白学,往后做出来卖了钱,分你一份,再说了,咱们可是嫡亲的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你二伯跟我饿死吧?”
这话说得直白,又带了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要求,程大郎脸色变了变,难以置信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楠,整个人有些茫然无措。
沈楠神色如常,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也没开口。
程大郎却忽然像是有人往他头上泼了盆冷水,脑子一下子清明了,也冷静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二伯娘,不是我不肯教,而是这两门手艺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讲究多得很,火候、时间、温度,差一点都不行。
我也是摸索了好久才摸出点门道,现在还没完全摸透,哪敢教人?万一教错了,不是害了二伯娘吗?”
闻言,姚荷花不由在心里冷笑,摸索?骗谁呢?面上却越发诚恳,“不怕不怕,你教多少我学多少,再说了,一家人还说什么害不害的?你就是教错了,伯娘也不怨你。”
程大郎还是坚定的摇摇头,“二伯娘,您不怪我,可我没法不愧疚。
这样吧,等我把这门手艺彻底吃透了,到时候您想学,我一定教,现在真不是时候。”
这拒绝的客气,却也没留余地。
被一个小辈接连下面子,姚荷花脸上挂不住了,笑容僵硬,心里忿忿,但想着父母的叮嘱,还不到撕破脸的地步,终究没敢再强求。
她转头看向范蓉蓉,指望表妹帮她说句话,范蓉蓉却像没看见似的,只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屋里安静了片刻,直到程明珠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几只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的豆香气。
沈楠这时候开了口,语气淡淡的,“二嫂,豆浆煮好了,喝一碗再走吧。”
程明珠落落大方的打了招呼,然后把豆浆端给姚荷花和范蓉蓉。
姚荷花接过碗,滚烫的豆浆端在手里,心里却凉了半截。
她低头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豆香,可那香气偏偏堵得她胸口发闷。
喝完了豆浆,她实在坐不住了,拉着范蓉蓉起身告辞。
程明珠送到院门口,客客气气说了一句,“二伯娘和表姑慢走,有空再来家里坐。”
姚荷花打量着她,酸溜溜的说了句,“大丫出落的越发出挑了……”
跟几个月前比,程明珠的变化俨然不小,曾经瘦弱怯懦、鹌鹑似的小姑娘,如今像脱胎换骨一般,头发黑了,皮肤细腻了,脸上也丰盈有了红润的光泽,尤其是那双丹凤眼,不再躲躲闪闪,更不会揪着衣角,畏畏缩缩不敢与人说话。
此刻的她,温温柔柔的一笑,如春日里漫山开遍的野菊花,不名贵,不惊艳,却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风采,“谢谢二伯娘,还有,我不叫大丫了,娘给我取了名字,我现在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姚荷花硬挤出个笑,“明珠?真是个好名字,呵呵……”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呸!”她狠狠啐了一口,压着嗓子骂道,“什么明珠?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还好意思自称是掌上明珠?多大的脸啊……”
骂完程明珠,又咬牙切齿的骂程大郎,“什么摸索?什么没吃透?全是推托之词!分明就是不想教!喂不熟的白眼狼,白瞎那些粮食了……”
范蓉蓉跟在后面,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二表嫂,要不就算了吧,三表嫂既然不愿意,强求也没用。”
“算了?”姚荷花猛的转过头,盯着范蓉蓉,“凭什么算了?他们教全村人烧炭都不皱眉,教自家人点东西就推三阻四?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一群胳膊肘往外拐的蠢货,拿着金山银山去讨好外人,却不管血脉至亲死活,呸!就是见不得我们也跟着过好日子!”
她越想越气,胸口那团火又烧了起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回头看了一眼程怀安家的院墙,那高高的院墙在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把她远远隔在外面。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反而冷静了些。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软的不行,那就来别的。
总之,不能算了,这是她翻身的最好机会,必须抓住,不然以后俩家的距离越拉越大,她能把自个儿酸死。
第144章 有诈
范蓉蓉欲言又止,垂着眼,低声道,“二表嫂,三表哥不在家,或许,你问错了人?你也知道,有些妇人心思,总是……”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懂的都懂。
不就是说女人心眼小,不如男人大方吗?
姚荷花没接这话,反而眼神幽幽暗暗的盯着她,语气像蛊惑凡人释放心底欲望的恶魔,“表妹,你甘心吗?”
范蓉蓉表情一僵,像是隐秘的心思被人看穿了,“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陪你来试试罢了,成就成,不成就算,比起你,我是真正的外人,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姚荷花讥讽一笑,“行了,跟我装什么装?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你是不惦记做豆腐生豆芽的手艺,可你惦记别的啊,人,比手艺还值钱呢!”
范蓉蓉变了脸色,声音发抖,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二表嫂,你别乱说,这要是传出去,毁了我名声,我还有活路吗?”
姚荷花嗤了声,“我乱说?你当你那点心思隐藏的很好吗?你为什么不回公孙村?为什么宁肯住窝棚也不离开桃源村?真以为我傻啊,不知道你图啥?
别否认,都是女人,我其实特别理解,我为啥舔着脸来学手艺?无非是想过好日子罢了,我们都一样,只不过,你想要的是人,比我可难度大多了……”
顿了下,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也不对,你方法要是用对了,也许容易的很,男人嘛,还是很吃那一套的,沈楠再厉害,男人若铁了心,她也没辙。”
最后她又蛊惑道,“表妹,不争取,永远都没有机会,难道你甘心过现在的日子吗?你不想跟沈楠那样体面的住在大宅院里吃香喝辣吗?”
范蓉蓉揪着帕子,眼底透出几分冷意,“二表嫂是要拿我当枪使?”
姚荷花翻了个白眼,“别说的那么难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我还能逼着你去?”
说完,她冷着脸走了,身后的脚印深深浅浅,比来时凌乱得多。
姚荷花走后,范蓉蓉盯着远处程家气派的大院子,神情有些恍惚。
她知道姚荷花不安好心,但那些话,依旧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住窝棚、烧湿柴、吃一口肉都要算计半天……这样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当初嫁进吴家,就是图吴家日子殷实,谁能想到丈夫是个短命的,不过几年就去世了,她连儿子都来不及生,只有女儿,婆家根本不会重视,更不会分给她们母女多少家产。
而程怀安和沈楠呢?同样是分家出来的,凭什么他们就能住大宅子、吃喝不愁,还受人追捧尊敬?
她不是没想过改嫁,可带着个拖油瓶,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要么给老男人做妾,要么嫁个泥腿子。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看到程怀安时,她像是看到了救赎的曙光,所以当姚荷花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时,她心动了。
她不是想去偷师,她压根不在乎什么手艺不手艺,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借姚荷花这层遮羞布,多去三房走动走动。
万一……万一程怀安心软了呢?她毕竟是他的表妹,他总不能把她往外赶吧?
范蓉蓉咬着唇,袖子下的手紧攥成拳,姚荷花不死心,过后肯定还会有其他手段,那她呢?要认命吗?
不,她的处境比姚荷花还难,她更要抓住程怀安这个翻身的机会,哪怕做妾。
远在几十里外的程怀安可不知道自己成了香饽饽,如今的他,正忙着剿匪。
半途有人求救,一行人疾驰到对方所指的村口时,又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出来,看到他们像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的往前凑。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血口子,半边脸都被糊住了,哭着喊道,“军爷,军爷!那伙盗匪足有上百人,见人就砍,我们村老少几百口人啊,活着的就剩我们这几十个了!”
闻言,魏青目眦欲裂,怒火冲天,大手一挥,身后骑兵齐刷刷拔出长刀,寒光映着雪色,杀气凛然。
程怀安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眯着眼打量这群人,忽然伸手按住魏青的胳膊,低声道,“且慢。”
魏青一愣,“怎么了?”
程怀安没答话,翻身下了马,慢慢走到那群人面前,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汉子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虎口处却有一层厚皮,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其他人,虽然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可跪在那里的姿势,膝盖微微分开,腰背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暴起。
程怀安站起身,不动声色的退到安全范围内,才沉声道,“魏什长,这些人手上的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魏青反应过来,脸色骤变,猛的将刀指向那群人,“都给我别动!”
话音未落,那群“流民”中已有人暴起,袖中滑出短刀,直扑程怀安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那人胸口,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
邱武手持猎弓,面无表情的挡在程怀安身前,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
“杀!”
魏青暴喝一声,骑兵们如潮水般涌上,长刀挥舞,血光四溅。
这群假扮流民的盗匪虽然凶悍,却哪里是正规骑兵的对手?片刻之间便被砍翻了七八个,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魏青正要追,程怀安喊道,“别追太远,小心调虎离山!”
魏青当即勒马,只派了一小队人追击,其余人原地戒备。
程怀安走到那个中箭倒地的盗匪面前,蹲下来,那人还没断气,瞪着眼睛看他,嘴里涌出血沫。
“谁派你们来的?”程怀安问。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你们……都得死……”
不等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程怀安站起身,眉头紧锁。
魏青策马过来,“程先生,这些人恐怕是青牛山派来的探子,来摸咱们的底。”
“不止。”程怀安摇头,心里有了猜测,“他们可能,还是冲着我来的。”
魏青一怔,“什么意思?”
“方才那人扑的方向,是你还是我?”程怀安问。
魏青回想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是你。”
程怀安拢了拢氅衣,面色平静,“盗匪里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或者说,知道我能给将军出谋划策,想先除掉我。”
“这群狗娘养的!”魏青骂了一声,“程先生,从今儿起,你别离我三步之外。”
程怀安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苍茫的山脊上。
这一趟,怕是不太平了。
第145章 谁下的手
战斗结束,魏青就地扎营休整。
木柴燃起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程怀安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却迟迟没喝。
邱武有心劝慰两句,奈何平日寡言惯了,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
赵大牛没心没肺的啃着从家带的粗粮饼子,一副万事不愁的模样,压根没看出程怀安在忧心什么。
还是郑明启有眼色,凑过去小声道,“程三哥,你不都让人给村里送信了嘛,我大伯看到,肯定会加强守卫的。”
姚忠一边往火堆里添木柴,一边闷声道,“是啊,有三嫂在,就算那些盗匪真去了,也是送死,三嫂那箭术,出神入化,没人能躲过。”
孙志荣平时最能说会道,此刻却有些神思不属,只干巴巴附和了几句,便又不知想到了哪里去了,眉间全是掩不住的焦虑。
程怀安心领了几人的好意,笑着喝了碗里的水,拿出沈楠给他做的肉饼,用干净的树枝挑起来,放在火上烤热,才慢条斯理地咬着吃。
肉饼极好,外层面皮撒了层芝麻,烤得微焦酥脆,内里的肉馅鲜美多汁,一口咬下,满嘴生香。
连着吃了两个,胃里被食物填满,悬着的心也踏实了些,他该相信沈楠。
他能识破盗匪的伪装算计,她也一定能打退盗匪的武力进犯。
单论箭术与神力,她已少有敌手,比他这个文弱书生可强多了。
她都放心让他出门搏前程,那他也该相信,她守得住家里和村落。
魏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树枝拨着火,低声问,“程先生,你说那股盗匪里有知道你身份的人,会不会是冲着你制酒精的本事来的?”
程怀安摇头,“应该不是,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魏青神色一凛,“你是说……”
程怀安目光幽深,“我自诩做人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但无论再如何周全行事,也免不了得罪人。
没机会时,他们便像毒蛇躲在暗处,一旦有了机会,自然要借势报复。”
在村里,敢对他下手,嫌疑太大,成功率也低,出了村,流民乱窜,盗匪横行,死一个他,就简单了,且也不容易想到别处去。
魏青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还记得行脚帮吗?”
程怀安一愣,“黄虎?去我家偷窃的那人?”
“对!之前我帮你处理了他,行脚帮的老大,那个自称胡爷的,忌惮我城防营,明面上笑着把事情揭过去了,承诺不再与你们夫妻为敌……”魏青皱起眉头,沉声继续,“可后来城里越来越乱,为求安稳,我带人抓了不少行脚帮的人,那个胡爷以为我想借机吞并他们,就带着其余帮众投奔了青牛山。”
程怀安闻言,反应过来,“所以你怀疑,今日对我下手的,也可能是行脚帮?”
魏青点头,接着压低声音又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程怀安,“……”
他这么招人烦吗?都瞧他不顺眼想杀之?
魏青苦笑解释,“也可能是城防营里的人,我和舅舅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那么几只老鼠蹦跶,我带人出城剿匪,瞒不过去,对方不想见我立功,自会想法子破坏……”
程怀安无语,“那杀我何用?”
魏青转头看向他,意味深长的道,“程先生太小瞧自己了。如今这世道,用脑子的人比用刀的人更让人忌惮。
他们早便知道酒精和缝合术出自你们夫妻之手,如今你又在我身边出谋划策、助我剿匪,所以除掉你,让我变成没牙的老虎,也就不难理解了。”
程怀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魏青猛地一拍大腿,发狠道,“越有人阻拦,老子越要带着你,把这群畜生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
这时,派出去追击的小队回来了,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脸色不太好看,“什长,追到山脚下就不见了人影,林子里太黑,没敢深入。”
“跑了就跑了吧。”魏青摆摆手,也没太在意,对方有备而来,定会规划好退路,“让大家休息半个时辰再出发。”
“是!”
接下来的途中,在程怀安的建议下,魏青带领部下又清理了两拨四下进村打劫的流民,过程很顺利。
流民看着人数多,但有战斗力的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多数老弱妇孺只是撑场面,在训练有素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直到天色渐暗,魏青才命人停下扎营。
奔波一日,程怀安就算不用冲锋陷阵,也累得不行,随便吃了点东西,便靠在营帐里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一刻没停,青牛山,行脚帮,城防营,桃源村,孙家……一个个名字来回翻转。
琢磨的烦了,他慢慢睁开眼,挑亮油灯,从怀里拿出一只簪子,一边用小刀细细雕琢打磨,一边想着簪子插在沈楠发间的模样。
夜深人静。
沈楠也没睡着,她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油灯磨箭头,磨一会儿,便抬头看一眼窗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动柴垛的声响。
白天收到程怀安送来的信后,村里便加强了巡逻,孙家那边也暗中派了人手盯着,只等盗匪上门。
锣声急促响起的时候,沈楠非但不怕,反倒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
对她而言,打仗不算什么,等待才是最熬人的。
她背上弓箭,拎起砍刀,叮嘱孩子们关门守好家,便直奔村口。
高墙上,护卫队已就位,火把将四下照得通明。
郑村长和王长庚也在其上,一个脸色难看、如临大敌,一个面沉如水、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沈楠心里登时咯噔一下,蹭蹭跑上去,就见高墙外,除了掉进陷阱里哀嚎的,还有一百多号人正挥动着武器叫嚣的厉害,且皆是青壮男人。
这俨然已经不是流民,而是盗匪了。
打头的几人,甚至还骑着马,穿着甲胄。
看见她,郑村长明显松了口气,“怀安媳妇来啦?今夜来的畜生有点多啊……”
王长庚接过话去,“不光人多,且有所准备,知道咱们在村外挖了陷阱,冲过来时,非常小心谨慎,这次伤亡不大,顶多折了十来个人。”
沈楠点了点头,倒也没觉得失望,流民也不是傻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围攻之前,定是都打探清楚了。
何况,还有人通风报信,出卖了程怀安。
第146章 再次大展神威
这时,高墙外,叫嚣声越发猖狂,骂的也越来越脏,伴随阵阵狞笑。
沈楠眯眼看了看外面那些叫嚣的盗匪,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敌我对比。
高墙上的护卫队加起来不到四十人,多数是村里的青壮,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纪律性和胆气倒是有了,但对敌经验还是太少。
虽说前面村子被流民围攻过几次,可都被她一箭给吓退,并没真正上阵肉搏过。
可如今来的这拨,却恰是杀人如麻的盗匪,村民们手上还没见过血,拼起命来,肯定要吃亏。
最好是远距离防御,但弓箭手就她和王长庚堪用,好在还有石头,滚木,和热水,配合得当,今夜这一战,许也能全身而退。
王长庚显然也想到这层,沉声道,“盗匪一百多号,光骑马披甲的就至少有五六人,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沈楠点头,脸上不见半分紧张慌乱,“他们也不配硬碰硬,让大家稳住,别急着动手,我先消耗他们。”
说完,她从容不迫的取下背上牛角弓,搭箭拉弦。
这把魏青送的牛角弓,寻常男子都未必拉得开,在她手里却如臂使指。
王长庚见状,心中大定。
此刻,骑马的匪首正在高声鼓动,“兄弟们,冲进去!这村子富得流油,抢一回够吃半年!墙头上那几个破民兵,能挡住咱们?
只要冲进去杀光他们,咱们兄弟也能占山为王,吃香喝辣,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支箭破空而至,正中他眉心。
匪首惨叫一声翻身落马,身边众人顿时乱了阵脚。
另一个骑马的盗匪立刻高喊,想稳住人心,“不用怕,咱们有甲胄护身,她射箭没用,啊……”
不等他喊完,沈楠的第二支箭紧随而出,同样射穿了他的眉心,那人也噗通一声,栽下马来。
接着,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皆是一击毙命。
眨眼间,五个骑马的头目倒地,盗匪的攻势明显削弱了大半。
“好箭法!”王长庚忍不住喝了一声,原以为盗匪穿了甲胄,以箭射之会大打折扣,谁能想,她会直取对方眉心,这是何等的神技?
郑村长也精神大振,举臂高声喊道,“护卫队准备,给我放!”
下一刻,墙头上石头像密集的雨,铺天盖地的落下,护卫队虽比不上沈楠的准头,但胜在数量多,又撂倒了七八个冲在前面的盗匪。
饶是如此,盗匪中,依旧有人不甘心撤退,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喊,“兄弟们别怕!他们能用的箭不多,大都是木头削的,根本穿不透甲衣,而且,就一个娘们会射,咱们只要避开她,冲上去就赢了!”
这人说完抽出刀,带头往前冲,其余盗匪嗷嗷叫着跟上,气势汹汹。
这几人,最开始是混在人群里,没骑马,却竟也穿着全套护甲,且有了防备,拿东西护住头部。
沈楠冷笑了声,从背上抽出一支重箭,这是她自己改制的破甲箭,箭头比寻常箭矢重一倍,专门对付披甲的。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匪徒,弦响如霹雳。
重箭正中那人胸口,铁甲竟被生生射穿,那人闷哼一声,不敢置信的仰面栽倒,当场没了动静。
跟他一起冲锋在前的盗匪终于慌了,转头抢过马,骑上就想跑。
沈楠连发两箭,一箭射中马腿,马匹惨嘶倒地,将背上的匪徒甩了出去。
另一箭射中那名匪徒的肩膀,将他生生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个不停。
其余的匪徒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往前冲。
“兄弟们,那娘们儿不是人!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盗匪的士气彻底崩溃,转身就跑,掉进陷阱里的也顾不上救了,只顾逃命。
沈楠没再追射,收弓站定,冷冷看着盗匪溃散。
一百多号人,在她手里折了五个头目、三个隐藏小头目,护卫队用石块砸倒十来个盗匪,加上陷阱里那十来个,折损人数三十余,剩下的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高墙上一片欢呼。
郑村长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怀安媳妇,多亏了你啊!不然今晚这一关可不好过。”
王长庚看着外面丢下的马匹和尸体,沉吟道,“折了几个头目,剩下的不成气候,但怕是还会再来。”
沈楠眼里透着冷意,“让他们来就是了,正好杀个干净。”
她转身看向孙家的方向,声音微沉,“郑叔,今晚的盗匪来得太巧,程怀安刚走,他们就摸上门了。
而且,对村里的情况知道的不少,连我自己打磨箭头都清楚……您得好好查查了。”
郑村长脸色一变,又想起程怀安在信里委婉的暗示,重重点头。
沈楠没再多说,善后问题不归她管,刚想走,却被王长庚喊住,“今晚这一战,你当属头功,按规矩,战利品你先挑选。”
沈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战利品?”
王长庚道,“铁甲,还有马,我瞧着,有几把刀也不错,你都能选。”
郑村长连连点头,“对,是该奖你,一共五匹马,跑了一匹,伤了一匹,还有三匹,你随便选,铁甲和刀也是,你挑中哪个要哪个,剩下的,归护卫队使用。”
沈楠闻言,心情总算好了些,家里有牛,牛也是村民最稀罕的牲口,但她不喜欢啊,又不能骑,出行坐牛车,实在太慢,晃的她能睡过去,有马就方便多了。
但当下,马太贵重,且有钱也不好买,谁想,今夜倒是送上门了。
“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郑村长百感交集,“本就是你该得的,这点东西远远不够抵你的功劳。”
王长庚点头,表示赞同。
沈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拎着弓下了高墙,选了一匹看起来最健硕的马,又挑了副没什么破损的铁甲,最后捡了把趁手的刀,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下,往家的方向走去。
几个大点的孩子都没睡,听见动静齐齐跑出来。
“娘!你没事吧!”程三郎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担忧的问。
沈楠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打跑了。”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都松了口气。
程二郎已经被高头大马吸引了注意力,失声喊道,“马?居然是马?娘,哪来的?”
沈楠轻描淡写,“战利品,你把马牵到后院的牛棚里,给它喂点草料。”
程二郎忙不迭的点头,激动的冲过来,先是小心摸了马身几下,见马没排斥,顿时笑的跟个二傻子似的,“娘,以后这马交给我照顾好不好?”
沈楠点头,“你仔细点,别被它踢了。”
程二郎“嗯嗯”应着,欢欢喜喜的牵着马去了后院。
程大郎没跟去,看见她手里拎着的铁甲和刀,似乎还闻到了血腥味,脸色顿时变了变,“娘,今夜来的不是流民吧?”
沈楠把这些东西随手递给他,“是盗匪,有马,披甲,不过,只武装了七八个人,都被我一箭射死了,没掀起风浪来,不用担心。”
程大郎捧着冷硬的铁甲和泛着寒光的刀,声音依旧发紧,“盗匪,还是这等装备的盗匪,已不是乌合之众了,这次七八个,下回呢?”
沈楠拍拍他肩膀,“忘了你爹出门去干什么了?城防营可不是吃素的,五十骑兵,武装更精良,等他们把盗匪都剿杀干净,就不会来侵扰咱们了。”
程大郎这才缓了脸色,把东西拿到仓房安置。
程明珠已烧好热水,端到她屋里,“娘,您赶紧擦洗一下,再泡个脚,外头冷,千万别过了寒气。”
“好。”
第147章 发现什么
沈楠进了里屋,没急着擦洗,先把沾了灰土的外衫脱了,又从炕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水泼在帕子上,热气氤氲,她仔仔细细擦了脸和手,又在泡脚盆里兑了些凉水,把冻得发木的脚浸进去,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程明珠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炕沿上,“娘,趁热喝。”
“你喝吧,我不冷。”沈楠看了一眼,见小丫头嘴唇也有些发白,知道她在家里等着,心里不定多害怕。
程明珠摇头,固执的把碗推过来,“我已经喝过了,这是给您的。”
沈楠没再推辞,端起碗喝了两口,姜汤辣的嗓子眼发烫,但胃里确实暖了起来。
院子里传来程二郎压低的欢呼声,大概是把马安顿好了。
程大郎从仓房回来,在门外站了站,轻声道,“娘,那副铁甲沾了不少血迹,我简单擦了擦,明日再好好清洗。”
沈楠“嗯”了声,摆手撵人,“不早了,都去睡吧。”
程明珠应了一声,把弟弟妹妹们赶回各自的屋子。
屋里安静下来,沈楠把脚擦干,倒了水,灭了灯,躺在炕上。
折腾了大半夜,身体已经很累了,脑子却还在转,想那些盗匪还会不会再来,想程怀安宿在外头会不会冷,想魏青清剿流民的计划会不会顺利……良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沈楠起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程三郎都吃完早饭去上学了。
程大郎也已清理干净铁甲,出门去盘火炕了。
只程二郎这次没像往常那样练习完射箭,就急吼吼的往外跑,而是蹲在牛棚门口,看着马傻乐。
那匹马通体枣红,除了左后腿有一道旧伤疤外,膘肥体壮,性子倒不算烈,见了沈楠还打了个响鼻。
洗漱完,程明珠端了早饭上来,杂粮粥配咸菜,外加一个煮鸡蛋。
沈楠正吃着,郑村长亲自来了,脸色比昨夜好看了许多,只是眉头依旧拧着。
“怀安媳妇,昨夜里,我让人盯着孙家几房人,都没发现啥异常动静……”
沈楠咬了一口鸡蛋,慢慢嚼着,等他说完。
“王队长也派了人盯着,他那头倒是有点发现,发现了一只鸽子……”
沈楠挑眉,“信鸽?”
郑村长叹了口气,“不确定,毕竟没抓住,只是猜测,要不是怀安写信来提醒,说咱村里的事儿都被盗匪知晓了,我说啥都不愿相信,有人能出卖自己的村子和族人。”
沈楠冷笑,“只要给的利益足够大,他们就能践踏一切律法族规和道德底线,吃里扒外算什么?”
郑村长恼恨的捶了下桌子,“真是畜生!偏现在咱拿不出确凿证据,不然就能把他们撵出桃源村了。”
“不急,”沈楠淡淡道,“撵出去,他们说不准又要做什么恶,还是放眼皮底下盯着吧。”
郑村长点头,“是这个理儿,那等怀安回来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昨夜盗匪虽然被打退了,但跑了大半,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怀安媳妇,你看,是不是给魏什长递个信,请他派几个人来帮着守几天?”
沈楠想了想,摇摇头,“不用,盗匪折了八个头目,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魏什长那边正忙着剿匪,分不出人手,咱们自己把岗哨再加两道,白天夜里轮班盯,撑几天不是问题。”
郑村长见她说得笃定,心里踏实了不少,转了话题,“那几匹马的分配,昨夜定的匆忙,今早上大伙儿又商量了一下,觉的三匹马里你该挑两匹,毕竟你功劳最大。”
沈楠笑了笑,“一匹够了,多了我也养不起,剩下的留作村里的公物,谁家急用谁家使。”
郑村长闻言,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连声道,“怀安娶了个好媳妇”,絮叨了好一阵才走。
沈楠收拾完碗筷,去村口逛了一圈,所有破坏的陷阱都已修复好了,高墙外的血迹也打扫干净,盗匪的尸身被掩埋到荒芜的旮旯角,若不是亲身经历昨夜的厮杀,她都找不到一点作战后的痕迹。
回到家,沈楠拿出用过的箭头,坐在炕沿,耐心的细细打磨,这些铁箭头没地方买去,只能重复利用。
程明珠给豆芽施过水,端着做针线活的簸箩走过来,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跟沈楠闲聊,“娘,您说,二伯娘和范表姑,今天还会来吗?”
沈楠道,“应该会。”
程明珠不悦的嘟囔,“咱们都把话说那么明白了,她们还不肯死心吗?”
沈楠语气平淡,“财帛动人心,何况是一只能下蛋的金鸡?能舍得才怪。”
如她所料。
姚荷花忙完家务活,裹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拎着半篮子鸡蛋,又去了窝棚,跟亲爹娘嘀嘀咕咕了一阵,再次去找范蓉蓉,脸上还挂着笑,半点看不出昨天俩人不欢而散。
“表妹,收拾好了没?走呗!”
范蓉蓉对她这种打不死的厚脸皮精神,也是心生佩服,稍稍收拾了一番,才跟着姚荷花出了门。
两人沿着村路往三房新宅走,路边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泥地踩上去,很快鞋子就埋汰的不能看了。
范蓉蓉不由皱起眉头,心里也烦闷不已,“二表嫂,你觉得……再去求一次,三表嫂就会心软教你吗?”
“教不教的,去了再说。”姚荷花嘴上像是不在意,但她盘算过了,就算沈楠不教,她也能跟三房的人套套近乎。
她爹说得对,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时日久了总能看出点门道,昨天她就差点露馅翻脸,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两人走到三房院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沈楠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袄,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色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
“二嫂?表妹?”沈楠微微挑眉,“你们怎么又来了?还有事?”
姚荷花堆起笑脸,把鸡蛋篮子往前一递,“哎呀,这不是那天三弟送了羊肉给我们,我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拿点鸡蛋来给孩子们补补。”
沈楠没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二嫂有心了,不过家里不缺鸡蛋,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姚荷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热络起来,“不缺是不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嘛,你不收,我多没面子?”
“那就进来坐坐吧。”沈楠侧身让了让,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不过大郎出去了,不在家。”
“出去了?”姚荷花一愣,下意识道,“不是说教会烧炭了吗?又去哪儿了?”
“去盘火炕了。”沈楠往里走,随口道,“村里几位族老都想在家里盘火炕,他带人去干活了。”
姚荷花和范蓉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失望,还有一丝眼红。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两人跟着沈楠进了院子,坐在堂屋里,东拉西扯的聊着闲话。
沈楠也不赶她们,该干嘛干嘛。
第148章 去救人
姚荷花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弟妹,三弟他……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大事啊?”
沈楠头也没抬,“这事你得问他,我不太清楚。”
姚荷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的笑了笑。
范蓉蓉在一旁坐着,手指绞着衣角,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楠只当俩人不存在,把箭头磨的锃亮,随手插在一旁的箭壶里。
姚荷花被她晾了半天,脸上挂不住,又舍不得走,只得一个劲儿给范蓉蓉使眼色。
范蓉蓉咬了咬唇,终于开口,“表嫂,我……我想跟你借本书看。”
沈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表妹还认字呢?”
范蓉蓉不自在的道,“勉强识的几个。”
沈楠似笑非笑,“那表妹想看什么书?家里的书都是你三表哥为科举考试买的,没有话本子之类。”
“就……随便什么书都行。”范蓉蓉声音越来越小,有种无从遁形的窘迫,“我在家待着无聊,想看看书打发时间。”
沈楠戏谑盯了她几秒,见她铁了心,点点头,“行,你等着。”
她起身去了里间的书房,翻出一本手抄的启蒙书,递给范蓉蓉,“这本你先看着,看完了再来换。”
范蓉蓉接过书,手指蜷缩了下,低着头道谢。
姚荷花见状,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三弟妹,你这箭头磨得可真好,跟新买的似的。”
沈楠“嗯”了一声,继续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磨石擦过铁头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门被人砰的推开了。
沈楠抬头,就见程二郎气喘吁吁的冲进来,大冷的天,额头上却跑的满是汗水。
沈楠心里咯噔了声,放下手里的活,急声问,“二郎,怎么了?”
程二郎焦灼不安的道,“娘,村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说……说我爹他们跟一伙盗匪打斗时受了伤……”
沈楠手里的箭头“啪”的掉在地上。
姚荷花和范蓉蓉也变了脸色。
“你爹怎么样了?”沈楠的声音还算稳,但脸色已经变了,这时代缺医少药的,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一条命,何况是受伤?只酒精消毒缝合可不够,要输抗生素,要打破伤风,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程二郎到底年纪小,此刻已经有些乱了方寸,“我也不知道,村长正带人往那边赶呢,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让您先别着急……”
沈楠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箭头,背上牛角弓,转身就往外走。
姚荷花跟在后面,“三弟妹,你要干啥?”
“去找程淮安。”
沈楠从仓房里找出昨夜的战利品,那把锋利的砍刀,还有清洗干净的铁甲,走到后院,牵了马就骑了上去。
姚荷花吓得脸都白了,“三弟妹!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干啥?那不是送死吗!快别添乱了,咱们在家老实等着便是……”
沈楠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二嫂,昨夜里,盗匪来袭,就是我这个妇道人家打跑的。”
姚荷花一下子僵住,脸上火辣辣的。
沈楠又叮嘱了程二郎和程明珠几句,一夹马腹,冲出了院门。
那样的英姿飒爽,那样的果决勇敢,那样的与众不同……深深刺激到了范蓉蓉,她失魂落魄的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风一吹,书页哗啦啦的翻动。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呢?
女子不是该依附于男人,让男人庇护吗?
她为什么不一样?居然反过来去救男人……
沈楠策马狂奔,积雪被马蹄踢得四散飞溅。
她心里砰砰直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程怀安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敢跟着魏青出去,肯定做过考量,可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伏低了身子,马鞭抽得更急了。
赶到半路时,正遇上村长的队伍,十几个护卫队员拿着砍刀木棍,正心急火燎的往前赶。
“怀安媳妇!”村长惊愕大喊,“你咋来了?”
“我去看看。”沈楠扔下这句话,打马越过他们,头也没回。
村长愣了一瞬,叹了口气,招呼众人加快脚步。
又跑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沈楠远远看见前方有烟尘扬起,隐约传来马嘶声。
她心中一紧,握紧了手里的刀。
近了,更近了。
烟尘中奔出一队骑兵,当先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骑一匹神骏的黑马,正是魏青。
他身后,程怀安骑着马,安然无恙。
沈楠猛的勒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鸣叫了声,差一点把她甩下来。
程怀安也看见了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策马过来,语气又惊又急,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住她的马镫,“下来。”
沈楠从马上滑下来,腿有点软,站定了之后,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哑声说了句,“可吓死我了。”
程怀安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手指微微发凉,“我没事,一点小风波,已经解决了。”
沈楠缓了过来,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袍下摆沾了些血迹,“这是谁的血?”
“盗匪的。”程怀安低声解释,“昨夜扎营睡到半夜,有一伙盗匪偷袭,上百人都携带兵器,虽然最后被全部歼灭了,但他们人数众多,咱们这方也伤了不少,魏什长这才临时决定来咱们村暂作修整,也顺便把重伤不能再上阵杀敌的留在这里养几天。”
“和你出去的伤了几个?”
“邱武和姚忠没事,赵大牛和郑名启都是轻伤,包扎后也不碍事,只孙志荣有点重,背上被砍了两刀,怕是要好好养着了。”
沈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牵了马,“走吧,回家。”
程怀安看着她翻身上马的潇洒背影,忽然道,“你会骑马啊?”
沈楠居高临下的看他,颇有种女王睥睨天下的气势,“有问题?”
称怀安灿然一笑,凑近些小声道,“没问题,就是帅到我了。”
俩人离的远,声音又刻意压低,魏青等人听不见他们说的啥,只觉得都老夫老妻了,还能腻腻歪歪的,当真是稀罕又叫人羡慕。
一行人回到桃源村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姚荷花还在沈楠家院子里等着,看见程怀安毫发无伤的回来,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庆幸,也有别的什么。
“三弟,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坏了!”她迎上来,满脸堆笑。
程怀安朝她点了点头,“二嫂费心了。”
沈楠拴好马,走到姚荷花面前,“二嫂,家里等下要来客人,我先送你回去?”
姚荷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瞥见沈楠腰间还挎着刀,到底没敢多说,讪讪的笑了,“不用送,我自个儿走,三弟,三弟妹,那你们都好好歇着。”
她拉着还在愣神的范蓉蓉,急急的走了。
范蓉蓉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程怀安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怀安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全在沈楠身上。
“听说昨夜里,咱们村也遭遇盗匪围攻,还骑马披甲,你没事儿吧?”
沈楠摇头,拿下背上的弓箭,潇洒的耍了个花招,“几个小丑而已,完全不堪一击。”
程怀安笑了,原来他喜欢这一款的姑娘啊。
沈楠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的笑晃的有点不自在,忍不住撵人,“你不累?去屋里歇着呗,等魏青来了,我招待就是。”
“累,但更饿,娘子有饭吗?”程怀安的语气,嗯,怎么说呢,有点像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沈楠对肉麻过敏,嫌弃的搓了搓手臂,但又忽然觉得,这一天所有的慌乱和惊吓,都在这一刻被这一句话熨平了。
第149章 安排
沈楠还没来得及回应,院子里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魏青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部下,有的搀着伤员,有的抬着简易担架,一进门便拱手道,“程先生,沈娘子,叨扰了!”
程怀安收起方才那副撒娇的模样,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笑道,“魏什长客气,寒舍简陋,将就歇歇脚。”
沈楠见程怀安执意应酬,便随意寒暄两句,转身去了灶房。
程明珠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娘,来这么多人,都要留在咱家吃喝吗?”
沈楠随口解释,“就养伤这几日,村里没闲置房子,只咱家宽敞点儿,不用担心粮食,魏什长带来不少,能凑合好些天,你先把粥熬上,我去杀只鸡。”
闻言,程明珠心里有了底,应了一声,麻利的去淘米。
宝珠和玉珠也很有眼力见,一个烧火,一个择菜,帮忙打下手。
沈楠去后院抓了只不怎么下蛋的老母鸡,刀起刀落,干脆利索,没一会儿,那鸡便成了瓦罐里的一道菜。
院子里,程怀安让人把伤员都抬进了程二郎的卧室。
那屋里的火炕宽敞,睡四五个人绰绰有余,这也是程二郎主动要求的,他还揽下了看顾病人、来回跑腿的活儿。
郑村长进门时,院里的伤员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他看见魏青,连忙拱手,语气恭敬,“魏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魏青摆摆手,“郑村长客气了,此番叨扰,要在村里休整几日,劳烦村长照应。”
“应该的,应该的。”郑村长连声应着,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对魏青道,“魏什长,有件事我得跟您说说……”
两人走到院角,郑村长把昨夜盗匪来袭、还抓了十几个活口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魏青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们现关在何处?”
郑村长道,“在我家柴房里,我让人看着呢,正愁怎么处置。”
“先关着,等我离开时一并带走。”魏青冷笑一声,“青牛山那帮畜生,正愁摸不清他们的底细,这倒好,上赶着送了人头来,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郑村长闻言,如释重负。
半个时辰后,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沈楠端着两大盘炒菜出来,程明珠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盆鸡汤跟在后面,程二郎搬了桌子板凳在他屋里摆开。
“都过来吃饭。”沈楠喊了一嗓子,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自家人。
魏青愣了愣,他带兵多年,还从没见过哪个农家的妇人,面对这么多带刀汉子,能这般从容不迫。
程怀安走过来,招呼众人入座,又对魏青道,“粗茶淡饭,魏什长别嫌弃。”
魏青坐下,喝了一碗鸡汤炖豆腐,鸡肉劲道,鸡汤鲜美,豆腐炖煮入味,滑嫩得比肉还好吃,不由赞道,“程先生好福气。”
程怀安看了沈楠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确实。”
他这般坦诚不做作,让魏青忍不住畅快一笑,随后夹起一筷子豆芽,好奇问道,“这又是何物?”
程怀安云淡风轻的道,“这叫豆芽,是我前些日子才琢磨出来的,冬日里就白菜萝卜,顿顿吃实在腻了,多道菜也能换换口味。”
魏青仔细品尝后,眼神一亮,“不错,脆生生的,还有股鲜甜味儿,比蔫巴巴的白菜萝卜好吃多了。”
他又夹了一口,试探的问,“这豆芽菜,只程先生会发?”
程怀安不动声色的道,“我已教给女儿,大小也是门手艺,便想让她留着傍身。”
魏青闻言讶异,“手艺不是都传给儿子吗?”
程怀安随口道,“儿子也传了,盘火炕,烧木炭,房屋营造等,还有习武射箭,他们一刻都不得闲,且有的学呢,不差发豆芽这一门。”
魏青瞪大眼,一时无言以对。
他怎么觉得,别人视若珍宝的东西,在程怀安这里,就跟白菜萝卜似的不值钱呢?
半晌后,魏青才恢复了平静,“等把流民和盗匪都剿灭了,路上安稳些了,城门也开了,程先生可愿多发些豆芽送去军营?
你放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价钱绝对公道。”
生意果然来了,程怀安顺势含笑应下,且连豆腐的销路也谈定了。
一顿饭吃得热闹,伤兵们喝了鸡汤,填饱了肚子,精神也好了不少。
魏青看在眼里,心底暗暗满意。
饭后,程怀安和魏青去了书房说话,商量接下来的剿匪安排。
沈楠坐在灶房里,和几个女儿挑拣豆子,准备明早再做一板豆腐,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心里莫名的安定。
天快黑的时候,姚荷花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范蓉蓉,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萝卜,进门就笑,“三弟妹,我听说那些受伤的军爷都住你这儿养病,要操持那么多人吃喝,肯定很辛苦吧?
这点萝卜,你别嫌弃,多少也是个菜。”
沈楠也没推辞,接过篮子,道了声谢。
姚荷花探头往书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三弟妹,那个穿黑大氅的,就是城防营的什长?长得可真威风。”
沈楠“嗯”了一声,没接话。
姚荷花讪讪的笑了笑,又道,“三弟这回跟着魏什长出去,是不是立了大功?往后咱们程家,怕是要出个大人物了。
呵呵,可真好啊,既能光宗耀祖,后辈子孙也能跟着翻身享清福……”
沈楠不咸不淡的打断她,“二嫂,这些事你问程怀安去,我不清楚。”
姚荷花碰了钉子,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却又不敢跟她撕破脸,只得干巴巴的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出了院门。
沈楠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程怀安从书房出来,见她坐在灶房门口磨箭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声问,“二嫂又来了?”
“嗯,送萝卜。”沈楠头也没抬。
“说什么了?”
“打听魏青,还说你立了大功,程家要出大人物。”
程怀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立了功。”
沈楠抬起眼皮看他,“什么功?”
程怀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帮着魏青,把青牛山外围的暗哨全拔了,还设了个套,诳出来两拨盗匪,一网打尽,再加上昨夜的战果,青牛山少了得有两百多号人,可谓元气大伤。”
沈楠眼睛亮了亮,“那是不是快打完了?”
“快了。”程怀安伸手握住她拿磨石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腹上还有磨箭头磨出的薄茧,“等打完这一仗,我就能好好在家陪你和孩子们了。”
沈楠把手抽出来,似笑非笑的调侃,“程先生,别立旗,立旗必翻。”
程怀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笑声传到书房里,魏青正看着程怀安画的各种设计图,听见这笑声,不由心生羡慕。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有个安稳的家,有个相濡以沫的人陪在身边不离不弃,便是天大的福气。
第150章 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吃过晚饭,魏青便带着一众部下离开了,只留下五名重伤员在此养病。
程怀安也留了下来,洗漱之后,他躺在炕上跟沈楠没说到几句话,就沉沉睡着了。
沈楠给他掖好被子,正准备再磨一会儿箭头,院门忽然响了几声,她立刻警觉起来,披上袄走了出去。
今晚月色还好,无需提灯笼照明。
“表嫂,是我。”门外响起范蓉蓉细弱的声音。
沈楠皱眉开了门。
门外的范蓉蓉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头发有些散乱,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是白天借走的那本。
“这么晚了,表妹有事?”沈楠靠在门框上,丝毫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
范蓉蓉低着头,把书递过来,“我……我看完了,来还书。”
沈楠无语,她才借走几个时辰,就看完了?就算看完了,用得着大半夜来还?
她也懒得点破,接过书,淡淡道,“夜里冷,表妹早些回去歇着吧。”
范蓉蓉却没动,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袖口,欲言又止。
沈楠也不催,就这么凉凉的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范蓉蓉才抬起头,眼眶微红,“三表嫂,我……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了。”沈楠不客气的道。
范蓉蓉脸色一僵,没想到她这么不按套路来,一时竟接不上话。
沈楠不冷不热的又道,“表妹,夜深了,你一个寡居之人,站在有妇之夫的门口抹眼泪,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省得让人误会。”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似的,刺在范蓉蓉的心口上。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表嫂,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没什么意思。”沈楠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更要替你想周全,回去吧,路上仔细脚下。”
说完,她退后一步,不轻不重的关上了院门。
范蓉蓉站在门外,泪水在脸上冻得冰凉。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院门没有再打开。
她站了很久,终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
夜风里,隐约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很快就消散在黑暗中。
沈楠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回了卧室。
就着油灯,她拿起那本启蒙书随手翻了翻,忽然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小片纸。
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没有字,只画了几枝芙蓉花,笔墨虽稚拙,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欲说还休的小心思。
沈楠盯着那芙蓉花看了片刻,嗤笑了声,把纸片重新夹回书里,又将书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程怀安天不亮就出了门。
沈楠送到院门口,看他翻身上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包新烙的葱油饼塞进他手里。
程怀安接过,随口问了句,“昨晚有人来过?”
“你耳朵倒尖。”沈楠挑了挑眉。
“听见门响了一声。”程怀安把香喷喷的饼揣进怀里,“谁来了?”
“你那好表妹,半夜来还书。”沈楠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程怀安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毛病?以后晚上再来,别给她开门。”
沈楠看着他,语气戏谑的问,“你舍得吗?她可是你亲表妹。”
程怀安勒了勒缰绳,“就因为是表妹,才该避嫌,亲妹妹,哪这么麻烦?”
沈楠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了一点笑意,“去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程怀安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沈楠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启蒙书,翻出那张画着芙蓉花的纸片,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攥成团,扔进了灶膛里。
火舌卷上来,纸片瞬间化成了灰。
范蓉蓉再来的时候,还是只身一人,不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薄薄的施了一层脂粉。
她站在程家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沈楠来开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脂粉匀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她手里提着的小篮子上。
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用一块蓝布盖着。
“三表嫂。”范蓉蓉笑得温婉,“昨晚回去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莽撞了,不该那么晚来打扰,这几个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给表嫂赔个不是。”
沈楠没有接篮子,反而侧身让开了门口,“表妹太客气了,进来坐吧。”
范蓉蓉愣了一下,没想到昨晚吃了闭门羹,今天沈楠却让她进去了,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沈楠领着她进了堂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神情比昨晚随和了许多。
“表妹今天来,不光是送鸡蛋吧?”沈楠开门见山。
范蓉蓉抿了抿唇,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上,认真的看着沈楠,“表嫂,我……我想跟你学室内种青菜。”
沈楠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倒是比姚荷花聪明,知道豆腐和豆芽的手艺求不到,就换了一条思路。
确实,种青菜不算秘密,虽没传扬开去,但王地主和郑村长等几位族老,都是知晓其中门道的。
“昨天有二表嫂在,我不好说。”范蓉蓉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三表嫂,我的处境你也知道,丈夫没了,婆家容不下,带着个女儿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我想学门手艺,自己能养活自己,将来也好给女儿一个依靠。”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这回却没有掉眼泪,硬生生忍住了,反而显出几分倔强。
沈楠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这番话,比昨晚那欲言又止的做派,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你真想学?”
“嗯。”范蓉蓉用力点头,“只要表嫂肯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楠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的道,“表妹有这个心,是好事,不过我得先问问你,你二表嫂也想学门手艺,你说我要是教了你,不教她,她怎么想?”
范蓉蓉表情微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表嫂担心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得很周。”沈楠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别急,表妹,等你三表哥回来,他若同意教你们,我绝没二话。”
这番话,像是暗含了什么深意,范蓉蓉咬了咬唇,却依旧顺着问了句,“那三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沈楠站起身,没了周旋的耐心,“所以表妹先回去等着吧,鸡蛋你也带回去,自家养鸡不容易,别破费了。”
范蓉蓉还想说什么,沈楠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她只好站起来,拿起篮子,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的回头问了一句,“表嫂,那本书……你看了吗?”
沈楠睨着她,神情似笑非笑,“看了,画得不错。”
范蓉蓉的脸腾的红了,急忙低下头,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沈楠关上院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范蓉蓉这人,比姚荷花难对付多了。
姚荷花是明着贪,要的是手艺,要的是银子,贪得坦坦荡荡,反而不难打发。
范蓉蓉呢?嘴上说着要学手艺,眼睛却盯着不该盯的人,心思弯弯绕绕,嘴上滴水不漏,要不是昨晚她露了那芙蓉花的底,沈楠几乎要信了她真的只是想过日子。
“有意思。”
第151章 孙家态度
送走范蓉蓉没多久,郑村长又来了,他神色凝重,语气里满是焦急,“怀安媳妇,魏什长可留了大夫?”
沈楠点头,“冯大夫在这里。”
家里住着五个重伤患,指望她一个人照顾可不现实,她虽懂得换药,但病情若有什么异常变化,她是不会把脉开方子的。
郑村长试探着问,“那能不能请冯大夫去给孙家那小子看看伤口?”
跟着程怀安去搏前程的五个人里,只孙志荣受伤送了回来,上进之路无奈中止。
沈楠答应的很痛快,“当然可以,一个村的,没有不管的道理。”
郑村长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孙志荣为何会受伤,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是在跟流民打斗时,心里揣着事儿,一时不察才被砍了两刀。
显然,这是他自己分了心,才出现的失误。
许是猜到了孙家内部出了问题,差点害了程怀安,才没能全神贯注的对敌。
沈楠若是计较,不管孙家人死活,也在情理之中。
路上,郑村长还特意委婉的替孙志荣说了几句好话,无非就是孙兴盛父子,没啥坏心,完全是被连累。
沈楠不置可否,人心易变,谁知道以后如何?
之前俩家交恶,后孙兴盛当了家主,关系有所缓和,本以为孙家会识趣,就此罢手,可孙兴旺不还是暗中使绊子,差点就酿成大祸?
眼下没证据罢了,若日后查清真相,他们和孙兴旺一支势必要翻脸。
届时,其他孙家人还能毫无芥蒂?
孙家此刻正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孙志荣背上两道刀伤,皮肉翻卷,虽已包扎缝合、上过药,血迹还是渗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沈楠和冯大夫进来时,孙志荣正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青筋暴起。
“让我看看。”沈楠净了手,仔细检查伤口,“刀口不算深,没伤到骨头,但得重新清理缝合,不然要发炎。”
她看了冯大夫一眼,“你来还是我来?”
冯大夫知道她指的是缝合术,也是给自己练手的机会,感激道,“我来吧,沈娘子,你在旁边看着,若我不行你再上手。”
沈楠点头,打开带来的药箱,酒精、缝合针、棉线、金疮药,一样一样摆开。
郑村长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这些在外头可是难求的疗伤之物,在她手里却显得如此寻常。
冯大夫净了手,用酒精给伤口消毒。
孙志荣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忍忍吧。”
冯大夫低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极稳。
针穿过皮肉时,孙志荣闷哼了一声,忍不住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沈楠在一旁递工具、擦血,面不改色。
倒是郑村长不忍看,别开了脸。
缝了二十来下,冯大夫收了针,又细细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这才长出一口气。
“好了,好好养着,半个月就能下地。”冯大夫宽慰的拍了拍孙志荣的肩膀。
孙志荣虚弱的点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沈楠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的心结,想说什么也不奇怪,但眼下她没心思计较这个,转身走了出去。
孙家人站在外面,忧心忡忡的等着,见到她,也不知道说啥好,只一个劲儿的道谢。
孙兴盛脸上更是闪过愧疚之色,迟疑片刻,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都是我这个族长没用,没管好族人,差点惹出什么乱子,日后查清问题,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绝无二话,也绝不包庇谁。”
闻言,郑村长叹了声,看向沈楠。
这里有资格表态的就是她这个受害者家属。
但沈楠此刻又能说什么?后世的灵魂,让她无法搞连坐那一套,但古代偏讲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其中分寸如何拿捏,她可应付不了,还是把这笔帐留给程怀安去处理吧。
她走后,孙兴盛步履沉重的进了屋里,“志荣,你觉得现在咋样,可好点了?”
孙志荣挤出一抹笑,“好多了,爹,您不用担心。”
孙兴盛眼眶泛红,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长叹了声,“可惜了……”
孙志荣闻言,眼底也闪过不甘和遗憾,“对不起,爹,儿子让您失望了……”
孙兴盛摆摆手,打断他的愧疚,“不怪你,是爹无能,没管好家里,连累你在战场上分心,拖了你的后腿,都是爹的错,身为族长,心软是大忌,偏我一次次狠不下手去……”
他顿了顿,满是懊悔的继续道,“若我能早点硬下心肠,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我啊……”
孙志荣劝道,“爹,不是您的错,毕竟是亲兄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况且……”
他脸上闪过挣扎,“现在也没确凿证据表明,就是大伯干的,也许是个误会……”
孙兴盛苦笑道,“误会?爹也希望是个误会,可如今已经不敢再抱有侥幸了,村长,还有王长庚,皆派了人盯着孙家,虽没抓到有人通风报信,可看见了鸽子,这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懂?”
怎么会不懂?孙志荣笑的比哭还难看,从有人想趁机对程怀安下杀手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什么,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心神大乱给了盗匪可乘之机!
都是报应!
“大伯糊涂啊,只顾自己心里那点怨恨,全然不管孙家其他人的死活。”
孙兴盛闭了闭眼,疲惫的道,“你大伯他,被仇恨迷了眼,性子越来越左,加上手废了,又失去了族长之位,便把这俩桩事,也怪到了程怀安头上,心里焉能不怨?
不报仇,就不是他了……”
孙志荣惶惶不安的问,“那,那怎么办?”
孙兴盛默了片刻,沉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那一家……在村里留不得了,必须得走。”
“爹……”孙志荣骇的脸色越发惨白,“被驱逐出村,大伯一家还有活路吗?”
一旦拿定主意,孙兴盛的神情便决然起来,“以程怀安的威望,他留下,才没有活路。”
“那族人能接受?”
“不接受的,可以跟着一起离开。”
说完这句,孙兴盛起身往外走。
孙志荣下意识喊了声,“爹,您去哪儿?”
孙兴盛头也不回的道,“咱们先拿出态度,好过将来被动接受村里的审判。”
“爹!”
“程怀安若立功回来,我怕,他们就是想走……都走不了。”
第152章 立功封官
孙家的事,沈楠并未过多关注,回去后,夜里就下起了雪,接下来的几日,范蓉蓉和姚荷花也都安分了下来,没再往她家凑,她正好落得清闲,每日除了照料那五个重伤员,便是去山里砍些柴禾和打磨箭头。
直到十天后的傍晚,宁静的村庄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震天的锣鼓声彻底打破。
“大捷!魏大人剿匪大捷!”
报信的官差骑着快马在村道上飞驰,洪亮的声音传遍了千家万户。
紧接着,关于这场仗的细节便如长了翅膀般在各个村子里传开。
原来,这些天程怀安不仅协助魏青直捣了盗匪的老巢,将那群盘踞青牛山多年的盗匪杀得片甲不留,更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对地形的熟悉,出奇制胜,生擒了匪首。
不仅如此,他们还趁势配合县衙整顿了周边流离失所的流民,将青壮编入营中,老弱统一安置,彻底清除了盘桓在县城周围的安全隐患。
这一仗打得漂亮至极,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消息传到桃源村,全村也跟着沸腾了,程怀安立了功,所有人都能跟着沾光啊,这叫村民如何不激动?
沈楠对此,倒是平静的很,预料之中的事儿,若无十全把握,她也不会让程怀安去冒这个险。
大捷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午后,沈楠吃了饭,正准备小眯一会儿,就听见村道上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军伍肃杀之气。
“娘!娘快出来啊!我爹回来了!”
这几日几乎时时守在村口的程二郎一路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在院门外大喊。
沈楠心中一动,披上斗篷,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村口方向,一队轻骑正踏雪而来。
领头的正是魏青,而落后半个马身的青年一身玄色氅衣,虽风尘仆仆,但脊背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俊逸的脸上,眉眼褪去了往日里收敛的锋芒,平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厉与儒将的英气。
不是程怀安又是谁?
村里的大人小孩听见动静,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郑村长和几位族老也急匆匆的赶到了村头,一见这阵仗,心里都直打鼓。
魏青翻身下马,看着迎出来的沈楠,哈哈大笑,与之前相比,态度变得更亲昵几分,连称呼都改了,“嫂子,我可把程三哥平平安安给你送回来了!不仅如此,这次三哥可是在县令和守备大人面前露了大脸了!”
程怀安勒住缰绳,也利落的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走到沈楠面前。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他眼里只装得下眼前这个神色恬淡的女子。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连日奔波的沙哑,嘴角却扬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沈楠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他全须全尾,连块油皮都没破,这才弯了弯唇角,调侃道,“恭喜程先生,这身行头倒是挺威风。”
程怀安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低声接话,“再威风,回了这里,也得听娘子的。”
周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村里已婚的妇人更是艳羡的看着沈楠。
此时,魏青正了正神色,从怀中掏出一份盖了官印的公文,高声念道,“传县令大人与驻军守备令!桃源村程怀安,于此次剿匪之中,献破敌奇计,亲率奇兵直捣悍匪老巢,斩杀匪首,协助官兵一举荡平县城周边三处匪患!
另,清查并安抚县城周边流民,重整治安,立下奇功!
今破格擢升程怀安为军中营缮所所副之职,正八品衔,赐银五十两,良田百亩!”
这话一出,整个程家村瞬间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营缮所所副是什么官,很多村民都搞不清楚,但正八品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们都懂,县令老爷是正七品,俩人之间就差一级啊。
还有五十两银子和百亩良田!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几辈子也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如今程怀安竟然一跃成了军中的官老爷,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喜事!
“老天爷啊,咱们桃源村出贵人了!”
“恭喜程大人!恭喜程夫人啊!”
围观的村民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巴结奉承的话潮水般涌来。
郑村长更是激动得胡子乱颤,连连作揖,“怀安啊,不,程大人!这可真是咱们村天大的福气啊!”
程怀安神色依旧沉稳,并没有因为眼前的荣宠而忘乎所以,他先向魏青抱拳谢过,又安抚了村长几句,便借口要安置随行军士,拉着沈楠的手进了院子。
进了堂屋,脱下氅衣,程怀安才长舒了一口气。
沈楠给他倒了碗热水,打趣道,“程大人,恭喜高升啊,以后也是官老爷了。”
程怀安无奈的看她一眼,接过碗一饮而尽,拉着她在炕沿坐下,正色道,“这次也是运气,魏青的舅舅全力支持,剿匪才会如此顺利,不然,我就是诸葛在世,身边无人可用,也是白搭。
至于流民,谁都知道是祸害,我跟魏青舅舅提议,以工代赈,让流民修筑县里和城防营工事,管一顿饱饭,流民自然就安稳了。
周县令正愁乌纱帽不保,见事情解决了,便把功劳往大里报了上去。”
“不管怎么说,这官职是你拿命拼出来的,受得起。”沈楠笑了笑。
有了这层身份,以后在外头做买卖,那些牛鬼蛇神动心思前都得掂量掂量了。
程怀安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递过去,“给你的。”
沈楠挑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三支雕工精致的簪子,虽是木制,但温润细腻,看着就不便宜。
“剿匪缴获的战利品?还是发了赏银买的?”
“都不是,是我没事儿,自己雕的……”程怀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这是三条簪,又叫三把刀,既是装饰品,又能充当防身利器,我觉得最衬你的气质。”
沈楠心里一甜,刚想说话,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声。
“三弟!三弟哪!”
这尖锐又热切的声音,一听就是姚荷花。
沈楠与程怀安对视一眼,沈楠撇了撇嘴,“瞧,风光了,这不请自来的客也就多了。”
院门一开,姚荷花拉着程老二一马当先的冲了进来,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而在姚荷花身后,范蓉蓉也跟来了。
今日的范蓉蓉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虽素净却极其合身的浅粉色袄子,愈发显得身段玲珑、楚楚可怜。
听到程怀安封官的消息,她一双美眸里闪烁着惊人的亮光,此时正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情意和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第153章 当面揭穿
“二嫂,有事?”程怀安立在堂屋门口,面色冷淡,连请人进屋的意思都没有。
真没眼力见,他们夫妻小别重逢,岂容旁人搅扰?还不如家里几个孩子懂事。
姚荷花却半点不尴尬,一拍大腿,热络的凑上来,“哎哟,三弟呐,如今该叫你程大人了吧!
嫂子就知道你迟早有大出息!这不,听说你封了官,我把家里过年才舍得杀的老母鸡拎来了,给你补补身子!”
说着,她将手里扑腾的母鸡往前一递,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屋里瞟。
“二嫂有心了。”程怀安想也不想的拒绝,“不过无功不受禄,这鸡还是带回去给爹娘和二哥补身子吧。”
姚荷花脸色一僵,旋即又扯出笑,拉过身后的程二郎,“三弟啊,你看你现在当了大官,身边总得有个跑腿伺候的人吧?
你二哥虽说读书不如你多,但心思细、脑子活,你带他去军中谋个差事,自家人总比外人靠得住不是?”
一旁看戏的沈楠,闻言不由冷笑,这姚荷花,还真是顺杆爬的一把好手。
程怀安眉头紧锁,“军中职位皆由朝廷法度定夺,二哥去不了。”
见他拒绝的这般干脆,姚荷花脸色登时难看起来,转头给丈夫使眼色。
程二郎稀里糊涂被拽来,原以为是上门贺喜,或是帮衬什么杂事,直到此刻才弄明白自家媳妇打的什么主意,表情骤变,“你、你瞎说啥呢?怀安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封了官,自己都没站稳脚跟,你就让他给家里铺路捞好处?
你是生怕他不被上头厌弃、不被同僚抓把柄是吧?”
他指着姚荷花破口大骂,越骂越怒,“你个蠢娘们,这是要祸害咱们老程家前程!程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个当官的,换了门庭,你倒好,不帮忙还扯后腿,看老子不打死你个蠢货!”
话音未落,一巴掌呼了上去,力道十足,显然并非做戏,是真被气狠了。
姚荷花慌乱躲开,扭头就跑,边跑边委屈控诉,“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儿子、为了这个家?
你要是有本事,我至于舔着脸来求人?
呜呜,程老二你个窝囊废,正事干不了一点,就会打媳妇逞能!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话简直火上浇油,程老二羞恼成怒,追得更凶,“你给老子闭嘴!站住,老子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姚荷花绕着院子跑,嘴里不干不净,骂得越发不堪,还含沙射影的指责程怀安不顾兄弟情谊、不拉拔家人。
程怀安拧眉,正要发火,却见沈楠面无表情的抬起脚,将脚边一颗小石子踢飞,那石子越过一丈多高的院墙,不偏不倚砸在几十米开外的老槐树上。
“咔嚓!”
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从高处轰然坠下,“噗通”砸落在地,尘土飞扬。
院子里瞬间安静如鸡。
沈楠抱臂,睨着那两口子冷笑,“大喜的日子,你们非要来给我添堵是吧?”
程老二吓得双腿发软,赶紧摇头,娘哎,方才打得上了头,竟忘了沈楠彪悍血腥的“丰功伟绩”。
他哪来的狗胆敢在今天闹事?
姚荷花也理智回笼,白着脸磕磕巴巴解释,“三、三弟妹误会了,我们没有那意思,就是、就是……”
沈楠懒得听,不耐地打断,“你们两口子打情骂俏,等回家关起门来再演,我不爱看这种戏。”
“三弟妹……”
姚荷花还想说什么,被程老二一把捂住嘴。
他挤出讨好的笑,“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三弟、三弟妹,你们歇着,回头若要办宴席,我再来帮着干活儿,呵呵,不打扰了……”
两人拉扯着,狼狈离去。
这时,一直站在后面当背景板的范蓉蓉忽然上前一步。
她盈盈一拜,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蓉蓉见过三表哥,恭喜表哥立功受封,蓉蓉一介女流,不懂朝堂大事,但知道表哥这次定是凶险万分、吃尽苦头,实在让人……让人揪心。”
说着,她眼眶一红,飞快抬眸看了程怀安一眼,又含羞带怯的垂下头去。
这欲迎还拒、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换个寻常男子,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程怀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转头看向沈楠。
沈楠似笑非笑的睨着范蓉蓉,“表妹的心思变的可真快啊,前几日不是还跟我说,想学室内种青菜养活女儿吗?
好不容易盼到你表哥回来,怎么不问种菜的事,倒关心起你三表哥来了?
还揪心?我这当妻子的,都没揪心呢。”
范蓉蓉脸色一白,帕子在手里绞成了团。
沈楠这次却不打算放过她,转向程怀安道,“你不在家这几日,表妹来了好几趟,打着帮忙、求教、借书的幌子,花样百出。
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都配合着演戏了。
只是没想到,我的大度配合,倒成了纵容。”
程怀安眯起眼,“她做了什么?”
沈楠撇撇嘴,“你回家那晚,她大半夜来还书,书里落了一张画,上面没字,倒画了几枝欲说还休的芙蓉花。
呵呵,我这人粗笨,看不懂画里的弯弯绕,要不你帮表妹瞧瞧,那芙蓉花是几个意思?以花喻人,还是借花抒情?”
这话一出,范蓉蓉身子剧烈一晃,脸上血色尽褪。
她万没料到,沈楠竟会当着程怀安的面,把这般私密又上不得台面的事,就这么大剌剌、带着几分作呕的语气抖落出来。
这是要逼死她吗?
“三表嫂,你、你怎么可以如此辱我名声?”
沈楠嗤笑,“辱你?我刚才说的难道是假话?你没有在书里夹自己作的画?”
范蓉蓉捂着心口,带着哭腔辩解,“那是不小心落进去的,非我有意为之!你怎么能用那么、那么不堪的念头来解读我?”
沈楠挑眉,轻呵一声,“这么说,一切都是意外,你什么小心思都没有?”
范蓉蓉刚要开口,就听沈楠又意味深长的道,“想清楚了再说,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再反悔,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这话,一下子把范蓉蓉架在了火上。
若承认她对程怀安有想法,那她刚才那番话便是撒谎、虚伪,是自打嘴巴,她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可若否认,如沈楠所言,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表露心迹的机会,错过了,她再无可能住进这座大院子,过上体面的日子。
尤其程怀安如今又成了官身,她更舍不得撒手了……
第154章 来日方长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范蓉蓉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天人交战。
沈楠见状,笑了声,“这么难以抉择吗?”
说完,还戏谑的瞟了程怀安一眼,无声说了句,看来你的魅力也不过如此啊,人家都没有毫不犹豫的舍弃脸面选择你呢。
程怀安无奈又纵容的捏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别闹了,赶紧打发她走……”
沈楠却没应,继续看范蓉蓉表演。
范蓉蓉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底的挣扎之色更强烈了。
承认?那她方才那些楚楚可怜的说辞,通通成了笑话,日后在沈楠面前,她再也抬不起头。
否认?可若今日不抓住这根藤,明日程怀安去了军中,再见一面都难。
她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居表亲,凭什么再踏入这个院子?
最后,范蓉蓉一咬牙,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道,“三表嫂误会了……那画,确实是不小心夹在书里的。
蓉蓉虽命苦,却也知道礼仪廉耻怎么写,断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三表哥如今是官身,蓉蓉唯有敬重、仰慕,绝无其他。”
说着,她垂下眼,泪珠滚了一颗下来,落在衣襟上,恰如其分的楚楚可怜。
真真是男人最喜欢的那副样子。
沈楠看着,几乎要给她鼓掌了。
瞧瞧,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画里的心思,又用“敬重仰慕”四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给日后留了条暗线。
一个“苦命寡妇”的人设,她算是用得炉火纯青。
沈楠知道了她的打算,懒得再跟她兜圈子,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似笑非笑,“表妹这张嘴,我是真服气。
既然你说是误会,那就算是误会吧。”
闻言,范蓉蓉心里一松,正要再说两句漂亮话把场面圆回来,却听沈楠悠悠的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是误会,那日后表妹还是少来走动为好。
免得再‘不小心’落下什么东西,传出去不好听。
你是个寡居的,名声要紧,我这做表嫂的,也得替你考虑不是。”
这话直扎心窝,范蓉蓉脸色变了又变,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沈楠这是要把她逐出门外,连再来的借口都给她断了。
她求救似的看向程怀安,目光里带了几分期盼、几分柔弱,盼着他能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开口留下几分情面。
程怀安偏过头,先看沈楠一眼,目光里尽是柔情,随即才转向范蓉蓉,面上只剩疏淡,语气凉薄的不带一丝波澜,“方才二嫂送来的那只鸡,表妹带回去给舅舅补身子吧,家里事多,便不留你吃饭了。”
这话比沈楠还狠,连客套的挽留都省了,直接下了逐客令,顺手把姚荷花那只鸡塞给了她,仿佛打发一个上门打秋风的远房亲戚。
范蓉蓉的眼泪这回是真的涌了出来,却再没有方才那番算计的余地。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拎起那只还在扑腾的母鸡,踉踉跄跄的跑出了院门。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沈楠吐出一口气,转头冲程怀安挑眉,“心疼不?人家可是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又是作画又是揪心的,你就这么赶走了,不后悔?”
程怀安皱眉,伸手捏了捏她手心,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不满,“你倒是大度,配合她演戏、替她留脸面,她夹画那晚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沈楠甩开他的手,“你不在家,我总不能把上门的人都打出去吧?
你那表妹跟块膏药似的,撕了还粘,我得找个由头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如今退了?”
“退了。”沈楠弯了弯嘴角,“当着你的面被拆穿,又被你亲手赶走,但凡她还要点脸,短时间不会再来。
至于以后嘛,以后再说。”
程怀安看着她那仿若运筹帷幄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翘起来,“下回再来,直接轰走,不用给她留脸,也不用过问我的意见,咱家,你说了算。”
沈楠含糊的“嗯”了一声,人心易变,遑论这个纳妾合法的年代,她可不会去赌男人的真心和忠诚,所以有些话,听听就算了。
若当真,就掉坑里了。
她换了话题,“那只母鸡倒是可惜了,看着很肥呢,便宜了你表妹。”
程怀安垂眸看她,眼底有浅淡的笑意,“想吃鸡?城门今日就开了,明天我陪你去县城买两只。”
“不用,”沈楠随意一摆手,转身往灶房走,“我自己去后院抓一只养着的,今晚给你炖汤,补补你那条差点交代在战场上的小命。”
程怀安跟在后面,看着她利落的挽起袖子、拎起菜刀,背影从容又笃定,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
这一刻,他更深切的体会到,她,还有这个家,才是他冒着严寒风雪,在战场上搏命的缘由,而非什么前程地位、实现人生价值。
而院子外头,范蓉蓉拎着那只母鸡,走出一段路,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抖动。
哭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掉眼泪,望着手里那只还在挣动的母鸡,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她轻声喃喃了一句,语调凉凉的,眼底却闪烁着疯狂的执拗,“……沈氏,表哥,咱们,来日方长。”
回到简陋的窝棚后,范家人见她拎着一只鸡,顿时都心生欢喜,得知还是程怀安送的后,更是激动不已。
范家几个表哥,不可遏制的起了心思,旁敲侧击的又问了范蓉蓉几句,登时一个个眼底放光,觉得这事靠谱。
表哥表妹结亲再寻常不过,就算范蓉蓉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但人长的好看,况且,也不是作正妻,当妾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若是之前,他们还未必愿意,主要是拉不下脸,毕竟好人家闺女谁当妾啊?
但如今程怀安做了官,身份地位都抬上去了,这时候进门当妾,那就不是丢人现眼,而是荣光和体面了。
最重要的,他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享福。
他们越想越兴奋,迫不及待的撺掇范大舅去程家老宅走一趟,尽快敲定此事,就怕迟则生变。
范大舅被你一句我一句忽悠的蠢蠢欲动。
临动身,却被范舅母拦下了,她打量着儿子、儿媳们贪婪的嘴脸,再看向一言不发像是默认的女儿,冷声道,“你们可想清楚了,这一步踏出去,若能成还好,若不能成……”
她顿了下,眼底闪过疲惫和无奈,“咱们在村里可就待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范家人上头的情绪登时就消散了大半,面面相觑片刻,齐齐看向范蓉蓉,等她拿主意。
范蓉蓉咬了下唇,“……不急,等等再说。”
“蓉蓉……”
“娘,您就让女儿任性一回吧,不然,后半辈子无论过的如何,都不会甘心。”
“……”
第155章 温馨相聚
程家院里,沈楠进了灶房,先交代了大女儿几句,又从后院抓了只芦花鸡,手起刀落,利索的收拾干净,带着几个孩子麻利的张罗起来。
程明珠灶上手艺最好,她负责掌勺,宝珠择菜,玉珠烧火,母女各司其职,灶房里烟火气腾腾,热闹又不显得慌乱。
天色将暗时,丰盛的饭菜上了桌。
主菜是一锅老母鸡炖菌菇,汤色金黄浓稠,香气四溢,旁边摆着一碟腊肉炒白菜、一盘葱油烧豆腐、还有炝豆芽、拌萝卜丝,外加一筐新烙的葱油饼。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家常可口,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魏青在桌边坐下,端起汤碗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嫂子手艺实在好,这汤炖得太鲜了。”
沈楠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魏什长多吃些,这些天在外头奔波,怕是没正经吃过几顿热乎饭。”
魏青也不客气,夹起一块鸡腿肉大快朵颐,吃得满面红光,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军士判若两人。
程怀安趁机道,“娘子,魏什长剿匪有功,已经升为百户了,从六品。”
沈楠闻言,含笑道了声,“恭喜魏百户!”
魏青摆摆手,神色如常,显然并没把这次升迁放在心上,他这样的家世入了军营,就是磨练的,官职迟早会有,一个百户实在不值一提。
就像他舅舅,侯府嫡次子,若非要韬光养晦,再怎么贬谪,也不至于当个城防营的校尉,好在,如今解了县城之困,立下功劳,升为守备,成了一方主官,总算兵权在握。
这次剿匪行动,可以说,成就了好几个人,韩诚,魏青,一众跟随的部下,甚至周县令都顺带着捞了些好处。
程怀安自然也是其中大赢家,不但该换了门庭,还有钱有地,有了威望名声,可谓是春风得意。
村里同去的几人,除了孙志荣遗憾退出,赵大牛,姚忠,郑名启,都得了嘉奖,且挣下一份前程,顺利进了城防营,端上了朝廷的饭碗。
只邱武拒绝了,他坚持留在村里,便要了三十两赏银,以及十亩地。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魏青放下碗筷时,神情餍足,冲程怀安感慨道,“程三哥真有好福气,嫂子上马能拉弓射箭、击杀流民,下马能操持家务、养育儿女,有这样的贤内助,夫复何求?”
程怀安看了沈楠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嘴上却谦虚,“魏兄弟说笑了。”
魏青哈哈一笑,没再打趣,他起身抱拳,正色道,“多谢款待,我这就带人撤了,以后开了城门,之前咱们定好的豆腐、豆芽就可以往营里送了,嫂子打到猎物,也可一并送去,保证价格公道。”
程怀安点头应下,送他出门。
几个在程家养病的伤兵跟着一道离开,他们齐齐朝沈楠拱了拱手,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沈楠站在灶房门口,朝他们摆摆手,没说什么客套话,只叮嘱了一句,“伤口暂时别沾水,也别急着操练,过个七八天再说。”
众人应了声,跟着魏青鱼贯而出。
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忽然安静下来,空旷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余响。
程明珠松了一口气,小声嘟囔,“总算走了,这几天忙得我脚后跟疼。”
宝珠和玉珠跟着点头,像两只啄米的小鸡。
要操持那么多人的一日三餐,可不是件轻快的事儿,况且,还有其他杂活儿,一天到晚,就没个清闲。
程二郎收拾完自己的屋子,跑出来,擦了把额上的汗,一脸雀跃,“爹,那几个伤兵可真能聊,这段时间跟我说了好多打仗的趣事!你想不想听?他们说……”
沈楠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头也不抬的道,“先别急着聊,把桌子擦了,碗筷收了,再说别的。”
程二郎憨笑着摸了摸头,乖乖去拿抹布。
程明珠也带着妹妹们帮忙,一家人七手八脚的收拾完,灶台上的碗摞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锃亮。
等一切归置妥当,天已经彻底黑了。
程怀安往堂屋的火盆里添了几块炭,招呼几个孩子围过来坐。
火光照得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程大郎满眼孺慕,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爹不在家,他教村民烧木炭,给族老家盘火炕挣钱,时时刻刻谨慎小心,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程怀安看向他,一句“你做的很好,没辜负为父的教导和期望”,便叫他连日来的忧心焦虑都得到了最好的慰藉,鼻子一酸,差点掉了泪。
程大郎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逼退,恳切的哑着嗓子道,“谢谢爹,以后,儿子会更加努力,不坠您的名声。”
程怀安欣慰的拍拍他肩膀,看出他的压力,劝了句,“也别太着急,慢慢来,学无止境,急于求成,得不偿失。”
程大郎郑重的点头,“是,儿子谨记爹的教诲。”
这时,程三郎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笑眯眯的问道,“爹,您日后是要进营缮所当差了吗?每日都去点卯吗?”
程怀安摸摸他脑袋,“是要去上值,不过有休沐,眼下也不用急着去报道。”
程三郎“喔”了声,又一脸庆幸的道,“好在咱家有牛车,还有马代步,不然每日去上值,光路上都要耽搁好久。”
程宝珠奶声奶气的问,“爹,营缮所是做什么的啊?”
程怀安笑着帮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扶正,才解释道,“营缮所,隶属于工部营缮司,主要负责工程营建,比如城垣、衙署等官方建筑的修建与翻新。
另外,还统筹工匠调度、质量监管,以及木材、砖石等建筑物料的采办与核销。”
程宝珠听的似懂非懂,却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萌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程明珠给大家倒上茶水,跟着也问了句,“爹,所副又是什么官职?”
程怀安端起杯子喝了口,耐心科普,“地方上的营缮所,设所正、所副等、所丞等职,一般皆由技艺精湛的匠人担任,所正是七品,所副是正八品,相当于二把手,俸禄嘛,米六石六斗。”
但据他所知,这六石六斗很难全数领到手,经常拿布匹什么的代替。
孩子们不知,此刻都高兴的欢呼起来。
程怀安也不会扫兴,又科普了些跟营缮所,以及城防营有关的知识。
毕竟以后大小也算‘官宦家庭’了,孩子们总不能对这些事儿两眼一抹黑,被人嘲笑是泥腿子。
第156章 夜话,烧热灶
程二郎对这些兴致不大,他更想听剿匪的事儿,于是,把凳子挪到最前面,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道,“爹,你快说说,你们是怎么剿匪的?我可惦记好久啦……”
闻言,其他孩子虽没往前凑,但耳朵也支棱起来,一双双眼睛都睁的大大的,闪着好奇的光芒。
程怀安靠在椅背上,火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却掩不住眼底的松弛。
他无奈弹了二郎脑门一下,纵容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先说说那场夜袭!”程二郎迫不及待,“魏叔叔说你们半夜摸上青牛山,先拔了外围暗哨,是怎么拔的?”
程怀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晚没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派出去二十个人,皆裹着黑布衣裳,沿着山沟摸上去,手脚也都包了棉布,踩在地上没一点声响……”
他停下来,看了沈楠一眼,沈楠抱着已睡过去的四郎,漫不经心的拍着,神情平静,像是早已听过这些情节,又像是对什么都了然于心。
程怀安收回目光,继续道,“暗哨一共有七个,隔一段就有一个,在山腰的几棵老树底下藏着,我们分了三队,一队从正面佯动,引他们注意,我和魏百户各带一队从两边包抄……”
他比划着动作,声音时高时低,时不时停下来回答程二郎插嘴的追问。
说到近身搏斗时,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浅痕,程二郎倒吸一口冷气,惊呼,“爹你受伤了?怎么没听你说!”
“擦破了点皮而已,血都没流,不碍事。”程怀安放下袖子,轻描淡写的带过去,“有你们邱武叔叔护在前头,我安全的很。”
孩子们闻言,提着的心才算放下。
程二郎又求知若渴的问,“那后面呢?不是说活捉了匪首吗?怎么捉的?”
程怀安回忆着,把伏击匪首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如何在山道设伏,如何佯败诱敌,如何四面包抄,如何趁匪首马失前蹄的瞬间将他掀翻在地。
他说得并不夸张,语调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在围坐的孩子们耳中,那些画面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精彩。
程大郎眼里的孺慕和崇拜更浓烈,程二郎听得小脸通红,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在场,程三郎已经起身站到程怀安身后,有模有样的替他捏起肩膀来。
宝珠和玉珠虽半懂不懂,但看哥哥姐姐们听得入神,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时不时的“哇”一声,充当气氛组。
程明珠激动之余,更多的还是后怕,“爹,以后,您还会去剿匪吗?”
程怀安安抚道,“应该不会了,剿匪不在营缮所的职责范围内。”
程明珠这才松了口气,“爹,比起建功立业,我们更希望您平安顺遂,哪怕咱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幸福。”
其他孩子纷纷附和。
程怀安含笑应道,“好,爹答应你们,以后危险的事儿不会沾惹。”
沈楠抬头看了程怀安一眼,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像个被孩子们围住的寻常父亲在讲睡前故事。
屋外北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屋里却暖得像春季。
程二郎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嘟囔着,“爹,你下次出去,能不能带上我……”
程怀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先把本事学扎实了再说,像你娘那样,百步外一箭中靶,我就带你。”
程二郎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头一歪,靠着程大郎的胳膊睡着了。
程大郎起身去抱弟弟,程怀安摆了摆手,自己把人扛了起来,送进里屋炕上。
沈楠也收了箭头,催其他孩子回屋歇息,自己把火盆里的炭灰盖了一层,火星子暗暗的沉下去。
等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程怀安从里屋出来,走到她身后,低声问,“累不累?”
“还行。”沈楠伸了个懒腰,挑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精神。”
“见了你们,什么累都散了。”程怀安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动作极轻。
沈楠偏了偏头,没躲开,也没应声,只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端水去,擦洗下早点睡,明天还一堆事呢。”
程怀安笑着应了,如以往那样,蹲在地上,亲自伺候她洗脚。
一夜好眠。
翌日,家里就热闹起来,贺喜的,套近乎的,来了一波又一波。
郑村长是第一个上门的,笑呵呵的跟程怀安寒暄了半天,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道,“怀安啊,咱们村以后就靠你照应了!有啥要村里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紧接着是村里几个有头脸的族老,话里话外都是拉近交情、巩固关系。
还有人拎了鸡蛋、腊肉、干菜来,沈楠推都推不掉,灶房墙角很快堆了一小堆。
王地主也来了,带着满满一车厚礼,言谈之间,比亲兄弟还亲。
连外村的丁秀才和孟村长得了消息后,都亲自登门拜访,不光拎着礼物,还带着家中小辈,俨然想往深了处。
程怀安不停的迎来送往,笑的脸都僵了。
烧热灶的实在太多,根本应酬不过来。
整整一天,程家的人就没断过,门槛都要踩破了,几个儿子都被留在家里待客,连沈楠都没躲过去。
但程家老宅那边,气氛就全然不同了。
程忠实坐在堂屋里闷不吭声,饭端到跟前,都没胃口吃,明明小儿子当了官,是家里的大喜事,偏偏此刻,欢喜不起来。
程婆子更是沉着脸,手里纳鞋底的针扎了好几下都没扎对地方,最后把鞋底一扔,骂道,“老二媳妇那个蠢货!让她去送鸡,看她把事搅成啥样了?欠捶的东西!
还让老三两口子把鸡送给了蓉蓉那丫头,传出去咱们老程家还要脸不要?”
程忠实终于开口,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她也是好心……办砸了罢了。“
“好心?“程老太太腾的站起来,“她那是好心?她是想把老二塞进军营捞油水!老三才升官,她第一个想的不是咋帮衬,而是怎么占便宜,蠢成这副德行,我当初咋就瞎了眼,给老二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程老二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姚荷花自打那天哭着跑回来后,就躲着没出门,怕被婆婆戳脊梁骨。
程婆子骂够了,转头看向老伴,迟疑道,“你说,老三那个院儿,咱们要不要去坐坐?
毕竟他当了官,总得拜见爹娘吧?这都回来一天了,也不见他主动来。“
程忠实沉默片刻,苦笑着叹了声,“……再等等吧,他不来,咱们去,倒显得上赶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程婆子虽不情愿,但也没再反驳。
她心里清楚,自打分了家,老三两口子就跟他们不亲近,如今老三又做了官,若再用老一套拿捏,怕是连最后那点情分都要断干净了。
第157章 各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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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程怀安来老宅
天色擦黑时,程怀安带着儿子们来了老宅。
爷几个推了院门进来,程婆子正在屋门口搓麻线,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手里的麻线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欢喜,“老三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程怀安点了点头,叫了声“娘”,又朝堂屋里喊了声“爹”,语气不算多亲昵,但温和有礼。
程忠实应声出来,面上虽端着,眼底却到底松了几分,侧身让他进屋。
相较之下,几个孩子就活泼多了,尤其二郎和三郎,笑呵呵的喊着“爷爷,奶奶”,随后便跟堂兄弟们玩到了一处,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的,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程怀安进屋坐下后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明天晌午我在自家院里摆几桌酒,请村里族老和几位乡绅吃顿饭,算是把礼数走到。
到时候爹娘过去坐镇,毕竟我年轻,有些场面上的事还得爹出面招呼。”
程忠实闻言,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寻常,但意思他却听明白了,小儿子这是给他们老两口体面,让外头人看着,程家没散。
他心头那股别扭散了不少,咳了一声,点头道,“行,明天一早我跟你娘就过去,帮着张罗张罗。”
程婆子在一旁听到这话,紧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快下来,连忙又去倒热水,塞进程怀安手里,“老三你坐会儿,娘给你下碗面去,还没吃晚饭吧?”
程怀安接过碗,温声推辞,“谢谢娘,我吃了晚饭来的,您别忙活了。”
程婆子“哎”了声,眼眶微微发热,不过心里踏实了,坐下后,就着油灯的光,继续搓麻线,这次搓的又顺溜又齐整,再不打结。
程老二听见动静,从厢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搓着手,支吾了半天,才开口道,“怀安……昨天那事,是你二嫂办得不周全,你别往心里去……”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都过去了,二哥,明天你早点来帮忙,人多事杂,得有人跑腿。”
程老二连忙点头,连声应着“一定一定”,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程老大见状,也不由松了口气,寻了个话头,商量起明日怎么招待,准备什么菜色,席位如何安排……
父子四人,你一句,我一句,有商有量,气氛融洽。
程明礼和程大郎坐在边上认真听着,跟长辈们学着如何管家理事。
等商议完,程怀安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一锭银子十两,二十两银子,闪着白花花的光芒,晃晕了老宅几人的眼。
“怀安,你这是干啥?”程忠实最先回神,略有些急切的道,“家里不要你的钱,你以后在城里当差,需要花钱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你留着用就行,啥也没你差事重要。”
程老大附和道,“是啊,怀安,你赶紧收起来,当了官,就免不了应酬,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可得心里有个数。”
程老二吞了下口水,心里虽不舍,嘴上还是恳切的催促,“怀安,快拿回去,咱家再缺银子也不能要你的,你留着办正事重要,你好了,咱们才能跟着好。”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说的实在坦诚。
程怀安笑道,“我那儿还有呢,县衙奖了五十两,办席、应酬都够了,这点银子,是我孝敬爹娘的,你们手头宽裕,日子好过,我在外面也能放心。”
程忠实闻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怀安……”
这二十两银子,有孝心,但不会太多,更多还是责任感使然,或者说是周全他自己的名声,毕竟以后就是官身了,名声容不得一点瑕疵,三房过的蒸蒸日上,老宅还吃糠咽菜,传出去,太难听了。
二十两,就是堵那些人的嘴。
程怀安并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又继续道,“我如今名下还多了一百亩地,现在天寒地冻,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明年开了春,就有的忙活了……”
顿了下,他看向程老大,“我以后要去营缮所当差,实在分身乏术,大郎他娘,也不懂伺候庄稼,届时还得大哥帮着照看一二。”
一百亩地,算是个小庄子了,少不得要雇佣佃户、长工等,一年两季,春种秋收,没个靠谱的人盯着操持,肯定不行。
程怀安眼下没有信任的人手可用,能想到的只有程家人,和村里人。
程老大愣住了,片刻后,才惊愕的问,“怀安,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庄子当管事?”
程怀安点点头,“大哥放心,月俸少不了,每月一两银子,收成若好,年下再额外发五百斤粮食。”
这待遇,程老二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一年十二两银子,五百斤粮食,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还能隔三差五打点酒、割点肉吃,过的很滋润。
程忠实也激动的呼吸急促起来,老三没忘了拉拔兄弟们,这机会不就来了?
程老大却急的连连摆手,“这不是月俸多少的事儿,是我不能占这个便宜,大郎年岁也不小了,又是长子,你不该交给他学着打理吗?让我管算啥?我一个当大伯的,还能抢侄子的前程?
大郎一开始不会也没啥,问我就是了,我肯定手把手教,一点不藏着掖着……”
这话一出,程老二顿时觉得像被泼了盆冷水,是啊,有亲儿子不用,还能便宜别人?所以,刚才就是客套话吧?
程怀安道,“大哥,大郎我另有安排,他没空管庄子,只能你来。”
程老大下意识问,“你有啥安排?”
程怀安也没瞒着,“他喜欢营造等工事,日后肯定要接我的衣钵,等我在营缮所站稳脚跟后,就打算把他带在身边教导,若能学有所成,营缮所的差事是能给他继承的。”
闻言,程老大这才信了,且由衷的高兴起来,双眼放光,一个劲道,“好,这个好,等大郎接了你的班,咱程家还能再延续一代官身,说不准,能代代相传,哈哈哈……大郎,你可得好好跟你爹学。”
程大郎起身,郑重许诺,“是,大伯,我一定不辜负长辈们的期望。”
程忠实也颤抖着手,用力拍拍他肩膀,“好,不愧是我程家子孙,有志气!”
程老二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连羡慕嫉妒都顾不上,“大哥,你还等啥?赶紧应下来啊,一百亩地可不少,你可得早点打算安排,省的开了春两手抓瞎,着急。”
程老大不停的点头,“是得早做打算,找什么人,种什么庄稼,还得寻摸种子,沤肥,一桩桩的,都是事儿……”
这么一想,他都要坐不住了,恨不能立马就去办。
第159章 有了事业就有了激情
因着被赋予了重任,程老大激动的当晚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盘算着开春之后的事,哪块地适合种蜀黍,哪块地可以种豆,佃户去哪儿找,牛的话,三弟家一头够不够使唤。
杨甘草起来烧水,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笑着摇头,“瞧你急的,地又不会长腿跑了。”
程老大搓着冻僵的手,笑的像年少时得了心仪的宝贝,“一百亩呢,头一回经手这么大的庄子,不琢磨不行,三弟放心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杨甘草点头,每月一两银子的差事,上哪儿找去?是得好好珍惜!
程守义打着呵欠从屋里走出来,像往常那样跟爹娘打了招呼,就要出门。
程老大见状,也揣着个账本跟上去。
程守义愣了下,“爹,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
程老大腿脚走的比他还快,“去你三叔家。”
“啊?”程守义一脸茫然,下意识问,“我去跟着三婶习武,你去干啥啊?”
程老大直接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老子干啥?就只许你们起早贪黑给自己挣前程,老子不能有点追求翻身了?
老子今年才三十四,正是闯的大好年纪,瞧不起谁呢!”
程守义傻眼了,他说啥了就莫名其妙的挨打?
还有,谁瞧不起爹了?他不就是好奇问一嘴吗,咋还恼羞成怒了呢?
程怀安此刻,正在院子里打太极,一招一式,不疾不徐,配上他俊逸出尘的脸,和芝兰玉树的身姿,画面充满赏心悦目的美感。
程老大头回见,都忍不住看呆住了,“怀安,你这是练的啥功夫?”
就这慢吞吞的节奏,上了战场能打得过谁?
“这是太极,强身健体用的。”程怀安随口解释了下,接着又问,“大哥,宴席是晌午,你这也来太早了吧?”
程老大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一笑,“起的早了,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是想问问那庄子的事。”
程怀安有些无语,“大哥,等开春也不迟……”
程老大一本正经的道,“开春不行,太晚了,田地不等人,早点做好打算,我这心里才能踏实。”
程怀安见他如此热情高涨,还能说啥?只能成全,练完最后一式,请程老大去了书房。
程老大一进去,就把自带的账本拿出来摊开,“你先跟我说说,那地具体在哪个方位?是连成一片的还是分散的?水渠通不通?往年种的什么?”
程怀安见他一副认真计较的模样,不由笑了,上心总比敷衍好,于是从抽屉里拿了地契文书出来,把一百亩地的位置、往年种的何物,邻田关系等一一指给他看。
程老大看得仔细,时不时问几句,还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估亩数,算水渠的远近。
兄弟俩就着几张纸说了大半个时辰,程老大心里总算有了底,合上账本站起身,“行,我心里有数了,这两日我先去找郑村长问问,看村里有没有闲置的壮劳力可雇,再寻摸几户老实本分的佃户,先把人手定下来。”
程怀安点头,全权放手,“大哥办事,我放心,要用银子跟我说,缺什么,你做主置办就行,我就等着收粮食了。”
程老大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背影里带着一股子被信任之后的踏实和劲头。
程守义正扎马步,见他爹一副脚下生风的样子,眨眨眼,不解的嘟囔了句,“我爹咋瞧着年轻了呢?”
孙宝奕了然,笑着接话,“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程三叔做了官,整个程家都跟着受益,今日中午办宴席,他爷爷也要来呢,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礼物,重视的不得了,连压箱底的衣服都拿出来了。
程二郎知晓其中的道道,“嗖”的一声,竹箭离手,稳稳的扎在草靶上,虽没有命中红心,却也很接近了,他却不太满意,嘴里嘀咕,“大伯是因为如愿当上管事了,人生看到希望了,才会那么激动……”
他娘说过,男人不管多大岁数,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为前程财富打拼,总会有无限激情。
就像他,习武累不累?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不能中断,练箭枯不枯燥?枯燥?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有进步还好,若迟迟达不到定下的目标,心态很容易就崩了,可他却从未抱怨过一次,更没有生出放弃的念头,为啥?
当然是因为喜欢,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他这是在为自己搏一个锦秀前程。
在喜欢和前程面前,苦和累,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是,程守义是,孙宝奕也是,还有其他小伙伴,都是在为自己的前程认认真真付出的人。
吃过早饭,程家院子就热闹起来。
杨甘草是头一个进门的,手里挎着满满一篮子干菜,后头跟着程老大,肩上扛着一捆柴禾,老宅如今能拿出来的东西有限,多少算是个心意。
进了院子,杨甘草还有点拘谨,不过面对沈楠,不由自主的带上几分讨好,“三弟妹,我们来搭把手,你看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沈楠也没客气,拎着俩人去了灶房,“大嫂来得正好,我一个人揉面实在忙不过来,中午人多,得多蒸几锅馒头。”
杨甘草连声应着,利索的挽袖子洗手,就忙活起来。
程老大放下柴禾,又四处打量一圈,见院子里不知从哪儿刮来些干叶子,二话不说便拎起扫把去收拾了。
灶房里,杨甘草手脚麻利,揉起面来,力道均匀,面团在她手下翻来滚去,不一会就光滑圆润,比沈楠揉的还好看。
沈楠在一旁切菜,抽空看了她一眼,笑着道,“大嫂手艺真好。”
杨甘草抬头笑了笑,“我旁的不会,就这点面食功夫拿得出手,三弟妹不嫌弃就好。”
两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个切一个揉,偶尔搭几句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菜式怎么做的寻常事,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反而格外舒坦。
杨甘草也暗暗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说实话,来之前她还有点发怵,生怕也会像姚荷花那样被撅出去,那她的脸皮可遭不住。
还好,三弟妹还是通情达理的,像她男人说的,顺着她,就不会被打骂。
大人们忙,孩子们自然也不闲着,程明珠带着宝珠和玉珠在一旁择菜洗菜,还要兼顾烧火和掌勺,忙的不亦乐乎。
程二郎和三郎跑进跑出的干些力所能及的边角活儿,时不时的还要跟堂兄弟们耍宝嬉戏,搞得院子里闹哄哄的,却有一种踏实的喜庆。
程老二也早早到了,虽然不如大哥手脚利落,但跑前跑后的搬东西、递物件、招呼早到的客人,倒也勤恳。
程怀安穿着玄色的氅衣,风姿飒飒,带着一身簇新、面容周正,已有少年模样的大儿子,站在门口迎客。
程忠实和程婆子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
程婆子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
程忠实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还是那副寡言模样,但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第160章 热闹宴请宾客
程怀安迎上去,温和的叫了声“爹、娘”,又顺手搀了程婆子一把,“娘来了,里面坐。”
程婆子“哎”了一声,眼眶又有点发热,连忙低下头往里走。
程忠实老怀欣慰的拍拍他胳膊,“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们。”
程怀安点了下头,转身又去迎刚进门的郑村长。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饭菜香从灶房飘出来,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寒风中散开,暖融融的笼罩着整个程家小院。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客人悉数到场,程家院里的三张大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郑村长坐了主位左侧,右侧是王地主,往下依次是丁秀才、孟村长、几位族老,还有村里几个有名望的长辈。
程忠实坐在程怀安旁边,面上虽端着稳重的表情,但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程婆子被请进厢房里,和几位年长的女眷坐了一桌,沈楠亲自端茶倒水的招呼,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热络的过分,也不显得疏淡。
院子里热气蒸腾,灶房里锅铲翻飞。
杨甘草掌勺炒菜,程明珠装盘,程大郎一趟一趟往外端菜,配合的滴水不漏。
程二郎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添茶倒水、递筷子收碗,忙得小脸通红。
宝珠和玉珠则乖巧的看火烧水,还要照顾四郎,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头一道热菜端上来,是一大盆红烧肉炖萝卜,油汪汪的肉块颤巍巍的堆在盆里,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只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而萝卜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同样让人难以抵抗,是锦上添花一般的存在。
王地主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眯眼品味片刻,连连点头,“怀安,你家这厨艺,比府城大酒楼都不差。”
程怀安笑着拱手,“王兄过奖,家常便饭罢了,大家只管吃饱吃好。”
家里连个铁锅都没有,炒菜的话,就会落了下乘,而像红烧肉这样的炖菜,只要调味料加的足,味道就差不了。
他媳妇受够了这时代的寡淡无味,之前去县城,可是花大价钱买了不少调味料回来,八角、桂皮、香叶放进去,炖什么肉不香?
第二道是清炖羊肉,加了当归和白芷,还撒了一小把枸杞点缀,汤色奶白,香气醇厚,羊排炖得酥烂脱骨。
一上桌,就勾住了所有人的味蕾。
这年头,办酒席能有一道硬菜就要赞一声主家殷实厚道了,谁成想,红烧肉过后,还有更馋人的羊肉。
这一顿饭,可算来着了。
郑村长喝了一碗,咂咂嘴,冲程忠实举起酒杯,“老哥,你这儿子出息啊!咱们村往后可沾大光了。”
程忠实还有些受宠若惊,忙端起酒杯回应,“村长抬举,怀安年轻,往后还得靠各位长辈指点帮衬。”
这话说得体面,在座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碗筷相碰声、说笑声、劝酒声混成一片。
丁秀才端着酒杯起身,朝程怀安郑重拱了拱手,“怀安兄智勇双全,护一方平安,在下深感佩服,往后若有需要笔墨文书之处,尽管开口。”
程怀安站起身回礼,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清楚丁秀才是想借这机会攀上门路,不过他也不反感,场面上的事,有人搭台总比冷清好。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
孟村长借着酒劲拉了拉程怀安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他军中还缺不缺人手,自家有个侄子弓马娴熟,想谋个差事。
程怀安没有当场应下,只笑着道,“孟叔有心了,回头我去营里问问,若有空缺,一定知会。”
孟村长得了这句准话,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王地主最是精明老道,饭桌上没有提半句私事,只在席间夸沈楠治家有方、几个孩子教养得好,话里话外把程怀安全家都抬了一遍。
私下里,他才拉着程怀安的手,言辞恳切的承诺,往后粮草、木头等各种东西采买若有需要,他愿意以最低价供应,保管叫程怀安这个新上任的营缮所二把手不掉链子。
程怀安笑着道谢,并没有推辞,这是支持他公务,但他也没有急着拍板定下,只说改日登门细谈。
女眷那桌也热闹的很。
杨甘草一手好面食,不光蒸了几笼白白胖胖的馒头,还有抹了油酥的花卷,又炸了一盘金黄酥脆的麻花,端上桌时满屋飘香。
程婆子尝了一口,脸上难得露出笑模样,“老大家的,手艺见长啊。”
程大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头又给婆婆添了一碗热汤。
沈楠在一旁帮着添菜倒茶,没有刻意表现,却也没躲懒,她虽不喜应酬,但该递什么递什么,该接话接话,不多不少,样样妥帖。
程怀安当了官,有些事儿,她就躲不了,他不断进步,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她若还停留在原地,我行我素,俩人是没法过到一处的。
席间有人聊起青牛山剿匪的事,程二郎便抢着把昨晚听来的细节翻来覆去的讲,添油加醋的本事不输茶馆说书先生。
程怀安好几次想岔开话题都没成功,还是程大郎揪着弟弟进了灶房才让他停了嘴,惹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范家人和姚家人也在席上,看着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程怀安,眼里满是羡慕,心里却酸的厉害。
姚家人是酸沾不上便宜,今日老宅的人除了姚荷花都在,他们还能再看不懂形势?
范家人除了酸,还有悔,若早知程怀安能有今日的出息,当初就把蓉蓉嫁给他了,现在可好,就是当个妾室,还得他们寻机会筹谋。
日光西斜,宴席上的人渐渐散了。
王地主和丁秀才最后走的,临走时又与程怀安说了一通热络话,约好改日再聚。
程家老两口也没久留,程婆子走时拉着沈楠的手,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家里有活了叫人去”,便跟着程忠实出了院门。
程老大两口子留到最后,帮着把碗筷桌椅收归整整齐齐,又把灶房擦了一遍,地扫干净,才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告辞。
来时,篮子里塞的是干菜,走时,篮子里装的是一刀腊肉和两包糕点。
沈楠送到院门口,杨甘草回头朝她笑了笑,“三弟妹,日后再有宴请,只管叫我们。”
沈楠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走远。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尚有余温的炭火和满院未散尽的饭菜香气。
程二郎已经累的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粒饭。
程明珠带着两个妹妹收拾剩下的杯盏,动作轻轻悄悄的,怕吵醒弟弟。
程怀安被人轮番敬酒,喝的不免有些多,这会儿酒意上头,走路都打飘。
程大郎小心翼翼的把他搀扶到火炕上躺下,又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程三郎随即端过来一碗醒酒汤,笑眯眯的道,“爹,快喝,这是娘亲手熬的,您喝了就不难受了。”
程怀安靠在炕头,含笑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161章 家里改变
一碗醒酒汤下肚,热意从胃里涌上来,驱散了几分酒后的昏沉。
程怀安靠在炕头缓了缓,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眼底带着酒后特有的温煦。
“爹,您好些了吗?”程大郎帮着掖了掖被角,满脸关切的问。
“嗯,好多了。”
程三郎又端着茶碗递上,“爹,再喝点茶水清清嗓子。”
“好。”
这会儿,程二郎已经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凑过来,打了个呵欠,嘟囔了句什么,又趴在炕沿上打起盹来。
沈楠也带着几个女儿进了屋,围着炭盆一边烤火,一边剥栗子吃。
忙活了一天,脚不沾地,可算能歇口气了。
此刻,屋里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散着炭火燃烧的果木清香,还有甜糯的栗子香,清润的茶香,揉杂在一起,叫人心情放松,如置身温泉池中,每一处都被熨平了。
“今天的宴席办的很好,每个人都出力了,也辛苦了,且表现不错,在客人面前露了脸……”程怀安清了清嗓子,“这样的机会,今天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你们要尽快去适应和习惯。”
他声音不大,说的也不是什么重大决定,却让屋里几个孩子瞬间齐齐看过来,每张脸上情绪不一!
程大郎最沉稳,显然这一日的变化,他已经接受良好,且日后会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无他,他是长子,就要担负起长子的责任。
若非如此,爹今日也不会时时把他带在身边教诲,教他如何接迎客人,席间如何应酬,又是如何跟每个人打交道……
爹说的每句话,他都暗暗记下来,留着过后慢慢琢磨,融会贯通,变成自己日后待人接物的准则。
他站在炕边,腰板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程二郎就迷茫了些,揉着眼睛从炕沿爬起来,憨憨的问了句,“是因为咱家,跟过去不一样了吗?”
程怀安屈指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下,等他夸张的“哎呦”出声后,才笑道,“是啊,咱家跟过去不一样了,有良田,有赏银,算是积攒了点家底,最重要的是,爹凭功劳有了官身,也搭建起了人脉关系……”
程二郎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程三郎却是听明白了,自从去了王家读书,准备走科举之路后,他就旁敲侧击的从陈秀才那里打听了很多,今日也验证了他不少想法。
陈秀才说,十年读书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他爹便是如此。
一人得势,鸡犬升天,这话虽不好听,却是最真实的写照,他爹是八品官,官职再小,也不是平头百姓了,而他们便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官员家的所谓少爷小姐。
今日宴席上,很多人都在像他爹示好,对他们几个也都笑脸相待,夸他们这个出息,那个懂事,总之,身边围绕的,全是喜欢他们的人。
可真是如此吗?
自然不是,不过是场面上最司空见惯的互捧罢了,虚伪归虚伪,但这些人脉关系,却并非不可用。
程明珠低着头,也在若有所思,今日对她的冲击也很大,虽然她大多时候都在灶房,可女眷们对她的态度,她是知道的,连素来待有些刻薄的奶奶都夸了她几句……
其他人打量她的目光,也仿佛她身上镀了一层金。
这就是爹给他们挣来的体面。
宝珠和玉珠理解的最直白,拍着小手,奶声奶气的喊,“爹好厉害,以后咱们家不愁吃喝、不怕挨冻,也没人敢欺负啦……”
闻言,沈楠揉揉俩人的小脑袋,纠正道,“不愁吃喝,不怕挨冻是真的,但没人敢欺负,一时半会的还做不到。”
“啊?”俩小姑娘歪着头,同款的问号脸,“为啥啊?爹不是当官了吗?娘也那么厉害,连悍匪都能打跑,谁还敢欺负咱们呀?”
沈楠被她俩萌哒哒的样子逗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爹才是八品官,不说外头,就是咱们这个小破县城,压在你爹头上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至于我,我也不是天下第一啊,功夫好的多的是,切不可当井底之蛙。”
俩小姑娘眨巴着眼,好奇的问,“井底之蛙是什么啊?”
话题歪了,不过沈楠还是耐心的把那个富有哲理的小故事讲了一遍。
几个孩子都听的津津有味。
末了,俩小姑娘还一脸坚决的保证,“娘,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坐井观天的,我们还要去见更大的世面呢。”
沈楠抬手就是一个赞,“说的好,不愧是我闺女。”
俩小姑娘咧着嘴,笑的跟花儿一样。
屋里的气氛越发温馨融洽。
这时,程大郎问,“爹,非正统科举出仕,是不是升迁会很难?”
程怀安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解释道,“尤其像我这种进了营缮所的,大都是匠人出身,如今,虽然匠人不是贱籍,也能当官拿俸禄,可升迁之路非常受限制,靠熬资历,将来顶多当个七品所正,便到头了……”
“那若立了大功呢?可能破格提拔?”程三郎紧接着问了句,“有可能进工部吗?”
“有,立下大功,进工部还是没问题的,本朝曾有过先例,对方官至工部侍郎,正三品,是尚书副手,只是匠人出身,搞工程技术有一手,搞权利博弈就捉襟见肘了,在朝堂上,吃不开,是最容易被推出去背锅的人,下场,并不好。”
程怀安说完,看向三郎,循循善诱,“所以,不适合当官的人,哪怕他再才华横溢,硬把他放到那个位置,也是祸非福。”
程三郎受教的点点头,“我明白,爹,陈先生也说过,会读书未必会做官,会做官,未必就有多过人的才学,所以,人贵有自知之明,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的碗。”
程怀安意味深长的道,“说的没错,你应该适合做官。”
这小子就是个黑芝麻汤圆,又嘴甜手狠,玩转官场,应该不在话下。
程三郎嘿嘿笑起来,一派天真可爱,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彩。
程怀安又看向大郎,语调认真几分,“跟我走同样的路,升迁艰难,且常被正统科举的官员打压不容,你还愿意吗?若也想……”
“不,我不想。”程大郎毫不犹豫的道,“爹,我不是读书的料,认字算术倒也罢了,可那些四书五经对我来说,太晦涩难懂了,我根本看不下去,我还是对您教的那些知识更感兴趣。”
“想好了?不后悔?”
程大郎郑重道,“想好了,我不后悔,科举那条路不适合我,我就想跟在您身边学习营造之术。”
第162章 每个孩子的规划
“好!”程怀安轻拍了下手掌,“大郎,从后日起,你跟着我进营缮所。
先学着看文书、理册子,再慢慢跟着去工地上走动。
咱们这行,光读书不行,得跑腿、得看料、得跟人打交道,得亲自上手试,你性子稳,又真心喜爱,正合适。“
程大郎先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嗓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激动,“爹,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教导。“
“嗯,爹信你。”程怀安又看向程二郎,“你呢,有什么想法?”
程二郎还有点懵,摇摇头,下意识道,“我既不像大哥那般痴迷营造,也不像三弟那般喜欢读书科举,我能有什么想法?”
程怀安无奈的笑了,“你习武的天分比你哥哥弟弟都强,往后还是跟你娘练箭、打拳,一日都不能落下。
等再过两年,我送你去军营里正经学兵法,能不能走武将的路子,届时再看情况。”
闻言,程二郎登时咧嘴一笑,眉眼间全是得意,刚要张嘴说什么,就被沈楠瞥了一眼,硬是把到嘴边的炫耀咽了回去,只老老实实说了句,“知道了,爹。“
程怀安转向程三郎,神色温和了几分,“三郎,你接着去王家读书,陈秀才目前虽是个秀才,却是有真学问的,你别偷懒,等过两年,你若能下场,就去试试。”
程三郎躬身应下,言谈举止之间,已渐渐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文雅。
说完了三个儿子,程怀安又接着道,“还有一件事,那百亩良田的庄子,我打算交给你们大伯打理。
他种了一辈子地,比咱们都懂节气、熟农事,交给他我心里踏实。
你们日后都有自己的前程要搏,眼睛不要盯在那方寸之地,困住脚,路就走窄了。”
程大郎第一个表态,“大伯踏实肯干,确实合适。”
程二郎就更不惦记那点田地了,一百亩是多,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家里兄弟们多了,非得打破头去抢不可,但现在,他有了更喜欢的事情做,哪里还眼馋种地啊?
程三郎问了句,“这么说大伯就是庄子上的管事了?以后全权负责?”
“嗯,咱们都志不在此,只能交由信任的人打理。”
程三郎想的更多,又问,“那佃户收几成租?”
“就按王家的标准来,不苛待,也不当冤大头,一年两收,足够咱家吃用的,年底再拿出五百斤给你大伯,也当给老宅的孝心。”
程怀安顿了顿,把茶盏放在炕沿上,神色认真起来,“最要紧的,是村里划给咱的那一百亩荒地,我不打算交给别人管,只能掌握在咱自己手里。”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都竖起了耳朵,荒地虽不值钱,可父亲这般郑重其事的提,定然不同寻常。
“那块地挨着河不远,土虽不算肥,可建作坊够用了。”程怀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每一句都像是已经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我打算先起几间屋子,做豆腐、生豆芽,这东西本钱小、来钱快,城里那些酒楼饭庄日日都要,只城防营就能消耗一大部分。
咱们做了,直接送进县城卖,等站住了脚,往后再慢慢添别的营生,比如,还能试着做洗衣服的胰子、做洗头洗脸的皂角膏,那些东西城里人稀罕,一户人家一年少说用掉好几块,是个长久买卖,保密工作好,还能做成独家经营。”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程明珠。
翻过年虚岁就十四的姑娘,已有了少女模样,此刻正安静的听着,手里还捏着颗栗子,见父亲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愣。
“明珠,”程怀安语气平稳,像是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事,“作坊的事,以后你来管,采买、记账、出货、管人手,都归你,你就是作坊的大管事,是咱家的钱袋子。”
屋里静了一瞬。
程明珠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没有料到会这样轻易的落到自己头上。
她不过是个姑娘家,平日里帮着做饭、照顾弟妹是本分,管一个作坊,那可是正经事务,在村里从未听说哪家女儿做这样的事。
虽然之前,爹娘都说会帮她寻挣钱的路子,但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程三郎最先反应过来,笑眯眯的喊了句,“大姐,恭喜,以后弟弟就靠你挣钱吃饭了。“
程二郎下意识举起手,“还有我。”
这一声吼,让程明珠回过神来,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发紧,“爹,这,这合适吗?”
她都可以想象,这事传出去,会在村里引起多大轰动,毕竟没有谁家,会放心的把家里挣钱的买卖,交给一个姑娘管理的,抛开能力不谈,姑娘迟早会嫁人,届时如何保证她不挖娘家墙角去贴补婆家?
程怀安平静的问,“哪里不合适?”
“我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也是我的孩子,在我这里,儿女都一样,都有继承家里财产的权利,同样,也有为这个家努力奋斗的义务,你的几个弟弟,都已经选了他们要走的路,你难道不想吗?”
想,怎么可能不想?有了钱,就有了底气,程明珠早就在跟娘头回进城时就清晰感受到了,她做梦都想成为娘嘴里的那种人,可以不依附任何人就能舒坦的活着。
“爹,我想……可我怕做不好。”
“谁天生就会做?“程怀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坦然,“你先学着,亏了算我的,赚了是你的本事。
你性子细、又肯吃苦,只要用心,肯定能成。”
程明珠抿了抿唇,用力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润硬是没落下来。
沈楠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爹都把路给你铺好了,你就大胆去做,家里人多,哪个都能搭把手,还有我坐镇,翻不了天。“
程大郎立刻道,“姐,我可以帮着建作坊。”
程二郎抢着说,“还有我,我力气大,可以给你跑腿。”
程三郎笑着补充,“记账的事,我可以帮忙。”
宝珠和玉珠也凑热闹,脆生生的喊,“我们也帮姐姐干活!我们就是姐姐的小跟班。”
程怀安看着满屋子的人,酒意渐渐散了,胸口却暖得很。
他看了一眼沈楠,夫妻二人目光碰了碰,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都明白了。
窗外夜色沉静,堂屋里灯花爆了一朵,映得一室暖黄。
程明珠终于下定决心,眉间的忐忑悉数散去,有的是为自己奋力一搏的孤勇,“那我明日先去那块荒地转转,量量尺寸、看看水渠通不通。
至于作坊,就得麻烦爹画个图纸,我琢磨琢磨需要置办哪些家什,回头列个单子给您过目。”
程怀安含笑点头,“行,明早我让大郎陪你去,找人建作坊,也让他帮你,你是大管事,要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作坊永远办不大。”
程明珠点了点头。
程大郎也应了一声。
程怀安见二郎困得眼皮都打架了,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屋歇着去吧。”
“是,爹……”
没一会儿,洗漱间传来一阵压低了声儿的笑闹声,窗外,雪花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寒风呼啸,冷入骨髓。
第163章 雪夜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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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作坊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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